小說下載網 www.uutxt.com 書名:帝師傳奇 作者:柳折眉 歡迎來本網站下載更多小說. 作品相關 關於《帝師》的回目 字數:1075 帝師每一卷的回目,都是配合著故事發展填寫的詩詞。有不合格律的地方,但是,一切只為傳情達意—— ◎∼◎∼◎∼◎ 第一卷回目: 夢中尋青鳥, 西雲望殘荷。 山中無日月, 起坐有竹波。 林可幾重碧, 天是無限高。 只影躡空去, 世上幾變遷。 ※ 星淡黯, 月沉落, 世有浮沉曲折, 花有俯仰開闔, 幾家心事幾家度。 且自逍遙隨我性, 楊柳曉風, 淺歌何當天地闊。 文縱溢才武縱勇, 漫卷風流, 起舞宴嘉客—— 第二部: 楊柳庭院深深 黃鶴影遙,何處天門 素衣莫歎風塵 寂靜武陵村 離恨幽愁怎消卻 幾度黃泉幾回生 流雲亂,行路難 心安須是暫時事 漫漫夜長 只手翻覆 已是風雲換 ※ 陽關依稀故人來 飛盞話瑤台 台上看得花無限 卻道茫茫如煙 花為誰人開謝 月為何事圓缺 曲徑難得通幽處 相逢不識影斜斜 浮光掠影空一片 斜陽宮闕 ※ 蝴蝶不知春去,蹁躚 回首幾次傷流年 無語亦似千言 誰能度,重重深殿 影搖搖瞬息變遷 無道計長遠 一點癡心誰憐 湮滅 涅槃鳳凰終見 (目前先到這裡,第二卷大家就當我在做廣告好了……) 幽u書萌 uUtXt.cOm 銓紋自阪粵鍍 作品相關 關於《帝師》卷題與故事 字數:794 我說過帝師打算寫五卷。 第一卷:《相見歡》(北洛篇) 第二卷:《遠別離》(西陵篇) 第三卷:《乾龍吟》(東炎篇) 第四卷:《朝天子》(天下篇) 第五卷:《歸去來》(雲隱篇) 現在完成的是第一、第二卷。第三卷努力進行中。第四、第五卷構思中。 在設定裡,《帝師》真正的主角只會有一個,所以,卷題、回目都是站在他的角度上而起,卷題本身確定了此一卷的故事、基調。 作為迎賓曲的《相見歡》,展現的是一種有緣千里,相見成歡的和諧之趣,因此第一卷的故事是一個相對輕鬆的引子和開篇,雖然埋下此後種種權謀征伐的種子因頭,總體仍然盡可能保持歌舞昇平和樂融融的氣氛;主角的青梵同時表現出生理年齡和心理年齡的特徵,聰明深沉又揮灑恣意——這是《相見歡》的主題。 《遠別離》,在這一卷的《楔子-題解》裡解釋了卷題的由來——披著愛情外衣的政治神話寓言。這就決定了西陵篇故事的基本主題和走向:一個「五公子爭朝堂」的故事,一群掙扎在權力漩渦的人。地域上相對於北洛的遠離,事實上是影像效應的呈現。玉螭宮之變後離開擎雲宮,徹底以君無痕身份存在的青梵一旦介入其間,展現的便是純粹的心機權謀。 「乾龍吟」並非真正的曲牌或詞牌,而是取自《易經》乾卦「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的卜辭。 《朝天子》,不取曲牌本身,而是單以其名貼合故事內容而定。 《歸去來》便是真正的歸去來,但並非陶潛《歸去來兮辭》無奈的田園歸隱,而是「歸去歸去來兮我夙願,餘年還作隴畝民」之意。 ——會努力將我心中的帝師寫出。 以上 幽u書盟 uUTXT。cOm 荃紋吇阪月牘 作品相關 關於《西陵篇》三個番外的心情 字數:1673 西陵篇的番外,和北洛篇的不同。 北洛篇的番外是寫給君霧臣的。交待的更多的是往事,以及,點出君霧臣這個人的風采。因此,雖然是配合著北洛朝堂的故事,但故事本身情節內容上,只有最後部分君霧臣的話語關係到帝師的整體構架,而單以其所涉及到的具體內容在帝師正文中的呈現,也會到相當靠後的一個地方。換句話說,這個番外是真正意義上的帝師的番外,而非北洛一篇的番外。 但是西陵篇的番外,是與西陵篇故事緊密結合的,是針對西陵篇中出現的重要的個人描寫的人物和情節補充、加述和詮釋,很多無法在正文細細講述的內容全部由番外給予完整的解釋。 《風隱重華》,是上方未神的心情書寫。很多人問,他是不是真的知道無痕的真正身份。在這裡明確說出,他知道。而且他一直很清楚無痕也就是青梵的心意。只是他因為自己的心境和渴望而保持沉默。 《雲霧深處》,是給大祭司溪酃的。溪酃在西陵篇的正文裡面出場並不多,但他卻是聯繫到上方王族命運關鍵的人物。成治帝上方朔離和丞王爺上方□棠的爭奪,其實一直在他的注視之下。窺視國運,預知夜紂世家的毀滅,因此沒有阻止上方朔離陰謀,導致夜紂溪怡的死亡、夜紂寧星的另嫁和上方□棠的瘋狂,溪酃內心一直被那種沉默的負罪感壓抑著。直到君霧臣在摩陽山大神殿的一席話,他才在某種程度上解開心結,而下定決心保護作為夜紂血脈被迫承受一切的上方未神。這也正是後文無痕點出的、他對於上方□棠和上方凜磻行動默許似的作為的根本原因。 最後溪酃的結局是死,祭司將自己作為祭品祈求神祐的「自焚」而死。他的死事實上是多方面因素逼迫的。首先當然是他的良心問題,困擾他多年的關於預知命運的悲哀。然後是為了上方未神,他是所有秘密的最後知情者,不得不死。最後是因為君霧臣、君無痕這一對父子,他和無痕的對話事實上是一個交換,用性命作為賭注的交換。作為祭司的他知道天命,所以他向無痕要求一個承諾。而深知對於溪酃死是一種解脫的無痕,最終答應了他的要求。 但《雲霧深處》本身又帶出一條:上方□棠之所以會知道事實的真相,正是君霧臣為他點出一切。君霧臣對於西陵命運的瞭解和無意的推動,以及君霧臣特殊的血脈,還有最後那個關於命運是否可以被改變的思考,都是和帝師的正文故事密切相關的內容。西陵篇裡面溪酃也隱約向青梵提醒過這些內容。 《此生無忌》是考慮到西陵篇故事線索過於複雜,人物過多而增加出來的一個番外。主要是解釋關於上方無忌與上方未神爭奪的原因:那樣的朝堂宮廷,無人可以違抗君王的意旨;君主愛重的偏移,對於皇子都不是什麼好事。上方無忌的備受偏愛,正是他不得不爭的根源。他對於上方未神本身沒什麼恨意,只是他的身份他受到的重視都決定了他不得不與之為敵。上方朔離因為感覺他像自己所以努力給予他帝王的一切,但是從來都沒有人問過他自己的心意。這就像是一個命運的玩笑,上方朔離最終也沒有能夠改變兒子的命運,而上方無忌最後的想法只是想要活著而已。 上方無忌的離開,是故事發展的一個必然。當然,也是第三卷主要內容的引線。雖然有上方雅臣、溪酃以及無痕三個人的保證,要真正確保上方未神不對這個潛在威脅巨大的皇弟下手,最後的方法還是完全截斷他觸及最高權位的一切可能。讓他離開西陵大鄭宮而到北洛,一者保全了他與上方雅臣、上方未神的兄弟之情,二者完成了溪酃最後保全上方王族皇子的心願,三者有機會延續他和無痕(青梵)之間的友誼…… 三個番外,個人最喜歡的是《風隱重華》,因為喜歡重華的緣故,結果導致後文設定一改再改。《雲霧深處》事實上是為了後文君霧臣、君無痕故事而努力寫出,因為君霧臣是整個帝師最關鍵的人物之一,也是我筆下除了青梵之外最喜歡的人物。《此生無忌》是作為一個單純的故事來講,結果寫著寫著就發現原來自己是那麼喜歡無忌這個人啊…… 番外結束,西陵篇也算正式完結了,輕輕喘口氣。大家有意見盡量提吧。 憂u書萌 UutXt。coM 詮文吇板閱鍍 作品相關 關於《帝師》的卷題和回目 字數:3006 帝師打算寫五卷。 第一卷:《相見歡》(北洛篇) 第二卷:《遠別離》(西陵篇) 第三卷:《乾龍吟》(四方篇) 第四卷:《朝天子》(天下篇) 第五卷:《歸去來》(雲隱篇) 在設定裡,《帝師》真正的主角只有柳青梵一個,卷題、回目都是站在他的角度上而起,卷題本身確定了此一卷的故事、基調。 作為迎賓曲的《相見歡》,展現的是一種有緣千里,相見成歡的和諧之趣,因此第一卷的故事是一個相對輕鬆的引子和開篇,雖然埋下此後種種權謀征伐的種子因頭,總體仍然盡可能保持歌舞昇平和樂融融的氣氛;主角的青梵同時表現出生理年齡和心理年齡的特徵,聰明深沉又揮灑恣意——這是《相見歡》的主題。 《遠別離》,在這一卷的《楔子-題解》裡解釋了卷題的由來——披著愛情外衣的政治神話寓言。這就決定了西陵篇故事的基本主題和走向:一個「五公子爭朝堂」的故事,一群掙扎在權力漩渦的人。地域上相對於北洛的遠離,事實上是影像效應的呈現。玉螭宮之變後離開擎雲宮,徹底以君無痕身份存在的青梵一旦介入其間,展現的便是純粹的心機權謀。 「乾龍吟」並非真正的曲牌或詞牌,而是取自《易經》乾卦「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的卜辭。 《朝天子》,不取曲牌本身,而是單以其名貼合故事內容而定。 《歸去來》便是真正的歸去來,但並非陶潛《歸去來兮辭》無奈的田園歸隱,而是「歸去歸去來兮我夙願,餘年還作隴畝民」之意。 帝師每一卷的回目,都是配合著故事發展填寫的詩詞,有很多不合格律的地方,但是一切只為作者我自己的傳情達意。現將已發出章節的回目整理其下—— ◎∼◎∼◎∼◎ 第一卷回目: 夢中尋青鳥, 西雲望殘荷。 山中無日月, 起坐有竹波。 林可幾重碧, 天是無限高。 只影躡空去, 世上幾變遷。 ※ 星淡黯, 月沉落, 世有浮沉曲折, 花有俯仰開闔, 幾家心事幾家度。 且自逍遙隨我性, 楊柳曉風, 淺歌何當天地闊。 文縱溢才武縱勇, 漫卷風流, 起舞宴嘉客。 ======= 第二部: 楊柳庭院深深 黃鶴影遙,何處天門 素衣莫歎風塵 寂靜武陵村 離恨幽愁怎消卻 幾度黃泉幾回生 流雲亂,行路難 心安須是暫時事 漫漫夜長 只手翻覆 已是風雲換 ※ 陽關依稀故人來 飛盞話瑤台 台上看得花無限 卻道茫茫如煙 花為誰人開謝 月為何事圓缺 曲徑難得通幽處 相逢不識影斜斜 浮光掠影空一片 斜陽宮闕 ※ 蝴蝶不知春去,蹁躚 回首幾次傷流年 無語亦似千言 誰能度,重重深殿 影搖搖瞬息變遷 無道計長遠 一點癡心誰憐 湮滅 涅槃鳳凰終見 ======== 第三卷回目: 茫茫,關山萬里,馬蹄聲疾。 無計,謀圖險徑,血染斜陽,絕地斗兵稀。 風激鐵冷雁聲寒,我自翻騰任來去, 漫點撥,覓覓尋尋,難堪別時意。 ※ 點兵沙場,青衫迢迢卓立, 指點江山,不過掌中局。 可笑紛爭擾擾,尚得行禮如儀, 鐵馬金戈孰有假, 一瞬死生豈是戲, 遙目,坎坷崎嶇, 何人解我,華容縱虎深意。 ※ 寸心終望邊聲寂, 尺書但求干戈息。 夜闌寂,心潮起,顧無語, 凌虛躡空,方是我天地。 ※ 風雪緊,相交何妨爭相議, 隨心,豈知去意急。 數年苦心功歷歷, 行裝未解意徐徐。 夜話圍爐知炭暖, 朝來憑窗看雪霽。 且縱馬,看水復山重, 道山中四時風景異。 ※ 素心朗月為鑒, 始知激瀾無痕。 雲到水窮難窮技, 月上天心易見明。 翻掌風雲聚。 歎炎涼,人間幾番交替。 ※ 清江洗盡風塵,看城郭晚日何處寂。 閣上歸鴻今在,新燕蹁躚新梁廳。 朝自由他舞風景,歸隨我去看晚晴。 爭知暖照斜陽裡,風柳亂琴心。 ※ 大潮無音,地動神搖方為信; 大宴有儀,天宜人和總關情。 嬋娟不解共明意,修竹當曉風露余, 主雅客來勤。 且把金樽玉饌,珥弓雕鞍繡錦。 昇平好景何恃,沉吟, 小院深巷,子衿青青。 ========== 第四卷回目: 紅香翠蓋京華 俏影芳蹤誰家 梁間雙雙新燕子 陌柳巷口夕陽斜 黃鶯不驚深夢 鴻雁幾掠長空 淥水春波誰翻動 簷頭自在風 憂u書盟 uutxt.Com 銓汶字板粵瀆 作品相關 第四卷主要人物表 字數:1985 應celia1985010大人的要求,做了一個主要人物表放在這裡。 希望對大家的閱讀有所幫助。 == == 主角 柳青梵:太子太傅,督點三司大司正。 ※ 北洛皇室、皇子、宗親 風胥然:北洛皇帝。風氏王朝第九代君主。人稱胤軒皇帝。 風司冥:九皇子。軍中稱「冥王」。封靖寧親王,稱靖王。 風司磊:七皇子。封治郡王。 風司寧:二皇子。封倫郡王。 風司廷:三皇子。封誠郡王。 風司琪:五皇子。封池郡王。 徐韻芳:胤軒帝元配正妻,北洛皇后。 風若璃:胤軒帝之女,封號傾城公主。 秋原佩蘭:九皇子風司冥正妻,靖寧王妃。秋原鏡葉孿生姐姐。 王瑩:二皇子風司寧正妻,倫郡王妃。王元之女。 黃曉敏:皇長子風司文正妻,穆郡王妃。 上方無忌:西陵念安帝第五皇弟,封號安王。北洛傾城公主駙馬。 上方妤婧:西陵吉昌公主,嫁與北洛三皇子,誠郡王府。 風亦璋:三皇子風司廷長子,誠郡王世子。前皇妃瓊華郡主所出。 風亦琪:風司廷長女,風亦璋同胞妹妹,瓊華郡主所出。 風亦琛:風司廷次子,瓊華郡主所出。 風亦瑾:二皇子風司寧長子,倫郡王世子。 風亦璉:風司寧次子。 良貴妃:胤軒帝后妃。二皇子風司寧、五皇子風司琪生母。 瑩貴妃:胤軒帝后妃。七皇子風司磊生母。 ※ 神殿教宗 徐凝雪:北洛最高神殿祈年殿大祭司。 烏倫貝林:北洛最高神宮,太阿神宮主持。 白肇興:潼郡神殿主持。 ※ 臣子 秋原鏡葉:三司監察史,柳青梵正式收入門下第一名弟子。九皇子風司冥正妃秋原佩蘭孿生弟弟。 林間非:上朝廷宰相。 應未東:現任的吏部侍丞,胤軒十八年大比的文試狀元。父親內閣執事應向奕。父子均為七皇子風司磊手下。 趙達:現任禮部侍丞,胤軒十八年大比文試殿生三甲之一。親妹為七皇子風司磊正妃。 裴征:寧平軒主薄。原為冥王軍中參將。 郝噲:侍衛。原為道門三代弟子首席。 李耀:原潼郡郡守。因參與京城皇子爭鬥,以貪瀆被殺。 孫壹仟:新任的北海郡郡守。 唐子儀:渤海郡郡守。 范籌:潼郡郡守。 王元:禮部侍郎。其女王瑩為二皇子正妃。 皇甫雷岸:北洛上將軍,原冥王軍偏將。毓親王駙馬、映蘿公主夫婿。另有身份為道門影閣「七色」之「靛繡」。 多馬:飛羽將軍,冥王軍風司冥下第一大將。 蘇辰民:藏書殿太傅。 呂安:工部尚書。 ※ 霓裳閣女子 花弄影:柳青梵影衛,影閣四天殿主之一。承安霓裳閣頭牌舞姬,霓裳閣實際主事者。 許媽媽:霓裳閣鴇母,名義上的主事。 鍾無射:霓裳閣樂伎。善彈撥樂器。 燕微雨:霓裳閣頭牌歌伎。 ※ 各府人員 蘇清:靖寧王府長史,藏書殿太傅蘇辰民次子,胤軒帝影部成員。 郭繡:靖寧王府總管。 水涵:風司冥貼身侍從。自幼跟隨風司冥。 蘭卿:大司正府長史,胤軒帝影部成員。 全方維:大司正府長史。 月寫影:柳青梵影衛,道門影閣之主。 尹純:道門影閣上代閣主月影純,化名尹純入柳青梵府中,任總管。 王孝:禮部侍郎王元府上總管。 趙翼:倫郡王府長史。趙達族兄。 ※ 官眷、家人 白琦:林間非正妻。 幽U書萌 UUTxT.com 詮蚊自版粵讀 外卷:如夢令(番外篇) 番外一:曉夢如煙 字數:6982 「我想知道柳青梵的真實身份。」 「他是我的兒子。」 「你教養不出那樣的孩子的,衍。我們都知道。」 輕輕地叫他的名字,不意外地看到他繃直了的身子。我笑了,聰明絕頂的柳衍,從來都驕傲到不屑偽裝的柳衍,在我面前卻總是作出這樣可笑的舉動。 他記得的,只有在絕不接受任何拒絕的時候,我才會這樣叫他的名字…… 「他是……君家的孩子?」 君家——被我毀滅,卻也纏繞了我一生的詛咒…… ※※※※※※ 命運。 我不喜歡這個詞。 很小的時候,母妃就指著御花園中鮮衣華服的孩子們對我說,是他們的命,不要比。 漂亮華麗的衣服,新奇精巧的玩具,精美可口的點心,遠遠望著那些歡笑熱鬧遊戲著的孩子,我說,母妃,我不服。 不都是父王的孩子麼? 母妃搖搖頭。 你還小,你不懂。 人各有命,不見得都是你看到的那些。 突然,那些衣著華貴的孩子彼此扭打起來,不遠處那些端莊秀美的女子也一片混亂。 然後,或者應該說是很久以後,一個明黃色長袍的男子出現了。 告訴朕這是怎麼回事。 所有的人都跪倒在地,深深地埋著頭。 男子的目光在眾人頭頂掃了一圈,突然停在了我的臉上。 當我說完御花園裡發生的一切,世界竟是這樣安靜,安靜得有些詭異。 黃袍男子,我的父王,就這樣一言不發地看著跪倒的眾人。 難得五皇子年紀這麼小就這般聰明伶俐。 一個溫溫潤潤的聲音。 父王陰沉的臉突然明亮起來。那麼,就讓他進藏書殿吧。 ※ 只有君太傅選擇的皇子,才是北洛未來的君王。 這是擎雲宮裡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 赫赫君家,北洛風氏王朝開國以來最倚重的家族。 每一代君家家主,都是王朝的宰相、太子太傅。他們選擇並傾心教導的皇子,必然登上崇安殿那個至尊的位置。 君霧臣,第六代君家家主,二十一歲便成為王朝宰相的高貴男子,擎雲宮內外所有人目光的焦點。 他是太子太傅,然而藏書殿裡六年,見到他的次數卻是屈指可數。 所以,當父王宣佈二哥即位太子的時候,我再也忍耐不住。 傳謨閣。 歷代宰相處理朝政的所在。 他站在窗口,一身滾著精緻紫邊的白衣,雲一樣優雅而飄逸。 然而目光轉過,卻是那樣的冷漠和犀利。 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五皇子,你果然是被所有人寵壞了呢…… 我比二哥出色。 他揚眉,然後搖頭。 我會證明給你看。 ※ 人各有命。不要比,不要爭。 母妃總是憂心忡忡地說。 我笑。 母妃,如果是他們沒有那個本事守好手中的東西呢? 所以,擎雲宮裡最得景文帝欣賞的,不是擁有太子名位的二皇子風怡然,而是出身平平的五皇子胥然。 聰明大度,爽朗真忱,友愛兄弟,孝順尊長,待下人是一貫的溫和體貼,對師長是素來的謙和恭謹;政務上敏銳精細見識高遠,處事寬容平和卻帶著絕對的公正與威嚴——朝臣們歡喜地見到這樣一位出色的皇子,而北洛的百姓更是流傳著他與民同樂、無犯秋毫的美談。 霧臣,不愧是你教導出的皇子! 有胥然在,太子以後的擔子就輕多了。 兄弟同心,其利斷金,我現在才明白當初你為什麼要讓他進藏書殿。 我錯愕地看著北洛的君主、我的父王大笑著離開。 那個雲一般的男子,站在傳謨閣的高台上,向我微微地笑著。 笑意,卻遠沒有到達眼底。 人各有命。 母妃的話狠狠地砸在我的心頭。 我是最得人心的皇子。 我是最得人心的朝臣。 我可以得到所有宮人的喜愛,得到所有朝臣的敬重,得到所有百姓的心,但,我得不到他的認同。 那個決定著王朝歸屬的男子,他看向我的目光,總是那樣清冷而犀利。 一生唯一的挫敗。 ※ 狩獵、驚變、追殺、墜崖…… 風靳然,你沒有想到,我非但沒有死,還得到了上天最大的恩賜吧? 柳衍,西雲大陸第一大派道門的掌教,昊陽觀的主人。 如虎添翼。 沒有痛下殺手,只是不想讓這樣一個清雅飄逸的人捲進我們的爭鬥。 你為什麼還要將自己逼上絕路呢? 兄友弟恭的戲碼,我已經演了整整二十年,我並不介意繼續下去。 可惜,是你愚蠢地把念頭轉到衍的身上。 真是可憐,你以為風怡然會對你這樣一個蠢材施以援手麼?縱然你是存心討好,但君霧臣又怎麼會容許你這般動搖國家根本的行為? 長劍斜垂,血色幽碧。 五殿下。 雲一般的男子立在搖動的火光之中,繡著紫色滾邊的白色袍服衣角輕輕翻動。 一向清冷犀利的目光,竟帶著淡淡的憐憫。 人……果然是逃不過命運的。 我斜睨著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隨我到傳謨閣。 幽冷的聲音,不容拒絕的威嚴。 ※ 一紙輕帛,弒兄的罪孽消弭於無形。 以後……做事情前要考慮周全些。 他頓了一頓,銳利的目光逼得我微微轉過臉去。 看著我! 他突然提高了聲音。 我錯愕地瞪視著他。 記住,以後,你的對手……是我。 我突然大笑。 難道以前不是? 他微微笑了。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如果殿下已經下定決心的話,那麼從現在起,我會不惜一切阻止你的野心。 為什麼?! 命運…… ※ 君霧臣。 君家的每一代家主,都是一個傳奇。 君家是風氏王朝的守護者,從開國君主武德帝風靖宇賜給君家的「愛爾索隆」的公爵稱號,就可以看出風氏對君家的無比信任和倚重。 愛爾索隆,古語裡「神之守衛者」的意思。 他們和風姓王族共同支撐著王朝,他們是這個王朝、這個國家的締造者、建築者、完善者,北洛的每一個角落,都可以看到君家家主建造、修整和完善的痕跡。 二十一歲便成為一國宰相的君霧臣,傳說是君家有史以來最卓絕的人物。 他的新賦法,鼓勵耕織之外更廣開商貿之門,大大提高了國庫的收益,讓北洛第一次在經濟上足以和傳統大國的東炎西陵相抗衡。 他的大膽的科舉考試制度的改革,招攬了無數英才,不拘一格的取士錄用,令北洛成為天下士人之所向。 這樣的人,我的對手…… 不惜一切阻止。 他的眼睛閃閃發亮——那雙幽深的眼裡第一次有我的身影,竟是向我宣佈這樣的決心。 命運,如果真的是命運注定我無法成為北洛的君主,我會用我自己的手——打破你的命運! ※ 與守護者為敵,不醒的噩夢。——愛爾索隆-君霧臣 每一次我以為成功的時候,那個雲一般的男子微微瞇起的眼就會出現在眼前。 殿下,你又慢了一步…… 殿下,這就是意氣用事的後果…… 殿下,輕信與信錯了對象是不同的…… 殿下,這種時候你應該表現得更狠決一些…… 每一次結束,我都會被叫到傳謨閣去。 他總是微微瞇起眼睛,淡淡的笑容裡帶著一絲得意,彷彿戲耍老鼠的貓。 難道,這才是他的真面目麼? 水至清則無魚,不要做傷人更傷己的事情…… 雷霆雨露均是天恩,這只是一個好聽的說法而已…… 上位者不需要同情弱者,但適當的溫情會讓你得到更多…… 沒有犧牲一切作為代價的覺悟,就不要試圖攀登崇安殿上至尊的位置…… 傳謨閣中,二人相對,那個幽冷森然、犀利嚴苛的男子,既非朝堂上剪絕凌厲的鐵血宰相,也非藏書殿裡儒雅淵博的溫敦太傅,更不是父王面前那個言語行止肆無忌憚的君家家主—— 雲,變幻莫測,飄灑無形。 我永遠也無法明瞭那個男子的真實心意。他似乎只是用這樣的方式來告訴我,無論我做到什麼樣的程度,他都可以輕鬆地一切把握在手心。必須承認,因為他,我確實地學會了從每一點安排中得利,學會了如何利用身邊每個人每件事,學會了顧全大局不波及旁人,學會了從最糟糕的局勢中發現重整旗鼓的可能…… 而他,只是站在傳謨閣的高台上,目光清冷,微微地笑著。 笑意,從沒有到達眼底。 ※ 我沒有殺他。 他微笑。當然,你沒那麼笨。 那麼,是誰? 我。 他笑容清淺,完全看不出任何的玩笑意味。 目光淺薄之輩,不足為謀。 我悚然。十年培養的心腹,便如一顆全無自主的棋子,隨時可以拋棄——手段固然值得敬佩,但最重要的是,天下有幾人能夠如此狠心絕決? 帝王無情。 他站起身來。殿下,就要結束了……有些事,希望您不要後悔。 「您」,他第一次對我使用敬語。 只是當時的我沒有意識到這些。 我從不後悔。 他微微瞇起了眼,然後,露出一個淡淡的、滿意的笑容。 異常的刺眼。 ※ 紫色滾邊的白色長袍上隱隱的藍色光芒流動,一條繡滿精緻雲紋的玉色腰帶垂下長長的流蘇——他的裝束一向如此,簡單中流露出自然而然的華貴與雍容。 藍色的佩玉綴著長長的玉色穗子,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撫弄著,他微笑著。 我怔住了。 那不是我預想中的情景。 眉眼舒展著,他看起來是如此輕鬆自然。 像是放下了一切責任,即將飄然而去的輕鬆自然。 君……太傅。 鬼使神差,我竟叫出了這個從來不被他承認的稱呼。 是的,這個時候,我不想稱他首輔,不想稱他大人。他是太子太傅,也是所有皇子的老師——雖然在藏書殿的時候,他從沒有同我說過一句話。 帝師,似乎是君家嫡系的宿命呢…… 他微微笑起來,隨即瞇起了眼睛。殿下是在責怪我,沒有盡到為人師長的責任麼? 冷冷地瞪視著他,我等待他的下文。 胥然,你是一個好學生。可惜,還學得不夠。 他站起身來,唇邊是無法抑制般的笑容。 我不覺微微顫抖起來:他,冷血冷心,算無遺策,做最好的選擇。難道…… 看著陡然出現在周圍的影衛,我的心,頓時落入絕望的深淵。 為了誘我出手,君氏一族嫡系三百餘口性命,竟被他毫不猶豫地推上祭壇。 天下,竟有無情如斯! 我豈能如他? 我豈能及他! 作出了選擇就不要後悔,我曾經告訴過你——帝王無情。 揮了揮手,影衛倏然消失無形。 然後,一口鮮血噴出,浸紅了他不染纖塵的白色袍服。 ※ 命運,果然是無法阻止啊…… 他微笑,舒展著的眉眼,看起來是如此的溫柔。 你的前途滿是淋漓的鮮血……呵呵,一個人的力量就想要逆轉天地之數,我還是太托大了。我……已經盡一切力量阻止,現在,是你贏了。 為什麼? 為什麼你要將一切輕易地推到我面前?我要掌握自己的命運,我想要的東西,我自己去得取! 那一次你也問我為什麼…… 他輕輕地笑起來。殿下,我想逆天啊。你要北洛至尊的權位,你會用一切手段取獲得你想要的東西,你會毀滅前進道路上的所有人和事——你的父親雖然資質平庸,到底還算是個不懂情的好人,我無法眼睜睜看著他死在我面前。呵呵,弒父殺兄的可怕場面啊,現在好了,我,不會看到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要用這樣的方式阻止?為什麼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不告訴我你的真心?! 我狂亂著搖動他的身子。 他微微抬起身子,眼裡是滔天的波瀾。 我不甘心啊,殿下……為什麼明明擁有君主的才華卻必須屈身臣下?為什麼明明掌握著天下卻不能得到正名?為什麼我們的命運要和風氏聯繫在一起?為什麼赫赫君家注定要為風氏王朝獻祭?是啊,殿下,你的眼睛告訴我,你無法回答,你不明白這一切…… 他平靜下來。 君家走到這個地步,已經是至尊的君王無法容忍的存在。風氏所倚重的君家,在於他們從來沒有問鼎天下的野心。但是,念安早逝,霧臣後繼無人,赫赫君家的前途,只能是分崩離析。 念安,他的長子,他最珍愛的眼珠…… 但我更無法容忍,君家傾盡一切守護的北洛,在霧臣離開後陷入傾覆的危機。 所以,才會用最殘忍的手段教導被命運選定的君主;所以,才會用最絕決的方式毀去性命依托的君家;所以,才會違逆天命、以「愛爾索隆」之名呼喚一個變數的到來——而讓一向素潔的白袍沾染上無法拭去的血污。 可惜的是,這場賭注,我輸了。我無法阻止您承應天命,我甚至無法推遲命運決定時刻的到來。 他微微地笑了,雲淡風輕。 殿下,十年,您用十年向我證明,您比任何一位皇子都更為出色。是的,您注定是北洛的君主,您將擁有一個繁榮強大的北洛——您已經獲得了一切必要的條件,北洛已經在您的手中。但請答應我,殿下,不要做弒父殺兄的罪人,不要遷怒你的妻子兒女,不要責難無辜的臣民。 我……答應你。 拿走我的玉珮,影衛將為你所用。殿下啊,記住君霧臣最後的話:帝王無情,但有心。 ※ 贏得了王朝,卻失去了一切的悲哀。 衍走了,君家滅了。 留下的,是冷漠威嚴的胤軒帝。 還有一枚異常堅硬的藍玉。 ※ 從夢中驚醒,風胥然苦笑著撫弄著片刻不離身邊的藍玉玉珮。 殿下,沒有教會您無情,這是我一生的遺憾呢…… 那個雲一般的男子的聲音又一次迴響在耳邊。 胥然,我會在這裡看著你…… 番外《曉夢如煙》完 uU書萌 uUTxT.coM 荃文自版月瀆 外卷:如夢令(番外篇) 番外二:風隱重華 字數:3936 ——我認識的重華,才是真正的殿下。 ※ 重華,重華,風隱重華。 很小的時候,母后喜歡將我摟在懷裡,輕輕地哼唱。 母后不是我的母親,她是母親的妹妹,我最親的姨母。 我幾乎已經記不清母親的模樣,她離開的第二天,母后向獨自站在鍾萃殿外的我走過來。 重華,我的孩子。 她的眼睛,她的歎息,和母親一模一樣。 只是,母親叫我的名字是,曦頤。 ※ 我們守著一個秘密。 一個關於我外貌的秘密。 金髮、藍眸,銀髮、紫眸。 母后日見憔悴。 重華,不,太子,記住,保守這個秘密,直到你成為至高君主的一刻。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太子,已經代替了重華的名字。 ※ 當我真正明白什麼叫做太子,也真正懂得了什麼叫做秘密。 秘密,就是一生一世不能解開的結,不能觸動的鎖。 銀髮、紫眸,妖魔的容顏。 母后之外唯一和我們一起守護著這個秘密的,是金裟殿的大祭司。 與國家同名的,溪酃。 一次又一次的告誡。 真實容貌顯露的那一天,便是玉碎宮傾、人死國滅之日…… ※ 是什麼人帶來了西陵上方王族的死亡? 也許確實是我。 真實容貌顯露的那一天,便是玉碎宮傾、身死國滅之日。 或許,確切地說,是一切的開端。 ※ 他的侍從救回了昏迷不醒的我。 他解開了我身上環環相扣的劇毒。 他是第一個看到了我真實容貌的外人。 他說,紫水晶般的眸子,很美。 他說,你眉眼間的笑容,很美。 他說,…… 他說,風隱重華的名字,很美。 ※ 他有一雙幽深沉靜的眼眸。 他有一副平和溫雅的笑容。 他有一雙靈巧穩定的修長的手。 他有一顆溫柔如水通透無塵的心。 他有一個我從未遇到過的最聰穎靈變的頭腦。 他有看似單薄其實寬闊的胸膛。 他有堅剛狠決沉穩紮實的手腕。 他有…… ※ 一身妙手著春的醫術,一段文采瀟灑的風流。 無痕公子,公子無痕。 你可以叫我,痕。 你也可以叫我,無痕。 痕,或無痕,不知該如何選擇。 或者,早已作出了選擇。 無痕。 黃泉,重生。 原本就應該,風過無痕。 但,就在恢復視力見到他的第一眼起,他在我心上,留下了一道,永遠也無法磨去的……深痕。 ※ 奈何天。 一個充滿憂傷無奈意味的名字。 無痕公子,奈何天的主事。 就像是一個,天大的諷刺。 我不知道他要什麼。 我所知道的殿下,是最真實的重華。 不要試圖改變無痕眼中的真實,否則,那將是您無法承擔的代價。 但,我必須選擇,我必須承擔——為了死去的人、為了活著的人保守這個秘密,我將不惜,任何代價。 我隱約聽到了,他的歎息。 輕輕的一聲,隨即被風吹去。 ※ 殿下、太子。 沒有重華。 幽黑的眸子裡不時閃過計算的光芒,微微揚起的嘴角彷彿看破一切的嘲笑。 他怎麼可以這樣!他怎麼做得到這樣! 痕公子。 他從未說起過的身份。 憤怒。像是被背叛一般的,可以焚盡一切的,憤怒。 目的不同,但目標一致——這就是合作的基礎。 沉靜的話語,穩定了波瀾起伏的心情。 但,突然湧起難以言喻的悲傷。 眼前的他,已經只會稱呼我為太子殿下…… ※ 他是最好的合作者。 他為我做了最好的安排選擇。 但同樣的,他將一切運轉在掌心。 我看得見,他指點江山時局的那隻手。 我聽得見,他發號施令,布子成局的聲音。 我感受得到,他將自己想要的一切一點一點納入手中的……決心。 即使閉上眼睛塞住雙耳,我也無法再否認這個事實—— 我真的無法承擔,他要的代價…… ※ 上方未神、曦頤。 夜紂溪怡。 溪怡。 曦頤。 我無法阻止自己聽見,那一聲聲追魂奪魄的呼喚。 為什麼! 為什麼是我! 為什麼是我承受上一代的悲哀! 生在帝王家,就沒有無辜;生在帝王家,就沒有選擇;生在帝王家,就沒有幸福! 權勢、權力、權位…… 爭奪、陷害、陰謀…… 噩夢的循環。 妖魔。 悲傷。 烈火。 結局。 是不是一切真的都,走到了盡頭? ※ 重華。 又一次地,從噩夢中被喚醒。 但這一次,卻寧願夢境永遠不要醒來。 不醒,他會守在身旁;醒來,他將永遠離開。 真的倦了。 注定孤寂的一生,留不住任何想留下的人。 唯一能做的是……顯露出脆弱,讓他輕攬入懷。 只是貪戀著,最後的一點溫暖。 ※ 沉靜幽黑的眼眸突然漾起微微的波瀾,不自覺地舒展開眉眼,綻放出一個,也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極盡溫柔的笑容。 願意以整個西陵我的全部,換取他一個同樣的溫暖而關懷的笑容。 從來沒有人這樣待我,從來沒有人會把我這樣放在心上…… 從來沒有人! 而他,卻可以那樣無知的幸福! 我嫉妒。 發瘋的嫉妒。 這一生我留不住你。 但這一生你同樣將忘不掉我! 記住我! 記住我! ※ 年號承恩。 帝號念安。 無痕,你懂得我的心意嗎? 你的希望——向你索討的、最後一個讓我繼續支持下去的理由。 承君恩德,念君平安。 我會給你一個,富饒強盛的西陵。 我會給你一個,平安穩定的西陵。 我會給你一個,你想要的、你為他而要的……西陵。 ※ 原來,真的有預言。 真實容貌顯露的那一天,玉碎宮傾,身死國滅。 是的,妖魔一樣銀髮紫眸的我,將把千年的西陵帶向滅亡。 登上那個注定了一生孤獨寂寞的至高之位的時候,我終於明白。 我已經不再是西陵的上方未神。 我是重華。 風隱重華的重華。 那個你說名字很美的重華。 只為你重生的……重華。 ※ 知道嗎,無痕的長兄,名諱念安。 狡黠地眨著眼,封號容王的風司廷一臉溫文的笑意。 我……不叫念安。 是的,我不是世人眼中為了避免百姓遭受戰亂流離之苦而獻上整個國家的曾經的西陵國主、天嘉皇帝分封的念安君。 重華,我只是重華。 風隱重華的重華。 番外:《風隱重華》完 幽憂書盟 UuTXt.cOm 詮汶字阪越讀 外卷:如夢令(番外篇) 番外三:雲霧深處 字數:5486 你知道什麼是素服皇袍嗎? 白色,是罪人的顏色。 ※ 西陵。 我出生的國家。 被愛提絲祝福,昭現著神跡的國度,千年不衰的富麗繁華。大陸所有的人都稱她——「神之西陵」。 而承繼著愛提絲血脈,傾聽著女神聲音,在她寬容廣大的恩德下掌管著國家和百姓的,是西陵最尊貴的王族,上方一脈。 我是上方王族第三十四代子孫,僖爰帝莫利阿斯-上方綮德的最小的兒子,上方雲諾。 雲諾,上方雲諾——一個早已被別人忘記,也幾乎被自己忘記的名字;一個如果不是被那個雲一樣的男子輕輕喚出,根本無法記起的名字。 ※ 摩陽山,西雲大陸的聖地。 大陸唯一信奉的最高神衹,西斯大神的主神殿,就座落在這裡。 西蒙伊斯,主宰著整個世界的大神,誕生在大陸中央斷雲雪山分支大青山腳下的聖湖,與親手締造出的管理世界的眾神休憩遊戲於蒼邇山山頂,而通過在摩陽山的神殿,他聆聽世間萬物的聲音。 這是大陸各國歷代的君王所確定無誤,無可懷疑的歷史。 最高神衹和世人溝通的唯一渠道,自然是整個大陸最強大最尊貴祭司聚集的地方,所以,摩陽山的西斯神殿永遠最先得到神的啟示。通過一條條神諭,示喻著國家的前途和命運,左右著各國君王的決定。刻寫在神殿石壁上的歷史記錄了一次又一次的神跡,使得摩陽山成為無可置疑的聖地——如果不是因為神殿的不可侵犯,全無確實自保之力的祈國,也許很早就被虎視眈眈的鄰國吞併。 這裡,也是各國侍奉西斯大神神殿的祭司必須參拜和修行的地方。 為了真正接近心中唯一摯愛的神明,為了更好地侍奉我的國家和人民,我曾經在這裡居住整整十四年。 那個時候,保留著最純潔澄淨的心靈。 那個時候,從未想到,有一天重上神殿,不是為了感謝神的恩德,卻是為了乞求寬恕。 ※ 上方雲諾。 驚愕異常地回頭,卻見通往那神聖殿堂的漫漫長階上,一個白色長衫的身影。 腳踏著浮雲悠遠的長階,身後是莊嚴深重的神殿,浸染在夕陽金色光輝中的男子,彷彿驟然降臨到人間的神。而緩緩舉手、抬步,雲襟飄搖之間,竟顯露出滿身日月交輝的浮彩光華。 眼不禁微微瞇起,一時無法接受自己所看到的影像。 他,不是神,卻是自己所見過的最接近莊嚴神衹的形象。 他不是神,因為神無須脫俗亦在塵世之外,而他卻週身縈繞著飄然離世的出塵氣質。他彷彿神,因為那種流水行雲的悠然,從容游動於物外的氣度,早已使他成為超脫凡俗的神子。 但,嘴角微揚,眉眼間剎那流轉的溫婉而狡黠的笑意,卻讓那高高在上的神衹驟然跌落凡塵。 你——是誰! 清淺一笑,淡淡吐出三個字,卻是陣陣驚雷。 君、霧、臣。 ※ 神無法給予人類寬恕,是我們自己給予自己救贖。 你怎知道我祈求什麼? 沉默、欺騙,掙扎和痛苦,失去神之眷顧的西陵,是否還會繼續千年榮耀?如果是這個問題,我希望你放棄對神的追問。 你在說什麼我完全不懂…… 不要否認,不要恐懼,我只是天生具有探看他人命運的特權。 那不可能…… 站在這裡的我們,誰也無法說謊。 可那將是帶來血與火之懲罰的詛咒…… 但可怕卻遠比不上大鄭宮掩飾罪孽的溫床精心培育出來的妖魔。 ※ 站在大神塑像前的君霧臣,眉眼輕垂,優雅的身形、美妙的聲音,一切彷彿畫卷。 那是……遠古時代的、遺失在人類歷史洪流中的語言——他是在用神的語言……最虔誠地祈禱。 他是祭司? 驚訝地發問出聲,卻在得到曾經的導師、神殿最高祭司伊萬沙答案後更加驚訝。 不,他不是……他們是比祭司更接近神的人,他們是繼承著神的旨意背負不可抗拒命運的人。 星見——被允許探看命運的一族,卻在數百年之前就消失在世間的神的後裔。但兩百年前,風華傾絕天下的君家家主離塵,不顧世人反對迎娶蒙受污名的神女,卻為世間保留下最後一支星見的血脈。 他……看得見我們的命運? 是的,他們的眼睛彷彿神鏡洞悉一切,只要他們希望。星見的眼睛不能看到命運的,只有他們自己,還有……西斯大神唯一恩寵的天命者。 伊萬沙輕聲歎息。 不需要對他隱瞞什麼,繼承著西斯大神意志的星見比同為祭司的我更能夠體會你的心意。如果需要傾吐,請向他訴說吧。 ※ 曾經從神諭中窺探了西陵三十年國運的你,堅定地相信命運是無法改變的,所以你不願去改變原本可以改變的命運。 窺探未定的命運,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立在神殿長階上的雲一般的男子,輕輕說道。 也許現在的你唯一能做的,只有用一生的時間為上方王族祈禱。 我無法眼睜睜看著那個無辜的孩子陷入上一代的愛與恨的糾葛,我無法眼睜睜看著神的血脈生長出吞噬一切的妖魔,我無法…… 現在的你同樣無法阻止這一切:你無法改變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也無法化解和消除寄寓在人心深處的仇恨,身為守護王族的祭司你必須維護上方一脈的尊嚴,所以,現在的你,什麼都做不到。 當年的事情已經錯了,無可挽回,卻是因為我的沉默而鑄成的大錯;但是現在的我不想沉默,不想看著曾經的錯誤導致更加可怕的惡果。我來,是懺悔,更是祈求——唯一的希望是得到大神的寬恕和指引,讓我至少可以保護那個孩子,保護我的家人。 男子的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憐憫,可惜,你悔悟得太晚,來得太遲。 五年前,就在這裡,我遇見一位悲傷自責的男子。 我看到他尊貴身份的血脈,我看到他血脈中孕育著的黑色。 這裡,不允許謊言的存在。 所以,我告訴他我見到的一切。 他問我,他應當如何。 百年不過一夢,浮世誰知覺時。 這是我的回答。 ※ 上方雲諾,為什麼你要拋棄這個名字,溪酃? 其實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你永遠不可能成為將全部身心奉獻給神的祭司。 因為你是上方雲諾。 西陵的上方王族,崇尚著紅色和白色,因為它們象徵著生命的蓬勃和靈魂的純潔。 但,白亦是罪,紅亦是血。 染上了血的罪人,西陵歷代上方姓氏的君主,就是用這種方式昭告了他們從出生開始就犯下的罪孽。 愛提絲的後裔,同樣也是昆司埃特的傳人。 愛、美、生命的女神,與恨、惡、殺戮的妖魔結合的子民。 這才是真正的血脈。 無法拋棄。 ※ 真的不能改變嗎? 雲一般的男子輕輕歎息。 浮生若夢而無人知覺,眾人皆醉而唯我獨醒,侍奉神衹的祭司注定了要承擔俗世難以忍耐的孤獨,在你踏進神殿的那一刻就決定了旁觀者的命運。 可是你說過,命運是可以改變的。 是的,但那是在心懷最強祈願前提下,以自己的靈魂作為獻祭的禁忌之術。當你對這個俗世還有留戀,當你還無法將全部的身心注入你的心願,當你的意志還未達到不可動搖的堅強——這個時候,神不會接受任何人的請求。 你不會放下你心中的神之西陵,因為你從未忘記過自己是上方王族的血脈。 無法拋棄,不能放下,所以你只能眼看著一切發生卻無所為力。 這是你的罪,無可救贖。 ※ 君霧臣。 為何去而復反? 這是離開時忘記的事情,我忘記應當請求您的寬容——請原諒我曾經將您視為敵人。 我們本來就是站在對立方向的兩個人。 雲一樣的男子微微笑著。 你是金裟殿的大祭司,溪酃;而我,是北洛朝堂的首輔。 ※ 知道麼,上方雲諾,只有在這摩陽山,站在神像前的我們才是沒有世俗背負的……真實的人。 我們有罪,我們不足,我們的內心同樣充滿了令人鄙棄的卑微惡劣的黑暗。不是高高在上的朝堂首輔或大祭司,而是雙手沾滿無辜者鮮血的罪犯和幫兇。因為我們不應該擁有私情,我們不能夠插手世俗人生。我們只是歷史的旁觀者、大神意志的傳達人,一旦懷抱最自私的情意,便是無可寬恕的罪惡。 但是,真實的自己,真的如此令人無法接受嗎? 我們不是神。 至少,我從來不是。即使被賦予了看清世間一切夢境的能力,我也不是你眼中的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衹。不要懷疑,或許我比你清醒,但溪酃你可知道,縱然能夠窺探世間萬事如我也同在夢中——而且,從不希望醒來。 我是一個自私的人,我並非真的願意為你解除痛苦,只是看到你的私心感到同病相憐的歡喜。也許有一天我們都會看到滿目瘋狂、熾烈而慘淡的紅…… 最後,我也似乎忘了告訴你…… 溪酃,祈求神的恩遇,需要付出的,是我們無法承受的代價。 ※ 當那雲一樣的白衣飄飄的身影背轉過去,已是斜陽如血。 神聖羽翼一樣的金光不知何時幻成妖冶而嗜血的紅,將那原本純淨的白染上一片驚心動魄的色彩。 驚愕,恐懼,敬畏…… 第一次,如一位最普通的朝聖者,在那漫漫長階上虔誠地俯下身,乞求神的指引和寬恕。 ※ 我們不是神,溪酃,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那個雲一般男子輕靈宛轉的聲音靜靜流淌過滿是愧悔、悲傷與迷茫的心房。 按自己的心意…… 我的心意,是不變的守護。 守護那個孩子的秘密,守護這個王族的尊嚴,守護我甘心為之付出一切的……神之西陵。 縱然會讓一身仇恨的他誤解自己的軟弱。 縱然會讓滿心權勢的他看輕自己的尊嚴。 縱然會讓那個無辜的孩子一輩子錯認自己的心意。 縱然會讓此生唯一驕傲的王族宗室永遠消除自己的真名。 我們是神的意志的傳達者,我們也是神的旨意的執行人,我們不僅僅是旁觀者,而是如他一樣的,以命運修改命運,以人意扭轉天意的——最堅忍也最強大的……人。 ※ 我終於看到了……神的青鳥。 在千年古都的神之西陵,在繁麗浮華的古老宮殿,我看到了那個秉承著西斯大神旨意,隨青鳥翩然降臨的青衣少年。 早已不是少年曾記的模樣,那雙透露出歎息與憐憫的幽深眼眸,卻讓我霎那間回到了當年。 神殿前,漫漫長階上,披著太陽金色輝光、清泠目光看透一切命運,彷彿隨時都將飄然逸去的、雲一樣的男子。 他實現了……他的理想。 他創造了一個……命運的奇跡。 ※ 三步一拜登上羅絲塔特祭壇,以身為祭、舉火煌煌,恍惚間,我再次看到了他。 百年不過一夢,浮世誰知覺時。 看不破的命運。 看不清心意的人。 紛繁、糾葛,愛恨、愧悔,寂、滅、死、生。 這便是紅塵。 何處淨土?怎般救贖? 一身青衣的年輕男子頭頸微微轉過,清泠的目光帶著一絲淡淡笑意。 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 抬起頭,莊嚴威儀的西蒙伊斯神殿,寂靜無聲。 腳下,繚繞雲霧。 番外:《雲霧深處》完 uU書猛 UUtxT.CoM 全汶字板月牘 外卷:如夢令(番外篇) 番外四:此生無忌(完整) 字數:14065 無忌、無羈。 無所禁忌,無所羈絆。 ※ 為什麼父王這麼喜歡無忌呢? 因為殿下長得像您的母妃娘娘啊。 真的嗎?可是無忌每天照鏡子的時候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像…… 殿下又說傻話呢……殿下和娘娘一模一樣,殿下以後就會明白的。 鳳凰木下乳娘溫柔地笑著,一邊口中應答一邊將我不小心撕了一個小口的皇子袍服仔細地縫好。 我笑。 那身華貴無比的袍子弄壞了卻沒有被人前素來威嚴的父王懲罰,就連母妃也只是微笑著要一手絕佳女紅活計的乳娘將袍服補好——心裡忍不住暗暗得意,我果然是父王母妃最喜歡的孩子呢! 母妃,我要是再像您一點多好。 ※ 母妃,為什麼不許我去見父王? 透露出疲倦的眼睛,母妃失去了一貫從容淡定的優雅。 不,絕對不允許! 可是他是母妃的親哥哥,無忌的舅父! 正因為他是母妃的親哥哥,所以無忌你絕對不可以去! 我怔住。 為什麼不可以?! 我是最得父王寵愛的皇子,為什麼現在我連自己的舅父都無法救助?為什麼連最基本的求情的權力都要被剝奪? 母妃是地位高貴的貴妃娘娘,是知曉一切事務人情的大人,所以不能為自己犯了錯的哥哥求情;但無忌只是一個六歲的孩子,一個最喜歡溫厚舅父的外甥,為什麼不可以向一向最同愛縱容自己的父親撒嬌求情? 無忌…… 母妃突然流下了淚水。 你是我的孩子,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 那是一顆美麗的石頭。 美麗的、半透明的、會變色的石頭。 襯在白色絲綢上是鮮艷絢麗的紅,鳳凰花怒放到極致的蓬勃熱烈;襯在紅色錦緞上是玉雪晶瑩的白,望月蘭沐浴在月光下的溫潤淨潔;襯在黑色雲繡上卻是光芒耀眼的銀藍,彷彿最明淨無瑕的晴空的色彩讓人只想久久凝視,卻又被深深刺痛了眼睛。 但在水裡的時候,卻是全然融入的無形。 一隻大手將石頭從我手中拿走。 父王。 錯愕地瞪視著完全沒有表情的他——從來沒有想到,一向最寵愛自己的父王會用這樣的目光看著自己。 他的身後,大祭司溪酃,一聲輕輕的歎息。 ※ 金裟殿。 西陵的律法規定,所有的皇子都必須到這裡學習關於我們信仰的世界的一切。 在這裡,我第一次真正認識我的兄弟。 卻只記住了他,太子,上方未神。 金色的長髮,水藍色的眼睛,完美的外貌,無可指摘的禮儀,聰穎無倫的頭腦,還有天生卓立於眾人之上的高貴氣度——我無法相信,這樣一個被稱為「神子」的人,是只比我大兩歲的親生兄弟。 無論再怎麼努力學習試圖超越,只要在他面前,就完全沒有了任何用處。 唯一能夠讓心裡感到一絲得意的是,父王,依舊寵愛著自己。 他是太子,所以應該傑出。 他是太子,所以應該完美。 而我,只是被君父所喜歡著的五皇子,上方無忌。 我看著大祭司,微笑。 大祭司輕輕歎息。殿下,您與太子選擇的,從來都不是同樣的道路。 是的,所以,無所禁忌。 ※ 太子的常服禮。 常服禮,是西陵王族獨有的禮儀。十八歲是西陵大陸承認的成人年齡,但神之西陵卻更有十八歲之前的常服禮。換上常服的皇子或者世子,將被視為擁有和成年人一樣行事能力,是真正獨立的標誌。並不是所有的皇子世子都會經歷常服禮這樣的禮儀,但這一次,卻是整個朝廷聯名上本,請為太子行此大禮。 父王下旨,一切禮儀由大祭司溪酃主持。 金裟殿典禮過後,是豪華的盛宴。 無忌。 是父王在叫我。 你坐這裡。 父王指著的,是右首第一的坐位。 無論在西陵還是其他國家……從來,都只屬於帝王之下最高一人的位置。 我怔住,目光轉向正代替父王向前來道賀的他國使臣的太子。 人群中,他彷彿感受到什麼似的,淡淡回眸。 神子的天水藍的眸子,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像是被什麼重重地擊中,我拿起了酒杯衝進太傅身邊清流文人的世界。 ※ 母妃,這是哪裡? 記得你曾時時纏著人問,為什麼你的父王對你如此偏愛。 所有的人都說,是因為母妃。我笑,母妃,我們離開這裡好不好?無忌有點冷。 一向端莊溫雅的美麗女子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無忌,你可知道你名字的由來? 無所禁忌,任心而為。 我知道這個名字寄托了什麼,卻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對於一個皇子,一個備受皇帝寵愛的皇子,一個貴妃所生的身份高貴的皇子——這個名字,太過危險。 因為,我是第五皇子,我的上面有四位皇兄,我的上面,有地位更為尊貴的太子。 母妃溫溫地笑著,你真是一個聰明的孩子,無忌。 十二歲的你,有權知道更多。 說著,保養得當的美麗的手拉開了身後的簾幕。 ※ 慕安太后。 畫像上寶相莊嚴的女子,是我的父王、當今皇帝的生身母親。 皇祖母…… 發現什麼了嗎,無忌? 身子抑制不住地顫抖。 母妃仍然是溫溫地笑著,拉開了畫像旁邊又一重簾幕。 是皇祖母年輕的時候? 低垂著頭,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答案。 你真正的母妃,琴妃,任琴。 ※ 她是一個怎樣的人? 琴妃……很溫柔,也很美麗,是得到皇帝和慕安太后寵愛的女子。 父王愛她? 或許這是一個真正殘酷的問題,但從來不改其雍容端正的母妃只是微微一笑。 很愛。所以他把你交給我,這樣他最寵愛的女子生下的孩子才有機會得到他希望給予的東西。 母妃…… 你知道,西陵真正的貴族擁有的是怎樣的姓氏。上方王族以降,夜紂、羅倫、劭諶、步嶟……雙姓意味著國家不可動搖的根本支撐,但從先帝以來,上方王族的血脈卻混合了太多被世家視為卑賤的血統。 ——慕安是被追封的姓氏,皇帝陛下的生母慕貴人,並不僅僅是因為後宮之中的地位而被拒絕在神殿之外。 我牢牢握住了母妃的手。 無忌、無忌,無所禁忌——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經歷同樣艱苦的命運。安氏,或許是所有單姓中唯一可以與雙姓抗衡的權份最重的一族,所以他選擇了我:無法生育又必須在後宮中生活下去的我,可以給你足夠的保護。 宮裡知道這個秘密的,除了將你帶到我身邊的你的乳娘,再沒有旁人。 而現在,只有你、我,還有你的父王。 皇帝陛下在做傻事——夜紂皇后讓所有人看到希望;她的血脈,不容替代。 你是我的孩子,我要你好好活著…… ※ 六歲的那一年,全然無知的我選定了神職祭司的命運。 十二歲的那一年,早有預感的我知道了自己有兩位母親。 君王和祭司。 琴妃和明妃。 同是最關心愛護著自己的人,卻給予了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父王的希望,母妃的希望……站在金裟殿前的我,第一次向西陵的神衹祈求指引。 卻在踏進殿門的那一刻,看到走出正殿的金髮飄揚的身影。 藍色的眼眸,沒有任何的波痕。 ※ 母妃。 我在那個永遠帶著溫雅笑容的高貴女子面前跪下。 無忌。 一聲,輕輕的歎息。 對不起…… 不,無忌我的孩子,最高君王的決定,我們……無法抗拒。 她閉上眼睛,然後,慢慢睜開。 無忌、無忌。 母妃,對不起…… 如果我只是您的孩子,如果我只是單純的皇子,如果我是不受皇帝喜愛的五皇子……我會如您所願的那樣,即使一生不能涉足情愛,即使要為神之西陵奉獻全部的忠誠,即使必須拋棄人世間所有的榮辱,我也會平靜地進入那座世界上最華麗的墳墓,度過雖然孤寂無波卻平靜安全的一生。 可是,沒有如果。身為最受皇帝喜愛的皇子,我無法不爭。 母妃,對不起…… ※ 殿下,您是怎麼拿到「愛提絲之淚」的? 很久以後,溪酃問我。 「愛提絲之淚」,是被妖魔吞噬時女神的眼淚,西斯大神憑藉著女神最後的一線寄托而恢復了她的靈魂。這是西陵的聖物,更是歷代皇家祭司的標誌。 多年前,金裟殿裡全然不知地選擇自身命運的時刻—— 不小心碰到了神像前的水晶琉璃盞……裡面的水流出來……扶正它的時候就看到了。 淚在水中無人能見,水落,淚卻未干,所以被人發現。 水落……石出嗎? 溪酃深深地看著我。 無忌殿下,也許……這就是命運。 從明瞭自己身世的那一刻起,遠遠地背離……那早已規劃好的、無憂無慮的未來。 ※ 痕公子。 文采風流、名動兩京的翩翩佳公子。 但,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遠不似人們所見的那樣簡單。 只有同類才認得出同類。 那樣的溫柔鄉、銷魂所裡,沾滿了妖媚俗艷氣息卻依然保留著一分淺淺清明的眼神,書寫出浸透在骨子裡的冷冽無情;繡口一張道盡紅塵炎涼俗世變遷,透露出滿滿的瀟灑無拘和漫不經心,卻融合進俯察眾生的淡然憐憫;獨立高處的人早已都習慣了真做的假戲,飛盞同歡笑語晏晏間其實是彼此心計的交鋒…… 接近、退離;再接近,再退離——即使不能延攬以為己用,也絕不為自己另樹強敵。 誰知道,卻在那個初雪的夜晚後,失去那個總是一身素白長袍的少年的消息。 ※ 第二次見到他,是一次,真正的偶遇。 距離上次的把盞同歡,恰恰是一年的光景。 臨瞿的醉夢閣,小樓一夜梨花飄雪。 歡飲達旦。 最後,他舉著酒杯,面孔卻向行人往來的街道,說,我的名字,叫做無痕。 心中不由一震。 我們之間,從未真正稱名。逍遙公子,痕公子,就是彼此允許對方所知的全部。 竟然是他首先伸出了手。 舉杯,一飲而盡。 我的名字,是無忌。 ※ 花飛花謝花無忌,尋萍蹤,曉來風過,誰知痕跡。 攬過身邊撫琴嬌笑的美麗少女,一身白衣的少年笑得恣意。 拈一枚瓜子放進嘴裡:被他用名字打趣已經不是一次兩次。青樓男女多薄倖,何況我從未再次放下半點心思。也只能總由著他說去。何況,無忌,無忌,百無禁忌,只用此言辭玩樂,也算不得過分遊戲。 他看看我,突然笑得益發張揚。一把抓過樂伎手裡的馬頭琵琶,調調弦高唱起來。 君可見,麋娘關外草離離,草色連波秋無極;君可見,穹河灘頭螢密密,螢光亂水燈難續。續得***有幾重,古來書生行路難,不為流零士子行,讀書豈知凡塵亂…… 垂下眼,小口小口咂著杯中雪梨花釀:樓上樓下,儘是參加會試的文人士子,痕公子的大名原是無人不知;此刻一曲《士人行》,明日,或許便唱遍淇陟。 無忌,為我和之! 唱到極興處,竟是朗笑高呼。 無奈,只能微笑:日月懸懸終無語,我只大笑出門去。蓬山吹取雲萬里,天有意! 好詞! 歌聲縱天戛然而絕,拋卻琵琶舉杯一飲而盡,風流瀟灑引得齊然歡呼。 束手而立,少年眉眼之間淺笑盈盈,看在我眼裡卻是動魄驚心。無忌,九萬里風鵬正舉,蓬山吹取三山去,我敬你—— ※ 那一年,我獲得了幾乎所有讀書人的好感。 還宮面聖。 父王問,無忌,可知他根底。 我心中一緊。 暗流已在你身邊多日。然而,關於他的一切,竟是無從查知。 無法抑制的驚心。 暗流,王朝暗中的守衛者,帝君最忠誠靈便的耳目;西陵上下,盡在掌握的根據。連暗流都無法查知根底……他是什麼人?! 若能用,則留。 見我猶豫,那人前高高在上的帝王如之前每一次慢慢解釋。 無忌,愛才不是錯誤,但無論如何身為帝王內心便無權柔軟……因為你要走的路太長、太難。 ※ 看著大勢將盡的棋盤,不由苦笑。 琴棋書畫詩酒花茶曲賦歌詞,你果是樣樣精通。但,無痕,你究竟好什麼? 白衣的青年微微一笑。我好名。 好名? 好一個富貴無我、風流公子的顯顯聲名。 我怔住。 該你落子了,無忌。 你要離開了麼? 淇陟,本來不過一個暫時的落腳處而已。 若有事,如何尋你? 臉上仍然是微微的笑著,一雙溫雅平和的黑色眼睛卻漸漸透露出銳利的光芒。隨手從棋盤拈起一枚黑子放進我的手心。他淡淡說道:憑這個,只要你開口請求,我便幫你。 棋子……無痕,你錯了,我並不以你為棋子,從來不曾。雖然,我借你文采風流斂聚人心;雖然,我借你瀟灑無拘延攬人才;雖然,我借你輕狂恣意昭示胸懷……與你相交,從來非只為得五皇子富貴閒人逍遙公子的美名。 但,我的路太長、太難、太遠。 所以,我只能看著,那一步一步走下扶風樓的身影,消失在燈紅酒綠的光影斑駁中。 ※ 回春手,無痕公子。 看著父王傳來的暗流資料,我不由微笑。 我的名字,叫做無痕。 若有事,如何尋你——心中淡淡的酸苦和歡喜交織,原來,他心裡到底有我這樣一個朋友。 暗流,王朝掌控江湖勢力的最大力量,獨屬於西陵君主的耳目。關注並追查西陵乃至整個大陸的動靜,使西陵境內任何一點特殊的人、物、事都無法逃脫王者的眼睛。被百姓感激著、崇拜著的妙手回春的醫者國手,世家貴族潑天權勢也難折其節的無痕公子,自然是暗流目光所及的對象。 五年,他已走遍整個神之西陵。 不入會試,不涉官場,行走民間,一身瀟灑——真不愧,公子無痕。 無忌,這個所謂的無痕公子…… 兒臣明日便去結識一下。 父王點一點頭,隨手遞來另一卷暗流的宗卷。 奈何天。 ※ 這是第幾次了! 我抬頭。 面對一臉驚惶的暗流侍從,漠歌難得地失去控制。 奈何天第四次公開地、直接地和蚩雲崖對抗,暗流全力追蹤,卻仍然沒有得到任何相關信息。 明明一切都做得如此招搖,真正的實力卻分毫不露;統御著大陸最優秀殺手的奈何天的主事,必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 漠歌,奈何天的全部宗卷都在這裡了麼? 你還不是暗流的主人,上方無忌,不要忘記你的身份。 淡淡的警告。 你也不是真正的暗流魁首。 同樣淡淡的諷刺。上方漠歌大我整整兩歲,卻是比我晚一年接觸確實的政務。正如愛提絲之淚是祭司的標誌,選擇了水安息香作為徽號的他注定了王朝暗流的責任背負,但父王卻使我在他之前瞭解政權獨斷的核心。暗流無條件地服從西陵的帝王,對於父王這樣的舉動不能多言,但,作為下一任暗流魁首培養的上方漠歌在我面前卻必須保持應有的驕傲。 身份和愛重的差異,注定了我們之間只有君臣,沒有兄弟。 不要忘記你的身份——我從來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他也沒有…… ※ 接過宗卷,似乎是從字裡行間一點點的細細搜尋。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什麼。 又或許,很清楚地知道。 上方無忌……你,看出什麼了嗎? 奈何天所殺的,江湖武林中人之外,更有貪劣無饜的官吏,不法無仁的巨商,雖或有兩個庸碌無奇之輩,倒有多半都是大奸大惡之徒。相比起蚩雲崖的賞金行事,奈何天的舉動,倒像是目的曲折的為民除害。正是因為如此,對於奈何天暗流才更加上了心思。試圖從它行動的蛛絲馬跡尋找訊息,延攬的意味竟是一日勝過一日。只是,像這樣瀟灑無拘的江湖中人,到底又有幾個能真正為朝廷君王所用? 正如他不願為我客卿幕僚…… 自嘲似的揚起嘴角,卻在那一刻如遭雷擊。 調來所有暗流宗卷,暗暗對比兩者蹤跡,心裡,一陣陣驚濤。 上方無忌。 什麼? 找到他了…… ※ 宗室的變亂,在意料之中,也在預計之外。 有人搶先動了手。 三皇子上方凜磻。 太子最大的對手,也是人們眼中唯一的對手。 選擇了血楓標記的人,是王室的災難和血腥的開端——與祭司和暗流的繼承標誌不同,並不是每一代上方王族都會有人選中金裟大殿前的血楓。依稀記得同進金裟殿時他快樂純淨的無瑕笑容,但和我一樣,十一歲便被父王強送出宮的上方凜磻早已不是當年無知的孩童。 父王說,無忌,他,是你的機會。 父王說話時候的表情,很溫和。 我微笑。兒臣明白。 而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感覺,心,在一點點的凍結。 ※ 沒有想到,失蹤的太子上方未神竟然會和他一起回來。 更沒有想到,神子……變成了妖魔。 被詛咒的銀髮紫眸,但,依然是那個上方未神。 我問,真的沒有辦法恢復嗎? 如果真如無痕所說的,藥物破壞了他的身體導致髮色眸色永遠無法復原,無疑的,那將是一種無法用言語表述、用思考預測、用財富衡量的巨大利益。 這個樣子,是我所知道的真實的西陵太子。 他的臉上浮起一貫的清淺笑容,雖然口裡在回答我,卻是有意說給上方未神。 果然,那張絕世的臉孔上頓時流露出無法掩飾的、深深鬆一口氣的安寧神情。 手,不自覺地將被角搓、揉、撕、扯。 無痕,六年選擇的結果……你竟是要助他? 那麼……就讓我,助他一臂之力。 眼角餘光掃視的角落,窗欞上,靜靜棲著玉色的海曇蝶。 ※ 無痕公子為我西陵太子正名,是我王族恩人。請公子收下此婢,聊表漠歌一片感激心意。 他笑一笑。四皇子好意厚賜,無痕只能愧領了。 葛姬,是暗流為奈何天的痕公子專門訓練出來的女子。上方漠歌雖然疑惑我提出如此要求的時機用意,卻因為他同樣對奈何天無比迫切的好奇完全同意我的計劃。 無痕,希望你能夠明瞭……我真正的心意。 縱然你江湖中人言行恣意,縱然你背後勢力傾朝潑天,也不能和西陵的皇帝陛下抗衡。 你可以不選擇我,但你不可以違抗西陵帝王。 無論是風流瀟灑的痕公子,還是妙手回春的公子無痕,或是奈何天神秘難測的主事,你的為人,都是一諾千金。一言之諾你為我百里奔波,此刻答應了上方未神的你……我不希望你因為一時選擇的糊塗而受到無法彌補的傷害。 以你的頭腦,自保,並不困難。 以你的性情,自保,其實簡單。 無痕,我無法和任何人成為真正的朋友,但我還是保留著心底最初的希望。 無關延攬,無關權勢,無關天下。 ※ 五殿下。 第一次被這樣稱呼,心中猛然抽緊。 你我之間,只稱呼彼此姓名。 雲淡風輕的微笑。 你我之間,才稱呼彼此姓名。 一字之差,相去,便是萬里。 到底……你從來就是最清楚彼此身份心意的人,無痕。區分了各自立場利益,你當真決意助他? 我想最近殿下還是和三殿下保持距離的比較好…… 那也無須表現出特意的疏遠……保持現狀就好…… 是在勸說,是在點撥,還是在警告? 忍不住抬起頭。無痕,真高興你在這裡,真高興我們是朋友。 最後最重的兩個字,卻因為刻意的強調而模糊,正如他回復的,那個意味莫明的微笑。 ※ 被驟然打亂的佈局。 第一次如此深切地知曉,雅臣,到底是個孩子。 這個因為純黑眸色遭到冷遇渴求著最少關愛的弟弟,這個從來只把自己刻意的親近當成純粹好意的弟弟,這個習慣了將自己看得比什麼都重的弟弟,這個快樂熱情被自己隱瞞著所有圖謀的天真弟弟…… 擅自調動京師軍防,只為盡可能地保護自己不受任何傷害——再典型不過的少年衝動的行事,真的是……關心則亂。 閉起眼,不去想父王可能的憤怒眼神。 雅臣,是所有佈局中最關鍵、也最穩定的一環:在文人士子清流一派博得的聲譽美名,從來都只能作為錦上添花的點綴;上方凜磻和上方未神的相爭不休固然給予自己最大的機會,又有上方漠歌的暗流處處相助,但想真正作個得利的漁翁,沒有來自軍隊的支持,自己仍然一無是處。掌握著軍隊和民心、對自己誓死跟隨的六皇子,將毫不猶豫地為自己清除,通往帝君寶座道路上任何的障礙。 卻偏偏是他,壓下了上方凜磻,驚起了上方未神,打破了自己所有的計劃。 但,此刻已經無法多想其他:大鄭宮最嚴酷水牢的刑罰,該如何幫這唯一的弟弟熬過…… ※ 無痕…… 金裟殿的悔心室,青衣飄灑的身影,此刻卻如鬼魅。 丟下那副本該在神殿的畫像,他靜靜負著手。 明妃的侍女,正是奈何天七色之三,黃綺。和上方萏芒的暗流一樣,她是我在大鄭宮的耳目。 上方萏芒,不是上方漠歌。他清楚地知道,暗流的存在。 倒抽一口冷氣,腳下一片踉蹌。 母妃身邊那個永遠安安分分的宮女,得到母妃和父王尊重和信任的人。身為在宮侍奉近四十年的老宮人,她享受的是和低級嬪妃一樣甚至更高一等的優待,對於大鄭宮的秘密和往事,更是無比的熟識—— 竟然是七色的黃綺! 原來,無怪,他早知道,他全知道…… 夕陽的金光從殿宇上方斜射過來,照射在那道青衣飄搖的身影,一隻手輕輕舉起,解開了大陸男子成年後便習慣盤在頭頂的髮髻。 奈何天的主事,痕公子——擎雲宮的青衣太傅,柳青梵。 是自己低估了他。 是自己錯估了他。 ※ 五哥,金裟殿大祭司的職位……我已經代你向陛下辭去了。 目光轉向草木青青的庭院。 醒轉的那一日,雅臣說,原來一切的一切,是因為……六皇伯瘋了。 瘋了——天家多富於深意的遁詞!靜靜地轉過面孔,幽黑的眼眸,透露出我從未見過的沉穩成熟,乍看去,竟有三分他的影子。 是嗎…… 頓了良久才輕輕應答一句——雖然已經數日,但還是無法習慣稱他為君。太多的希望、太多的努力被一昔打碎的痛苦一起湧上心頭:父王,你妄圖改變的一切,到底是回到了原點的最初……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懿旨,三日後便是登基大典。 淡然合眼,心中卻是一陣陣忍不住的痛:上方未神登基稱帝你已是贏得徹底,為什麼連西陵上方王族留給我的最後的保護,都要一同剝去?難道你便從未想過,三權分立的上方王族,族權歸於上方日宣,君權歸於上方未神,如果失去了神權的保護,作為成治帝最偏愛的皇子而參與奪嫡爭位的我,在這個大鄭宮中將如何自保?而權位僅次於夜紂太后、恩寵卻遠勝於其的母妃,在這個大鄭宮將如何立足? 陛下封了娘娘為明太妃,和太皇太后、太后協同管理後宮事宜。 雅臣沉靜的聲音穩穩傳來。 手上茶杯頓時跌落。 ※ 金裟殿悔心室。 大祭司。 無忌殿下。 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為了施展祭司禁忌之術窺探而知的三十年國運,為了逝去之人的不甘和怨念得到撫慰,為了陛下能夠順利的登基和統治,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而以無用之軀保存成治帝陛下血脈周全,也是多年溪酃心中唯一所願。 溪酃的神色很平靜,平靜得完全不像一個明日即將赴死之人。 曾經問過殿下,如何拿到愛提絲之淚。 殿下說,水落……則石出。 愛提絲之淚,是女神愛與恨的糾結,侍奉著西斯大神、為百姓傳達神諭聖音、祈求大神福祉的祭司,原不當以此為聖物……但,浸染在愛恨之海裡的上方王族,已經錯了千年。 如今,水已落下。 所以,無忌殿下,不要繼續這個錯誤。 ※ 那一日,羅絲塔特祭壇沖天的火光,照亮了淇陟的夜空。 最後一位的金裟殿大祭司,溪酃,連同著所有的秘密,消失在那輝煌無比的火光中。 五哥,真的……結束了。 我微微笑了。 傻瓜,你以為,在你那樣精心嚴密的拱衛下,我還可能對上方未神產生一點一絲的威脅? 生活在大鄭宮、生長在大鄭宮的我們,從最初的最初就知道,失敗者需要面對的結局。 不是為了上方未神的仁慈,而是為了他最後的期望。 祭司禁忌的窺探之術,我已知道,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 向著金裟殿的方向,最後一次拜倒。 ※ 黑夜之中,異常耀眼的銀色光華。 拜見陛下。 雅臣翻身下拜。 他面前,是沒有穿皇帝袍服,卻依然高華的上方未神。 自家兄弟,不必多禮。 妖魅的紫色眸子,卻牢牢盯在我的身上。 無奈地微笑、下拜、口呼萬歲。 西陵,敗了。 意料之中的異常平靜的聲音,滲透著身為帝王滿滿的冰冷。 臣請為持節侍,出使北洛,為我西陵……議和。 如此,有勞皇弟了。 陛下可有其他吩咐? 紫眸光華閃動。 半晌。 無……。 我再次下拜。微臣明白。 ※ 啟程的前夜,我進宮拜別母妃。 孩兒不孝……不能長久侍奉母妃左右。 她招手。 無忌,你過來。 抬起頭,卻第一次發現記憶中永遠高貴優雅的女子已經顯出無法掩飾的老態。 輕輕一聲歎息,依然柔軟的手撫上我的發。 無忌,無忌,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只要你好好地活著,無論在西陵,還是在北洛。 心,忍不住地抽痛。 如果當初…… 我竟讓這個溫婉高貴的女子承受了如此之多的苦難。 無忌,還記得你名字的含義麼? 我驚訝地抬頭。 對於身在大鄭宮的人,無忌無拘,永遠都只是一個美麗的夢。 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笑容裡,是淡淡的、平靜的悲哀。 但真正拋開這個夢的時候,所有的禁忌和羈絆,也將全部解開。 我懂了啊,母妃…… ※ 無忌無忌,無所禁忌,真是和五皇子為人一樣瀟灑的名字。 北洛議和負責具體事務的,是人們所知道的、胤軒帝最寵愛的皇子,風司廷。 雍容天然,風采翩躚的青年——彷彿一年前……淇陟大鄭宮裡,我的身影。 彷彿看到我的心思一般,風司廷的嘴角,揚起優雅的弧度。 無忌殿下。 我凝視著他。 北洛的太子太傅,只有柳青梵。 不由自主地順著他目光看去。 一身黑色皇子袍服,威儀清冷的少年,正與那淡淡青衣的身影,遠遠相攜而來。 回首,是風司廷溫文的微笑。 ※ 太寧之盟。 息戰事,通商貿,利往來,致安寧。 最後一次核定著盟約細則,又一次想起,離開淇陟的那一日,那雙光芒閃爍的紫色眼眸。 上方未神,這是……你付出的代價嗎? 你究竟……付出了多少? 你究竟……為什麼付出? 相爭三十年,第一次想問,究竟什麼才是,你真正的希望? 被神之西陵牢牢束縛的你,究竟什麼才是,你支撐的理由? 無果。 回應我的,是滿屋幽暗的沉寂。 ※ 承恩帝允我為質子,是使無忌餘生無憂矣。 不在西陵,不在淇陟,消除任何可能的猜忌和威脅,以遠離大鄭宮無以為力的絕對現實、以雅臣之於他的絕對忠誠、以兩國會盟的絕對利益,保我平安。 是的,保我平安——是雅臣與他的約定,是溪酃與他的約定,更是你與雅臣、你與溪酃、你與他的約定。 青衣飄灑的身影回眸淺笑。 無忌能如此想便好,餘生無憂,無憂亦無忌。 青梵、無痕,願承你吉言。 從此,無憂無忌。 番外:《此生無忌》完 優優書盟 uUtxt.COM 荃蚊字板越讀 外卷:如夢令(番外篇) 番外四:此生無忌 字數:14065 無忌、無羈。 無所禁忌,無所羈絆。 ※ 為什麼父王這麼喜歡無忌呢? 因為殿下長得像您的母妃娘娘啊。 真的嗎?可是無忌每天照鏡子的時候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像…… 殿下又說傻話呢……殿下和娘娘一模一樣,殿下以後就會明白的。 鳳凰木下乳娘溫柔地笑著,一邊口中應答一邊將我不小心撕了一個小口的皇子袍服仔細地縫好。 我笑。 那身華貴無比的袍子弄壞了卻沒有被人前素來威嚴的父王懲罰,就連母妃也只是微笑著要一手絕佳女紅活計的乳娘將袍服補好——心裡忍不住暗暗得意,我果然是父王母妃最喜歡的孩子呢! 母妃,我要是再像您一點多好。 ※ 母妃,為什麼不許我去見父王? 透露出疲倦的眼睛,母妃失去了一貫從容淡定的優雅。 不,絕對不允許! 可是他是母妃的親哥哥,無忌的舅父! 正因為他是母妃的親哥哥,所以無忌你絕對不可以去! 我怔住。 為什麼不可以?! 我是最得父王寵愛的皇子,為什麼現在我連自己的舅父都無法救助?為什麼連最基本的求情的權力都要被剝奪? 母妃是地位高貴的貴妃娘娘,是知曉一切事務人情的大人,所以不能為自己犯了錯的哥哥求情;但無忌只是一個六歲的孩子,一個最喜歡溫厚舅父的外甥,為什麼不可以向一向最同愛縱容自己的父親撒嬌求情? 無忌…… 母妃突然流下了淚水。 你是我的孩子,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 那是一顆美麗的石頭。 美麗的、半透明的、會變色的石頭。 襯在白色絲綢上是鮮艷絢麗的紅,鳳凰花怒放到極致的蓬勃熱烈;襯在紅色錦緞上是玉雪晶瑩的白,望月蘭沐浴在月光下的溫潤淨潔;襯在黑色雲繡上卻是光芒耀眼的銀藍,彷彿最明淨無瑕的晴空的色彩讓人只想久久凝視,卻又被深深刺痛了眼睛。 但在水裡的時候,卻是全然融入的無形。 一隻大手將石頭從我手中拿走。 父王。 錯愕地瞪視著完全沒有表情的他——從來沒有想到,一向最寵愛自己的父王會用這樣的目光看著自己。 他的身後,大祭司溪酃,一聲輕輕的歎息。 ※ 金裟殿。 西陵的律法規定,所有的皇子都必須到這裡學習關於我們信仰的世界的一切。 在這裡,我第一次真正認識我的兄弟。 卻只記住了他,太子,上方未神。 金色的長髮,水藍色的眼睛,完美的外貌,無可指摘的禮儀,聰穎無倫的頭腦,還有天生卓立於眾人之上的高貴氣度——我無法相信,這樣一個被稱為「神子」的人,是只比我大兩歲的親生兄弟。 無論再怎麼努力學習試圖超越,只要在他面前,就完全沒有了任何用處。 唯一能夠讓心裡感到一絲得意的是,父王,依舊寵愛著自己。 他是太子,所以應該傑出。 他是太子,所以應該完美。 而我,只是被君父所喜歡著的五皇子,上方無忌。 我看著大祭司,微笑。 大祭司輕輕歎息。殿下,您與太子選擇的,從來都不是同樣的道路。 是的,所以,無所禁忌。 ※ 太子的常服禮。 常服禮,是西陵王族獨有的禮儀。十八歲是西陵大陸承認的成人年齡,但神之西陵卻更有十八歲之前的常服禮。換上常服的皇子或者世子,將被視為擁有和成年人一樣行事能力,是真正獨立的標誌。並不是所有的皇子世子都會經歷常服禮這樣的禮儀,但這一次,卻是整個朝廷聯名上本,請為太子行此大禮。 父王下旨,一切禮儀由大祭司溪酃主持。 金裟殿典禮過後,是豪華的盛宴。 無忌。 是父王在叫我。 你坐這裡。 父王指著的,是右首第一的坐位。 無論在西陵還是其他國家……從來,都只屬於帝王之下最高一人的位置。 我怔住,目光轉向正代替父王向前來道賀的他國使臣的太子。 人群中,他彷彿感受到什麼似的,淡淡回眸。 神子的天水藍的眸子,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像是被什麼重重地擊中,我拿起了酒杯衝進太傅身邊清流文人的世界。 ※ 母妃,這是哪裡? 記得你曾時時纏著人問,為什麼你的父王對你如此偏愛。 所有的人都說,是因為母妃。我笑,母妃,我們離開這裡好不好?無忌有點冷。 一向端莊溫雅的美麗女子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無忌,你可知道你名字的由來? 無所禁忌,任心而為。 我知道這個名字寄托了什麼,卻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對於一個皇子,一個備受皇帝寵愛的皇子,一個貴妃所生的身份高貴的皇子——這個名字,太過危險。 因為,我是第五皇子,我的上面有四位皇兄,我的上面,有地位更為尊貴的太子。 母妃溫溫地笑著,你真是一個聰明的孩子,無忌。 十二歲的你,有權知道更多。 說著,保養得當的美麗的手拉開了身後的簾幕。 ※ 慕安太后。 畫像上寶相莊嚴的女子,是我的父王、當今皇帝的生身母親。 皇祖母…… 發現什麼了嗎,無忌? 身子抑制不住地顫抖。 母妃仍然是溫溫地笑著,拉開了畫像旁邊又一重簾幕。 是皇祖母年輕的時候? 低垂著頭,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答案。 你真正的母妃,琴妃,任琴。 ※ 她是一個怎樣的人? 琴妃……很溫柔,也很美麗,是得到皇帝和慕安太后寵愛的女子。 父王愛她? 或許這是一個真正殘酷的問題,但從來不改其雍容端正的母妃只是微微一笑。 很愛。所以他把你交給我,這樣他最寵愛的女子生下的孩子才有機會得到他希望給予的東西。 母妃…… 你知道,西陵真正的貴族擁有的是怎樣的姓氏。上方王族以降,夜紂、羅倫、劭諶、步嶟……雙姓意味著國家不可動搖的根本支撐,但從先帝以來,上方王族的血脈卻混合了太多被世家視為卑賤的血統。 ——慕安是被追封的姓氏,皇帝陛下的生母慕貴人,並不僅僅是因為後宮之中的地位而被拒絕在神殿之外。 我牢牢握住了母妃的手。 無忌、無忌,無所禁忌——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經歷同樣艱苦的命運。安氏,或許是所有單姓中唯一可以與雙姓抗衡的權份最重的一族,所以他選擇了我:無法生育又必須在後宮中生活下去的我,可以給你足夠的保護。 宮裡知道這個秘密的,除了將你帶到我身邊的你的乳娘,再沒有旁人。 而現在,只有你、我,還有你的父王。 皇帝陛下在做傻事——夜紂皇后讓所有人看到希望;她的血脈,不容替代。 你是我的孩子,我要你好好活著…… ※ 六歲的那一年,全然無知的我選定了神職祭司的命運。 十二歲的那一年,早有預感的我知道了自己有兩位母親。 君王和祭司。 琴妃和明妃。 同是最關心愛護著自己的人,卻給予了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父王的希望,母妃的希望……站在金裟殿前的我,第一次向西陵的神衹祈求指引。 卻在踏進殿門的那一刻,看到走出正殿的金髮飄揚的身影。 藍色的眼眸,沒有任何的波痕。 ※ 母妃。 我在那個永遠帶著溫雅笑容的高貴女子面前跪下。 無忌。 一聲,輕輕的歎息。 對不起…… 不,無忌我的孩子,最高君王的決定,我們……無法抗拒。 她閉上眼睛,然後,慢慢睜開。 無忌、無忌。 母妃,對不起…… 如果我只是您的孩子,如果我只是單純的皇子,如果我是不受皇帝喜愛的五皇子……我會如您所願的那樣,即使一生不能涉足情愛,即使要為神之西陵奉獻全部的忠誠,即使必須拋棄人世間所有的榮辱,我也會平靜地進入那座世界上最華麗的墳墓,度過雖然孤寂無波卻平靜安全的一生。 可是,沒有如果。身為最受皇帝喜愛的皇子,我無法不爭。 母妃,對不起…… ※ 殿下,您是怎麼拿到「愛提絲之淚」的? 很久以後,溪酃問我。 「愛提絲之淚」,是被妖魔吞噬時女神的眼淚,西斯大神憑藉著女神最後的一線寄托而恢復了她的靈魂。這是西陵的聖物,更是歷代皇家祭司的標誌。 多年前,金裟殿裡全然不知地選擇自身命運的時刻—— 不小心碰到了神像前的水晶琉璃盞……裡面的水流出來……扶正它的時候就看到了。 淚在水中無人能見,水落,淚卻未干,所以被人發現。 水落……石出嗎? 溪酃深深地看著我。 無忌殿下,也許……這就是命運。 從明瞭自己身世的那一刻起,遠遠地背離……那早已規劃好的、無憂無慮的未來。 ※ 痕公子。 文采風流、名動兩京的翩翩佳公子。 但,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遠不似人們所見的那樣簡單。 只有同類才認得出同類。 那樣的溫柔鄉、銷魂所裡,沾滿了妖媚俗艷氣息卻依然保留著一分淺淺清明的眼神,書寫出浸透在骨子裡的冷冽無情;繡口一張道盡紅塵炎涼俗世變遷,透露出滿滿的瀟灑無拘和漫不經心,卻融合進俯察眾生的淡然憐憫;獨立高處的人早已都習慣了真做的假戲,飛盞同歡笑語晏晏間其實是彼此心計的交鋒…… 接近、退離;再接近,再退離——即使不能延攬以為己用,也絕不為自己另樹強敵。 誰知道,卻在那個初雪的夜晚後,失去那個總是一身素白長袍的少年的消息。 ※ 第二次見到他,是一次,真正的偶遇。 距離上次的把盞同歡,恰恰是一年的光景。 臨瞿的醉夢閣,小樓一夜梨花飄雪。 歡飲達旦。 最後,他舉著酒杯,面孔卻向行人往來的街道,說,我的名字,叫做無痕。 心中不由一震。 我們之間,從未真正稱名。逍遙公子,痕公子,就是彼此允許對方所知的全部。 竟然是他首先伸出了手。 舉杯,一飲而盡。 我的名字,是無忌。 ※ 花飛花謝花無忌,尋萍蹤,曉來風過,誰知痕跡。 攬過身邊撫琴嬌笑的美麗少女,一身白衣的少年笑得恣意。 拈一枚瓜子放進嘴裡:被他用名字打趣已經不是一次兩次。青樓男女多薄倖,何況我從未再次放下半點心思。也只能總由著他說去。何況,無忌,無忌,百無禁忌,只用此言辭玩樂,也算不得過分遊戲。 他看看我,突然笑得益發張揚。一把抓過樂伎手裡的馬頭琵琶,調調弦高唱起來。 君可見,麋娘關外草離離,草色連波秋無極;君可見,穹河灘頭螢密密,螢光亂水燈難續。續得***有幾重,古來書生行路難,不為流零士子行,讀書豈知凡塵亂…… 垂下眼,小口小口咂著杯中雪梨花釀:樓上樓下,儘是參加會試的文人士子,痕公子的大名原是無人不知;此刻一曲《士人行》,明日,或許便唱遍淇陟。 無忌,為我和之! 唱到極興處,竟是朗笑高呼。 無奈,只能微笑:日月懸懸終無語,我只大笑出門去。蓬山吹取雲萬里,天有意! 好詞! 歌聲縱天戛然而絕,拋卻琵琶舉杯一飲而盡,風流瀟灑引得齊然歡呼。 束手而立,少年眉眼之間淺笑盈盈,看在我眼裡卻是動魄驚心。無忌,九萬里風鵬正舉,蓬山吹取三山去,我敬你—— ※ 那一年,我獲得了幾乎所有讀書人的好感。 還宮面聖。 父王問,無忌,可知他根底。 我心中一緊。 暗流已在你身邊多日。然而,關於他的一切,竟是無從查知。 無法抑制的驚心。 暗流,王朝暗中的守衛者,帝君最忠誠靈便的耳目;西陵上下,盡在掌握的根據。連暗流都無法查知根底……他是什麼人?! 若能用,則留。 見我猶豫,那人前高高在上的帝王如之前每一次慢慢解釋。 無忌,愛才不是錯誤,但無論如何身為帝王內心便無權柔軟……因為你要走的路太長、太難。 ※ 看著大勢將盡的棋盤,不由苦笑。 琴棋書畫詩酒花茶曲賦歌詞,你果是樣樣精通。但,無痕,你究竟好什麼? 白衣的青年微微一笑。我好名。 好名? 好一個富貴無我、風流公子的顯顯聲名。 我怔住。 該你落子了,無忌。 你要離開了麼? 淇陟,本來不過一個暫時的落腳處而已。 若有事,如何尋你? 臉上仍然是微微的笑著,一雙溫雅平和的黑色眼睛卻漸漸透露出銳利的光芒。隨手從棋盤拈起一枚黑子放進我的手心。他淡淡說道:憑這個,只要你開口請求,我便幫你。 棋子……無痕,你錯了,我並不以你為棋子,從來不曾。雖然,我借你文采風流斂聚人心;雖然,我借你瀟灑無拘延攬人才;雖然,我借你輕狂恣意昭示胸懷……與你相交,從來非只為得五皇子富貴閒人逍遙公子的美名。 但,我的路太長、太難、太遠。 所以,我只能看著,那一步一步走下扶風樓的身影,消失在燈紅酒綠的光影斑駁中。 ※ 回春手,無痕公子。 看著父王傳來的暗流資料,我不由微笑。 我的名字,叫做無痕。 若有事,如何尋你——心中淡淡的酸苦和歡喜交織,原來,他心裡到底有我這樣一個朋友。 暗流,王朝掌控江湖勢力的最大力量,獨屬於西陵君主的耳目。關注並追查西陵乃至整個大陸的動靜,使西陵境內任何一點特殊的人、物、事都無法逃脫王者的眼睛。被百姓感激著、崇拜著的妙手回春的醫者國手,世家貴族潑天權勢也難折其節的無痕公子,自然是暗流目光所及的對象。 五年,他已走遍整個神之西陵。 不入會試,不涉官場,行走民間,一身瀟灑——真不愧,公子無痕。 無忌,這個所謂的無痕公子…… 兒臣明日便去結識一下。 父王點一點頭,隨手遞來另一卷暗流的宗卷。 奈何天。 ※ 這是第幾次了! 我抬頭。 面對一臉驚惶的暗流侍從,漠歌難得地失去控制。 奈何天第四次公開地、直接地和蚩雲崖對抗,暗流全力追蹤,卻仍然沒有得到任何相關信息。 明明一切都做得如此招搖,真正的實力卻分毫不露;統御著大陸最優秀殺手的奈何天的主事,必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 漠歌,奈何天的全部宗卷都在這裡了麼? 你還不是暗流的主人,上方無忌,不要忘記你的身份。 淡淡的警告。 你也不是真正的暗流魁首。 同樣淡淡的諷刺。上方漠歌大我整整兩歲,卻是比我晚一年接觸確實的政務。正如愛提絲之淚是祭司的標誌,選擇了水安息香作為徽號的他注定了王朝暗流的責任背負,但父王卻使我在他之前瞭解政權獨斷的核心。暗流無條件地服從西陵的帝王,對於父王這樣的舉動不能多言,但,作為下一任暗流魁首培養的上方漠歌在我面前卻必須保持應有的驕傲。 身份和愛重的差異,注定了我們之間只有君臣,沒有兄弟。 不要忘記你的身份——我從來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他也沒有…… ※ 接過宗卷,似乎是從字裡行間一點點的細細搜尋。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什麼。 又或許,很清楚地知道。 上方無忌……你,看出什麼了嗎? 奈何天所殺的,江湖武林中人之外,更有貪劣無饜的官吏,不法無仁的巨商,雖或有兩個庸碌無奇之輩,倒有多半都是大奸大惡之徒。相比起蚩雲崖的賞金行事,奈何天的舉動,倒像是目的曲折的為民除害。正是因為如此,對於奈何天暗流才更加上了心思。試圖從它行動的蛛絲馬跡尋找訊息,延攬的意味竟是一日勝過一日。只是,像這樣瀟灑無拘的江湖中人,到底又有幾個能真正為朝廷君王所用? 正如他不願為我客卿幕僚…… 自嘲似的揚起嘴角,卻在那一刻如遭雷擊。 調來所有暗流宗卷,暗暗對比兩者蹤跡,心裡,一陣陣驚濤。 上方無忌。 什麼? 找到他了…… ※ 宗室的變亂,在意料之中,也在預計之外。 有人搶先動了手。 三皇子上方凜磻。 太子最大的對手,也是人們眼中唯一的對手。 選擇了血楓標記的人,是王室的災難和血腥的開端——與祭司和暗流的繼承標誌不同,並不是每一代上方王族都會有人選中金裟大殿前的血楓。依稀記得同進金裟殿時他快樂純淨的無瑕笑容,但和我一樣,十一歲便被父王強送出宮的上方凜磻早已不是當年無知的孩童。 父王說,無忌,他,是你的機會。 父王說話時候的表情,很溫和。 我微笑。兒臣明白。 而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感覺,心,在一點點的凍結。 ※ 沒有想到,失蹤的太子上方未神竟然會和他一起回來。 更沒有想到,神子……變成了妖魔。 被詛咒的銀髮紫眸,但,依然是那個上方未神。 我問,真的沒有辦法恢復嗎? 如果真如無痕所說的,藥物破壞了他的身體導致髮色眸色永遠無法復原,無疑的,那將是一種無法用言語表述、用思考預測、用財富衡量的巨大利益。 這個樣子,是我所知道的真實的西陵太子。 他的臉上浮起一貫的清淺笑容,雖然口裡在回答我,卻是有意說給上方未神。 果然,那張絕世的臉孔上頓時流露出無法掩飾的、深深鬆一口氣的安寧神情。 手,不自覺地將被角搓、揉、撕、扯。 無痕,六年選擇的結果……你竟是要助他? 那麼……就讓我,助他一臂之力。 眼角餘光掃視的角落,窗欞上,靜靜棲著玉色的海曇蝶。 ※ 無痕公子為我西陵太子正名,是我王族恩人。請公子收下此婢,聊表漠歌一片感激心意。 他笑一笑。四皇子好意厚賜,無痕只能愧領了。 葛姬,是暗流為奈何天的痕公子專門訓練出來的女子。上方漠歌雖然疑惑我提出如此要求的時機用意,卻因為他同樣對奈何天無比迫切的好奇完全同意我的計劃。 無痕,希望你能夠明瞭……我真正的心意。 縱然你江湖中人言行恣意,縱然你背後勢力傾朝潑天,也不能和西陵的皇帝陛下抗衡。 你可以不選擇我,但你不可以違抗西陵帝王。 無論是風流瀟灑的痕公子,還是妙手回春的公子無痕,或是奈何天神秘難測的主事,你的為人,都是一諾千金。一言之諾你為我百里奔波,此刻答應了上方未神的你……我不希望你因為一時選擇的糊塗而受到無法彌補的傷害。 以你的頭腦,自保,並不困難。 以你的性情,自保,其實簡單。 無痕,我無法和任何人成為真正的朋友,但我還是保留著心底最初的希望。 無關延攬,無關權勢,無關天下。 ※ 五殿下。 第一次被這樣稱呼,心中猛然抽緊。 你我之間,只稱呼彼此姓名。 雲淡風輕的微笑。 你我之間,才稱呼彼此姓名。 一字之差,相去,便是萬里。 到底……你從來就是最清楚彼此身份心意的人,無痕。區分了各自立場利益,你當真決意助他? 我想最近殿下還是和三殿下保持距離的比較好…… 那也無須表現出特意的疏遠……保持現狀就好…… 是在勸說,是在點撥,還是在警告? 忍不住抬起頭。無痕,真高興你在這裡,真高興我們是朋友。 最後最重的兩個字,卻因為刻意的強調而模糊,正如他回復的,那個意味莫明的微笑。 ※ 被驟然打亂的佈局。 第一次如此深切地知曉,雅臣,到底是個孩子。 這個因為純黑眸色遭到冷遇渴求著最少關愛的弟弟,這個從來只把自己刻意的親近當成純粹好意的弟弟,這個習慣了將自己看得比什麼都重的弟弟,這個快樂熱情被自己隱瞞著所有圖謀的天真弟弟…… 擅自調動京師軍防,只為盡可能地保護自己不受任何傷害——再典型不過的少年衝動的行事,真的是……關心則亂。 閉起眼,不去想父王可能的憤怒眼神。 雅臣,是所有佈局中最關鍵、也最穩定的一環:在文人士子清流一派博得的聲譽美名,從來都只能作為錦上添花的點綴;上方凜磻和上方未神的相爭不休固然給予自己最大的機會,又有上方漠歌的暗流處處相助,但想真正作個得利的漁翁,沒有來自軍隊的支持,自己仍然一無是處。掌握著軍隊和民心、對自己誓死跟隨的六皇子,將毫不猶豫地為自己清除,通往帝君寶座道路上任何的障礙。 卻偏偏是他,壓下了上方凜磻,驚起了上方未神,打破了自己所有的計劃。 但,此刻已經無法多想其他:大鄭宮最嚴酷水牢的刑罰,該如何幫這唯一的弟弟熬過…… ※ 無痕…… 金裟殿的悔心室,青衣飄灑的身影,此刻卻如鬼魅。 丟下那副本該在神殿的畫像,他靜靜負著手。 明妃的侍女,正是奈何天七色之三,黃綺。和上方萏芒的暗流一樣,她是我在大鄭宮的耳目。 上方萏芒,不是上方漠歌。他清楚地知道,暗流的存在。 倒抽一口冷氣,腳下一片踉蹌。 母妃身邊那個永遠安安分分的宮女,得到母妃和父王尊重和信任的人。身為在宮侍奉近四十年的老宮人,她享受的是和低級嬪妃一樣甚至更高一等的優待,對於大鄭宮的秘密和往事,更是無比的熟識—— 竟然是七色的黃綺! 原來,無怪,他早知道,他全知道…… 夕陽的金光從殿宇上方斜射過來,照射在那道青衣飄搖的身影,一隻手輕輕舉起,解開了大陸男子成年後便習慣盤在頭頂的髮髻。 奈何天的主事,痕公子——擎雲宮的青衣太傅,柳青梵。 是自己低估了他。 是自己錯估了他。 ※ 五哥,金裟殿大祭司的職位……我已經代你向陛下辭去了。 目光轉向草木青青的庭院。 醒轉的那一日,雅臣說,原來一切的一切,是因為……六皇伯瘋了。 瘋了——天家多富於深意的遁詞!靜靜地轉過面孔,幽黑的眼眸,透露出我從未見過的沉穩成熟,乍看去,竟有三分他的影子。 是嗎…… 頓了良久才輕輕應答一句——雖然已經數日,但還是無法習慣稱他為君。太多的希望、太多的努力被一昔打碎的痛苦一起湧上心頭:父王,你妄圖改變的一切,到底是回到了原點的最初……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懿旨,三日後便是登基大典。 淡然合眼,心中卻是一陣陣忍不住的痛:上方未神登基稱帝你已是贏得徹底,為什麼連西陵上方王族留給我的最後的保護,都要一同剝去?難道你便從未想過,三權分立的上方王族,族權歸於上方日宣,君權歸於上方未神,如果失去了神權的保護,作為成治帝最偏愛的皇子而參與奪嫡爭位的我,在這個大鄭宮中將如何自保?而權位僅次於夜紂太后、恩寵卻遠勝於其的母妃,在這個大鄭宮將如何立足? 陛下封了娘娘為明太妃,和太皇太后、太后協同管理後宮事宜。 雅臣沉靜的聲音穩穩傳來。 手上茶杯頓時跌落。 ※ 金裟殿悔心室。 大祭司。 無忌殿下。 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為了施展祭司禁忌之術窺探而知的三十年國運,為了逝去之人的不甘和怨念得到撫慰,為了陛下能夠順利的登基和統治,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而以無用之軀保存成治帝陛下血脈周全,也是多年溪酃心中唯一所願。 溪酃的神色很平靜,平靜得完全不像一個明日即將赴死之人。 曾經問過殿下,如何拿到愛提絲之淚。 殿下說,水落……則石出。 愛提絲之淚,是女神愛與恨的糾結,侍奉著西斯大神、為百姓傳達神諭聖音、祈求大神福祉的祭司,原不當以此為聖物……但,浸染在愛恨之海裡的上方王族,已經錯了千年。 如今,水已落下。 所以,無忌殿下,不要繼續這個錯誤。 ※ 那一日,羅絲塔特祭壇沖天的火光,照亮了淇陟的夜空。 最後一位的金裟殿大祭司,溪酃,連同著所有的秘密,消失在那輝煌無比的火光中。 五哥,真的……結束了。 我微微笑了。 傻瓜,你以為,在你那樣精心嚴密的拱衛下,我還可能對上方未神產生一點一絲的威脅? 生活在大鄭宮、生長在大鄭宮的我們,從最初的最初就知道,失敗者需要面對的結局。 不是為了上方未神的仁慈,而是為了他最後的期望。 祭司禁忌的窺探之術,我已知道,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 向著金裟殿的方向,最後一次拜倒。 ※ 黑夜之中,異常耀眼的銀色光華。 拜見陛下。 雅臣翻身下拜。 他面前,是沒有穿皇帝袍服,卻依然高華的上方未神。 自家兄弟,不必多禮。 妖魅的紫色眸子,卻牢牢盯在我的身上。 無奈地微笑、下拜、口呼萬歲。 西陵,敗了。 意料之中的異常平靜的聲音,滲透著身為帝王滿滿的冰冷。 臣請為持節侍,出使北洛,為我西陵……議和。 如此,有勞皇弟了。 陛下可有其他吩咐? 紫眸光華閃動。 半晌。 無……。 我再次下拜。微臣明白。 ※ 啟程的前夜,我進宮拜別母妃。 孩兒不孝……不能長久侍奉母妃左右。 她招手。 無忌,你過來。 抬起頭,卻第一次發現記憶中永遠高貴優雅的女子已經顯出無法掩飾的老態。 輕輕一聲歎息,依然柔軟的手撫上我的發。 無忌,無忌,你是我唯一的孩子。我只要你好好地活著,無論在西陵,還是在北洛。 心,忍不住地抽痛。 如果當初…… 我竟讓這個溫婉高貴的女子承受了如此之多的苦難。 無忌,還記得你名字的含義麼? 我驚訝地抬頭。 對於身在大鄭宮的人,無忌無拘,永遠都只是一個美麗的夢。 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笑容裡,是淡淡的、平靜的悲哀。 但真正拋開這個夢的時候,所有的禁忌和羈絆,也將全部解開。 我懂了啊,母妃…… ※ 無忌無忌,無所禁忌,真是和五皇子為人一樣瀟灑的名字。 北洛議和負責具體事務的,是人們所知道的、胤軒帝最寵愛的皇子,風司廷。 雍容天然,風采翩躚的青年——彷彿一年前……淇陟大鄭宮裡,我的身影。 彷彿看到我的心思一般,風司廷的嘴角,揚起優雅的弧度。 無忌殿下。 我凝視著他。 北洛的太子太傅,只有柳青梵。 不由自主地順著他目光看去。 一身黑色皇子袍服,威儀清冷的少年,正與那淡淡青衣的身影,遠遠相攜而來。 回首,是風司廷溫文的微笑。 ※ 太寧之盟。 息戰事,通商貿,利往來,致安寧。 最後一次核定著盟約細則,又一次想起,離開淇陟的那一日,那雙光芒閃爍的紫色眼眸。 上方未神,這是……你付出的代價嗎? 你究竟……付出了多少? 你究竟……為什麼付出? 相爭三十年,第一次想問,究竟什麼才是,你真正的希望? 被神之西陵牢牢束縛的你,究竟什麼才是,你支撐的理由? 無果。 回應我的,是滿屋幽暗的沉寂。 ※ 承恩帝允我為質子,是使無忌餘生無憂矣。 不在西陵,不在淇陟,消除任何可能的猜忌和威脅,以遠離大鄭宮無以為力的絕對現實、以雅臣之於他的絕對忠誠、以兩國會盟的絕對利益,保我平安。 是的,保我平安——是雅臣與他的約定,是溪酃與他的約定,更是你與雅臣、你與溪酃、你與他的約定。 青衣飄灑的身影回眸淺笑。 無忌能如此想便好,餘生無憂,無憂亦無忌。 青梵、無痕,願承你吉言。 從此,無憂無忌。 番外:《此生無忌》完 悠U書盟 uutXt.COm 詮汶自板閱牘 外卷:如夢令(番外篇) 番外五:煙柳長寧 字數:15514 聖誕也好,元旦也好,都是新年的一種,這就意味著……年關要忙死人了!!!!!特典……呃,等明天繼續,今天先放出番外——柳衍的喲! 順便,眉毛要大修第一卷了。喜歡現在這個樣子版本的(那個,就是比較比較曖昧的一種意思),請注意保存,呵呵。 =============== ——衍,上聲。水流長也。多,復,廣也。又,「釃酒有衍」,衍,美貌,意溢多且美。 柳,留也。性柔且韌,野賤之物,易活易折而不損根本。有春意而臨水自照者,不堪為材。 ※ 柳衍。 青陽子。 柳青陽。 柳掌教。 柳真人。 柳先生。 柳太醫。 …… 人們對我的稱呼有許多。各依身份,各按職位,各遵習慣。 惟有三個人,不同。 ※ 衍。 日間採藥,無意中救起的青年男子雖然衣衫襤褸形容狼狽,卻掩不住一身的貴氣。山谷雖被迷霧森林包圍,離市鎮並非遙遠,承安京更不過百里之遙。端整俊朗的容貌開闊中帶著常人難有的巍峨雍容,被樹枝山石刮得破爛的衣服分明京中也難得的料子,我知道,這番一時多事救起的,必不是凡人。 然而,醒來的第一件事情是問名,一開口稱呼就是自然親暱。 我微笑,隨口安撫,然後離開。 熱情自在中的深深戒備,以及一身的蓄勢待發……可惜,如果我真想取他性命,即便他此刻完好無傷也當易如反掌。 ※ 在這迷霧森林深處的山谷,我已居住十年。 十年清修之地,每一地,每一處,瞭如指掌。 無須仗劍天下,亦知武技一道,世間難求敵手。 百尺竿頭,惟有心性通達方能有所進益;一旦清明無惑,日可進千里。卻不知,當年一眼而令人知天下大之人,如今安在。 微微風動,身前溪流映出來人淡淡倒影。 於是斂容,轉身,微笑。 ※ 衍。 衍。 衍。 出山,為這一聲不帶假意的稱呼。 道門少主的身份,暫且放在一邊。 記得離開紫虛宮那一日,師傅站在浮雲軒前:柳衍,你須知,入紅塵,出凡世,人情百端,心在,便儘是修道。 隨他往世間最高絕險異處走一遭,亦是修道。 ※ 風胥然。 五皇子。 景文帝的愛子,擎雲宮的寵兒,朝堂的砥柱,百姓的驕傲。 御階前拜倒,皇帝雍容而平和微笑,一切歸於三個字:好、好、好。 五皇子府。 煙柳絲絲如碧的別院。 清靜,無擾。 衍。 我微笑。 便為青年眼中一瞬的愧疚並著無措,值得。 ※ 安然度日。 一如山谷中自在清修。 長日悠閒,也無妨暮春盡頭,迷茫人眼的漫天風絮。 衍。 輕輕呼喚,語聲何須遲疑,又為何包含歉意? 這是我的修行。於園中坐,而有歷練再來。試探的神采,閃爍的言辭,無須卜算天命也可見到眾人用心。既然道門榮耀在我,也禁不得無數責任在身。 何況,你有無利用之意,我心中豈不分明? 手執青柳,微笑,相迎。 自以為拋卻少年天真的自負,卻不知修道原是修心。 ※ 震驚。 雲一般的男子,此刻方知真意。 雲,捲曲舒展,變幻莫測,飄灑而無常形。 淡淡一笑,便是朗日,便是明月,清暉拂耀大地,無人不目搖神移。 而我,惟有驚懼、惟有敬畏,忍不住便要折腰屈膝,卻在那人目光無意相接的那一刻,凝滯了一切。 十年。 整整十年,子初江頭那一眼的深沉壓力,竟然未有半點消減。 然而這一次,清冷雙眸中冰川兀然消解,隨即便是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汗透重衫。 ※ 那便是君霧臣:君家第六代家主;宰相首輔,太子太傅。 沉靜從容的語聲,卻掩不住微微顫抖。 原來是他……也只有他——北洛至貴,一代便為一代之傳奇的赫赫君家家主。 衍。 回眸。 君霧臣……是太子的太傅。 柔碧煙柳間一道身影,堅剛卓絕;口中吐出一字一頓,字字重於千鈞。 突然心上重負全消,走近,第一次伸手與之相握。 衍—— 眼波流轉,目光閃爍,無語,只因此一刻心交。 一個人無法企及的高度,便須得兩個人相扶相持。 一人為大,二人,則可及天。 ※ 影閣。 道門影閣的臣服,掌教傳承的先決。 第一次瞭解,何謂迫不及待。 柳衍,道門不涉朝堂,這是歷代的規則。紫虛宮前,師傅語聲深沉。為此,道門負君相重恩尚不能報,豈容一教之掌而懷難之? 心中大震,卻強項直視。風胥然……為柳衍至友。 良久無聲,正欲開口,卻聽師傅一聲輕歎,袍袖揮出。 也罷。此去……好自為之。 垂目,惶惑未答,耳邊又有一聲輕歎。 癡兒…… ※ 承安佳處,暢柳煙波。 二人緩步徐行,衣帶當風,卻不見身遭好景。 柳衍。 是。 或聽江湖上喚你,柳青陽。 青陽是柳衍道號。 日朗朗其明可謂之青,青陽為號,很好。也很適合氣度人品。 君相謬獎,柳衍愧不敢當。 然而,柳青陽雖為武人,文采亦自風流……為何無字? 山林修行,未能行完整冠禮,因此無字。 青陽雖好,日到中天則墮,水於至清而寞。何況柳之為物,臨水自憐,風起而舞於夕陽殘照,其實淒涼。盛極而衰,便是一生孤寂蕭瑟,何況著一「衍」字而使意蘊綿延?雖柳性至忍亦是至堅,絕境求生終不如太平一世……霧臣便贈你「長寧」二字,可好? ※ 衍! 急急衝進的人影,帶起一片零亂。 君霧臣找你何事? 不過繞湖一周……並贈二字「長寧」。 見身前灼灼目光,心中微微一動,卻還是將一切靜靜說出。 長寧,長寧,這分明是要我本分以求一生安寧……好口彩,好祝福,好字!真好!真好! 與來時一般如風的身影,帶動院中一片碧影翠衫。 拈一枝青柳,苦笑無聲。 如此不安,如此惶恐,如此衝動,果然是那個人……又勝了一籌。 長寧,長寧,一世安寧。 十年,也許再一個十年,也不能與之比肩。 長寧,長寧,內心安寧。 所以—— 不會放棄。 ※ 這些人雖然是太子的勢力,但其實…… 這些人本在猶豫,所以我們可以…… 這些人只會渾水摸魚,等事情解決後…… 這些算是太子的死黨,想來不能為我所用……我…… 何必每日小心、時時觀察臉色神情,何必出言又止、言語不祥?不過為達目的使出的手段種種,道門……何嘗純粹無瑕? 數年經營佈置,只為無一聲逆言入耳。身當掌教而為皇子客卿,便不言不語不行一事亦是心意所向,為安撫門下數萬弟子,更為達一己慾念私心,自己在這承安京一方別院中的運籌計算,又哪裡比他更少? 早知天下之大,能人志士輩出,縱然心比天高,平心靜氣,己身不過滄海一粟。 此刻卻覺天下之小,只為心念茲茲,所繫不捨者,惟有眼前一人、一事。 風胥然,君霧臣…… ※ 月影辦事不力,請主上懲罰。 月影純靜靜跪伏面前。 罷了……是那個人的話,也沒想過真會有什麼機會。 主上。 何事? 赫赫君家,傾天勢力,在家主,而不在家族。 影衛難得的主動開口,心中閃過的一道驚訝,但隨即為其言語深意震驚。 無法架空君霧臣之勢力,因為滿朝儘是他勢力所在。 無法削減君霧臣之權限,因為政務盡在他手中掌握。 無法尋到君霧臣之軟肋,因為君氏一門除他更無旁人在朝。 鐵板一塊無縫無隙的赫赫君家,運籌自若算無遺策的宰相首輔,早在旁人異議之前,便已將所有不利除去。 連日、數月,甚至幾年的憂煩疑慮一刻消解,留下的卻是驚天波瀾:原來,站在我們面前的,從來只有一個君霧臣…… ※ 君相。 是你,長寧。 逝者已去,君相請節哀。 君念安,君霧臣的長子,二十五歲的溫雅青年青春正當,不料一夕而去,實是天妒英才。 猶記六合居上,與他共引京中才子小聚,議論正濃,紫衫青年翩躚而來,寥寥數語逼得滿座默然。隨即詞鋒陡轉,盡點自身之失而道各人思慮之利。其後通名相見,行禮如儀,一言一笑無不妙絕,拋開了各人身份竟是滿座同歡。風流俊雅,依稀眼前;而此刻觸目一片白幡素旗,滿園的煙柳也似再無生機。 長寧,以你所見,為人……何者為貴? 沉默,其實是不知如何回答。 為人貴真。真心、真情,縱然所言所為不能皆盡出於一己心意,問心須得無愧。雖然,有心為善善亦不賞,但為善之時,當有一份切實關心;凡人為我所用,必有所報,因此才有了這滿朝的誠實敬服。喪子人生至悲,於是宣洩,又何須節制哀思? 抬頭,只見眉目間兀自淺淺傷痛,嘴角一抹笑容卻是雲淡風輕。 然而滿園悼唁之眾,惟有長寧見我形容,知我心意而來相勸。此一刻真心,君霧臣當為念安致謝。 君相…… ※ 衍!為什麼? 真能留人後路,又何必……趕盡殺絕? 可是我—— 道門教義,武者有德,惟有仁心方能處於眾生之間,而非凌駕其上。 但那風靳然何嘗留你生機——君霧臣又何曾給我退路?! 沉默。 衝突,第一次真正的衝突。 突然想起素白妝滿的碧玉苑,雲一般的男子最後一抹意味不盡的微笑—— 長寧,你可知西陵上方一脈崇尚何種顏色?玉雪的純粹的白……還有血一樣的紅。 疾風,柳亂。 悚然。 定定望著那道憤然離去的背影,腳步卻再不能移。 ※ 和蘇。 公子。 五殿下他…… 望著面前低眉垂目的侍人,話卻住了口。 其實,何必問?我不喜,所以他才特意避了開去。 早已開始的事情,此刻又豈能輕易停止?便是自己,此刻也沒有了退路。 人貴真心,友貴真心。兩個意志相投,計算又難分上下的人,彼此心照不宣的自欺並著欺人,原也是相互誠實的一種。 然而,再相知相投,我終不願見更多的鮮血。青冥劍飲血無數,絕非個個死有餘辜,卻從不收留政治傾軋下的亡魂—— 道門,絕不能因掌教一己之私,而陷入無法超脫的動亂泥潭。 問心雖然無愧,只是…… 何時能有那一份坦然? ※ 衍……就在今日了。 啊,就在今日。 此去……也許我…… 不會出事。 凝視眼前相交十年之人,容顏依稀,只是笑容不復昔日俊逸明朗。然而冷峻之中一份沉靜,折射出渾然天成的端莊雍容,再不是那個威嚴銳利鋒芒畢露的青年皇子。惟有眸光眼底深處帶著企盼的懇切,一如當年力邀自己出谷時的純粹無瑕。 心,微微震動,一句「與你同去」已衝到嘴邊,卻硬生生逼回。 衍,你…… 知道他在等待什麼,卻只能沉默。 衍,我…… 抬頭,靜靜微笑。 不必說了——我明白。 火花驟然閃亮在眼底,踏雪而去的背影映在一片瑩白上,漸遠,漸長。 ※ 凝立院中,靜靜看雪花飄落。 這是在承安度過的……第九個除夕。 分外的寒冷。 緊一緊身上披風,和蘇已在屋中生起火盆——今夜,無論對何人,都當是漫長的等待。 風亂,雪花陡然襲上身來。 青冥劍所指,卻是一道漫天風雪中難以辨認的白。 劍尖抵住咽喉,男子卻兀自微笑,隨即靜靜遞上手上未封口的信函。 ※ 縱馬疾馳。 一路再無顧忌,城門守衛並著軍士的叫喊追逐全盡拋於腦後。心中,只有那短箋上瀟灑無拘的字跡;眼前,只有那雲一般的男子意味深長的微笑。 長寧真良善人,請為霧臣收君氏一門骸骨,承恩不謝。 收君氏一門骸骨,承恩不謝! 收一門骸骨! 收骸骨! 君、霧、臣! 你究竟知道了什麼! 你究竟安排下什麼! 你究竟……要我做什麼! ※ 長寧可知,雖有南山望秀之景,承安壯美,從不在朝日東昇。晚照、殘陽、赤霞、風柳,縱是鈞天血色,其美……令人屏息。 長寧,你可見過真正的承安盛京、真正的擎雲深宮、真正的崇安大殿?你可知道,承安至高之處,不在山巒、不在宮禁,而在這傳謨閣後承天台? 登台望景,一覽無餘。 如果,他從一開始便站在最高處……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靜靜旁觀……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有心利用……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不動聲色引導…… 已經來不及感覺挫敗,恐懼彷彿塔爾的黑羽迫在眼前。 但願,一切都還有餘地。 ※ 動地驚天的巨響。 一把勒住疾馳的坐騎,猛然轉身回望已在身後的承安京。 不知什麼時候止住的風雪,微微透出灰亮的天空彤雲密佈漫漫壓城,映著那懸在空中血濺一般的紅色煙火,瑰麗而詭異。 這是…… 又是一聲巨響,承天台的禮炮聲中一顆巨大的紅色火球冉冉升空,在將至雲層的高處穩穩停住,然後,迸裂,流金一片。 這顏色…… 又是一聲巨響。 漫天的璀璨眩目的紅,純正得全無雜質,古老的京城籠罩於一片微微紅光。 目搖神移,一時幾乎忘記了呼吸——這是慶祝勝利的顏色,這是一切如意的顏色! 巨響。 白色的光點在京城中央升起,越升越高,似乎要穿透沉重厚實的雲層。突然又是一聲巨響,天空中驟然炸開一片流星亂雨,耀眼的銀白光芒點點閃爍成一團,隨即被一道彷彿芒星的銀色亮光直直穿透—— 明明是……大事成功的宣告,卻像重石驟然擊中胸膛。把握著馬韁連連搖晃,終於沒有摔下。 那不是禮花…… 真的巨星隕落…… ※ 月影。 不知佇立幾時,直到身前月白色人影出現,方才恍然回神。 五皇子已成其事。親衛侍從盡出……北洛六郡八府四十一州,經此一夜,日白時分當盡在掌控。 損傷……如何? 道門弟子早得掌教警示,各避鋒銳所向,當無損傷。 心中一安,隨即深沉。 道門無恙,而道門之外那數千乃至上萬條性命……從此將是一生難盡的夢魘。 臉上鑽心刺骨的涼,伸手一撫,原來,又開始落雪了。 心中突覺異樣,翹首四顧,只見北方天邊隱隱紅光。 北郊二十里,那是……君家山莊。 ※ 焦土、枯木、斷椽、頹牆,也許是大雪壓抑了火勢,但華堂美捨已成一片淒涼敗落的瓦礫場。 目光猛然瞥見石樑下半截焦枯肢體,纖細的踝與足,當是常在深閨的女子…… 何必——何苦! 何苦——何必! 一生所未見之景象,一生所未歷之心情,盡在今日! …… 異樣的氣息! 心意方動,青冥劍已指向來者。 卻未如對那君氏影衛一般,點在要害。 ※ 那是一雙平靜的眼,幽深沉穩,如古潭不見絲毫波瀾。 不慌不忙,平穩沉靜的口吻舉動彷彿那柄可以輕易奪人性命的絕世利器從未出現,彷彿眼前一片鮮花著錦而非焦爛瘡痍。 無須懷疑這個孩子的身份,金鎖名牌上正是與短箋分毫不差的清雋筆跡。 君無痕。 姓名下鏨了一排小字:景文三十三年十月十二辰正。 景文三十三年……景文三十三年! 眼前悄然的落雪突然化作碧玉苑中的素白一片:景文三十三年十月十二亥末,君念安回歸西斯大神身前;從那一日起,人們記憶中永遠帶著雲一般飄逸而清淺笑容的男子眼中再無真實笑意。 無痕,無痕…… ※ ……所以,除山莊中部分人,無人知其存在。 不被注目的側室之子,從出生就未曾享受過一日父母天倫。五年的生活近乎幽閉,除了兩個婢女就連生母都不問不理。 然而—— 縱有一雙完全不似孩童的沉靜無波的黑眸,眼底深處時時閃過的,依然是無法抑制的恐懼。 日間一路疾行的艱苦安靜承受,無論何時開口都是平和沉穩,一問一答極盡乖巧伶俐;市集上精巧稀奇之物匆匆掃過,似乎那一眼便可以滿足所有的新鮮好奇…… 望著眼前並不安穩的睡容,心中憐惜更增。 即便是遠遠超越年紀的沉穩與成熟,初遭慘禍的孩子目光中不時閃現的戒備與疏離,但惶惑中對親近信賴早已到達極點的渴求,卻瞞不過自己的眼睛。 請收君氏一門骸骨,承恩不謝。 君霧臣,君相,無論這是否你真正的用意,柳長寧都會將這個孩子看作你最後的托付…… ※ 青梵。 青者清也。 梵者淨也。 清淨平和,一生安寧。 心無雜穢,喜樂逍遙。 就算是我的……一點私心。 探詢商議的口吻,心中卻是全無把握:直到此刻方才發現,雖然一張面孔找不到絲毫那雲一般男子的影子,他卻承襲了父親全部的眼神光彩—— 古潭般幽深的眸子微微有光芒閃動,一絲漣漪緩緩漾開,眉眼間淺淡得幾乎難以覺察的笑意,在那一瞬間生動了整個面龐。 師父。 ※ 詩文武功天文地理歷史藥理兵法奇門……貪多不饜,一點便通。 練武時扎扎實實用功築基,便是當年昊陽山的自己也未有如此耐心;折了竹枝在溪邊沙地學書練字,老練流暢的筆跡全非一個初學的孩童;文字精確簡練、常人少有興致的史書方志一目十行且過目不忘。曾有多次入夜見他兀自未歸,尋著他時只見孩童倚著谷中藏書石穴的巖壁,懷抱卷冊安睡酣然。 山谷深遠幽閉,長日不過兩人相對,本意揀著所知所識教導打發寂寞,卻不料竟是百年難遇的美質良才。然而更驚異處,卻是他所見所識,遠遠超越了一個不足六歲且從小幽閉的孩子靠著聰明伶俐,天賦奇稟所能達到的極限。 那是……經歷了人生、洞察了世情才能擁有的冷靜深沉,絕非因為禮儀教養之類便能逐漸形成的穩定平和的行事與氣度。 就連月影也時時感歎:此子天人。 然而每當此時,便不由思及那雲一般的男子,只覺一切原當如此。 ※ 學奇門,不學卜算。 相處一年,第一次拒絕。 愕然。 若天命可改,又何來定數?福禍趨避,得失患慮,當少多少驚奇、多少暢快恣意? 大愕,隨即大驚,心下更是隱隱生痛:與當年山谷中俊朗青年如出一轍的話語,只是前者秉承著天皇貴胄一脈天成的飛揚自信,而眼前的孩童卻是無波無瀾的從容淡定。 師父,算出天命又當如何?這是一種可能,人力時有其盡,不知生不言死,方有希望。 凝目不語,紫虛宮前師傅言語驟然迴響耳邊:青陽,你命盤雜變繁複,運數難定,雖有卜辭亦難知際遇;不若拋開所思,任性而為,方是一生之福。 ……或者師父收養青梵只是為所謂天命注定? 不是!從未! 玩笑語氣透出的冷冽森然驚得我悚然變色。抬頭一眼,卻見眼前黑眸渲染了深深笑意。 師父愛護,青梵……心滿意足。 ※ 天命。 月光下排出久不正視的命盤。 一如昔日的糾結錯亂,卻分明可見,有三人牽動一生。 心潮難定,揮手拂亂。 默然,手下卻彷彿自有主見地排開另一番命盤。 年、月、日、時。 敷算、推演。 做秤紐的玉□突然斷裂,龜甲竹籌寸寸裂解,風過,竟是灰飛煙滅。 這是—— 跌坐在地,久久不能順暢呼吸。 ※ 清溪、竹林,白虎、玄鷹,小小少年笑聲朗朗,嬉鬧無憂。 主上。 揮手止住月影:純,我主意早定,多言無益。 影閣傳來大陸局勢、時事風雲,各方各地的種種異相無不盡攬。聽得一向不干涉各國國事的摩陽山大神殿開始動作頻頻,雖然早有預備,事到臨來,還是無法抑制的驚心。 主上,是否調動閣中人手? 雖有迷霧瘴氣,山谷入口更布下連續六陣,常人難以通過,但哪裡擋得住真正決意天下之人的腳步? 毀山焚林,不過一言一念。 胸中陡然升起一股傲氣:純,你不信我?! ——君霧臣,你信不信長寧定能護此子周全? ※ 孟安。 道門的二代弟子我的師侄,也是……北洛護國大將軍孟銘天的長孫。 道門正傳醫武同修,為的是習武者更當保存仁心,不以殺傷性命為樂事。當年衝突,曾作一時激憤決絕之語,然而心思宛轉曲折,到底未曾忍心而去。以後每逢此事雖再無言語爭執,心中芥蒂卻是深埋。本有退身之意,不料那日異變迭出,匆匆離去未及留片語只言。此刻見孟安手中迷迭草殘葉,想到月影所告去後承安情景,不由一時心搖神動,起伏難定。 當年或是誤會,然而時過多年,其間無數變遷,終究再不復初見之日誌同道合。 只有君臣之義——他已達成夢想,高高在上的君主不該有私交情誼,更不用說自己同為道門掌教至尊的身份。 風華正茂的知心相投,早被時間磨去了全部年輕無忌的私情密意。 偏偏此刻眼前人刻意閃爍躲避的目光…… 暗歎一聲,揮去心頭微微可笑的異樣,斂容、正色。 青梵——這是我獨生愛子,柳青梵。 ※ 師父。 師父。 父親大人! 猛然驚醒,少年面容已湊到眼前。 強自微笑,轉頭,垂目,只見手上一塊精美玉□。 天命。 年十五,遇第一人,知天下之大;年二十五,遇第二人,知天下之小;年三十五,遇第三人,再知天下之大。遇第一人,樂極而苦,苦方知樂;遇第二人,樂極忘苦,苦而難當;遇第三人,縱苦亦樂,苦樂隨心。 遇第一人,改一生性情;遇第二人,改一世感情;遇第三人,改全部心情。 天命,天、命! 深吸一口氣,向身前少年露出一個微笑。 若不喜歡……只在人前父子相稱。 不——青梵只想知道,胤軒帝……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 我想知道柳青梵的真實身份。 沒有用帝王尊貴的自稱,平靜的語調彷彿只是議論景致天氣。 他是我兒子。 你教養不出那樣的孩子,衍——我們都知道。 不自覺繃直了身子,卻不知是因為早知無法隱瞞的身份,還是因為……那許久未曾聽過的呼喚。 他是……君家的孩子? 他只是柳青梵! 石桌對面之人嘴角笑意冰冷:柳衍。 一怔,隨即抬頭筆直對視,袍袖輕垂,掩住緊握的雙手。 我似乎從來沒有問過你,為什麼? ※ 他是你的太傅。 什麼?! 他成就了你;他成全了你。 用鮮血來成就,用性命來成全。 自離開的那一日起,就沒有一刻不用心思索並推敲每一個細節。 從滿目素白的碧玉苑,到瓦礫焦土的君氏山莊。擎雲宮、傳謨閣、摘星樓、承天台……雲一般飄渺流轉的男子曾經留下的一切線索痕跡,串聯出一個無論如何抗拒如何不甘都必須承認必須接受的事實。 不——那是他棋差一步,朕謀高一籌!不,絕不! 沒有回答。 不必回答。 ※ 衍。 沉默,許久的沉默後突然聽到這一聲,不自覺地又是一震。 留下來——這一次,留下來。 抬頭,凝視。 五年,朝局雖然穩定,卻因當日之事生出無數大小勢力派系,舊政惡弊無不急待革新,我需要你……輔助和約束。 風胥然……你想我做什麼? 太傅,太子太傅,當朝唯一的太子太傅。 心中陡然一陣大痛,眼前搖動出一片血光:風雪之夜的火海、石樑下女子的殘肢、還有無數只在最深的噩夢中見過的枉死的無辜冤魂…… 抬眼,卻見滿面的期待。 按住隱隱刺痛的胸口,口中忍不住地冷笑:風胥然,我不認為自己堅忍到可以每天面對你的孩子。 衍! 冷笑,抑制不住地冷笑:風胥然,我更不認為自己堅忍到可以那樣教導你的孩子。 帝王之術,從來就不是柳青陽的專長;無情計算,冷血權謀,威嚴統御……以仁心仁術立足大陸的道門,身為掌教怎會允許自己的弟子沾染無邊的鮮血? 衍! ※ 沉默。 風過林動,花影扶疏。 輕輕細細的腳步——是青梵! 霍然站起,卻見那孩子懷中一角袍衫。 臉上流露出純然的憐惜和喜愛,不曾失禮卻異常急切的訴說,心中所思所想頓時畢露無遺。 ……師父,可以嗎? 面前孩子純粹喜歡的童稚面龐上一雙黑眸滿是期盼,□向身邊帝王的目光深處卻是冷冽幽寒,窒息一般的頓悟和了然瞬間佈滿心頭——青梵,青梵,你何苦為了我! 努力揮去揪心的劇痛,露出一個極淡極淺然而真切的笑容。 只要梵兒喜歡。 ※ 四家縱論。 異國史錄。 璇璣譜。 千金書。 …… 不愧用盡心思爭取而來的三載光陰,望著身長玉立的少年不由微笑感歎。 但隨即斂起笑容。 懷璧其罪,更何況天賦奇才。巍巍擎雲深宮,能否真的保存下這君氏一族流傳僅剩的血脈? 然而此刻,已是不容抽身、不能後退。 ※ 清心苑。 滿目的煙柳。 恭敬周到的和蘇。 便服素袍無拘,或品茗,或對弈,或只是閒坐靜看日落、月升、星浮,半語不關朝堂,一如當年。 國事、政務、朝野動靜閒聞流言,不交一言而彼此心照,各行其是而相互呼應,亦未曾改變。 衍。 抬頭,凝目。 沉默良久,才有輕輕一聲:無事。 微笑,心中一絲淒涼,一絲感傷—— 往事……不可追。 ※ 他叫什麼? 無痕。 無痕……今年綰禮? 是。 他與君念安…… 一生辰,一死祭。 相對默然。 長久,一聲輕輕歎息:若君念安尚在,今日擎雲宮,必是另一番景象。頓了一頓,然而,君念安其實不及其父,無痕……或青出於藍。 心中一驚,急急轉身扣住他手腕,甚至顧不得驚動院中對月誓願的少年:他是你親封的太子太傅! 卻得帝王一個淡淡微笑:你衍,莫忘了,君霧臣也是朕的太傅。 ※ 若你最重要之人,會給你帶來災難,會如何? 保護他,伸出雙手,盡我所能地保護他——至關重要之人,青梵甘願性命相代,所有災難,由我一身承擔。 不假思索,毫不遲疑,一雙眼平靜幽深,卻是滿滿的執著堅定。 心中震撼,「為什麼」三個字在唇邊,卻終於未出得了口。 忡怔間,少年已在身前跪下: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青梵不願再見近身之人遭受任何危險。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青梵,記住,這也是我的選擇…… ※ 又是一輪……漫天的血色。 只是這一次,血色由我開端。 青梵,青梵,青衣瀟灑,指點江山,但你終究不是君霧臣。 天生朝堂眾人之上的宰相首輔,天生掌控人心主宰一切的上位者,不該有你眼中被牢籠枷鎖束縛的不甘,不該有你言語舉止間不經意的迷茫自嘲。 一著著一步步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的安排計算,分明是未開場便已經考慮謝幕的過客旅人。 風過無痕。 如果這就是你的心願。 如果這就是他的心願。 那麼,柳長寧當為你與他達成。 ※ 也許,這一次……是我錯了。 請允許月影前往勸服少主。 不,不用。 望著忠心耿耿的影衛,我微笑。 青梵……已經再不是山谷中與白虎玄鷹嬉鬧的少年。玉螭宮的血色褪去了內心最後一絲童稚天真,從此再不掩飾性格中真實的冷血嚴峻;從此縱然是在自己的面前,也絕不刻意收斂那一身凌厲氣勢,以及老辣狠烈的鐵腕無情。 那是從君氏山莊的殘垣前,一直積累到此刻的陰譎狠絕。 便讓他一次發洩。 ※ 奈何天。 看著月影傳來的三個字,忍不住一陣陣苦笑。 本是為著他疏解多年壓抑,卻不料到頭來又令他生生折磨了自己。 然而一點點無奈,一點點歎息,一點點歡喜,一點點憐惜,匯合到一處便是滿心的暖意。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十八年師徒,果然情深親濃。 縱然柳衍這一生無伴無偶,絕不會孤寂無依。 ※ 長寧,長寧,長生太平,喜樂安寧。 一襲青衫磊落,溫雅沉靜的青年好奇似的拿起隨手放在案角的玉珮,口裡輕輕念了兩聲,隨即凝目微笑。 是師父的字?最好的祝福——那位大人對師父真是用心喜愛。 幽深黑眸笑意盈然,眸光流轉間,煙柳搖曳、風絮漫天。 ……司冥的身體應該已經經得起清華池的冷泉了,我想明天——師父?師父?! 被高聲喚醒的一刻兀自微微忡怔,抬頭對上青年關心的眸,驟然回神,然後,微笑。 青梵。 是。 你的決定,我很放心。 ※ 我很放心。 無論你是否回去那紛亂的朝堂。 無論你是否選擇那至情的孩子。 無論你是否承擔天命者的命運。 所知所識傾囊相授,道門印信交付你手,二十年成長磨礪……我早已無不放心。 放心,而且安寧。 ※ 修道修心。 ——遇第三人,改全部心情。遠離得失憂患,苦樂隨心。 於是,長寧。 長生太平,喜樂安寧。 番外:《煙柳長寧》完 浟浟書萌 UutXt.com 詮文自阪越讀 外卷:如夢令(番外篇) 番外六:水天凝雪(更新中) 字數:3871 最近實在忙瘋了……6月2號還有論文的答辯,眉毛恨不得一天有48個小時。先放一點番外出來給大家,至於第四卷正文,我會努力的。 這一章會每天一點,直到番外六完。大家多多支持…… == == 水行天上。 凝雪無聲。 ※ 你注定要來到這裡,我的孩子,你注定不凡。 一步一叩拜上摩陽山西蒙伊斯大神殿,強忍暈眩地抬起頭,我聽見聲音從神殿深處傳來。 陌生的聲音,說著自記事以來最為熟悉的話語,卻包含著最不熟悉的情感。 溫柔、慈愛、撫慰、歎息。 一隻枯槁然而有力的手將我扶起。 抬眼,對上的是一雙深邃然而溫暖的深藍眼眸。 伊萬沙大人…… 直覺地喊出不該直呼的名字,嘴唇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吐出多年的疑問。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因為,這是西斯大神的旨意,是神選擇了你。 年長睿智的老人靜靜微笑。 從你出生的那一日起。 ※ 景文三十一年四月八日清晨。 在一夜的緊張、期待和不安後,我出生在北洛承安京西南的一所大宅。 與我一齊緊隨著第一道晨曦來到這個世界的,還有整個承安京的全部白色牡丹。 牡丹,是母親最愛的植物。 大宅花園裡花樹遍植。葛巾、姚黃、魏紫、朝紅、胭粉、玉版、雲黛,繡球、千張、絲雨、承盤、飛瀑、月眠……各色各類,天下珍品盡匯其間,從四月到五月的花期,太學學士徐湟府中牡丹,世人稱絕。 那一日,園中雜花落盡。 惟有玉版一夕全數盛放。 玉版,白色牡丹中最孤傲也最清貴的一品,花不同枝,樹不同時,一時一地只放一樹玉雪,冰霜皎潔絕不爭艷。 然而這一日,百樹千花如練如綿,錯亂了所有人的視線。 從學士府到擎雲宮,從太阿神宮到祈年殿……無盡的凝霜流雲,與火一般熱烈的紅蘿錦交織成一片人們所能想像到的最繁華絢爛的風景。 而最高神殿前那一樹十年遲遲等待的玉雪,則以最莊嚴盛大的形式,昭示玉版牡丹尊貴的存在。 驚動天聽。 隨後,清淺澄澈的色彩,流水行雲的聲音,刻下生命最初的印記。 原來……你當真不凡呢,玉版。 ※ 玉版,是我的乳名。 為紀念那場令世人震驚乃至敬慕的牡丹盛事。 奶娘指著滿目白色的牡丹花朵說,小姐,那就是你。 母親指著園中一株最高大的玉版牡丹說,孩兒,那就是你。 父親指著巍峨禁城中最高神殿前濃墨重蔭的花樹說,那是你與生俱來的護佑,你的神明在人間的化身。 服色、配飾、妝扮、儀態,從記事起,玉版牡丹便是我的標記,是所有人見到我時決不能忘的唯一的話語主題。 縱是年幼,也看得出那些充滿笑容的臉上的羨慕、敬畏,以及父母家人無法抑制的驕傲。 然而心中卻始終不解,為什麼所有的人,都要將被所有夫子師傅誇獎聰穎靈巧、伶俐活潑的我,比作那不言不語、不跑不動的牡丹。 ※ 因為你跟玉版牡丹一樣漂亮。 五歲的男孩負著手,一本正經地說。 司廷是姑母家的哥哥,父親口中最好的皇帝的孫子。雖然只大了我一歲,舉動說話卻都像大人一樣。姑母姑父在屋子裡跟父親母親說話,他便主動帶了我出來玩耍。明明是第一次到家裡來,對花園卻比我還要熟悉;一口一個命令指揮僕人婢女,倒像他才是主人一樣。 因為我是哥哥,所以我什麼都知道。他笑得很漂亮。玉版是女孩子,又是妹妹,當然要讓我來照顧啊。 高大、漂亮、對下人威風、待我好的哥哥,這麼一想,心裡就信服了。 玩累了在亭子裡歇下,吃著他叫人帶出來的點心,我問出那個問題——第一次到家裡來玩的姑父也像每個看見我的人都會說的一樣,說,玉版越長越大了,真是承安京裡最漂亮的牡丹花。 我根本就不是牡丹,我是徐玉版! 紅蘿錦很漂亮,玉槿凌霄也很漂亮,其他不同顏色的牡丹開起來都很漂亮,紅的黃的粉的……為什麼偏偏要把我比作白色的牡丹呢? 玉版的漂亮是不一樣的。玉版牡丹很少,開起來也都是一樹一樹的……玉版開放的時候,就算周圍有其他再漂亮的花樹,人們也只會看著她。 哥哥說得認真,我卻只想要大哭。 才不是!上次伯父到家裡來的時候,他只看了一眼就轉向其他牡丹花去了!我指著那株開得正盛的玉版牡丹。 哥哥漂亮的眉毛頓時皺起來。他很笨。 可他還是沒有只看著玉版啊!所有的人都將我比作牡丹,想到別人是這樣看待我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掉下來。 那就把園子裡面其他花都鏟掉,這樣他就只能看著玉版了。 哥哥說得又快又乾脆。見我收淚點頭,他立刻站起來,叫花匠過來按照命令做事,還叫管家去找更多的下人一起來做。 管家沒有帶來更多的花匠,卻是急急帶著父親母親姑父姑母過來花園。 問清楚了經過,父親母親臉色變得古怪又難看,姑母瞪大了眼睛盯住哥哥,只有姑父一個人笑得開心。 笑完之後,他蹲下來,用我從來沒有從任何人口中聽過的認真的語氣說:玉版是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嗎? 我想了很久,然後點頭。你能給我起嗎? 他頓時笑起來——記憶中,那是他在我面前展露的最初的、也是最燦爛的笑容。 真是不一般的孩子,玉版牡丹雖然確實很漂亮,可是絕對比不上你……叫「凝雪」好嗎? ※ 姑父給我起名字的第二天,就有一身靛青袍服的官人來到家裡。 我知道他們都是從皇宮裡來的。 通常都是父親跪拜在前庭,聽他們念完黃色絹帛上的文字後接下卷軸,但這一次跪在最前方的人,是我。 父親說,這是天意,是恩寵,是最大的榮耀,一切都是五皇子殿下對我們的寵愛。凝雪你要時刻牢記這都是五皇子殿下的恩德,你的每一個舉動都牽連到五皇子殿下和我們一家,你絕對不可以讓殿下的一番心意白費…… 母親說,以後我就要住在皇宮裡,每天進入藏書殿與姑父家所有的姐姐哥哥一齊讀書上課。不可以言語無禮,不可以任性使氣,不可以貪吃貪玩,不可以到處亂跑,不可以大喊大叫,不可以…… 昏昏沉沉一早就被帶上馬車,父親母親重複著說了整整一個晚上的叮嚀。 一重又一重大門。 一處又一處宮殿。 一次又一次跪拜。 直到司廷哥哥站到我的面前輕輕笑起來,我才第一次感覺到原來大殿也可以是那樣的寬敞和明亮。 ※ 那是君相。 君家的家主,上朝廷宰相,太子太傅,君霧臣。 我的父王、王叔父、王伯父都是他的學生。 但他很少到藏書殿來。 我們都太小了。 凝雪,你真幸運,才進宮來半年就能見到他。 所有人都說他是最聰明的君家家主,誰能跟他說上一句兩句話,就會變得聰明起來。 可是他看上去不是很高興,如果抽背功課背不起來會不會被責打…… 才不是!他的兒子君念安急病死了。君念安也是藏書殿太傅,是給年紀大一點孩子上課的…… 司廷哥哥,還有藏書殿中所有的人都在議論那個男人。 雖然知道輩份與年紀沒有直接關係,可是他看上去最多跟姑父一樣大,比身邊一身黃色袍服的皇帝年輕多了,怎麼可能是姑父的老師,他的兒子還是藏書殿的太傅? 我忍不住看向他,卻猛然撞上兩道銳利眼神。 水色的袍袖在風中輕輕展動,臉上明明帶著笑意,一雙深邃幽黑的眸子卻是冷漠無情。 他直直走過來。 徐、凝、雪? 每一個字,咬得異常清晰。 藏書殿裡一片寂靜。我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太學學士徐湟的女兒……藏書殿什麼時候允許宗室以外的女子進入了?女子……入藏書殿做什麼? 他慢慢地俯下身。 徐凝雪,你不屬於這裡。 優u書盟 uutXt.COM 全蚊子板越瀆 外卷:如夢令(番外篇) 番外六:水天凝雪(有更新) 字數:7344 直接在本章。 == == 水行天上。 凝雪無聲。 ※ 你注定要來到這裡,我的孩子,你注定不凡。 一步一叩拜上摩陽山西蒙伊斯大神殿,強忍暈眩地抬起頭,我聽見聲音從神殿深處傳來。 陌生的聲音,說著自記事以來最為熟悉的話語,卻包含著最不熟悉的情感。 溫柔、慈愛、撫慰、歎息。 一隻枯槁然而有力的手將我扶起。 抬眼,對上的是一雙深邃然而溫暖的深藍眼眸。 伊萬沙大人…… 直覺地喊出不該直呼的名字,嘴唇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吐出多年的疑問。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因為,這是西斯大神的旨意,是神選擇了你。 年長睿智的老人靜靜微笑。 從你出生的那一日起。 ※ 景文三十一年四月八日清晨。 在一夜的緊張、期待和不安後,我出生在北洛承安京西南的一所大宅。 與我一齊緊隨著第一道晨曦來到這個世界的,還有整個承安京的全部白色牡丹。 牡丹,是母親最愛的植物。 大宅花園裡花樹遍植。葛巾、姚黃、魏紫、朝紅、胭粉、玉版、雲黛,繡球、千張、絲雨、承盤、飛瀑、月眠……各色各類,天下珍品盡匯其間,從四月到五月的花期,太學學士徐湟府中牡丹,世人稱絕。 那一日,園中雜花落盡。 惟有玉版一夕全數盛放。 玉版,白色牡丹中最孤傲也最清貴的一品,花不同枝,樹不同時,一時一地只放一樹玉雪,冰霜皎潔絕不爭艷。 然而這一日,百樹千花如練如綿,錯亂了所有人的視線。 從學士府到擎雲宮,從太阿神宮到祈年殿……無盡的凝霜流雲,與火一般熱烈的紅蘿錦交織成一片人們所能想像到的最繁華絢爛的風景。 而最高神殿前那一樹十年遲遲等待的玉雪,則以最莊嚴盛大的形式,昭示玉版牡丹尊貴的存在。 驚動天聽。 隨後,清淺澄澈的色彩,流水行雲的聲音,刻下生命最初的印記。 原來……你當真不凡呢,玉版。 ※ 玉版,是我的乳名。 為紀念那場令世人震驚乃至敬慕的牡丹盛事。 奶娘指著滿目白色的牡丹花朵說,小姐,那就是你。 母親指著園中一株最高大的玉版牡丹說,孩兒,那就是你。 父親指著巍峨禁城中最高神殿前濃墨重蔭的花樹說,那是你與生俱來的護佑,你的神明在人間的化身。 服色、配飾、妝扮、儀態,從記事起,玉版牡丹便是我的標記,是所有人見到我時決不能忘的唯一的話語主題。 縱是年幼,也看得出那些充滿笑容的臉上的羨慕、敬畏,以及父母家人無法抑制的驕傲。 然而心中卻始終不解,為什麼所有的人,都要將被所有夫子師傅誇獎聰穎靈巧、伶俐活潑的我,比作那不言不語、不跑不動的牡丹。 ※ 因為你跟玉版牡丹一樣漂亮。 五歲的男孩負著手,一本正經地說。 司廷是姑母家的哥哥,父親口中最好的皇帝的孫子。雖然只大了我一歲,舉動說話卻都像大人一樣。姑母姑父在屋子裡跟父親母親說話,他便主動帶了我出來玩耍。明明是第一次到家裡來,對花園卻比我還要熟悉;一口一個命令指揮僕人婢女,倒像他才是主人一樣。 因為我是哥哥,所以我什麼都知道。他笑得很漂亮。玉版是女孩子,又是妹妹,當然要讓我來照顧啊。 高大、漂亮、對下人威風、待我好的哥哥,這麼一想,心裡就信服了。 玩累了在亭子裡歇下,吃著他叫人帶出來的點心,我問出那個問題——第一次到家裡來玩的姑父也像每個看見我的人都會說的一樣,說,玉版越長越大了,真是承安京裡最漂亮的牡丹花。 我根本就不是牡丹,我是徐玉版! 紅蘿錦很漂亮,玉槿凌霄也很漂亮,其他不同顏色的牡丹開起來都很漂亮,紅的黃的粉的……為什麼偏偏要把我比作白色的牡丹呢? 玉版的漂亮是不一樣的。玉版牡丹很少,開起來也都是一樹一樹的……玉版開放的時候,就算周圍有其他再漂亮的花樹,人們也只會看著她。 哥哥說得認真,我卻只想要大哭。 才不是!上次伯父到家裡來的時候,他只看了一眼就轉向其他牡丹花去了!我指著那株開得正盛的玉版牡丹。 哥哥漂亮的眉毛頓時皺起來。他很笨。 可他還是沒有只看著玉版啊!所有的人都將我比作牡丹,想到別人是這樣看待我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掉下來。 那就把園子裡面其他花都鏟掉,這樣他就只能看著玉版了。 哥哥說得又快又乾脆。見我收淚點頭,他立刻站起來,叫花匠過來按照命令做事,還叫管家去找更多的下人一起來做。 管家沒有帶來更多的花匠,卻是急急帶著父親母親姑父姑母過來花園。 問清楚了經過,父親母親臉色變得古怪又難看,姑母瞪大了眼睛盯住哥哥,只有姑父一個人笑得開心。 笑完之後,他蹲下來,用我從來沒有從任何人口中聽過的認真的語氣說:玉版是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嗎? 我想了很久,然後點頭。你能給我起嗎? 他頓時笑起來——記憶中,那是他在我面前展露的最初的、也是最燦爛的笑容。 真是不一般的孩子,玉版牡丹雖然確實很漂亮,可是絕對比不上你……叫「凝雪」好嗎? ※ 姑父給我起名字的第二天,就有一身靛青袍服的官人來到家裡。 我知道他們都是從皇宮裡來的。 通常都是父親跪拜在前庭,聽他們念完黃色絹帛上的文字後接下卷軸,但這一次跪在最前方的人,是我。 父親說,這是天意,是恩寵,是最大的榮耀,一切都是五皇子殿下對我們的寵愛。凝雪你要時刻牢記這都是五皇子殿下的恩德,你的每一個舉動都牽連到五皇子殿下和我們一家,你絕對不可以讓殿下的一番心意白費…… 母親說,以後我就要住在皇宮裡,每天進入藏書殿與姑父家所有的姐姐哥哥一齊讀書上課。不可以言語無禮,不可以任性使氣,不可以貪吃貪玩,不可以到處亂跑,不可以大喊大叫,不可以…… 昏昏沉沉一早就被帶上馬車,父親母親重複著說了整整一個晚上的叮嚀。 一重又一重大門。 一處又一處宮殿。 一次又一次跪拜。 直到司廷哥哥站到我的面前輕輕笑起來,我才第一次感覺到原來大殿也可以是那樣的寬敞和明亮。 ※ 那是君相。 君家的家主,上朝廷宰相,太子太傅,君霧臣。 我的父王、王叔父、王伯父都是他的學生。 但他很少到藏書殿來。 我們都太小了。 凝雪,你真幸運,才進宮來半年就能見到他。 所有人都說他是最聰明的君家家主,誰能跟他說上一句兩句話,就會變得聰明起來。 可是他看上去不是很高興,如果抽背功課背不起來會不會被責打…… 才不是!他的兒子君念安急病死了。君念安也是藏書殿太傅,是給年紀大一點孩子上課的…… 司廷哥哥,還有藏書殿中所有的人都在議論那個男人。 雖然知道輩份與年紀沒有直接關係,可是他看上去最多跟姑父一樣大,比身邊一身黃色袍服的皇帝年輕多了,怎麼可能是姑父的老師,他的兒子還是藏書殿的太傅? 我忍不住看向他,卻猛然撞上兩道銳利眼神。 水色的袍袖在風中輕輕展動,臉上明明帶著笑意,一雙深邃幽黑的眸子卻是冷漠無情。 他直直走過來。 徐、凝、雪? 每一個字,咬得異常清晰。 藏書殿裡一片寂靜。我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太學學士徐湟的女兒……藏書殿什麼時候允許宗室以外的女子進入了?女子……入藏書殿做什麼? 他慢慢地俯下身。 徐凝雪,你不屬於這裡。 ※ 女子入藏書殿做什麼? 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母親當天就進入皇宮來,將我帶回家。 藏書殿一起住了半年的哥哥姐姐開心的遊戲和笑容,還有每天都來探望的溫柔姑母的疼愛,也許以後再也見不到得不到了——回家一路上都在難過的我,看見父親跟在他身後走出大門的時候,終於再也抑制不住眼淚。 那一天不是你送我回藏書殿的嗎?為什麼那個時候不讓我回家呢? 甩開伸過來的手,我大哭著衝回房間。 進宮的第一天,拜見過藏書殿太傅後司廷哥哥就帶我去御花園。 哥哥說,花園裡開滿了玉版牡丹。 滿目的紅蘿錦和各色牡丹,無數的珍奇花木,構成一個美麗的巨大迷宮。 在看到空曠寂靜的陌生殿宇前一株與樹一樣高的玉版牡丹時,我終於明白,自己迷路了。 哥哥在哪裡?一直跟在身邊的侍女姐姐在哪裡?行走在各處、抬眼就能看見的靛青色衣服的宮人在哪裡?為什麼這裡一個人都沒有? 我害怕了。 你是哪宮的孩子?沒有尚禮教導過你,這裡不能隨便跑來麼? 溫和的聲音,瞬間驅散所有不安。 我是……玉版。 不知為什麼,看著那雙比聲音更溫柔的眼睛,我沒有說出「凝雪」這個名字。 玉……版? 不是深沉的藍或者靛青,長長的袍服是水一樣淡淡的青——記得父親說過擎雲宮裡青藍色衣服的都是伺候主子的人,我笑起來,伸手抓住他的袍角。我迷路了,你送我回藏書殿。 藏書殿?他微微笑起來。跟我來吧。 牽住我的手乾燥又溫暖,一路上慢慢走來,眼神、笑容比司廷哥哥更讓人安心。 在藏書殿要好好讀書——熟悉的殿宇重新出現在眼前,鬆開手的時候我聽見他用溫和輕柔的聲音說。 可是現在卻說,女子入藏書殿做什麼。 ※ 玉版。 我叫凝雪! 你不是公主,普通人家的女子,不該入藏書殿。 可是我比任何人都聰明——司廷哥哥帶我一起去聽蘇太傅課時候,太傅是這麼說的! 只是一個小女孩兒,又有特別的聰明可言?他微微笑起來,眼裡卻沒有溫度。玉版,藏書殿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我叫凝雪!而且你說過要我在藏書殿好好讀書的!我明明做得很好! 是,你做得很好——以後要做得更好。 水色的袍服在眼前拂過,身子被突然拎起,我驚愕地瞪住他的雙眼。 但,不能入藏書殿。 因為我是女孩子? 被所有太傅說天資過人,甚至超過被皇帝疼愛的司廷哥哥的我不能進入藏書殿,只因為……我是女子? 一個淡淡笑容浮起。 玉版,記住愛爾索隆-君霧臣話——你,不屬於那裡。 ※ 你不能入藏書殿。 你不屬於那裡。 一句話,我便再不能回到那個地方。 不去就不去!反正……司廷哥哥幾乎每日都會跑來,將藏書殿發生的事情,太傅教導的功課都教給我。 凝雪,你太聰明,如果你還在藏書殿太傅們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凝雪,我把我們商議的結果告訴周太傅了,太傅和父王都大加讚賞呢。 凝雪,這件事情我一定按你說得做…… 凝雪…… 凝雪…… ※ 望著翩躚而去的熟悉身影,我緩緩低下頭。 十年,整整十年過去。 雖然一如當年聽風司廷、三皇子殿下講著藏書殿的種種,我以為自己已不再關心。 但—— 道門掌教的兒子,胤軒帝親口任命的唯一的太子太傅。 只不過十三歲,即使真的天縱奇才,到藏書殿……是讀書,還是授課? 父皇曾言,柳青梵,注定屬於擎雲宮。 柳青梵,注定不凡。 那是我從未在風司廷眼中見過的、異樣興奮的光芒。 「屬於」,注定屬於擎雲宮,注定不凡——無論年紀,無論出身,無論才華,是男子,便有無數機會,便有無數可能。 伸手拂過身邊大如瓷盤的白色牡丹,我忍不住微微地笑。 柳青梵……真的不凡麼? ※ 凝雪。 母親有事? 這……凝雪,昨日你入宮拜見了皇后。 是的,母親。 娘娘對你說了什麼嗎? 看著母親異常期待的眼神,我感覺,笑容僵硬在嘴邊。 凝雪,從小,你就是非常得娘娘疼愛的孩子,娘娘接了你到潛邸玩耍,還有眾位殿下……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其實我不說你也知道,你的父親、祖父對你的期望…… 耳邊母親一句句字斟句酌,回想起從宮中回來拜見祖父時他意味深長的滿意笑容,腦中只覺陣陣暈眩。 凝雪?你怎麼了? 勉強定神,努力扯出一個笑容。母親,女兒還要給皇后娘娘寫謝恩的折子…… ※ 你們不是從小就好麼?他還說要為你除盡雜色牡丹呢。 當年進藏書殿讀書的時候,是他每日照顧你,背著太傅提點你功課。 雖然皇上登基後他作為皇子不好往來,但是每年年節入宮朝拜他都會刻意問到我們呢。 你父親兄弟姊妹那麼多,皇后娘娘的侄女甥女更是數十個,怎麼昨天就獨獨指定你陪同著參加後宮娘娘們的小宴? 凝雪,你是聰明的孩子,你父親、祖父的心願,他們的期望…… 凝雪,從你出生的那一日起,就注定了今日…… 你注定不凡。 凝視燭淚紅影,我慘笑。 他們的心願…… 他們的期望…… 所有人的心願…… 所有人的期望…… 我的心願…… 我的期望…… ——你注定不凡。 三皇子。 風司廷。 司廷哥哥。 你是我最好的哥哥,所以,我不能…… ※ 我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小姐此言何意? 綠柳如煙的庭院,一身青衫的少年微笑抬頭,一雙幽深黑眸彷彿星子閃爍。 我不喜歡三皇子風司廷。 那與青梵何干? 雲淡風輕的清淺微笑,沉靜平和的溫宛話語,還有……藏在眼底深處的居高臨下的興趣玩味,讓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微微戰慄。 我想成為祈年殿的祭司。 只有成為祭司才可能擁有和男子一樣公開議論朝政的權力。 只有成為祭司自己的話語議論才會被重視和認真對待。 只有成為祭司才可以比男子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強者不屑於說謊。而充分利用每一個可以利用之人是強者的能力和手段。 深埋在心底十年的話第一次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吐出,看著少年漸漸變幻的臉色,我下意識將背挺得更直。 心跳得飛快,一聲聲幾乎要震破耳膜。我知道,這是我……最後的機會。 沉默,沉默,還是沉默。 身體……似乎已經支持不住了…… 但,不能哭,不能倒下,不能放棄! 一抹笑容緩緩揚起。 徐凝雪小姐,我——答應你。 U憂書猛 UuTxt。com 詮汶字扳粵瀆 外卷:如夢令(番外篇) 番外六:水天凝雪(繼續更新) 字數:10620 剛剛答辯完回來,繼續本章番外。 == == 水行天上。 凝雪無聲。 ※ 你注定要來到這裡,我的孩子,你注定不凡。 一步一叩拜上摩陽山西蒙伊斯大神殿,強忍暈眩地抬起頭,我聽見聲音從神殿深處傳來。 陌生的聲音,說著自記事以來最為熟悉的話語,卻包含著最不熟悉的情感。 溫柔、慈愛、撫慰、歎息。 一隻枯槁然而有力的手將我扶起。 抬眼,對上的是一雙深邃然而溫暖的深藍眼眸。 伊萬沙大人…… 直覺地喊出不該直呼的名字,嘴唇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吐出多年的疑問。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因為,這是西斯大神的旨意,是神選擇了你。 年長睿智的老人靜靜微笑。 從你出生的那一日起。 ※ 景文三十一年四月八日清晨。 在一夜的緊張、期待和不安後,我出生在北洛承安京西南的一所大宅。 與我一齊緊隨著第一道晨曦來到這個世界的,還有整個承安京的全部白色牡丹。 牡丹,是母親最愛的植物。 大宅花園裡花樹遍植。葛巾、姚黃、魏紫、朝紅、胭粉、玉版、雲黛,繡球、千張、絲雨、承盤、飛瀑、月眠……各色各類,天下珍品盡匯其間,從四月到五月的花期,太學學士徐湟府中牡丹,世人稱絕。 那一日,園中雜花落盡。 惟有玉版一夕全數盛放。 玉版,白色牡丹中最孤傲也最清貴的一品,花不同枝,樹不同時,一時一地只放一樹玉雪,冰霜皎潔絕不爭艷。 然而這一日,百樹千花如練如綿,錯亂了所有人的視線。 從學士府到擎雲宮,從太阿神宮到祈年殿……無盡的凝霜流雲,與火一般熱烈的紅蘿錦交織成一片人們所能想像到的最繁華絢爛的風景。 而最高神殿前那一樹十年遲遲等待的玉雪,則以最莊嚴盛大的形式,昭示玉版牡丹尊貴的存在。 驚動天聽。 隨後,清淺澄澈的色彩,流水行雲的聲音,刻下生命最初的印記。 原來……你當真不凡呢,玉版。 ※ 玉版,是我的乳名。 為紀念那場令世人震驚乃至敬慕的牡丹盛事。 奶娘指著滿目白色的牡丹花朵說,小姐,那就是你。 母親指著園中一株最高大的玉版牡丹說,孩兒,那就是你。 父親指著巍峨禁城中最高神殿前濃墨重蔭的花樹說,那是你與生俱來的護佑,你的神明在人間的化身。 服色、配飾、妝扮、儀態,從記事起,玉版牡丹便是我的標記,是所有人見到我時決不能忘的唯一的話語主題。 縱是年幼,也看得出那些充滿笑容的臉上的羨慕、敬畏,以及父母家人無法抑制的驕傲。 然而心中卻始終不解,為什麼所有的人,都要將被所有夫子師傅誇獎聰穎靈巧、伶俐活潑的我,比作那不言不語、不跑不動的牡丹。 ※ 因為你跟玉版牡丹一樣漂亮。 五歲的男孩負著手,一本正經地說。 司廷是姑母家的哥哥,父親口中最好的皇帝的孫子。雖然只大了我一歲,舉動說話卻都像大人一樣。姑母姑父在屋子裡跟父親母親說話,他便主動帶了我出來玩耍。明明是第一次到家裡來,對花園卻比我還要熟悉;一口一個命令指揮僕人婢女,倒像他才是主人一樣。 因為我是哥哥,所以我什麼都知道。他笑得很漂亮。玉版是女孩子,又是妹妹,當然要讓我來照顧啊。 高大、漂亮、對下人威風、待我好的哥哥,這麼一想,心裡就信服了。 玩累了在亭子裡歇下,吃著他叫人帶出來的點心,我問出那個問題——第一次到家裡來玩的姑父也像每個看見我的人都會說的一樣,說,玉版越長越大了,真是承安京裡最漂亮的牡丹花。 我根本就不是牡丹,我是徐玉版! 紅蘿錦很漂亮,玉槿凌霄也很漂亮,其他不同顏色的牡丹開起來都很漂亮,紅的黃的粉的……為什麼偏偏要把我比作白色的牡丹呢? 玉版的漂亮是不一樣的。玉版牡丹很少,開起來也都是一樹一樹的……玉版開放的時候,就算周圍有其他再漂亮的花樹,人們也只會看著她。 哥哥說得認真,我卻只想要大哭。 才不是!上次伯父到家裡來的時候,他只看了一眼就轉向其他牡丹花去了!我指著那株開得正盛的玉版牡丹。 哥哥漂亮的眉毛頓時皺起來。他很笨。 可他還是沒有只看著玉版啊!所有的人都將我比作牡丹,想到別人是這樣看待我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掉下來。 那就把園子裡面其他花都鏟掉,這樣他就只能看著玉版了。 哥哥說得又快又乾脆。見我收淚點頭,他立刻站起來,叫花匠過來按照命令做事,還叫管家去找更多的下人一起來做。 管家沒有帶來更多的花匠,卻是急急帶著父親母親姑父姑母過來花園。 問清楚了經過,父親母親臉色變得古怪又難看,姑母瞪大了眼睛盯住哥哥,只有姑父一個人笑得開心。 笑完之後,他蹲下來,用我從來沒有從任何人口中聽過的認真的語氣說:玉版是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嗎? 我想了很久,然後點頭。你能給我起嗎? 他頓時笑起來——記憶中,那是他在我面前展露的最初的、也是最燦爛的笑容。 真是不一般的孩子,玉版牡丹雖然確實很漂亮,可是絕對比不上你……叫「凝雪」好嗎? ※ 姑父給我起名字的第二天,就有一身靛青袍服的官人來到家裡。 我知道他們都是從皇宮裡來的。 通常都是父親跪拜在前庭,聽他們念完黃色絹帛上的文字後接下卷軸,但這一次跪在最前方的人,是我。 父親說,這是天意,是恩寵,是最大的榮耀,一切都是五皇子殿下對我們的寵愛。凝雪你要時刻牢記這都是五皇子殿下的恩德,你的每一個舉動都牽連到五皇子殿下和我們一家,你絕對不可以讓殿下的一番心意白費…… 母親說,以後我就要住在皇宮裡,每天進入藏書殿與姑父家所有的姐姐哥哥一齊讀書上課。不可以言語無禮,不可以任性使氣,不可以貪吃貪玩,不可以到處亂跑,不可以大喊大叫,不可以…… 昏昏沉沉一早就被帶上馬車,父親母親重複著說了整整一個晚上的叮嚀。 一重又一重大門。 一處又一處宮殿。 一次又一次跪拜。 直到司廷哥哥站到我的面前輕輕笑起來,我才第一次感覺到原來大殿也可以是那樣的寬敞和明亮。 ※ 那是君相。 君家的家主,上朝廷宰相,太子太傅,君霧臣。 我的父王、王叔父、王伯父都是他的學生。 但他很少到藏書殿來。 我們都太小了。 凝雪,你真幸運,才進宮來半年就能見到他。 所有人都說他是最聰明的君家家主,誰能跟他說上一句兩句話,就會變得聰明起來。 可是他看上去不是很高興,如果抽背功課背不起來會不會被責打…… 才不是!他的兒子君念安急病死了。君念安也是藏書殿太傅,是給年紀大一點孩子上課的…… 司廷哥哥,還有藏書殿中所有的人都在議論那個男人。 雖然知道輩份與年紀沒有直接關係,可是他看上去最多跟姑父一樣大,比身邊一身黃色袍服的皇帝年輕多了,怎麼可能是姑父的老師,他的兒子還是藏書殿的太傅? 我忍不住看向他,卻猛然撞上兩道銳利眼神。 水色的袍袖在風中輕輕展動,臉上明明帶著笑意,一雙深邃幽黑的眸子卻是冷漠無情。 他直直走過來。 徐、凝、雪? 每一個字,咬得異常清晰。 藏書殿裡一片寂靜。我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太學學士徐湟的女兒……藏書殿什麼時候允許宗室以外的女子進入了?女子……入藏書殿做什麼? 他慢慢地俯下身。 徐凝雪,你不屬於這裡。 ※ 女子入藏書殿做什麼? 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母親當天就進入皇宮來,將我帶回家。 藏書殿一起住了半年的哥哥姐姐開心的遊戲和笑容,還有每天都來探望的溫柔姑母的疼愛,也許以後再也見不到得不到了——回家一路上都在難過的我,看見父親跟在他身後走出大門的時候,終於再也抑制不住眼淚。 那一天不是你送我回藏書殿的嗎?為什麼那個時候不讓我回家呢? 甩開伸過來的手,我大哭著衝回房間。 進宮的第一天,拜見過藏書殿太傅後司廷哥哥就帶我去御花園。 哥哥說,花園裡開滿了玉版牡丹。 滿目的紅蘿錦和各色牡丹,無數的珍奇花木,構成一個美麗的巨大迷宮。 在看到空曠寂靜的陌生殿宇前一株與樹一樣高的玉版牡丹時,我終於明白,自己迷路了。 哥哥在哪裡?一直跟在身邊的侍女姐姐在哪裡?行走在各處、抬眼就能看見的靛青色衣服的宮人在哪裡?為什麼這裡一個人都沒有? 我害怕了。 你是哪宮的孩子?沒有尚禮教導過你,這裡不能隨便跑來麼? 溫和的聲音,瞬間驅散所有不安。 我是……玉版。 不知為什麼,看著那雙比聲音更溫柔的眼睛,我沒有說出「凝雪」這個名字。 玉……版? 不是深沉的藍或者靛青,長長的袍服是水一樣淡淡的青——記得父親說過擎雲宮裡青藍色衣服的都是伺候主子的人,我笑起來,伸手抓住他的袍角。我迷路了,你送我回藏書殿。 藏書殿?他微微笑起來。跟我來吧。 牽住我的手乾燥又溫暖,一路上慢慢走來,眼神、笑容比司廷哥哥更讓人安心。 在藏書殿要好好讀書——熟悉的殿宇重新出現在眼前,鬆開手的時候我聽見他用溫和輕柔的聲音說。 可是現在卻說,女子入藏書殿做什麼。 ※ 玉版。 我叫凝雪! 你不是公主,普通人家的女子,不該入藏書殿。 可是我比任何人都聰明——司廷哥哥帶我一起去聽蘇太傅課時候,太傅是這麼說的! 只是一個小女孩兒,又有特別的聰明可言?他微微笑起來,眼裡卻沒有溫度。玉版,藏書殿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我叫凝雪!而且你說過要我在藏書殿好好讀書的!我明明做得很好! 是,你做得很好——以後要做得更好。 水色的袍服在眼前拂過,身子被突然拎起,我驚愕地瞪住他的雙眼。 但,不能入藏書殿。 因為我是女孩子? 被所有太傅說天資過人,甚至超過被皇帝疼愛的司廷哥哥的我不能進入藏書殿,只因為……我是女子? 一個淡淡笑容浮起。 玉版,記住愛爾索隆-君霧臣話——你,不屬於那裡。 ※ 你不能入藏書殿。 你不屬於那裡。 一句話,我便再不能回到那個地方。 不去就不去!反正……司廷哥哥幾乎每日都會跑來,將藏書殿發生的事情,太傅教導的功課都教給我。 凝雪,你太聰明,如果你還在藏書殿太傅們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凝雪,我把我們商議的結果告訴周太傅了,太傅和父王都大加讚賞呢。 凝雪,這件事情我一定按你說得做…… 凝雪…… 凝雪…… ※ 望著翩躚而去的熟悉身影,我緩緩低下頭。 十年,整整十年過去。 雖然一如當年聽風司廷、三皇子殿下講著藏書殿的種種,我以為自己已不再關心。 但—— 道門掌教的兒子,胤軒帝親口任命的唯一的太子太傅。 只不過十三歲,即使真的天縱奇才,到藏書殿……是讀書,還是授課? 父皇曾言,柳青梵,注定屬於擎雲宮。 柳青梵,注定不凡。 那是我從未在風司廷眼中見過的、異樣興奮的光芒。 「屬於」,注定屬於擎雲宮,注定不凡——無論年紀,無論出身,無論才華,是男子,便有無數機會,便有無數可能。 伸手拂過身邊大如瓷盤的白色牡丹,我忍不住微微地笑。 柳青梵……真的不凡麼? ※ 凝雪。 母親有事? 這……凝雪,昨日你入宮拜見了皇后。 是的,母親。 娘娘對你說了什麼嗎? 看著母親異常期待的眼神,我感覺,笑容僵硬在嘴邊。 凝雪,從小,你就是非常得娘娘疼愛的孩子,娘娘接了你到潛邸玩耍,還有眾位殿下……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其實我不說你也知道,你的父親、祖父對你的期望…… 耳邊母親一句句字斟句酌,回想起從宮中回來拜見祖父時他意味深長的滿意笑容,腦中只覺陣陣暈眩。 凝雪?你怎麼了? 勉強定神,努力扯出一個笑容。母親,女兒還要給皇后娘娘寫謝恩的折子…… ※ 你們不是從小就好麼?他還說要為你除盡雜色牡丹呢。 當年進藏書殿讀書的時候,是他每日照顧你,背著太傅提點你功課。 雖然皇上登基後他作為皇子不好往來,但是每年年節入宮朝拜他都會刻意問到我們呢。 你父親兄弟姊妹那麼多,皇后娘娘的侄女甥女更是數十個,怎麼昨天就獨獨指定你陪同著參加後宮娘娘們的小宴? 凝雪,你是聰明的孩子,你父親、祖父的心願,他們的期望…… 凝雪,從你出生的那一日起,就注定了今日…… 你注定不凡。 凝視燭淚紅影,我慘笑。 他們的心願…… 他們的期望…… 所有人的心願…… 所有人的期望…… 我的心願…… 我的期望…… ——你注定不凡。 三皇子。 風司廷。 司廷哥哥。 你是我最好的哥哥,所以,我不能…… ※ 我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小姐此言何意? 綠柳如煙的庭院,一身青衫的少年微笑抬頭,一雙幽深黑眸彷彿星子閃爍。 我不喜歡三皇子風司廷。 那與青梵何干? 雲淡風輕的清淺微笑,沉靜平和的溫宛話語,還有……藏在眼底深處的居高臨下的興趣玩味,讓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微微戰慄。 我想成為祈年殿的祭司。 只有成為祭司才可能擁有和男子一樣公開議論朝政的權力。 只有成為祭司自己的話語議論才會被重視和認真對待。 只有成為祭司才可以比男子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強者不屑於說謊。而充分利用每一個可以利用之人是強者的能力和手段。 深埋在心底十年的話第一次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吐出,看著少年漸漸變幻的臉色,我下意識將背挺得更直。 心跳得飛快,一聲聲幾乎要震破耳膜。我知道,這是我……最後的機會。 沉默,沉默,還是沉默。 身體……似乎已經支持不住了…… 但,不能哭,不能倒下,不能放棄! 一抹笑容緩緩揚起。 徐凝雪小姐,我——答應你。 ※ 祈年殿。 皇家神殿。 北洛最高神殿。 與坐落在京城東方的太阿神宮,共同構成北洛教宗的最高權力中心。 這裡已經空了十年,直到今天,祈年殿終於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猛然回頭,一身純黑祭司長袍的老人靜靜微笑。 是太阿神宮的主持,暫代祈年殿大祭司職位的烏倫貝林。 祈年殿前玉版牡丹盛開,凝雪小姐,這是神明的旨意——大神選擇了您,您屬於這裡,從您降生的那一刻起。現在您終於回到了應有的位置,從今天開始,祈年殿不再沉寂。 慈祥溫和的話語,卻像尖刺扎進心口。 不……是我選擇了這裡,是我要成為祭司,是我要借助神明的力量證明—— 不是只供觀賞的花朵,女子,一樣可以站在最高處。 烏倫貝林大人! 不要說!不能說!讓那些永遠只留在你心裡——進入祈年殿,你所有的心事和秘密都只交託給全知全能的神明。 烏倫貝林大人……您知道…… 老人緩緩點頭。是的,所以,請千萬不要說出來。 愕然,駭然,茫然。 為什麼?為什麼明知道您還……是您給我引入神殿前最後一道聖潔洗禮,是您以導師的身份將我領進這裡,為什麼?為什麼您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為什麼,為什麼被允許不敬的人……是我? 誠實,是一種珍貴的品德,而非不敬。大神允許誠實的人伺候身前,卻絕不允許對神說謊者靠近半步。 可是我—— 總有一天我們會瞭解神明旨意的真意:玉版牡丹盛開的那一刻,神明,選擇了你;而我們這些追隨著神明旨意的卑微的世人,遵從他的每一個決定。 微笑褪去了最後一絲殘留的驚慌,溫和的雙眼緩緩透露出淡淡的疲倦。 所以,再不要對任何人說出來,我的孩子…… ※ 那是西斯大神在人間的處所,是一切心懷信仰之人的聖地,是我們所在大陸的唯一中心。 烏倫貝林指著雲霧縹緲間巍峨的神殿,靜靜開口。我只能護送您到這裡。以後的路,需要您一個人走下去了,凝雪小姐。 我點頭。 只有獲得摩陽山西蒙伊斯大神殿主祭司的認可才能獲得真正的大祭司資格,才能真正成為一國最高祭司。將我送到山腳下的烏倫貝林,露出了父親、祖父一樣的寬和而鼓勵的微笑。 還有…… 停步回頭。 那是最敏銳的先知,與神明交流的主祭司——面對伊萬沙大人的時候,不要隱瞞任何心意。 猛然明白烏倫貝林言語真意,彷彿空中驟然焦雷落下。 凝雪小姐…… 喚回迷散的神智,良久,方才澀然開口。 為什麼要告訴我,烏倫貝林大人? 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是現在?摩陽山大神殿最高祭司,也會像您一樣寬容麼?靜靜看向一年來相處親厚的導師,我幾乎不期待任何回答。 我不知道。但有一位大人曾經告訴我——在神明面前坦誠地堅持自己的心意,可以創造奇跡。 ※ 凝雪。 你屬於這裡。 你注定要來到這裡。 你注定要成為最為不凡的祭司。 這是神明的旨意。 這是……命運。 不。 不是這樣。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是我要成為祈年殿祭司。 是我要獲得與男子同樣的權力。 是我要比男子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是我要建立男子無法建立的偉大功績。 是我要將自己的名字刻進永不磨滅的歷史。 ——縱然是褻瀆神明,我,永遠不能真正欺騙自己。 然而,來得太過輕易的准允和寬恕,讓我惶恐,更讓我迷茫。 ※ 真不知道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突然從窗戶跳進的紅衣少女一指點著下頜,歪著頭嘻嘻笑道。 摩陽山上都是修行侍奉的神官、祭司、主持,看慣了黑白二色的祭司袍服,火一樣絢爛熾烈的紅撞痛了我的雙眼。 你是誰?!我瞪著她。 我是紅兒,少爺讓我來看著你,不要讓你出事。可是這座山上全是連螞蟻都不忍心踩死的修行人,哪裡會有麻煩啊?每天都是一樣的事情:功課、修行、吃飯、睡覺,跟著你三個月,舒服都快不知道什麼才是正常人的日子啦!倒是你,每天白天胡思亂想不說,晚上還要來來去去地睡不著。少年說過不能讓你出一點點問題,可是如果你真的因為思慮太過憔悴而死,我可該怎麼回去交代啊! 嘰嘰喳喳又快又急,被說得一頭霧水的我只能奮力抓住一個認為最關鍵的詞。 少爺?少爺是誰?! 少爺就是少爺,是救了紅兒性命的人,也是紅兒發誓要侍奉一生的人。 艷麗的面容突然顯出極度的委屈和不滿。可是少爺說只有紅兒證明女子確實能夠完成只有女子做到的工作後才會真正收下紅兒,所以你一定要幫我! 猛然被拉住手,我嚇了一跳。但是那句「證明女子確實能夠完成只有女子才能做到的事情」,讓我不顧一切留下這個來歷不明的陌生少女。 ※ 瞭解普通百姓每日的生活……這是你的修練? 相處兩個月,已經習慣了一身高強武功的紅兒的倏來倏去,我只是將書卷整理好放入竹箱。 我明日便要與曼寧大人下山開始半年的修行遊歷——你,會和我一起去麼? 當然啊!少爺要我看著你,跟著你,這些時間都快把我憋瘋啦!難得的遊玩機會,怎麼可以錯過呢? 我微笑。 神殿戒律嚴格,修行學習都是艱苦而孤寂。何況摩陽山上除了神殿侍女再沒有女子,身處異國更不用說同齡朋友。紅兒自然隨性,凡事無拘,毫不做作的言語舉止透露出十三四歲少女獨有的天真率直。雖然不知她從何而來所為何事,雖然無論怎麼旁敲側擊她都將那個見首不見尾的「少爺」訊息瞞得密不透風,但卻異常肯定她必然如其言語,絕對不會傷害到自己。自己也早已將她當成了唯一可以敞開心扉的夥伴。 其實,內心一直是期待著,和這個「朋友」一起的遊歷修習吧?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的遊歷和旅行;第一次,以最貼近真實的自己的雙眼,察看這個大神創造的世界。 有紅兒在,一定會……非常快樂。 ※ 我看到了什麼? 我聽到了什麼? 我遭遇了什麼? 我經歷了什麼? 富饒的土地,豐收的年景,流離失所的流民,凍餓致死的屍骨。 巍峨的神殿,恢宏的神宮,虔誠禱告的信徒,妖言惑眾的主持。 金錢、權力、陰謀、紛爭。 幾度死生。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浟浟書猛 UUTxT。COm 詮文字板閱鍍 外卷:如夢令(番外篇) 番外六:水天凝雪(完整篇) 字數:16812 感冒還是沒有好,聲音變得超級古怪,真是難受死了。番外六終於完畢,我家凝雪小姐的心意……唉,好好的女孩子為什麼一定要愛上男人捏?眉毛捏扇子笑著走人…… == == 水行天上。 凝雪無聲。 ※ 你注定要來到這裡,我的孩子,你注定不凡。 一步一叩拜上摩陽山西蒙伊斯大神殿,強忍暈眩地抬起頭,我聽見聲音從神殿深處傳來。 陌生的聲音,說著自記事以來最為熟悉的話語,卻包含著最不熟悉的情感。 溫柔、慈愛、撫慰、歎息。 一隻枯槁然而有力的手將我扶起。 抬眼,對上的是一雙深邃然而溫暖的深藍眼眸。 伊萬沙大人…… 直覺地喊出不該直呼的名字,嘴唇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吐出多年的疑問。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因為,這是西斯大神的旨意,是神選擇了你。 年長睿智的老人靜靜微笑。 從你出生的那一日起。 ※ 景文三十一年四月八日清晨。 在一夜的緊張、期待和不安後,我出生在北洛承安京西南的一所大宅。 與我一齊緊隨著第一道晨曦來到這個世界的,還有整個承安京的全部白色牡丹。 牡丹,是母親最愛的植物。 大宅花園裡花樹遍植。葛巾、姚黃、魏紫、朝紅、胭粉、玉版、雲黛,繡球、千張、絲雨、承盤、飛瀑、月眠……各色各類,天下珍品盡匯其間,從四月到五月的花期,太學學士徐湟府中牡丹,世人稱絕。 那一日,園中雜花落盡。 惟有玉版一夕全數盛放。 玉版,白色牡丹中最孤傲也最清貴的一品,花不同枝,樹不同時,一時一地只放一樹玉雪,冰霜皎潔絕不爭艷。 然而這一日,百樹千花如練如綿,錯亂了所有人的視線。 從學士府到擎雲宮,從太阿神宮到祈年殿……無盡的凝霜流雲,與火一般熱烈的紅蘿錦交織成一片人們所能想像到的最繁華絢爛的風景。 而最高神殿前那一樹十年遲遲等待的玉雪,則以最莊嚴盛大的形式,昭示玉版牡丹尊貴的存在。 驚動天聽。 隨後,清淺澄澈的色彩,流水行雲的聲音,刻下生命最初的印記。 原來……你當真不凡呢,玉版。 ※ 玉版,是我的乳名。 為紀念那場令世人震驚乃至敬慕的牡丹盛事。 奶娘指著滿目白色的牡丹花朵說,小姐,那就是你。 母親指著園中一株最高大的玉版牡丹說,孩兒,那就是你。 父親指著巍峨禁城中最高神殿前濃墨重蔭的花樹說,那是你與生俱來的護佑,你的神明在人間的化身。 服色、配飾、妝扮、儀態,從記事起,玉版牡丹便是我的標記,是所有人見到我時決不能忘的唯一的話語主題。 縱是年幼,也看得出那些充滿笑容的臉上的羨慕、敬畏,以及父母家人無法抑制的驕傲。 然而心中卻始終不解,為什麼所有的人,都要將被所有夫子師傅誇獎聰穎靈巧、伶俐活潑的我,比作那不言不語、不跑不動的牡丹。 ※ 因為你跟玉版牡丹一樣漂亮。 五歲的男孩負著手,一本正經地說。 司廷是姑母家的哥哥,父親口中最好的皇帝的孫子。雖然只大了我一歲,舉動說話卻都像大人一樣。姑母姑父在屋子裡跟父親母親說話,他便主動帶了我出來玩耍。明明是第一次到家裡來,對花園卻比我還要熟悉;一口一個命令指揮僕人婢女,倒像他才是主人一樣。 因為我是哥哥,所以我什麼都知道。他笑得很漂亮。玉版是女孩子,又是妹妹,當然要讓我來照顧啊。 高大、漂亮、對下人威風、待我好的哥哥,這麼一想,心裡就信服了。 玩累了在亭子裡歇下,吃著他叫人帶出來的點心,我問出那個問題——第一次到家裡來玩的姑父也像每個看見我的人都會說的一樣,說,玉版越長越大了,真是承安京裡最漂亮的牡丹花。 我根本就不是牡丹,我是徐玉版! 紅蘿錦很漂亮,玉槿凌霄也很漂亮,其他不同顏色的牡丹開起來都很漂亮,紅的黃的粉的……為什麼偏偏要把我比作白色的牡丹呢? 玉版的漂亮是不一樣的。玉版牡丹很少,開起來也都是一樹一樹的……玉版開放的時候,就算周圍有其他再漂亮的花樹,人們也只會看著她。 哥哥說得認真,我卻只想要大哭。 才不是!上次伯父到家裡來的時候,他只看了一眼就轉向其他牡丹花去了!我指著那株開得正盛的玉版牡丹。 哥哥漂亮的眉毛頓時皺起來。他很笨。 可他還是沒有只看著玉版啊!所有的人都將我比作牡丹,想到別人是這樣看待我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掉下來。 那就把園子裡面其他花都鏟掉,這樣他就只能看著玉版了。 哥哥說得又快又乾脆。見我收淚點頭,他立刻站起來,叫花匠過來按照命令做事,還叫管家去找更多的下人一起來做。 管家沒有帶來更多的花匠,卻是急急帶著父親母親姑父姑母過來花園。 問清楚了經過,父親母親臉色變得古怪又難看,姑母瞪大了眼睛盯住哥哥,只有姑父一個人笑得開心。 笑完之後,他蹲下來,用我從來沒有從任何人口中聽過的認真的語氣說:玉版是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嗎? 我想了很久,然後點頭。你能給我起嗎? 他頓時笑起來——記憶中,那是他在我面前展露的最初的、也是最燦爛的笑容。 真是不一般的孩子,玉版牡丹雖然確實很漂亮,可是絕對比不上你……叫「凝雪」好嗎? ※ 姑父給我起名字的第二天,就有一身靛青袍服的官人來到家裡。 我知道他們都是從皇宮裡來的。 通常都是父親跪拜在前庭,聽他們念完黃色絹帛上的文字後接下卷軸,但這一次跪在最前方的人,是我。 父親說,這是天意,是恩寵,是最大的榮耀,一切都是五皇子殿下對我們的寵愛。凝雪你要時刻牢記這都是五皇子殿下的恩德,你的每一個舉動都牽連到五皇子殿下和我們一家,你絕對不可以讓殿下的一番心意白費…… 母親說,以後我就要住在皇宮裡,每天進入藏書殿與姑父家所有的姐姐哥哥一齊讀書上課。不可以言語無禮,不可以任性使氣,不可以貪吃貪玩,不可以到處亂跑,不可以大喊大叫,不可以…… 昏昏沉沉一早就被帶上馬車,父親母親重複著說了整整一個晚上的叮嚀。 一重又一重大門。 一處又一處宮殿。 一次又一次跪拜。 直到司廷哥哥站到我的面前輕輕笑起來,我才第一次感覺到原來大殿也可以是那樣的寬敞和明亮。 ※ 那是君相。 君家的家主,上朝廷宰相,太子太傅,君霧臣。 我的父王、王叔父、王伯父都是他的學生。 但他很少到藏書殿來。 我們都太小了。 凝雪,你真幸運,才進宮來半年就能見到他。 所有人都說他是最聰明的君家家主,誰能跟他說上一句兩句話,就會變得聰明起來。 可是他看上去不是很高興,如果抽背功課背不起來會不會被責打…… 才不是!他的兒子君念安急病死了。君念安也是藏書殿太傅,是給年紀大一點孩子上課的…… 司廷哥哥,還有藏書殿中所有的人都在議論那個男人。 雖然知道輩份與年紀沒有直接關係,可是他看上去最多跟姑父一樣大,比身邊一身黃色袍服的皇帝年輕多了,怎麼可能是姑父的老師,他的兒子還是藏書殿的太傅? 我忍不住看向他,卻猛然撞上兩道銳利眼神。 水色的袍袖在風中輕輕展動,臉上明明帶著笑意,一雙深邃幽黑的眸子卻是冷漠無情。 他直直走過來。 徐、凝、雪? 每一個字,咬得異常清晰。 藏書殿裡一片寂靜。我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太學學士徐湟的女兒……藏書殿什麼時候允許宗室以外的女子進入了?女子……入藏書殿做什麼? 他慢慢地俯下身。 徐凝雪,你不屬於這裡。 ※ 女子入藏書殿做什麼? 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母親當天就進入皇宮來,將我帶回家。 藏書殿一起住了半年的哥哥姐姐開心的遊戲和笑容,還有每天都來探望的溫柔姑母的疼愛,也許以後再也見不到得不到了——回家一路上都在難過的我,看見父親跟在他身後走出大門的時候,終於再也抑制不住眼淚。 那一天不是你送我回藏書殿的嗎?為什麼那個時候不讓我回家呢? 甩開伸過來的手,我大哭著衝回房間。 進宮的第一天,拜見過藏書殿太傅後司廷哥哥就帶我去御花園。 哥哥說,花園裡開滿了玉版牡丹。 滿目的紅蘿錦和各色牡丹,無數的珍奇花木,構成一個美麗的巨大迷宮。 在看到空曠寂靜的陌生殿宇前一株與樹一樣高的玉版牡丹時,我終於明白,自己迷路了。 哥哥在哪裡?一直跟在身邊的侍女姐姐在哪裡?行走在各處、抬眼就能看見的靛青色衣服的宮人在哪裡?為什麼這裡一個人都沒有? 我害怕了。 你是哪宮的孩子?沒有尚禮教導過你,這裡不能隨便跑來麼? 溫和的聲音,瞬間驅散所有不安。 我是……玉版。 不知為什麼,看著那雙比聲音更溫柔的眼睛,我沒有說出「凝雪」這個名字。 玉……版? 不是深沉的藍或者靛青,長長的袍服是水一樣淡淡的青——記得父親說過擎雲宮裡青藍色衣服的都是伺候主子的人,我笑起來,伸手抓住他的袍角。我迷路了,你送我回藏書殿。 藏書殿?他微微笑起來。跟我來吧。 牽住我的手乾燥又溫暖,一路上慢慢走來,眼神、笑容比司廷哥哥更讓人安心。 在藏書殿要好好讀書——熟悉的殿宇重新出現在眼前,鬆開手的時候我聽見他用溫和輕柔的聲音說。 可是現在卻說,女子入藏書殿做什麼。 ※ 玉版。 我叫凝雪! 你不是公主,普通人家的女子,不該入藏書殿。 可是我比任何人都聰明——司廷哥哥帶我一起去聽蘇太傅課時候,太傅是這麼說的! 只是一個小女孩兒,又有特別的聰明可言?他微微笑起來,眼裡卻沒有溫度。玉版,藏書殿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我叫凝雪!而且你說過要我在藏書殿好好讀書的!我明明做得很好! 是,你做得很好——以後要做得更好。 水色的袍服在眼前拂過,身子被突然拎起,我驚愕地瞪住他的雙眼。 但,不能入藏書殿。 因為我是女孩子? 被所有太傅說天資過人,甚至超過被皇帝疼愛的司廷哥哥的我不能進入藏書殿,只因為……我是女子? 一個淡淡笑容浮起。 玉版,記住愛爾索隆-君霧臣話——你,不屬於那裡。 ※ 你不能入藏書殿。 你不屬於那裡。 一句話,我便再不能回到那個地方。 不去就不去!反正……司廷哥哥幾乎每日都會跑來,將藏書殿發生的事情,太傅教導的功課都教給我。 凝雪,你太聰明,如果你還在藏書殿太傅們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凝雪,我把我們商議的結果告訴周太傅了,太傅和父王都大加讚賞呢。 凝雪,這件事情我一定按你說得做…… 凝雪…… 凝雪…… ※ 望著翩躚而去的熟悉身影,我緩緩低下頭。 十年,整整十年過去。 雖然一如當年聽風司廷、三皇子殿下講著藏書殿的種種,我以為自己已不再關心。 但—— 道門掌教的兒子,胤軒帝親口任命的唯一的太子太傅。 只不過十三歲,即使真的天縱奇才,到藏書殿……是讀書,還是授課? 父皇曾言,柳青梵,注定屬於擎雲宮。 柳青梵,注定不凡。 那是我從未在風司廷眼中見過的、異樣興奮的光芒。 「屬於」,注定屬於擎雲宮,注定不凡——無論年紀,無論出身,無論才華,是男子,便有無數機會,便有無數可能。 伸手拂過身邊大如瓷盤的白色牡丹,我忍不住微微地笑。 柳青梵……真的不凡麼? ※ 凝雪。 母親有事? 這……凝雪,昨日你入宮拜見了皇后。 是的,母親。 娘娘對你說了什麼嗎? 看著母親異常期待的眼神,我感覺,笑容僵硬在嘴邊。 凝雪,從小,你就是非常得娘娘疼愛的孩子,娘娘接了你到潛邸玩耍,還有眾位殿下……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其實我不說你也知道,你的父親、祖父對你的期望…… 耳邊母親一句句字斟句酌,回想起從宮中回來拜見祖父時他意味深長的滿意笑容,腦中只覺陣陣暈眩。 凝雪?你怎麼了? 勉強定神,努力扯出一個笑容。母親,女兒還要給皇后娘娘寫謝恩的折子…… ※ 你們不是從小就好麼?他還說要為你除盡雜色牡丹呢。 當年進藏書殿讀書的時候,是他每日照顧你,背著太傅提點你功課。 雖然皇上登基後他作為皇子不好往來,但是每年年節入宮朝拜他都會刻意問到我們呢。 你父親兄弟姊妹那麼多,皇后娘娘的侄女甥女更是數十個,怎麼昨天就獨獨指定你陪同著參加後宮娘娘們的小宴? 凝雪,你是聰明的孩子,你父親、祖父的心願,他們的期望…… 凝雪,從你出生的那一日起,就注定了今日…… 你注定不凡。 凝視燭淚紅影,我慘笑。 他們的心願…… 他們的期望…… 所有人的心願…… 所有人的期望…… 我的心願…… 我的期望…… ——你注定不凡。 三皇子。 風司廷。 司廷哥哥。 你是我最好的哥哥,所以,我不能…… ※ 我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小姐此言何意? 綠柳如煙的庭院,一身青衫的少年微笑抬頭,一雙幽深黑眸彷彿星子閃爍。 我不喜歡三皇子風司廷。 那與青梵何干? 雲淡風輕的清淺微笑,沉靜平和的溫宛話語,還有……藏在眼底深處的居高臨下的興趣玩味,讓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微微戰慄。 我想成為祈年殿的祭司。 只有成為祭司才可能擁有和男子一樣公開議論朝政的權力。 只有成為祭司自己的話語議論才會被重視和認真對待。 只有成為祭司才可以比男子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強者不屑於說謊。而充分利用每一個可以利用之人是強者的能力和手段。 深埋在心底十年的話第一次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吐出,看著少年漸漸變幻的臉色,我下意識將背挺得更直。 心跳得飛快,一聲聲幾乎要震破耳膜。我知道,這是我……最後的機會。 沉默,沉默,還是沉默。 身體……似乎已經支持不住了…… 但,不能哭,不能倒下,不能放棄! 一抹笑容緩緩揚起。 徐凝雪小姐,我——答應你。 ※ 祈年殿。 皇家神殿。 北洛最高神殿。 與坐落在京城東方的太阿神宮,共同構成北洛教宗的最高權力中心。 這裡已經空了十年,直到今天,祈年殿終於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猛然回頭,一身純黑祭司長袍的老人靜靜微笑。 是太阿神宮的主持,暫代祈年殿大祭司職位的烏倫貝林。 祈年殿前玉版牡丹盛開,凝雪小姐,這是神明的旨意——大神選擇了您,您屬於這裡,從您降生的那一刻起。現在您終於回到了應有的位置,從今天開始,祈年殿不再沉寂。 慈祥溫和的話語,卻像尖刺扎進心口。 不……是我選擇了這裡,是我要成為祭司,是我要借助神明的力量證明—— 不是只供觀賞的花朵,女子,一樣可以站在最高處。 烏倫貝林大人! 不要說!不能說!讓那些永遠只留在你心裡——進入祈年殿,你所有的心事和秘密都只交託給全知全能的神明。 烏倫貝林大人……您知道…… 老人緩緩點頭。是的,所以,請千萬不要說出來。 愕然,駭然,茫然。 為什麼?為什麼明知道您還……是您給我引入神殿前最後一道聖潔洗禮,是您以導師的身份將我領進這裡,為什麼?為什麼您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為什麼,為什麼被允許不敬的人……是我? 誠實,是一種珍貴的品德,而非不敬。大神允許誠實的人伺候身前,卻絕不允許對神說謊者靠近半步。 可是我—— 總有一天我們會瞭解神明旨意的真意:玉版牡丹盛開的那一刻,神明,選擇了你;而我們這些追隨著神明旨意的卑微的世人,遵從他的每一個決定。 微笑褪去了最後一絲殘留的驚慌,溫和的雙眼緩緩透露出淡淡的疲倦。 所以,再不要對任何人說出來,我的孩子…… ※ 那是西斯大神在人間的處所,是一切心懷信仰之人的聖地,是我們所在大陸的唯一中心。 烏倫貝林指著雲霧縹緲間巍峨的神殿,靜靜開口。我只能護送您到這裡。以後的路,需要您一個人走下去了,凝雪小姐。 我點頭。 只有獲得摩陽山西蒙伊斯大神殿主祭司的認可才能獲得真正的大祭司資格,才能真正成為一國最高祭司。將我送到山腳下的烏倫貝林,露出了父親、祖父一樣的寬和而鼓勵的微笑。 還有…… 停步回頭。 那是最敏銳的先知,與神明交流的主祭司——面對伊萬沙大人的時候,不要隱瞞任何心意。 猛然明白烏倫貝林言語真意,彷彿空中驟然焦雷落下。 凝雪小姐…… 喚回迷散的神智,良久,方才澀然開口。 為什麼要告訴我,烏倫貝林大人? 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是現在?摩陽山大神殿最高祭司,也會像您一樣寬容麼?靜靜看向一年來相處親厚的導師,我幾乎不期待任何回答。 我不知道。但有一位大人曾經告訴我——在神明面前坦誠地堅持自己的心意,可以創造奇跡。 ※ 凝雪。 你屬於這裡。 你注定要來到這裡。 你注定要成為最為不凡的祭司。 這是神明的旨意。 這是……命運。 不。 不是這樣。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是我要成為祈年殿祭司。 是我要獲得與男子同樣的權力。 是我要比男子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是我要建立男子無法建立的偉大功績。 是我要將自己的名字刻進永不磨滅的歷史。 ——縱然是褻瀆神明,我,永遠不能真正欺騙自己。 然而,來得太過輕易的准允和寬恕,讓我惶恐,更讓我迷茫。 ※ 真不知道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突然從窗戶跳進的紅衣少女一指點著下頜,歪著頭嘻嘻笑道。 摩陽山上都是修行侍奉的神官、祭司、主持,看慣了黑白二色的祭司袍服,火一樣絢爛熾烈的紅撞痛了我的雙眼。 你是誰?!我瞪著她。 我是紅兒,少爺讓我來看著你,不要讓你出事。可是這座山上全是連螞蟻都不忍心踩死的修行人,哪裡會有麻煩啊?每天都是一樣的事情:功課、修行、吃飯、睡覺,跟著你三個月,舒服都快不知道什麼才是正常人的日子啦!倒是你,每天白天胡思亂想不說,晚上還要來來去去地睡不著。少年說過不能讓你出一點點問題,可是如果你真的因為思慮太過憔悴而死,我可該怎麼回去交代啊! 嘰嘰喳喳又快又急,被說得一頭霧水的我只能奮力抓住一個認為最關鍵的詞。 少爺?少爺是誰?! 少爺就是少爺,是救了紅兒性命的人,也是紅兒發誓要侍奉一生的人。 艷麗的面容突然顯出極度的委屈和不滿。可是少爺說只有紅兒證明女子確實能夠完成只有女子做到的工作後才會真正收下紅兒,所以你一定要幫我! 猛然被拉住手,我嚇了一跳。但是那句「證明女子確實能夠完成只有女子才能做到的事情」,讓我不顧一切留下這個來歷不明的陌生少女。 ※ 瞭解普通百姓每日的生活……這是你的修練? 相處兩個月,已經習慣了一身高強武功的紅兒的倏來倏去,我只是將書卷整理好放入竹箱。 我明日便要與曼寧大人下山開始半年的修行遊歷——你,會和我一起去麼? 當然啊!少爺要我看著你,跟著你,這些時間都快把我憋瘋啦!難得的遊玩機會,怎麼可以錯過呢? 我微笑。 神殿戒律嚴格,修行學習都是艱苦而孤寂。何況摩陽山上除了神殿侍女再沒有女子,身處異國更不用說同齡朋友。紅兒自然隨性,凡事無拘,毫不做作的言語舉止透露出十三四歲少女獨有的天真率直。雖然不知她從何而來所為何事,雖然無論怎麼旁敲側擊她都將那個見首不見尾的「少爺」訊息瞞得密不透風,但卻異常肯定她必然如其言語,絕對不會傷害到自己。自己也早已將她當成了唯一可以敞開心扉的夥伴。 其實,內心一直是期待著,和這個「朋友」一起的遊歷修習吧?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的遊歷和旅行;第一次,以最貼近真實的自己的雙眼,察看這個大神創造的世界。 有紅兒在,一定會……非常快樂。 ※ 我看到了什麼? 我聽到了什麼? 我遭遇了什麼? 我經歷了什麼? 富饒的土地,豐收的年景,流離失所的流民,凍餓致死的屍骨。 巍峨的神殿,恢宏的神宮,虔誠禱告的信徒,妖言惑眾的主持。 金錢、權力、陰謀、紛爭。 幾度死生。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 為什麼?為什麼人們會失去自己的信仰,為什麼神官會背叛自己的神明? 又一次死裡逃生,疲軟到了極限的身子頹然伏倒在地,我無法抑制因為遭受同門背叛的事實帶來的錐心刺骨的痛苦和悲傷。然而悲傷之後是巨大的失望,四顧茫茫的浩渺水面,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更不知自己心在何方。 少爺……耳邊似乎傳來紅兒怯怯的呼喚。凝雪小姐她…… 船頭,一身青衫的少年緩緩轉過身。 徐凝雪,為什麼不先問問自己,為什麼,你要進入祈年殿? 為什麼,你要進入祈年殿? 進入了祈年殿,你又要做什麼? 你以為一國祭司的職責是什麼? 身為一國祭司的你,又要怎麼做? 沒有人注定不凡,是因為理想和追求,是可以為之付出一切的執著努力,成就了英雄。 從未真正將神明作為信仰的你,究竟為了什麼而執著?! 渾身巨震。 ※ 少爺。 你不是弄影,非我屬下不必如此。 低下眉眼,點茶,奉杯如舊。 耳邊輕輕一聲歎息。 徐凝雪小姐。 你是祈年殿大祭司。 你是一國教宗的最高執掌。 磨練修行,常懷謙卑之心,不意味著力行僕賤之事。 為僕為婢,並非卑賤羞恥,自降等格甘淪低下,方為墮落之始。 我抬頭。 徐凝雪小姐,大祭司大人,去做你真正希望做的事情,做你職責所在應該做的事情。一時的心安,不是你能夠從我這裡獲得的東西。 ※ 凝雪小姐。 您在做危險的事情。 您在改變神殿以下的權位體系。 您在動搖北洛見過百年來教宗立身的基礎。 祈年殿與太阿神宮以下所有掌握教宗實權的神職人員都會反對您。 無法瞭解你真正心意、獲得實際利益的百姓和人民會懷疑您。 一旦情勢超出您的掌控,皇帝陛下很可能不再支持您。 而摩陽山大神殿,更不會允許您的這些改革。 為什麼明知道呈現眼前的所有的艱難困苦,您還要堅持? 為什麼明知道將有小人投機鑽營,明知道會面對更多新的問題新的麻煩,您為什麼還要繼續? 為什麼甘願承擔年幼無知、剛愎自負、一意孤行的罵名,您也要將您的意志貫徹到底? 縱使,因為女子之身而執意要建立功業,但烏倫貝林知道,您不是犧牲百姓和教宗利益換取史冊上一筆記錄的人。 究竟為了什麼,您……要苦苦支持? ※ 果然還是小女孩兒呢,凝。 一般的容貌一般的身形,一般激烈火熱不顧一切的性情,到底是昔日的舊友,還是今朝的新朋? 還是瞞不過無痕公子的眼睛……真不愧是運轉天下的青衣太傅。 這種時候你不在摩陽山西蒙伊斯大神殿呆著,跑到這風口浪尖上來做什麼? 正因為是這種時候,我才不能在西斯大神殿呆著。 不是公子您自己說要一個預言麼? 除了我,誰來保證公子的計劃萬無一失? 相對問答,無束無拘,怡然自若……但,從花弄影口中聽說了消息,迅速安排好一切趕到淇陟,我並不是要說這些,要聽這些。 低垂下眉眼,長袍淡青色下擺在眼前款款拂動。 凝雪,你做得很好。 祭司的職責,沒有人比你更清楚這一點。 你從沒有製造過違背西蒙伊斯大神旨意的語言,更不用說謊言和欺騙。 做你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做你認為自己應該去做的事情,堅持你進入祈年殿時的心情——無論發生什麼,需要的時候,我,就在這裡。 猛然抬頭,我看見,滿天的星光。 ※ 烏倫貝林大人,這是…… 是北洛最高公爵,愛爾索隆的正裝袍服,天水無岫。 撫上銘刻在記憶最深處的那一段水色,我無法抑制雙手的顫抖。 北洛最高公爵,守護者愛爾索隆…… 君、霧、臣。 是的,「天水無岫」的上一任主人,正是赫赫君家最後一代家主,愛爾索隆-君霧臣,君相大人。 君家最後一代家主…… 君霧臣的悄然離去,赫赫君家的一夕消亡,「愛爾索隆」的榮耀竟然沒有傳承…… 心,莫名地刺痛。 不,凝雪小姐。愛爾索隆的榮耀沒有中斷,守護者從未真正離開誓願世代守護的土地,赫赫君家的血脈依然流傳——當這份血脈終於回歸,為君相大人保管了十八年的「天水無岫」,我的責任已經結束。 凝重的語聲、肅然的神情,烏倫貝林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慈悲和驕傲。 徐凝雪大人,你是祈年殿大祭司,北洛教宗最高執掌者,只有你,才有權力將這身袍服交還到它真正主人的手裡。他已經來到這裡——天命者已經遵照神明旨意降臨,蒙受格外垂青的北洛必須將「愛爾索隆」的榮耀奉獻到他面前——這既是身為祭司的我們的職責和使命,也是……繼承高貴血脈,以「愛爾索隆」之名守護北洛的君相大人的希望。 天命者……愛爾索隆……不,烏倫貝林大人,您說得不是真的! 心彷彿驟然炸開,我無法接受這個重若雲山的事實。 君霧臣的血脈。 「愛爾索隆」唯一的繼承者。 改變著天數、引導著世人、書寫著傳奇,為整個大陸所推崇所追隨的天命者,竟然是……那樣一份榮耀、尊貴卻殺機四伏的血脈傳人。 ※ 緩緩抬起頭,我凝視眼前將所有秘密坦然呈現的雍容而睿智的老人。 烏倫貝林大人,這些年,是您在守護愛爾索隆的子孫?是您……保護了他? 不,不是我在守護他們,更不是我在保護他。 凝雪小姐,您曾在摩陽山大神殿修行,熟知各國最高神殿的傳承歷史與職責。 不像西陵金裟殿擁有敢於君權抗爭的神權,也不像東炎晟星殿掌握號令一切將士的最高軍權,北洛祈年殿從北洛風氏王族立國起,就已經由愛爾索隆-君非凡決定了教宗調和百族、勸服國人的最高職責。 「兼收並蓄,容納百家」,在一代又一代愛爾索隆的經營和調整下,兩百年來整個西雲大陸只有北洛從未發生過信仰導致的戰禍——風氏王族離不開教宗,因為神殿雖然看似軟弱,卻並非無力無能。 這是「愛爾索隆」賦予教宗的最高使命,也是「愛爾索隆」為教宗留下的最大生機。 我所做的,只是聆聽並遵照歷代祭司主持的教誨,讓北洛的教宗達成神明與「愛爾索隆」的心願和意志。 達成愛爾索隆-君霧臣的心願和意志。 ※ 「愛爾索隆」的正裝袍服,自君懷璧以來傳過四代愛爾索隆公爵的,「天水無岫」。 君霧臣大人將它留在祈年殿因思壁前,十八年來,一直由太阿神宮主持烏倫貝林保管。 今天,終於到了它交還給真正主人的時刻。 愛爾索隆-君無痕大人。 水色天光的清淺襯托出端整莊嚴的沉靜面容,素淨典雅的式樣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尊貴;絲絲貼合的袍服勾勒出頎長身形,彷彿這傳承了百年的華服原是為他量身而做—— 視線觸及那雙幽深無底的眼眸,我幾乎不能與之對視。 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從不以為那僅僅是安撫我的一句笑語。 為什麼你……可以如此平靜? ※ 因為人力總會有時窮盡。 因為世事總是有所不能選擇。 因為得到總要以失去作為代價。 而活著,便總有一天能夠去找尋那些失去的東西。 活著,便總有一天能夠去追求那些心中的夢想。 只有首先活著,才有希望,才有可能。 我無法拒絕,拒絕的代價將是不止我一人的無數無辜受累者的生命。 我無意拒絕,拒絕的同時就意味著親手毀壞我多年的籌謀經營。 我無心拒絕,因為只有接受,我才能更近地體會愛爾索隆的心意,體會君霧臣的心意——刻在血脈中的天然親近,讓我沒有力量拒絕任何來自於他的東西。 何況,我已經做了足夠準備,保護自己。 ※ 如果是這樣…… 公子。 請允許我。 運用自己的力量。 像北洛歷代神殿祭司一樣。 追隨您。 守護您。 達成您一切意志和心願。 在需要的時候,為您獻出一切。 當您接受「愛爾索隆」的榮耀時,也請接受教宗執掌者的效忠和臣服。 ※ 凝雪小姐,君懷璧大人……當年已經消除了「愛爾索隆」對神殿教宗的實質掌控。 神殿是為神明存在的,對君主的效忠和臣服已經違反了教宗的基本教益。 這個教宗最高執掌者和愛爾索隆的約定,是秘密,也是禁忌。 為什麼,您一定要在胤軒帝陛下面前,向君無痕施行叩拜神明的大禮? 縱然他是天命者。 縱然他是愛爾索隆唯一傳人。 縱然他是皇帝陛下不得不承認的君霧臣之子。 為什麼,要將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實揭破在神明之前? ※ 比祖父更溫厚慈愛的烏倫貝林啊…… 在屈膝的那一刻,我並沒有想到神明。 屈膝、叩拜、尊崇,我只為眼前那個人。 不為神明、不為北洛。 不為愛爾索隆。 不為天命者。 只為那一身水色長袍飄灑,無論何時都笑容清淺的卓絕男子。 只為那雙原該指點江山意氣風發,卻聚集了太多凝重與孤寂的眼眸——巧妙無比地掩飾去忐忑迷茫,讓一切因之籠罩上溫和外表的從容淡定。 但,那是……被束縛的靈魂,遲早會掙脫一切枷鎖而去的雄鷹。 願以我微薄的力量,助你飛昇,與你同行。 ※ 凝雪,你做得很好。 站在他身邊,我微微地笑。 短短十年,教宗已呈如此景象——凝雪,你是一個不凡的祭司,一個不凡的女子。也許真如他們所說,「注定了不凡」。 稍稍退後一步,為一句「注定」低垂下眉眼。沒有公子就沒有凝雪此刻的一切,是公子為凝雪達成了心願。 凝雪也達成了我的心願。 青衫款動,回眸一個溫柔微笑,我已心滿意足。 ※ 大祭司大人。 傾城公主?殿下此刻到來可是有事? 如果……明明已經出嫁,內心深愛著的卻不是自己的丈夫,在神明面前許下夫妻同心的誓言,是不可饒恕的謊言麼?如果,始終無法忘懷愛戀之人,而將丈夫的地位置於其下,是違反天理人情的大罪麼? 傾城公主風若璃,西陵安王上方無忌,他親手促成的兩國聯姻…… 微微低垂下雙眼。殿下,您不需要我來告訴您答案。 你是大祭司,祈年殿的主掌,皇家的神官……當我們迷茫不解向神明求助的時候,你怎麼可以這樣回答? 殿下,因為您心中早有答案。您知道您的職責所在,也知道言行舉止的分寸。一時的心安,不是您能夠從我這裡獲得的東西。 徐、玉、版! 多年未曾聽到的稱呼,心中頓時大震,對上那雙夜色中幽亮雙眸,等待著回答。 沉默。 就在我幾乎放棄的時候,一句低語幽幽傳來。 我以為……你與我是一樣的…… 倏然合上雙眼。 不,殿下。 拜入祈年殿,成為大祭司,一切,都只是為了我自己。 為了證明,「屬於這裡」和「注定不凡」的,不是一夜玉版牡丹盛放奇跡中誕生的無知女子,而是徐凝雪。 比男子站得更高、看得更遠,比男子建立更多功業—— 沒有奇跡,沒有倚靠,沒有更多的助力,在這個風雲變幻的擎雲宮、承安京、北洛乃至西雲大陸,以女子之身擔當祭司統領教宗—— 我證明的,是我自己。 ※ 殿下,我們是不同的。 曾經有一個人說過,因為太過美艷、奢華、富麗、雍容、尊貴……牡丹請求神明收回芬芳。 拜入祈年殿,成為一國最高祭司,統領北洛教宗神殿,我拋棄了身為女子一切被天然允許的柔弱、膽怯、天真……還有,對愛情的憧憬和夢想。 但,從不後悔。 因為,這是我的選擇。 而真正站到他身邊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們俯視同一片山河。 ※ 水行天上。 為雲、為霧、為雨、為雪……終歸一體。 雲舒霧降,雪落霜凝。 大音無聲。 番外《水天凝雪》完 uU書盟 UutXT。coM 銓文字板越牘 外卷:如夢令(番外篇) 番外六:水天凝雪 字數:16697 水行天上。 凝雪無聲。 ※ 你注定要來到這裡,我的孩子,你注定不凡。 一步一叩拜上摩陽山西蒙伊斯大神殿,強忍暈眩地抬起頭,我聽見聲音從神殿深處傳來。 陌生的聲音,說著自記事以來最為熟悉的話語,卻包含著最不熟悉的情感。 溫柔、慈愛、撫慰、歎息。 一隻枯槁然而有力的手將我扶起。 抬眼,對上的是一雙深邃然而溫暖的深藍眼眸。 伊萬沙大人…… 直覺地喊出不該直呼的名字,嘴唇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吐出多年的疑問。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因為,這是西斯大神的旨意,是神選擇了你。 年長睿智的老人靜靜微笑。 從你出生的那一日起。 ※ 景文三十一年四月八日清晨。 在一夜的緊張、期待和不安後,我出生在北洛承安京西南的一所大宅。 與我一齊緊隨著第一道晨曦來到這個世界的,還有整個承安京的全部白色牡丹。 牡丹,是母親最愛的植物。 大宅花園裡花樹遍植。葛巾、姚黃、魏紫、朝紅、胭粉、玉版、雲黛,繡球、千張、絲雨、承盤、飛瀑、月眠……各色各類,天下珍品盡匯其間,從四月到五月的花期,太學學士徐湟府中牡丹,世人稱絕。 那一日,園中雜花落盡。 惟有玉版一夕全數盛放。 玉版,白色牡丹中最孤傲也最清貴的一品,花不同枝,樹不同時,一時一地只放一樹玉雪,冰霜皎潔絕不爭艷。 然而這一日,百樹千花如練如綿,錯亂了所有人的視線。 從學士府到擎雲宮,從太阿神宮到祈年殿……無盡的凝霜流雲,與火一般熱烈的紅蘿錦交織成一片人們所能想像到的最繁華絢爛的風景。 而最高神殿前那一樹十年遲遲等待的玉雪,則以最莊嚴盛大的形式,昭示玉版牡丹尊貴的存在。 驚動天聽。 隨後,清淺澄澈的色彩,流水行雲的聲音,刻下生命最初的印記。 原來……你當真不凡呢,玉版。 ※ 玉版,是我的乳名。 為紀念那場令世人震驚乃至敬慕的牡丹盛事。 奶娘指著滿目白色的牡丹花朵說,小姐,那就是你。 母親指著園中一株最高大的玉版牡丹說,孩兒,那就是你。 父親指著巍峨禁城中最高神殿前濃墨重蔭的花樹說,那是你與生俱來的護佑,你的神明在人間的化身。 服色、配飾、妝扮、儀態,從記事起,玉版牡丹便是我的標記,是所有人見到我時決不能忘的唯一的話語主題。 縱是年幼,也看得出那些充滿笑容的臉上的羨慕、敬畏,以及父母家人無法抑制的驕傲。 然而心中卻始終不解,為什麼所有的人,都要將被所有夫子師傅誇獎聰穎靈巧、伶俐活潑的我,比作那不言不語、不跑不動的牡丹。 ※ 因為你跟玉版牡丹一樣漂亮。 五歲的男孩負著手,一本正經地說。 司廷是姑母家的哥哥,父親口中最好的皇帝的孫子。雖然只大了我一歲,舉動說話卻都像大人一樣。姑母姑父在屋子裡跟父親母親說話,他便主動帶了我出來玩耍。明明是第一次到家裡來,對花園卻比我還要熟悉;一口一個命令指揮僕人婢女,倒像他才是主人一樣。 因為我是哥哥,所以我什麼都知道。他笑得很漂亮。玉版是女孩子,又是妹妹,當然要讓我來照顧啊。 高大、漂亮、對下人威風、待我好的哥哥,這麼一想,心裡就信服了。 玩累了在亭子裡歇下,吃著他叫人帶出來的點心,我問出那個問題——第一次到家裡來玩的姑父也像每個看見我的人都會說的一樣,說,玉版越長越大了,真是承安京裡最漂亮的牡丹花。 我根本就不是牡丹,我是徐玉版! 紅蘿錦很漂亮,玉槿凌霄也很漂亮,其他不同顏色的牡丹開起來都很漂亮,紅的黃的粉的……為什麼偏偏要把我比作白色的牡丹呢? 玉版的漂亮是不一樣的。玉版牡丹很少,開起來也都是一樹一樹的……玉版開放的時候,就算周圍有其他再漂亮的花樹,人們也只會看著她。 哥哥說得認真,我卻只想要大哭。 才不是!上次伯父到家裡來的時候,他只看了一眼就轉向其他牡丹花去了!我指著那株開得正盛的玉版牡丹。 哥哥漂亮的眉毛頓時皺起來。他很笨。 可他還是沒有只看著玉版啊!所有的人都將我比作牡丹,想到別人是這樣看待我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掉下來。 那就把園子裡面其他花都鏟掉,這樣他就只能看著玉版了。 哥哥說得又快又乾脆。見我收淚點頭,他立刻站起來,叫花匠過來按照命令做事,還叫管家去找更多的下人一起來做。 管家沒有帶來更多的花匠,卻是急急帶著父親母親姑父姑母過來花園。 問清楚了經過,父親母親臉色變得古怪又難看,姑母瞪大了眼睛盯住哥哥,只有姑父一個人笑得開心。 笑完之後,他蹲下來,用我從來沒有從任何人口中聽過的認真的語氣說:玉版是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嗎? 我想了很久,然後點頭。你能給我起嗎? 他頓時笑起來——記憶中,那是他在我面前展露的最初的、也是最燦爛的笑容。 真是不一般的孩子,玉版牡丹雖然確實很漂亮,可是絕對比不上你……叫「凝雪」好嗎? ※ 姑父給我起名字的第二天,就有一身靛青袍服的官人來到家裡。 我知道他們都是從皇宮裡來的。 通常都是父親跪拜在前庭,聽他們念完黃色絹帛上的文字後接下卷軸,但這一次跪在最前方的人,是我。 父親說,這是天意,是恩寵,是最大的榮耀,一切都是五皇子殿下對我們的寵愛。凝雪你要時刻牢記這都是五皇子殿下的恩德,你的每一個舉動都牽連到五皇子殿下和我們一家,你絕對不可以讓殿下的一番心意白費…… 母親說,以後我就要住在皇宮裡,每天進入藏書殿與姑父家所有的姐姐哥哥一齊讀書上課。不可以言語無禮,不可以任性使氣,不可以貪吃貪玩,不可以到處亂跑,不可以大喊大叫,不可以…… 昏昏沉沉一早就被帶上馬車,父親母親重複著說了整整一個晚上的叮嚀。 一重又一重大門。 一處又一處宮殿。 一次又一次跪拜。 直到司廷哥哥站到我的面前輕輕笑起來,我才第一次感覺到原來大殿也可以是那樣的寬敞和明亮。 ※ 那是君相。 君家的家主,上朝廷宰相,太子太傅,君霧臣。 我的父王、王叔父、王伯父都是他的學生。 但他很少到藏書殿來。 我們都太小了。 凝雪,你真幸運,才進宮來半年就能見到他。 所有人都說他是最聰明的君家家主,誰能跟他說上一句兩句話,就會變得聰明起來。 可是他看上去不是很高興,如果抽背功課背不起來會不會被責打…… 才不是!他的兒子君念安急病死了。君念安也是藏書殿太傅,是給年紀大一點孩子上課的…… 司廷哥哥,還有藏書殿中所有的人都在議論那個男人。 雖然知道輩份與年紀沒有直接關係,可是他看上去最多跟姑父一樣大,比身邊一身黃色袍服的皇帝年輕多了,怎麼可能是姑父的老師,他的兒子還是藏書殿的太傅? 我忍不住看向他,卻猛然撞上兩道銳利眼神。 水色的袍袖在風中輕輕展動,臉上明明帶著笑意,一雙深邃幽黑的眸子卻是冷漠無情。 他直直走過來。 徐、凝、雪? 每一個字,咬得異常清晰。 藏書殿裡一片寂靜。我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太學學士徐湟的女兒……藏書殿什麼時候允許宗室以外的女子進入了?女子……入藏書殿做什麼? 他慢慢地俯下身。 徐凝雪,你不屬於這裡。 ※ 女子入藏書殿做什麼? 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母親當天就進入皇宮來,將我帶回家。 藏書殿一起住了半年的哥哥姐姐開心的遊戲和笑容,還有每天都來探望的溫柔姑母的疼愛,也許以後再也見不到得不到了——回家一路上都在難過的我,看見父親跟在他身後走出大門的時候,終於再也抑制不住眼淚。 那一天不是你送我回藏書殿的嗎?為什麼那個時候不讓我回家呢? 甩開伸過來的手,我大哭著衝回房間。 進宮的第一天,拜見過藏書殿太傅後司廷哥哥就帶我去御花園。 哥哥說,花園裡開滿了玉版牡丹。 滿目的紅蘿錦和各色牡丹,無數的珍奇花木,構成一個美麗的巨大迷宮。 在看到空曠寂靜的陌生殿宇前一株與樹一樣高的玉版牡丹時,我終於明白,自己迷路了。 哥哥在哪裡?一直跟在身邊的侍女姐姐在哪裡?行走在各處、抬眼就能看見的靛青色衣服的宮人在哪裡?為什麼這裡一個人都沒有? 我害怕了。 你是哪宮的孩子?沒有尚禮教導過你,這裡不能隨便跑來麼? 溫和的聲音,瞬間驅散所有不安。 我是……玉版。 不知為什麼,看著那雙比聲音更溫柔的眼睛,我沒有說出「凝雪」這個名字。 玉……版? 不是深沉的藍或者靛青,長長的袍服是水一樣淡淡的青——記得父親說過擎雲宮裡青藍色衣服的都是伺候主子的人,我笑起來,伸手抓住他的袍角。我迷路了,你送我回藏書殿。 藏書殿?他微微笑起來。跟我來吧。 牽住我的手乾燥又溫暖,一路上慢慢走來,眼神、笑容比司廷哥哥更讓人安心。 在藏書殿要好好讀書——熟悉的殿宇重新出現在眼前,鬆開手的時候我聽見他用溫和輕柔的聲音說。 可是現在卻說,女子入藏書殿做什麼。 ※ 玉版。 我叫凝雪! 你不是公主,普通人家的女子,不該入藏書殿。 可是我比任何人都聰明——司廷哥哥帶我一起去聽蘇太傅課時候,太傅是這麼說的! 只是一個小女孩兒,又有特別的聰明可言?他微微笑起來,眼裡卻沒有溫度。玉版,藏書殿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我叫凝雪!而且你說過要我在藏書殿好好讀書的!我明明做得很好! 是,你做得很好——以後要做得更好。 水色的袍服在眼前拂過,身子被突然拎起,我驚愕地瞪住他的雙眼。 但,不能入藏書殿。 因為我是女孩子? 被所有太傅說天資過人,甚至超過被皇帝疼愛的司廷哥哥的我不能進入藏書殿,只因為……我是女子? 一個淡淡笑容浮起。 玉版,記住愛爾索隆-君霧臣話——你,不屬於那裡。 ※ 你不能入藏書殿。 你不屬於那裡。 一句話,我便再不能回到那個地方。 不去就不去!反正……司廷哥哥幾乎每日都會跑來,將藏書殿發生的事情,太傅教導的功課都教給我。 凝雪,你太聰明,如果你還在藏書殿太傅們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凝雪,我把我們商議的結果告訴周太傅了,太傅和父王都大加讚賞呢。 凝雪,這件事情我一定按你說得做…… 凝雪…… 凝雪…… ※ 望著翩躚而去的熟悉身影,我緩緩低下頭。 十年,整整十年過去。 雖然一如當年聽風司廷、三皇子殿下講著藏書殿的種種,我以為自己已不再關心。 但—— 道門掌教的兒子,胤軒帝親口任命的唯一的太子太傅。 只不過十三歲,即使真的天縱奇才,到藏書殿……是讀書,還是授課? 父皇曾言,柳青梵,注定屬於擎雲宮。 柳青梵,注定不凡。 那是我從未在風司廷眼中見過的、異樣興奮的光芒。 「屬於」,注定屬於擎雲宮,注定不凡——無論年紀,無論出身,無論才華,是男子,便有無數機會,便有無數可能。 伸手拂過身邊大如瓷盤的白色牡丹,我忍不住微微地笑。 柳青梵……真的不凡麼? ※ 凝雪。 母親有事? 這……凝雪,昨日你入宮拜見了皇后。 是的,母親。 娘娘對你說了什麼嗎? 看著母親異常期待的眼神,我感覺,笑容僵硬在嘴邊。 凝雪,從小,你就是非常得娘娘疼愛的孩子,娘娘接了你到潛邸玩耍,還有眾位殿下……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其實我不說你也知道,你的父親、祖父對你的期望…… 耳邊母親一句句字斟句酌,回想起從宮中回來拜見祖父時他意味深長的滿意笑容,腦中只覺陣陣暈眩。 凝雪?你怎麼了? 勉強定神,努力扯出一個笑容。母親,女兒還要給皇后娘娘寫謝恩的折子…… ※ 你們不是從小就好麼?他還說要為你除盡雜色牡丹呢。 當年進藏書殿讀書的時候,是他每日照顧你,背著太傅提點你功課。 雖然皇上登基後他作為皇子不好往來,但是每年年節入宮朝拜他都會刻意問到我們呢。 你父親兄弟姊妹那麼多,皇后娘娘的侄女甥女更是數十個,怎麼昨天就獨獨指定你陪同著參加後宮娘娘們的小宴? 凝雪,你是聰明的孩子,你父親、祖父的心願,他們的期望…… 凝雪,從你出生的那一日起,就注定了今日…… 你注定不凡。 凝視燭淚紅影,我慘笑。 他們的心願…… 他們的期望…… 所有人的心願…… 所有人的期望…… 我的心願…… 我的期望…… ——你注定不凡。 三皇子。 風司廷。 司廷哥哥。 你是我最好的哥哥,所以,我不能…… ※ 我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小姐此言何意? 綠柳如煙的庭院,一身青衫的少年微笑抬頭,一雙幽深黑眸彷彿星子閃爍。 我不喜歡三皇子風司廷。 那與青梵何干? 雲淡風輕的清淺微笑,沉靜平和的溫宛話語,還有……藏在眼底深處的居高臨下的興趣玩味,讓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微微戰慄。 我想成為祈年殿的祭司。 只有成為祭司才可能擁有和男子一樣公開議論朝政的權力。 只有成為祭司自己的話語議論才會被重視和認真對待。 只有成為祭司才可以比男子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強者不屑於說謊。而充分利用每一個可以利用之人是強者的能力和手段。 深埋在心底十年的話第一次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吐出,看著少年漸漸變幻的臉色,我下意識將背挺得更直。 心跳得飛快,一聲聲幾乎要震破耳膜。我知道,這是我……最後的機會。 沉默,沉默,還是沉默。 身體……似乎已經支持不住了…… 但,不能哭,不能倒下,不能放棄! 一抹笑容緩緩揚起。 徐凝雪小姐,我——答應你。 ※ 祈年殿。 皇家神殿。 北洛最高神殿。 與坐落在京城東方的太阿神宮,共同構成北洛教宗的最高權力中心。 這裡已經空了十年,直到今天,祈年殿終於等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猛然回頭,一身純黑祭司長袍的老人靜靜微笑。 是太阿神宮的主持,暫代祈年殿大祭司職位的烏倫貝林。 祈年殿前玉版牡丹盛開,凝雪小姐,這是神明的旨意——大神選擇了您,您屬於這裡,從您降生的那一刻起。現在您終於回到了應有的位置,從今天開始,祈年殿不再沉寂。 慈祥溫和的話語,卻像尖刺扎進心口。 不……是我選擇了這裡,是我要成為祭司,是我要借助神明的力量證明—— 不是只供觀賞的花朵,女子,一樣可以站在最高處。 烏倫貝林大人! 不要說!不能說!讓那些永遠只留在你心裡——進入祈年殿,你所有的心事和秘密都只交託給全知全能的神明。 烏倫貝林大人……您知道…… 老人緩緩點頭。是的,所以,請千萬不要說出來。 愕然,駭然,茫然。 為什麼?為什麼明知道您還……是您給我引入神殿前最後一道聖潔洗禮,是您以導師的身份將我領進這裡,為什麼?為什麼您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為什麼,為什麼被允許不敬的人……是我? 誠實,是一種珍貴的品德,而非不敬。大神允許誠實的人伺候身前,卻絕不允許對神說謊者靠近半步。 可是我—— 總有一天我們會瞭解神明旨意的真意:玉版牡丹盛開的那一刻,神明,選擇了你;而我們這些追隨著神明旨意的卑微的世人,遵從他的每一個決定。 微笑褪去了最後一絲殘留的驚慌,溫和的雙眼緩緩透露出淡淡的疲倦。 所以,再不要對任何人說出來,我的孩子…… ※ 那是西斯大神在人間的處所,是一切心懷信仰之人的聖地,是我們所在大陸的唯一中心。 烏倫貝林指著雲霧縹緲間巍峨的神殿,靜靜開口。我只能護送您到這裡。以後的路,需要您一個人走下去了,凝雪小姐。 我點頭。 只有獲得摩陽山西蒙伊斯大神殿主祭司的認可才能獲得真正的大祭司資格,才能真正成為一國最高祭司。將我送到山腳下的烏倫貝林,露出了父親、祖父一樣的寬和而鼓勵的微笑。 還有…… 停步回頭。 那是最敏銳的先知,與神明交流的主祭司——面對伊萬沙大人的時候,不要隱瞞任何心意。 猛然明白烏倫貝林言語真意,彷彿空中驟然焦雷落下。 凝雪小姐…… 喚回迷散的神智,良久,方才澀然開口。 為什麼要告訴我,烏倫貝林大人? 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是現在?摩陽山大神殿最高祭司,也會像您一樣寬容麼?靜靜看向一年來相處親厚的導師,我幾乎不期待任何回答。 我不知道。但有一位大人曾經告訴我——在神明面前坦誠地堅持自己的心意,可以創造奇跡。 ※ 凝雪。 你屬於這裡。 你注定要來到這裡。 你注定要成為最為不凡的祭司。 這是神明的旨意。 這是……命運。 不。 不是這樣。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是我要成為祈年殿祭司。 是我要獲得與男子同樣的權力。 是我要比男子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是我要建立男子無法建立的偉大功績。 是我要將自己的名字刻進永不磨滅的歷史。 ——縱然是褻瀆神明,我,永遠不能真正欺騙自己。 然而,來得太過輕易的准允和寬恕,讓我惶恐,更讓我迷茫。 ※ 真不知道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突然從窗戶跳進的紅衣少女一指點著下頜,歪著頭嘻嘻笑道。 摩陽山上都是修行侍奉的神官、祭司、主持,看慣了黑白二色的祭司袍服,火一樣絢爛熾烈的紅撞痛了我的雙眼。 你是誰?!我瞪著她。 我是紅兒,少爺讓我來看著你,不要讓你出事。可是這座山上全是連螞蟻都不忍心踩死的修行人,哪裡會有麻煩啊?每天都是一樣的事情:功課、修行、吃飯、睡覺,跟著你三個月,舒服都快不知道什麼才是正常人的日子啦!倒是你,每天白天胡思亂想不說,晚上還要來來去去地睡不著。少年說過不能讓你出一點點問題,可是如果你真的因為思慮太過憔悴而死,我可該怎麼回去交代啊! 嘰嘰喳喳又快又急,被說得一頭霧水的我只能奮力抓住一個認為最關鍵的詞。 少爺?少爺是誰?! 少爺就是少爺,是救了紅兒性命的人,也是紅兒發誓要侍奉一生的人。 艷麗的面容突然顯出極度的委屈和不滿。可是少爺說只有紅兒證明女子確實能夠完成只有女子做到的工作後才會真正收下紅兒,所以你一定要幫我! 猛然被拉住手,我嚇了一跳。但是那句「證明女子確實能夠完成只有女子才能做到的事情」,讓我不顧一切留下這個來歷不明的陌生少女。 ※ 瞭解普通百姓每日的生活……這是你的修練? 相處兩個月,已經習慣了一身高強武功的紅兒的倏來倏去,我只是將書卷整理好放入竹箱。 我明日便要與曼寧大人下山開始半年的修行遊歷——你,會和我一起去麼? 當然啊!少爺要我看著你,跟著你,這些時間都快把我憋瘋啦!難得的遊玩機會,怎麼可以錯過呢? 我微笑。 神殿戒律嚴格,修行學習都是艱苦而孤寂。何況摩陽山上除了神殿侍女再沒有女子,身處異國更不用說同齡朋友。紅兒自然隨性,凡事無拘,毫不做作的言語舉止透露出十三四歲少女獨有的天真率直。雖然不知她從何而來所為何事,雖然無論怎麼旁敲側擊她都將那個見首不見尾的「少爺」訊息瞞得密不透風,但卻異常肯定她必然如其言語,絕對不會傷害到自己。自己也早已將她當成了唯一可以敞開心扉的夥伴。 其實,內心一直是期待著,和這個「朋友」一起的遊歷修習吧?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的遊歷和旅行;第一次,以最貼近真實的自己的雙眼,察看這個大神創造的世界。 有紅兒在,一定會……非常快樂。 ※ 我看到了什麼? 我聽到了什麼? 我遭遇了什麼? 我經歷了什麼? 富饒的土地,豐收的年景,流離失所的流民,凍餓致死的屍骨。 巍峨的神殿,恢宏的神宮,虔誠禱告的信徒,妖言惑眾的主持。 金錢、權力、陰謀、紛爭。 幾度死生。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 為什麼?為什麼人們會失去自己的信仰,為什麼神官會背叛自己的神明? 又一次死裡逃生,疲軟到了極限的身子頹然伏倒在地,我無法抑制因為遭受同門背叛的事實帶來的錐心刺骨的痛苦和悲傷。然而悲傷之後是巨大的失望,四顧茫茫的浩渺水面,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更不知自己心在何方。 少爺……耳邊似乎傳來紅兒怯怯的呼喚。凝雪小姐她…… 船頭,一身青衫的少年緩緩轉過身。 徐凝雪,為什麼不先問問自己,為什麼,你要進入祈年殿? 為什麼,你要進入祈年殿? 進入了祈年殿,你又要做什麼? 你以為一國祭司的職責是什麼? 身為一國祭司的你,又要怎麼做? 沒有人注定不凡,是因為理想和追求,是可以為之付出一切的執著努力,成就了英雄。 從未真正將神明作為信仰的你,究竟為了什麼而執著?! 渾身巨震。 ※ 少爺。 你不是弄影,非我屬下不必如此。 低下眉眼,點茶,奉杯如舊。 耳邊輕輕一聲歎息。 徐凝雪小姐。 你是祈年殿大祭司。 你是一國教宗的最高執掌。 磨練修行,常懷謙卑之心,不意味著力行僕賤之事。 為僕為婢,並非卑賤羞恥,自降等格甘淪低下,方為墮落之始。 我抬頭。 徐凝雪小姐,大祭司大人,去做你真正希望做的事情,做你職責所在應該做的事情。一時的心安,不是你能夠從我這裡獲得的東西。 ※ 凝雪小姐。 您在做危險的事情。 您在改變神殿以下的權位體系。 您在動搖北洛見過百年來教宗立身的基礎。 祈年殿與太阿神宮以下所有掌握教宗實權的神職人員都會反對您。 無法瞭解你真正心意、獲得實際利益的百姓和人民會懷疑您。 一旦情勢超出您的掌控,皇帝陛下很可能不再支持您。 而摩陽山大神殿,更不會允許您的這些改革。 為什麼明知道呈現眼前的所有的艱難困苦,您還要堅持? 為什麼明知道將有小人投機鑽營,明知道會面對更多新的問題新的麻煩,您為什麼還要繼續? 為什麼甘願承擔年幼無知、剛愎自負、一意孤行的罵名,您也要將您的意志貫徹到底? 縱使,因為女子之身而執意要建立功業,但烏倫貝林知道,您不是犧牲百姓和教宗利益換取史冊上一筆記錄的人。 究竟為了什麼,您……要苦苦支持? ※ 果然還是小女孩兒呢,凝。 一般的容貌一般的身形,一般激烈火熱不顧一切的性情,到底是昔日的舊友,還是今朝的新朋? 還是瞞不過無痕公子的眼睛……真不愧是運轉天下的青衣太傅。 這種時候你不在摩陽山西蒙伊斯大神殿呆著,跑到這風口浪尖上來做什麼? 正因為是這種時候,我才不能在西斯大神殿呆著。 不是公子您自己說要一個預言麼? 除了我,誰來保證公子的計劃萬無一失? 相對問答,無束無拘,怡然自若……但,從花弄影口中聽說了消息,迅速安排好一切趕到淇陟,我並不是要說這些,要聽這些。 低垂下眉眼,長袍淡青色下擺在眼前款款拂動。 凝雪,你做得很好。 祭司的職責,沒有人比你更清楚這一點。 你從沒有製造過違背西蒙伊斯大神旨意的語言,更不用說謊言和欺騙。 做你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做你認為自己應該去做的事情,堅持你進入祈年殿時的心情——無論發生什麼,需要的時候,我,就在這裡。 猛然抬頭,我看見,滿天的星光。 ※ 烏倫貝林大人,這是…… 是北洛最高公爵,愛爾索隆的正裝袍服,天水無岫。 撫上銘刻在記憶最深處的那一段水色,我無法抑制雙手的顫抖。 北洛最高公爵,守護者愛爾索隆…… 君、霧、臣。 是的,「天水無岫」的上一任主人,正是赫赫君家最後一代家主,愛爾索隆-君霧臣,君相大人。 君家最後一代家主…… 君霧臣的悄然離去,赫赫君家的一夕消亡,「愛爾索隆」的榮耀竟然沒有傳承…… 心,莫名地刺痛。 不,凝雪小姐。愛爾索隆的榮耀沒有中斷,守護者從未真正離開誓願世代守護的土地,赫赫君家的血脈依然流傳——當這份血脈終於回歸,為君相大人保管了十八年的「天水無岫」,我的責任已經結束。 凝重的語聲、肅然的神情,烏倫貝林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慈悲和驕傲。 徐凝雪大人,你是祈年殿大祭司,北洛教宗最高執掌者,只有你,才有權力將這身袍服交還到它真正主人的手裡。他已經來到這裡——天命者已經遵照神明旨意降臨,蒙受格外垂青的北洛必須將「愛爾索隆」的榮耀奉獻到他面前——這既是身為祭司的我們的職責和使命,也是……繼承高貴血脈,以「愛爾索隆」之名守護北洛的君相大人的希望。 天命者……愛爾索隆……不,烏倫貝林大人,您說得不是真的! 心彷彿驟然炸開,我無法接受這個重若雲山的事實。 君霧臣的血脈。 「愛爾索隆」唯一的繼承者。 改變著天數、引導著世人、書寫著傳奇,為整個大陸所推崇所追隨的天命者,竟然是……那樣一份榮耀、尊貴卻殺機四伏的血脈傳人。 ※ 緩緩抬起頭,我凝視眼前將所有秘密坦然呈現的雍容而睿智的老人。 烏倫貝林大人,這些年,是您在守護愛爾索隆的子孫?是您……保護了他? 不,不是我在守護他們,更不是我在保護他。 凝雪小姐,您曾在摩陽山大神殿修行,熟知各國最高神殿的傳承歷史與職責。 不像西陵金裟殿擁有敢於君權抗爭的神權,也不像東炎晟星殿掌握號令一切將士的最高軍權,北洛祈年殿從北洛風氏王族立國起,就已經由愛爾索隆-君非凡決定了教宗調和百族、勸服國人的最高職責。 「兼收並蓄,容納百家」,在一代又一代愛爾索隆的經營和調整下,兩百年來整個西雲大陸只有北洛從未發生過信仰導致的戰禍——風氏王族離不開教宗,因為神殿雖然看似軟弱,卻並非無力無能。 這是「愛爾索隆」賦予教宗的最高使命,也是「愛爾索隆」為教宗留下的最大生機。 我所做的,只是聆聽並遵照歷代祭司主持的教誨,讓北洛的教宗達成神明與「愛爾索隆」的心願和意志。 達成愛爾索隆-君霧臣的心願和意志。 ※ 「愛爾索隆」的正裝袍服,自君懷璧以來傳過四代愛爾索隆公爵的,「天水無岫」。 君霧臣大人將它留在祈年殿因思壁前,十八年來,一直由太阿神宮主持烏倫貝林保管。 今天,終於到了它交還給真正主人的時刻。 愛爾索隆-君無痕大人。 水色天光的清淺襯托出端整莊嚴的沉靜面容,素淨典雅的式樣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尊貴;絲絲貼合的袍服勾勒出頎長身形,彷彿這傳承了百年的華服原是為他量身而做—— 視線觸及那雙幽深無底的眼眸,我幾乎不能與之對視。 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從不以為那僅僅是安撫我的一句笑語。 為什麼你……可以如此平靜? ※ 因為人力總會有時窮盡。 因為世事總是有所不能選擇。 因為得到總要以失去作為代價。 而活著,便總有一天能夠去找尋那些失去的東西。 活著,便總有一天能夠去追求那些心中的夢想。 只有首先活著,才有希望,才有可能。 我無法拒絕,拒絕的代價將是不止我一人的無數無辜受累者的生命。 我無意拒絕,拒絕的同時就意味著親手毀壞我多年的籌謀經營。 我無心拒絕,因為只有接受,我才能更近地體會愛爾索隆的心意,體會君霧臣的心意——刻在血脈中的天然親近,讓我沒有力量拒絕任何來自於他的東西。 何況,我已經做了足夠準備,保護自己。 ※ 如果是這樣…… 公子。 請允許我。 運用自己的力量。 像北洛歷代神殿祭司一樣。 追隨您。 守護您。 達成您一切意志和心願。 在需要的時候,為您獻出一切。 當您接受「愛爾索隆」的榮耀時,也請接受教宗執掌者的效忠和臣服。 ※ 凝雪小姐,君懷璧大人……當年已經消除了「愛爾索隆」對神殿教宗的實質掌控。 神殿是為神明存在的,對君主的效忠和臣服已經違反了教宗的基本教益。 這個教宗最高執掌者和愛爾索隆的約定,是秘密,也是禁忌。 為什麼,您一定要在胤軒帝陛下面前,向君無痕施行叩拜神明的大禮? 縱然他是天命者。 縱然他是愛爾索隆唯一傳人。 縱然他是皇帝陛下不得不承認的君霧臣之子。 為什麼,要將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實揭破在神明之前? ※ 比祖父更溫厚慈愛的烏倫貝林啊…… 在屈膝的那一刻,我並沒有想到神明。 屈膝、叩拜、尊崇,我只為眼前那個人。 不為神明、不為北洛。 不為愛爾索隆。 不為天命者。 只為那一身水色長袍飄灑,無論何時都笑容清淺的卓絕男子。 只為那雙原該指點江山意氣風發,卻聚集了太多凝重與孤寂的眼眸——巧妙無比地掩飾去忐忑迷茫,讓一切因之籠罩上溫和外表的從容淡定。 但,那是……被束縛的靈魂,遲早會掙脫一切枷鎖而去的雄鷹。 願以我微薄的力量,助你飛昇,與你同行。 ※ 凝雪,你做得很好。 站在他身邊,我微微地笑。 短短十年,教宗已呈如此景象——凝雪,你是一個不凡的祭司,一個不凡的女子。也許真如他們所說,「注定了不凡」。 稍稍退後一步,為一句「注定」低垂下眉眼。沒有公子就沒有凝雪此刻的一切,是公子為凝雪達成了心願。 凝雪也達成了我的心願。 青衫款動,回眸一個溫柔微笑,我已心滿意足。 ※ 大祭司大人。 傾城公主?殿下此刻到來可是有事? 如果……明明已經出嫁,內心深愛著的卻不是自己的丈夫,在神明面前許下夫妻同心的誓言,是不可饒恕的謊言麼?如果,始終無法忘懷愛戀之人,而將丈夫的地位置於其下,是違反天理人情的大罪麼? 傾城公主風若璃,西陵安王上方無忌,他親手促成的兩國聯姻…… 微微低垂下雙眼。殿下,您不需要我來告訴您答案。 你是大祭司,祈年殿的主掌,皇家的神官……當我們迷茫不解向神明求助的時候,你怎麼可以這樣回答? 殿下,因為您心中早有答案。您知道您的職責所在,也知道言行舉止的分寸。一時的心安,不是您能夠從我這裡獲得的東西。 徐、玉、版! 多年未曾聽到的稱呼,心中頓時大震,對上那雙夜色中幽亮雙眸,等待著回答。 沉默。 就在我幾乎放棄的時候,一句低語幽幽傳來。 我以為……你與我是一樣的…… 倏然合上雙眼。 不,殿下。 拜入祈年殿,成為大祭司,一切,都只是為了我自己。 為了證明,「屬於這裡」和「注定不凡」的,不是一夜玉版牡丹盛放奇跡中誕生的無知女子,而是徐凝雪。 比男子站得更高、看得更遠,比男子建立更多功業—— 沒有奇跡,沒有倚靠,沒有更多的助力,在這個風雲變幻的擎雲宮、承安京、北洛乃至西雲大陸,以女子之身擔當祭司統領教宗—— 我證明的,是我自己。 ※ 殿下,我們是不同的。 曾經有一個人說過,因為太過美艷、奢華、富麗、雍容、尊貴……牡丹請求神明收回芬芳。 拜入祈年殿,成為一國最高祭司,統領北洛教宗神殿,我拋棄了身為女子一切被天然允許的柔弱、膽怯、天真……還有,對愛情的憧憬和夢想。 但,從不後悔。 因為,這是我的選擇。 真正站到他身邊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們俯視同一片山河。 ※ 水行天上。 為雲、為霧、為雨、為雪……終歸一體。 雲舒霧降,雪落霜凝。 大音無聲。 番外《水天凝雪》完 優U書盟 UUTxT.com 銓蚊子版粵讀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一章 夢中尋青鳥 字數:2255 是一場夢,真實到讓人信以為真的夢。 夢中,那個被帶走了全部幸福與歡笑,化身為青鳥終日悲泣的孩子。 淚水從晶亮的眸子滑落,在白玉一般的面孔上劃出的痕跡,竟是那樣的動魄驚心。 又一次從同一個夢中醒來,君無痕臉上,滿是無奈的笑容。 為什麼幸福無憂如自己,會十年如一日地天天做這樣一個夢呢?或者,是用夢來警醒自己,珍惜眼前一切到手的幸福? 側眼看了一下床頭的鬧鐘,不早不晚指向六點半。 翻身起床,不意外窗外仍是幽黑一片。冬天原就是如此,還記得以前每天這個時候出門時天色還暗得彷彿深夜,要差不多到學校時才真正亮起來。每天都懷著顫慄一般的心情驚恐著路燈熄滅的那一刻,那種無盡的黑安之後黎明的亮色簡直便是上帝的拯救……只是連自己都否認的是,其實自己是在充分享受著那被黑暗包圍的一刻呢。 很快地笑了一下:自己好回想前事的老毛病又發作起來了。君無痕又笑了一笑,隨性的目光掃過不大的居室,最後落在書桌上一張燙金的請柬上。 神思微微有些恍惚:是她的婚禮呢!雖然初戀的心情已經一去不回,但那一段純粹到不含任何雜質的感情卻是一生的唯一了。似乎聽人說過這是少年最常見不過的心態,莫名地迷戀著一個人,願意付出一切只換得對方一個笑顏,而熱情匆匆過去後卻發現原來一切也不過如此,曾經驚絕的美麗便如晨霧消散再無痕跡……而如今,為當時天真的努力感到不值時,卻也深深為那曾經的單純而感動。 很多年沒有聯繫,是自己刻意的吧?而她卻寄來了請柬。 看得出是她的親筆,措辭文雅大方得體,正是她一向的風範。然而,請柬結尾處卻添著一行小字,「不期待重逢,但願意再見。妾不敢妄居君友,但無痕君可願再見故人?」 不期待重逢,但願意再見,是他在同學錄上的留言。清風流水,他本不是個執著的人,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熱切地約定著明天。但這一句,卻造成一時的轟動,讓君無痕這個名字在那一年的校友錄上留下異常深刻的一筆。她記得此句,應該……是因為如此吧? 寫到這個分上,看來是不能不去呢。 君無痕笑了一下,打量著不大的衣櫃,抽出一身套裝換上。 參加婚禮,總不好喧賓奪主吧? ※ 一束玫瑰,一句祝福。 看著一臉錯愕的新郎,君無痕綻開了笑容。從容伸出手去,「你可娶了我們的校花呢,要好好珍惜啊。」 隨後轉身,向多年不見的老同學們一一招呼。 看著那沉靜淡然一如往昔的身影,她笑,淚竟是不能自抑。 「新娘應該笑著才是最美的。」君無痕微微笑著,「我們都記得你的笑聲呢——自信到肆無忌憚的大笑,我們最驕傲的公主。」 沒有人會說他虛偽,因為,所有的人都曾經見證了那一段最真誠的愛戀。而這一天,所有人都看到了君無痕那雲淡風清的笑容——那意味著一切都成往事如煙的笑容。 「我……無論如何,請你幸福。」 君無痕微笑了,眉眼彎彎,水一樣的溫柔。「我會幸福的——我的夢中,有那只青鳥。」 ※ 在歡樂的宴會獨自離開。遠遠地看了歡鬧的人群一眼,君無痕微微地笑了。是啊,就像學生時代每一次聚會,最先離開的那個人,一定是自己。 而把所有的歡樂、喧囂、少年輕狂和意氣飛揚,全部留在身後。 沒有喝酒,一個人走在水杉大道上。 只有自己才知道那一刻的心酸吧?君無痕微微地皺起眉。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會被時間磨平,就像有的傷害終究會留下疤痕。如果無知無覺,他倒會真的懷疑起那一段被自己珍藏的記憶呢。 抬起頭,只見水杉的枝幹映在冬日明淨的藍天上,彷彿精緻的畫卷。 記得學校裡也有兩片茂密的水杉林呢!相識的那一天,水杉林繁茂而濃郁的綠色,卻又帶著三分透明,彷彿世界上最美的橄欖石…… 綠色? 君無痕呆了一呆,定了定神再向那株高大的水杉看去。但隨即僵直了身子,不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是一隻青鳥。 是與夢中一模一樣的鳥兒! 青鳥撲了撲翅膀,竟徑直飛到了他面前。上下盤桓了一陣,突然向前飛去。 著了魔一般,君無痕跟了上去。先是快走,再是小跑,最後是飛奔。 似乎可以聽見耳邊風呼嘯的聲音,似乎可以看見兩側飛逝的景物,漸漸地氣喘、漸漸地不能呼吸,但一個遙遠而熟悉的聲音在心裡告訴著自己:不能停下來,要追上去! 君無痕苦笑了一下——從來都知道自己可以一邊跑步一邊神遊,但在這樣的情況下還可以胡思亂想真是詭異到了極點。也許自己會成為文明時代第一個因為追一隻鳥而累死的傢伙吧!只是沒有誇父的偉大,也不會有馬拉松來紀念自己…… 這是……迴光返照吧? 冬日寂靜的街道,沒有人注意、沒有人知道,一個衣冠齊整的青年突然發瘋一般衝進公園灌木林,再也沒有出來。 幽優書盟 UutXT。Com 荃紋自扳閱牘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二章 西雲望殘荷(一) 字數:3153 我怎麼了?我在哪裡?是誰在說話…… 昏沉沉的腦子裡飛旋著無數問題,卻似浮光掠影一個都抓不住。 記得……是有一隻青鳥的。 君無痕猛然睜開眼睛,卻只覺一陣天昏地暗。輕輕合上眼睛,定了定神,感到那陣眩暈漸漸過去,這才小心地再一次睜開雙眼。 頭頂上青瓦木樑,側過頭是脫落了漆皮的床頭櫃,白色的窗紗在風中輕輕飄蕩,半開著的格子窗上雕刻著最簡單的花樣——如果不是窗外鮮綠的植物,君無痕或許會以為自己回到了闊別多年的老宅——這裡,不是自己所知道的冬天。 隨著門簾的挑起,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端著一隻粗瓷碗走了進來。 奇怪!什麼時候自己八百度的深度近視居然看得清離自己足足四五米處瓷器的質地? 君無痕驚得差點跳起來。但也只是差點而已,下一個發現給了他更大的「驚喜」,讓他「驚喜」到只能頹然倒在床上發呆——任一個二十四歲的人在試圖撐起自己的時候驟然發現自己的身體縮小到四歲孩童的大小,應該都會反應如此吧? 「五少爺醒了?」少女歡喜地衝到他床前,「謝天謝地,大神保佑,您可總算是熬過來了……」說到這裡,少女的眼圈竟是紅了。 少爺?君無痕微微瞇起眼。確實有人這麼喊過自己,但那只是老人們相互開的玩笑罷了。何況自己無論怎麼算也是「大少爺」,在那個一旦涉及傳統正道就異常嚴肅的家裡,應該還沒有人敢把排行弄錯吧?「你……」剛想開口說話,卻發現嗓子眼已是火燒火燎。「水……」 少女見狀頓時呆了,但隨即回過神來,連忙靠坐到床邊將他扶起,一手端住瓷碗湊到他嘴邊,「慢慢喝,五少爺……」 幾口水下肚,頓時平復了咽管的叫囂,君無痕混亂的思緒也漸漸平靜下來。凝視著少女關切的眼,不由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謝謝你。」 「無痕少爺會說話了?」少女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神情,「剛剛真的是少爺在說話?而且無痕少爺在和翠煙說謝謝?」 君無痕愣了一愣。無數個問題在唇邊轉了又轉,最終卻是輕聲問道,「翠煙……是姐姐的名字?」 少女此刻已經是淚流滿面,伸手將他摟在懷中:「我的好少爺,你會說話了!你真的會說話了!夫人知道了一定開心極了!」 君無痕安靜地靠在少女的懷裡。他知道,在這個時候少女的心思已經完全被「他會說話」這個事實佔據了。雖然還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經完全不在自己所熟知的那個世界——嘲諷似的扯了扯嘴角,隨後垂下了眉眼:他既沒有輕生,也沒有膩煩自己的生活,剛剛真正地告別一段記憶,居然就落入了一個未知的世界,這也算無奇不有了吧? 還有那只奇怪的青鳥。 但,一切還長著呢。而且依現在看來,要順利地生活下去應該並不至於太麻煩。 畢竟他只是一個小孩兒,不是麼? ※ 巴掌一般大的院子,竟然還有個小小的水池。亭亭的荷花開得正好,映襯著滿眼的翠綠十分嬌艷。不過,院子裡的植物雖然生長得繁茂,卻看得出實在沒有人好好的照顧, 君無痕…… 看著翠煙在狹小的院子裡奔來跑去,回想幾天來自己所瞭解到的一切,他不由輕輕歎息。 那個病死而被自己佔用了身子的孩子,竟然也叫作君無痕! 君無痕是這家的五少爺,但正如他的名字「無痕」一樣,在這個君家,他是一個幽靈一般的存在。 赫赫君家。 已經聽翠煙無數次驕傲地說起這個顯赫的家族,說起君無痕顯赫的父親,說起這個西雲大陸上傳奇一般的北洛君家的故事。 這裡是西雲大陸,戰國一般的紛爭現狀。北洛可以稱得上實力不弱的強國,而在國姓風氏之下,最顯赫的姓氏,便是洛都君氏。自風氏稱王之日起,君家便深受皇室倚重,累代家主均是朝廷重臣,到了這一代的家主君霧臣更是官居宰輔權傾一朝。 而君霧臣,正是這個身體的生身父親。 但君霧臣幾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有這樣一個兒子的存在。 其實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君無痕微微地扯起嘴角。男人總是事業為重,他是一國宰相日理萬機,自然將家中一切拋開。母親安氏是君霧臣第四房小妾,本是被君老夫人買回來的丫頭,在君霧臣正妻待產時被老夫人塞給了他。這樣的身份本已經讓人看輕,加上他年小體弱樣貌平平,年已五歲有餘尚未開口,連生身母親都難得在他身上多花費一分心思,更不用提旁人。 不過,至少君霧臣沒有完全地虧待他們母子。雖然只是一個妾,安氏還是有兩個丫頭使喚,平日也不需要做什麼活計。碧紋只跟著安氏,而翠煙則跟著自己。翠煙天真活潑,待主子的忠心卻是無可挑剔,對自己更是照顧有加。君無痕不得不承認,這段日子是翠煙的存在讓自己消解了許多彷徨和寂寞。 那個女人……或許應該稱呼她為「母親」,君無痕搖了搖頭。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冷淡的母親,連被認為是啞巴的兒子終於開口說話神情都沒有一絲的觸動。可笑的是,她走後翠煙和碧紋都拚命地安慰自己,生怕他傷心難過。 而會為他難過的,應該只有那個世界自己真正的父母親吧? 搖了搖頭,君無痕微微地笑了。不是說好了不去多想的嗎?無論到哪裡都要好好地活下去,這樣才對得起他們的一番心血吧! 無論如何,在這裡,他就是君家的幽靈少爺,君無痕。 ※ 日子就這樣安靜地流過。 看著荷花凋謝,聽著殘荷秋雨,感受著冬日初雪。 君無痕詫異自己竟然能夠這樣安分地過了近半年時光。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工作、沒有娛樂,更沒有書本的日子,竟然也能就這樣平淡度過。 不過翠煙卻是異常地滿意。「少爺可以和翠煙說話了呢,不是麼?兩個人可以說話的話,院子也就不會悶了。」她收拾起手裡的針線活計,「快過年了呢,翠煙給少爺繡個福袋吧?」 君無痕微笑了:「好。」 「不知道這一次能不能見到老爺……往年過年老爺都會在宮裡待到天黑,回來不過兩個時辰就又要進宮伺候新年的祭天……可是平日老爺什麼時候回來就更沒準了,就算回來了也是給老夫人請安問訊,還要陪著大夫人她們,連個面都見不到。夫人每年都指望著這一天呢。」翠煙發呆似的看著牆角上碧藍的天空,「少爺病大好了,也會說話了,也許這一次大神真的會保佑夫人少爺。這樣少爺就不用再住這樣的破屋舊院了;過了年少爺也六歲了,府裡其他的少爺主子五歲就都開始讀書了……」 君無痕心中一陣發酸。雖然自己沒什麼意見,但翠煙卻是真真實實在為自己著想。這個如同大姐姐一樣照顧著自己的人甚至遠比母親安氏更讓自己親近依戀,但自己真的是太小了,縱然有著二十五歲的頭腦,卻只有一個五歲孩子的身子。這樣的自己,怎樣才能夠去保護這真正關心愛護著自己的人呢? 「翠煙姐姐……總有一天,我會帶你離開的。」他輕聲說道。 翠煙微微地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額角,「傻少爺,這裡是我的家,我不會離開的。只要君家還在這裡,我就不會離開。」 君無痕低下了頭,聲音幾不可聞:「可是……君家又能夠維持多久呢?」 憂優書盟 uUtXt。com 荃紋子扳越讀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二章:西雲望殘荷(二) 字數:4907 半年,君無痕第一次真正被人領著走出居住的小院。 前面是母親安夫人,後面跟著碧紋和翠煙,還有兩個上了年紀的僕婦走在左右。 花牆月亭,水榭樓台。一路上雖然並不是千門次第,但也算院落深深了。 只是,君無痕望了望愈行愈遠的主屋,突然意識到這並不是像翠煙講的「帶少爺去給老夫人、老爺拜年討賞兒」。停下了腳步,一雙漆黑的眸子凝視著身後隨之停下的翠煙,卻見清秀甜美的少女突然哇的一聲,隨即淚流滿面。 無言地看著母親伸手向碧紋手中拿過不大的包袱,兩個僕婦卻搶先一步奪過,在包袱裡細細地翻找。 那一張尚顯年輕和美麗的臉頓時變得慘白,失去血色的嘴唇哆嗦著,卻沒有吐出一個字。 翠煙哭著將君無痕摟在懷裡,顫抖的手將一個布料粗糙卻繡得極其精緻的福袋掛到他身上。「可憐翠煙竟不能再陪著少爺了……」 「告訴我姐姐,究竟是怎麼了?」 君無痕的聲音雖小,卻像是一記雷驟然打在眾人心上。 從「啞巴少爺居然開口說話了」這個事實回過神來的僕婦變了臉色:「誰讓你娘這該死的奴婢不知天高地厚呢?竟然打碎了大夫人最心愛的琉璃盞——那可是年頭上要給老爺上酒的!不過一個過了氣的丫頭,居然還想要老爺多看一眼麼?哼哼,老爺是什麼樣的人,是該死的奴婢可以攀的麼?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什麼貨色!」 看到安氏搖晃不穩的身影,第一次,君無痕動了怒。剛一動,翠煙卻死死地摟住了他。「少爺,不要!」幾乎是聽不見的聲音,「這婆子是大夫人的陪嫁,沒人惹得起的!要走了也不能讓她再傷了您啊!」 深吸一口氣,君無痕輕輕掙脫翠煙的懷抱。走到安氏面前,慢慢地撿起被翻散了的衣服鞋襪,翠煙忙幫著將東西重新包起。君無痕靜靜地打量著握住兩件首飾的僕婦,目光冷冽更勝嚴冬冰雪,「把它們還給我娘。」 兩個僕婦身子一顫,竟是不由自主都現出惶恐之色來。 一片沉寂。 「算了,沒用的。」安氏終於開口了。不等回答,已經提步走向了青磚小路盡頭的偏門。 心中輕歎口氣,君無痕提著包袱,也跟了上去。 不能回頭,因為不想看到翠煙強做的笑容。 翠煙姐姐,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帶你離開這裡的,等著我! ※ 安氏在山莊外大約五里的地方停下了。 比君無痕預計的要遠得多。雖然早已看出她的失魂落魄,但他可從沒想到失去希望的安氏竟真的如行屍走肉一般。對於一個柔弱女子,這樣的路程應該已經是她的極限了吧? 只是,對自己這樣的小娃兒有些殘忍呢! 想到這裡不禁失聲輕笑了起來,引得安氏有些吃驚地看向他。 「娘,我走不動了。」君無痕微微笑著,天真地瞇起眼,「而且天好黑,無痕肚子餓了。」 安氏臉色變了數變,終於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前面就有人家了,痕兒。再堅持一會兒就好。」 兩人最終在一戶農家門口停了下來。 雖然母子二人在大年夜趕路是挺奇怪的,但農舍的主人卻是相當熱忱地接納了他們,主人夫妻甚至取出為新年準備的被褥。女主人燒水讓兩人洗了手腳便安排了飯食,雖然是農家飯菜,但平心而論這算得上君無痕半年來吃得最好的一次。 君無痕一直在注意著安氏的臉色,那不正常的慘白讓他心中異常不安。不像是之前的恍惚,竟是一種下定了必死決心的堅定——必死,君無痕為自己的用詞微微心驚。然而抬眼看去,卻對上了安氏有些異樣的目光。 「……是啊,沒了爹……這孩子可憐,受了不少委屈。」 飯後女主人拉著安氏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家常,讓君無痕吃驚的是安氏正如任何一個獨力撫養兒子的母親,言談話語中自然流露出的那份在生活中掙扎的堅強和辛酸。兩個女人相互安慰感歎,更加深了君無痕心中異樣感覺。不自覺地移向安氏,輕輕地叫了一聲,「娘。」 「痕兒累了吧?娘帶你去睡覺。」 躺在比君家小院更溫暖的床上,君無痕閉起了眼。安氏將他摟在懷裡,輕輕地哼著不知名的歌兒。門外農舍主人夫婦的聲音也漸漸低落下去,最終,至於無聲。 君無痕沒有睡著。 他知道,安氏也沒有。 「痕兒,痕兒。」安氏輕輕地喚道。 他沒有吱聲。 「痕兒,不要怪娘。娘離不開君家,娘不能帶著你走。你知道,娘的心都在你爹爹身上。現在你會說話,會討人喜歡,就算沒了娘也一定可以活下去的。可是娘沒有你爹爹就不能活……」 君無痕感到一雙溫柔的手在自己臉上輕輕撫過。 「痕兒,你知道嗎?你不像你爹爹,一點都不像。你也不像娘,一點都不像。你不像君家的任何人,但你確實是娘和爹爹的兒子,是不是很奇怪?娘很生氣,所以娘不想見到你……可是你知道嗎,你的眼神、你的聲音和他是一模一樣的。娘不想聽到你用那個聲音這樣叫我,娘最想聽到的,是你爹爹叫我『佩兒』……」 一雙手拉過棉被,將他仔細地包裹好。 「痕兒,你自己要好好的。娘走了,娘回去找你爹爹了……」 門被推開,又被輕輕關上。 半刻後,門又發出輕輕的一聲響,隨後,一切歸於寂靜。 ※ 天已經亮了麼? 君無痕遙遙地看著前方微微發紅的天空,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走來的時候並不覺得遠,但此刻眼前幽黑一片,真想不通弱女幼子一個下午的時間居然可以走出這麼遠的路來。但更讓人想不通的是,明明只比安佩兒遲了半刻鐘的工夫,怎麼好像無論如何都趕不上她一樣? 那個拋下幼子的女子,雖然不能算一個好母親,但癡情得讓自己心生尊敬。或許這一路,她是真正的歸心似箭吧?只為了看那個從來不會注意她的男人一眼。 君無痕微微地笑了,抬起頭看看前方,突然,笑容凝固在他的嘴唇上。 離開的時候,自己曾經特意留意了方向。他記得,一路上,他們是背對著太陽落下的方向遠離山莊。現在他面對的,決不可能是黎明的曙光! 火。 君無痕彷彿驟然被人掐住了喉管,窒息一般的感覺瀰散在全身。制不住身子的顫抖撲倒在路旁積雪上,刺骨的冰冷卻讓發痛的頭腦慢慢冷靜下來。 可能只是年節時常見的一時大意的失火,可能只是突然興起篝火晚會的篝火,可能只是……但是習慣了作最壞打算的他怎麼可能不為自己的猜想驚恐萬分?! 站在離山莊最近的山頭上,君無痕面無表情地看著偌大的君家基業最後的輝煌。 沒有人影晃動,沒有人聲嘈雜,有的只是大火中屋宇倒塌的圖景,梁木崩裂的聲音。 不是意外。 君無痕第一次痛恨起自己清明的眼睛。即使在夜幕包籠中,即使在火光搖晃處,自己依然能夠看見那一群黑衣黑馬的騎士。其中一個拽著一個狼狽不堪的女子,雪光閃過,君無痕幾乎可以清楚地看到女子的鮮血染紅了那個男人的眼。 是他的生身母親,安佩兒。 男人將她的屍體拋進了火海。 君無痕靜靜地站著,凝視著眼前的一切。 黑衣騎士們離開了。 火卻沒有停。 這樣的火,如果不下雨下雪,應該會燒上許多天吧? 君無痕默默地看著,他緊握的手中,是翠煙給他掛上的福袋。 粗糙的大紅色棉布,上面繡著兩條淡金色的鯉魚。每一個鱗片都繡得極其細膩精緻,生動活潑的形態簡直就像是隨時可以跳起來竄入水中。 是自己告訴她,魚,意味著年年有餘,而鯉魚,總有一天會變成天上飛舞的神龍。 而現在,一切,都已灰飛煙滅。 翠煙,翠煙…… ※ 是馬蹄聲。 君無痕抬起頭。 不是那些黑衣騎士,他聽得很清楚,那應該只是一匹馬的蹄聲。 灰色的馬,灰袍的騎士,看起來是一個年輕的男子。看到一片火海,騎手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但讓君無痕驚訝的是,自己在一瞬間便已判定,年輕男子的臉上流露出悲憤無奈乃至絕望的表情,卻絕不會是因為被毀滅的君家。 應該是為了他自己吧? 遠遠看著男子比哭更悲傷的表情,君無痕突然有一種想走近他的衝動。 「誰!」 還沒反應過來,一柄長劍已經點在了自己的咽喉。男子詫異的表情頓時入眼,君無痕不由輕輕地笑了起來。 男子收起了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凝視著眼前反應異常的孩童。 君無痕停下了笑聲,也凝視著男子如水一般沉靜的面容。 「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在這裡?」男子目光轉向了兀自燃燒著的君家山莊。以武者的目力,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倒塌的房屋下殘碎的屍體。也許,絕大部分都是被活活燒死的,有那些黑衛守在外面,沒有人可能逃得出來——但君家的那些主子,「他」一定不會輕易放過,必然是先殺後毀,絕不容半點生路。 沉默。 良久,年輕男子輕輕歎一口氣,「走吧,孩子。這些不該是你看的。」 「我是君無痕。」轉向火海,君無痕靜靜地說道。「昨天中午以前,我就住在這個山莊西北角的院子裡。」 姓君?而且是住在君家山莊的人!年輕男子錯愕地瞪視著他:「怎麼可能!」 「我娘是君霧臣第四房妾室,昨天被大夫人趕了出來。」取下脖頸上鐫刻著名號的金鎖片遞給兀自發呆的年輕男子,「我娘帶著我一直走到五里外一戶農家才停下來。」 真的是君霧臣的兒子!無痕、無痕……難道是那個外界幾乎無人知曉的啞巴五公子?他居然敢直呼父親的名字!「那你娘呢?」 「應該是……死了吧。她是在我睡著的時候離開的,因為她不能離開君家而活著。」 又是一陣沉默。 「你在想什麼?報仇嗎?」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君無痕微微笑了一笑,「不,應該說我知道。但我不會想著報仇的。」 男子看著他,目光裡帶著驚疑。 「登高必跌重,有哪一朝天子可以容忍功高震主的臣子呢?偏生君家族人大都不懂得這個道理,只是一味地培植親信,總是自取其禍罷了……」君無痕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言,頓時停住了口,一雙漆黑的眼睛牢牢盯視著眼前露出絕對驚詫之色的年輕男子。 男子凝視著他,半晌才道:「你真的不怨?」 君無痕笑了一笑,卻再也無法掩飾笑容中的苦澀,「只是……殺這麼多人,真的必要麼?碧紋、翠煙不過是家裡的丫頭,她們何其無辜?總是君家連累了她們,這罪孽是永遠也贖不清的了。」 青年有些無法相信,眼前這樣平靜看著被毀滅家園家族的,真的是一個剛剛六歲的孩子!心中一痛,「跟我走吧,孩子。」 凝視著他的眼睛,半晌,君無痕輕聲說道,「好。」 優優書萌 UuTxt.Com 全汶子阪粵鍍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三章 山中無日月(一) 字數:4019 (柳衍視角) 我果然是遲了。 他做事,從來都是雷厲風行,令出必踐的。 君家的權勢,早已超出了天家可以容忍的程度。只是君霧臣,那個從來都圓轉自若進退有禮的男子,確實是難得的社稷之臣。無論旁人議論如何,他總是知道那個身居宰輔二十餘年的男子,為北洛今天的強盛做出了多大的貢獻。 君霧臣不是沒有私心,但他總是很恰當地將自己的私心與朝廷的公事分得很清,清到就連一向苛刻的他都挑不出任何有違北洛律法的事情。而君家的事情,只有有君霧臣出手,也總是輕巧地避開那些精心設計已久的陷阱。 所有的人都很清楚,只要有君霧臣在,要拿下君家,便是難於上青天。 而君霧臣比任何都更清楚這一點,所以,他也比任何人都更小心翼翼。 但他終於是忍不住了。 即使是陷害栽贓,他也要拔去君家這枚在背芒刺。 而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對付敵手時的剪絕無情。尤其那件事後,我已經再沒有力量去影響他的決定,去化解他的戾氣。 他,已經不再信任任何人。 包括我。 他,已經聽不下任何勸解的言語。 尤其是我。 十年的捨命追隨傾心輔佐,情分,已經在他染滿鮮血的手中斷絕。 眼前的修羅地獄,是大神和歷代師祖對我最後一次的警告麼? ※ 極輕微的響聲。 「誰?」心念電轉,手中青泓已然出鞘。 竟是一個五六歲大的孩子! 看到點在脖子上的劍鋒,那孩子竟然笑了起來。 是在笑我的草木皆兵?那一雙黑得不見底的眼睛,卻透露出異常的無奈和悲哀——而我卻看見,那無奈悲哀的背後,竟然是……死寂一般的平靜。 我有些恐懼了。 我問他是什麼人,叫他離開。但讓我驚愕無比的是,他竟然是君無痕,那個因為天生啞巴而至今未曾記入君家族譜的庶出男孩!鐫著名字的金鎖片證明了他的身份,但是與傳聞不同的是,他非但不啞,而且有著遠遠超出年齡的成熟。 功高震主。輕輕巧巧的四個字道盡了君家滅門命運的根源。 望著那雙似乎可以看透一切的黑亮眼眸,我在一剎那間作出了決定。 我說,跟我走吧,孩子。 ※ 這樣,我有了第一個弟子。 我給他改了名字,叫柳青梵。 從見到他第一眼起就知道,青梵是個相當與眾不同的孩子。任何一個如他年紀又從未出過家門的孩子在面對市集時必然新奇無比雀躍忘形,他卻是微微笑著跟隨我匆匆走過。我能抓住的,只有他眼底一抹快得幾乎看不清的遺憾。 然而我就是知道,他的性子,絕不是我最初所見的淡漠。 他常常握著一隻原料粗糙做工卻極其精細的福袋入夢,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那是他的侍女翠煙為他所繡——而翠煙,是他在君家唯一有情之人。 我想,對這樣的孩子,任誰都會心生憐惜。 雖然君家已被滅門,但青梵並不真正安全。依那人的性格,他絕對不會放過任何可能威脅到自己的一切。君家的啞巴公子雖然少有人知,但既然我會知道關於他的傳聞,他沒有理由會不知道。何況,現在青梵是和我在一起。如果出了什麼事情,那將會是一場真正的災難。 「青梵,你是喜歡在外遊歷,還是願意在山谷清修?」 在客棧打尖時,我這樣問。 孩子的眼睛微微地瞇起來:「山谷一定很美麗吧,而且無人打擾?」 我點了點頭。 「如果是那樣,青梵想在山谷裡住一輩子。」 於是我帶著他回到了我的山谷。 十四歲的我學完了道門所有的技法,拜別了師傅離開昊陽山雲遊四方。卻在一年後無意間踏入了這座山谷,從此便在住下修行,一住便是十年;直到那個人的闖入,才打破了我十年平靜的生活。那是真正的少年意氣,甚至不假思索便與他攜手同行——道門執掌的尊榮在眼中直如糞土,輕騎縱橫的揮灑讓我幾乎忘記了自己的修道之身……直到那一天,那件事,才意識到又是一個十年輪迴,而一切,都回到了最初未曾相識的原點。 看著谷中破舊卻依然苦苦支撐的竹屋,我的眼不由一陣酸澀。 深吸一口氣,我回來了!—— 青梵必須承認,這是相當新奇的經歷。 答應柳衍選擇山谷的原因很簡單,他還太小,小得遠不足以遊歷江湖。短短數日相處,他已經看出柳衍懷著心事,這樣的人是不適合在外遊蕩的。一個安寧美麗無人打攪的山谷,無論對他還是對自己,都是最好不過的選擇。 柳衍是有武功的,而且看起來還很不錯的樣子。青梵很高興:至少,他不會嫌沒事可做了。但出乎青梵意料的是,道門掌教的柳衍,才學竟是卓絕,天上地下幾乎無所不知。相對於自己那淺嘗輒止的二十年學歷和三腳貓似的百事通,真是不知要高出多少倍了。 所幸的是,現在的自己,有著足以說服任何人的六歲小兒外形。 君家滅門的火海,在青梵腦中已經漸漸淡去。他不是冷情的人,卻也絕不稱不上熱情。以前對朋友對師長,感情都是用極長的時間一點一滴培養出來的;雖然相識滿天下,但真正能夠算得上心意相托的好友的,也不過三五人而已。對這個身子裡的君家血脈,青梵本是不放在心上。除了翠煙,即使是生母安佩兒的死亡也不能讓他輕易動容。只是柳衍根本不知道這些,每日裡只是想著百般呵護縱容他的「孩童天性」,好讓他從喪家之痛的陰影中早早走出。而柳衍所想到的最直接的方法,便是教他各種學識來轉移他的注意力。 同時,也轉移柳衍自己的注意力。 兩個人,兩種心思,卻是一種努力。 日子,自然過得比任何時候都輕鬆適意。 當然,如果不算青梵帶給柳衍無數的驚訝外,他們的日子,是快樂而平靜的。 「梵兒,這些書你都看得懂麼?」運完一個小周天內功走出裡屋,驚訝地發現青梵握著一卷地理志偎在牆角看得津津有味,柳衍忍不住發問到。 青梵頭也沒抬地「恩」了一聲,目光死死地盯在書上,而翻頁的速度讓柳衍又吃了一驚。 微微笑了一笑,起身將裡屋的燭台拿出來,然後輕鬆地將青梵從牆角抱到椅子上坐好,發現小徒兒甚至根本沒有停止他的閱讀,柳衍不禁失笑。 這個孩子一旦開始讀書,就是天塌下來也與他無關啊。 谷裡雖只有這三間竹屋,但屋後的崖壁上卻有好幾處石穴,乾燥開闊,便如天生的書庫。柳衍暗笑自己從前常以好書無人閱讀為憾,如今有這個貪多不厭的小徒兒,自己最頭痛的大概就是如何引導他看書的順序了。 有的時候柳衍實在弄不明白青梵的心思。在練武的時候明明非常清楚紮實基礎重要性的青梵在讀書的時候就完全拋棄了這份毅力。不能不承認那個孩子是非常聰明的,甚至對太多的東西透露著極大的天賦。只是,柳衍同樣非常清楚,青梵雖是對什麼東西都一知半解,卻很少稱得上真正深入瞭解。所幸他對大凡所教之物都是興趣濃厚,入門也是極快。只不過他究竟能夠學到哪個程度,卻是柳衍完全無法預知的了。 武功、詩書、經史、天文、地理、音樂……包括奇門術數,青梵無不學得興致勃勃。雖然柳衍一再告誡他「貪多不爛」,但每次都會被那孩子一句「師傅會的我都想學」給打回原點。柳衍知道自己心軟的弱點已經被青梵牢牢地抓在手裡,幾句孩子氣的撒嬌就足以讓自己滿足他的一切學習渴求。但是,青梵唯一拒絕學的,卻是占卜。 「梵兒為什麼不願學占卜?很多人都希望預知自己的命運好趨福避禍的不是麼?」 「學占卜,就是知道自己的命運麼?如果命運是可以占卜出來的,那就是天命,是不可改變的,那麼還有什麼福禍是可以趨避的呢?如果真的可以因為預知而改變天命的話,那麼世間的平衡不就被輕易打破了麼?」 青梵笑得天真,「再說人為什麼一定要知道自己的命運呢?生命的意義難道不是在於經歷其間無數的驚奇?雖然結果可能是悲可能是喜,但至少在那一刻是真實感受著它的。我想與其因為認定了人力不可改變的命運而無奈,不如坦然地去迎接未知的明天。這樣人才能更多地相信並依靠自己的雙手,不是嗎?」 柳衍怔住了。在學會推算命盤的那一年,他便已經推算過自己的命運。曾經為之驚、為之懼,也曾經想不顧一切去抗拒,但當命運來臨時自己卻又是那樣無力。如果自己沒有算出這一切,生命是不是真的會有所改變呢?或許軌跡依然,但心情卻一定是大不相同吧? 「師父,師父和青梵的相遇,是預定好了的命運嗎?」 「不,不是。」那是純然的一時心動。突然有些吃驚,這麼久了,精通術數的自己竟然沒有任何推算一局的念頭。 青梵笑了,笑得竟是有些得意:「那青梵可以是師父命運裡的變數嘍?那麼,師父後悔留下梵兒嗎?」 看著那張眉眼彎彎的笑臉,柳衍頓時明白了他的心意,伸手將孩子摟進懷裡:「梵兒是上天給師父最大的珍寶。留下梵兒,是師父一生所做最正確的決定。」 U浟書萌 uuTxt.cOm 全紋字版越讀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三章 山中無日月(二) 字數:4785 小鎮。 迷霧森林包圍的山谷,卻有直通小鎮的秘道。 這是離山谷三十里的小鎮。雖然森林邊緣也有農家和獵戶的小村,但許多東西卻是必須到鎮裡的集市才買得到的。 看到青梵在集市中雀躍的身影,柳衍不由露出了笑容。在谷裡憋了一年再見到這外面的世界,即使平淡如自己都不免不自禁地歡欣,何況這個不過七歲的小小孩子? 見青梵一臉渴望地看著精緻的糖人,柳衍微笑一下,小心地從手裡數出兩個銅子放到做糖人的老頭身前的盒子裡。「拿你喜歡的吧,梵兒。」 青梵呆了一呆,隨即露出孩童甜美的笑容:「真的可以嗎?」 「是梵兒掙得的錢,自然是給梵兒買喜歡的東西。」柳衍溫和地笑了,一邊輕撫他的額發。谷中生活本是艱苦,難得這孩子從不抱怨;非但不抱怨,青梵竟是過得異常滿足。作為師父,本應由他來照料兩人的生活起居,沒想到青梵卻搶過了掌勺的「大權」。除了澗裡的游魚林中的飛禽,對谷中的一切懷著強烈好奇的青梵幾乎嘗試了每一種可以入口的植物,平日更採集了各種菌類晾乾儲存。這次順手帶了出來,原只想著可以換一些零錢,卻沒料到竟是市場上難得的山珍,倒讓師徒二人免了手頭拮据的麻煩,不但買了足夠半年份量的米鹽,還添置了布料和碗盞。縱是如此,仍然有不少剩餘。此刻見青梵在市集上一家家細細看過,滿眼的慕羨卻總是帶著不捨地離開,柳衍不禁生出幾分愧意。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青梵小心地挑了一個老虎形狀的糖人牢牢握在手裡。「師父,可以了。」 又在市集上逛了許久,看著孩子手中緊握的糖人,柳衍突然覺得有些奇怪。「梵兒,怎麼不吃呢?捨不得嗎?我們的錢足夠梵兒吃到飽呢。」 「這是我得到的第一個糖人……」青梵的聲音有些微微的顫抖,「以前,沒有人給我買過。」即使渴望到了極處,也必須學會克制自己——特殊的身份地位讓童年早早地結束,從站到那個位置的那一天起就意味著自己再不是孩子……突然覺得身子一輕,已然被柳衍摟到了懷裡。「委屈你了,梵兒。」 對上柳衍溫柔的黑眸,突然明白他的心思,青梵不由輕歎了一口氣。「師父。」 猛然回神,柳衍微微一笑,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梵兒,一起去給你買些紙筆吧,每天都在沙地上練字太辛苦了。」 用力點了點頭,青梵也緊緊握住了柳衍的手。 ※ 迷霧森林可算是山谷天險。森林邊緣處與尋常樹林無異,林邊山村還住著不少農家和獵戶。但一到深處便是層霧疊瘴,常人絕不能辨別方向。兩者以櫟樹林為界,村裡人都知道見了櫟樹便要立即回轉,所以兩師徒才能無人打攪地住在谷中。 站在村口,青梵問道,「村裡人認識師父?」 「嗯,都是山裡長大的人家,雖然十年過去,見到了竟都還認得我。」握住了青梵的手,柳衍微笑道,「以後梵兒到山村走動,只要說是住在櫟樹林裡的柳大夫的徒弟就好。」 青梵看著他:「師父?」 看著他不贊同的顏色,柳衍輕輕地搖了搖頭。「梵兒,隱居,不表示我們要與所有人隔絕。再說村裡人老實,對人真心,比起外面是簡單地多了。」 「可是,他們也會闖到谷中吧?」 「迷霧森林是他們從小的禁忌,村裡人不會擅自闖入的。」柳衍笑了一笑,「何況谷口還有我布下的迷陣,他們進不來。」 青梵點了點頭,剛要答話,卻被一陣喧囂和急急奔來的壯漢打斷了:「是柳大夫!柳大夫救命!」 柳衍一怔,隨即道:「大牛?出什麼事情了?」看了一眼混亂的人群,他急忙趕上前去。青梵人小體靈,擠到人群前面,一看卻是大吃一驚。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黑瘦獵戶滿身是血地躺在用樹枝簡單紮成的擔架上,已經昏迷不醒。鮮血淋漓的大腿上看得出是野獸利爪的抓痕,大腿肌肉被生生地抓去了一塊,露出裡面白森森的骨頭。 一邊快速地為那獵戶處理傷口,柳衍皺著眉頭,「是虎。」這句本是疑問,他用的卻是極其肯定的語氣。 叫大牛的高壯獵戶喘著粗氣道:「已經是第五個被那畜生傷著的了。」頓了一頓,「是這樣,半個月前李老大的兒子上山打柴,摸到了一隻小虎便偷偷抱回了村子養在家裡。那母虎倒也知事,叼了獐子之類的想是來贖。不曉得那小虎性子拗,被抱回來後竟是不吃不喝,生生地餓死在村裡。李老大沒法,只好將死虎放在村口。那母虎在村外號了一夜走了,誰曉得之後村裡的牛羊豬狗一頭接一頭地被咬死,最後連黑子院裡玩耍的兒子也被拖出去吃了肚腸……村裡人商議著要打它,可幾天下來連黑子死了三個年輕人,今天一起上山的鐵柱竟也叫那畜生給——」 點了點頭,對上周圍緊張而哀戚的目光,柳衍突然吃了一驚,「大牛,那虎是林子裡的?」 大牛頓時「啊」了一聲,而周圍村人皆是倒抽冷氣。 柳衍眉頭驟然擰緊,突然一手抄起青梵,身子如箭一般徑射出屋。 ※ 「師父,你真要殺那母虎?」被柳衍提著在密林裡穿行,青梵輕聲問道。 「無論如何都要把村人從林子裡帶出來,而且一定要在日落前。這煙霧一入夜就成瘴氣,他們是決計挨不過去的。」 「可這事是村裡人的錯啊。小虎本來就不是可以由人來養的,護子的母虎性子最是殘忍。師父不是說他們都是在這林子裡長大的嗎?為什麼不能從一開始就想到這樣的後果?」 「梵兒,這就是人心最大的弱點。寧願去賭那萬分之一的僥倖,也不願意面對自己失誤造成的惡果。而為了彌補一個錯誤,往往會以再犯千百個錯誤作為代價。」柳衍的聲音裡有一絲莫名的苦澀,「可他們是和我們一樣的人啊,我不能就這樣放著他們不管。」 「師父告訴青梵眾生平等。」青梵的聲音異常平靜。「師父只是心腸太軟,所以沒辦法不管罷了。」 柳衍苦笑一下:「好了梵兒,我想我們已經看到虎穴了。」 說著,他帶著青梵穩穩停下。 「母虎不在。」匆匆檢查一遍,柳衍略舒一口氣,但臉色隨即沉重起來。「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裡,希望一切還趕得及。」 「師父,有聲音。」青梵突然停下腳步,向石穴深處的枯葉堆走去。 「梵兒小心——」 柳衍一句話沒說完,青梵已經俯身抱起一物,「好像是只小貓,師父……」 ※ 看看倒在塵埃的黃黑條紋的龐然大物,再看看懷裡灰灰白白的「小貓」,青梵無奈地苦笑起來。 是因為生為「白子」,所以不被母親承認以至於差點被餓死嗎? 這只幼虎應該是那只已經餓死的幼虎的兄弟。一胎生下兩隻小虎,母虎的負擔相對要重得多,而其中一隻竟是變異了的「白子」,母虎拒絕承認餵養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想起曾經在生物課上學到有關生物白化的知識,青梵不禁微微撇唇。 白虎,雖然罕見,但自己也不是沒有見過。這只幼虎雖然因為飢餓身體虛弱,但自己可不認為它會有其他什麼問題。 幾乎是下意識地,青梵將柳衍給自己的羊奶端到了幼虎嘴邊——而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舉動在周圍村人心裡引起多大的震動。 柳衍微微地笑了一下,隨即斂起了笑容。 剎那的震驚過去後,一種幾乎可以用「悲哀」來形容的、帶著深深憐憫的表情浮上了柳衍一向沉靜如水的面容。心念電轉,頭腦中一時思緒飛過無數,卻又是在一瞬間作出了決定。他輕輕走到青梵身邊,不露聲色地將青梵和他懷中的幼虎護在自己身側,這才柔聲道:「梵兒,我們要回家了。」 青梵抬起頭來,漆黑的眸子與他目光相接:「好的,師父。」 柳衍微微笑著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兀自震驚的村人。「虎患已除,希望大家不要再這樣輕率地進入林子了。」一邊向支撐左臂的大牛點了點頭,「照顧好受傷的人,草藥的用法我已經教給了李大娘,三副下去就能好得差不多了。至於那頭死虎……」他沉吟片刻才道,「到鎮上去賣了,換兩個錢給黑子娘度日吧。」 他不用擔心自己的話會有任何不被嚴格履行的可能。身為唯一一個時常到村裡走動的大夫,他的話本來就有十分的份量;何況他是「住在林子裡的人」,又以一人之力擊斃了十來個獵戶都不能制服的母虎,現在自己在村人們的眼裡,一定是相當可怕了吧? 輕歎一口氣,不去看那些惶恐而敬畏的延伸,柳衍攬住青梵,身形一起,身影已經消失在村人的視線外。 ※ 「笨蛋,沒見過這麼笨的貓!居然連嘴巴都不擦乾淨就往人家身上蹭……」 武——武—— 「笨貓!那是竹子不是樹,又不是猴子……」 武——武—— 「混蛋!居然敢淋我一身水!有種你別跑……」 武——武—— 抬起眼看向窗外,不意外地發現鬧乏了的一人一虎和往日一樣窩在溪邊青皮石上曬太陽,柳衍不禁輕輕地揚起嘴角。 讓梵兒收養白虎這個決定是對的。 從見到的第一眼起知道梵兒絕不是普通的孩子。那種近乎無情無心的冷峻淡漠分明是歷經風雨看破世事的滄桑,不堪艱苦卻一意支撐的驕傲堅忍更時時令自己動容;即使在谷中他表現得乖巧溫順而不失活潑,但自己卻知道那只是這個深沉如海的孩子一張讓人安心的面具。柳衍知道自己在期待那張屬於他年齡的天真笑顏,而那被母獸拋棄了的白虎,正是那把解放他壓抑已久的孩童天性的鑰匙。 不過……柳衍走出屋子,微笑著接過一人一虎「熱情」的「招呼」,順手將青梵發間兩片竹葉拂去,「梵兒,不給白虎起個名字麼?」每天聽著他「笨蛋」、「笨蛋」地叫,雖然好笑,但究竟不符合自己一向的審美習慣。 青梵歪過頭:「起名字?我最怕的就是給人起名字了……」一雙亮晶晶的大眼骨碌碌地轉了兩圈,然後一人一虎大眼小眼對了個正著,「笨蛋!瞪著我幹什麼!在幫你想名字哪!也不知道給個建議……每天吃飽就玩玩累就睡睡醒又吃,你看看都成什麼樣兒了……」 見青梵一雙手不客氣地在老虎頭上「肆虐過境」,配合著那不時兩聲「武——武——」,顯然又玩得不亦樂乎忘乎所以,柳衍笑著輕咳了兩聲,索性負起手看他們能夠玩到幾時。 「白虎、白虎……你這哪裡還有虎樣兒啊?哪隻虎是像你這樣被伺候得舒舒服服膘肥體壯的?又瘦又精幹的虎才是萬獸之王哪!看看你,整個一隻肉球……」青梵突然頓住了,「肉球?我決定了!從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肉球,小名小球!」 見青梵興高采烈的模樣,柳衍忍俊不禁,大笑了起來。 肉球肉球,萬獸之王的神獸白虎被起了這麼個名字,如果它能夠說話的話,也許會大哭一場吧?只是,對於這只自幼被棄的幼虎而言,梵兒已經成為它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了吧?如果真如星相占卜裡所說名字可以沖淡命運的悲傷,快樂的「肉球」又何嘗不是天地間最美的名字呢? 看著又玩成一團的一人一虎,柳衍深深地笑了。 這樣的生活,足夠快樂,足夠幸福。 U優書猛 UUTXT。CoM 全文吇板越鍍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四章 起坐有竹波 字數:5851 「笨球,你究竟還是不是老虎——」 怒斥的話語因為其中猶自帶著童音氣勢減弱了幾分,林間的禽鳥似乎也習慣了這樣的喧囂而自顧自睡著午覺。遠處群山連綿,松海傳來濤聲陣陣,而處於谷底盆地清澗上游的竹屋邊,一個灰衣男孩正與一隻身長逾丈的巨大白虎對峙。 一身淡黑色條紋的白虎死死瞪視著面前已劍相對的男孩。男孩大約七八歲的模樣,貌不驚人,一雙眸子卻是璨若黑耀深如大海,更透露出一種與年齡遠不相符的沉穩成熟。灰色的衣袍用的是最普通的土布,卻做得相當精緻,完美地貼合著男孩尚未成熟卻十分結實的身子。腰間束帶當風,手中竹劍斜指,雖然年紀不大,男孩的氣勢已然逼人。 突然白虎一個縱躍,逕直撲向男孩;眼見兩隻巨大而鋒利的前爪將碰到男孩肩膀,卻見男孩身子一沉,腳下輕點,竟是於間不容髮之際滑到白虎側面。白虎不待回身,鋼鞭一般的長尾已向男孩捲去;男孩足尖一點,身子陡然拔高,在空中輕輕巧巧一個轉折,竹劍已然指向回身向對的白虎嚥喉。那白虎身形雖極巨大,動作卻是異常輕靈,見機也快,就地一滾已避開劍鋒,隨即立定了身子,再次與男孩成對峙之勢。 啪啪啪,一陣掌聲傳來。男孩竹劍下垂,與白虎一起迎向鼓掌緩步而來的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的模樣,神態儒雅溫文,一張俊逸面容隱隱有出塵之氣,雖然粗衣常服,但一身清雋高華的氣度仿若仙宮之人。此刻他看向男孩的目光是溫柔而帶笑的,滿意之中更有三分驕傲。一隻修長白皙的手輕輕扶上男孩肩頭,他微笑道:「梵兒,這一招鳳舞九天做得相當不錯。」 男孩笑了一笑,隨即低垂下眉眼,似乎帶著幾分羞澀。而那頭白虎此刻也湊近二人,巨大的身子在兩人身上輕輕磨蹭。 ※ 這青衣男子名叫柳衍,乃是西雲大陸道門之尊,號青陽子,才華卓絕可謂學究天人。西雲大陸列國紛爭,他本想以一己所學匡扶君主道濟天下,卻因存心過於仁厚不堪見主君殘忍之面而主動離去隱居山谷。男孩是他兩年前所收的徒兒青梵。青梵本名君無痕,因為追逐夢中青鳥而落入這一時空成為北洛被滅門之望族君氏唯一遺孤。青梵隨柳衍隱居,遍讀群書,廣學群技,師徒二人過得十分相得。而被稱為「小球」的巨大白虎本因生為「白子」而遭母獸遺棄,被青梵抱養長大,一年之間一人一虎已成密友,幾乎是形影不離。山谷被群山和迷霧森林包圍人跡不至,二人一虎的生活過得安靜而悠然。 當著柳衍的面又完整地演了一回劍法,青梵這才收好竹劍。剛要起步,他突然轉身叫道。「師父。」 「什麼事,梵兒?」柳衍溫柔地看著心愛的小徒。這孩子天賦奇才又勤奮堅韌,年紀雖小胸中卻極有經緯。不凡的身世造就了他沉穩深邃的性格,外人面前淡漠無波的表情能夠輕易遮掩一切心事。但對自己而言,梵兒卻更應該是一個八歲的孩子,每一次孩童天性流露都會令他欣喜不已。此刻見他帶著渴盼的目光,柳衍不由更加放鬆了口吻。 「師父,我想和小球上山一趟。」 柳衍凝視著他。 「快入冬了,徒兒想再收些果品蘑菇並獵些野物回來。」隱居山林冬天總是最難挨的季節,事先的準備乃是生存之本。所以從秋季起大量的獵物要開始醃製或風乾起來,而吃不完的干菌也會用於出賣以換回鹽米之類的必需品。 柳衍微微一笑:「我們儲藏的食物足以吃到明年春天了。」他記得這個徒兒總以填滿藏物石穴為己任。 青梵搖了搖頭:「絕對不夠,因為肉球太會吃了。」 看著低吼以示抗議的白虎,柳衍不禁失笑。「也對,那就去吧。要多玩幾日也可以,但路上一定要千萬小心。」兩年來他早將山谷各處玩遍,近幾處的山頭也已經相當熟悉,加上武功已有小成,又有白虎在一邊保護,想來也不會出什麼太大的問題。何況梵兒從來就十分有主張,無論想做什麼事先都會做好計劃準備,在這一點上,自己是完全地信任他的。想了一想,「什麼時候去?」 「今天晚上。」 柳衍點了點頭:「記得帶上鐵蟬哨,真的有什麼事情,不要逞強。」—— 幽深的山澗邊生著一堆火,巨大的白虎舒適地臥在火堆邊,凝視著正忙著翻動叉架的男孩。 好笑地瞥了白虎一眼,青梵隨手將一條烤魚丟到它面前。「真是的,你是虎哪!怎麼就喜歡跟我搶熟食吃?」在烤魚身上抹上一層野蜂蜜,再翻轉兩次,「還是我的手藝太好,好得不只師父會貪嘴,連你也擋不住?」 自入谷後發現青梵絕佳的手藝,柳衍便讓出了掌勺之職。相對於柳衍的隨和口味,青梵在這一點上遠為苛刻,時時找各種機會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山谷中各式食材不可謂不豐,青梵自然不會輕易放過,而澗中為過冬積聚大量脂肪而養得又肥又嫩的白魚,正是此一時節最美之物。 嗅一嗅,然後滿意地咬下一大口。人說熟能生巧,但在烹調一道上青梵卻擁有著純粹的天賦,沒有各種稱手的炊具調料依然能夠做出令人食指大動的食物。來到山谷後他便學著照顧自己,加上兩年來的鍛煉,他已經習慣了山中的生活。 採集和捕獵是青梵每日的功課。青梵翻遍了山谷可吃的每一種野菜和菌類,也以極快的速度熟悉山林中各種可以入藥的植物。柳衍所教的武技靈活地用在了追蹤捕獵之中,而結合了多種機關技術製作出來的各式精巧陷阱幾乎總是滿獲。不過,陷阱的數量和分佈都被嚴格地控制著——出身道門的柳衍雖不禁殺生,但青梵也不喜歡浪費。 青梵知道,山谷中生活的一切都是對自己的鍛煉。技藝只有融會於實踐才可能真正發揮它的效用,只是強逼著自己用最快的方式獨立雖是自己的選擇,卻並非柳衍的所願。兩年的朝夕相處,柳衍清楚地知道他絕不是一個八歲的孩子。那個如朗月一般的男子是愛護但更尊重著自己的,這比任何的事情都更能令青梵感到喜悅。 不過,不喜歡和人交往太深的心理卻是根深蒂固地埋在頭腦裡了。青梵輕歎了一口氣。雖然知道這有些可笑,山中只有兩個人的絕對事實已經先一步決定了兩個人的生活。何況,那場大火後,柳衍已經成為自己在這個世界裡唯一的依靠了。 輕輕拍了拍乖巧地臥在一邊的白虎,青梵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其實,這樣的生活也沒有什麼不好。 雖然不會永遠持續下去,但至少在這一刻,應該好好享受這上天賦予的、完全不同的生命。 ※ 一口袋各類蘑菇、一口袋各色野菜、一口袋各種山果,十來只野兔雉雞、兩隻獐子、一隻野豬、五條小臂粗的蟒蛇,以及一小口袋師父急需的珍貴藥材——青梵滿意地清點著自己十二天以來的收穫。 檢查了所有的機關,並一個不落地撤去,冬天自己上山的機會不多,那些誤落陷阱的動物死得就不值了;找河邊平滑的大石,將蘑菇和野菜鋪開晾曬,一來方便保存,二來也減輕重量減少體積。打到的野物用堅韌的籐條穿好,得等回到竹屋才能一一處理——快入冬了,雖然獵物的數量不算少,但已經可以明顯地感覺到捕獵的困難。而意外滿意的要算藥材收穫了:無意間發現山壁罅縫,鑽出後卻發現別有洞天,大片看著淡金色小花的蔓草竟給人「壯觀」之感,而其中雜長的不少味草藥正是師父的筆記中記錄所需。不過,最讓青梵興奮的是他發現那開著淡金小花的蔓草味美絕倫,滿滿地採了兩大包才滿意而歸,回程沿途上更做下記號好再次取用。 從這個位置已經能夠看見谷底的竹屋了,青梵突然有一種想要大聲呼喊的衝動:師父會聽見嗎?如果聽見了會來迎接自己嗎?看一眼悠閒地搖晃著尾巴的白虎,他笑了。 可是,白虎突然收斂起悠閒的姿態,緊張的感覺頓時籠罩青梵全身。迅速靠近白虎,一邊伸手握住腰間師父定要自己帶上的護身短劍,青梵靜下心來,緩緩調整了呼吸。 看清黑影的一剎那,青梵感覺全身的血都凝固了。 是一頭異常高大的黑熊。 熊是冬眠的動物,入冬前都將自己吃得圓圓滾滾,這樣才好一覺挨過漫長的嚴冬。但這一頭卻並不豐臃,甚至顯得有些消瘦。青梵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雙小而精亮的眼睛裡透露出的貪婪凶光,在它一步步接近自己晾開的獵物時益發強烈。 熊是世界上最聰明的動物之一,同時也是最殘忍的動物之一。而一頭急於為冬眠儲存能量的熊可以稱得上是最凶殘最危險的野獸。 尤其這一隻異常地巨大。 手,把劍握得更緊—— 梵兒就要回來了吧? 親手為他鋪好厚實的棕墊,再換上新曬的棉被,柳衍對自己微笑了。 雖然知道以梵兒的內功已經不再畏懼谷內冬日的寒冷,但還是忍不住要為他準備好溫暖的一切。就像明知道以他的聰明伶俐不會遇到危險,但還是會為出門在外的孩子感到擔心一樣——這樣的矛盾,大約就是為人父母的心情吧? 聰明好學、沉穩冷靜、剛毅堅韌、禮貌溫文……任何父母如果能有像梵兒這樣的孩子,一定是受到了上天最大的寵愛。可諷刺的是,他的生身父母竟從沒有將一點點的目光分到他的身上。 而像自己這樣的無用之人,卻得到了他的親近和喜愛。 那孩子是個冷情的人,他顯然不喜歡和人親近,嚴守心防的謹慎甚至更勝於那些權謀場中的高人。但是,像所有的孩子一樣,他總會不自覺地追求關懷和溫暖。一點小小的關懷便足以讓他感動許久,而這份感激的心情卻不會因為時間而褪色。他是那樣細心地留意著周圍每一點小小的變化,更何況是身邊朝夕相處的人。 他是上天給予自己的最好的禮物,最珍貴的孩子。 隨手翻開書桌上的書,自己手抄的字行裡有他奇巧而精闢的夾注。柳衍微笑了:真是天才的孩子呢!等他回來,一定要將《璇璣譜》好好地講給他。也許,那百年無解的戰局會在這個孩子手裡輕鬆解開呢…… 突然一陣心悸。 柳衍怔住了。 什麼聲音! 像是——熊! 哨聲! 鐵蟬哨! 梵兒! 青色的身影箭一般射出了窗戶。 ※ 將灰色的小小身子攬進懷裡,柳衍這才發現自己幾乎一直屏住了呼吸。 第一次痛恨自己這兩年武功的荒廢——從來沒有像那樣沒有把握,只怕出手稍慢而讓最愛的孩子受到一點點的傷害。看到那張一向沉穩成熟的臉,竟流露出那樣的驚恐和無措,在那一刻真的痛恨自己對他的過分信任和放縱——無論怎樣的天賦奇才,他終究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啊! 「沒事了、沒事了……師父就在這裡,梵兒跟師父回家了……」 感覺懷中的孩子漸漸平靜下來,柳衍低頭凝視著青梵沾染血跡的臉。長長地舒一口氣:還好,梵兒沒有受傷,只是嚇壞了。 半晌,青梵才輕輕開口道:「師父……」 緊緊將他摟進懷裡:「梵兒!」 「熊……死了?」 「是的,它已經被師父殺死了。」 「還是師父最厲害呢……」 「梵兒!」 「真的好害怕,梵兒的劍太短太小了,殺不了它……」 「下次師父一定給梵兒最好的劍。」 「啊!小球呢?它還好嗎?」 聽到孩子急切的聲音,看了累癱在一邊的白虎,柳衍微微地笑了:「它沒事,只是累壞了。」 「多虧了小球呢……要沒有它,真的見不到師父了……」 「回去一定好好獎勵它。梵兒現在有力氣嗎?」但不等他回答,柳衍已經將青梵一把抱起,「好了,我們回家了。」 「不——」 柳衍心疼地看著又一次從夢中驚醒的青梵,忍不住伸手將他攬到了懷中。 三天了,梵兒竟是沒睡過一個好覺。 平日只看到了他的沉穩早熟,甚至連他自己都忘記了自己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獨立堅強,驕傲得讓人心痛,遇到那樣的驚嚇竟還是不肯讓自己陪他過夜。每天晚上將驚醒的青梵摟入懷裡,柳衍都滿是感歎。 是自己這個師父的失職吧。 「師父……」朦朧半醒的青梵本能地靠近身邊的溫暖。「梵兒好沒用,居然還會感到害怕。」 「不,梵兒是最勇敢的,能夠獨力面對一頭大熊。」 「白天可以忘掉,可是一到了晚上就好像控制不住這了……明明都是過去了的事情了,為什麼還會這麼害怕呢?師父就不怕的……」 聽得出孩子因為控制不了恐懼而產生的煩躁,但更驚訝於令青梵煩惱的不是恐懼而是無法控制恐懼這一心情。無聲地笑了一下,這孩子大約還沒有發現自己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撒嬌意味吧?輕輕將他在懷裡抱得更舒服一些,柳衍柔聲道:「不,梵兒,師父很害怕呢。師父害怕失去梵兒,我無法想像要是晚到一步失去你的情景——我還從來沒有那樣害怕過呢。」 青梵更深地偎進他懷裡,發出一聲滿意的歎息:「好暖和……不過師父,我覺得那頭熊比你還害怕……」 柳衍微怔一下,隨即悶笑得胸口隆隆起伏。「傻瓜……」為了保護自己小獸,任何母獸都可以展露出難以想像的巨大力量:那是最強大的保護慾望,絕不容許任何人侵犯自己所守護東西的力量。動物的感覺天生比人敏感,那個時候即使殘暴如黑熊也無法忽視自己的驚恐和悲傷。保護小獸的母獸啊……柳衍輕笑起來,伸手拉過床上的熊皮將孩子妥帖地包裹嚴密,然後輕手輕腳躺進青梵的被窩,不顧孩子驚愕的瞪視,摟過那小小的身子安詳地閉上眼。 「睡吧。」 願你,從現在起,一夜好夢。 優u書萌 uUtxt.COm 荃蚊字阪閱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五章 林可幾重碧 字數:2577 看一眼窗外明亮的天色,再看一眼屋中的床鋪,柳衍不由微微地好笑。 是該說梵兒傻還是笨? 見他似乎打定主意裝睡到底,柳衍再也忍不住,好笑地將被窩一把掀開,不意外地看到青梵難得的羞赧表情。或者是因為初醒未醒,或許是因為被捂得太久,滿面紅暈的梵兒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一些,竟是分外地可愛。 匡啷一聲,一張竹椅被帶翻在地,柳衍有些無奈地看著青梵紅著臉直竄出屋外——連衣服都沒來得及穿好,這孩子啊…… 呵呵輕笑著整理好屋子,柳衍這才向屋前山澗走去。 後仰、挺腰、運勁、出手,整個動作一氣呵成,長枝頭上已然穿過兩尾鮮活的白魚,在初冬明淨的陽光下顯得異常閃亮。好!這一招「鴻飛天外」又被他練成了,柳衍不由微笑一下,但隨即想起道門武功被如此濫用,只怕歷代祖師會被兩個不肖的徒子徒孫氣活了…… 有了梵兒後,自己竟也是輕鬆活潑起來。 「武——武——」白虎巨大的身子輕輕蹭著他,柳衍微笑著撫了撫它的頭。「小球。」若非白虎,也沒有了今天的和平和美麗。 「師父!」青梵轉身,臉上兀自帶著閃亮的水珠。 柳衍點了點頭,在澗邊青石上輕輕坐下。看著他熟練地生火烤魚,又拿出隨身攜帶的醬料抹在魚身上調味,柳衍不由微笑了。安撫一會兒有些激動的白虎,回頭看到青梵手中用來壓制魚腥味的野菜時,柳衍猛然呆住了。 「梵兒,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奇怪於柳衍不同尋常的激動聲調,青梵愣了一下,這才揚起手:「師父是說這種野草?是這一次在山壁罅縫後找到的,長得滿山遍野,明明秋末了花還開得極盛。不過,味道倒是很鮮呢。」見他的表情越來越古怪,青梵不由有些擔心,「師父,這個……有毒嗎?」 柳衍頓時哈哈大笑,一把摟住了兀自一頭霧水的青梵。「梵兒,你說……你說你把它當成野菜?」 青梵點了點頭。 柳衍微笑了一下,「波旬金盞,雖不至於起死回生,但只有一息尚存便是有回天之力的救命良藥。但是真正的波旬金盞生長在何處卻一直是個謎,極其稀少難得,就是為師也只在你師祖的藥案中見過關於它的描述。」說到這裡他不禁搖頭輕笑,「沒想到真的見到的時候,西雲大陸萬金難求的波旬金盞竟被你當成野菜一般大吃大嚼。」 看著青梵難得呆愣的表情,柳衍又是一陣好笑。「不過根據醫書上記載,這波旬金盞雖是難得的珍貴草藥,卻必須經過加工炮製才能發揮功效。像你這般吃法,大約也真的只有飽腹充飢這一項作用了。」輕輕笑著拿過他手上的烤魚,細心地挑去魚刺再遞到他手裡。「不過梵兒也太大膽,幸好這波旬金盞生食無毒,要不然可就真的糟了。以後記得了麼?」 青梵這才回過神來,懊惱地揉著自己的頭髮,「是的,師父。」 「好了,吃了就是吃了,這樣天生的奇物,大約也只有梵兒才能有緣碰到。」柳衍笑著抓住他猶自折磨著頭髮的手。「梵兒也說它的味道很鮮美,不是嗎?」 「師父,其實為了這個,我採了兩大包呢……」 ※ 青梵從來沒有這樣後悔過自己的貪嘴。 波旬金盞,西雲大陸最珍貴的草藥,被自己當成野菜大吃大嚼不說,還因為一時貪吃而採回了兩大包。結果整整一個冬天自己被師父當成試藥的藥人,不但每天早晚都要灌進一大碗黑乎乎苦哈哈的藥汁,每隔三天還要泡在混合了各種草藥的藥水裡三個時辰。內力深厚又服食了波旬金盞的柳衍自然可以百毒不侵,但內力僅是小成的自己要達到同樣效果就是真正的「苦不堪言」了。 「這是最後一濟湯藥了吧,師父?」 早晨一睜開眼就看到熟悉的藥碗,青梵不自覺地往熊皮被窩裡縮去。突然懷念起以前那些小小的膠囊丸藥,和水一吞就結束,哪裡需要受如此苦楚;要知道他雖不畏吃藥,但那湯劑真的不是普通的苦…… 柳衍好笑地將他從被窩裡抓出來——這個冬天他充分領教了青梵一直潛藏的賴床和逃避功夫,早已練得駕輕就熟。「好了好了,最後一劑,喝了就再不抓你灌藥。」 青梵猛閉雙眼一口灌下後便抬腳下床,柳衍一把抓住了他,「等會兒才能喝水喝茶——」 青梵頓時皺起了一張臉:「師父……」 柳衍微笑一下,從懷裡摸出一隻晶瑩小瓶,瓶裡蜜黃色的液體此刻在青梵看來尤勝瓊漿玉液。「是野蜂蜜!」青梵歡呼一聲,跳起來一把搶過倒在嘴裡,一邊含糊不清地道,「果然還是師父對我最好……」 柳衍微帶無奈似的笑了,提醒道:「梵兒,該去練功了。」 「嗯!」 見他一蹦三跳出了屋,柳衍含笑著開始整理床鋪。床上是一張完整的熊皮,正是那頭黑熊將師徒的距離拉近了許多,梵兒在自己面前再也不會掩飾孩童天性——從這個角度來說,倒成了一樁好事。冬天大雪封山,兩人便主要在屋裡看書講學修習內功,兩個月來倍覺親近。而自己也更多地發現青梵這孩子絕異於常人的思考,而他在兵書戰策上表現出來的天分更讓自己驚訝萬分。 實在難以相信一個九歲不到的孩子可以在兩個月內將《璇璣譜》最後兩章三十六局殘局棋譜盡數破去。那「珍瓏」棋局暗藏兵家玄奧,傳說參透者可成絕代名將,兩百年來為難了無數沙場老將。後來棋譜漸漸流傳,無數紋秤高人為之心搖而希圖一試。可是文人學士或許可以醉心黑白之間,但到底難有沙場縱橫吞吐日月的心胸,是以自問世以來竟未曾聽說有人可以破解。誰知本在研讀前篇戰策的青梵無意間翻到棋譜,一看之下竟是興致勃勃地找出自己久未觸碰的棋盤——柳衍知道,兩百年前的西雲軍神風亦文,終於有他的傳人了。 只是破解這些棋局究竟意味著什麼,青梵自己還不知道。 聽到屋外一人一虎歡鬧的聲音,柳衍微笑了。 這樣也好,一個才滿八歲的孩子,不應該背上如此沉重的負擔。 即使是天命之人,也是一樣! 浟憂書萌 uUTxt.com 詮汶吇扳閱牘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六章 天是無限高 字數:3381 「燕思草,味甘微苦,微溫,氣味頗厚,陽中微陰,氣虛血虛俱能補,是非常難得的藥材。」看著柳衍手中青褐色的植物,青梵迅速地背出醫書上相關的記錄。 柳衍滿意地點了點頭。醫術是青梵學得最辛苦的一項,但極其用心,很得柳衍喜歡。不過柳衍不知道的是,青梵實際是在不斷地將西雲大陸的草藥與自己所知相聯繫對比——這燕思草就與人參藥性極為相似,為了不將兩者混淆,青梵要花的時間自然比常人要多得多了。 師徒兩人此刻身在谷後群山中絕壁之上。自入冬前青梵遇熊之後,柳衍實在無法放心地讓青梵一人入山採藥。青梵雖然乖順懂事,但在這一點上態度卻很是強硬。柳衍拗不過愛徒,索性一同入山,沿途順便為他講解各種草木藥性用途。青梵本是聰明伶俐一點便透,此時得他實物指點進步更是迅速。 看著如削的絕壁,青梵微微有些心驚。這樣的地方小球自然上不來,難怪師父不肯放自己獨自來此。感覺到徒兒不自覺的緊張,柳衍伸手將他的手握住。 青梵笑了一笑,但心神隨即被空中幾聲長鳴吸引。「師父?」 「是巖鷹。」柳衍握住他的手,「聽見他們的聲音了嗎?是一對夫婦在告別自己的孩子呢。」 青梵不由大感興趣:「師父聽得懂?」 柳衍微笑一下,抬頭向巖壁看一眼,「抓穩了!」話音未落,已帶著青梵直直向上拔身而起,順手抽出腰間軟索,一點一帶,幾個縱躍後兩人穩穩落到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哪,看,梵兒。」 耳邊傳來異常清晰的啾啾鳴聲,青梵全身都興奮起來,定睛向聲音來源處看去。只見右前方三丈處有一巨大的鷹巢,巢裡有一隻白色小鷹。小鷹的眼睛尚未睜開,毛絨絨的甚是可愛。 「巖鷹是西雲大陸最大最強健的鳥兒,也是唯一一種人類無法馴服的鳥。它的親屬如金翅鷹、蒼鷹、金雕等都可能淪為人類的奴隸,但巖鷹卻是天空的霸主。我曾經見人捉來巖鷹的雛鳥試圖馴養,雛鳥不吃不喝便硬塞食水,但七天後還是抑鬱而死。那是些最驕傲的鳥兒啊……」 他聲音中的感傷被青梵刻意忽視了。 「師父,那對大鷹去覓食了嗎?」 「是啊——梵兒快看,有一隻小鳥正在孵化呢。」 鷹巢裡,一隻小鳥正艱難地頂開蛋殼。雖然興奮無地,青梵還是屏息凝神,牢牢盯著這可遇而不可求的一幕。曾經看過化蛹為蝶的全過程,良久等待後雙翅展開那一刻的美麗讓青梵深深震撼。雛鳥孵化的過程還是第一次見,青梵只看得目不轉睛。 雛鳥終於完全破殼而出,紅色的身子乳毛稀稀落落,濕巴巴地沾在身上,相對於一邊它毛絨絨的兄長是難看地多了。「真是辛苦的過程。」青梵輕聲說道,「它一定會長得像它的爸爸媽媽一樣漂亮!」 「能不能長大還很難說呢。」 柳衍聲音中急切的憂傷讓青梵呆了一呆,他忍不住回頭看去,「師父……」 「那隻小鷹……」 青梵猛然領悟,驚得瞪視柳衍:「師父!」 柳衍點了點頭,神情已變得異常嚴肅。初時的興奮早已消失不見,他有些後悔自己一時的衝動——無論如何,他不想讓梵兒看到如此殘忍的一幕。 「物盡天擇,適者生存。」 驚訝地聽到青梵平靜的聲音,柳衍低下頭凝視他雖然不忍卻保持沉靜的黑色眼睛。「梵兒?」 「巖鷹一胎應該是產兩枚卵吧。本來就是為了保證至少有一隻存活下來延續種族,每一隻都有出殼後就將非食物的一切推下巢的天性。兩隻都活下來的話,食物難以滿足,那樣父母的責任就太過巨大了。」雖然聲音平靜,但青梵還是心酸不已。「師父,我們走吧。」 柳衍摟住他,卻不動,也不說話。 巢中白色的幼鷹正努力地將剛孵化的雛鳥推向巢的邊緣。雛鳥的叫聲十分微弱,在山風呼嘯卻顯得異常清晰。而幼鷹卻毫不猶豫地進行著它的工作——對於這樣的猛禽而言,這本是殘忍生存競爭之路上的第一步。雛鳥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危險情勢,但無奈體力遠為不及。身子一點點被推到巢邊,幼鷹只要再加一把力,它便會掉落深不見底的絕谷。 青梵不忍地閉上了眼睛。 「嘎」的一聲,青梵知道幼鷹的目的已然達成。 「梵兒,睜開眼吧。」耳邊傳來柳衍溫和而語帶安撫的聲音,青梵慢慢地睜開眼睛,卻被自己所見駭了一大跳—— 柳衍掌中,正托著那只雛鷹—— 竹屋前,青梵正捧著那只雛鷹發呆。 收養小球並不太麻煩,雖然小球是稀罕的白虎,但把它當成一隻體型比較巨大的貓青梵就完全沒有了顧慮。教會白虎捕獵等生存技巧遠比自己想像的簡單,青梵對自己還是有十足信心的。 因為天生的雛鳥反應,青梵認命地接受了幼鷹將自己視為父母的事實。 托這只鷹的福,柳衍倒是放開了對他的禁制。青梵相當高興地每隔兩天就帶著白虎上到絕壁去偷看巖鷹夫婦如何照顧幼鷹,柳衍無奈之下只得將一身絕世輕功挑揀了不費太多內力的部分教給他防身應急。「事急從權,也只能這樣了。」柳衍嚴厲的語氣中隱藏著幾不可查的寵溺,「但這一陣過去後一定要把內功練紮實。」 從來不知道幼鷹竟長得如此之快,原本一隻手就可以將它托起,現在得用雙手才捧得住它。一身白色絨毛已經漸漸褪去,渾身長滿了漂亮的蒼褐色羽毛。只是,青梵懷疑地看著長得圓圓滾滾的幼鷹——這傢伙到底是鷹還是雞? 這正是最令青梵頭痛的問題。 因為他不會飛。 幼小動物天性善於模仿,所以父母對他們的影響極為巨大。所謂言傳身教,其實就是一種基於模仿的條件反射。雖然知道飛行是鳥類的天性,但是,在這樣從來沒有任何示範的情況下…… 如果直接將它從崖壁邊扔下去,這肥肥笨笨的傢伙會不會真的一頭摔死? 或者他應該去做一副翅膀? 柳衍從屋裡出來喊青梵開飯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青梵和蒼羽「深情對視」的模樣。 蒼羽是柳衍為那只巖鷹起的名字。那幾天見青梵對起名之事不勝煩擾,又有「肉球」這樣的名字作為前車之鑒,柳衍索性自己為它命名。不過梵兒似乎更喜歡叫它的小名阿蒼,而蒼羽似乎也更喜歡這個名字。 「怎麼了,梵兒?」 「師父,我可以教小球如何捕獵,可我實在沒辦法教阿蒼怎麼飛啊!」 看著孩子那張垮下的臉,柳衍不由微微好笑:「梵兒,它是巖鷹,到時候總會飛的。」 「可是那絕壁上的小鷹三天前就已經開始會飛了!」 原來如此!柳衍恍然,露出一個溫和寬慰的笑容道:「蒼羽可要比那只晚出殼好幾天呢,而且它的飛羽也沒完全長好。」 「會不會是我們太寵它了?它不會飛是因為根本不需要的緣故?」 這孩子……又在鑽牛角尖了。柳衍微笑一下,其實無論對白虎小球還是對巖鷹蒼羽,梵兒都是極其喜愛乃至珍視的。但最讓自己驚訝的是他雖然極愛這些生靈,卻從來沒有過分溺愛,更注重不隱沒它們的本性——教白虎捕獵、教巖鷹飛行這樣的事情,也許只有梵兒才會想到吧? 「梵兒,你可以試著先將蒼羽放到不高的樹枝上——」 見青梵一臉恍然興奮地又蹦又跳的模樣,柳衍不由失笑。看來接下來的幾天,蒼羽的日子不會好過了…… 招呼了在一邊懶懶享受夕陽的白虎,二人一虎一鷹一齊向竹屋走去。 晚飯後,青梵在燈下安靜地讀書,白虎靜靜地臥在他腳邊,巖鷹在桌椅間跳上跳下——這樣安寧平靜而幸福的日子,好像永遠不會改變一樣。 但,生為虎,總會呼嘯山林,生為鷹,總會搏擊長空。 只希望那一天到來的時候,心愛的孩子已經做好完全的準備。 uu書萌 UutXt.CoM 銓紋吇板越牘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七章 只影躡空去 字數:4243 噶—— 一聲鷹鳴劃破山林的寂靜。 武—— 隨之一聲虎嘯使山林震竦。 竹簾掀起,風鈴響動處躍出一名灰衣少年。平凡的面容因一雙異常明亮的黑色眼睛而頓生光彩,矯健的身姿在不經意間透露出不凡的內家功底。 「梵兒,等會兒!」一個青衣男子緊隨著少年躍出屋外,一個提步已經趕到少年身邊,「等一等,梵兒,為師和你一起去!」 「師父,除了用迷迭草外還有什麼方法使人不受林子裡迷霧影響?」口中說話,少年身形掠動,速度竟不稍減。 柳衍苦笑一下:不過片刻,梵兒已經說出了自己心中唯一的疑問。是啊,迷霧森林的迷霧有著極強的迷幻效力,對外人而言可謂是難以逾越的天險,因為唯一可以抵禦迷霧的迷迭草只生長在森林深出群山環抱的山谷之中。此刻竟然有人能夠穿過迷霧森林進入自己所佈的迷陣,也難怪梵兒起疑了。但,如果真是那樣,便將是自己四年來始終不願意面對的事實…… 「聽聲音應該是第二陣了,以這樣的速度來看,來人的實力不會太弱。梵兒,要小心。」 青梵很快地回答道:「前三陣都沒什麼值得一看的東西,梵兒應付得來的。」雖然有迷霧森林這一天險,但為了以防萬一,柳衍還是在谷口布下六座大陣,其效用變化青梵都是親身體會過的。除了因為年紀關係內家修為尚嫌不夠之外,以他的聰明才智和現在的功力應付前五陣都是綽綽有餘。但青梵卻不知這六陣融會了天文地理,五行奇門,更設置了無數精巧機關,常人連前兩陣都絕難闖過。他自幼隨柳衍居住谷中,雖然極盡聰明,但對外人武功能力的瞭解卻實在是太少了。 柳衍微微一笑,也不點破。「如果不懂奇門之術,尋常武人能到第二關就相當不錯了。」 青梵皺了一下眉頭,腳下步伐不停,一邊撮唇做嘯。嘯聲未歇,一隻巨鷹已然飛掠至二人頭頂,而前方白影一閃,巨大的白虎從林間飛躍而出,隨即與兩人並肩而行。 看著愛徒沉靜眼眸裡掩飾不住的興奮,柳衍不禁輕歎一口氣。 平靜,終是要打破的。 是命運—— (視角轉換:孟安) 見到那個朗月般男子的第一眼,我便知道,他將是我命中的魔星。 風華絕代。 除了這四個字,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那無法言喻的天生丰采。 但,從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起,我心裡便滿是對他的恐懼和憎恨。 因為我知道,他身邊的那個人,我發誓要效忠的主子、要追隨的君王,將因為他的存在產生不可掩飾的巨大弱點。 慶幸的是,君主那樣溫柔而深情的目光,被深深地掩埋在冷酷無情的面孔和殺伐決絕的手段之下。雖然他們真實地眷戀著彼此,但我知道那一切的安寧之下,隱藏著多麼不安的巨大漩渦。 帝王無情,在最後決斷來臨的時候,我這樣對認定的君主說。 我知道他會離開,但我沒有想到的是,他竟會走得那樣悄然而決絕。 再見之日,便是情滅之時。天家無情,從此只有北洛的至尊和道門的主掌。 看著他留下的書信和迷迭草,君王大哭並大笑。 而那,是相識追隨十五年的君王在我面前唯一一次失去王者的自持。他離開後的一千五百個日夜,我再未見過君王有任何的動情。 直到兩個月前。 祈國,那個雖然不大卻異常重要的小國,那個拚死支撐而勉力自保於洛、炎、陵三大國間的彈丸之地,竟同時向三國提交了國書:若得天命者,必應天臣服。 天命者,是西雲大陸不滅的神話,也是整個大陸所侍奉的至尊西蒙伊斯大神的預言。祈國的摩陽山是西斯神殿的所在,而神殿的大祭司竟在此刻發出了兩百年來的第一道聲音—— 天命者,秉青羽之志翩然降臨,浴火而來,乘白虎,引玄鷹,挾青陽之光,劈開籠罩大陸的迷霧,立於萬世之帝前。 望著君王指書大笑而泣涕泗流的張揚狂放,我驚恐莫名。我知道,那狂狷笑容之後的,是無法掩藏的絕望。 再見之日,便是情滅之時。 迷霧森林,是他的居所;青陽子,是他的道號。 絕望,是因為太過清楚地明白,預言中所指向的一切麼? 那束迷迭草,可以讓一個人安全地穿過森林進入那不為外人知的山谷。而唯一識得道路的君王,竟拒絕前往。 事情到了如此,你,竟還留戀著那份應該化在風裡的情嗎? 縱然,能夠看到的,只是一個風華絕代的背影。 而我,不能拒絕我的君王。 ※ 迷霧森林,就像它隱居其間的主人一樣,有一種令人不知不覺中迷失而沉溺的力量。因為不識路徑,我不敢輕易地將所有的迷迭草一次用盡。那輕輕淡淡,似有還無的霧氣可以讓人懷疑周圍所見的一切,卻又著了魔一樣跟著莫名的感覺隨心亂走——甚至有人便是這樣被活活累死。如果沒有迷迭草,我無法想像那些無知闖入者將面臨的悲慘命運。 森林漸疏,天空呈現,隱約的,我可以看見山谷的入口。 他,原不是可以任人親近的。 果然,巨大而精巧的陣勢令我深陷苦海。 曾經在戰場上看到他揮灑用兵的神通,也見識過他談笑中指點江山的壯闊,但還是沒有想到,他的天才卓絕竟然已經到達如此程度。 僅僅兩陣,已經是心力交瘁。 面對隨之打開的第三陣,我突然有了一種絕望的解脫。 這樣……也好。 但,虎嘯和鷹鳴同時刺激到耳膜,一個灰色的身影竄入我的視線。 傳說中的神獸白虎、不可馴服的巖鷹,此刻,都安靜地帖服於灰衣少年的身側。 我震驚。 隨後,一道熟悉已極的青色身影,緩緩地出現在我面前。 十五年,絕世的容顏沒有任何改變。 只是,眉宇間少了少年時的意氣風發,神態中多了成年人的平穩純熟。 「掌教師叔!」 剛想拜倒,卻只覺一道柔和圓潤的力道將身子輕輕托起。隨後傳來記憶中那個溫和淳厚的聲音,「孟安,你早已離開昊陽山,不必再用如此稱呼。」 溫文平和的聲音,說出的,卻是異常冷酷的話語。我呆愣地看著他,卻見他輕輕歎氣。「你變了,孟安。以前的你不會懷疑自己的眼睛。」 我被震住了。 只能隨著那絕代的身影向谷中走去。 ※ 「這麼說來,竟是大祭司宣佈了神諭麼?」他的聲音有著一絲淡淡的疲倦和無奈。他從不掩飾自己的心事,無雙的容顏總是袒露出一切情緒。 我點了點頭:「各國的君主都知道了這個消息。我想,西雲大陸上少有不會聯想到掌教的。」 他只是微笑了一下,目光隨即轉向了窗外。 「孟安,梵兒是天命者。」他微微帶著笑,但笑容在我眼中卻顯露出一絲極淡的嘲諷,「沒有人算得準天命者的命運,因為他們本身便是命運的使者。西雲大陸上都知道,惟有真正的天命者才能與西斯大神心意相通,所以他們的意志也就是神的意志。所有人的前進,都只能遵循著他們的腳步。但是,」他轉過頭來微微一笑,「你以為風胥然是什麼樣的人物,怎麼可能屈居人下任人指示?」 我一驚:君王的脾氣我們彼此心知,但是,敢這樣說出來的人卻只有柳衍柳青陽一個!「雖然沒有人可以代替天命者做出決定,但大神允許我們向天命者呈現自己的意志。」 他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我有些緊張了。 但屋外一聲虎嘯隨即引去了我所有的注意力。 是那個灰衣的少年。 勉強可以算得上清秀乾淨的面孔,與尋常十來歲少年一般的身形,平心而論,少年是任誰看起來都會以為非常平凡的那一種。如果沒有見到那卓絕的身手和沉穩的舉止,如果可以忽略那雙黑眸驟然閃出的威嚴與犀利……即使識人無數自以為閱歷目力卓絕的自己,都會被那圓潤純熟的偽裝而欺瞞了眼睛。 「梵兒,過來。」他的聲音竟是異常的溫柔。「梵兒,這是孟安。北洛大將軍孟銘天的孫子,他也曾經在昊陽觀學藝,現在是北洛禁軍左督將軍。」然後他轉向我,「這是我的獨子,柳青梵。」 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我無法想像那遠在京都的君王聽到這樣的介紹會有如何的反應。我凝視著他,他的唇邊有一抹幾不可見的得色,但更多的卻是從無奈中誕生的異常的堅定——我知道,這不是玩笑。 「梵兒?」 那個叫青梵的少年頓時回過神來,嘴角迅速揚起一個優雅的弧度。「只是對孟大人的身份感到驚訝罷了,父親。」說著同樣優雅地一躬身,「孟大人,青梵這裡有禮了。」動作流暢標準,並保留著自然而然的貴族式的典雅與矜持,自然得彷彿已是一種本能和習慣。 如果不是柳衍,又有誰能夠教導出具有如此氣度的少年! 見我們相互見禮,他只是微微笑著。 「梵兒,孟大人是受北洛皇帝風胥然之命,來請為父出谷的。梵兒以為如何?」 我怔住:沒想到他竟會這樣直截了當地奔向主題,而且,是用這樣平靜自然的語氣徵詢著孩子的意見。 少年微微笑了,「但憑父親做主。」 他輕笑,「你的命運由你決定,我的孩子。」 少年沉默片刻,隨後微笑了,「父親,若是梵兒厭倦了山外的風景,您是否會陪梵兒回家?」 我看見,那一刻,他絕美的笑容。「是的梵兒,我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 憂u書萌 uutXT。com 詮汶吇板月讀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八章 世上已變遷(一) 字數:5049 步上漫長的白玉階梯,聽著耳邊不時響起的「萬歲」聲,青梵不由微微發笑。 無論到那個時代,只要有帝王的存在,就沒有不希望自己「萬歲」。 人,不是神,高高在上的神明也只是人類自己的創造,用以安撫孤獨無助的心靈。而帝王,永遠是是所有人中最孤獨最寂寞的一族。孤寂百年已是人生不幸,為何帝王總是渴求那不切實際的萬歲?權力的滋味真的如此甘美,甘美到可以讓人放棄人間其他一切的歡樂? 意識到自己思緒的飛遠,青梵不由暗罵自己。 他豈會不知,自踏入宮門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已經成為這個擎雲宮矚目的焦點。 風胥然目光陰沉地看著這個年紀不過十歲的少年。 似極平凡,但又極其不凡——這是孟安在秘報上對他的評價。以平凡無奇的容貌站在風華絕代的柳衍身側而不顯半點遜色,這樣的少年,本身便蘊藏著極其不凡的氣度風采。 那雙全不同於孩子的眼睛,幽遠得彷彿不可見底的大海,深邃得彷彿蒼茫無盡的星空,偶爾一道光華閃過,便是流星驟然劃破天際,令見者無不為之神馳目眩——這樣的一雙眼睛,不應該屬於一個孩子,更不應該屬於那樣一個人的孩子——它太深沉,太悠遠,太不可捉摸;那瞬間閃過的似喜非喜亦敬亦諷,足以讓任何一個上位者為之心驚。 從那雙眼睛便可以看出來,柳青梵絕不是個孩子。 但,聰明卓絕的柳衍,卻將他完全地視為普通的十歲孩童。從容地應答,耐心地介紹,細緻地關懷,入微的保護……他是在用行動告訴所有的人:青梵,是柳衍、西雲大陸的第一大教掌教最心愛之人。 風胥然不禁苦笑。 再見之日,情緣盡滅,惟有君臣之誼,上下之分。 衍,你已再不信人。所以,現在的你,張開了自己的雙翼,保護自己最重要之人。 ※ 玉波亭上,一盤素點,兩杯淡酒。 風胥然一身淡紫長袍,只在袖口用銀色絲線繡著精緻的龍紋,顯得異常風雅高華。 一切,恍若昨日重現。 柳衍一臉平和地在皇帝對面坐下,微微低垂的眉眼擋住所有驚詫與好奇的目光——這個擎雲宮裡,應該有很多人還記得自己,所以會顯出那樣的驚奇,那樣的惶惑。只是,連自己也無法想像昔日須臾不離有如光影的兩個人,四年的離別,重逢,竟會是如此平靜。 微微抬起眼,輕聲道,「梵兒,自己去花園玩玩吧。」 耳邊傳來少年清朗的聲音:「是的,師父。」 隨後是風胥然四年未聞卻異常熟悉的沉穩聲音:「和蘇,你跟去伺候著。梵兒,在宮裡不要有什麼顧忌,有什麼需要只管說。」 風胥然不意外地從三雙眼睛裡看到同樣的震動:和蘇自小伺候自己一直跟到現在,作為皇帝心腹的內廷總管,地位遠非一般奴才下人可比。而自己和柳衍之間的所有事情,也許也只有和蘇一人說得清楚。用那樣溫和寬縱的語氣對待這個「柳衍獨子」,還讓和蘇親自跟去伺候,會讓三人那樣的驚訝也是十分正常的吧。不過,柳青梵眼中一閃而過的是什麼?風胥然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種被人看穿的寒慄。 看著少年消失的背影,風胥然輕輕吐出一口氣,隨即轉向兀自帶著溫和微笑的柳衍。「現在,是時候了。」 「那麼,請皇上將要求柳衍前來的真實原因告訴柳衍。」 風胥然微微一笑,但隨即斂去。「但在那之前,我想知道柳青梵的真實身份。」 「他是我兒子。」 果然是……意料中冰冷啊。「你教養不出那樣的孩子的,衍。我們都知道。」風胥然的笑容中有一絲淡淡的得色,「他是……君家的孩子?」 柳衍身子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抬起頭,直視著淡淡含笑的北洛君王。「他繼承了我的姓氏,他是柳青梵,我唯一的兒子和徒弟。」頓了一頓,他突然微笑了,「我想皇上應該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吧?或者,這就是您找我來的目的?」 無聲地歎了口氣。「是天命者。」 「我寧願砸掉『斷天君』的招牌,也希望這一回是我把命盤看錯了。」 風胥然一驚:「你……沒有做什麼吧!」 柳衍卻是微笑了:「我能做什麼呢?」目光轉向一片絢爛的紅蘿錦花牆,「我只想梵兒能有一個幸福的童年,我只想梵兒可以像任何普通人那樣平靜地度過一生。我沒有能力改變天地的運轉,但我還是希望命運的腳步可以更慢一些。只是,」他回過眼,凝視風胥然片刻,平靜地說道,「皇上也只是命運之神的棋子罷了。」—— 御花園裡。 雖然柳衍教導過無數草藥方面的知識,但終究不可能將天下植物識盡。青梵興致勃勃地察看著花園裡各種奇花異草,不時的發問讓博雜伶俐如和蘇者都感到有些應接不暇。 這個倍受皇帝垂青的少年,果然不愧是柳衍柳先生的公子。看著青梵對無意間相遇的德貴人無可挑剔的禮儀應對,和蘇不由暗暗點頭。這位德貴人出身世家,在後宮之中性氣最是傲慢自恃,但青梵幾句溫和言語竟引得她笑容滿面,甚至取下腕上珠串相贈,在一旁伺候的宮人侍女眼裡簡直是一件奇跡—— 「和總管。」 「青梵公子叫我和蘇就好。」 「那邊的園子可以進去嗎?我看裡面的花似乎開得很好。不過出來的時間已經不短,應該回去的樣子。讓皇帝陛下和師父等我就不好了。」 看了一眼只有幾枝花枝探出格子牆的冷清園子,和蘇恭敬地回答道:「既然皇上已經說了任公子遊玩,公子不必擔心。而且裡面不大,應該不會花費太多時間的。」難得有孩子能夠擁有這樣的自制,不過對於那位驕傲的君王而言,應該是他玩得越久越好吧? 青梵微微一笑:「和蘇,走了這麼久,你累了麼?」 「不,奴才不累。公子可是想休息了?」 「和蘇,我想一個人在那園子裡走走。」他隨即補充道,「恩……我只是不習慣一直有人跟著。」 和蘇瞭然地點點頭:「那和蘇就在這園門口等候公子。」 青梵微笑著點一下頭,隨即向園門走去。 沒有人會曾想到,二十年後,這座原本清冷的花園,會成為擎雲宮裡最神聖的禁地。也沒有人會曾想到,那位開創了西雲大陸最輝煌盛世的天嘉帝,政務之餘所有的時間都在這裡溫想心中一段最深的記憶。 ※ 終於又是一個人了!青梵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深深地伸一個懶腰,這才向四周看去。 園子不大,但很精緻。 也曾走過許多地方,看過無數名傳天下的傑出建築。最愛的是蘇州的園林,溫柔水鄉的細膩是童年最親切的記憶;最震撼的是梵帝岡的聖彼得大教堂,那充滿了動感與活力的絕世壁畫讓心靈在那一刻得到最高的昇華;最驚奇的是吉隆坡的雙子大樓,純現代的設計滿是飛躍中時代無盡的張力;但最感慨的卻是古老的紫禁城,落日殘照中一片褪色的宮牆殿宇,見證了幾百年朝代更迭人世興衰,透露出歷史深遠的莊重與蒼茫。 相對於往日記憶中那烙印心間的深重氣度,金碧輝煌的擎雲宮,在青梵眼裡,也只不過是一座漂亮的、輕巧的華麗宮殿而已。 當然,御花園還是非常漂亮的,雖然堆砌而刻意。 而眼前這個園子,依方才走來的道路看是在御花園最角落的部分,在群芳熱鬧的御花園中顯得異常冷清。但,不是因為清冷中花朵的嬌艷,而是那人跡罕至的氣息吸引了青梵的全部注意。 青石板鋪成的小路上蒼苔深深,兩邊是蒼綠的松柏楓楊,風過林梢發出林濤陣陣,顯得格外靜謐幽森。感受著如山谷中的氣息,青梵不由面露笑容。行不多時已到小路盡頭,眼前豁然開朗,青梵卻頓時被眼前所見震住了。 碧竹、紅杏,粉桃,還有雲一般的梨花林。一彎清溪,溪水晶瑩中透露出自然天成。一陣風過,落英繽紛,漫天如雪,竟是恍若仙境。 懷疑地踏入柔軟的如茵碧草,伸手接住飛舞的花瓣,芬芳的氣味令自己彷彿回到了二十歲生日的日本京都之行,只是如今卻再也回不去了……苦笑一聲,青梵在清溪邊靠著一株粉桃坐下,輕輕閉上了眼睛。 但——是什麼聲音! 青梵猛地坐直了身子。是的,這幾天都和柳衍、和孟安在一起,為了不顯得過分突出竟是放鬆了一切警覺。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常,青梵不由對自己皺起了眉頭。 「誰在那裡?」 沒有回答。 呼吸聲雖然輕微並被小心地控制著,但在青梵耳裡卻是異常清晰。放輕了腳步沿著溪水慢慢走去,轉過一個自然的彎道,青梵停住了腳步。 雪一般的梨花樹下,坐著一個雪一般的小小孩子。 常聽人用「梨花帶雨」形容美人垂淚,但眼前這個無聲哭泣的小小孩子卻讓這個詞驟然浮上青梵心頭。 「你是誰?怎麼在這裡?」不再刻意控制的腳步聲驚動了他,孩子頓時停止了抽泣,一雙黑得發亮的大眼對上了青梵。 猶帶哭泣後嘶啞的聲音卻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傲氣,雖然年紀幼小卻帶著自然而然的氣勢,再加上一身明顯的白色龍紋繡袍,這個孩子的身份大約並不簡單吧?青梵不禁微笑了。「你又是誰?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哭?」 「我才沒哭!」孩子激烈的聲音倒嚇了青梵一大跳。「我就愛一個人在這裡!」 「不是吧?你明明在哭的。」青梵好笑似的指著自己的臉頰,「喏,這裡,還有眼淚掛著呢!」 孩子身子一震,隨即奮力地用袖子在自己臉上擦過,動作粗暴地讓青梵都有些心痛。「我沒哭!我說沒有就沒有!」 「好吧,沒有就沒有。」青梵凝視著他,「你沒哭,只是掉了幾點眼淚而已。」 見孩子被噎得說不出話來,青梵輕輕搖了搖頭,隨即走近他。 「你想幹什麼!」孩子下意識地擺出戒備的姿勢,試圖起身時卻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抽氣聲。 色厲內荏啊……青梵好笑地想,順手一把將他撈在懷裡,握住孩子纖細的足踝。「哪,扭到腳還這樣亂動可不行啊。看看,都腫得像小山了。」歎著氣,一手將他牢牢地固定在懷裡,青梵微笑著道,「想快點好的話可要忍住了——」 「啊——」孩子一聲慘叫,但隨即咬住了唇。淚水在眼眶裡滾來滾去,卻硬是沒有任它落下。沉默片刻,似乎是覺得疼痛減輕了許多,一雙黑眸對上青梵,卻是半天沒有說話。 看著那雙燦若星星的眸子,青梵歎了口氣,隨後輕輕笑了起來,「感覺好多了?要不要站起來試試看能不能走?」 見他似乎有些不情不願地點頭,青梵更是添了幾分好笑,「好了好了,既然怕痛那就算了。先休息一會兒再說吧。」將他穩穩地抱在懷裡,青梵選一個舒服的姿勢靠坐在梨花樹下,「喂,我說你怎麼只有一個人呢?居然扭到腳還沒人照顧,這可是怎麼回事?」 感到懷裡的孩子身子微微發抖,青梵疑惑地低下頭去,卻見他咬著嘴唇,「沒人跟我……父王母后不喜歡……沒有人喜歡冥兒。」 青梵怔住了,下意識地將那小小的身子摟得更緊。「不,不會的。」 「哥哥說冥兒又笨又難看,是母后不要的小孩;肖嬤嬤說冥兒不能和他們玩,要乖乖地聽話,這樣母后就會喜歡……可是母后從來都沒有抱過冥兒,是因為冥兒是長得難看的小孩嗎?」 看著那張秀美如雪卻淒然帶淚的小臉,青梵心裡一陣發酸。「不,冥兒很漂亮,冥兒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看了看周圍,抱著他站起身,伸手折下一大枝開得絢爛的桃花。「美麗的花兒要給美麗的孩子,所以,這個給你。」 花朵耀亮了蒼白而帶淚的面孔,那一刻驟然綻放的甜美笑容,梨花帶雨。 u幽書猛 UuTxt.cOm 荃汶自阪粵牘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八章 世上已變遷(二) 字數:4192 玉波亭。 「你知道,我是不可能做你兒子的師傅的。」柳衍一向溫文的嗓音突然顯得異常尖銳,「從很早以前我就告訴過你我的答案,不能,不能,絕對不可能!」 風胥然凝視著因為激動而染上了一層紅暈的白衣青年。半晌,才輕輕地開口道,「為什麼?」 柳衍轉過了眼,長袖掩住了握得緊緊的拳,「你比我更清楚。」 「可你必須留下,這是命運,這是神的指示——」 「如果梵兒留下的話——那才是命運!」 「身為天命者,你的梵兒一定會留下的,衍!」風胥然也提高了聲音,「你也知道大祭司的話,五年前的秋天你也在神殿——你是因為那個才決意離開的,難道不是嗎?不要告訴我你真的無法接受身為帝王必須的殘忍,因為你不是別人——你是昊陽觀的主人,是整個大陸道門的至尊,你比任何人都更能瞭解這一切!」 頹然放開手,「是的,我瞭解。但我還是無法接受。」抬起眼凝視著那一身紫袍的卓然帝王,「我不以為自己堅忍到可以每天面對你與別的女人生的孩子。」 風胥然聞言頓時變色,半晌方慘然一笑。「我懂了……」 「何況我早已推算過自己的命盤,我這一生,只會有一個傾心教導的孩子,那就是梵兒。」說到他的名字,柳衍不由露出一抹溫柔的微笑,「皇上,太傅的人選,還是另擇高明吧。是天下萬世的君主,仔細一些更好。皇子們畢竟還年幼,一個好的師傅對北洛未來的重要性,皇上自然比我更清楚……皇上對我的信任讓我很感激,只是我……已經算不上一個好師傅了。」 無言,無聲。 風胥然張了張口,剛要說話,卻見柳衍目光投向了亭外。 青梵正向這邊走來。 看到和蘇一臉尷尬無奈而又有幾分慌亂無措的表情,風胥然不由驚訝得挑起了眉。那個即使是面對最難纏的后妃和最較勁的臣子也總是從容自若的和蘇,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風胥然不由細細地看向那一身青衣的少年。 「梵兒?」怔了一下,柳衍猛然站了起來,語氣中竟是有些惶恐。 猛然看到少年懷抱裡露出的服飾,風胥然也怔住了。 「師父,皇上。」青梵微微欠身以示行禮,隨即轉向了柳衍,「師父,你看。」 看清了白色衣袍上的銀色龍紋,柳衍無言地歎息一聲,隨後展開溫和的笑容,「梵兒,這是怎麼了?」 青梵微笑了一下,輕聲說道:「他在花園裡扭到了腳,梵兒看他沒人照顧,就把他帶過來了。」低頭看了懷裡的孩子一眼,笑容增加了幾分溫柔,聲音也放得更輕,「在懷裡哭了一會兒居然就睡著了,真是好可愛的孩子呢。」 「確實很可愛。」那樣甜美的睡容,只怕沒有人見到會不心生喜愛吧?柳衍微笑了:梵兒畢竟也是個孩子,山谷常年無伴,只有自己和白虎巖鷹相陪,那種隱去了的孤獨是會在這樣繁華的世界清晰地顯現出來的吧?心中突然一動,「梵兒很喜歡他?」 青梵點了點頭:「是的,梵兒喜歡他。師父,梵兒可以收養他嗎?就像收養小球和阿蒼一樣?」 柳衍頓時一呆,慢慢轉過頭,卻見風胥然看著他懷中的孩子一臉異樣的表情。 「為什麼,為什麼梵兒想要收養他?」柳衍的聲音有著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沙啞。「梵兒想要一個弟弟麼?」 「不,梵兒想要一個徒弟。」 話音一落,柳衍和風胥然面面相覷,一時皆是不知所措。兩人一齊注視著青梵,等待著他的下文。 「師父教給梵兒的東西真的好多,梵兒想,如果有一個徒弟,就可以把很多東西教給他,這樣以前學過的東西就可以溫習到不會忘記了。」青梵笑得天真,「而且冥兒好可愛,梵兒想他也一定很聰明。師父,梵兒可以收養冥兒嗎?」 「梵兒想做太傅嗎?」風胥然突然笑了起來,「那就做吧。柳青梵,朕便封你為太子太傅,為朕教導出一位最出色的皇帝吧。」 柳衍頓時明白過來,剛想說話,青梵已經開口了。「可是梵兒不想教一群王子,那樣會很累的。」青梵的笑容益發明亮,「皇上,我只教冥兒可以嗎?」 風胥然點了點頭:「梵兒喜歡就好。」 「那太好了,皇上。」將懷中的孩子交給身後的和蘇,青梵向風胥然深施一禮,「謝謝皇上,柳青梵一定會將冥兒照顧得很好的。」 風胥然哈哈大笑,伸手從和蘇手裡抱過兀自熟睡的孩子。深深地看了孩子一眼,鄭重地將他交回到青梵手裡,「朕許你。柳青梵,朕的太子太傅,你可以只教九皇子風司冥,也可以教任何你喜歡的皇子。青梵,你會答應朕,做一個像你師父一樣最好的師父嗎?」 青梵用力地點了點頭。 深深地看了青梵一眼,柳衍輕歎一口氣。「梵兒。」 「師父?」 沉默了片刻,柳衍慢慢露出笑容,「既然梵兒喜歡,那就這樣吧。」 「可是梵兒知道的真是太少了,這樣應該不好吧?」青梵嘴角揚起一抹奇異的笑容,「梵兒想跟師父再學幾年然後再做太傅。我想冥兒一定會喜歡山谷的。」 柳衍微笑了一下,「只要梵兒想當然可以。只是梵兒忘了嗎?冥兒是皇子,皇子是應該住在王宮裡的。」 青梵點頭,「那過幾年等梵兒學得差不多的時候再來教冥兒好了。」說著低頭看向懷中緩緩醒來卻兀自睡眼惺忪的孩子溫柔地笑了,隨後在他光潔如脂的額頭上輕輕一吻,「記住啊,我是你的師父了。我叫柳青梵,知道了嗎?我會好好地保護你,沒有人可以再傷害你,所以,一定要乖乖地等我回來,知道嗎……」 ※ 「皇上,就這樣讓柳先生走了嗎?」 「不然還能怎樣?」風胥然苦笑一下,「何況,能夠留下一個柳青梵,也算是把他留下了吧?」 孟安沉默了一會兒,這才開口,「柳青梵確實聰明伶俐,但是封為太子太傅,皇上這……」 風胥然微微一笑,「你以為朕做這樣的決定只是一時衝動嗎?」 孟安有些侷促地看了看風胥然,「皇上到現在還沒有立太子,卻封柳青梵為太子太傅,而他似乎只願意教九皇子……」 「這也是無奈的事情了。」風胥然沉默了片刻,「司冥那個孩子,也是朕虧待了他。當年的事情原是朕對不起他母子兩個,卻一直忽視著他甚至無由地遷怒他。而皇后,司廷是個出色的孩子,從來就最受先帝和母后喜歡,皇后便是偏心也是自然。唉,這些年也不知這孩子是怎麼過來的,想來他的那些哥哥們對他也是……苦了他了。」 孟安也沉默了。風司冥雖是皇后親生之子,但他的出生卻不是任何人的希望。四年前柳衍的離開讓風胥然暴躁無地,所有的人不敢稍掠其鋒。而皇后,當時的王妃,卻在風胥然面前厲聲叱喝,斥責他不顧大局不足以成大事,當下人將王妃從風胥然屋中抬出時,她已是遍體鱗傷。那一天後,風胥然成為了所有人心中最完美的帝王,而王妃也成為所有人眼中最高貴的皇后。只有那個在一夜暴虐下出生的孩子,成為了所有人無法接受的存在。風胥然自結識柳衍後便極少寵幸妃子,除了皇七子和皇八子為和親公主所生外,十年內竟未有其他兒女出生。此刻見到風司冥,心情複雜自然可知。而皇后為風胥然誕下皇長子司文、皇三子司廷,親自撫養教育,均極得先皇寵愛,對於幾乎可說是被強暴而生下的九皇子,卻是無法抑制那種憤怒和無奈。因為皇帝和皇后的態度,整個擎雲宮對這位小皇子都是冷漠異常;但所有的人也都知道,在整件事裡,他也是最無辜的存在。 孟安輕歎了口氣:「皇上,九皇子畢竟也是您與皇后的親生骨肉,何況九皇子未滿四歲,一切都還來得及。」 風胥然微微一笑:「你是想說,本朝皇子太傅確實不少,但以後負責教導司冥的柳青梵,卻是唯一的太子太傅。這樣的安排,勢必會引起許多人的猜想吧?」他頓了一頓,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可是孟安,你以為那孩子會不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嗎?」 「九皇子他……」 「不,不是司冥,是柳青梵。」風胥然微笑了,「如果不是因為清楚這一切,他又如何會主動為柳衍攬下這一切?」 孟安頓時吃了一驚:「皇上?」 「一路上的那些侍衛宮女,花費了和蘇不少心思呢。本來只是想藉著青梵去勸說衍的,沒想到那孩子竟會自己一個人擔下來,居然一點回轉的餘地都不留人……這樣的心思也真是極其難得的了。」不過,就算心思遠超年齡的深沉綿密,但面對幼小生物不由自主心懷憐愛,卻到底是個天真孩子的心情呢。風胥然淡淡一笑,「這樣也好,因為那孩子,他終是留下來了。」 帝王語聲中那淡淡的憂傷與深深的自嘲,讓孟安的心猛然一沉。 「孟安,傳我旨意,從明日起所有年滿五歲的王子到藏書殿讀書。命周懷清為太傅,教導諸皇子為君治國之道。」 年滿五歲啊……也就是說,除了九皇子,皇帝所有的兒子都要開始正式接觸皇家教育了。 我的皇帝,您到底只願給他兩年的時間,不是嗎? ※◎※◎※ 呵呵,到這裡《帝師》在內容上可以暫且告一段落了。 注意到眉毛的回目了嗎? 夢中尋青鳥,西雲望殘荷。 山中無日月,起坐有竹波。 林可幾重碧,天是無限高。 只影躡空去,世上已千年。 下部分回目(預告): 星淡黯,月沉落, 世有浮沉曲折,花有俯仰開闔,幾家心事幾家度。 且自逍遙隨我性,楊柳曉風,淺歌何當天地闊。 文縱溢才武縱勇,漫卷風流,起舞宴嘉客。 U優書猛 uutXT。CoM 全汶子扳月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九章 星淡黯 字數:6017 北洛•承安擎雲宮 「九殿下。」站在小花園門口,和蘇輕聲叫道。 幽暗的林間小道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黑色的皇子袍服上繡著同色的龍紋,暮色中,一張精緻如畫的面孔彷彿初春的薄雪,發出晶瑩而蒼白的光芒。 和蘇微微欠身施禮,「九殿下,皇上請您到崇安殿去。」 風司冥凝視著他:「是的,我知道。」沉默片刻,他才輕輕說道,「皇上……父王的身體有沒有好一點?」 和蘇腳步微頓,轉過身看著這個不過六歲的小皇子,「是的,柳衍柳先生帶來了藥,皇上已經痊癒了。」看到那明顯鬆了一口氣的孩子,他不由微微露出笑容,但隨即斂起,「殿下,皇上宣昭您是為了您進入太學的事情,和蘇斗膽地問一句,您,準備好了麼?」 風司冥的身子明顯地震了一震,一雙燦爛如星的黑色眼睛瞪視著一臉平靜的和蘇。 「請允許我提前把這個消息告訴您,您的太傅已經到了擎雲宮。」 「我的……太傅?」風司冥滿眼的不敢置信。 和蘇點了點頭:「是的,您的太傅,殿下。」 風司冥低下了頭,沒有說話。太傅?他的太傅?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在擎雲宮中的地位,從小只有母親的奶媽肖嬤嬤跟著自己,便是皇子必有的貼身侍從自己都沒有,更不用說太傅了。皇子五歲入學,跟隨那些最得皇帝信任的大臣學習治國之道。他曾經熱切地渴盼著五歲生日的到來,但整整一天既沒有祝賀的人群更沒有傳旨的宮人——從那個時候他便真正知道,自己已經不是父王母后心中的孩子了。 可是,和蘇,父王的心腹要人、內廷總管,此刻卻告訴自己,自己的太傅正在崇安殿。 和蘇素來沉默,他說的話,總是有著深刻的意義。 風司冥跟在他身後,靜靜地走向擎雲宮最深處,帝王所在的崇安大殿。 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走進這象徵著北洛最高權力的殿宇。 ※ 「……梵兒,你願意在宮裡住下,朕很是高興。」風胥然聲音裡滿是難得的輕鬆和歡喜,「這幾天先讓和蘇帶你在宮裡各處好好走走看看,朕記得上一次你只看了御花園的。」 青梵微笑一下,卻沒有做聲。 「朕知道,要你這樣的小孩子成天關在宮裡是勉強了一點。不過朕的皇子們年紀和你差不多的倒也有幾個,梵兒和他們好好相處,可以麼?宮裡的孩子不知高低輕重,若他們不懂事惹到了你,梵兒可看朕的面子放過他們麼?」 風司冥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風胥然,北洛有史以來最威嚴冷漠的帝王,會對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低聲下氣,言辭中竟透露出一意的討好。而那一身淡青長袍的少年卻只是淡淡地微笑著,偶爾和身後軟椅上含笑倚坐的白衣青年相視微笑,竟似全不把身前的一國之君放在心上。 「皇上。」和蘇上前一步,躬身行禮。「九皇子殿下已經到了。」 風胥然陡然坐直身子,頓時恢復了堂堂一國之君的泱泱風範和凌然之氣。 「兒臣叩見皇上。」風司冥向王座跪下身去,額角一直抵到冰冷的青石磚上。 一片令人心驚的沉默。 良久,才聽風胥然輕聲說道:「司冥,抬起頭來。」 這是風司冥六年多來第一次真正看清那個生下自己的男子的面容——他的心激烈地跳動起來:這就是統治著西雲大陸上三大強國之一的北洛的君主啊!所有的宮人都說在皇子之中獨三皇子司廷與皇帝長得最為相像,但此刻一見,風司冥卻深深地感到了兩人的絕然不同——寶石的光芒再燦爛也無法與天空的閃電爭輝,而那撕開一切黑暗照亮世間萬物的巨大力量更是全世界的寶石加在一起也無法擁有的強大。 風司冥低垂下眉眼,在這樣男子的眼睛,應該沒有任何人可以與之直視吧。 「皇上,讓九殿下起身吧。小孩子久跪著對身子不好。」 風司冥有些驚訝地抬起眼,只見那個容貌俊美的白衣男子含笑起身向自己走來。男子彷彿清風一般的溫暖笑容讓他一陣熟悉,但是……眼角的餘光瞥到了那青衣少年淺淺淡淡的笑容,風司冥的身子竟忍不住顫抖起來—— 正慌亂間,身子已經被白衣男子扶了起來。只見他眉頭微擰,「天氣還冷,怎麼就穿這麼一點?要是著了涼可怎麼辦?」 難得的溫暖頓時湧滿心頭,但隨即被風司冥強力地壓制下去:擎雲宮早就教會了自己,任何的溫暖都是暫時的,沒有什麼值得自己為之感動和留戀。 風胥然走下御座,一邊向青梵擺了擺手。「梵兒,過來。」走到風司冥面前,風胥然微微俯下身握住了他的小手,「司冥,來見過你的師傅。」—— (風司冥) 從記事起我就知道,我是父母所不希望的小孩。 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我是肖嬤嬤的孩子。肖嬤嬤是母親的保姆,也是一直照顧著我的人。每次我對她說我是她的孩子時,她總是一臉悲傷而憐憫的莊嚴笑容:不,九殿下,您是皇上和皇后陛下的孩子。 是的,我是九皇子,是北洛的皇帝與皇后最小的兒子,人們應該稱我為殿下。可是,我卻幾乎從來看不見我尊貴的父母,我住的宮殿,是擎雲宮最偏僻角落裡的最不起眼的雜草叢生的小院。我沒有皇子應有的四男四女的侍衛宮女,也沒有隨身服侍的奶媽和小太監。肖嬤嬤本不是我的保姆,她是母親的奶媽,早就不需要再做下人的活計,只是有一次在廚房發現餓極的我後她便自願來照顧我,一直到現在。 因為肖嬤嬤的關係,後宮裡做事的那些宮女太監看見我時也會行個半禮,但每一次都是行完禮就飛速地離開。我曾經許多次聽到他們私下議論我的事情,開始的時候我會回去問肖嬤嬤父王和母后什麼時候會像看望其他皇兄那樣來看我,但後來我知道她永遠也無法給我答案。 我有八位皇兄,我很少見到他們。雖然肖嬤嬤告訴我盡量不要離開小院,我也知道宮人們對我的態度,所以很少走出小院,但還是會有碰上他們的時候。他們會認出我——雖然不受父王母后喜歡,但我畢竟還是一位皇子,任何宮裡的人都能看出那樸素衣袍上的龍紋。他們說我又笨又難看,他們說母親憎恨我,他們說我不是母親所希望的孩子。四皇兄養著很大的獒犬,他們喜歡看我被追得喘不過氣的樣子,那樣的時候,宮裡最受喜愛的三皇兄就會冷冷地看著我,他眼裡的冷意可以把夏天被成最寒冷的嚴冬。 我是一直害怕著我的哥哥們的。 ※ 我還記得三年前的春天,一向安靜的宮裡舉辦了盛大的慶典。聽肖嬤嬤說父王特別高興,傳令所有的皇子都要出席。我知道終於可以見到父王母后,激動得幾乎睡不著。肖嬤嬤給我換上了最好的一身皇子袍,一直送我到舉辦宴會的壽仙大殿外。正當我一個人要走進大殿,大皇兄、四皇兄、六皇兄卻攔在了我的面前。 我已經不記得當時是怎麼從那些駭人的獒犬口下逃脫的,我只知道,當我清醒過來時,自己已經坐在了御花園中最喜歡的那個小園裡一株梨花樹下。 肖嬤嬤說男孩子不可以輕易地哭,更不可以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眼淚,但這個小園一向沒有別人會來,我終於忍不住了。 正哭的時候,我聽到有人問,誰在那裡。 我嚇得呆了。 梨花樹後轉出來一個穿著灰衣的男孩,看起來和六皇兄差不多大的樣子。 沒有穿宮衣,他應該是那些參加慶典宴會的大臣們帶進宮來的孩子。我知道皇兄們都有這樣的一些侍從,是父王從大臣的子孫中精心挑選出來陪伴皇子的。也許,他就是其中的一個;也許,他就是聽從皇兄們的命令來抓我的…… 我喝令他離開——肖嬤嬤說作為皇子無論如何不可以低了氣勢——他卻笑著走近。他說我哭了,連眼淚都沒有擦乾;他走得太近,我剛想跑,卻突然發現腳不知什麼時候被扭到了。 我第一次覺得那樣害怕,甚至比面對四皇兄的獒犬還要害怕。 他卻將我抱在懷裡,安慰我,還幫我治好了扭傷的腳。他問我,為什麼沒人跟著我,照顧我。 我在他懷裡哭了。我從來不知道為什麼父親和母親都不喜歡我。肖嬤嬤說父王管理著一個國家,但母親呢?為什麼母親從不抱我甚至從不見我?皇兄們說我笨,說我難看,難道母親是為了這個才不喜歡我的嗎? 可他卻說,我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孩子。 他還折了一大枝粉紅色的桃花給我。 我終於累得睡著了,在那個春天桃花滿天的美麗的夢裡,有一個溫柔微笑的大哥哥在我耳邊輕聲說等著他,到那一天他會來保護我。 ※ 直到小園裡最後一朵粉紅色的桃花凋謝,我才相信,那天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聽肖嬤嬤說,父王命令皇兄們到藏書殿讀書。等我也滿五歲的時候,就可以和他們一起跟著太傅學習各種有用的知識,以後做一個出色的皇子了。 我不想做一個出色的皇子,我只想有能力可以照顧自己,照顧漸漸上了年紀的肖嬤嬤。 而且,讀了書我就可以變得聰明一些……如果可以像三皇兄那樣聰明的話,母親會不會多看我一眼? 看我急切地想要讀書,肖嬤嬤找來了一些簡單的書教我識字。肖嬤嬤是宮女中少數識字的人,如果遇到她也不認得的字,我就先牢牢記住它們的寫法。肖嬤嬤又抄來宮裡各座宮殿的名字,一邊教我它們的念法一邊告訴我宮殿主人的脾氣性格。 就這樣,我的五歲生日到了。 整整一天,我就趴在窗台上看著院子的門口。希望肖嬤嬤口裡那個穿著大紅宮衣的大太監會帶著父王的詔書出現,告訴我,從今天起我可以到藏書殿唸書了。 從天沒亮到暮色完全降臨。 沒有人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但當我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是肖嬤嬤滿是淚水的臉。 我已經昏迷了三天。 從醒來的那天起,我再也沒有對肖嬤嬤說過唸書的事。我知道這又是一個夢,所以,我將練習了無數遍的寫著自己名字的條幅埋在了梨花林邊那棵美麗的桃花樹下。 ※ 又是一年梨花滿枝。 我已經六歲了。 我是北洛皇帝和皇后親生的九皇子,但,從出生到現在,我從未真正見過我的父母。我是不被希望的孩子;甚至連我的名字,也表示了這一點。 司冥。 冥。 我知道我出生的那一年我的父王登上了北洛的王位,宮人們總是私下議論著那被鮮血染紅了的一年。也許對於北洛的君主我的父王,我的出生意味著不祥和死亡。 我的皇子袍服,是從未在皇家正式禮服中使用的黑色。黑色的底子上繡著同樣黑色的龍紋,如果不注意的話,根本不會發現那皇家至尊的標記。 也許,這,正是屬於我的顏色。不被注意,不被發現,獨自一人,在松柏林間幽暗的小路上,我可以擁有那份令人安心的歸屬感。 我希望沒有人可以發現我,但是,我卻聽到有人用平靜無波的語氣輕輕呼喚。「九殿下。」 是和蘇,內廷總管,父王的心腹,整個擎雲後宮除了父王母后權力最大的人。 他說,父王宣我到崇安殿去。 他說,我的太傅到了擎雲宮。 我—的—太—傅,明白他不是在說笑,我呆住了。 懵懵懂懂到了崇安殿——擎雲宮裡最莊嚴的宮殿,一國之君每日接見朝臣處理政務的地方——我還是第一次進入這座被後宮中人視為權力頂峰的大殿。 大殿裡竟迴響著爽朗的笑聲——那是我的父王,一身金龍皇袍的北洛君主風胥然的笑聲。 平日太監宮女的議論裡,我的父王,是有史以來最威嚴也最冷漠的君主;可是現在,我卻看到他笑得一臉輕鬆自若。他對面的雕花軟椅上倚坐著一個容貌異常俊美的白衣青年,一個青衣的少年便站在青年身邊。我的父王望著他們,臉上滿是笑容。 梵兒願意住在宮裡朕真是高興…… 梵兒要和朕的皇子們好好相處啊…… 如果他們不懂事得罪了你,梵兒看在朕的面上可不要太生氣…… 即使是最得父王母后寵愛的三皇兄,也不一定見過父王如此親暱歡喜的表情吧? 和蘇冷靜的聲音打破了那幾乎有些詭異的和諧。 我在父王面前深深地跪拜下去。 司冥,抬起頭來。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父王用他醇厚沉靜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我抬起了頭。那一刻,我知道了什麼是王者的威嚴,什麼是帝王的氣度。被宮人傳說最像父王的三皇兄空有著一張相似的面容,我終於懂得,那份從身體內部散發出來的卓絕是無論什麼人都無法學會的。 心中突然有些慌張,我垂下眼。 一片寂靜,我甚至聽得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皇上,讓九殿下起來吧。小孩子久跪對身子不好。 我驚訝地看著那個美貌的白衣男子向我走來。那一抹溫暖的笑容異常地熟悉,但是……突然感受到了另一個淺淺淡淡的笑容,我的身子竟忍不住顫抖起來—— 正慌亂間,身子已經被他扶了起來。 天氣還冷,怎麼就穿這麼一點?要是著了涼可怎麼辦? 責問的聲音裡滿是真誠,我心裡一暖,已經有多少時間沒有人這樣溫柔地責問過自己了?啊,和蘇說過太傅就在崇安殿裡,難道……但隨即按下了過於激動的心情:在這擎雲宮裡,我最不該有的,就是莫名的奢望啊! 梵兒,過來。 父王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他竟俯下身握住了我的手。心中不由自主地一陣激動,隨即被他帶著轉向那個穩步而來的青衣少年。 目光相接,我呆呆地瞪著那雙溫柔含笑的黑色眼睛。 司冥,來見過你的師傅。 u幽書盟 uUtXt.com 詮文吇板粵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章 月沉落 字數:7388 柳衍,是西雲大陸第一大派道門的掌教青陽子,亦是北洛君主風胥然多年好友,更曾伴他仗劍江湖踏遍整個大陸。風胥然登基之前他的飄然而去令這位重情厚誼的君主感懷異常,稱帝后曾多次尋訪,終於在三年前得到他的消息,請進擎雲宮一敘舊日之情。與好友重逢君王歡喜異常,而對好友愛子青梵也極是喜愛,甚至親口封當時年僅十歲的他為太子太傅。風胥然本欲留他父子在朝,卻被柳衍以獨子年幼性喜隱居生活為由婉言謝絕。此次聽說風胥然舊疾復發的消息,柳衍父子從隱居之所趕來救治,終於被君王的一片真誠打動接受了他的提議。但柳衍不願入朝,只做一小小御醫,君王無奈只得應允,劃出清心苑給他父子,更賞下大量財物珍寶。柳衍全數收下,卻在宮外開辦濟世藥堂,為貧寒百姓免費治病用藥。一時朝野內外皆知柳衍父子之名,頌揚之聲無數。 風胥然,北洛的君主,正是我的父親。 我是北洛的九皇子,風司冥。 柳衍,是父王的好友;而柳青梵,是柳衍唯一的兒子,我的太傅。 我無法想像,三年前那個笑容溫柔、告訴我等他的大哥哥,會成為我的太傅。 梵兒年紀還小,哪裡就能教導皇子呢?他容貌絕美的父親含笑著對父王說道。只是掛給虛名好在宮裡玩耍罷了,還請皇上對藏書殿的太傅和皇子們說明這一點吧。 父王只是笑了笑,要我們一起到藏書殿說話。 我的手,一路上都被他輕輕握住——雖然輕,卻無法掙脫。當他回過頭時,眼睛裡流露出的平和的微笑,讓我放棄了一切掙扎。 正在藏書殿裡授課的,是朝裡著名的大儒,太傅周懷清。 這是朕欽點的太子太傅,柳青梵。父王帶著淡淡的微笑向眾人說道。柳太傅就住在九皇子的秋肅殿,平時沒有什麼特別困難的問題不要隨意去打攪,懂了麼? 聽到父王的話,我只覺得喉頭一窒。 三皇兄向我和他投來的眼神,彷彿寒冽的刀鋒。 ※ 只是當時年紀小不知輕重,在皇上面前誇口說要做天下最好的師傅,惹得皇上一時歡喜就封了個太傅…… 十三歲了,雖然跟父親學了些東西,但畢竟是山野人家的玩意,哪裡是藏書殿裡講的經國濟世的大學呢?青梵倒是要請諸位皇子殿下多多教導了…… 父親是逍遙化外之人,教青梵的也多是道門修身養性之道,若皇子們有興趣,青梵自然不敢藏私,一定全心指導…… 說是太子太傅,在青梵身上或許還是玩笑的成分佔得更多一些。皇上想留住的是父親,大約是看準了父親的心思才這麼安排的吧?其實父親還是很願意協助皇上的。至於青梵,大概可以算是九皇子的伴讀吧,跟著像周太傅這樣的大家學習經濟之道,也是父親所樂意看到的呢…… 他倚在厚重的書桌邊緣,帶著微笑向圍攏在身邊的皇兄們以及太傅們說話。 明明是毫不出奇的平凡面容,此刻卻異常牽動人心。唇邊一抹清清淺淺的微笑,卻似隱藏著說不出的淡淡嘲諷。偶爾向我投來瞭然的一眼,幾乎是直直看透我每一個心思。我一驚,連忙轉開了盯著他的視線。 在藏書殿的第一天,我幾乎不記得自己聽到了什麼。 「殿下,一起回去吧。」他很快地結束了和周太傅的對話,逕直走到我身邊。 回秋肅殿的路上,我們一句話也沒有說。他始終帶著那種清清淺淺的笑容,遇到宮人行禮時便會多了令人如沐春風的怡人溫度。我聽得到身後那些宮女們的竊竊私語,宮裡消息一向傳得迅速,只一天的工夫,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了他的太子太傅身份和受父王青睞的程度——甚至連帶著對我這個一向不喜歡的九皇子都溫和起來了…… 回到熟悉的小院,我呆在了門前。 和蘇帶著男女各十二個宮人站在不大的院子裡。 「九殿下,柳公子。」和蘇莊重地微微欠了欠身,「這是皇上派來伺候兩位主子的。另外皇上賜下的衣物用品已經安置在秋肅殿裡,若主子覺得不滿意,只叫下人們調換。如果主子還有什麼需要,請派人告訴和蘇。」 他微微一笑:「我是一個人慣了的,讓殿下看著要留下幾個人吧,和蘇。」說著轉向我。 我怔住了,從小就只有肖嬤嬤一個人照顧我,秋肅殿雖然號稱宮殿,其實只是皇宮角落上的一個冷清院子,平日也只有兩個負責這一片宮殿的小太監會來定時地打掃。我從來沒有過屬於自己的太監侍女,此刻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肖嬤嬤……」 「肖嬤嬤上了年紀,皇上說也是時候放她出宮與家裡人安享天年了。」和蘇冷靜的聲音在一瞬間打破我全部的生活,「今天午膳的時候她已經拜別了皇后娘娘被家人接出宮去了。所以皇上命我請九殿下挑選幾個合意的下人,以後也好伺候兩位主子的生活起居。」 我呆呆地看著寧馨閣那黑洞洞的門,全心希望著那個總是張開雙臂迎接我的溫暖懷抱會像平時一樣為我打開。我還沒告訴她我終於可以進藏書殿唸書了,我還沒告訴她我有自己的太傅了,我還沒告訴她我真的看清父王的眼睛了…… 「就留下這四個孩子吧。對了和蘇,請將我的箱子從清心苑搬到這裡。」 恍惚中,我聽到他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 記事以來第一個沒有肖嬤嬤陪伴的夜晚。 也是秋肅殿第一個奢侈地點滿了蠟燭和油燈的夜晚。 只是,那麼多的明亮,那麼多的火苗,卻無法給我一點點溫暖。 大殿裡沒有別人,用過晚膳後他命人撤去杯盤送上茶點,又讓人點明了燭火,然後便命令所有人離開,不聽呼喚不許接近大殿十步之內。 現在他坐在我的對面,青色的衣衫在燭火映照下顯得有些深沉,那習慣似的笑容已經從他唇邊消失,此刻,一雙比父親更幽深更沉靜的黑色眸子正凝視著我。 但,奇怪地,我並不想躲避他此刻的目光。 「我想,在崇安殿裡你已經聽清你父王的話了。」他沉沉地開口道,「雖然在你的皇兄以及太傅們面前都只說是掛名的太傅實質的伴讀,但我希望你記住,在我告訴你的時候,我是你的師傅。」 我牢牢地盯著他,突然意識到現在他對我說的話的意義。 「從現在開始,我是你的師傅,風司冥殿下。」 我站起身來,退開三步向他跪下,行第一次真正的拜師禮。 當我站起來的時候,他微笑了。「在這樣的時候,我叫你司冥。司冥,你以前沒有進過太學,但今天在藏書殿裡的那些書本你都認得,或者說,曾經學過。」他頓了一頓,指著不知什麼時候放在桌上的一本薄薄的冊子,「隨便翻到哪一頁,開始念吧。」 那是一卷藍色封皮的手抄書,字跡清秀飄灑,筆順纖細卻透露出一分剛硬之氣,卻不像是一般的毛筆寫成。我翻開第一頁,「北溟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他閉著眼,聽我一路念下去,有不認識的字他會及時提醒我。大約念了小半個時辰,他才讓我停下。「好了,我想我需要的大概都已經知道了。現在,司冥,」抽過我手中抄卷,他凝視著我,「北溟有魚,其名為鯤,下面是什麼?」 我呆了一呆,隨即說道,「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 我知道三皇兄最得父王母后寵愛的就是因為他過目不忘的本領,難道他也想看我是否像皇兄一樣聰明麼?心裡一亂,只覺得越來越不知所云,但我還是斷斷續續地背下去,越到後面越覺顛三倒四,竟是全然不通。偷偷抬眼,卻見他嘴角含笑地看著我,我終於再沒有勇氣繼續下去了。 似乎是我的不知所措讓他想起了什麼,他輕笑出聲,「司冥,告訴我,這停雲殿裡現在有多少盞油燈,多少枝蠟燭?」 我怔住了,半晌才開口道:「四五十枝吧。」 他輕輕搖了搖頭,「一共六十七點燈光,二十一盞油燈,四十六枝蠟燭。」說著舉手輕揮,滿室的光亮被一點一點熄滅。在我默念到六十六時,只剩下桌上一隻燭台兀自發出暈黃色的光芒。 看著他把燭火一盞盞撲滅,光明一點點退卻,黑暗一步步擴大,本來亮如白晝的大殿變得一片幽暗。我忽覺胸口一陣陣鬱悶,這偌大宮殿,像是讓人連呼吸的自由也沒有了。也不顧夜深風寒,我突然大步走到殿門前,雙手猛地把門打開。 殿外庭院荒蕪如昔,那四個宮人被他摒退,此刻都在院外守侯。春天依舊寒冷的夜風從外面呼嘯而入,更吹得殿中燭火搖搖欲滅。 光明原來如此脆弱,根本禁不起絲毫風吹雨打、人世折磨。而曾經夢想的一切,也總是被現實輕易地打破;六年不長的生命,卻像是一隻毫無力量保住一點微弱光明的燈,只要一陣微風就可能被熄滅一切希望。自知道肖嬤嬤離開時便滋生的孤獨和恐懼開始像瘋狂生長的籐蔓植物在心裡蔓生,步下台階抬頭看天,漫漫夜空、寂寂星月,皆是寒意。 回過頭時,只見整個大殿孤零零一根蠟燭,燭光搖曳中映出他沉靜如水的面容。 我怔住了,凝望著偌大宮殿中唯一的光明。 滿殿的陰冷,暗沉沉一片,反映著他的眼睛也漆黑不見底,無邊無際,但在其中,卻一直有一點燃燒的燭焰,執著的躍動著。 那無數個漫長的夜晚,肖嬤嬤在一點燈光下教導我寫字的情景,突然浮上我的腦海。 他的手掌微微提起,似乎就要熄滅那最後一點光明。 我衝進了大殿。 他幽黑的眼睛凝視著我,沉默中,他取過一邊的紗罩將那枝蠟燭籠起。 我突然明白了。 即使是最後一點燭光,即使微弱得幾乎隨時就要消失,在沒有真正熄滅之前,我也應該伸出自己的雙手盡一切力量去保護屬於自己的光明。 他走過去關上了殿門,又取出火折將滿殿的燈一盞盞重新點亮。 「司冥,以後無論走到哪裡,都要仔細地看清自己身在的一切——無論是自己多麼熟悉的環境,都會因為各種突發的情況和各人的心情而變得有所不同。你,記住了嗎?」 ※ 我向來睡得不沉,但和他相處的第一個晚上,我睡得格外香甜。 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大亮,他也已經讓小太監擺好了早膳。早膳種類很多,雖然每一樣的數量都不是很多,但我還是剩下了不少。看著猶是半滿的盤子,我心中一陣猶豫。 像是知道我的心思,他淡淡地道:「那些沒有動過的飯食點心,下人們自然會負責吃完的。我本是照著各人的飯量要的份量,一飯一食皆是民生血汗,沒有道理浪費。九殿下若是已經吃好,我們這就該往藏書殿去了。」 「太傅,今天周太傅會講什麼?」走在青石板的小路上,我很驚訝他竟知道這條通往藏書殿的捷徑。 他微微笑了:「我又不是周太傅,怎麼可能知道他要講什麼。」頓了一下,「殿下我已經同您說過了,平時不用稱我為太傅,叫我名字就可以。」 我搖了搖頭:「太傅是父王親點的,司冥不敢壞了規矩。」 「那……沒人的時候,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他微笑著撫了撫我的頭,「肖嬤嬤確實把九殿下教得很好。」 我呆了一呆,隨即低下了頭。 「學會如何在人際關係錯綜複雜的後宮生存下去需要花費很大的心思,卻是生為王族注定經歷的命運。九殿下天性聰明,如此行事自然十分正確。不過,」他輕聲笑了起來,「從你的父王陛下親點我作為你的太傅的那一天起,我們就已經成為綁在一起的靶子了。這個時候,你還能夠和我分清界線麼?」 我停下了腳步,抬起頭凝視著他的眼睛。 他笑了一笑,隨即蹲下身子與我視線齊平。「我想告訴你,司冥,不是對每一個人都需要直視他們眼睛的。在抬頭之前,要記得先斂去目光裡的一些可能引起他人不喜的東西,比如驕傲,對於宮裡的很多人來說,你的驕傲是一種無聲的挑釁。當然,如果你原本就想要引起不滿,也可以充分利用這一點,但是在那樣做之前要先想好所有可能的退路——因為你不是別的皇子,知道了嗎?」 心裡一時百味俱全,我點了點頭,「是的,太傅。」 「很好。」他又微笑了一下,「你現在的眼睛藏不了任何東西,所以最好的方法是什麼也別藏,尤其在你三皇兄面前。」 「太傅,三皇兄他……」 「你有一雙比鷹還銳利的眼睛呢,我的小皇子。」他笑著站直了身子,「沒有人會真的不忌憚你,因為你那聰明的父王從來沒有向任何人作出確實的承諾。好了,今天早晨的課就到此為止了,司冥。記得以後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要稱呼我的名字啊。」 ※ 日子過得極快又極慢。 三天,他到我身邊已經三天了。 我依然不知道他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做我的太傅只教我一個人。有的時候我會懷疑,那個夢裡一臉溫柔笑容的大哥哥,究竟是不是他。 我只知道,天氣在漸漸變暖,皇兄們的目光卻是越來越冷了。 父王到藏書殿來看過好幾次,每次都非常親切地問他各種與課堂全然無關的問題,比如他在宮裡是否習慣,要不要另撥一處給他做專門居所之類。六皇兄十分莽撞向父王提議要他搬到自己的寢宮,他還沒有回答就被父王異常乾脆地打斷。他只是微微笑著,說,皇上和青梵說好了的,我本來就是和九殿下一起的。 聽到這樣的話父王微微瞇起了眼睛,大皇兄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四皇兄卻笑得十分溫柔,說道,那九皇弟的秋肅殿可真稱得上是蓬蓽生輝了。 青梵出身草野山谷,如今已是身在天堂。俗語說由奢入儉難,父親也一向告誡青梵不可貪圖安逸沉溺享受之中。不過皇上,六殿下也是一片好意,陛下責之過苛了。 他笑得一貫地清淡,父王竟也是笑了。既然梵兒這麼說,那事情就這樣算了;若梵兒哪天想要自己的宅院,朕再另行賞賜就是了。 回到秋肅殿的時候,他的臉色有些隱約的陰沉。 他取出一卷手抄的卷軸給我,讓我念出聲來。 「……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 我凝視著燭光搖曳中他已然沉靜如恆的面孔,那雙幽深得全不見底的黑色眸子在燈下閃爍著幽幽的光芒。他像是在做出了一項艱難的決定,此刻臉上流露出的,全是堅定不可動搖的決心。 「太傅……」他長時間地沒有說話,我終於忍不住輕輕喊他。 「司冥,這幾天,你要小心。」 ※ 在宮裡,我從來都很小心。 我是不受父王母后喜歡的皇子,但是,即使沒有任何出頭的可能,我身上流淌的純正皇族的血脈,還是會引起他人的不安。 當我意識到身後是大片湖水的時候,我的身子已經在半空中。 落入水中的那一刻,我似乎看到了大皇兄和六皇兄得意的面龐——那個無巧不巧踩著青苔令手中托盤直飛向我的小太監,那顆不知如何滑到腳下的小石子,以及被周太傅和三皇兄拉去山間賞心亭談天說地的青梵……一切,都是經過了那樣精巧的計算啊。 他曾經說過,司冥,這幾天你要小心。 他也曾經說過,九殿下,花園很大,不要走遠。 看到我這個樣子……他一定很失望吧? 溺水而死……一定是世界上最痛苦的死法了…… ※ 當我又一次清醒過來的時候,一個溫暖的懷抱包圍著我。 不用睜開眼,我知道那一定是他。 他的父親,御醫柳衍溫柔的聲音:「好了,梵兒,你把一切都做得很好,就是為師我也不知道對於溺水之人還有那樣的急救方法呢。」 「我沒想到他竟一點也不會水,我不該放任他就這樣離開自己的視線的……」 「梵兒,這不是你的錯。」 「是我沒想到。這樣的天氣,他又是這樣的身子,我真的無法想像如果我沒有及時趕到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情……我不能就任一切這樣平息下去,師父,請允許梵兒用自己的方式來處理這件事情。」他將我摟得更緊一些,「我曾經說過要保護他,我絕不讓那成為一句空話。」 柳衍很久都沒有說話。 「梵兒,你是我的孩子,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不會反對。」他頓了一頓,「你一向是個冷靜的孩子,我相信你;但是,我還是希望梵兒能夠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你的反應把大家都嚇壞了。」 「您總是心太軟,師父,那些人確實應該得到懲罰。不過,我保證不會做得太過分就是了。」 雖然被包裹在他溫暖的懷裡,我還是感受得到他言辭中的冰冷——也許因為身世的關係,對於那些溫柔言語中的詞鋒我總是異常敏感,只是這一次,我選擇忽略。 黑暗,第一次給了我安心的感覺。 而那片黑暗中,我感到兩片溫暖的東西貼上我的額頭,耳邊傳來他低低的聲音,「相信我,裝睡的小傢伙;我會保護你,以後再沒有人敢這樣對你,我的冥兒。」 從那一刻我知道,我的生命之路上,再不是一個人獨行了。 uu書猛 UUTxt.COm 詮汶吇阪越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一章 世有沉浮曲折(一) 字數:3661 (視角:和蘇) 我是和蘇,自幼被賣進宮的小太監。 我服侍的第一個主子是景文皇帝的五皇子,風胥然,我想,他也會是我最後一個主子。 五皇子殿下雖是庶出,卻是最得皇帝看重的兒子。其他皇子都無法相及的慷慨豪爽,令無數文士俊才都自歎不如的瀟灑風流,任何時候都溫雅和煦彷彿清風拂面的真誠笑容,以及一身護國將軍親傳的高超武藝——他是整個皇城最受歡迎的青年。 在所有的宮人眼裡,我是異常幸運的。 直到他二十五歲生日的那一天。 皇帝親自主持了慶典,拜祭過祖先後是皇子生日慶典的傳統組成部分——狩獵。身為所有皇子裡最擅長此道的人,五殿下自然一馬當先。 可是—— 突然出現的刺客,驚恐無地的人群,紛亂如麻的獵場……當所有的一切平靜下來的時候,侍衛們向皇帝通報了五皇子被追殺之際失足掉落山崖的可怕消息。 迷霧森林。 山崖下是整個西雲大陸無人膽敢闖入的迷霧森林。即使是深愛兒子的皇帝,也只能放棄。 然而,兩個月後,五皇子竟攜著道門掌教青陽子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沒有人想到,擁有足以顛覆一個國家政權,影響這個西雲大陸命脈力量的道門至尊,會是這樣一個年輕而優雅的絕美男子。我從未見過那樣美麗的人,他的美是一種聖潔不可侵犯的存在,令所有見到的人自慚形穢深深折服,卻不會給人高高在上的壓迫感。 殿下說,是採藥路過的青陽子將他從迷霧森林深深的谷底救了出來。為了報答全無所求的朋友的救命之恩,他希望在自己的王府招待最尊貴的客人。皇帝陛下顯然也很高興能夠這樣輕易地得到勢力強大的道門的支持,吩咐我們小心伺候,絕不允許怠慢了貴客。 沒有人想到,這個卓絕的男子,會在王府一住十年。更沒有人想到,驕傲高貴的五皇子,會將全部發自內心的笑容給了這個全身都散發著神聖光芒的絕美男子。 作為殿下的心腹侍從,我小心地協助殿下將一切可能引起他不快的醜惡和血腥掩藏起來。我知道殿下的無奈和擔憂,柳衍是以朋友的身份留在風胥然身邊的,而不是以道門掌教的身份——儘管殿下對這樣的事實總是露出帶著欣慰的苦澀笑容。可是我們都忘記了他不是天真的世家公子。他是柳衍,他更是西雲大陸第一大派道門的掌教青陽子!能夠統領體系如此龐大、門徒又異常複雜的道門,他又豈是可以被輕易瞞過的? 只是,他沒有點破,甚至,對殿下的每一個計劃暗中給予彌補和救助。 直到八年前君家一案。 殿下無法容忍朝廷被勢力傾天的君家把持,幾年經營終於抓住了剷除君家的機會。對於朝堂紛爭激鬥早已無動於衷,但面對君家百口淋漓的鮮血連我也不禁悚然。他終於再也無法容忍,在那個大雪漫天的新年之夜飄然離去。 再見之日,情緣盡滅,惟有君臣之誼,上下之分。 一張薄薄的紙片,撕裂了他的世界。 在接下來有如地獄的三個月裡,殿下完成了從繼位太子到肅清朝堂各派勢力的全部工作。 柳衍離開後的第七個月,先帝駕崩,太子風胥然即位稱帝,成為北洛第十三代國君。 ※ 皇帝登基後,我被封為內廷總管,統掌內廷事務。 其實,我所做的和以前沒什麼不同,依然是每天跟隨在皇上的身旁,看他處理各地公文,批閱如山的奏折。 兩個月後,後宮所有的宮人都在議論,從前那個總是微笑怡人的五殿下成為皇帝後,眼裡便再沒有春風一般的溫柔。所有的人都在惋惜,但他們不知道的是,自從那個幽雅聖潔的男子離開後,皇帝的臉上便掛上了一張用冷峻與淡漠製成的面具。 四年,面具從未被摘下。 直到三年前祈國的摩陽山西斯神殿的的大祭司發出了西蒙伊斯神的聖諭,那張精緻完美的面具才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青陽。 為了那兩個字,高貴的帝王選擇了無情的重逢。 那個絕美的男子果然如約降臨到擎雲宮,只是,他的手,攜著一個年約十歲的沉靜少年。這是我唯一的孩子,柳青梵。他向所有人微笑著介紹。 那一夜,皇帝沒有成眠。 將所有的奏折推到一邊,他細細地讀著大將軍孟安呈上來的密報中關於柳青梵的部分。 和蘇,原來那個孩子,竟是預言中的天命者呢!看了一遍又一遍後,他突然輕笑起來。只是預言裡那個萬世之君,卻是不知道指的什麼人呢。 我吃驚地看著我的帝王。 柳青梵,似乎是個非常不凡的孩子啊……而且,他會為了兒子留下來的,不是麼? 我無法回答。 也許朕不是預言裡開創萬世基業的帝王,但那一定要是朕的孩子——天命者的選擇不會有錯,如果大神真的垂青於北洛,那麼,就讓朕用帝王的一切特權來做這一場豪賭吧。 和蘇,你一直都跟著朕,為朕做好一切。這一次,你會繼續為朕實現心願嗎? 我退開兩步,跪下。請陛下吩咐。 ※ 我一直不很明白當時皇上為什麼會選中九皇子,但也不能說完全不明白。 想教育出一位絕對優秀的帝王,必須是從很小的時候就精心培養。皇上有九位皇子,最大的大殿下也不過十六歲,而最小的九皇子年方三歲,年齡卻都不是什麼問題。除了九皇子,其他的皇子都由皇后親自教養,無論資質天賦還是後天教育,這些天家的孩子都可以說是出類拔萃。不過,若真要將江山交予,卻是不能不慎重考慮。 人說七歲看大,這群皇子雖然出色,卻也是各有所短。大殿下司文是皇后嫡出,身份高貴,但性情急噪不知收斂,常惹皇上不悅。二皇子司寧和五皇子司琪是良貴妃所出,二殿下雖然聰慧,性情卻頗是懦弱優柔,五殿下則偏愛騎射之術少碰書本。四皇子司行的生母秀貴人性情溫和,四皇子卻為人尖刻。六皇子司伽的生母乃是穎國公主,常與胞弟七皇子司磊仗著母親勢力在宮中囂張橫行。八皇子司退生母離國公主璃貴妃嬌縱跋扈,八皇子年紀雖幼,卻也隱約有了其母的影子,頗不得皇帝歡心。 皇上最寵愛的一直是皇后所出的三皇子司廷,只是三殿下雖然聰明伶俐,言行舉止處處模仿皇上,但終究缺少一份尊嚴自傲,卓立於眾人之上的氣度。或許是我的錯覺,我總以為三皇子心機過於深沉,不似人君的泱泱大度,施人恩惠總不免三分刻意,而不是上位者所應展現的堂皇磊落。皇上雖極愛三皇子,卻始終不願明示他的身份,或許就是因為於此了。 而九皇子風司冥,卻是所有皇子中最為特殊的存在。 他從生下來的那一天起,就沒有得到過父母一絲半毫的關愛。雖然有善心的肖嬤嬤的照顧,還是很難想像一個被親生母后所厭棄的孩子在人情如紙的擎雲宮是怎樣生存下來的。但我知道,為了維持基本的生活已經完全拋棄了身為皇子所應擁有一切的他,卻保持了那份皇族應有的尊嚴。 然而,他,只是一個才滿三歲的孩子。 我也知道,皇帝選擇了這個自己從未給予任何父親關懷的皇子,絕不僅僅是出於歉疚。 ※ 將空間留給皇上和柳衍,我奉命陪著柳青梵在御花園裡遊玩。 不知情的宮人說著他們聽來的故事,傳遞著各種亦真亦假的信息。 柳青梵快樂地辨別著花園裡各種花草的藥性,但是,我看見,那個十歲的孩子幽深如海的眸子裡,不時閃過一道銳利光芒。 路上遇到了正帶著一群女官遊園賞春的德貴人。這位德貴人出身世家,在後宮之中性氣最是傲慢自恃,但此刻柳青梵幾句溫和言語竟引得她笑容滿面,甚至取下腕上珠串相贈——我不能不說,這確實是一項奇跡。 大約也只有那個如清風朗月的絕世男子,才能教養出這樣機敏而聰慧的少年吧? 我們在偌大的御花園裡走了許久,一直走到那個相比於滿園繁華而顯得異常清冷的小園。 他讓我在園門口休息,自己到裡面走動玩耍。 當他走出園門,看到他凝視手中小小孩子時流露出那樣溫柔愛憐的表情,我知道,皇上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 只是讓皇上沒有想到的是,本來希望柳衍擔任的太子太傅的職位,因為柳青梵的一句話而落到了這個年僅十歲的孩子身上。 我想,皇上確實如他所言的,在進行一場豪賭。 uu書萌 UUtxt.COm 詮文自板粵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一章 世有沉浮曲折(二) 字數:4568 皇上又等了柳衍父子三年。 其實他從沒有什麼痼疾,唯一的心病,也因為柳衍的到來和承諾留下而霍然痊癒。 安排好柳衍的一切,皇上正式宣旨,柳青梵成為了真正的太子太傅。 我按皇上的要求帶了男女侍從各十二個到秋肅殿,沒有想到的是,柳青梵竟將決定權完全交到了九殿下手中。但殿下畢竟是一個六歲的孩子,最後還是按柳青梵的意思留下了兩個負責伺候衣食侍女和兩個做粗使活計的太監,沒有根據皇子的標準挑選做屋裡細活的侍女——至於個人的衣飾起居,我想習慣了自己動手的人就不喜歡再讓人服侍了,他這樣對我說道。 這樣,除了照顧皇上的起居,每天我都要到清心苑和秋肅殿一次,詢問柳衍父子有什麼什麼特別的要求。 「和蘇,真是麻煩你了,不過,我沒有什麼需要的了。」柳衍一如從前地溫柔微笑著,「請轉告他,柳衍現在很好,有梵兒在,請他不要再如此擔心了。」 「和總管,不要再這樣每天幾趟地跑了。」柳青梵的笑容卻不像他的父親那樣溫暖,沉靜有禮的聲音總是不自覺地透露出一種威嚴,「如果需要你的幫忙,青梵會在第一時間叫你的。」 按皇上的吩咐,我將盡一切可能滿足柳青梵提出所有要求。 只是,我沒有想到,這個需要我的幫忙,會來得那樣迅速;我也沒有想到,這個忙,會幫得那樣徹底而不容拒絕。 一切發生在九皇子落水後的第二天早晨。 ※ 「和蘇,將所有皇子的侍從以及昨日在御花園裡的下人以及當值的侍衛集中到九皇子落水的地方。我現在去藏書殿為九殿下向太傅請假,在那之後,我就到御花園。」 從秋肅殿出來,一身勝雪白衣的柳青梵冷冷地對我說道。 我行了禮退了出來。昨天太傅們興致頗高地帶領眾皇子到御花園賞春,不料九殿下卻失足落水。周圍除了兩位皇子及其貼身侍從,更有不少太監侍衛,竟是沒有一個下水營救。當柳青梵趕到湖邊將九皇子救起,九殿下竟是已經沒有了呼吸。柳青梵將自身之氣渡入他口中,這才救回九殿下一命。得知事情經過,柳青梵勃然震怒,以太傅身份厲聲痛斥大皇子和六皇子以及一眾侍從,直到柳衍聞訊趕到才將幾乎失控的他帶回秋肅殿。皇上聽人傳報之後也急忙趕到秋肅殿探視,更命令我留在秋肅殿隨時伺候。柳青梵像是受了極大震動,不休不眠,竟是親自照顧九殿下一夜。見識到這一向溫文微笑待人的少年驚人的力量,又見皇上如此重視,宮人們再不敢怠慢,也均是在殿外守侯了整整一夜。看著那雙精光閃爍的黑色眸子,我知道此事絕不可能如此善罷,只是我無法想像他會用怎樣的方式解決。 將所有涉及到的宮人集合起來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情。身為內廷總管,我可以任意調動宮人的職班。至於皇子們的侍從,只要沒有伴讀身份,要召喚他們我也有足夠的權力。 當那道白色的身影出現在湖畔小徑上時,我已經把他吩咐的事情都辦到了。 他向我點了一下頭,隨即在我命人搬來的太師椅上穩穩坐下。 足足一刻鐘的工夫,他沒有說任何的話。一雙幽黑的眼眸放射出冰寒刺骨的冷冷的光,在一眾宮人身上緩緩地來回。 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離我最近處跪著的那個小太監,已經緊張得滿臉是汗。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無法想像,一個十三歲的少年竟會有如此令人恐懼的壓迫力和絕對不容任何挑戰的威嚴。 「昨天,九皇子落水的時候,就在附近的,是哪幾個?」 終於,他打破了沉默。眾人皆是暗暗鬆了一口氣,但聽到他的問題,心又是頓時提起。 七個穿著太監服飾的宮人跪到了他面前。 冰冷的目光在兀自倨傲的大皇子的兩個侍從身上掃過,他轉頭看向眼前跪著的七個人。 「你們……都會水麼?」 有兩個會水。 「九殿下落水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喊了救命,是誰?」 人群裡一個穿藍衣的小太監怯怯地站了出來。他點了點頭,示意小太監上前站到我身邊。「那以後你就到秋肅殿做事吧。還有誰看見殿下落水後喊了救人?或者,有誰聽到喊救人的聲音後趕過來的?」 有兩個三等侍衛服飾的青年男子走了出來。他看著其中一個男子:「昨天我看見你被人攔在園門口,那是誰?他與你說了什麼?」 年輕侍衛一時面露難色,沉默片刻才開口道:「王大人說我職小位卑,而且花園裡貴人們身份高貴,有的是侍衛從人,便是出了事也輪不到我出頭,還是各守崗位的好。」 柳青梵點了點頭,「從今天起,你們兩個是九皇子的貼身侍衛。」說罷揮手讓他們站在一側。 「現在,我問最後一遍,昨天,還有誰在九殿下落水後努力營救的?」 一片寂靜。 如果放在了平時,這絕對是奴才下人們表現忠心的最好機會,但是此刻,沒有人膽敢挑戰眼前這白衣少年的權威。 半晌,柳青梵的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容。他轉向那會水且近在湖畔的太監:「我聽說,做奴才的本分是忠心護主。還從來沒有聽說,主子落水,奴才可以站在一邊看熱鬧的。且不說你們會水還近在咫尺,就憑你們眼見主子落水連一聲都不出,這哪裡還是為人奴才的?和蘇!」 我越聽越是心驚,此刻陡然聽他叫我的名字,連忙應道,「在!」 「按宮裡的規矩,這樣沒用的奴才,是怎麼處理的?」他的嘴角兀自帶著一抹冷笑,聲音卻多了幾分漫不經心。「不會只是逐出去吧?」 「回柳公子,內廷宮人,有不忠心護主者,罪當杖斃。」 他的嘴角微微一扯,「那還等什麼,和蘇?」 強抑心中震驚,我吩咐道宮中的執刑官,「拖出去,按律,杖斃。」 「不,」他笑了一笑,「不必那麼麻煩,在這裡行刑就是了。」 我一驚:「可是——」他瞥了我一眼,其中滿是不可錯認的警告。我只覺渾身寒透,用目光示意一邊驚恐的執刑官依言行事。 宮裡的執刑官不敢放鬆,那兩個身子頗為壯實的太監的背皮片刻間已被打得血肉模糊。 他冷冷地看了一會,隨後轉向另外五人。「你們雖不會水,但難道連喊一聲都不會了麼?看著主子在水裡掙扎,真是有趣的很哪!」說著冷笑一聲,「既然如此,我也不強求你們什麼。想活命的,現在就給我下水去。」 看著一邊已經完全沒有了氣息的兩個太監,那五人的臉色皆是慘白,一齊起身,跌跌撞撞地向湖裡走去。有一個走得慢些,他冷哼一聲,衣袖一拂,那最後一人身子頓時憑空飛起,重重地跌進湖裡。 看著湖中五人不停地掙扎,他站起身來,負著手,冷冷地打量著跪了一地的眾人,「現在,你們中間會水的,去將他們幾個撈上來。」 話音剛落,已經有好幾個侍衛衝出去就救人。當那五人氣息懨懨地被拖到他面前的時候,他輕哼一聲,「什麼叫滅頂之災,你們,可給我好好記住了。現在給我滾一邊去!」說著轉向眾人,「你們也看見了,侍衛宮人中會水的竟只在少數。宮裡水泊不少,保不齊哪天又有哪位主子落水。」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目光掃過眾人,「現在不會水的站到我左手邊,會水的到我右手邊,立刻!」 也許了見了血的緣故,就連大皇子一向囂張的侍從,此刻也乖乖地跟著眾人站到了他的左手邊。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容:「我聽說凡會水者必有淹水嗆水的經歷,而且那是學會游泳的最快方法——現在,我要你們用這最快的辦法學會游泳!記住,是每一個人都學會;只要還有一個不會,就別想離開這晨星湖一步!」 溺水,或許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 而溺水之人的求生欲,卻可是稱得上是世界上最強烈的慾望。 所以,柳青梵的這個決定,無論對於會水還是不會水的人,都是極其可怕的懲罰。 我終於意識到了這個少年的冷血無情。相比於這種生不如死卻又絕不願死的酷刑,杖斃反而是要仁慈得多了。 湖中一片沸騰掙扎,而在岸上看著的人,更是幾乎沒有一個的身子不在搖搖晃晃。就連在武場見慣了鮮血受慣了打擊的兩個侍衛都不由戰慄,而那個被吩咐到秋肅殿做事的小太監,早已是站立不穩地倚靠在身後樹幹上了。 「夠了。」他終於吐出了這兩個字。看著全身無力趴倒在湖邊的眾人,我不由心中慼然。 他冷冷的目光再次在眾人身上掃過。「在宮裡伺候的人,要記住自己的身份!以後都好好地認清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守著規矩,起去!」 在這一刻,從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我終於確定——我,看到了帝王不可侵犯的絕對威嚴—— 「是這樣啊……」風胥然背著手立在窗前,一道黑色的人影靜靜地侍立其後。「現在那孩子在做什麼呢?」 「柳公子已經回到秋肅殿,親自為九殿下煮粥熬藥。」 風胥然微微頷首。「真是……非常厲害。為所有人製造一個機會,時間、地點、在場的人物、可能的後果都經過精確嚴密的計算,難得他竟能將一切都利用得這樣充分,這一手殺雞儆猴、敲山震虎可做得漂亮至極。影,把秋肅殿的影衛都撤去吧——對那孩子應該已經不需要了。」 「是的,陛下。」 「柳衍大概無法想像他那樣小心呵護的孩子根本不需要那些所謂的保護吧?夠快,夠狠,更夠心機算計,真不愧是君霧臣的兒子!」風胥然冷笑一聲,「三年不鳴,一鳴驚人,這青雲第一聲果然是不同凡響呢。」 「陛下,柳先生那裡可還需要……」 風胥然微笑了:「就讓他們在那裡吧。影衛常年辛苦,在柳衍那裡卻是輕鬆得多了。」 「是,陛下。」 風胥然輕輕揮了揮手,影子隨即消失在大殿暗處。 凝視著殿外一片花明柳媚,風胥然長長舒了一口氣。 衍,你真的太小看青梵了。那塊小小的石頭,需要怎樣的功力技巧,怎樣的計算配合,才能夠達到那樣的效果?沒有人看清那顆石頭是怎麼來的,但整個擎雲宮裡能有這份功力如此完美地控制一切的人,除了你們師徒二人,還會有什麼人呢?在暗潮洶湧的皇宮之中想要立足,必先立威;而立威則需要一個恰好的理由和事端。如果說擎雲宮早是埋下火種,導火索卻是柳青梵親手點燃。將袖手旁觀的兩名太監杖斃,將其他侍從宮人嚴懲無貸,卻又將呼救的小太監和應聲而來的侍衛越級的提用,雷厲風行,恩威並濟,已讓九皇子風司冥在擎雲宮徹底立住了腳跟。 柳青梵,你還會讓我看到什麼呢…… u悠書猛 uUTxt。cOm 銓紋子版越鍍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二章 花有俯仰開闔 字數:5299 擎雲宮御花園 「是……柳太傅嗎?」 透過枝葉扶疏,看到鳳凰木下正仰視著自己的三皇子風司廷,青梵在心裡輕歎一口氣,這才露出一個習慣性的清淺笑容,「是三殿下啊。」 「可以上來嗎?」 青梵剛要開口,一身華麗袍服的風司廷已經手腳並用地爬上樹來。拉住青梵伸過來的手一個用力,風司廷輕輕巧巧地翻身而上,滿面笑容地坐在了他身邊。 「真是個好地方。」環視四周,風司廷收回視線,「若不是柳太傅,司廷還真的無法想像擎雲宮竟有這般景致。」 「三殿下還是叫我青梵吧。」青梵淡淡一笑,眺望著遠方淡煙霧靄宛若圖畫的湖面和重疊連綿的殿宇,「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 「長安?那是什麼?」 對上風司廷饒有興味的眼,青梵從自己的思緒中猛然驚醒過來:「沒什麼。三殿下今天不是還有策論要學嗎?是周太傅有什麼要緊的事情麼?」 「如果是的話,柳太傅會代替他來教導司廷麼?」 「應該不會。」 「唔?」 青梵微笑了一下,順手將不時掛住風司廷頭髮的樹枝折去。「一個沒有任何處理國事和政策經驗的人,皇上是不可能讓他為皇子們講解策論了。北洛的政治決策可不是能夠拿來讓孩子練兵的遊戲,青梵不以為皇上可能大膽到無知的地步。」 「柳太傅的話,對父王可是相當的無理。」風司廷微微笑著,卻是一臉輕鬆的表情。「『治大國如烹小鮮』,『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太傅的話總是讓司廷深受其益呢……九皇弟又在做新的遊戲?」 兩人一起向不遠處的風司冥看去。 五人綁腿跑。 風司冥和四個年歲相當的小太監一組,水涵則和殿外做事的侍衛宮女一族。雖然同組的隊員相比起對手來說瘦小許多,但風司冥卻顯得相當沉著,「一、二、一、二」的口號穩穩發出,步伐異常地整齊迅速,竟是絲毫不落下風。 「原來這才是孩子練兵的遊戲……」 心中微微一凜,青梵轉過目光直視著一臉從容自若淡然微笑的風司廷:早就知道,這個十七歲的少年能夠得到風胥然超乎眾人的寵愛是有其原因的。「也可以這麼說吧。」突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青梵的聲音裡透露出一絲微微的得意,「小獅子都是在遊戲中學會並掌握格鬥和捕獵技巧的。何況孩子天性就是喜歡遊戲的,能讓他玩得開心就好。」 風司廷怔了一怔,隨後扯出了一個微笑。「柳太傅對九皇弟真是無可挑剔,難怪九皇弟這樣喜歡太傅——以前九皇弟很少露出笑容的。」 青梵凝視著他:「而相對的,三殿下卻是笑得太多了。」不待他答話,他緊接著道,「青梵突然想到一樣非常有趣的遊戲,希望三殿下可以賞光陪青梵一起玩。」說著握住風司廷的手從樹上一縱而下,帶著完全身不由己的他向風司冥他們的方向奔去。 ※ 「這是什麼?」看著青梵手裡用皮革製成的球狀物,風司廷不由好奇。 見他將球顛來倒去地看,青梵微笑起來,「是足球。」 將足球交回青梵手裡,風司廷微微含笑:「這就是太傅說的有趣的遊戲麼?」 「至少在青梵的印象中確實是少有的遊戲。玩的時候分成兩方,每方守衛一個球門。勝負規則很簡單,除了手以外運用身體的任何部分將球送進對方的球門,在規定時間內哪方進球多就算贏。」微微笑了笑,青梵隨手將球拋在地下,雙手撈起長袍下擺將它繫在腰間,腳尖輕輕點住球,「在雙方人數一致、年齡接近的情況下,足球是最可以培養和體現公平競技精神的遊戲。」 風司廷微笑了一下:「這麼說,九皇弟豈不是不可以和我們一起踢球?」說著意有所指地瞥了靜靜站在一旁的風司冥一眼。 青梵也看了他一眼,腳下微微使勁,皮球輕彈而起,隨即用足面接住。「青梵會做一個小一點的球讓九殿下練習——我相信即使是在一旁觀看,九殿下也一定可以學到許多東西。」 雖然是多年不動,但曾經苦練的技藝卻是銘刻在記憶深處,何況這個身子練就一身的絕世武功,無論是力度的控制還是技巧的使用都無可挑剔——皮球在足尖、膝頭輕盈地跳躍,運球、盤帶,每一個動作都是純熟至極,御花園湖畔柔軟如茵的草坪恰成天然的足球場,迎風飛奔的快感讓青梵只覺回到了曾經飛揚的賽場,少年熱血意氣風發的感覺在剎那間重新回到身上——即使開始只是單純地想讓那個人多看一眼,但到最後,心卻是真正愛上了飛翔…… 這一刻,一切皆可拋之身後;這一刻,一切皆可棄於凡塵;這一刻,雲可為之停駐,風將為之歎息—— 所有看見這一幕的人,為之震撼。 (註:二十人綁腿跑,日本小學校流行的遊戲競技。訓練整體協調性和團隊意識。少與人往來玩耍的冥冥需要這種和同齡人玩到一起的遊戲。但最重要的是在遊戲中培養下意識的領導自覺和統領能力。眉毛微笑ING……)—— 「殿下。」 正凝神注視著球場的風司廷猛然回過身子。 「大殿下在流凝居等您許久了。」 「讓他等。」 冷淡的聲音讓蕭然微微一怔。作為風司廷的貼身侍衛,他從風司廷十歲起便一直陪伴他身邊。從來都以為這位倍受父母寵愛的三皇子春風和煦,而風司廷與他一母同出的大皇子風司文也是一向親厚,竟是從沒想到風司廷竟會對自己的長兄如此失禮。 「蕭然,你不想下場比賽麼?」 突然而來的問題頓時打斷了他的思緒,蕭然連忙道,「蕭然職責所在,不敢輕離。」 風司廷微微一笑:「不要瞞我。前天你不是還和尚爰殿的侍衛一起踢球賭賽的?現在有柳青梵在場上,我扶風殿的面子都快丟盡了——」 「是的,殿下。」 自三個月前柳青梵拿出那奇怪的足球,整個擎雲宮便如刮起了一陣足球的旋風。不僅皇子們對它興致勃勃異常歡喜,皇帝風胥然的推波助瀾更是讓這項遊戲成為擎雲宮裡最為常見的活動。換班輪休的侍衛常常自發地組成隊伍進行比賽,但更多的比賽則是在皇子們之間舉行,便如此刻三皇子與九皇子兩人的賭賽一般。 按公平公正的規則,身為這項遊戲發明者和規定制訂者的柳青梵本是不該出現在球場上,只是見九皇子的秋肅殿宮人本就較其他宮殿為少,而且年紀身手也明顯差了一截,青梵自然忍不住技癢。然而一上場,雙方情勢頓時逆轉,風司廷卻是有些後悔任青梵出場了。 見蕭然身影出現在場上,風司廷微微一笑,卻聽身後一聲驕傲的哼氣。回過頭去,果然是風司冥站在不遠處。心中雖有些吃驚,臉上笑容卻是溫和依舊,「九弟來了?三哥早說過這邊看得最是清楚,原想著就要叫九弟坐到這邊來呢。」 風司冥輕輕哼了一聲,「皇兄,不要以為讓蕭然上場就可以壓制住太傅,青梵是不敗的……」 「這個自然。不過,九弟不該直呼柳太傅名字的。雖然九弟和柳太傅遠比旁人親厚,但必要的禮數卻還是不可廢;不然,若是讓父王聽到可就不好了。」風司廷微笑了一下,親手倒一杯茶放在他面前。「這是安平進貢的雲露茶,九弟嘗嘗滋味如何。」 風司冥點了點頭,握著茶杯的手卻是不動,目光牢牢地盯住場上飛奔自然的白色身影。風司廷微笑了一下,穩穩地端起自己的茶杯輕咂了一口,這才道:「九弟可是擔心賭賽的利物?」 「青梵不會輸的!有青梵在就一定不會輸的。」 風司廷凝視了他一會兒,微微搖了搖頭,隨即轉頭看向場上,停了一會兒卻是突然輕笑起來。 見他突然發笑,看向場上,風司冥臉色微微發白。 「為什麼你要退場?!」 「一個人的球隊不會是贏家,我的殿下,無論這一個人強到了什麼程度。」青梵輕鬆地落到兩人面前,伸手拿過風司廷早已準備好的茶杯喝了一口,臉上滿是滿足而讚歎的笑容。「雲煙霧露果然名不虛傳!」 「若是太傅喜歡,司廷便派人送去幾斤如何?」 青梵忍不住哈哈大笑:「三殿下說笑了!那雲煙霧露一年不過產得一斤有餘,殿下厚賜青梵可是承受不起的!」說著轉向風司冥,「三殿下的侍衛本就出色,何況這些日子訓練得那般刻苦,若青梵還能輕鬆取勝,那才是奇怪之極呢!既然知道結果,青梵也就偷得一時之懶——如果讓兩位殿下看得不過癮,那青梵重新下場就是了。」說到最後一句,臉上笑容依舊,但輕鬆之意卻是完全斂起。 風司廷心中一凜,連忙笑道:「哪裡的話,明明是太傅引導著他們在踢球呢。那些傳球那些配合,若不是太傅平日時常教導,憑他們的腦子又哪裡想得到了?」 青梵微微一笑,泠泠如水的目光直視著風司冥。 突然感覺到微微的不忍,風司廷忍不住又開口道:「今日玩得盡興,只是一想到明日周太傅那裡還有好些策論要議,司廷就頭疼得狠呢。」 「青梵也正要帶九殿下回秋肅殿讀書。那麼殿下,青梵就此告辭了。」青梵輕笑道,攜著風司冥的手暗暗使勁,感覺到孩子頓時的安靜心裡微覺滿意。行得幾步,突然回過頭來向風司廷微微一笑,「縱有所愛亦不為玩物喪志,三殿下果然是三殿下。」 ※ 「殿下很生氣?」 秋肅殿北角的歸鴻閣,是青梵平日的居所,也可以稱得上是擎雲宮裡最為樸素的屋子。一床一幾一書桌外便是四壁滿滿的書架,甚至連一張椅子都沒有。 風司冥便站在屋子正中,氣臌臌地瞪著一臉平靜的青梵。 「殿下確實生氣了。」 風司冥別過臉去:「我不想輸,我真的不想輸……尤其,」一雙黑亮的眼睛突然迸射出銳利奪目的光芒,「我不想輸給他,尤其不想!」 青梵依舊一臉平靜。 「青梵——」 「司冥殿下。」 風司冥陡然一凜。一年前青梵來到自己身邊第一個晚上就曾經說明過,當他喊自己司冥的時候他的身份就是高高在上的太傅。但是,自己還從沒有聽到過他這樣深沉無底的聲音,更沒聽過他在這個名字下加上「殿下」這兩個字! 「司冥殿下,請您冷靜地考慮一下今天的言行。」青梵的聲音透露出冰寒入骨的冷冽。「您在無謂地爭勝,並在堅持著這種非常不明智的行為。」 「我不喜歡他。」雖然聲音很輕,卻透露出倔強執拗的堅定。咬著嘴唇,風司冥定定地看著青梵,重複說道,「我不喜歡他,我惟獨不想輸給他。」 凝視著眼前滿是委屈卻又異常堅定的孩子,青梵終於輕歎一口氣。「我知道。」 「可你卻和他那樣好!」 陡然意識到他尖銳不滿的語氣下極力掩藏的恐慌,心中一震,青梵仔細搜索著孩子帶著指控的眼睛:「殿下想說什麼?」 風司冥猛然轉過了身子,卻沒有開口。 「司冥殿下!」 青梵威嚴的語氣令他全身一震,慢慢地轉過身,卻對上了一雙異常幽深的黑眸。 「無論您在想什麼,請記住,現在的您,只有七歲。哪怕內容正確,出現在錯誤時間的言行就是錯誤的。而在這個擎雲宮裡,任何微小的錯誤都可能聯繫著死亡。」 風司冥怔住了。 「擎雲宮很大,宮裡太監宮女侍從數量逾萬;但這個皇宮的宮牆外面,還有北洛;北洛之外,更有整個西雲大陸。我不希望您在走出第一道宮牆之前就因為無謂的爭勝受到傷害。三殿下是您的親兄弟,當他向您伸出手時,現在的您只能選擇伸手握住。我相信無論青梵還是殿下心裡,都非常清楚這一點。」青梵的聲音平靜如常,「我想您應該懂得,只有一個人的球隊是不可能取勝的。在同一個群體裡,即使是自己並不十分熟悉和瞭解的人,身為上位者也有責任充分利用並發揮其才能。三殿下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我相信殿下也不會輸給他的。」 風司冥艱難地擠出自己的聲音:「是的,太傅。」 「三殿下學識過人,在皇子中是相當難得的理事之才。殿下必須向他多多學習才是。」 「是的,太傅。」 無聲地凝視了他一會兒,青梵這才點了點頭,「好了,這件事情便到此為止。現在,請殿下將昨日所講《論語-憲政》篇背誦出來。」 優幽書猛 Uutxt.cOm 銓紋吇板越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三章 幾家心事幾家度 字數:5380 清心苑。 看著心愛的孩子輕一下重一下完全心不在焉地搗著藥,柳衍不由微微皺起眉頭。 讓青梵呆這狹窄的皇宮中充任太子太傅,真的太為難這天性自由的孩子了。 何況,他選擇的,是那樣敏感而驕傲的九皇子。 八歲的孩子,現在還無法理解青梵的一番苦心。他不知道梵兒為他花費整整一年的時間抄錄出滿架的書卷,他不知道那次落水後梵兒將自己的血混入他的藥汁,他不知道梵兒摒棄了一貫的清淡懲訓立威只為給他一片生活空間,他不知道梵兒為想出那些遊戲而熬過了多少無眠的夜晚,他更不知道這兩年來梵兒為他暗中阻擋了多少可能的傷害。 那樣聰明乖順的孩子,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不知道三皇子在宮中的身份地位,卻仍是那樣介意著梵兒對風司廷的和悅——是因為青梵是第一個對他好的人,所以才這樣依賴而乃至霸道的獨佔麼? 「梵兒。」想到這裡,他忍不住開口呼喚。 猛然從神遊中驚醒,青梵用力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這才轉向柳衍。 很久都沒有看見梵兒這樣的眼神了,兩人隱居山谷每每抓住他丟下書本溜去烤魚,那時的表情簡直和現在一模一樣,真是……異常地令人懷念呢。忍不住勾起嘴角,柳衍溫和微笑著將磨藥的石臼從他手裡拿過。 看著被搗得稀爛的草葉,青梵臉上不由露出一絲懊惱似的羞赧紅暈。 柳衍微微笑了一下,「梵兒好像很煩惱呢。九皇子在功課上遇到什麼困難了麼?」 青梵搖了搖頭。無論是在文辭還是在武學上,風司冥都可以稱得上天賦奇才,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加上天生不輸於人的傲骨,讓他就像海綿一樣近乎貪婪地吸收著各種知識。雖然自己著意地隱藏起他的光彩,但三皇子風司廷還是很敏銳地發現了他逼人的才華,以至風胥然對他的興趣也是日益增大。青梵輕歎了一口氣:古人將少年得志立為人生一大悲事絕非隨心之舉啊!擎雲宮裡的情勢,那孩子原是清楚得很,可為什麼這半年多來竟是異常的鋒芒畢露呢? 讓他和其他皇子一同在藏書殿上課,原意是希望他泯於眾人;他確實聰明,十歲的年齡差距卻還是決定了追及必須的時間。這也是讓三皇子風司廷明白,至少在這五年內,九皇子風司冥絕不會是一個威脅。可是誰能想到,那個從來都是善解人意的孩子竟會把自己所教的種種「大逆」之道在皇子們每月例行的朝會上大膽說出,完全搶了風司廷的風頭而引得風胥然懷疑的目光不住向自己身上射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風司廷對他的戒心從未放下,雖然在自己面前總是兄友弟恭的一團和氣,但誰又知道那個心機遠較常人深沉的十八歲的年輕皇子真正的心思?帝王心術,對那個小了他十歲的孩子來說,實在還是太早了吧? 可以慶幸的是,自己教他練武,卻是一套改造過了的「太極」。綿裡藏針後發制人的要訣讓他足以自保,但又不可能真正出手傷人。演武場上他的「柔弱」讓好武的大皇子風司文、四皇子風司行、七皇子風司恪對他放下了心,手下也不至於過於狠毒。雖然如此,風司廷的目光還是不時停留在他身上,那樣的深沉讓自己實在無法安下心來。 可是,幾個月每日看著風司冥表情沉沉地拚命練武,青梵卻是真的疑惑了。 「師父,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是金子就必定要發光,我不該隱藏他才華的是嗎?我真的不是一個好師傅,是不是?」 「為師覺得,梵兒是在自尋煩惱。」話在唇邊轉了幾轉,終於出了口,柳衍突然一陣輕鬆。伸手扶住了他的肩頭,他溫言道,「梵兒是我所見過的最好的師傅。」 青梵張了張嘴,最後卻低下了頭,「可是現在司冥都不太和我說話了。」 聞言,柳衍微微一怔,突然意識到眼前孩子沉重的心事,他緩緩地伸出手將青梵攬進懷裡。「他會懂的,梵兒。現在的他只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真的嗎?那他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啊!」 聽到那樣輕淡不定的聲音,柳衍頓時心痛起來:是自己的逃避造成了今日梵兒的痛苦。因為不想面對,所以任憑十三歲的青梵接過了如此棘手的責任;因為不願傷心,所以冷眼旁觀唯一的孩子經歷那些自己深惡痛絕的權力爭鬥。在心裡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梵兒是神選定的天命者,所以他一定可以勝任一切……是從什麼時候起,自己竟變得如此懦弱,而將所有的重擔推到了他十五歲尚嫌稚嫩的肩頭? 是因為梵兒不同常人的沉穩成熟,讓自己忘記了他只是一個孩子麼?自己竟是忘記了,擎雲宮的世界,實在遠比迷霧森林中的黑熊來得可怕。 眸中精光一閃,柳衍頓時下定了決心。 「梵兒,兩年沒回山谷了。我們回去看看小球蒼羽如何?」—— 秋肅殿。 「匡」—— 看著白玉般的瓷杯在青石階上跌得粉碎,風司冥終於克制不住自己的怒氣。「水涵!」忍不住心中煩躁,他大聲喊道。 一個深藍宮衣面目清秀的小太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面前。 「太傅真的沒有說任何話就走了嗎?」 「是的,殿下。」水涵的聲音異常清冷。「公子回來拿了一身替換衣服就和柳太醫一起走了。水涵以為公子已經告訴過殿下,所以就幫公子收拾了包袱。」 風司冥死死地盯著水涵。 「公子吩咐將那只福袋也收起來帶走。」 水涵話音未落,風司冥臉色已變得慘白,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你說什麼?他帶走了那只福袋?」不等水涵回答,他已經徑直奔到歸鴻閣裡。拉開枕頭,只見床上蕩然無物,風司冥突覺腦中一片空白—— 他竟真的走了! 青梵真的離開他了! 淚水頓時盈滿眼眶,卻在水涵進來的一剎那用盡全力收起。 「父王……知道他們走了麼?」 「回殿下的話,水涵這一日都在秋肅殿裡,外面的事情,奴才不知道。」 凝視著水涵毫不避讓的眼睛,風司冥狼狽地扭過頭。他看得懂那裡面嚴厲的責備,更明白其中同樣的傷心失落。那只福袋之於青梵的意義,身為自己貼身侍從的水涵又怎麼會不瞭解?如果留下了福袋,也許他還會回來,可現在,他竟連最重要的福袋也一同帶走,難道……他是真的再不打算回來了麼? 突然知道,初夏的夜風,竟也可以這樣刺骨的冰冷。 ※ 「水涵。」他輕輕叫道。 「殿下有什麼吩咐?」 凝視著那雙幽深的眼睛,突然覺得那恭敬的聲音異常刺耳。「水涵,如果你想罵我,就開口吧。」 「水涵不會做讓公子生氣的事情。」水涵的聲音十分平靜。「夜深了,殿下應該上床休息了。」 風司冥苦笑了一下。水涵是兩年前被青梵調到秋肅殿的。雖然名義上是自己的貼身太監,但秋肅殿裡真正讓他聽從號令的卻是青梵。青梵為人溫和,又教他讀書識字,為他照顧宮外家人的生活,水涵如何不感激在心?他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努力地學會青梵教給他的一切。縱然不懂他言談話語中的深意,也會安靜地將他的每一句話牢牢地記在心中,只因為青梵曾經告訴過他,不懂的地方就先記著,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青梵,無疑是喜歡著像水涵這樣的學生的。 聰明、安靜、恭順,更重要的是,絕不任性。 自己卻是任性到了極點。 明知道應該韜光養晦收斂鋒芒,明知道應該克己自製笑對一切,但是,只要看到風司廷有意無意間掃向青梵的目光,看到青梵對他的言語行止露出讚許的笑容,所有的冷靜便頓時不翼而飛。 明明知道青梵的希望…… 那些寫滿警世之句的書卷,那些暗潮洶湧的人物傳奇,那些深邃幽玄的處世之道……縱然只有八歲,如果再不瞭解青梵的希望,自己定是天下最傻的傻子。 「水涵。」 風司冥看著眼前沉靜如水的少年。 「我再不會任性了。」 我會達成你的希望,我會以帝王的標準約束自己,我會成為你眼中最完美的學生。 青梵,我只要你回來……—— 玉波亭。 「你做得真好事!」風胥然的口氣是極淡的,但瞭解君王如和蘇者,自然聽得出其中即將爆發的怒火。「果然好本事,竟氣走自己的太傅!」 風胥然冷冷地打量著跪在自己眼前的孩子。兩年的時間,竟已經培養出一種不臣服於任何人的王者的傲氣,雖然是跪在地上,自己卻可以清楚地瞭解他只是為自己所犯的錯誤而跪。如果說學識可以通過精心的指導和努力的灌輸而獲得,那份敢於承擔一切的驕傲和膽氣卻是惟有長日相處的潛移默化方可達到的效果,而且,如果自己沒有看錯的話,在這短短的兩天裡,這個孩子似乎又成長了…… 不過兩年的時間便做到這樣,柳青梵,朕果然是沒有看錯你! 只是用這樣的手段逼迫他的成長,作為師傅的你,竟也狠得下心麼? 「太傅只是出宮辦事去了。」跪在地上,平靜地吐出每一個字,風司冥的身子動也不動。「雖然兒臣確實不遵太傅教導之事,但以太傅的才學眼識,凡所做一切皆自有分寸。兒臣斗膽請父王靜待太傅和柳先生回宮。」 心中微微震動,臉上卻是沒有半點顯露。「這麼說,你也是承認自己不遵太傅教導了?」 「兒臣知罪,甘願受罰。」 「既如此,和蘇,帶九皇子去戒惡堂。」 和蘇身子微微一震,有些遲疑地看向風胥然。擎雲宮裡誰都知道戒惡堂是宮裡最殘酷的刑堂,其恐怖程度勝過天牢百倍,便是鋼筋鐵骨的漢子進去,出來的時候也只剩一口氣而已。這戒惡堂一向是用來審訊那些犯有大逆之過的皇族和叛臣的,此刻皇帝竟叫不過八歲的九皇子去戒惡堂,和蘇實在無法不心生猶豫。 「你聾了麼,和蘇!」風胥然突然吼了起來,「如果九皇子沒有在水牢裡呆滿十二個時辰,你就再不要來見朕!」 ※ 看著孩子的身影在紅蘿錦花牆後消失,風胥然頓時頹然坐倒在亭中石凳上。 掩住自己的眼睛,原先跳動似的酸麻已經變成一陣陣的刺痛。 柳青梵、柳青梵,你竟是連朕都不放過呢! 是啊,「凡所作一切皆自有分寸」。 什麼傷心、什麼難過、什麼迷茫,一切只不過是他的一場遊戲!他是比任何人都更早的洞察了命運的所在,所以可以將千辛萬苦方才到手的東西輕易地丟棄!朕也好,柳衍也好,司冥也好,水涵也好,所有的人,都不過是他一手操縱著的玩偶而已…… 不是冷血到極點的人,怎麼可能輕易地做出那些絕情之事? 最可怕的,永遠不會是擁有一切的人;當一個人無可失去的時候,他可以憑著自己的心意變成掌控一切的魔神。 帝王無情,君霧臣,你真是與朕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一枚小小的藍玉從袖口輕輕滑落,跌在堅硬如鐵的青石上,卻沒有半點損傷。 那個飄逸如天邊白雲的溫宛男子的笑容在相隔了十五年後又一次浮上心頭,風胥然用力地摀住自己的眼睛。 正是那個笑容。 三分深,三分淺,三分不可捉摸,卻帶著四分傲;那個笑容,極溫和,極清淡,極美麗,也極魅惑,但其中冷冷的嘲諷,卻像世界上最鋒利的匕首,輕易地刺穿眼底人心每一處隱秘,卻從不沾染一絲可能的血腥。 知道麼,殿下,您不會成為我的主子,因為您不夠無情…… 你那父王雖然懦弱,卻還算是一個不懂情的好人…… 殿下是害怕心愛之人看到您手上的鮮血吧…… 沒教會殿下無情真是我一生的遺憾呢…… 帝師,似乎是君家嫡系的宿命呢…… 君家的血脈,一直便是如此…… 胥然,我會在這裡看著你…… ◎∼◎∼◎ 看到這裡,大家有沒有一點疑惑呢? 以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風胥然的腦子裡在轉什麼啊……之類的的問題,是不是啊? 眉毛的又一個伏筆,而且線索牽扯得相當深、相當遠,呵呵。 不過感覺很不清楚的樣子,眉毛會專寫一個關於風胥然的番外的,那也是《帝師》故事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實根本原因是覺得風胥然形象不夠豐滿的樣子,眉毛怨念ING…… u優書萌 UuTXt.coM 荃蚊字阪越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四章 且自逍遙隨我性(一) 字數:4712 北洛-隨都 有約不來過夜半,閒敲棋子落燈花。 青梵突然想起這句話,忍不住嘴角輕揚,目光從棋盤轉到低眉垂目靜坐一旁的柳衍身上。 自兩天前離開國都承安,兩人一路上竟如遊山玩水一般輕裝緩轡徐徐而行。青梵雖已是十五歲,但先是居於君家大宅,再是隨柳衍隱居山谷,之後又長在皇宮,竟是從沒見過這西雲大陸上的城市風光。隨都是整個大陸有名的繁華都邑,見他在市集上流連不去,柳衍實在不忍打斷他難得的輕鬆,索性便在客棧租了房間住下。 讓柳衍驚訝的是,青梵走得雖急,卻帶了一隻可折疊的鋼精棋盤——那本是風胥然的愛物,風胥然性好圍棋,棋力亦頗為不凡,特地鑄此棋盤好隨時對局,以前自己與他共遊山河之時便常常見著,卻不想被青梵連下三局贏了過來。此刻見青梵拈著一枚棋子輕擊棋盤,意態之間流露出說不出的從容淡定,柳衍不由微微失神。 沒有風,所以任由窗開著。客棧原是臨著街,只這一帶房間靠著宜江——西雲大陸上最大河流滄瀾江的分支。宜江可以說是滄瀾江最溫和的支流,靜靜的流水讓人絲毫無法將它與滄瀾江的波濤壯闊聯繫在一起。 燭光輕晃兩下。 青梵眉頭微挑,臉上笑容卻是不變。 只聽「叮叮」兩聲,幾塊茶杯的碎片在空中撞擊發出清脆的響聲——柳衍手中的茶杯已經裂成五塊,流星趕月一般疾射向青梵擲出的碎片。相撞的兩塊頓成粉末,悄無聲息地落入宜江之中。 青梵微微地笑了。「師父,梵兒可以讓他們進來麼?」 柳衍抬起了頭,絕代風華的面容上流露出一絲感慨與欣喜交織的複雜神情。 「你……終於是發現了。」 他輕聲道,隨即向窗外提高了聲音,「你們——進來吧!」 ※ 影閣。 昊陽山中、道門影閣。 除了道門歷代掌教,無人知曉的存在。 無論多麼光輝堂皇的組織,無論多麼清正端嚴的門派,無論多麼正直剛強的群體,只要在這個社會中生存,就必然會有與其光明相對的黑暗一面。百年聲威赫赫的道門,西雲大陸第一大門派,自然不會也不能例外。何況,自三十年前掌教逸陽子決心大開修真之門之日起,道門便已成為西雲大陸上門徒組成最為複雜、內外關係牽涉最廣的門派。 昊陽山後,幽冥谷中,影閣,正是為了維護門派安全、剪除各種障礙和危機原由,自道門開創之日起便一直暗中存在的最大秘密。 影閣中培養著眾多的「影子」。他們不是殺手,一旦出手卻比那些職業的殺手更為狠辣;他們不是傀儡,服從命令卻比任何訓練有素的軍人更為堅決。出身道門,「不濫殺無辜」自然是影閣行事的第一準則,但「攔路者死」卻是閣中影子在真實戰鬥中最大信條。他們身在暗處,隨心而行,不受西雲大陸上任何一條國法門規的限制,唯一遵從的對象是道門實際權力的執掌者。所以,收服影閣也是成為道門掌教的最大考驗;而收服的第一步,便是在沒有任何提點的前提下,發現影閣的存在。 二十五年前,十六歲的柳衍闖入了幽冥谷,卻直到十年後才真正收服影閣——雖然那時影閣對他毫無用處。眼見十五歲的青梵竟能發現「影子」們的暗中跟隨,甚至安排周全施以襲擊,柳衍不由暗歎後生可畏:此刻安靜地跪在自己和青梵面前的三個白衣人,應該便是目前閣裡身手最佳的「影子」吧。即便如此,若非自己出手及時,他們定會傷在梵兒手下。那一手「袖裡乾坤」的暗器手法,梵兒在自己所教基礎上做了不少改進,雖然不脫道門武功根底,卻是幻妙奇絕變化無方,縱使身手超群反應迅速如「影子」,陡然遇上也是難以應付。 而且,梵兒將力度控制得相當好,那些碎片雖然去勢凌厲,但及人身前力道已漸衰微,可以傷人示警,卻不至於奪人性命——這孩子素來知道自己心思,出手之際已留三分餘地,卻不知這樣的做法竟讓他一下子得到了影閣的認同。柳衍微微歎一口氣,隨即微笑起來:梵兒……真的是天生的上位者呢。影閣,這處世的利器,本來就是想交給他的,卻沒想他竟是自己拿到了它。 ※ 「屬下、影閣、月影•純,參見掌教。」居中跪著的白衣男子看起來大約三十五、六的年紀,收斂了一身的陰翳,語氣極是恭敬。 「影閣閣主,見過本座唯一的兒子,青梵。」 微微側過身子,他向青梵深深一禮。「影閣月影見過青梵少主。」一邊從腰間取下一面黃金打造的精緻令牌,畢恭畢敬地雙手奉上。 「那是什麼?」 「承影令。只有影閣的令牌才可以號令影閣上下,沒有令牌,即使是閣主本人也無權調動影閣一人一物。」說著將黃金令牌舉過頭頂,「以承影令之名,影閣上下願尊少主為影閣之主。」 青梵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轉向柳衍。 「梵兒,接下吧。」柳衍沉吟片刻,抬頭凝視著月影,「影閣已認定少主的這件事情,本座希望你在最短時間通知所有影閣成員。另外,傳令所有影子,三天內撤回幽冥谷,非特殊之事不奉命不得出谷。」 「屬下明白。」月影恭恭敬敬地又行一禮,這才站起身來抬頭直面柳衍。「啟稟掌教,少主武藝卓絕,自是足以自保。但少主身份尊貴,輕易不能勞動,月影以為還是需要兩個人在少主身邊做些粗使活計的。」 柳衍微微一笑,轉向青梵。「梵兒,你看如何?」 同是微微一笑,青梵從容說道,「既是閣主好意,青梵不敢不領。」話音微頓,看了看仍然跪在他身後的兩個白衣少年,用眼神詢問月影,唇邊已然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 月影微現喜色,「這是影閣為少主安排的貼身影衛。」 「貼身侍衛?」青梵微微一怔,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你們且抬起頭來。」 兩張全然不同的面孔,卻令人產生兩人一模一樣的錯覺,那種如出一轍的清冷氣度令青梵腦海裡頓時浮出四個字——冰雪絕色。 又是微微一笑,「名字。」輕輕吐出兩個字,他向兩人走近一步。 「啟稟少主,除了閣主稱月影之外,影子是沒有名字。」看出青梵目光裡的疑問,月影連忙說道,「每一代影閣閣主的名字也都是侍奉的掌教所賜予的。月影不才,繼承了閣主之位,又蒙掌教賜名為純,故以此稱名。」 「這樣啊……」青梵點了點頭,凝視著眼前兩個雖然跪著卻高昂著頭的少年。「寫影,殘影。」 跪在地上的少年不明所以地看向青梵,不明白那幾個字的意思。 「你們的名字。」青梵微笑了一下,將那塊方才接過的黃金令牌放到左手邊少年的手裡,一邊粲然一笑,「月寫影,這是你的新名字,也是你第一個任務。」 「少主!」不僅僅是那白衣少年,連一邊的月影都被青梵的舉動嚇到了。 「一年時間,我要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影閣閣主。」青梵的臉上始終帶著笑容,聲音卻冷冷清清沒有一絲溫度,兩句話說罷,長袖一拂,已然退回到柳衍身邊。「青梵還要謝謝閣主的一番盛情,作為回報,」他頓了一頓,嘴角微微上扯成一個優雅的弧度,「現在閣主可以運氣檢查一下你的小陽天。」 聞言月影心中頓時大震。小陽天是他所練武功的樞紐所在,隨著內功的精進,陰寒氣息也不斷在此處鬱結,漸漸成為全身唯一的練門。他素來小心,卻沒想到被青梵一口叫破。然而一運氣下卻陡然發現鬱結之象全無,想來必是在什麼時候被青梵破解了去。驚駭一去,他頓時伏跪在地。「感謝少主的大德,為月影去此頑疾。月影此身已全付掌教與少主之手,但有所命萬死不辭。」 看著三人消失在窗外的身影,青梵微笑了一下。月影的傷不是一時形成,柳衍怎麼可能不知不治,不過是想讓自己藉此立威罷了。想到這裡,忍不住向柳衍投去感激的一眼,卻發現他眼中滿是溫柔笑意。 ※ 「楊柳岸,殘影依稀;當時明月,空照燕分離。倚樓望江南,千里路遙,翩躚幾番天地。」突見屋上白影晃動,青梵頓時停住,一雙猶若星辰的幽黑眸子靜靜地盯住來人。 「屬下拜見少主。」 縱使是在傾斜光滑的屋頂上,柳殘影的身形也看不出一絲緊張,優雅完美的禮儀讓青梵不由地微微一笑,輕輕揚了揚手中精緻的長口細頸瓷瓶,「不必多禮。」見他身子不動,一雙明亮的眸子卻牢牢盯住自己,青梵微微一怔,隨即輕笑起來,「殘影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麼?不用拘禮,儘管說就是了。」 少年明亮的眸子顯得異常幽深:「既然這樣,請恕殘影大膽。殘影想問,為什麼少主選擇寫影作為下一任影閣閣主而不選擇殘影呢?」 「是這個啊……」青梵微笑一下,將瓶口湊到嘴邊輕咂一口,回味再三方才嚥下,這才將目光轉回到少年身上。「殘影的武功,應該要比寫影高上那麼一點點吧?」 見他眼中驚愕一閃,隨即一切情緒又被隱藏到那片幽深的黑暗之中,青梵不由滿意地微笑了。「但方纔我出手之時,寫影很好地躲過了那片瓷片,而你的衣角,」目光移到他長袍的下擺,「卻被瓷片劃破了。」 見柳殘影張口似乎想要說話,青梵搖了搖頭:「當然,這正說明你的武功確實極高,而你對這一點也非常有自信。雖然是在之後才判斷出我無意傷人,但單就這一應對而言,只避開真正有威脅的傷害而對其他不做理會,卻是我相當欣賞的做法。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些邊角之事根本不必在乎,何況衣服破了,再換一件也是方便之極的事情。只是這樣的行為,與其說是自信,叫它為狂傲或者更為恰當一些。」 柳殘影呆了半晌,這才道,「少主……」一時卻突然不知該如何繼續。柳青梵的話平平靜靜,卻在他心中陡然掀起巨大波瀾。出身影閣的影子,一個小小的動作就被人看穿了個性,如果他不是主人而是敵手的話…… 「而寫影卻和你不同。他不會讓自己受一點可能的傷害,在這種突如其來的情況下,他選擇的首先是最大程度的自保,然後才是尋找反擊的機會。在短短一眨眼的時間裡就考慮到了月影、你以及他自己的方位,讓武功相對最低的自己處於三人中防守最佳的位置,但與此同時又已經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這樣的心機計算、這樣的思維處事,我想,你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吧?」 柳殘影沒有說話。 青梵微微笑了一下,又抿了一口:「所謂影閣之主,擔當一閣之重,於進攻之外更要善守善忍克己自制,必要時須得能夠選擇對自己最殘忍的方式——這才是影子一名的真正含義。你的性子過於自我,雖能顧全大局,終不是閣主的最好人選。」狡黠地一笑,「當你明明可以選擇美酒的時候,為什麼要屈就淡而無味的清茶呢?」 柳殘影抬起了頭,一雙眼睛精光閃亮:「但少主此刻喝的,卻又是什麼呢?」 青梵頓時大笑,隨手將瓷壺擲向殘影。「果然好鼻子——這竹青茶是隨城特產,既到此又怎能錯過?」說著站起身來,略一抖長袍,隨即露出溫文的笑容,「殘影。」 「屬下在。」 「以後就跟在我身邊吧。」 優U書萌 UuTxT.cOm 全汶吇阪月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四章 且自逍遙隨我性(二) 字數:2945 讓柳衍和青梵沒有想到的是,出發才三天就收到水涵的緊急密報,讓兩人不能不改變所有的計劃。 「師父,我……這就回京。」在房間轉到第三個***,青梵猛然停下腳步,目光直直地凝視著柳衍。「請允許我。」 柳衍輕歎一口氣,緩緩點下了頭。「什麼時候動身?」 「我想……盡快吧。」 「就算你現在趕回去,也改變不了什麼了。」時間已經過去一天,那個驕傲的孩子一定吃盡了苦頭吧。「梵兒。」 「是的,師父。」 輕輕握住他的手——這是一雙非常漂亮而能幹的手,無論做什麼都完美無瑕——柳衍微微地笑著,聲音卻顯得有些縹緲,「告訴我,我的孩子,如果你最重要的人將會給你帶來災難,你會怎麼做?」 青梵身子猛地一震,心中一時百味交雜:那樣熟悉的問話,就像是夢裡從未斷絕的記憶。曾經生活的世界,曾經感動的一切,突然就這樣鮮明熾熱地在頭腦中復活……「保護他,伸出雙手,盡我所能地保護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竟會說出同樣的選擇,也許,一切只是太完美的巧合,也許,一切只是因為希望抓住一時的夢幻。 柳衍卻是呆住了。「梵兒,我是說如果——」 「如果真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可以為之付出生命,決不猶豫。」青梵微笑了,在柳衍面前輕輕跪下,「師父,您是我的親人、老師、朋友,如果需要,梵兒也可以為您付出一切——雖然我知道師父不需要梵兒的保護。但司冥,我承諾了要保護他,卻因為一時的失落而隨手放棄了自己的諾言,這是我的錯——師父,梵兒知錯了。真的謝謝您,這麼多天來如此縱容。」 笑容裡交織著欣慰、喜悅和苦澀,柳衍輕撫著他的頭髮,「梵兒,你……我更喜歡你像個真正的孩子那樣,我喜歡你驕傲、喜歡你生氣、喜歡你任性,因為那樣我會覺得梵兒是需要我的。」拉起他的身子,「好吧,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們……可以上路了。」 ※ 擎雲宮。 秋肅殿。 看到那襲青衫飄灑的身影,水涵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三天,整整三天他沒敢合一次眼。誰會想到倔強的九皇子竟然會自己向皇帝討了水牢之刑,以八歲小兒的身體在宮中最黑暗最可怕的地方挨了整整兩天?若不是三皇子得到消息後急急向皇上求情,只怕就是拆了太醫院也救不回他的一條小命。皇上指派了太醫日夜守護在殿外,連三殿下都另調了十二個宮女太監過來伺候。可是,身上的熱度雖然散去,但九殿下卻遲遲不能醒來——太醫們都說心病原要心藥醫,他是自己不願醒來,旁人便是用盡了心思也不能迫得他睜眼。兩天下來,一向溫文和煦的三殿下也發起急來,整個秋肅殿便如被浸在冰水裡一般,所有的人都異常熱切地盼望那唯一可以管束這任性的小皇子的人趕快回來。 「公子。」見青梵徑直走進殿來,水涵急忙起身行禮。「殿下他——」 「不必說了,我知道。」略略掃了殿內一眼,青梵輕歎了口氣,「這幾天你們受累了,都趕快歇息去吧。水涵,尤其是你,不要再讓我分心多照顧一人。」 水涵躬身行禮,「水涵知道了。」 青梵輕輕頷首微笑,「對了水涵,」頓了一頓,這才輕聲道,「謝謝你。」 水涵身子一震,隨即深深低下頭,慢慢地退出殿去。 望著他離去的身影青梵微笑了一下,隨即收回目光看著懷中雙目緊閉的孩子,忍不住輕輕歎了一口氣—— 即使是昏迷不醒的時候,他的手,竟也是這樣緊地抓住自己。 司冥,我的傻徒兒,你可知道能在擎雲宮水牢裡熬過兩天兩夜的人,從兩百年前這座王宮建成之日到現在,也不過寥寥十數人而已。而你,還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 我希望你快些長大,我希望你瞭解我的心意,但,不是通過這樣的方式。 或者,你是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讓我們都記住這件事——用你的痛楚,我的歉疚,換取這一段對於我們同樣難以磨滅的記憶。 冥兒,以後再不要這樣做了。我答應過你,我會保護你,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即使傷害來自於你自己。 手指輕輕描摩過那張雖然稚嫩卻不掩絕色的面孔,青梵微微俯下身子。 醒來吧,我的冥兒。 ※ 腦子裡混沌一片,無數的畫面在眼前飛過,耳邊傳來不斷的紛紛議論,似乎有一大群人正圍繞著自己在說著什麼,隱約中似乎有一個熟悉又極其陌生的聲音在憤怒地吼叫著……這樣的緊張恐懼,這樣的憂心焦慮,真的,真的是那高高在上的君王嗎?高燒真的把腦子燒壞了吧?否則,怎麼可能在那一貫嚴厲無情的聲音裡聽出類似慈愛的關切? 但是,為什麼等待了那麼久,唯一渴望的聲音,卻一次也沒有出現? 太傅他……是真的對自己徹底失望了吧?他已經離開,甚至連最珍視的福袋都隨身帶走——他說過,那是他的姐姐翠煙小姐留給他的唯一的紀念物,裡面繡滿了她滿心的愛護和最真誠的祝福。他一定忘記了,在那棵繁花勝雪的梨花樹下,他曾經笑著許諾也為自己做一隻福袋。苦笑一下,卻發現虛弱得連扯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風司冥不禁在心裡深深歎一口氣。 八歲,第一次對這個年齡感到如此的無力。八歲,永遠也勝不過十八歲的年齡閱歷:每次看到他與三皇兄言笑晏晏,每次看到他對其他皇兄展開笑臉,每次看到他與宮人侍衛溫和談吐指點從容,心裡就是一陣陣隱隱的痛。 柳青梵的心裡,終究是喜歡強者的——縱然他對自己是真的溫柔,但,又有誰喜歡照顧小孩子一輩子呢?何況,自己又是如此的愚蠢和任性…… 黑暗,黑暗,黑暗正向自己招手……如果真的放任自己這樣沉下去,是不是就不必再經受這樣的痛苦? 放棄吧…… 可是,真的想見他,哪怕一眼也好……想聽他用溫柔的語氣說,冥兒,我原諒你…… 在放任自己沉淪邊緣的那一刻,一個清涼而溫暖的懷抱輕輕圍住了自己。 夢,真的好美;但願……永遠不要從這樣的夢境醒來。 是誰的手指滑過自己的面孔?是誰的氣息輕柔地噴在自己臉上?是誰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地在耳邊迴響?又是誰的懷抱那樣舒適那樣安詳地包容了自己無力的身體? 醒來吧…… 熟悉至極的聲音,卻又是那樣的讓人不敢相信。 可是——醒來吧,我的冥兒。 世界上只有他會這樣稱呼,世界上只有他會用歎息似的口吻說,我的冥兒…… 用盡全部力氣,風司冥睜開了眼睛。 模糊的青色身影漸漸變得清晰,他看見,柳青梵的臉上,展露出安詳而放心的笑容,而那雙如同永恆黑夜的深邃眸子裡,流露出從未有過的、溫柔而專注的眼神。 憂悠書猛 UUTxT.Com 全汶吇扳月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五章 楊柳曉風(一) 字數:3044 停雲殿流凝居。 這是與秋肅殿完全不同的殿宇和風格:處處精雕細琢,連最細微處的裝飾都精緻得令人無法挑剔;形制堂皇大方,處處流露出金玉富貴之氣,但繁複中卻不見浮華——這是整個擎雲宮中僅次於帝王正殿的寢宮,甚至連皇后所居的鳳儀殿都無法與之媲美。 停雲殿是宮中最受胤軒帝寵愛的三皇子風司廷的居所。 西雲大陸男子十八歲成年,男子通常選擇在十八歲的生辰成婚,表示真正進入成人的階段。王族的成年式則更受重視,尤其皇子的生辰更是國家的盛典。三皇子風司廷乃是徐皇后親子,自幼便極得風胥然寵愛,雖然風胥然一直沒有立太子,但朝野皆知三皇子地位。風胥然甚至在他十四歲時便為他建造了王府,可見寵愛之深。今年風司廷將滿十八歲,眾人皆在猜測一貫冷峻淡漠的君王是否會有議立太子之舉。 但一貫溫文和煦,應對從容有禮的風司廷,在這個時候卻屢屢做出令君王頗為不喜的行動來:先是奏議彈劾都御史左鳳書失職之過,再是反對風胥然派遣右將軍歐陽川平定邊境重鎮安邑之舉。 身在北洛朝廷十六年、做了六年御史的左鳳書可以算得上是兩朝難得的重臣——能夠在御史這樣督察滿朝官員的位置上坐穩如此長時間的兩朝以來只有他一個。一向與人為善,輕易不議論朝臣政務,硬是將「萬言萬當,不如一緘」的信條奉行始終。此次瀾滄江春汛,其支流苠江兩岸農田被淹沒而導致夏糧嚴重歉收,本來胤軒帝風胥然已經減免了部分稅項,偏偏負責此地稅糧的官員慣例式的抽成使得上繳稅糧嚴重不足,上瞞下欺,如此自然激起百姓極大不滿,幾乎釀成風氏王朝數十年未有的民變。震怒的胤軒帝嚴厲懲處了當地官員,朝臣本以為事情如此風波已然過去,卻不料一向溫和的風司廷竟一本奏上,矛頭直指御史台。 引起朝廷一片混亂的左鳳書彈劾事件尚未宣告段落,三皇子風司廷又上本諫止風胥然派兵平定安邑兵亂的決定。安邑與東炎接壤,是北洛東南方重鎮;北洛一向鼓勵商貿,安邑也是大陸著名的商城。北洛治世一向遵循軍政分離的原則,安邑雖在邊境卻也是雙方平安互不干擾。不想守城將軍胡頜發現混跡商旅的間諜而封城的行為招來郡守趙蓋的強烈不滿,並由此愈鬧愈大,最後胡頜率軍控制了郡守府,趙蓋也被囚禁。這樣的兵亂自然引起朝政一片驚惶,風胥然立即下旨命令右將軍歐陽川領兵十萬前往安邑。但三皇子風司廷卻顯然不贊同胤軒帝這樣的決定,連續數本諫止出兵。而歐陽川大軍九日內到得安邑,不但將胡頜趙蓋一併扣押,重兵壓陣下更大開殺戒,將部分涉及的軍政雙方官員以及全部涉嫌為東炎間諜的疑犯斬殺軍前。消息傳回,風司廷又是連上數本參劾。再加上前日為了九皇子風司冥的事情,胤軒帝一怒之下,竟下令他在流凝居靜處思過。 ※ 流凝居是停雲殿後殿一處半獨立的小園。小園中是滿植荷花的小鏡湖,精緻典雅的三層閣樓立於水面中央,九曲長橋連通兩岸。這是風司廷最喜愛的所在,平日除了他一母同胞的皇長子風司文偶然得到允許入內,其他人幾乎根本不許踏入流凝居。 風司廷獨自坐在湖邊,一根沒有裝上釣餌的魚竿隨意地擱在一旁的大青石上。 「殿下,九皇子正在殿外。」 身子微微一動,卻沒有回頭,隨即傳來風司庭淡淡的聲音:「蕭然,不是說不許任何人探視求情的麼?」 蕭然微微踟躇了一下,「九殿下……沒有帶從人。」 「啊,這樣……」風司廷沉默片刻,微微舉了舉手。 不到半刻,蕭然已經領著風司冥進到了流凝居。 放開魚竿,風司廷矍然而起,長袖輕拂帶起身邊一片落英花雨;足尖輕點,旋身之際已是一臉怡然笑容。從容地對上風司冥那雙沉穩平靜的幽黑眸子,風司廷心中不由微微一動,「九皇弟。」 見他只是默默行禮,風司廷隨即向蕭然瞥了一眼,蕭然瞭然,躬身退下。偌大的流凝居頓時只剩下兩人凝視著彼此,卻是誰也沒有說話。 終是風司冥打破了平靜。 「三皇兄——」 「九皇弟是第一次到這裡來吧?」風司廷突然打斷了他的話。「正好有新進上來的茶葉,過來一起試一杯吧。」 風司冥凝視了他片刻,微笑道,「司冥遵命。」 雲煙霧露。 這是西雲大陸最負盛名的茶葉,只產在北洛紋山,因極稀少,千金未必能得其一兩,歷來是皇家指定的貢品。紋山一年進貢不過一斤有餘,三皇子風司廷卻獨得十二兩,由此可見風胥然聖眷愛寵之隆。而擎雲宮中能夠得他以之相待的,更是寥寥數人,真正的屈指可數。見風司廷取出雲煙霧露,風司冥不由微微吃驚。 風司廷卻似是毫不在意,淨杯、洗茶、濾茶、注水、斟茶、獻杯一氣呵成,將茶杯圖案翻轉向外輕輕放到風司冥面前。「九皇弟請用。」 秋日溫暖的午後,風水靜美的園林,一切,皆是雲淡風清。 沒有人願意打破這樣的寧靜。 但—— 「三皇兄,謝謝您。」 「只是一杯茶而已。」 「不,司冥想謝的是皇兄求情救命之恩。如果不是皇兄拚死救我,司冥只怕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風司冥幽黑深邃猶如夜空的眸子裡閃出極度認真嚴肅的光彩。「雖然司冥不知道皇兄為什麼會這麼做,但救命之恩司冥不能不謝。」 從茶杯上抬起眼來,風司廷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道恰到好處的弧線,「九皇弟的意思……難道是認為皇兄我不該出言相救?」 風司冥的目光徑直對上他一時沉如大海的眸。 沉默半晌,風司廷終於轉開了目光,微微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道,「柳太傅沒有告訴過你,不要總是直視別人的眼睛麼?」放下手中茶杯,他站起身來踱到湖邊。望著平靜如鏡的湖面,沉默片刻,風司廷突然輕笑了起來。「是他叫你來謝我的?」 風司冥只覺呼吸一窒。回眸一笑百媚生,他突然有些明白青梵曾經講過的那些華麗詩句的真實含義。低下了頭,「太傅說是三皇兄救了我。」 微微一笑,轉過頭凝視著平靜的湖面,「我只是不希望你這麼輕易地死去罷了。」 風司冥怔了一怔,沒有說話。 「你本不是個傻瓜,自然知道……我從來都是恨著你的。」風司廷淡淡地道,「若讓你就這麼輕易死去,豈不成了世上最大的笑話?何況,救你,對現在的我也是有利無害。」 沉默片刻,風司冥突然揚起笑臉,「但所有人都在說皇兄是因為我才忤逆了父王的。」 輕蔑似的揚起嘴角:「為了你?笑話!你忘了你面前站著的是誰了麼?你忘了你自己又是誰了麼?在這個擎雲宮裡,有誰會為絲毫不得勢的皇子賭上自己的一切?又有誰會放得下最得皇帝寵愛的皇子的榮耀?」 「皇兄不是那樣的人。」 凝視著滿臉肅然的風司冥,風司廷突然覺得無法直視那雙異常黑亮的眼睛。 「司冥不想知道皇兄為什麼救我。司冥到這裡來,只是為了告訴皇兄一句話:不管皇兄是不是恨我,無論如何,司冥都會記住是皇兄救了我一命。」 幽優書猛 UUtxT.COM 全汶字扳粵鍍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五章 楊柳曉風(二) 字數:3597 望著那姿容絕麗的孩子翩然離去的背影消失在視線內,風司廷突然大笑出聲。 恨,如何不恨? 是他的出生讓溫柔的母后永遠失去了真心的笑容,是他的出生讓親和的父王從此戴上了冷酷的面具,是他的出生讓這個寄予了自己無限渴望的「家」失去了最後的表面的和睦……恨,讓他如何不恨? 但,他又何其無辜。 純潔與無辜。 在這個擎雲宮裡,最稀少也最令人想要破壞的東西。 同樣是身為君王與皇后的兒子,因為不受寵愛,便輕易逃脫了被嫉恨被暗算的命運。什麼時候都顯出皇族血脈的驕傲與尊嚴,無論受到什麼樣的打擊和可怕的對待,都自然而然地維持著那一份與生俱來的高貴—— 或許,自己竟是在嫉妒著這個從來都不受人重視的九皇弟的吧。 可是,他卻有了一個只屬於他的太子太傅。 柳青梵。 那個人的兒子。 雖然沒有那個人的絕世美貌,但骨子裡卻透露出更甚於他的驕傲;平和隨意的言行舉止,謙和平易的為人處事,卻是累代玉堂金馬方能塑造出的大度雍容;而傾絕天下的才華偶然透露,便是石破天驚。如果沒有見過他眼中真切的溫柔,就是自己,也會被他一臉從容平和的笑容所騙吧? 而那樣溫暖真摯的眼神,他只給過那個孩子——在他甜美寧靜的睡夢中,在他所不知的遠處,或許連柳青梵自己也不知道凝視著風司冥的目光是那樣愛憐橫溢吧? 有一個真正為他打算著將來的強大的保護者,風司冥,是何其的幸運。 只是,因為還是個孩子,雖然聰明伶俐,卻那樣不知珍惜。 甚至逼走了唯一真正愛護著他的人。 可柳青梵卻似完全不在意,因為他需要,便回到他的身邊……甚至,還為他做好之後的一切打算。比如,向自己拜謝救命之恩。 風司廷的大笑變成了苦笑。 這一次,是他先向自己伸出了手呢…… 「聖旨到,三皇子風司廷接旨。」 風司廷不由一跳。 是和蘇。 「……三皇子雖有不當之舉失儀之過,然系出誠意愛民之心,重責之下恐傷拳拳真心……往國史館參任《博覽》編撰一職,望謹身慎行悔心思過,不負皇帝陛下栽培之意。欽此。」 風司廷再拜起身,從和蘇手中接過聖旨。 目光,卻越過和蘇身後,落到那一身青衣飄搖的頎長身影之上。 ※ 「多謝柳太傅求情之恩。」 青梵微微一笑。「是皇帝陛下正好有意罷了。」 「但《博覽》卻又是何物?」風司廷將注滿雲煙霧露的茶杯放到他面前。「是太傅建議的麼?」 端起茶杯輕咂一口,青梵露出十分滿意的表情。「殿下果然聰明。偌大的西雲,竟不見一部完整的國史、通典,實在令青梵很是驚訝呢。」 「但為何是此時提出如此建議?」 「常言道『盛世治典』,此時雖然天下未定,但為後人留下一部值得一看的通典卻也恰是時機了。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失去如此時機,卻會是多少後來人的遺憾。」青梵微微一笑,「北洛立國日久,雖有國史館等記錄史事,卻一直沒有好好地修訂編撰成書。借這個機會讓那些閒到發霉的史官們活動活動筋骨,卻也是一件好事呢。」 知道末一句玩笑成分居多,風司廷也不在意。「不過《博覽》這個題目,卻不像是北洛一國之記。」 「既然名為《博覽》,自然須得記錄整個西雲大陸風物人情,不過是以北洛為主要了。」青梵放下茶杯,凝視著他,「以史為鑒,可以知興衰,歷朝歷代建立國史館目的便在於此,使帝王不出廟堂殿宇而盡知天下。殿下天縱英才,局限於這宮牆之內依然洞悉世事,但為何此刻卻要做如此自縛之舉?青梵不才,卻想讓殿下為青梵解惑了。」 風司廷微微一驚,隨即浮起了笑容,「太傅的意思,司廷卻聽不明白。」 「擎雲宮的天空,實在是很小。」 風司廷微笑了:「但,一個人能夠看到的總不過是整個天空的一部分罷了,一個人能踩實的也只有雙腳的一點點土地。擎雲宮的天空或許很小,但它畢竟是司廷所知的整個天空的中心。」 青梵靜靜地凝視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風司廷也沒有出聲,只是將兩人空了的茶杯斟滿。 青梵突然微笑了一下,隨後斂起了笑容。從寬大的袍袖裡抽出幾本薄薄的黃皮折子,用兩根修長的手指顫巍巍地拈著,「這些都是這幾日議的事情。三殿下對郢城的佈置確卓有功績,那日朝堂之上皇上責備殿下,不全是怕您風頭太甚,其中的確有不妥之處我也是看明白的。」 「太傅,太傅這話讓司廷慚愧,對於郢城,這兩天是司廷急躁了。」司廷低著頭說。 青梵一笑,「行了,不是說你這個。郢城那裡固然有很多隱患,但是不能說整個蒲縣之內就再無好人了。殺一批很解氣,可是然後呢?重新選派清廉的過去,面對百里繁華,不動心的人畢竟是少數。原來那些人也都是十年寒窗苦出來的,聆聽聖人教誨這麼多年,每個人在入世之初未必不是清廉自守,不過塵世間的誘惑過於繁多而且都難以抗拒。人不是聖人,很容易出岔子,而一旦出格,就會越陷越深了。還有,老百姓的一句話,餵飽的狼比餓狼好,原話雖然粗糙,可也是這個原因。」 風司廷要反駁,但想了想又不知道要說什麼,青梵看了看他繼續說,「這次選的人有一部分是很有清望,還有幾人家就在郢城周邊幾處,也算是累代世族。俗話都說兔子不食窩邊草,他們在那裡總要有幾分的顧及,希望他們代天子牧狩一方,心存幾分仁愛之心,是百姓之福,也是北洛之福了。」 風司廷抬起頭凝視著語聲平和的柳青梵,竟是半晌說不出話來。見他侃侃而談,意態從容,直是沉靜穩實洞悉萬物的高貴沉著之態,哪裡有半分尋常十五歲少年飛揚隨心的任性? 「還有歐陽川在安邑的舉動。雖說對投降者的寬待是正理,但凡事也不可一言概之。安邑重鎮,又與東炎累有紛爭,此次重兵鎮壓其亂,在更大的程度上亦是向東炎示威,故而非嚴刑重典不足以成其事。何況兵者國之大事,雖仍在國境之內,但大軍既動,其耗費必然無數。殿下可曾想過,如果只是為了簡單的邊邑之亂朝廷何需出此重兵?自然另有所圖而不能宣之於公。以三殿下的聰明才智,自然明白青梵所指的是什麼。」 風司廷頓時恍然:「是——鹽道!」北洛北面靠海,制鹽之道乃是國家大計。安邑在北洛之西,而歐陽川選擇的路線卻是先由國都向北經衢川道沿海路而行再折往安邑。而這一條亦將是回程的路線。風司廷本對此頗有疑議,卻未曾深入想過其中道理。此刻被青梵提醒,頓時明白其中關聯。「如此說來,歐陽將軍回師之日,便是衢川道上賊寇絕跡之時?」 青梵微微頷首,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至於左鳳書,俗語說一樣米養百樣蟲,雖然作為御史的他為人油滑了一些,但於整個朝廷而言,這樣臣子的存在卻是不可缺少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青梵微笑了,「天下之事原無一蹴而就之理,這樣大的國家,無論想做什麼,都需要一個相當長的時間過程。殿下可知道為什麼彈劾左鳳書會引起如此巨大的反應麼?不是眾人自危,實在是殿下一反常態的激進讓大家一時無法接受而已。」 風司廷細細咀嚼著青梵的言語,聯想起前番自己的態度行動,越想越是心驚。 「殿下本是最得皇上看重的皇子,如此急於脫身,自然不是眾臣子所能理解的了。身在這擎雲宮中,誰又不是身不由己?殿下卻把這份責任看得太重了。做出如此行為,如皇上者雖然可以理解,但若說完全不寒心,卻也是不能;而以他的身份,又不能在人前多說什麼。眼下大比在即,國史館、藏書殿、太學院、鴻圖殿都將是眾人矚目的所在,而編修《博覽》正需要相當的人才。」說到這裡,青梵微微一笑,停了下來凝視著風司廷。「青梵的話,我想殿下已經聽得明白?」 風司廷站起身來,向著青梵深深一躬:「太傅教誨,司廷感激涕淋,此後必定時刻銘刻在心。」 長袖一拂,風司廷的身子已然被青梵扶起。 「這本是青梵的本分,殿下不必多禮。另外,關於殿下選妃的事宜,實在不容得再拖了……」 話到這裡,青色的身影已經遠遠地出了流凝居。 優憂書猛 UuTXt.Com 詮蚊自板粵牘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五章 楊柳曉風(三) 字數:3973 擎雲宮 鳳儀殿,北洛國母的寢宮。 「你總算是想通了,廷兒。」 「是柳太傅的指點。」 「柳青梵那孩子確是知情識趣,伶俐討喜得很。難怪你父王待他與旁人不同。」北洛皇后徐氏韻芳微微笑著,示意風司廷坐到她身邊。「應對得體,言語大方,又很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確實是難得的好師傅。本宮聽說你同他走得很近,心裡也著實歡喜呢。」 果然是她的動作啊!想到蕭然向自己傳回來的清心苑裡發生的一切,風司廷眸光一凜,臉上卻仍是微笑答道,「謝母后關心。跟柳太傅一起,兒臣確是學到許多東西。」 徐韻芳點了點頭,「那麼廷兒心中可有適合的王妃人選?」 「全憑父王母后作主。」風司廷站起身來,跪在徐韻芳面前。 「前日你的姑母樂(le,去聲)音長公主到我這裡,提到寧國公家的瓊華郡主,說是廷兒的良配呢……」說到這裡,徐韻芳住了口,微笑著看著兒子。 風司廷心念電轉,隨即道:「寧國公一門累世名將,躍馬沙場征戰四方,為國為民立下無數功勞,是北洛股肱之臣。能得瓊華郡主為妻,是廷兒連想也沒想過的巨大榮耀。」 聽他語氣誠懇真情切切,徐韻芳臉上不由露出深深的笑容,頷首說道,「廷兒說得極是。」 「寧國公為人堅忍,素性剛正,朝堂之上口碑極佳。國公夫人是皇祖義女,性情品德為先帝所稱道。瓊華郡主是國公夫婦掌珠,宗室之子無人不知其美名,父王亦曾讚許有加。兒臣雖然斗膽,卻是不敢妄想得此佳偶。望母后明察。」 「廷兒能想到這裡,母后很是高興。瓊華郡主身份貴重,到底是將門虎女。我兒素來文弱不爭,卻不能耽誤了他人。」頓了一頓,「本宮也是這麼對長公主殿下說,她聽了倒沒一點氣,喝了兩杯茶便走了。」 風司廷微微一笑。樂音公主是先帝景文公最喜愛的女兒,就是風胥然面前也相當能夠說得上話。她第一位駙馬乃是穎國質子,因而同曾是穎國公主的淑貴妃向來親密,後宮之中很令徐氏一族忌憚。而寧國公郗錚卻是個淡泊名利的純粹的將才,雖然承襲著北洛最高的一等爵位,但從來不介入任何的朝廷紛爭。樂音公主此舉,想必讓外公徐密深為緊張吧?偏偏她說出的話做出的事總不留破綻,搬出皇帝對瓊華郡主的讚譽輕易地讓眾人住口。想到這裡,風司廷不由微笑,「姑母便是這樣的性子,從來都不讓人有半點不悅的。」 徐韻芳深吸一口氣,「廷兒可還記得,那年歸省,牡丹園裡的玉版丫頭?」 「三舅父家的二小姐?」 「是你表妹。」徐韻芳盈盈笑道,「記得當初廷兒和玉版丫頭玩得不知輕重,竟妄想將偌大一個牡丹園裡旁色花朵盡數剷除……」 風司廷微笑了,「兒臣給母后添麻煩了。」 「沒有的事,廷兒。」徐韻芳揮一揮手,「用花做名字的小丫頭,總是希望世界上只有自己這麼一朵的。母后小時不也是這麼淘氣?現在卻做了北洛的國母,一樣教養著眾位皇子。」 微微一笑,風司廷沒有答話。 徐韻芳笑著,一邊微微頷首,「想想日子也真快,我的廷兒便要行成年禮了……你自己的婚事自己決定,母后自然為你作主。這麼半天我也倦了,你也該到你父王面前伺候著。以後也別總惦記著母后老往鳳儀宮來,你現在朝廷做事,為國為父分憂就是孝順了我。」 風司廷連忙起身後退三步,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這才離開鳳儀宮往清心苑去。 ※ 清心苑 「告訴你,我決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凝視著眼前衣白勝雪的年輕女子,青梵嘴角微微揚起。 徐凝雪,皇后徐韻芳族兄徐湟之女;乳名玉版,這個用牡丹名品作為愛稱的女孩子確實有著花王的驕傲。雖然動作言語帶著三分失禮的粗魯,但奇怪的卻沒有任何讓人不舒服的感覺,反而顯出不失年齡的天真與率性——這樣的女孩子原是自己無法拒絕的類型啊……只是她的要求卻大大地出乎自己的意料呢。 「小姐此言何意?」 「我不喜歡三皇子風司廷。」 「那與青梵何干?」 徐凝雪蹙起了眉頭,「難道不是你告訴三皇子說要選我做王妃的嗎?」 話音一落,青梵差點噴出滿口的茶來。「小姐是從何處得知,這是青梵的意思?」 「三殿下本是要推遲選妃的,可自從你到訪流凝居後,他就改變了主意——宮裡宮外早就傳說,只要是柳青梵太傅的意思,皇子們沒有不立刻遵從照辦的,所以我當然是來找你。」徐凝雪瞪大了一雙漂亮的棕色眼睛,「我不管你是什麼太子太傅,也不管你到底打算幫哪位皇子登基,總之,無論如何,請你放棄把我作為聯姻對象的考慮!」 穩穩握著茶杯,「可以問為什麼嗎?」 「我不愛男人。」 「小姐愛著女人?」不去管端茶送水的小侍從驟變的臉色,青梵顯得相當平靜。 徐凝雪卻是臉色一沉,「我想成為祈年殿的祭司。」 「原來小姐只愛著西蒙伊斯神。」 「成為祭司是我我從小的夢想:只有成為女祭司才可以擁有和男子一樣關開議論朝政的權力,只有成為女祭司自己的話語議論會被重視和認真對待,只有成為女祭司我才可以比男子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青梵不禁莞爾,「小姐非常坦率。」 「強者不屑說謊。」 「小姐以為自己是強者?」見她驕傲地抬起了下巴,青梵忍不住輕笑起來,「那為什麼小姐現在要站到青梵的面前呢?」 「縱是強者,也有需要人幫助的時候。何況,充分利用每一個可利用的人是強者的能力和手段。」 青梵頓時斂去了全部笑容。 被那樣沉靜深邃的目光凝視著,徐凝雪秀美端麗的臉上漸漸流露出些微的忐忑神情,但一瞬間就被那異常的驕傲和堅定掩蔽得全然無痕。 她在賭,賭這個甚至比自己還小了一兩歲的少年的心。 「徐凝雪小姐,我答應你。」 她贏了! 呆呆接過他遞來的手帕,這才陡然發現自己的手心裡滿是汗水。 ※ 「梵兒為什麼會答應她呢?」 轉身,不意外地發現站在苑門口的風胥然,青梵微微一躬。「皇帝陛下。」 風胥然的溫和表情全不似幾日來在朝堂上時的陰霾,「讓朕猜一猜,梵兒是喜歡凝雪這丫頭的,對嗎?」 「這是青梵第一次見到徐湟大人家的小姐。」 「一見鍾情的說法,也不是沒有啊。」風胥然表現出來的心情好得簡直有些過分,微笑著踱到青梵所在的石桌籐椅邊坐下,「梵兒今年也有十五了吧?」 微微低垂下眉眼,「徐小姐身上,確實有青梵喜歡的一些東西。她很漂亮、聰明,性情遠非人們所知道的表面上的活潑與溫順;受過良好的教育,心思也相當精巧,雖然少見世事,卻懂得談判中的坦率和真誠,表現得完全合乎自己的身份。她很年輕,想法也很天真,卻是一塊真正的璞玉。」最重要的,是她的驕傲,為了堅持自己意願而敢於面對一切的驕傲,即使心中驚惶也絕對不失卻儀容風度的鎮定——如果能夠歷練一番,如果能夠給她足夠的時間……忍不住對自己微微搖頭:這麼久了,甚至以為連她的形象都已模糊,沒想到竟還是無法拒絕和她僅僅有著幾分相似的女子…… 「所以答應她,好將她從幾年後的風口浪尖上推開?」風胥然臉上微笑不變,但語氣卻漸漸冷了下來。 「有青梵的私心。」不希望她捲入諸王奪嫡的漩渦,將聰明智慧完全用於宮掖之間的鉤心鬥角。或許……只是習慣使然吧?其實自己一直是欣賞著這樣驕傲地把握自己命運的人的,所以忍不住答應幫她一把,忍不住要插手這樣的事情。抬起眼來微微一笑,「寧國公忠心耿直,瓊華郡主又是出名的溫柔嫻淑,確是三殿下之良配。」 風胥然似笑非笑,「梵兒不會不知道,現在的皇子妃,會是將來的國母吧?」 「青梵只知道,皇子妃,是皇子的正妻;而北洛的國母,只能是皇帝的皇后。」 「果然,梵兒心裡很清楚呢……司廷那孩子太過聰明,眼看著老父一人辛苦卻不肯為朕分憂。真想不到那樣一個出色的孩子竟一直存著這麼一份心思,朕倒是要謝謝梵兒點醒了朕呢。」 「青梵以為,三殿下其實相當清楚您的意思。」 「呵呵,生在了天家,皇子的命運啊,本來就和這池塘中的浮萍一樣……皇子的婚事從來就沒幾樁真正彼此調和的,偏偏太多人不懂這個道理,一個個拚命似的往迷霧裡面跑。」風胥然凝視著青梵,「而朕希望留下的,卻又總是太過清醒的人……」 ◎∼◎∼◎ 胤軒十年春,三皇子司廷娶寧國公之女郗氏瓊華為正妃。 胤軒十年秋,禮部侍郎、徐氏皇后族兄徐湟次女徐凝雪拜入西蒙伊斯神殿。 胤軒十一年冬,風胥然下令從祈國西蒙伊斯神殿迎回徐凝雪,徐氏女入主祈年殿,成為北洛風氏王朝第一位女祭司。 ——《博覽-通志-北洛史卷》 u憂書萌 uUTXT。coM 銓汶吇板閱牘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六章 淺歌何當天地闊(一) 字數:3672 北洛國都-承安 六合居。 承安最負盛名的酒樓。 菜餚精緻,環境幽雅,連樓中點菜服侍的小二都極是訓練有素——「聞香止步,知味垂涎」,前朝太師君離塵親手題寫的匾額更使它在整個西雲大陸無人不知。 君離塵,赫赫君家第二代家主,以天人之姿之智傾絕天下,運籌帷幄,六合居中一場豪賭,逼退東炎西陵試圖夾擊的百萬雄師,一紙契約承諾三國百姓五十年和平——傳聞中三國君主皆對君離塵傾慕有加,但驕傲的君家家主卻迎娶了背負著污名的神女為妻,書寫下大陸的又一段傳奇…… 想著許久前柳衍告訴自己的故事,再看看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青梵不禁微微瞇起眼來。 北洛國都承安繁華鼎盛,即使已是夜晚,但街上行人依舊很多,甚是熱鬧,到處都明燈高掛,彩花高懸,前到天邊,後至地極,和現代城市的華燈夜景相比,又另有一種美麗。 很久、很久、很久沒有見到這樣***輝煌的夜晚了。 即使算上十數天前那次意外似的出宮,但那時自己的心思,卻是完全不在這美麗的夜景之上吧。 記得曾經最愛一身隨意漫無目標地走在人群之中,寬鬆自在的衣物下是一顆難得放鬆的心。拋棄一切煩惱憂思,以一種完全的平靜的新奇、不帶任何陰影地接受身邊一切的人與物——那一刻,彷彿完全地溶入,卻又是遠遠地飄離的感覺,常令自己有一種「靈魂出殼」與「生活在別處」的錯覺,卻從來沒有想到,自己竟會真的坐在另一個時空的酒樓上,向下打量來來往往的人群。 只是…… 「為什麼一定要讓他和我們一起呢?」 孩子小聲的嘟囔傳進耳朵,打斷了一時的思緒,青梵忍不住微微一笑。是這孩子第一次真正出得擎雲宮吧?面對集市上種種「新奇」玩意流連不捨,卻又怎麼都拉不下臉來向自己要求什麼;天生的高貴矜持讓他無法贊同坐在街角攤邊的行為,卻在試過那些根本看不出原料為何的小吃後久久不肯放手;路過貢院時那種毫不掩飾的好奇,看到武場比試抑制不住的躍躍欲試,以及被自己強行拉開後極度的遺憾表情……想來今天的一切,對於自幼生長在擎雲宮裡的風司冥而言,都是極其新奇有趣的經歷吧? 他唯一的不滿,大約就來自於坐在自己對面這個笑容淺淡的三皇子——風司廷了。 為了回報他對風司冥的相救,主動討來一道編修《博覽》的聖旨解開對他的禁制,卻沒想到這一舉動竟成為風司廷刻意交好的堂皇理由。雖然擎雲宮裡討好自己的人比比皆是,但如風司廷做得如此周全而徹底的卻讓青梵輕易無法拒絕:在這個擎雲宮裡司冥的確需要這樣一位強有力的皇子的庇護,至少在他十五歲獲得自保能力以前絕對不適合與風司廷對立。司冥雖然和這個兄長頗有芥蒂,但其中的利害又如何不知?卻是著實為難了這個孩子了。 ——風司廷同自己的親近在朝廷上已經引起不少注意,想來那些人事練達無比的朝臣們應該看得懂眼前的局勢吧。 所以,並不意外會在踏出皇城百米的距離「恰巧」遇到出宮視察王府佈置進度的風司廷,也不意外風司廷會「恰好」想起兩天後皇帝風胥然將親自往王府視察,更不意外風司廷會提出與自己一起的花朝節之行。不過,司冥顯然很不歡迎這位兄長的同行,雖然宮外新奇的事物不時吸引他的目光並轉移了他的注意力,但那種明顯的敵意還是不時通過那雙幽深黑亮的眸子透露出來。而方才似有意似無心的嘟囔,也是故意說給風司廷聽的吧? 畢竟還是孩童天性呢。青梵忍不住微微好笑,順手夾一塊招牌的荷葉雞到風司冥碗裡。「既然出來了就不要再拘什麼禮,想吃的話就盡量吃。」 絕美的小臉頓時紅了一紅,低了頭吃雞不再言語。 風司廷卻是悠然地咂著茶水,只是目光中不時閃過的銳利有些不符合他溫雅公子的形象。「樓下……似乎在吵著什麼。」 快速地瞥過,青梵依舊笑容淡淡。「不過是秋試的考生在議論罷了……很有興趣麼?」 收回目光,風司廷微微一笑,「聽聽他們的意見也好。身居九重,見到的只有那麼小小一片天空。此時突然間出來,像這樣坐在這些考生中間聽他們的朝議,實在是難得的經驗。有些新鮮的議論真是聞所未聞呢。何況,這也是民心的一種,不是麼,老師?」 聽到「老師」兩個字被刻意地加重,青梵只是一笑帶過,「是啊,都是士子們的心思。」 「今天的士子,便是明日的朝中棟樑。」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所謂的科舉考試拔擢人才,原是這樣的道理。」 「何況這一次更是特殊,皇帝已經發出明詔,應時的太學生也必須一同參考,不再循著以往不試而用的慣例。眼下的情景看來,這一舉確是很得眾多考生之心。」 青梵懶懶地笑著將酒杯湊到唇邊,「哪怕止此一回,也都是很合算的舉措。」 風司廷身子一僵,但隨即恢復一貫的溫文笑容,「或許……正是如此。」 風司冥早已聽出兩人之間的暗潮洶湧,一時卻不知該如何開口。瞥見他的目光,青梵微微一笑,「已經吃飽了麼?既然這樣,」轉頭迎上風司廷幽深的目光,含笑道,「所謂舌戰的場面,大約正是下面的景象吧?怎樣,有興趣去看看熱鬧麼?」 風司廷微笑起身,「老師既然有意,我……自然奉陪。」 ※ 西雲大陸三大強國,從政治統治體制的各方面來說都是相當一致的。 比如,三國都是君主集權的體制,但神官在國家政治體制中都有著特殊的地位,並且三國君主信奉大陸唯一主神西蒙伊司並自稱為其後裔。比如,三國都採取了上下朝廷內外宮的制度,上朝廷面對貴族協調統治,下朝廷統合百姓發佈政令,內宮委託內廷總管,外宮事務委任宰相,而君主則居中統策四方。比如,三國都注重發展軍事,政策制度中以軍制為首要關注,並對相關的稅制、農事、商用供給有專門的制度說明。比如,三國都主要通過科舉制度選拔人才,三年一次的大比不問考生的出身籍貫,完全以考試的情況論及高低。 不過,相似之外,更有具體方面的不同。 以科舉考試為例,不同於東炎和西陵單純的文武比試分類,北洛在三年一度的大比之年,採用的是武功、兵法、策論三分的考試方式——從君霧臣拜相後的首次改革到現在,這已經是第十二次大比了。 武功是三種考試中最純粹簡單的一項。真正意義上的以武功決勝負,強者為尊的規則發揮到極致,除卻私人恩怨的打鬥被禁止,在比試中考生無須對對手的死傷負責,亦不允許死傷者的報復尋仇。對於眾多空有武藝而無其他謀生技能的武人而言,武試是最簡單輕鬆的生活之道。 相比於純武功的武試,兵法的考試要嚴肅嚴格得多。除了最初兩輪馬術、射石和防身技能的技勇術試外,武經和兵法論的考試佔了考試的絕大份量。假想的戰事戰地條件,要求在規定時間內完成軍陣、戰法、軍政的制定;最後的實戰考試則由擔任護國將軍等要職的將領親自主持,其嚴格遠非常人能夠想像與經受。但這樣的考試卻著實地提拔出大批軍事人才,在北洛對外的軍爭起到了極其巨大的作用。 策論屬於文試,偏重國家政務政策的判斷處理。策論的文題並無定式,隨時而變,有的時候君王甚至會將棘手的朝政直接作為廷試的試題來考較考生。因為關係著最根本的管理體系,與百姓生活的每一細節息息相關,故而所涉及內容之巨、範圍之廣、問題之博雜都是難以想像的。這是參加人數最多的一項,卻也是三分考試中最難通過的一項。但策論的優勝者無不一步登天直接進入國家權力中心,卻又令無數心懷夢想的士子不斷努力衝擊。 當然,考試的過程,也正是考生展示自我才華的過程。在正式比試中不幸落敗,卻因為某些特殊才能而被當朝重臣看中的,歷年來也不在少數。如現任的戶部尚書李寂,就是因為無意間對聿江——滄瀾江最不穩定的支流——治理的獨到見解而為微服的君霧臣所欣賞並舉薦的。 由於比試競爭極其激烈,許多考生都會在考前三到四個月就趕到國都承安,在客棧住下專心準備考試,而這也是參考的士子們相互交流的重要時機。一時間承安名士清流往來如織,可謂冠蓋如雲。 而與幾代名相密不可分的六合居,自然是士子聚集的最佳場所。 三年一度的大比,原是一國盛事,重中之重,選在這個時候帶風司冥出宮,柳青梵自然是有其深意的。偕同即將成婚、得到世所承認的獨立行事權力的風司廷一起也早在自己的計劃之中,但今天的出行,卻又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意外收穫了。 想到這裡,青梵微微一笑:「那麼,盛宴時間到了——」 u浟書猛 uutXT.COm 荃蚊字阪越鍍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六章 淺歌何當天地闊(二) 字數:3724 無論對於風司廷還是風司冥,此刻眼前都是前所未見之景。 圍繞同一議題,士子們各成系派相互辯論,其激烈程度殊不弱於三軍對壘。但與藏書殿裡莊嚴有度的策論授課完全不同的是,皇子們深知自己在藏書殿的一舉一動都被至高的帝王洞察分明,除非十全把握否則絕不肯有半點閃失,策論中對風度、儀態的重視甚至遠甚於對策論本身議題的用心。而此刻的士子們卻是書生意氣風華正茂的時候,相聚一堂侃侃而談,風采氣度自然流露,分明顯現出各人的與眾不同之處。 樓下已經坐滿了人,甚至還有許多人站著聽旁人議論。風司廷驚訝地看著青梵在人群中三擠兩擠便找到一處空座,見他回頭向自己招手,連忙也分開人群擠到他身邊。 位置不算最好,但在這樣人滿為患的六合居裡已經相當不錯。青梵向桌對面的絳衣青年道了句擾,便拉風司廷緊挨著自己在長凳上坐下,一邊將風司冥穩穩地攬在自己懷裡。那青年看著風司冥害羞似的彆扭表情竟是忍不住笑出聲來,隨即將目光轉到一邊風司廷身上。雖然不喜歡青年打量自己的目光,風司廷還是很快將注意力放到了大堂中央一身藍衣的青年身上。 很容易便意識到,這實際上是普通寒門士子與京城太學生的論戰。 太學不是普通的官學,它是由君主親自指定「教師」和「學生」的真正的皇家學校。太學的師傅都是宮裡教導眾位皇子的太傅,而在太學讀書的則多是京城中王族以及重臣的子孫以及極少數特別優秀的貧民子弟。太學生是皇家特意培養的朝臣,擁有無須參加三年一度的大比直接獲得要職的特權。這一次皇帝風胥然取消了太學生的這一特權,著實引起了士子的一片轟動。但太學生與普通士子的衝突,卻也是越來越激烈而明顯。正如現在圍繞在藍衣青年身邊進行輪番轟炸的,便正是一群氣勢洶洶的太學生了。 聽得片刻,風司廷已然抓住眾人議論的中心:自己對左鳳書的彈劾在京城士子中似乎引起了相當大的轟動。兩都御史的督察責任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視,更把現行吏治中的眾多關節的問題異常分明地推到眾人眼前,而使得自大陸建立統一王國便在各國皆存在的那種但求無過的「無為官場」的為官方式受到有史以來最大的置疑和挑戰。現在居中的藍衣青年顯然也是對「無為」的為官之道深為不滿,而因為他本身出身的關係受到了一眾太學生的強力圍攻。 「律法寫得明白,兩都御史,奉律典督察百官,在朝臣之外直接面對於天子。朝臣違法而弗能察,知人亂紀而未曾報,君王所行有誤而不加辨,此為御史之失職。在此之外非御史之所能所轄。故此君上不以左鳳書大人為失職,這正是君上明智之處。藍兄方才說左鳳書大人失職,在下卻是不敢苟同了。」 說話人一身淡黃衣衫——這是太學生最常的打扮——年齡也不過二十有餘的模樣,沒有太學生才有的那種混合了高傲與自負的嬌氣,卻也不見普通讀書人的書卷清氣,一副斯文從容的沉靜神情在眾人之中顯得異常卓然不同。本來他坐在幾個氣勢洶洶的太學同學身後毫不起眼,但此刻站出卻讓人產生莫名的一見驚心的感覺來。 風司廷微微頓了一頓,隨即將目光轉向了青梵。只見他一手支著下頜,一手攬住懷中風司冥小小的身子,唇邊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顯是聽得興致勃勃。咳了一生,風司廷用指尖輕觸青梵,「梵,你知道他……是誰?」 青梵還沒來得及答話,一邊絳色衣衫的青年已經笑了起來。「這位兄弟難道是第一次出門麼?竟然連京都最有名的太學生都不知道?」 風司廷笑了一下,「太學生中不是以蘇辰民蘇大人的公子蘇遠最為出色麼?」 青梵微微一笑,「是林間非,太傅顧柯城的弟子,在太學三年。」 聽風司廷提到蘇遠,絳衣青年已不由多看了他兩眼。而此刻聽青梵說出林間非的名字,頓時流露出十分驚愕的表情來。 向那絳衣青年微笑一下,青梵道,「只是那藍衣的公子卻是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想來是參加大比策論的士子吧。」 絳衣青年笑了起來:「這位兄弟好眼力,黃衣的確是林間非,而那藍衣的卻是這次策論最有可能奪魁的人物,叫做藍子枚,是從寧城到京城來應試的,一個月來幾乎每天都將一眾太學生駁得無言以對。」 青梵微微一笑:「在下青梵。這是家兄、幼弟。沒有請教兄台大名,倒是青梵的失誤了。」 青年輕笑了起來。拱一拱手,含笑道:「宗熙,宗容宗,熙和熙。」 宗容、熙和都是北洛風氏帝王年號,聽他以此說明自己名字,風司廷頓時一震,凝視著那絳衣青年。見他含笑從容神情自若,卻又不像是刻意為之,心下暗忖,面上也是微微一笑,「青寧。」 風司廷卻不知道,此刻宗熙心中也是驚訝異常。他是北洛「米棉之倉」的陳郡郡守宗鳴之子,自幼便有「神童」之名,九歲做成《隨都賦》深為讀書人推崇,更得太傅林淳保薦進入太學讀書,後卻被宰輔君霧臣以小過逐出。君霧臣天縱奇才善取善攜,以宗熙之才,自然不至誤解其中深意,回還家中潛心讀書,直到此時方來京城應試。以他當年盛名,報出名號不見半分異樣神色,只得對方同樣報出名來,卻是宗熙首次遇到。其實宗熙在京之時風司廷年紀尚幼,內中又關係了君霧臣,對此自然是少有所知了。 不得不承認,他的目光從一開始便被這兄弟三人所吸引。一身淡紫長袍的風司廷容貌俊雅,舉手抬足不經意間流露出極其的雍容高華;風司冥雖年紀尚幼,卻是顏色秀美容貌絕麗,一身素白嬌貴中更顯清雅之氣。但真正令他吃驚的卻是青梵:在這樣一對出色的兄弟對比下絲毫不顯遜色,反而襯托出更加的溫文睿智,平和笑容看似單純,細一想卻只覺深不可測。宗熙知道這樣的兄弟絕非常人,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什麼樣的人家能夠教養出這般人物來。 ※ 忽視身邊宗熙滿是探詢的眼神,青梵摟了摟風司冥凝神看向大堂中央。 「……法紀律令之根本,在於統御群臣,會領百姓,使國家強盛,一致抵禦外敵,傲立於西雲大陸之上。御史督掌律令之尊,維護典律根本正是其職責所在。百姓有苦而視之不見,是使國家不穩根基動搖的大忌所在,若不能著心體察,正是御史之失。左鳳書任職默默,無所作為,民生有苦而不思,世情不平而無作,故而君上以失察之過而處治其罪——也正是說明了這一點。」 藍子枚頓了一頓,隨即又說道,「為官之人,乃君上所選為百姓計者,上承君王,下通群生,推行政令,管理天下;掌一方之要,成一地之重,自成其威。而百姓無權威可倚,若相爭,必使百姓失其利而君上不察。倘若御史不能行督察之職,不聽民情不近明心,則成縱溺之勢。而官員倚權勢行強政,使民心背離,致君主於險地而三緘其口,豈非失職之大者?」 林間非微微一笑,隨即斂起了笑容,沉聲說道:「正如藍兄所說,御史有督察之職,所察者為朝臣百官,也只在朝臣百官。百官若有違法亂紀之事,自然由御史參劾,清君主之側應,還民心以公道。律法,國之大者,是為國之公心所在,御史秉法典,自亦當以公心處之。藍兄之心雖出於一片赤誠愛民之心,卻是過於偏重百姓;而作為御史公正執法乃是至關重要之關節,若依藍兄方纔所言,卻是令間非不能苟同了。」 「御史自然當秉公正之心,但百姓無依,卻是不爭的事實。」藍子枚緊接著他的話說道。「林兄也已承認律法為國之公心,而所謂公心,便是百姓之利。為天下百姓計,是御史之責,參奏政事,協理君王,更是御史之必行。無為默默,任朝臣百官所為而不出一言,實是身為御史對君上最大的不忠。」 林間非踏上一步,目光中透露出異常的嚴肅,「百官各有所司,各有所長,斷無一人而知天下百事之理。故而六部分權理事,各盡其責各司其事,方成一國之事。若事關國體大方,則由六部呈奏,百官共商,各抒己見,而權斷出於君上——此各司其職方為朝廷穩定之正理。而越權行事,則是國事混亂之根源。御史督察之職,原不能在百官行事之前;對各部奏議,御史有參議之責而無指奪之權。權歸於上,是西雲歷代固國之本,主君意志又豈是御史可以輕易左右?」 話音落處,一片寂靜。 意識到兩人的議論已經到了一個不當涉及的邊緣,林間非和藍子枚一時皆是無言。 很快一眾太學生們便反應過來,頓時群起而攻之——只不過這一此攻擊的對象不再只是藍子枚而已。 見此情景,宗熙不由歎了一口氣,「這林間非的膽子也是太大了——藍子枚不過是議論官員之職,他竟說起了帝王之術。不過,誰讓他是太學生呢?大概一向驕傲慣了吧?」但說話的時候,目光卻分明凝在風司廷和青梵身上。 「看來太學生也不是完全的眾志一心啊。」青梵微微一哂,隨即站起身來。 也隨著他們三人站起身,宗熙用不知從什麼地方抽出的扇子掩住了口:現在,就讓他看看這形容不凡的兄弟二人會如何解決眼前的一團麻煩吧。 浟u書盟 uUtXT。cOM 荃紋吇板月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六章 淺歌何當天地闊(三) 字數:3826 「我真不敢相信,你竟會那樣拽著人就跑!」 半刻鐘後,站在城西月影橋上的宗熙無可奈何地瞪著一臉無辜的青梵,一邊努力平復著急促的呼吸。 不過,自己總算是幾人中最不算狼狽的一個。看看藍子枚的衣冠不整髮絲散亂,看看林間非的面紅耳赤喘息不定,再看看風司廷失去了從容的咬牙切齒的神情,除了肇事者青梵之外,只有一直被他好好抱在懷裡的風司冥保持了儀容儀態。從六合居到城西月影橋足足三里有餘,這樣一路狂奔而來,真真是一生前所未有的經歷。 「對著那樣一群頭腦發熱的太學生,這樣的走法是最方便的吧?」青梵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全不顧宗熙聞言立變的可怕表情。 「青梵公子的做法雖然不合常理,但的確是最為簡潔有效的。」林間非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從容沉穩,一邊微笑著向宗熙拱了拱手,「這位是宗熙宗公子吧?『閒鴉目遠,看百家畫棟雕簷;驚鴻聲斷,歌一曲落日長天』,一篇《隨都賦》間非心儀已久,卻不想能在京城見到宗公子的真容。」 「宗熙文章不過是玩樂之作,林公子一番見解卻是句句驚心呢。」宗熙嘴角微微扯動,「難怪方才連藍公子也差點抵擋不住。」 藍子枚頓時笑了起來:「林公子才華出眾,在下也極是佩服的。」 風司冥拉了拉青梵的袖口,「哥哥,這位藍子枚公子好厲害,對那樣的挑撥離間一點都不動心!」他壓低了聲音,但此刻夜深人靜,又是在城西無人之處,眾人都是聽得清清楚楚,藍子枚忍俊不禁,頓時笑出聲來。 「既然相見便是有緣,一起喝一杯吧。」 林間非微微一笑,提出了眾人都無法拒絕的主意。 ※ 夜色已深,路上行人幾乎絕跡,但城西一家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小店卻傳出陣陣歡言,驅走冬日深夜厚重的涼意。 「一葉落而知天下秋,青寧兄果然與眾不同!」宗熙大笑著飲下小店的劣酒,舉動中竟頗有一種豪氣。「照青寧兄所說,朝廷竟是真的要開始大的動作了麼?」 風司廷頷首道:「當是如此。昔日君離塵以一人之力而使三國定下五十年和平之約,是為修養生聚。現五十年早過,三國相持未有所動,其實意旨仍在於此。如今北洛雖是盛世之貌,但毛病弊端也漸漸顯出;東炎西陵看似安穩,但五年前大神殿一諭之後,也是暗中厲兵秣馬。只不過三大國歷來相互牽制,若真有所動,也應當是在萬全準備之下的行事吧?既然這樣,修明內政自然是當務之急了。」 藍子枚和宗熙眼中同時閃過欽佩的光芒。「確實如青寧兄所說。攘外必先安內,若不能修明內政,即使有甲兵百萬也只能逞一時之雄。但是,」拈起一粒下酒的蜜棗,藍子枚斟酌著字句慢慢地說道,「盛世之弊不比其他,今上雖然精明強幹深得民心,但繼位至今究竟不過十年,朝中君霧臣一代臣子尚健,若朝廷果然有意革出舊弊,就必須有足夠的借口,或者說,一個可以讓所有人接受的誘因。」他頓了一頓,「而這個誘因,當是至今尚懸而未決的太子之位。」 風司廷頓時一怔,素來溫文的目光頓時射出凌厲的光,但隨即只覺腳上一痛,轉向青梵時目光裡已經滿是了然與感激的神色。 藍子枚又喝了一杯酒——顯然像這樣能夠暢所欲言的機會對他而言不是很多,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喝了酒的關係——略顯消瘦的面孔上微微地泛著紅暈,「對於君上來說,改革的本身便是考察皇子能力的最好時機,並可從方便地中進行不著意的挑選和保護。遴選太子,事關一家一族長久,自然使得眾多朝臣不斷揣度君上心意,這個時候無論做什麼都會小心謹慎,事事以君上意志為先。在這個時候進行大型的從上而下的改革,相對壓力也要小得多。只不過看現在的朝廷,對於舊臣的態度還相當溫軟,可是如果只是一場溫和的改革,對於北洛的未來用處似乎並不會十分重大吧?」 「若真說起改革的時機,也不能算十分沒有條件。」宗熙含笑說道。「何況當今君上也不是什麼拘泥的人,需要的時候自然會作出最好的決斷。我所在意的倒是改革的手段順序,由上而下的方向自然不會有什麼大的不同,但切入點的選擇卻是相當的重要呢。不知青寧兄是怎麼看這件事情的呢?」 「令太學生一同參考,應該算是走出了第一步吧。」風司廷微微笑著說道。 宗熙眉頭一挑,「何以見得?」 「宗熙兄難道不知『治大國如烹小鮮』?」藍子枚搶過話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眉眼間流露出異常的暢意。「如此必然經年累世的重大舉措,開始之際既不能動作太大以至於傷筋動骨,又不能力度過小使得毫無觸動。朝中元老舊臣派系林立是實,但這究竟不是面上的事情。太學院看似遠離切實政務,實地裡暗潮洶湧卻是整個朝廷的縮影——啊,這個林兄應該最清楚了,不是麼?」 林間非微微一哂,笑了笑卻沒有回答。自六人坐到小店舖起,他便一直沒說過什麼話,一雙沉靜如夜的眼睛靜靜地打量著身邊之人。宗熙一句「何以見得」本就是故意發問,身負神童才子之名的宗熙只是對風司廷的見機之深感到驚訝而故作挑釁罷了。性子爽直單純的藍子枚卻沒有注意到兩位同伴的意氣之爭,倒是把問題的矛頭莫名地轉移到自己身上了。 「小弟倒覺得,其實事情不像幾位兄長說的那麼複雜。」 同樣一直沒開口的青梵突然插話讓風司廷吃了一驚,目光頓時向他轉去。挑揀了兩三樣甜點放到碗裡遞給摟在懷裡的風司冥,青梵這才抬起頭微笑著繼續說道,「風氏建國之初太學就是為了貧寒子弟而設立的官塾,君家第一代家主君非凡曾經有過『使天下俊才入我門』的壯語。後來君離塵將自家子弟送入太學的行為被其後朝臣效仿,才漸漸形成了皇子貴族進入太學而寒門子弟反而不能進入的情況——其實君離塵旨在激勵貧寒士子,只是可惜他的本意了。現在君上恢復太學最初之用,大概也便是為此吧?」 「既然是恢復舊用,那為什麼只是讓太學生一起參加大比,卻沒有下旨讓士子進入太學呢?」藍子枚瞪著笑得天真的青梵,似乎頗為不滿地問道。 漫不經心地攏了攏風司冥散落的額發,青梵含笑著答道,「藍兄也說了,太學院是朝廷的縮影嘛。取消不參試的特權已經很讓人生氣了,畢竟相對於之前有些學問平平卻靠著特權取得清閒高位的太學生來說,像林兄這樣才華出眾的並不在絕對少數啊。」 林間非凝視他片刻,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其實,太學生最大的特權不在不試而官這一條,而是可以在同級別的官職中選擇最適合自己的位置。如果真的希望有所建樹的話,能夠做自己最想做也最擅長做的事情是最好不過了——尤其對於我這樣出身優伶的人來說,這是費盡心思進入太學的唯一目的。」 見到藍子枚、宗熙以及風司廷臉上不敢置信的表情,林間非又是微微一笑,「我的父親是先帝寵愛的琴師,因為這個機緣而進入太學院的我為此感謝著給予我一席之地的北洛律法。只是現在……」微微聳一聳肩,「不過既然多少年來一直都在做入仕為官的準備,即使是同場大比也不會真的帶來太大的困擾吧?」 口中說著,林間非的目光卻一直凝在青梵身上。見他嘴角含笑,神情平和,一時竟也抓不到什麼頭緒,又笑了一笑說道,「不過,今日見了幾位,間非倒真覺得之前過於托大了。且不說宗熙兄、青寧兄和藍兄,單是青梵公子,年紀雖輕,見識卻也是非凡呢。」 青梵頓時笑了起來,「讚得太過了。青梵年紀小,什麼都是聽父親兄長的教導,隨口胡說的罷了。」笑容一斂,他正色道,「而且,青梵不會參加大比。」 這句話出口,頓時一片寂靜。 雖然知道人各有志乃是世間常理,但在這樣風雲變幻的時代但凡學人士子莫不希望通過科考登堂入室,成就一番人生。宗熙、藍子枚、林間非雖各自不同,識人看事的本事眼光卻皆非平庸之流。青梵話雖不多,卻已極得三人看重,聽他說出這樣的話來,自然是十分震驚了。 風司廷卻是笑了起來。「青梵,以父親的性子,是不會任你這麼逍遙的。」 青梵低下了頭,卻正好與風司冥幽亮的眸子相對,看著孩子眼裡異常認真的目光,不由露出極其溫和的笑容,抬起眼看著風司廷,「如果哥哥在大比中一躍而出的話,梵兒的逍遙不就有機會了麼?」 風司廷只覺呼吸一窒,隨即強自定下神扯出一個完美的笑容,「六天之後,自見分曉。」 六天後,是這次大比策論考試的筆試首場—— 碎語:嗚嗚嗚嗚,總算把太子名位之爭的真實意義交代出來了!!!撒花撒花∼∼∼∼ 用現代漢語(怎麼?是專業名詞?就是我們平時說的大白話啦)怎麼寫怎麼不爽,索性全部改成古文對白(也就是古代人所謂的白話,默……)這些對話毀滅了眉毛多少腦細胞,徹底掛掉了…… 不過,這裡的所有對話,都只為做下文的伏筆,大家讀到後來,所有不明白的內容百分之九十都可以和這裡照應的說。 那個,再多一句嘴:中國科舉制度,向來不許倡優之人參試的。眉毛在這裡設定林間非的出身,是為了說明太學的特殊狀況,大人們可以姑且忽略…… UU書猛 uUTXt.COM 全汶子版越讀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七章 文縱溢才武縱勇(一) 字數:3743 北洛的科考,文試和武試是同時進行的。 不過,相對於皇宮禁城東華門外文試考場的莊嚴肅寂,位於北定門外奚山校場就要熱鬧得多了。奚山是皇城北面的屏障,在這裡設置皇家禁衛與京城禁軍專屬的校場,自然是出於保障京城安全的原因,同時奚山林密獸豐,也是京畿最大的皇家圍場。將武試的考場放在這裡,當然是再順理成章不過的事情了。 大校場中央北洛烈風旗高高飄揚,烈風旗下是護國大將軍孟銘天的帥旗以及萬騎將軍軒轅皓的將旗。對於任何一位參加武試的考生來說,烈風旗便是十日武試的最高目標。武試不同於文試,每一場的淘汰都異常直觀。通過以烈風旗為中心呈放射狀分佈的「北洛十陣」是參加武功考試的考生唯一的項目。所謂的「北洛十陣」,其實每一陣都包括五大陣十五小陣,內中設有刀陣、劍陣、箭陣、巨木陣、梅花樁陣、水陣、火陣、木人陣、鐵人陣等各種陣勢,數十年來幾乎沒有幾人能夠真正從陣中闖出到達烈風旗下,此一部分歷來由皇家禁衛長親自負責,根據考生破陣情況判定其武藝高低和比試名次。 兵法的考試相對要複雜得多。考生在通過騎術、箭術以及基本防身術的技勇考試後,進入校場上設置的行轅帳篷拿到武經和兵法論的試題,才算是真正開始了兵法考試。考生必須將答卷直接交給中軍大帳外三位參贊,只有得到其中兩位以上的認可,才被允許進入中央校場到達烈風旗下。而到達烈風旗下的考生將由北洛軍職最高的三位將軍共同考核,並由此決定兵法考試的比試名次。兵法的考試有著嚴格的時間規定,從考生拿到試題的一刻開始計時,每一部分都被嚴格無誤地記錄下來,作為考試成績的重要評核標準。所以,北洛的兵法考試被稱為整個西雲大陸最嚴苛的考試,但考試的成績也被整個大陸所承認,三大國為中心的各國才士紛紛參試,使得這部分考試總是受到最大的關注。 和所有的會試一樣,每次的大比都是朝臣親貴籠絡人才的最佳時機。負責監督考場評判才能審定成績的文武朝臣都將成為門生滿天下的座師,而這便是朝廷之上最為牢固的關係網。而相對於主持文試的文臣,主持武試的武將得益卻是更大。軍隊的派系遠比朝堂複雜,而因為軍人天職上下之間的絕對服從更加保證了這一關係的牢固——這正是君王對於武試主持者的認命異常慎重的原因。不過胤軒帝風胥然卻一直沒有這個煩惱:護國大將軍的忠誠與嚴謹是不容許有任何些許的置疑的。 ※ 遠遠看著校場中央的烈風旗和孟字帥旗,青梵不由輕歎了一口氣。 想起方才孟銘天和軒轅皓的「熱情接待」,心中就頗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誰會想到風胥然竟有意無意將自己破解《璇璣譜》的消息洩露給他們,完全不顧及他自己的慘敗?那個高傲無比的北洛君主,自己是越來越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雖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風胥然的一切作為都是從一個至高君主的身份出發,兼顧了所有的關係利害,青梵卻也清楚地意識到風胥然的態度絕不僅僅只是君主對一個極出色的臣子、一件極應手的工具的重視和喜愛。有的時候,可以分明地感覺到那高高在上的君王內心真誠的溫柔,那雙銳利的眼睛裡,甚至閃爍出一種如同看到自己優秀的孩子一般的驕傲。 而且,根本不是因為柳衍的關係。 風胥然,是清楚地知道著自己君氏遺孤的身份的。 赫赫君家。 百餘年前開國之初,統治著北洛的風氏王族便與君家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君家第一代家主君非凡輔佐風氏登上大寶,建立了北洛風氏王朝的基業,並從此開始了君氏第一望族的傾朝之史。君離塵、君懷璧、君清遙、君思隱,一直到君霧臣,六代家主無一不是一人之下萬眾之上。而歷代家主本身更是極其優秀的人物,譜寫出北洛風氏王朝幾乎全部的傳奇……但也正是因為如此,君家才終於逃不過功高震主風流雲散的命運。 可是,傳說真正令君家遭此毀滅劫難的,卻是君離塵唯一的正妻巫氏留下的星見的血脈。繼承了星見血統的君家家主,背負著成為帝王之師的必然命運。但,現在北洛的君主,胤軒帝風胥然,當初卻不是君霧臣選擇並追隨的主人。 君氏的滅族,成為擎雲宮十年來最諱莫如深的話題。而外界也絕沒有人知道,君氏,留下了最後的一絲血脈。 風胥然卻是清楚地知道著這一點的。 但是,他卻異常溫厚地對待自己,甚至可以用寵愛有加來形容。太子太傅這個沉重的頭銜的確是最大限度地利用了自己,但隨後給予的各種確實的權力卻使得這個頭銜絕不至淪為虛職。有意地將朝政的各種問題帶到清心苑,徵求柳衍意見是賓,考察自己看法是主,不過兩年時間便讓自己徹底掌握了北洛的全面境況,並對朝局有了深刻瞭解。 隨著瞭解的深入,青梵更驚訝於風胥然刻意強調君家絕對地位的事實。《博覽》的編纂本是大膽的試探,卻發現除滅族一節被一筆帶過外,對君氏歷代的功績都做了非常詳盡的著述和強調。尤其對君霧臣的為人行事、處理政事的手段方略,更是細注詳備。 也正因為此,青梵才真正意識到,這個身體的父親,是何其卓絕。 謀慮深遠,處事周密,手段靈活,進退得宜,「雄才大略」這個詞似乎是專門為他而存在的,天生的政治家不足以形容他的超凡卓絕——君霧臣是一個天生的王者! 但這樣的一個人卻選擇了一條明知結局的死路。 青梵無法瞭解,卻對這樣的一位「生身」父親產生異常的親近的渴望——所以才會在神遊之際被風胥然抓住機會誘哄上鉤,只能到奚山校場一行—— 在這個奇異的世界呆了足足十年的自己,堅持著以為永遠也不會真正溶入這片天空,卻沒想到竟還是逃不過所謂血緣的聯繫。 或者,是因為曾經受到太過強烈的家庭責任和家族意識的熏陶影響,而在這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開始又一種延續。 ※ 人,不可能沒有過去。 自己永遠都不可能忘懷曾經二十四年的時光,忘記珍視自己如眼珠、給予全部愛護更給予絕對尊重的父母,忘記閱盡滄桑將人生體會盡數灌輸給自己的曾祖母,忘記那些對自己傾囊相授殷殷期待的師長和真誠關心著自己的朋友……一直認為自己是為承擔家族的重擔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為了父親的平靜和母親的驕傲而負擔起超乎年齡的重任。但沒有童年並不意味著童心的失卻,執著地追求著心靈自由的結果就是理想與現實的人格分離——是因為這樣,才有了威嚴縝密的君氏族長和單純天真的普通學生雙重身份的結合與互換。 互換的時候並非沒有痛苦,但絕對的理智牢牢掌控著情感的韁繩。即使是第一次拋開一切的單純思戀,也可以被理性的自己決然地斬斷。沉靜善思與果敢決斷的完美結合,溫柔多情的寬容胸懷其實沒有任何依賴偏執的東西,或許祖父正是看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的冷絕,才將年僅七歲的自己推到了那個父親曾經極力遠離的位置。 「守護你的家族,為之獻出全部忠誠。 統領你的家族,為之獻出全部智慧。 維繫你的家族,為之獻出全部溫情。 延續你的家族,直到即使失去你,她也可以繼續順利地前進。」 二十四年,自己便是在這樣的誓言下生活著。年輕而完美的君氏族長,在人們家族觀念日益淡薄的時代用最強有力的手段維繫著以血緣為紐帶的古老世家,在悄然無知的世界輕易左右著眾多人的命運。而表面上,卻是社會眾人之間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優秀學生、優秀職員。 才學、風度、能力,權謀的運用,處事的手腕,事到臨頭的思考……為了生存為了誓言而努力學會的一切,早已成為身體裡不可分割的部分。而到達這時空彼端的另一個世界,竟落入同樣的漩渦,卻是無論君無痕還是柳青梵都無法預測到的命運了。 但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會對素未謀面的生身之父君霧臣產生這樣奇異而深刻的親近之感吧?在不知不覺之中稱呼他為父親,正是身體本能的認同啊。 記傳天下是賓,尋找父親的君霧臣的故事才是主——猛然發現自己心意的青梵,對著自己苦笑了。 風胥然很清楚自己對君家的感情,所以毫不客氣地加以利用。 不過,能夠親眼看到並親身經歷君家歷代家主中唯一一位純粹的武將君清遙設計出的「北洛十陣」,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唯一的麻煩是風司冥。 接下風胥然暗中考察的「密令」,青梵本想像上次在六合居那樣混跡於考生之間,卻沒想到出宮之際被風司冥死死纏住非得要一起到大校場來。讓他在校場邊安穩地坐著,又囑咐了好一會兒才放心向烈風旗下中央大帳而去,卻沒想到被孟安拖了這麼許久。想到這裡,青梵不由嘴角微揚:冥兒那孩子一定等得急了吧?卻是得趕快過去才好。 心念既起,青梵展開混合了柳衍所教內功和自行領悟技巧的輕功「浮光掠影」,飛速向校場邊趕去。 uu書盟 uuTxT.coM 荃蚊子板閱讀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七章 文縱溢才武縱勇(二) 字數:5353 墨揚凝視著場中快速移動的兩個身影,面色異常鄭重。 初時的輕鬆玩笑的心態已經完全被震驚取代,向來微笑從容的面孔換上了嚴肅的神情。眼前這個孩子所用的武功身法前所未見,雖然在激烈的比鬥中顯得狼狽不堪,但以自己的眼光看來,卻已經是異常的可怕。 徐希寧「劍影子」的稱號絕非虛致,此刻雖是未盡全力,但「疾風快劍」的威力卻仍是分明地顯現出來。演武場中央只見一片白光閃爍,映著正午的日光更顯得聲勢驚人。 在徐希寧猛烈的攻擊下,那身形小小的孩子越發地左絀右支。可是,儘管如此,那孩子卻已經生生地接下他兩百餘招。以他這樣的年紀氣力,這幾乎可以說是一個奇跡。 旁人如何感想自己是不知道,但墨揚卻很清楚那孩子是靠著一路極奇異的武功在支撐。若論速度,徐希寧幾乎已經到了劍技速度的極致,便是江湖成名已久的名士大家也未必跟得上,更不用說這樣一個年紀氣力遠遠不及的孩子。墨揚看得分明,那孩子始終是被動地化解著那急速的劍招,幾乎毫無還手之力,但徐希寧卻總是在招式方才遞出一半之際便被迫換招。如果那孩子還有餘力的話,可以輕鬆地在逼得他退守的時候藉勢跟進攻擊,則徐希寧必將無力防守——只不過眼下這孩子似乎還沒意識到這一點,只是一味地固守而已。 習武者歷來講求力量與速度,而兩者相比速度顯然更為重要。當速度達到極大之時,也就意味著相應的力量,所以武學無不講究先發制人之道。但是這種後發而先至的武功,卻是從根本上顛覆了人們的認識。想像著與此時場中孩子純熟十倍的劍法相對的情景,墨揚的額頭不由微微滲出冷汗。 「如果在武試中遇到那孩子的同門,只怕我們這些所謂的江湖英豪少年俠士都要大大的丟臉了。」 一個細微而清晰的輕飄聲音傳入耳朵,沒有回頭,墨揚便知道身後來的是誰了。「是韓臨淵韓少俠啊?怎麼,這樣的武鬥竟能將嗜睡如命的韓少俠吸引過來?」 「是啊,臨淵也在奇怪,為什麼一向鋤強扶弱急公好義的墨雲堡少堡主,竟會一反常態地站在圈外看熱鬧呢。」 相比於黑色勁裝的墨揚,寬袍緩帶一身文士打扮的韓臨淵看起來與整個大校場頗為格格不入。但知道江湖上知道「閃光」的人,絕對不會因為他這一身溫文模樣而掉以輕心。 墨揚回過頭微微一笑,「看樣子,那孩子應該還可以支撐一會兒吧。」 韓臨淵微微頷首,目光凝在場中兀自纏鬥著的兩人身上。 「內力招式不錯,經驗卻是太差。」 「但經此一陣,卻是顯然提升了太多了。」韓臨淵諷刺似的扯了扯嘴角,「徐希寧未免也太小氣,只怕到時候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墨揚怔了一怔,隨即皺起了眉。「少年得志,自然驕傲些。只是現在出手……」 韓臨淵諷刺地大笑出聲,「既然這樣,少堡主,臨淵也不便奪人之美。」 墨揚皺著眉頭,凝視著場中央。徐希寧久攻不下,顯然已經起了煩躁之心。對手是個小小孩童暫且不論,光是圍觀的人群中眾人高手的注視便令他極其不耐。武試的規定是上午武功下午兵法,中午一個半時辰讓眾人在校場邊休息與準備。徐希寧原是在這第一天的上午便參加武功考試的,被陣法困住的挫敗感尚未平息,看到這個校場邊悠閒坐著的孩子更覺心煩,竟是在人三言兩語慫恿之下便去挑釁;卻不想那孩子異常難纏,與自己交鬥了三百餘招仍在支撐,甚至在不知不覺中漸漸扭轉著局勢。他本是少年成名春風得意,從來沒有遭受過如此打擊,心思一浮,劍上竟是突然顯出一股強烈的戾氣來。手腕一抖,長劍挾帶著凌厲劍氣,逕直向他刺去。那孩子不想他竟突然使出如此殺手,一呆之下,對方長劍已經直點自己胸膛。 場邊觀看的人不乏好手,但等察覺到徐希寧異常之時卻已經是相救不及。墨揚足尖一點飛身上前,卻覺身邊一陣風掠過,白衣拂動,顯是韓臨淵使出了疾速身法「流星閃電」。 但,韓臨淵快,卻有人比他更快。 銳利的破空聲後是長劍碎裂的聲音,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一個水色身影已經到了演武場中央。 一柄寒若秋水的長劍,險險地點在徐希寧的咽喉。 ※ 一手攬住風司冥,青梵冷冷地打量著眼前被「青泓」點住的青年。 動如龍翔,霍若雷霆,一切如電光火石,乘勢而來卻又能凝而不發不動如岳,這分功力、眼力以及冷絕塵寰的氣度,令一眾驕傲自許的武人無不為之震撼。 韓臨淵凝視著突然現身的青梵,臉上依舊含笑,心中卻如巨鼓隆隆。 而墨揚則是面色凝重,緩緩地走到青梵面前。 高峻不可侵犯的表情,絕對的冷漠中透露出異常的尊貴;一種最為強烈的保護慾望,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凝視著表情平淡的青梵,墨揚不由微微苦笑。 目光在眾人面上掃過,與那沒有絲毫溫度的目光相接,人們竟是無不打個寒戰。 「冥兒,傷到沒有?」收回目光,青梵仔細審視著風司冥。 「沒有。」風司冥怯怯地低下頭,「青梵哥哥我……」 「現在什麼都不要說。」抬起眼,劍尖依舊點在徐希寧喉頭,語聲淡淡地道,「告訴在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徐希寧一語不發,目光中卻流露出極其恐懼的神色。 「這位少俠,請先把劍移開好麼?」雖然不願出頭,但看著滿場的沉默,墨揚還是開口了。 青梵瞥了他一眼,持著劍的手紋絲不動,「閣下是什麼人?」 「墨雲堡墨揚。」 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原來是江湖上有著仁俠美名的墨少堡主,真是失敬了。」 墨揚只覺呼吸一窒,原本就有些勉強的笑容頓時僵硬在臉上。 青梵臉上的笑容漸漸加深,「看來真是應了『關心則亂』的那句老話了。青梵早該想到像這樣的武試考試,如墨少堡主這般武功既強人品又好的少年高手定是不會錯過。有墨少堡主在,哪裡會眼看著一個柔弱的小孩子被只知道拿著劍的愚蠢武夫傷了半點皮肉呢?你說是不是啊,墨少堡主?」 刻意地加重「墨少堡主」這幾個字的發音,最後又加上這麼一句「你說是不是」,極盡諷刺挖苦之能的句子,被青梵用玄門內功一字一句吐出,在場之人無不聽得清清楚楚。墨揚頓時面色慘白,狠狠地咬了咬牙,迎上青梵冷冽的眼,「少俠教訓得是。方纔之事自由墨揚領罪,還請少俠饒過徐希寧無心之過。」 「徐希寧?」青梵看了已是滿臉恐懼哀求之色的青年一眼,嘴角扯了一扯,突然大笑出聲。「你便是徐希寧?三仙門徐峰徐掌門之子的徐希寧?哼,竟就是這樣的人物!」長劍一抖,已然收回劍鞘,目光牢牢地盯住墨揚,「你領罪?難道你仁俠之名竟是這樣市恩來的?沒的辱沒了你墨雲堡少主的身份!」 「市恩」一詞出口,墨揚尚未說話,人群卻是騷動起來。江湖之人義氣為先,急人所難拯人以危,市恩之舉可謂大忌中的大忌。之前青梵的發難雖然尖刻,終歸佔了一個理字,但此時此刻,卻實在是說得過分了。 「喂,小孩子家的不要得理不饒人了!」人群中站起一個聲若洪鐘的男子。說是「站起」,實在是因為男子過於高大,初時便真是一直坐在演武場邊。黝黑發亮的皮膚,深刻堅毅的五官,虯結散亂的深棕色頭髮發出隱隱的暗紅色光澤,豹皮連綴的牛皮護甲在正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手中一桿玄色長矛纓紅如血。男子幾步邁到青梵面前,足尖一挑,塵土中突然飛起一物,男子伸手接住,竟赫然是一把綴著黑耀石的銀製短刀。 靜靜地凝視著這個身材足有常人兩倍的高大男子,青梵沒有說話。 手指靈活地玩弄著短刀,「一個丁點兒大的小娃娃,拿著這麼一把惹眼的刀子,不是成心招惹那些不長眼的麼?把個弟弟就這麼丟在一群比狼還狠的武人堆裡,你倒說說你這哥子是怎麼當的?」說著,將短刀隨手拋向青梵。 穩穩地接住短刀,青梵微笑了一下,隨即用右手按住左肩,連續三次,然後雙手在胸前交叉,上身微微前傾兩次。「青梵-其科多-葉嵐。」 那高大男子呆了一呆,隨即回以同樣的動作,「多馬-納其恪-哲陳。」 「柴緹草原第一勇士,乾闥部族的驕傲多馬-緹朵薩啊,感謝你及時的提醒,使我不至於犯下重大的錯誤。天空的鷹不需要草原獵豹的感激,但請容許青梵為你做一件事表示報答。」 「驕傲的北洛的少年,以風為名的勇敢者啊,很高興從你的口中聽到我的名字。風吹落月光草的花粉不是為了甜蜜的報答,你的尊重和有禮比雪山上最美麗的雪蓮更珍貴。」說著,多馬微微一笑,走到青梵和風司冥的面前俯下身子,「我看到了全部的事情,你的弟弟雖然有著過人的驕傲和勇氣,卻還是一隻沒有斷奶的花豹,在真正的勇士面前就好像一隻沒有任何殺傷力的小貓。」 對青梵和他一系列奇怪的動作和對話吸引了注意力的風司冥這才陡然回過神來,頓時瞪圓了眼睛。「我才不是貓——」 多馬大手一起,已經將他拎到自己懷裡,隨手揉亂他的頭髮,一邊大笑道,「小娃娃還沒有吸取教訓嗎?不要在比你強的人面前反駁他們的話,除非你有絕對的戰勝他們的把握——你似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放我下來!」風司冥拚命掙扎,卻完全沒有什麼效果,「放開我,你這只只長個頭的熊!我一定會打倒你,一定會比你強的!一定!」 放任著多馬和風司冥的玩鬧,青梵轉而面對墨揚。 「我——」 「很抱歉。」青梵搶先說道,「因為冥兒是最重要的弟弟,剛才不顧一切地只想找人洩憤……說了那樣過分的話,真的非常對不起。」 墨揚笑了一笑:「其實是墨揚的錯,沒有能夠阻止發生的一切。少俠能夠原諒我們,就是少俠的寬宏大量了。」邁上一步,「墨雲堡墨揚,參加這次大比武試武功、兵法的部分。這是我的朋友韓臨淵,也是參加武功、兵法。」 韓臨淵冷笑一聲,撥開了墨揚的手,「韓臨淵。不過不是這位少俠的朋友,是對頭。青梵公子請多指教了。」說到最後一句,卻是笑容款款文雅無比。 看著兩人的目光眼神,不由也微微笑了,「在下青梵。」 ※ 不打不相識。 青梵真正相信了這種說法,雖然這句話對於眼前的狀況並不算十分貼切。 身為徐希寧的遠房表哥,墨揚的保護態度其實不難理解。將心比心,青梵自然不會對這個驕傲慣了的年輕人有太大的不滿——雖然,他已經在徐希寧心裡留下了絕對深刻的恐怖印象。 韓臨淵則是相當的直接:你的武功很奇怪,我想和你切磋一下,然後就是沒有任何先兆的劍拳掌飛刀暗器全套招呼,讓一邊尚未散去的人群看得心搖神曳大呼過癮——當然這全是在韓臨淵的目標不是他們自己的前提下。青梵很無奈地發現自己遇上了一個練武之人中極少見的武癡,除了硬著頭皮接招沒有任何其他的選擇。 太極的精髓其實只在「圓轉隨心,後發制人」八個字而已。淡定自若、綿裡藏針本是青梵歷來奉行的為人處事的原則,無論什麼時候都能夠保持的沉著穩定的心態是之前二十年嚴格的家族教育養成的結果,而之後十年的物換星移更是磨去了曾經在內心深處隱藏著的自我厭棄的情緒,也令他真正觸及了隨心自然的境界。至於後發制人,或許是因為柳衍教導得太好,或者是因為這個身體的武學天賦過高,迷霧森林山谷五年的勤練不輟甚至遠勝於旁人一輩子的苦修,高妙的武功使得他總是能夠輕鬆地料敵先機攻其破綻,完全佔據對手上風。不過也正因為此,青梵才可以從容地展示出太極奧義的妙用;只是,能夠領悟多少,卻是全看個人資質了。 果然,一場歷時不到一刻鐘的「激戰」下來,韓臨淵驚喜交加地告訴青梵,他竟突破了數年來一直未曾有過任何動靜的瓶頸! 他體會到了青梵刻意為之的「卸」字要訣。 而站在一邊凝神觀看的墨揚,也露出了若有所悟的表情。 當下,墨揚、韓臨淵決定再闖一次「北洛十陣」。其實是韓臨淵突破了瓶頸決意再試一次,而習慣了與他處處針鋒相對的墨揚也無法置身事外的結果而已。 青梵只能無奈地苦笑:雖然陣法是抽籤進入,並且每個人有三次闖陣的機會,但在一次武試中真的連闖兩次的人,卻是從來都沒有聽說過。看看一邊和風司冥玩得高興的多馬,他選擇了不出聲打斷那過於興奮的兩個「對頭」。 他還不至於傻到因為提醒他們「十陣」新添了機關而暴露了身份。 優浟書盟 UUtXT.coM 荃蚊吇版月鍍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七章 文縱溢才武縱勇(三) 字數:2998 抱著風司冥飛速地掠過承安都的屋頂,青梵的表情非常寧靜。 但熟悉他性情的風司冥卻知道,這是他怒氣集結的標誌。 青梵是個冷靜的人,在任何時候都能夠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心態。風司冥記憶中,青梵從來沒有失態過,雖然內廷總管的和蘇告訴過他,兩年前他被幾位皇兄設計落水昏迷後青梵曾經大發雷霆,手段之雷厲狠決讓擎雲宮人至今心有餘悸。 而今天,他清楚地感受到那一向溫柔的手掐進自己肩頭時候的力度,更清楚地感受到從那隻手上傳來的微微的清晰的顫抖。 「最重要的弟弟」,青梵是那樣說起自己的。 柳衍柳太醫也曾經說過,請不要低估自己在青梵心中的份量。 從青梵回到身邊的那一天起,就已經決定了一切都要聽青梵的話,遵從他的願望,成為最完美無缺的皇子,不讓他再有任何的失望和不快。 可是,他今天非但沒有克制好自己,還讓青梵如此擔心…… 抬頭偷偷看著青梵沉靜的面孔,風司冥不由將身子縮得更緊。 即使帶著人也一樣輕鬆地躍過擎雲宮高高的宮牆,幾個起落之後,秋肅殿已在眼前。 踏入秋肅殿的那一刻,風司冥的貼身太監、雖然只有十二歲卻已經做到秋肅殿總管的水涵已經捧著宮衣迎了上來。 秋肅殿裡點的是青梵自己調製的水安息香,熟悉的味道讓風司冥漸漸平靜下來。看著大殿中高懸著的明亮的宮燈,風司冥微微地有些發呆。 青梵出現以前,夜晚的秋肅殿從來都只有一支瘦得可憐的蠟燭。 「司冥。」 猛然回過神來,風司冥迅速站到青梵面前。 這是他們的約定,當他叫他「司冥」的時候,他便是太子太傅,便是絕對的師尊。 「司冥,」放下手中茶杯,青梵的面孔上流露出嚴肅的神情,「聖人言,從政者應尊五美、摒四惡。我且問你,何謂五美、何謂四惡?」 「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謂之『五美』。」風司冥朗聲答道,「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慢令致期謂之賊,猶之與人、出納之吝,謂之有司,此即為『四惡』。」 聽到他毫不遲疑的回答,青梵唇邊鉤起一絲微不可見的笑意。兩年來,將諸子百家的思想一點點教給風司冥,除卻這些本身便是最好的「帝王學問」之外,其實頗有借此追懷的心思。少時的生活決定了他必須嫻熟百家之術,博采眾長廣識強記;雖然不能說樣樣皆精,但各家基本的典籍卻是如烙印一般記在心裡,百家齊舉貪多不饜的性情甚至每每連教授們也不得不驚歎他的博雜。只是各家之間的矛盾,卻是全靠他個人的悟性和變通加以協調。對風司冥,儒法兩家是素來講論的重點,為人以儒家之寬厚仁愛,為政以法家之雷厲嚴謹,兩者兼濟便是中國千年統治之根本。風司冥年紀尚幼,多半聽得似懂非懂,卻能夠盡數牢牢記住,讓青梵欣喜不已。 「法家所言的『五蠹』之為何?」 「蠹者,害蟲也。」黑亮明淨的眸子一轉,風司冥不疾不徐的回答:「五蠹一詞,出自韓非子,指的是儒生、說客、遊俠、近侍之臣、工商之民這五種人。」 「司冥可知為什麼韓非以為此五種人為國之蠹蟲?」 這個問題已經有了相當的難度。《韓非子》言語簡潔,意蘊深刻,相對於《論語》、《孟子》在帝君為政一道上要精細繁難許多。而且之前青梵也只是先揀了《外儲說》的幾則故事講給他聽,並沒有真正開始全書的講解。問這個問題,其實只是想借此來看風司冥自行讀書能夠讀到哪種程度而已。 「太傅曾經說過韓非所生在的戰國,是個逐智謀、爭力氣的亂世,所以他提倡耕戰之策,獎勵耕織、注重軍功。而以上這五種人,都無益於耕戰,故被他視為國家社會的害蟲。」 青梵身子微微一震,黑色的眸子對上孩子清亮的眼眸。風司冥的回答相當簡潔,卻是一針見血。雖然生在皇家的孩子遠較常人早熟,更知道風司冥的聰明,但這樣的年紀有這樣的見識,實在令青梵驚訝。心念電轉,隨即沉聲問道,「那麼,若以韓非之言來看,天下所以亂,出於何因?」 「簡言之、就是『所養者非所用、所用者非所養』,此天下所以亂之根源。」 「司冥可知道為師為何要問這個?」 風司冥微微一怔,「因為眼下我西雲大陸的情形,與太傅所描述的春秋戰國頗有相似?」 青梵輕輕搖了搖頭,「不,不僅僅是這個原因。」嘴角揚起一抹燦爛的笑,「知道麼,司冥,這是今次策論最後壓軸之題。」 風司冥頓時呆住了。 「『所養者非所用,所用者非所養』,司冥殿下,請記住,這是天下所以亂的朝堂之源,是為政者通過自己的努力可以改變可以克服的問題。但,有些東西,卻是在朝堂之外,君主無法控制卻可以給予影響的。」青梵微笑了一下,「那便是所謂的江湖。」 回過神來的風司冥凝視著微笑從容的青梵,「比如……通過武試這樣的形式?」 「還有,通過像您今天那樣的形式。」 風司冥頓時紅了臉,「太傅……」 青梵微微地笑了起來,一邊溫柔地撫上他的頭,「雖然是非常衝動的行為,卻獲得了很好的結果不是嗎?徐希寧並不是什麼壞人,而墨揚則是相當溫和的大哥哥。韓臨淵那種脾氣看似難以相處,其實最容易得到他的認同。江湖規矩原本簡單,強者並不僅僅是武功本事上的高強,人們更看重的是心性上的堅韌與剛強。而殿下今天的舉動,正好展現出了您絕不輸給他們任何人的堅強。」 風司冥的臉紅得發燒,一雙眼睛卻是熠熠有神。「真的麼?你……不怪我?」 青梵微微點頭,「是的,不怪殿下。殿下今天做得非常好,比青梵想像得更出色。」 「可是我的太極劍……」想起多馬的評語,風司冥激動雀躍的心漸漸回落谷底,「真正臨敵的時候其實一點作用都沒有。如果不是因為徐希寧根本不想殺我,我根本支持不了那麼久的。」 青梵的臉色嚴肅起來。「殿下,還記得青梵在教您劍法前說了什麼嗎?」 風司冥微微一怔,隨即抬眼凝視著他。 「劍是凶器,劍術是殺人術。即使是為了修身養性的太極劍,也有其至鋒至利的一面。但,這不是您需要專精的劍。」說到這裡,青梵頓住了,目光炯炯地凝視著漸漸露出曉悟之色而頓時顯得成熟了許多的風司冥。 您要專精的,是天子之劍。 天子之劍,平天下,安萬民,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以身當劍,血濺五步,是為天子所不取—— 青梵說過的話,一字一句,都像用最鋒利的刀深深地刻在自己心裡。 風司冥笑了。 有的時候,一天中學到的東西,足以讓人受用一輩子。 統一了西雲大陸、開創了前所未有盛世的天嘉帝,永遠地記住了這個特別的日子。 幽優書萌 uUTXT.Com 全文字扳越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八章 漫卷風流(一) 字數:2188 策論屬於文試。 但如果說文試便是策論,那就大錯特錯了。策論確實是文試最重要的部分,但不是全部。 北洛三年大比的文試策論考試其實分成兩個部分進行,考生需要完成兩部分試題。第一卷有四道大題,限定時間為三天;第二卷只有一個問題,限定完成時間為兩天。在兩部分試題中間空出一天讓考生們修養調整,所以文試考試一共需要六天。真正的策論其實是第二卷,但因為這一部分的成績比重之大直接決定著考試成績,所以人們通常只說比試策論,而對第一卷部分則是忽略得相當徹底。 所以,當考生們陡然發現今次的第一卷試題將會作為評定成績的直觀標準,而自己關於律法地理文藝職官四方面的具體細節內容卻幾乎全無所知的時候,其慌亂程度也是可想而知了。 現在是第四天,本該是考生放鬆和調整的時候。但此刻頤情園中仍然保持著悠然自得的幾乎不見,放眼望去儘是愁苦顏色。 東華門外頤情園作為文試的考場,已經有多年的歷史了。宗容帝風翰軻將自己的潛邸作為試場的舉動,引得無數士子心甘情願追隨效忠。這也是身為帝師的宰輔大人君離塵最後的進言。將親手教成的孩子送上至尊之位,經歷了三代風氏帝王的君離塵終於放心而去,風翰軻哀慟之餘,隨即下詔凡風氏子孫為帝,必以頤情園為試場考較天下。 依照北洛律法,凡參加文試的考生當在考試開始的前一天下午進入頤情園。由專門官員審定身份後發放號牌,到指定的地點、桌位對號入座參考。考場設在園中四十四座的偏殿房宇,每間都用木屏風隔出一個個隔間,每個隔間內置著一桌一床,並有被褥和便桶。考生須自帶乾糧,水卻由朝廷供給。先交卷者固然可以在園中活動,但在考試的六天中卻是不得離開頤情園一步。 頤情園佔地極廣,又經歷代整修,雖然容納了三千考生,卻不至於擁擠;事實上,有心之人更可以輕易地避開他人打擾。當然,大部分考生都會充分利用兩場考試中那一天的休息時間,為最為重要的策論考試做好準備,也難得有人真的會去打擾他人。 但此刻,頤情園中卻完全不同往常的寧靜肅穆,頗有「哀鴻遍野」的意味。 「青梵啊青梵,做讀書人的眼中釘可不是輕鬆的事情啊。」遠遠看著幾個咬牙切齒的考生,風司廷不由喃喃說道。 「三殿……青寧怎麼會在這裡?」 陡然冒出的聲音嚇了風司廷一大跳,看到方才念著的人一張同樣錯愕的面孔,卻又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青梵微微皺起眉頭。 風司廷頓時斂起笑容,「太學生與普通士子一同參考,皇子……不正是太學生中最特殊的那一部分麼?」 青梵的眉頭依舊擰起,「藏書殿裡的一同參考,與頤情園的一同參考有什麼不同麼?竟然跑到這裡,白龍魚服……殿下真是太胡來了。」 風司廷微微笑了,隨意似的將一塊小石子踢進平靜如鏡的大湖,「我只是想真正體會一下普通士子們參加科考的感覺。何況,父王也常說身為皇子,是一定要體察世情的。作為一個即將成年的皇子,為父分憂,為君解愁,正是司廷職責所在。」 青梵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還是嚥下。目光一轉,看著遠處三三兩兩的考生道,「既然如此,殿下何不真正與民同甘共苦,與士子同樂呢?」 風司廷眼中精光一閃,隨即苦笑道,「青梵,你是真的生氣不放過我了?讀書人最是耿直單純不過,到時候金殿面聖知道我們的行事,還不知道會有如何反應。你竟還要我去……」 「林間非、藍子枚、宗熙,皆國士也,殿下真的甘心放過?」 輕笑一聲,水色的身影一晃,眼前頓時恢復初時的沉靜冬日,彷彿是從沒出現過這麼一個人一般。風司廷呆了一下,轉過了身子,卻愕然地發現林間非和宗熙正向這邊走來。 原來如此……風司廷不由苦笑,用最快的速度調整好表情,向兩人迎上前去。 ◎關於考場的設定,有一些需要在這裡說明。◎ 曾經仔細看過南京夫子廟的貢院,也看過明清科舉的相關材料。通常的情況是這樣:自龍門至明遠樓東西兩側是東西文場,各有南向成排、形如長巷的號房數十排。每間號房約高六尺,深四尺,寬三尺。東西兩面磚牆離地一尺多至兩尺多之間,砌成上下兩層磚縫,上有木板數塊,可以移動。在考試期間,考生經搜身後,攜帶筆墨、臥具、蠟燭、餐食半夜進入號房後,號房門便被鎖上,之後他們的吃飯、睡覺、寫文章都離不開這幾塊木板。白天,考生將木板分開,一上一下,上層是桌,下層是凳,晚上,將上層木板移至下層,並在一起,又成了臥榻。而且春闈設定在二月,天氣非常寒冷。考生在號房內的生活是十分艱難的,環境差,啃的是冷食,大小便也只能在號房裡,在這種狀況下、考生們很容易生病。熬得過寒天,卻不一定熬得過病痛的侵襲,即使一切都熬過來了,也難說考試成績不會因此而低落。 想想古代士子的可憐,再想想現在普通大學硬件設施的完備,在這裡眉毛為他們的堅忍表示崇高的敬意。考慮到這些,眉毛的考場設計也就不會那麼不人道(感覺上像是自誇……至於其中不合理的部分自動忽略>_ uu書盟 UUTXt。COm 荃蚊自板粵牘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八章 漫卷風流(二) 字數:3349 離開頤情園,青梵直接向奚山校場而去。 其實這才是他出宮的目的所在。 得到墨揚、韓臨淵以及一個名叫司徒雅臣的人三次闖陣的消息,青梵大大地震動了一下。雖然武試將武功和兵法分別安排在上下午,而且只要求考試在六天內完成自己的考試,但普通武功兵法兩項皆參試的考生通常都更偏重於兵法的部分。何況闖陣雖然沒有時限,但一一破陣闖關花費的時間卻著實驚人,被困在陣中整整一天的例子也不在少數。三天裡連續三次闖陣,如果不是因為太過驚奇,那就是對身為影衛的柳殘影的不信。而青梵,是絕對相信著柳殘影的。 「殘影,以你的武功,十陣須得多少時間才能闖過?」沉吟良久,他輕聲問道。 始終控制著落後半個馬身的柳殘影在馬背上微微躬身,「大半個時辰。但少主對木人陣的改進後,殘影須得兩個時辰才能勉強闖出。」 青梵微微頷首,「確實如此。木人陣被改動後,至今還沒有考生能夠闖入最後的鐵人陣。但以墨揚和韓臨淵的武功見地,能夠在三個半時辰便闖出木人陣,卻也是極其難得的了。不過,那司徒雅臣卻又是什麼人?竟能夠發現木人陣裡我故意留下的通道,這樣的才華……不可小視啊。」 「回稟少主,司徒雅臣乃是西陵上方王族的皇子,司徒是他的母親秀貴人的母家姓氏。他第一次出宮任務,就是在北洛大比中贏得武試三元。」 青梵呆了一呆,「那……他才十八歲?」 柳殘影微微一愕,「少主?」隨即明白青梵的心思,頓時微笑起來,「殘影從未見過比少主更出色之人。司徒雅臣雖然聰明,但終究沒有破陣便是明證。」 青梵搖了搖頭,「不,不是這個。」西陵可以說是整個大陸最不好戰的國家,西陵的上方王族,與西陵溫文儒雅的民風相應,總是給人以異常溫厚寬容的感覺。西陵文教昌盛,北洛大比文試考試中每每有西陵學子獲得佳績的情況,但這位西陵皇子的成年任務竟是奪取武試三元,卻是讓青梵大為震動了。心念一轉,青梵看向柳殘影,「聽說純正的上方王族血統都有一頭燦爛的金髮,和一雙標誌似的藍色眼睛。如果真是這樣,那為什麼之前一直沒有聽說這個消息呢?」 「因為……這位皇子很特別。」 驚訝地瞪著柳殘影,青梵第一次發現這個從來都乾脆利落的影衛竟也有欲言又止的情況。「怎麼?」 柳殘影深吸了一口氣,「司徒雅臣黑髮黑眸,雖然容貌端正,卻沒有上方王族的傾世之美。故而在西陵皇宮中生為異類,除安皇妃所生皇子上方無忌外,王族兄弟之中無人與之交好。北洛大比本不拘國籍年歲,他以司徒之名參加武試,外貌又不十分突出,所以直到他闖出木人陣屬下才注意到他。請少主處罰殘影失察之罪。」 擺了擺手,青梵微微笑了起來。 「我想,司徒雅臣應該還要參加兵法的考試吧?也許,會一會這位西陵皇子,會是很值得的事情。」 ※ 快到校場邊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沉。兩人一齊下了馬,柳殘影向青梵深深一躬,牽著兩匹駿馬消失在密林裡。 青梵滿意地微微一笑,隨即快步向校場走去。 既然是連續三天闖陣,今天通常都是用來修整以備之後的兵法考試的。如果就這樣不停歇地直接進入兵法考試的部分,也只能算是一勇之夫罷了。 果然,在大校場邊的演武場上,青梵看到了墨揚和韓臨淵的身影。 但首先發出歡迎的,卻是柴緹草原的多馬。 或許是草原人天性率朗,對已經接納的人給予完全的信任和肯定,青梵並不適時的出現根本沒有對多馬造成什麼影響。拉著青梵在火堆邊坐下,順手將一大塊獐子肉塞到他手裡,多馬黝黑的臉上滿是得意的笑容,「多馬-緹朵薩的手藝,快嘗嘗看!」 武試與文試在形式規定上最大的差異,就在於參加文試的考生在整個考試過程中不得離開考場,而在武試考試期間,奚山圍場是對考生開放的。因為考場距離京城有足足半天的路程,大部分習慣了餐風宿露的武人都會租用官方提供的帳篷在校場附近尋一處合適的地方住下。除了放養的鹿群不允許捕殺外,圍場範圍內所有的飛禽走獸皆可獵殺以作食物。雖然參考的考生大都帶足了乾糧,但草原出身的多馬卻是不改本性,將獵到的獐子烤得香氣四溢。 想起昔日在山谷中的生活,青梵不由輕笑出聲,接過獐肉後取出隨身所帶的匕首,在多馬腳邊的鹽袋裡擦了擦,這才在肉上切下一小塊來慢慢品嚐。多馬笑了,解下腰間皮囊遞給他,青梵也不多看,拿起來便喝。 多馬靜靜地看他一連串的動作,突然大笑起來,「看青梵兄弟身形骨架,怎麼都是溫溫弱弱的讀書人。但這喝酒吃肉的架勢,難道青梵竟是在草原長大的麼?」 又喝一口酒,青梵微笑道,「難得有這麼好的酒肉,不這麼吃豈不是糟蹋了?」 「說得好!」多馬哈哈一笑,解過酒囊咕嘟咕嘟喝了幾口,指著一邊的墨揚道,「哪裡像這個傢伙,白白地在草原長到這麼大,竟還不及兄弟半點豪氣。」 被指了名的墨揚微微一笑,「是真名士自風流,墨揚確是遠遠不及兩位的英雄自然了。」說著坐到青梵旁邊,「前幾日闖陣多虧了青梵公子那一戰的提點,今天又見到公子,墨揚真是歡喜得緊。」 「墨少堡主闖過了木人陣,沒有及時恭喜一聲真是青梵的不是。」將酒囊遞給墨揚,青梵向韓臨淵頷首微笑,一邊說道,「只能借花獻佛,借多馬的好酒為兩位慶賀了。」 韓臨淵搶先接過酒囊喝了一口,卻頓時被辣得流出了眼淚:「天,這是什麼酒!」 多馬頓時哈哈大笑,「是草原人家自己釀的青麥酒!」高興地看了看青梵,「韓公子可不該小看這酒,酒香味是不重,但上口可是烈得很呢。」 「是臨淵不該小看了青梵公子。」韓臨淵也笑了,將酒囊遞給墨揚。「青梵公子是來參加明日的兵法考試的麼?」 直率的問題讓歡笑自然的空氣變得一下子凝重起來。 那樣一身超凡卓絕的武功,不可能無法破陣;如果破陣,那麼自己不可能不知道。雖然因為專心闖陣而對身邊之事再不放在心上,但這樣一個絕對不容忽視的少年的存在與否,無論韓臨淵還是墨揚自己都不可能不關注的。而在這樣的時間,他又忽然出現,無論怎麼想,結論都只有那唯一的一個吧? 多馬卻是朗聲大笑:「我說哪!幾天都沒看到青梵小子,還以為你怯場不玩了呢。明天的兵法考試,也許我們會組隊也說不定。青梵小子,如果那樣的話可要請你多多關照多馬了。」 青梵微微一笑。兵法考試最後的部分確實是實戰模擬,但前提條件可是通過武經和兵法的文書考試,軒轅皓將北洛軍中那個最嚴苛的驍騎將軍耿容天安置在中軍大帳可不是擺著好看的——表面愛玩愛鬧的軒轅骨子裡大概比任何人都冷靜嚴酷吧……想到這裡卻是露出溫文沉靜的笑容,「如果是一起開始的話,也許會在最後成為對手也說不定。」 「那就看誰在戰場上更勝一籌嘍!」多馬爽朗地笑著,用力地拍拍他的肩頭。「而且,我倒是很想確實地會一會那個司徒雅臣。」 聽到司徒雅臣這個名字並不奇怪,畢竟武試開始四天,能夠闖到十陣中木人陣的一共也只有那麼二十來個,而破陣而出的只有墨揚、韓臨淵和司徒雅臣三人而已。司徒雅臣更是兩次入陣後看出陣法本身破綻而在第三次的時候輕鬆破陣而出,這樣的人物早已成為大校場議論的焦點。多馬沒能夠闖過木人陣,心有不甘也是自然。不過,對墨揚和韓臨淵的緘口不提,青梵倒是覺得有些奇怪。 果然,墨揚和韓臨淵的臉上,都流露出同樣帶著沉思和憂心的表情——雖然韓臨淵一直堅持兩人的對手身份,但一旦涉及到共同的敵手,他們的同盟卻是比任何時候都更堅定。看來司徒雅臣真的給眾人帶來很大的困擾,青梵忍不住微微鉤起嘴角。 司徒雅臣,你真的引起我很大的興趣了…… U浟書猛 uuTXt。Com 銓蚊字阪閱鍍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八章 漫卷風流(三) 字數:3703 和武功考試進入「十陣」的方式一樣,兵法的考場(軍帳)也是通過抽籤決定的。 當然,兵法正式考試之前的技勇考試,對於墨揚、韓臨淵、多馬這樣的好手構不成任何阻礙和時間上的拖延。 雖然不同於武功考試試題完全相通並給予同樣闖陣機會的整齊劃一,但將真實戰場變幻不定的特性完全發揮到每一項內容中的兵法考試,卻也在真正意義上做到了公平和公正。畢竟,將任意一點山川地理敵陣軍備條件稍做改變,戰場的形式和應對的方法就會完全不同。而因為個人性情人生際遇的關係,即使面對同樣的軍情,不同的考生也會做出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決策。而具體決策的優劣,則是由北洛軍中三位性情行事作風完全不同的重要將領共同評定,從而保證考試基本的公正。 技勇考試青梵自然很輕鬆地通過了。像他這樣出現在兵法考試的「新面孔」實在很多,多到無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兵法考試的難度眾所周知,開始的三天竟只有寥寥數人參加,但到了第五天,大部分真正有實力之人都決定於這一天投入考試,倒是給了青梵最方便的藏身理由。 看到墨揚、韓臨淵、多馬都拿著試題進入各自對應號牌的帳篷,青梵微微一笑,逕自走向負責抽籤分號的將官。雖然知道在這樣緊張的考試中一般人不會注意到陌生人的行動,但還是刻意落在人群之後。那將官與他交換一個會意的眼神,隨即同身後的副官換了位置。 片刻之後,青梵已經到了校場中央烈風旗下,孟銘天和軒轅皓便站在他面前。 「公子前日吩咐的東西,都已經備好了。」 四張棋盤,以及兩個巨大的軍用沙盤就放在大旗之下。 青梵滿意地點了點頭。「現在時間還早,聽說軒轅將軍國手無雙,可肯賜教一番?」 軒轅皓頓時加深了臉上沒有消失過的笑容,「軒轅求之不得。」 圍棋是青梵發現的兩個世界最相近的事物,也是給予青梵最多寧靜和安慰的東西。曾經因為一部漫畫而重新拾起的遊戲,竟讓自己在完全陌生的世界裡找到一個心靈的支點,卻是當時的青梵完全沒有想到的了。一向將圍棋當成修身養性之用,與其說他喜歡勝利的快感,還不如說是在充分地享受那種對局的快樂。雖然知道圍棋與用兵之道一脈相通,又在兵法上素來用心,但一開始青梵還真是無法將這種對自己來說純粹的遊戲和嚴酷的軍爭完全等同起來。何況柳衍原不喜歡給他加上太大的負擔,縱使他破解了《璇璣譜》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風胥然雅善圍棋,更難得有青梵這樣棋力卓絕又不做半點退讓的對手,常常在下朝後拉著他在清心苑對弈。發現這樣的「將才」風胥然當然不會輕易放過,才花費了不少心思令他到校場來「代天巡查」。 圍棋是西雲大陸最普及的活動,幾乎人人都略通一二,而軍事中更將其作為模擬軍爭的重要訓練手段。兩百年前「軍神」風亦文傳下兵法要冊《璇璣譜》最後兩章全無文字,只是三十六局殘局,傳說解開全部殘局之人將有不敗之能。兩百年來人們刻苦鑽研這些棋局,雖然領悟極多,卻終究沒有人能夠解開第六局之後的棋局。軒轅皓是北洛軍中難得的將才,也是圍棋好手,第六局的殘局便是被他解開,但之後的第七局卻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突破。聞得柳青梵竟能夠將三十六局殘局盡數破去,較量之心早是大盛,此刻青梵主動邀戰,自然是求之不得了。 此刻大旗之下皆是北洛軍中軍職最高的將領,平日便常以圍棋切磋訓練,可以說無一不是此道中人。見軍中棋力最強的軒轅皓與一個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對弈,而此刻考生又皆尚在中軍外帳篷中參加武經和兵法論的筆試,眾人無不大感興趣,一齊聚攏過來。 青梵的身份,只有孟銘天父子和軒轅皓等寥寥幾人得知,他又是一身尋常文士的青衫,校場中將領都將他當成了普通的考生。雖然奇怪他到達中央大旗下的速度,但見軒轅皓親自對局,初時的驚訝已經被異常精彩的對局所替代。 漸漸的,除了負責守衛的士兵,校場中央所有的軍官將領都被棋局吸引到大旗之下。 所以,第一位通過耿容天等三位將軍的審核從中軍大帳走出的考生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情景。 ※ 司徒雅臣從來沒有想過,居然有人可以搶在自己前面通過那般嚴格的審核。 這一次的北洛武試,自己作了最充分的準備,雖然還是沒有能夠通過那以嚴苛艱難出名的「北洛十陣」,但能夠通過木人陣的考生一共也只有三個。墨雲堡的少堡主墨揚、有「閃光」之稱的韓臨淵在整個西雲大陸都是盛名赫赫的少俠,他們所代表的墨雲堡和霽雪山莊在三大國都有很大的勢力。從得知他們也在考生之列,自己便很清楚他們將是自己最大的競爭對手,選擇和他們一起在今天參加兵法的考試,實在是有一個公平競爭的心思。北洛的武試考試的規範嚴格遠遠超過自己的想像,即便曾和兄長探討過無數軍爭之事,面對那些複雜的軍情要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完成軍陣佈防還是感覺難度非常。不過,相信相比於墨揚韓臨淵這樣的武人劍客,出身王族的自己總是要有更大的優勢。但此刻,「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古語卻是頓時浮上心頭。 縱然沒有見過那位有著「茵莎之子」稱號的萬騎將軍的真容,司徒雅臣也能從那身銀色戰甲認出軒轅皓來。茵莎是西雲大陸共神西蒙伊斯手下的戰爭女神,一身銀月色的鎧甲襯托出女戰神颯爽風姿。軒轅皓自上戰場起便是一身銀甲,其俊雅的容貌和驍勇的性格使得人們將「茵莎之子」這個驕傲的稱號奉送給他。司徒雅臣很清楚他便是北洛軍中孟銘天之下最高的將領,也早做好了由他最終評定成績的準備。三國軍隊都極重圍棋,司徒雅臣自然深知但凡名將莫不極擅圍棋,此刻見軒轅皓與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陷入激戰,卻是大為驚訝了。 「軒轅將軍。」少年突然停下了,轉過頭來,一雙幽黑如夜的眸子直直地落入司徒雅臣眼裡。「已經結束了。」 軒轅皓呆了一呆,隨即笑了起來,「是啊,已經結束了。」說著伸手在棋盤上一抹,竟將方纔的棋局完全打亂。然後他轉向微微發怔的司徒雅臣,「你準備好最後的考試了麼?」 看看四張棋盤,又看了看偌大的沙盤,司徒雅臣定了定神,這才問道。「是圍棋?」 軒轅皓微微一笑,「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沙盤演示。」 「請允許我選擇圍棋。」說著交上方才耿容天交給他的錦囊。 從錦囊裡抽出帛書,看著耿容天對他的評語,軒轅皓微笑著點了點頭,「司徒雅臣,看來你得到了非常高的評價。你需要時間來調整心情麼?還是現在就開始對局?」 司徒雅臣凝視著他,「現在就開始。」見軒轅皓就要在棋盤前坐下,他急急說道,「但,請允許我和這位公子對局。」 軒轅皓怔了一怔,隨即微笑起來,「看來你看到了方纔的棋局啊。雖然很意外你的請求,但這個要求並不違反考試的規定。不過,我不希望看到一場意氣的爭奪,司徒雅臣,你可以承諾做到這一點嗎?」 果然是北洛最出色的萬騎將軍!司徒雅臣心中暗暗讚歎,同時也有一絲微微的羞愧。提出向這個少年對戰的要求確實有爭勝的成分在裡面,畢竟無法相信他竟會領先自己這麼多——方纔的棋局分明是從最開始下到中盤盡處,如果沒有一個時辰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這個一身文士長衫的少年究竟是什麼人,竟能夠讓「茵莎之子」都推盤認輸?凝視著那青衫飄飄的身影,司徒雅臣頓時好氣心大盛。 「是的將軍,我發誓。」 「那麼,」軒轅皓轉向那表情沉靜的少年,「可以麼?」 少年微微一笑,「要求在這樣緊張的比試中還要保持一顆平常心,軒轅將軍還真會強人所難。不過,我接受司徒公子的挑戰。」微微欠一欠身,臉上露出溫文的微笑,「在下青梵,請司徒公子賜教。」 青梵。司徒雅臣在心中默念一遍,也回以一笑,隨即在棋盤前坐下。 「請聽好規則。」孟銘天站到了兩人身邊,「用猜子的方式決定行棋的先後,白子有六目半的讓子優勢;比賽的時間是一個時辰,時間到後每一步以一支須彌香為時刻,香盡則必落一子。聽明白了麼?如果已經準備好了,那麼,棋局便正式開始。」 聽到「規則」的時候,司徒雅臣怔了一怔。西雲大陸上圍棋是最普通的活動,幾乎無人不知其規則。但等孟銘天說完,他卻頓時明白了這些規則對於比試的重要性:畢竟武試時間有限,而且白子擁有六目半讓子對雙方都更為公平——看來人們對北洛皇帝風胥然為皇家第一高手的傳聞是非常正確的呢,竟能夠提出這樣的規則來。不過,司徒雅臣不知道的是,這些規則,完全是青梵帶到這個世界而「迫使」風胥然接受的。 猜子的結果,司徒雅臣執黑先行。 「好了,時間到。」 孟銘天發出了口令。 無聲的戰爭,由此開始。 憂u書萌 uuTXT.com 荃汶自阪粵讀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九章 起舞宴嘉客(一) 字數:2344 殿生。 北洛的科考取士與西雲大陸其他國家差異最大的一點,就是完全的因才取士。 所謂完全的因才取士,是指每一屆的科考都不是在試前決定取士的人數,而是根據考生參考的情況和取得成績的具體結果來決定究竟錄取多少士子。這就使得考試經常出現錄取率巨大浮動的情況。但對於考生來說,究竟能否錄取,唯一的決定因素卻還是考試中的發揮和自己絕對的實力水平。 錄取這種說法,其實是相對而言的。因為是因才取士的關係,所以第一輪篩選錄取後,一般大約會有四十到八十名考生獲得面見君王的機會,在擎雲宮鴻圖大殿的御階前與北洛君臣同歡。這種通過千人大比獲得上殿資格的考生,稱為殿生。 只有殿生才可能進入真正意義上的朝廷,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 但殿生並不完全都會進入朝廷的樞機,畢竟北洛的大比是面對著全大陸的考生的。那些他國的名士和貴族參加北洛的大比獲得名譽的目的才是第一,而北洛也不會真的強留下這些心不在此的考生為北洛效力。而北洛令人所稱道的是,即使不留在北洛朝廷,大比的成績也得到完全的承認。 殿生是通過千人大比,學識能力都得到肯定的考生,但殿生本身是沒有排名的。擎雲宮其實是殿生最後一輪的試場,這場考試的主考正是北洛皇帝本人,而最終的排名也將由此決定,最後結果由北洛皇帝在擎雲宮的詔日台親自向民眾宣佈,並為整個大陸所承認。人們都知道這個排名是經過了非常嚴格的審核和異常仔細的推敲後才最終宣佈出來的,所以對這樣排名的公平性和可靠性不會有任何的置疑。 殿生的名單確定在文武考試中是不同的。武試考試無論是武功還是兵法,都能夠在考試結束的第一時間得知是否被取為殿生。通過「十陣」到達校場中央大旗的考生和經過孟銘天和軒轅皓兩位北洛最高將領兵法考察的考生,在離開校場的時候都必須將計時的銅牌交還,若在交還銅牌的同時得到刻有「擎雲」二字的金牌,則表示已經被取為殿生,必須直接到承安城中攀雲閣中等待進宮的旨意。而參加文試的考生則相對麻煩一些,「擎雲」金牌將會在大比考試後的六天內送到考生進入試場前登記的暫居的客棧居所,接到金牌的殿生必須在第一時間趕到攀雲閣中。從考試結束開始的六天中,居住在攀雲閣中的殿生白天可以自由出行,但夜晚必須居留閣中。到了第七天,擎雲宮將派出當朝宰輔親自引殿生入朝,進行最後決定排名的考試。 而現在,他,司徒雅臣,正以殿生的身份,跟在當朝首輔太宰黃無溪的身後,進入這難得一開東正門的北洛風氏的聖殿——擎雲宮。 ※ 不露聲色地打量著這座被稱為西雲第一的北洛皇宮,司徒雅臣驚訝地發現自己竟根本找不到任何奢華浮麗的雕飾,也不見那些皇家宮廷都極為常見的金玉之器。本色的黑檀桓木,光滑如鏡的青磚,褪去了鮮艷的水一樣的朱紅窗格,都昭示了歲月沉澱下的沉穩與肅穆。唯一象徵著帝王身份的鮮明色彩,是殿宇上方赤金眩銀的匾額,在明亮的朝陽照射下發出異常炫目的光彩。 想起輕紗漫舞、處處刻意強調愛提絲神跡與青睞的西陵皇宮,司徒雅臣不由微微苦笑:或許,這正是北洛最後興起卻成為並西陵東炎而立的強國的原因吧? 「這裡是泰安殿,三大殿之首,舉行上下朝廷廷議的地方。」黃無溪停下腳步悠悠說道,「經過這座大殿,便是真正進入了擎雲宮的朝堂重地。而現在我們要去的鴻圖殿是歷代君王接見殿生之所,位於三大殿最後,距離藏書殿、國史館、天象台都非常之近。一會兒之後眾位的策論和兵法的評議,也將在那裡舉行。」 司徒雅臣微微生出荒謬之感:北洛的擎雲宮大約是整個西雲大陸最為人所熟知的皇宮,但同樣也是最神秘的皇宮。能夠打開大門大大方方任人進出,除了北洛大約沒有那個國家的君主會有如此氣度。但既是讓人進入又令人詳細說明宮殿佈局,雖然大方,卻總讓人感覺異常的不真實——或者,這也是北洛風氏的狂傲在西雲大陸出名的原因? 輕輕搖了搖頭,似乎這樣便可以搖落滿腦子怪異的念頭一般,司徒雅臣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高大的建築上來。三大殿的外形結構都是完全一致的,只有規模上的差別,因為作用與重要性的差異,鴻圖殿在三大殿中是最小的一座。儘管如此,這座氣宇恢宏的大殿還是令包括司徒雅臣在內的所有殿生發出不自禁的驚歎。而進入殿內後那異常良好的采光以及可以自由移開的天頂更使司徒雅臣深深震撼。陽光通過移開後的天頂流瀉入殿,在大殿中央映照出天頂花篷鏤空的風氏圖騰的身影——獅身鷹翼的聖獸斯托瓦姆,西蒙伊斯大神座下司掌典律和天罰的神的化身。 對於這樣匠心獨運的設計,即使是同樣出身王族的司徒雅臣也不得不歎服。 黃無溪微微地笑了一笑,「是當初建築擎雲宮的宗容帝特意的吩咐,這樣的皇室的圖騰,在擎雲宮裡到處都是。雖然在入宮之前已經多次告誡過,但我還是要再強調一次,這裡是北洛的擎雲宮,一舉一動都要講究禮儀和分寸。你們是經過層層嚴格的考試才來到這裡的殿生,希望你們可以通過這最後的考驗。」 (北洛擎雲宮三大殿:泰安殿、崇安殿、文安殿。泰安殿每逢年節行祭拜之儀式,每月一次舉行上下朝議;崇安殿為每日的朝會舉行之所,奏議各種朝政事務,即所謂的上朝。文安殿通常稱鴻圖殿,主要舉行與文事政治相關的朝會活動,亦是朝廷文會學社的中心舞台。西雲大陸尚武,縱是以文風知名大陸的西陵也未曾將文學之事設於朝堂正殿。而北洛能夠將文試策論的最高殿堂設置於皇城三大殿中,故為大陸學子所重。——附註:三大殿設定,參考北京故宮形制。) u優書萌 uUtxT.COM 全蚊字扳越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九章 起舞宴嘉客(二) 字數:4975 「皇帝陛下——駕到!」 黃無溪話音剛落,殿外已經傳來首領太監的高聲傳報。 四十四名文試殿生,三十一名武試殿生,齊齊地列隊兩排躬身行禮——只有在最終名次排定後才能夠真正分出君臣之份,這樣的禮儀安排,既顧及了部分特殊考生的願望初衷,更顯示出北洛皇家的泱泱大度。 司徒雅臣站在左首第一的位置,凝視著緩步入殿的一身淡金皇袍的皇帝。 說風胥然是西雲大陸最著名的皇帝並不誇大其詞。北洛雖然一直是西雲名國,卻並非始終的強國;以小國居於眾大國之間的北洛,其崛起與風氏、君氏兩大家族的聯合關係密不可分。近兩百年風氏歷代君主的勵精圖治,君家歷代家主的全力施為,使得北洛實力漸漸可與大陸歷來強國的東炎西陵分庭抗禮。但,儘管如此,北洛的疆土始終無法與東炎西陵的遼闊相提並論。直到風胥然繼位後積極擴張,將北方之地盡收其下,連一年有泰半時間被冰川封凍的海港也全不放過。人們正驚疑間,他又修整京都到北境海港的道路,直到官道完成人們才明白他的用心:許多商物從此可以從海上運抵他國,不但大大縮短了陸上顛簸時間,更免去了國家間重重關卡須交的賦稅。北洛本是西雲大陸商業最為發達的國家之一,如此一來其地位更是穩固不可動搖,而料察先機的風胥然自然成為人們廣為讚歎的對象。 看看風胥然到底是哪般人物,本是司徒雅臣此行的心願之一。但眼前這般溫雅宜人的俊朗男子,卻遠非司徒雅臣所料了。 雖然是合乎場合禮法的尊貴的帝王裝束,高貴中卻透露出親切溫厚的和藹,那一抹平和從容的微笑更是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了心情。出身王族的司徒雅臣自然明白那是刻意而為的平易,但偏偏被風胥然表現得異常自然,彷彿便是這位素來以威嚴冷漠出名的皇帝一貫的待人處事的儀態風采。只是,當那雙幽深如夜的眸子的視線在自己身上掃過的時候,異常的熟悉令司徒雅臣陡然一凜,本來兀自躲閃以全禮儀的目光頓時凝在了風胥然的身上。 將文武考試的殿生聚集到一起議論朝政,是北洛大比最後一試的傳統。在攀雲閣的時候,司徒雅臣便已經同宗熙、林間非、藍子枚等人整晚暢言,而墨揚、韓臨淵、言邑等兵法論成績優異者的加入更使得氣氛異常活躍——誰都知道這是最後決定大比名次的關鍵時刻,無不是茆足了勁頭在君王目前將自己所長發揮得淋漓盡致。 而風胥然只是微微笑著,似乎是任憑殿生們抒發己見,但司徒雅臣分明地意識到正是他在眾人無意間穩穩掌控著整個朝議的走向。 果然是北洛的帝王! 午膳時間的稍適休息後,朝議繼續進行。這一部分有北洛上朝廷的官員一同參與,竟是直接將具體的國事帶入朝議之中。司徒雅臣不由暗暗佩服:雖然在這樣的時刻殿生絕不至藏私,但能夠將這些問題交給完全沒有經驗的殿生士子,卻是大陸各國君主難以企及的胸襟氣度;朝臣們似乎也早已習慣這樣沒有絲毫顧忌的朝議,就事論事處處認真,完全將殿生放在了與自己同等的高度——而這,恰恰是北洛大比最吸引士子的地方! 「眾卿。」 望著頓時寂然的大殿,風胥然微微一笑。「今日的朝議便到這裡。現在,是時間宣佈本次大比文武試的殿生名次了。」 風胥然慢慢地從寶座上站起——完全的帝王氣魄頓時毫不保留地散發出來,便是最桀驁不遜的韓臨淵都不由微微顫抖——司徒雅臣知道,這才是一代令主真正的風範與無上的威儀。 左手微抬,那個永遠站在帝王身邊的侍官首領上前一步,展開了金色的帛書。 「北洛風氏胤軒九年,大比核准殿生名次如下。」和蘇的聲音沉著穩定,在鴻圖殿裡顯得異常清朗平穩,「文試第一,林間非;文試第二,宗熙;文試第三,藍子枚……武試第一,司徒雅臣;武試第二,墨揚;武試第三,多馬-納其恪-哲陳……」 寂靜。 寂靜。 寂靜。 完全不合常理的寂靜,讓在場的朝臣無不生出驚恐之感:北洛大比的名次是經過異常嚴格的考試和審核,並由北洛皇帝親自排定出來,得到整個大陸承認的啊。這樣的反應,可以說是近四十年來從未有過的事情。 風胥然表情卻是異常平靜。「旨意已經宣完,謝恩吧。」 「陛下,學生有言要說。」 司徒雅臣驚訝地看著跪在玉階之前的藍衫青年。在風胥然如此巨大的壓迫力下能夠躍眾而出,需要多大的勇氣?雖然…… 風胥然平靜地看著他,「站起身來說話,藍子枚。」 藍子枚卻是穩穩地又磕了一次頭,依舊跪在原地,但對上風胥然的目光卻是滿滿的堅定。「陛下,學生有話要說。」 「是殿生無須行的大禮,既是如此慎重,那便大膽說吧——朕赦你無罪。」 「學生以為,陛下的排名……有誤。」 此言一出,鴻圖殿頓時一片死寂。 風胥然微微一笑——笑容中卻是飽含著來自至高君王的威嚴。「哦?」 「林間非公子和宗熙公子的才華能力自不必說,學生原是佩服非常。但是,陛下將學生置於三甲之列,卻是有失察之嫌。」藍子枚語聲朗朗,全不顧旁人的驚呼。「上京都之前,子枚自視極高,以為天下英才不過爾爾;但來承安之後,考生交流論戰,方知世上人才其實濟濟。子枚不敢妄自菲薄,但對三甲之列實在心有慚愧,不能承領恩旨,望陛下明察。」說著,又深深磕下頭去。 風胥然淡淡一笑,「聽你所言,對林間非和宗熙的列在三甲無甚異議,只是對你自己的排名感到慚愧?既然你說你不敢妄自菲薄,又對同年殿生十分瞭解。那麼以你之見,在你之上位當三甲的,卻又當是何人呢?」 藍子枚重重磕了一個頭:「陛下,此人此刻不在殿生之列。」 鴻圖殿已是一片私語,司徒雅臣凝視著嘴角微揚的風胥然,心中異常疑惑,對藍子枚的驚人之言卻是沒有什麼特別感覺了。 風胥然斂去最後一抹微笑:「藍子枚,說出他的名字來。」 抬起頭,直視著威嚴的帝王,藍子枚靜靜地說道:「青寧。」見風胥然表情不動,繼續說道,「雖只有數面之交,但子枚已知青寧公子絕勝於己。青寧公子言行溫雅,風華自成,更有膽識見地、經緯世情匡扶天下之才,實是人中龍鳳。他與學生一同參考,會試之後也曾將文章與在場多位殿生交流賞析而得到交口稱讚,學生實在想不通他何以落榜。」 「林間非,」沉吟片刻,風胥然突然轉向下午朝議開始後就一直沉默不語的林間非,「你可知藍子枚口中所言的青寧此人?」 「回稟陛下,學生知道。」林間非躬身答道,「藍子枚所言不差,青寧公子確實才華出眾,志趣高遠。讀過青寧公子的策論文章後,學生亦以為其必入文試三甲,只是……」只是那樣言行舉止透露出的風采氣度,以及讓自己隱隱得知他身份的那份獨屬於天家的驕傲,讓自己緘口不言。 風胥然微微地笑了起來,「看來果真如此呢……藍子枚,你且先站起來。策論談及國務政局,牽涉最廣關係最雜,最能夠體現一個人的心胸眼界和能力。所以,策論是我北洛大比文試的基本,也是取士的關鍵。」目光在一眾殿生臉上掃過,笑容漸漸加深,「得到三甲如此評價的策論文章,可是朕手上這一篇?」也不見他展開卷冊,「『天下之所以亂者,在養用不當:在位者不能謀其政,謀政者不得盡其能,官者尸位素餐,吏者投機鑽營,是使有才者去而備能者不來也』?」 林間非、藍子枚等人的臉上頓時顯出異常驚愕的表情:這正是那一身淡雅的白袍公子青寧所做的策論文章,卻不想皇帝竟能夠隨口記誦,顯是欣賞非常。但,既然如此,為何青寧又不在三甲之中? 風胥然微笑了。「這一次的策論題目,破題破得好、能夠切中關鍵的,三千考生中不過寥寥十數人而已。朕應該承認,今年的比試,題目確實出得較往年為難——但也正因為如此,才令朕獲得了如藍卿這般真正誠心的士子。」左手一起,「司廷,你出列吧。」 一身雍容華貴的皇子正裝朝服,風司廷穩穩上前向風胥然跪倒行禮,然後起身面對眾人。 不意外地聽到藍子枚的驚呼。「你是——」 風司廷微微地笑了。「風司廷,皇帝陛下駕前第三皇子。當日以化名告知,還請諸位原諒。」說著向文試殿生微微欠身,頓時引來眾人一片忙不迭的還禮。 「藍子枚,朕的回答你可滿意?」 「臣謝主龍恩!」此時稱臣,便是意味著身入北洛朝堂,再不回頭。 風胥然頷首微笑,隨後轉向居左的武試殿生。「司徒雅臣。」 司徒雅臣心中一凜,隨即對上那雙幽深的眼睛。 「你父上方朔離,可還安好?」安安祥祥、溫溫厚厚的一句話,就像是普通的主客之間的寒暄問答,卻彷彿巨石投入平靜湖心——上方朔離,正是大陸有史以來的強國西陵現任國主的名諱! 心中大驚,司徒雅臣卻是異常純熟地行禮答話。「承蒙國主動問,父王與西陵一向安好。能夠參加北洛的大比,雅臣心中深感榮幸。大陸人才濟濟,承安英雄會聚,如此盛世勝景,是陛下之德,更是雅臣之福。」早知風胥然會識破他的身份,但卻是從來都沒有想到他會在這樣的情景之下說破事實。司徒雅臣只覺那溫厚笑容顯得益發可怕,口中卻是對答如儀。 「六皇子能夠前來參加我北洛大比,朕亦深感欣喜。」風胥然含笑說道,「只是朕見六皇子一直注目於朕,是對比試的排名有所疑議?」 司徒雅臣深吸一口氣:「國主,武試兵法一場,有青衣少年與雅臣對局,棋力高強無比,雅臣無法與敵。而之前那少年也曾在校場演武場以絕妙劍法戰勝此處的墨揚、韓臨淵、多馬等人。雅臣以為,只有那名叫青梵的少年方當得起武試第一的稱號。」頓了一頓,目光微微後瞥,「想來殿生之中也無人可以反對。」 青梵?林間非頓時一怔,目光轉動,正好與風司廷相接。見他眉頭微蹙神情肅然,一時卻不猜不出他心中如何感想。隨即感到袖子被人輕輕牽住,回頭一瞥,卻是一天都表現得異常活躍的宗熙。 「又是這孩子啊……」風胥然的神情有些說不出的意味,「和蘇,宣青梵入殿吧。」 「是的,陛下。」和蘇上前一步,朗聲道,「皇上有旨,宣太子太傅柳青梵——上殿!」 擎雲宮,鴻圖殿,一襲青衣的少年,夕陽金光中,定格成所有人眼中永遠的風景。 (第一卷完) 第一卷的故事,就到這裡。 到這裡,青梵十五歲,風司冥八歲。 他們的路很長。 但下一部開始的時候,會有一個很大的時間跳越。 奪嫡,蕭牆之亂,廟堂之高無法避免。萬世之帝君如何長成,他走過的是怎樣的道路,大家要到下面的故事中去看了。 留下了很多尾巴,比如:風司冥的成長、風司廷的地位、柳衍的生活、殿生們的仕途、西陵東炎北洛的三國鼎立……當然,最大的是青梵,青梵會在西雲大陸的歷史上留下多少份量的一筆,以及,青梵的生身父親君霧臣究竟為了什麼而逆天,君家到底承載著什麼樣的命運。 眉毛承諾會有女性角色出現,這裡只浮光掠影地點到兩三個。少女中除了徐凝雪出場了一次,郗瓊華根本連影子都沒有出現。 但是她們在以後的故事,尤其是最後奪嫡這一部分的內容中,會產生很大的作用。 還有風司冥的母親,北洛的皇后徐韻芳。 以及青梵和風司冥生命中幾位非常重要的女性,在長大的他們的生活道路中一一登場。 第一卷還有一個番外,明天放上來。下周開始第二卷,希望大家支持。 u優書萌 uUTxt.CoM 銓汶吇扳粵牘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卷一結記 字數:68 此卷番外:《曉夢如煙》。 請轉到書目,見番外合卷《如夢令》。 主角:君霧臣。 憂U書萌 uutXt.CoM 銓文字扳閱牘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一章 夢中尋青鳥(修改) 字數:2292 是一場夢,真實到讓人信以為真的夢。 夢中,那個被帶走了全部幸福與歡笑,化身為青鳥終日悲泣的孩子。 淚水從晶亮的眸子滑落,在白玉一般的面孔上劃出的痕跡,竟是那樣的動魄驚心。 又一次從同一個夢中醒來,君無痕臉上,滿是無奈的笑容。 為什麼幸福無憂如自己,會十年如一日地天天做這樣一個夢呢?或者,是用夢來警醒自己,珍惜眼前一切到手的幸福? 側眼看了一下床頭的鬧鐘,不早不晚指向六點半。 翻身起床,不意外窗外仍是幽黑一片。冬天原就是如此,還記得以前每天這個時候出門時天色還暗得彷彿深夜,要差不多到學校時才真正亮起來。每天都懷著顫慄一般的心情驚恐著路燈熄滅的那一刻,那種無盡的黑安之後黎明的亮色簡直便是上帝的拯救……只是連自己都否認的是,其實自己,是在很充分享受著那被黑暗包圍的一刻。 極快極淡地笑一下:自己好回想前事的老毛病又發作起來了。君無痕又笑了一笑,隨性的目光掃過不大的居室,最後落在書桌上一張燙金的請柬上。 神思微微有些恍惚:是她的婚禮……雖然初戀的心情已經一去不回,但那一段純粹到不含任何雜質的感情卻是這一生的唯一了。似乎聽人說過這是少年最常見不過的心態,莫名地迷戀著一個人,願意付出一切只換得對方一個笑顏,而熱情匆匆過去後卻發現原來一切也不過如此,曾經驚絕的美麗便如晨霧消散再無痕跡。而如今,每次回憶之際為當時天真的努力感到不值的同時,卻也深深為那曾經的單純而感動。 很多年沒有聯繫,該有大半是自己刻意而為吧?而她卻寄來了請柬。 看得出是她的親筆,措辭文雅大方得體,正是她一向的風範。然而,請柬結尾處卻添著一行小字,「不期待重逢,但願意再見。妾不敢妄居君友,但無痕君可願再見故人?」 不期待重逢,但願意再見,是他在同學錄上的留言。清風流水,他本不是個執著的人,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熱切地約定著明天。但這一句,卻造成一時的轟動,讓君無痕這個名字在那一年的校友錄上留下異常深刻的一筆。她記得此句,應該…… 寫到這個分上,看來是不能不去了。 君無痕笑了一下,打量著不大的衣櫃,抽出一身套裝換上。 參加婚禮,總不好喧賓奪主吧? ※ 一束玫瑰,一句祝福。 看著一臉錯愕的新郎,君無痕綻開了笑容。從容伸出手去,「你可娶了我們的校花呢,要好好珍惜啊。」 隨後轉身,向多年不見的老同學們一一招呼。 看著那沉靜淡然一如往昔的身影,她笑,淚竟是不能自抑。 「新娘應該笑著才是最美的。」回過身迎上一對新人,君無痕微微笑著,「我們都記得你的笑聲——自信到肆無忌憚的大笑,我們最驕傲的公主。」 並不在乎別人會說他虛偽。何況,在場所有還能記得些許故事的人都曾經見證了那一段愛戀的真誠。而這一天,他們都看到了君無痕雲淡風清的笑容——意味著一切都成往事如煙的笑容。 「我……無論如何,請你幸福。」 君無痕不由微笑起來,笑容一如他時常展現給所有人的,水一樣的平和溫柔。「我會幸福的——我的夢中,有那只青鳥。」 在歡樂的宴會獨自離開。遠遠地看了歡鬧的人群一眼,君無痕微微地笑了。是啊,就像學生時代每一次聚會,最先離開的那個人,一定是自己。 而把所有的歡樂、喧囂、少年輕狂和意氣飛揚,全部留在身後。 沒有喝酒,一個人走在水杉大道上。 只有自己才知道那一刻的心酸吧?君無痕微微地皺起眉。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會被時間磨平,就像有的傷害終究會留下無法消逝的疤痕。如果無知無覺,他倒會反而要懷疑起那一段被自己珍藏的記憶的真實性來。 抬起頭,只見水杉的枝幹映在冬日明淨的藍天上,彷彿精緻的畫卷。 記得學校裡也有兩片茂密的水杉林,相識的那一天,水杉林繁茂而濃郁的綠色,卻又帶著三分透明,彷彿世界上最美的橄欖石…… 綠色? 君無痕呆了一呆,定了定神再向那株高大的水杉看去。但隨即僵直了身子,不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是一隻青鳥。 是與夢中一模一樣的鳥兒! 青鳥撲了撲翅膀,竟徑直飛到了他面前。上下盤桓了一陣,突然向前飛去。 著了魔一般,君無痕跟了上去。先是快走,再是小跑,最後是飛奔。 似乎可以聽見耳邊風呼嘯的聲音,似乎可以看見兩側飛逝的景物,漸漸地氣喘、漸漸地不能呼吸,但一個遙遠而熟悉的聲音在心裡告訴著自己:不能停下來,要追上去! 君無痕苦笑了一下——從來都知道自己可以一邊跑步一邊神遊,但在這樣的情況下還可以胡思亂想真是詭異到了極點。也許自己會成為文明時代第一個因為追一隻鳥而累死的傢伙吧!只是沒有誇父的偉大,也不會有馬拉松來紀念自己…… 這是……迴光返照吧? 冬日寂靜的街道,沒有人注意、沒有人知道,一個衣冠齊整的青年突然發瘋一般衝進公園灌木林,再也沒有出來。 u優書盟 Uutxt.cOM 詮汶子扳越讀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二章 西雲望殘荷(上)(修改) 字數:3224 我怎麼了?我在哪裡?是誰在說話…… 昏沉沉的腦子裡飛旋著無數問題,卻似浮光掠影一個都抓不住。 記得……是有一隻青鳥的。 君無痕猛然睜開眼睛,卻只覺一陣天昏地暗。輕輕合上眼睛,定了定神,感到那陣眩暈漸漸過去,這才小心地再一次睜開雙眼。 頭頂上青瓦木樑,側過頭是脫落了漆皮的床頭櫃,白色的窗紗在風中輕輕飄蕩,半開著的格子窗上雕刻著最簡單的花樣——如果不是窗外鮮綠的植物,君無痕或許會以為自己回到了闊別多年的老宅——這裡,不是自己所知道的冬天。 隨著門簾的挑起,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端著一隻粗瓷碗走了進來。 奇怪!什麼時候自己八百度的深度近視居然看得清離自己足足四五米處瓷器的質地? 君無痕驚得差點跳起來。但也只是差點而已,下一個發現給了他更大的「驚喜」,讓他「驚喜」到只能頹然倒在床上發呆——任一個二十四歲的人在試圖撐起自己的時候驟然發現自己的身體縮小到四、五歲孩童的大小,應該都會反應如此吧? 「五少爺醒了?」少女歡喜地衝到他床前,「謝天謝地,大神保佑,您可總算是熬過來了……」說到這裡,少女的眼圈竟是紅了。 少爺?君無痕微微瞇起眼。確實有人這麼喊過自己,但那只是老人們相互開的玩笑罷了。何況自己無論怎麼算也是「大少爺」,在那個一旦涉及傳統正道就異常嚴肅的家裡,應該還沒有人敢把排行弄錯吧? 「你……」剛想開口說話,卻發現嗓子眼已是火燒火燎。「水……」 少女見狀頓時呆了,但隨即回過神來,連忙靠坐到床邊將他扶起,一手端住瓷碗湊到他嘴邊,「慢慢喝,五少爺……」 幾口水下肚,頓時平復了咽管的叫囂,君無痕混亂的思緒也漸漸平靜下來。凝視著少女關切的眼,不由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謝謝你。」 「無痕少爺會說話了?」少女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神情,「剛剛真的是少爺在說話?而且無痕少爺在和翠煙說謝謝?」 君無痕愣了一愣。無數個問題在唇邊轉了又轉,最終卻是輕聲問道,「翠煙……是姐姐的名字?」 少女此刻已經是淚流滿面,伸手將他摟在懷中:「我的好少爺,你會說話了!你真的會說話了!夫人知道了一定開心極了!」 君無痕安靜地靠在少女的懷裡。他知道,在這個時候少女的心思已經完全被「他會說話」這個事實佔據了。雖然還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經完全不在自己所熟知的那個世界——嘲諷似的扯了扯嘴角,隨後垂下了眉眼:他既沒有輕生,也沒有膩煩自己的生活,剛剛真正地告別一段記憶,居然就落入了一個未知的世界,這也算無奇不有了吧? 還有那只奇怪的青鳥。 但,一切還長著呢。而且依現在看來,要順利地生活下去應該並不至於太麻煩。 畢竟他只是一個小孩兒,不是麼? ※ 巴掌一般大的院子,竟然還有個小小的水池。亭亭的荷花開得正好,映襯著滿眼的翠綠十分嬌艷。不過,院子裡的植物雖然生長得繁茂,卻看得出實在沒有人好好的照顧, 君無痕…… 看著翠煙在狹小的院子裡奔來跑去,回想幾天來自己所瞭解到的一切,他不由輕輕歎息。 那個病死而被自己佔用了身子的孩子,竟然也叫作君無痕! 君無痕是這家的五少爺,但正如他的名字「無痕」一樣,在這個君家,他是一個幽靈一般的存在。 赫赫君家。 已經聽翠煙無數次驕傲地說起這個顯赫的家族,說起君無痕顯赫的父親,說起這個西雲大陸上傳奇一般的北洛君家的故事。 這裡是西雲大陸,戰國一般的紛爭現狀。北洛可以稱得上實力不弱的強國,而在國姓風氏之下,最顯赫的姓氏,便是洛都君氏。自風氏稱王之日起,君家便深受皇室倚重,累代家主均是朝廷重臣,到了這一代的家主君霧臣更是官居宰輔權傾一朝。 而君霧臣,正是這個身體的生身父親。 但君霧臣幾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有這樣一個兒子的存在。 其實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君無痕微微地扯起嘴角。男人總是事業為重,他是一國宰相日理萬機,自然將家中一切拋開。母親安氏是君霧臣第四房小妾,本是被君老夫人買回來的丫頭,在君霧臣正妻待產時被老夫人塞給了他。這樣的身份本已經讓人看輕,加上他年小體弱樣貌平平,年已五歲有餘尚未開口,連生身母親都難得在他身上多花費一分心思,更不用提旁人。 不過,至少君霧臣沒有完全地虧待他們母子。雖然只是一個妾,安氏還是有兩個丫頭使喚,平日也不需要做什麼活計。碧紋只跟著安氏,而翠煙則跟著自己。翠煙天真活潑,待主子的忠心卻是無可挑剔,對自己更是照顧有加。君無痕不得不承認,這段日子是翠煙的存在讓自己消解了許多彷徨和寂寞。 那個女人……或許應該稱呼她為「母親」,君無痕搖了搖頭。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冷淡的母親,連被認為是啞巴的兒子終於開口說話神情都沒有一絲的觸動。可笑的是,她走後翠煙和碧紋都拚命地安慰自己,生怕他傷心難過。 而會為他難過的,應該只有那個世界自己真正的父母親吧? 搖了搖頭,君無痕微微地笑了。不是說好了不去多想的嗎?並不是不恐懼不思慮,只是對於全然陌生而無把握的世界,早已習慣性地首先接受糟糕的現實並考慮眼前最重要的個人生存——無論到哪裡都要好好地活下去,這樣才對得起他們的一番心血吧! 無論如何,在這裡,他就是君家的幽靈少爺,君無痕。 ※ 日子就這樣安靜地流過。 看著荷花凋謝,聽著殘荷秋雨,感受著冬日初雪。 君無痕詫異自己竟然能夠這樣安分地過了近半年時光。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工作、沒有娛樂,更沒有書本的日子,竟然也能就這樣平淡度過。 不過翠煙卻是異常地滿意。「少爺可以和翠煙說話了呢,不是麼?兩個人可以說話的話,院子也就不會悶了。」她收拾起手裡的針線活計,「快過年了呢,翠煙給少爺繡個福袋吧?」 君無痕微笑:「好。」 「不知道這一次能不能見到老爺……往年過年老爺都會在宮裡待到天黑,回來不過兩個時辰就又要進宮伺候新年的祭天……可是平日老爺什麼時候回來就更沒準了,就算回來了也是給老夫人請安問訊,還要陪著大夫人她們,連個面都見不到。夫人每年都指望著這一天呢。」翠煙發呆似的看著牆角上碧藍的天空,「少爺病大好了,也會說話了,也許這一次大神真的會保佑夫人少爺。這樣少爺就不用再住這樣的破屋舊院了;過了年少爺就該交六歲了,府裡其他的少爺主子五歲就都開始讀書了……」 君無痕心中一陣發酸。雖然自己沒什麼意見,但翠煙卻是真真實實在為自己著想。這個如同大姐姐一樣照顧著自己的人甚至遠比母親安氏更讓自己親近依戀,但自己真的是太小了,縱然有著二十多歲的頭腦,卻只有一個五歲孩子的身子。這樣的自己,怎樣才能夠去保護這真正關心愛護著自己的人呢? 「翠煙姐姐……總有一天,我會帶你離開的。」他輕聲說道。 翠煙微微地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額角:「傻少爺,這裡是我的家,我不會離開的。只要君家還在這裡,我就不會離開。」 君無痕低下了頭,聲音幾不可聞:「可是……君家又能夠維持多久呢?」 憂憂書盟 UutxT。cOM 銓紋吇阪粵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二章:西雲望殘荷(下)(修改) 字數:4946 半年,君無痕第一次真正被人領著走出居住的小院。 前面是母親安夫人,後面跟著碧紋和翠煙,還有兩個上了年紀的僕婦走在左右。 花牆月亭,水榭樓台。一路上雖然並不是千門次第,但也算院落深深了。 只是,君無痕望了望愈行愈遠的主屋,突然意識到這並不是像翠煙講的「帶少爺去給老夫人、老爺拜年討賞兒」。停下了腳步,一雙漆黑的眸子凝視著身後隨之停下的翠煙,卻見清秀甜美的少女突然哇的一聲,隨即淚流滿面。 無言地看著母親伸手向碧紋手中拿過不大的包袱,兩個僕婦卻搶先一步奪過,在包袱裡細細地翻找。 那一張尚顯年輕和美麗的臉頓時變得慘白,失去血色的嘴唇哆嗦著,卻沒有吐出一個字。 翠煙哭著將君無痕摟在懷裡,顫抖的手將一個布料粗糙卻繡得極其精緻的福袋掛到他身上。「可憐翠煙竟不能再陪著少爺了……」 「告訴我姐姐,究竟是怎麼了?」 君無痕的聲音雖小,卻像是一記雷驟然打在眾人心上。 從「啞巴少爺居然開口說話了」這個事實回過神來的僕婦變了臉色:「誰讓你娘這該死的奴婢不知天高地厚呢?竟然打碎了大夫人最心愛的琉璃盞——那可是年頭上要給老爺上酒的!不過一個過了氣的丫頭,居然還想要老爺多看一眼麼?哼哼,老爺是什麼樣的人,是該死的奴婢可以攀的麼?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什麼貨色!」 看到安氏搖晃不穩的身影,第一次,君無痕動了怒。剛一動,翠煙卻死死地摟住了他。「少爺,不要!」幾乎是聽不見的聲音,「這婆子是大夫人的陪嫁,沒人惹得起的!要走了也不能讓她再傷了您啊!」 深吸一口氣,君無痕輕輕掙脫翠煙的懷抱。走到安氏面前,慢慢地撿起被翻散了的衣服鞋襪,翠煙忙幫著將東西重新包起。君無痕靜靜地打量著握住兩件首飾的僕婦,目光冷冽更勝嚴冬冰雪:「把它們還給我娘。」 兩個僕婦身子一顫,竟是不由自主都現出惶恐之色來。 一片沉寂。 「算了,沒用的。」安氏終於開口了。不等回答,已經提步走向了青磚小路盡頭的偏門。 心中輕歎口氣,君無痕提著包袱,也跟了上去。 不能回頭,因為不想看到翠煙強做的笑容。 翠煙姐姐,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帶你離開這裡的,等著我! ※ 安氏在山莊外大約五里的地方停下了。 比君無痕預計的要遠得多。雖然早已看出她的失魂落魄,但他可從沒想到失去希望的安氏竟真的如行屍走肉一般。對於一個柔弱女子,這樣的路程應該已經是她的極限了吧? 只是,對自己這樣的小娃兒未免太過殘忍。 想到這裡不禁失聲輕笑了起來,引得安氏有些吃驚地看向他。 「娘,我走不動了。」君無痕微微笑著,天真地瞇起眼,「而且天好黑,無痕肚子餓了。」 安氏臉色變了數變,終於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前面就有人家了,痕兒。再堅持一會兒就好。」 兩人最終在一戶農家門口停了下來。 雖然母子二人在大年夜趕路是挺奇怪的,但農舍的主人卻是相當熱忱地接納了他們,主人夫妻甚至取出為新年準備的被褥。女主人燒水讓兩人洗了手腳便安排了飯食,雖然是農家飯菜,但平心而論這算得上君無痕半年來吃得最好的一次。 君無痕一直在注意著安氏的臉色,那不正常的慘白讓他心中異常不安。不像是之前的恍惚,竟是一種下定了必死決心的堅定——必死,君無痕為自己的用詞微微心驚。然而抬眼看去,卻對上了安氏有些異樣的目光。 「……是啊,沒了爹……這孩子可憐,受了不少委屈。」 飯後女主人拉著安氏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家常,讓君無痕吃驚的是安氏正如任何一個獨力撫養兒子的母親,言談話語中自然流露出的那份在生活中掙扎的堅強和辛酸。兩個女人相互安慰感歎,更加深了君無痕心中異樣感覺。不自覺地移向安氏,輕輕地叫了一聲:「娘。」 「痕兒累了吧?娘帶你去睡覺。」 躺在比君家小院更溫暖的床上,君無痕閉起了眼。安氏將他摟在懷裡,輕輕地哼著不知名的歌兒。門外農舍主人夫婦的聲音也漸漸低落下去,最終,至於無聲。 君無痕沒有睡著。 他知道,安氏也沒有。 「痕兒,痕兒。」安氏輕輕地喚道。 他沒有吱聲。 「痕兒,不要怪娘。娘離不開君家,娘不能帶著你走。你知道,娘的心都在你爹爹身上。現在你會說話,會討人喜歡,就算沒了娘也一定可以活下去的。可是娘沒有你爹爹就不能活……」 君無痕感到一雙溫柔的手在自己臉上輕輕撫過。 「痕兒,你知道嗎?你不像你爹爹,一點都不像。你也不像娘,一點都不像。你不像君家的任何人,但你確實是娘和爹爹的兒子,是不是很奇怪?娘很生氣,所以娘不想見到你……可是你知道嗎,你的眼神、你的聲音和他是一模一樣的。娘不想聽到你用那個聲音這樣叫我,娘最想聽到的,是你爹爹叫我『佩兒』……」 一雙手拉過棉被,將他仔細地包裹好。 「痕兒,你自己要好好的。娘走了,娘回去找你爹爹了……」 門被推開,又被輕輕關上。 半刻後,門又發出輕輕的一聲響,隨後,一切歸於寂靜。 ※ 天已經亮了麼? 君無痕遙遙地看著前方微微發紅的天空,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走來的時候並不覺得遠,但此刻眼前幽黑一片,真想不通弱女幼子一個下午的時間居然可以走出這麼遠的路來。但更讓人想不通的是,明明只比安佩兒遲了半刻鐘的工夫,怎麼好像無論如何都趕不上她一樣? 那個拋下幼子的女子,雖然不能算一個好母親,但癡情得讓自己心生尊敬。或許這一路,她是真正的歸心似箭吧?只為了看那個從來不會注意她的男人一眼。 君無痕微微地笑了,抬起頭看看前方,突然,笑容凝固在他的嘴唇上。 離開的時候,自己曾經特意留意了方向。他記得,一路上,他們是背對著太陽落下的方向遠離山莊。現在他面對的,決不可能是黎明的曙光! 火。 君無痕彷彿驟然被人掐住了喉管,窒息一般的感覺瀰散在全身。制不住身子的顫抖撲倒在路旁積雪上,刺骨的冰冷卻讓發痛的頭腦慢慢冷靜下來。 可能只是年節時常見的一時大意的失火,可能只是突然興起篝火晚會的篝火,可能只是……但是習慣了作最壞打算的他怎麼可能不為自己的猜想驚恐萬分?! 站在離山莊最近的山頭上,君無痕面無表情地看著偌大的君家基業最後的輝煌。 沒有人影晃動,沒有人聲嘈雜,有的只是大火中屋宇倒塌的圖景,梁木崩裂的聲音。 不是意外。 君無痕第一次痛恨起自己清明的眼睛。即使在夜幕包籠中,即使在火光搖晃處,自己依然能夠看見那一群黑衣黑馬的騎士。其中一個拽著一個狼狽不堪的女子,雪光閃過,君無痕幾乎可以清楚地看到女子的鮮血染紅了那個男人的眼。 是他的生身母親,安佩兒。 男人將她的屍體拋進了火海。 君無痕靜靜地站著,凝視著眼前的一切。 黑衣騎士們離開了。 火卻沒有停。 這樣的火,如果不下雨下雪,應該會燒上許多天吧? 君無痕默默地看著,他緊握的手中,是翠煙給他掛上的福袋。 粗糙的大紅色棉布,上面繡著兩條淡金色的鯉魚。每一個鱗片都繡得極其細膩精緻,生動活潑的形態簡直就像是隨時可以跳起來竄入水中。 是自己告訴她,魚,意味著年年有餘,而鯉魚,總有一天會變成天上飛舞的神龍。 而現在,一切,都已灰飛煙滅。 翠煙,翠煙…… ※ 是馬蹄聲。 君無痕抬起頭。 不是那些黑衣騎士,他聽得很清楚,那應該只是一匹馬的蹄聲。 灰色的馬,灰袍的騎士,看起來是一個年輕的男子。看到一片火海,騎手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但讓君無痕驚訝的是,自己在一瞬間便已判定,年輕男子的臉上流露出悲憤無奈乃至絕望的表情,卻絕不會是因為被毀滅的君家。 那麼……是為了他自己? 遠遠看著男子比哭更悲傷的表情,君無痕突然有一種想走近他的衝動。 「誰!」 還沒反應過來,一柄長劍已經點在了自己的咽喉。男子詫異的表情頓時入眼,君無痕不由輕輕地笑了起來。 男子收起了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凝視著眼前反應異常的孩童。 君無痕停下了笑聲,也凝視著男子。這是一張足以用「美」來形容的俊雅面容,然而斂去了方纔的哀切表情,端嚴肅穆,竟如水一般沉靜。 「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在這裡?」男子目光轉向了兀自燃燒著的君家山莊。以武者的目力,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倒塌的房屋下殘碎的屍體。也許,絕大部分都是被活活燒死的,有那些黑衛守在外面,沒有人可能逃得出來——但君家的那些主子,「他」一定不會輕易放過,必然是先殺後毀,絕不容半點生路。 沉默。 良久,年輕男子輕輕歎一口氣:「走吧,孩子。這些不該是你看的。」 「我是君無痕。」轉向火海,君無痕靜靜地說道。「昨天中午以前,我就住在這個山莊西北角的院子裡。」 姓君?而且是住在君家山莊的人!年輕男子錯愕地瞪視著他:「怎麼可能!」 「我娘是君霧臣第四房妾室,昨天被大夫人趕了出來。」取下脖頸上鐫刻著名號的金鎖片遞給兀自發呆的年輕男子,「我娘帶著我一直走到五里外一戶農家才停下來。」 真的是君霧臣的兒子!無痕、無痕……難道是那個外界幾乎無人知曉的啞巴五公子?他居然敢直呼父親的名字!「那你娘呢?」 「應該是……死了吧。她是在我睡著的時候離開的,因為她不能離開君家而活著。」 又是一陣沉默。 「你在想什麼?報仇嗎?」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君無痕微微笑了一笑,「不,應該說我知道。但我不會想著報仇。」 男子看著他,目光裡帶著驚疑。 「登高必跌重,有哪一朝天子可以容忍功高震主的臣子呢?偏生君家族人大都不懂得這個道理,只是一味地培植親信,總是自取其禍罷了……」君無痕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言,頓時停住了口,一雙漆黑的眼睛牢牢盯視著眼前露出絕對驚詫之色的年輕男子。 男子凝視著他,半晌才道:「你真的不怨?」 君無痕笑了一笑,卻再也無法掩飾笑容中的苦澀,「只是……殺這麼多人,真的必要麼?碧紋、翠煙不過是家裡的丫頭,她們何其無辜?總是君家連累了她們,這罪孽是永遠也贖不清的了。」 青年有些無法相信,眼前這樣平靜看著被毀滅家園家族的,真的是一個剛剛五歲的孩子!心中一痛,「跟我走吧,孩子。」 凝視著他的眼睛,半晌,君無痕輕聲說道,「好。」 優悠書盟 UUtxt.CoM 荃汶子版越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三章 山中無日月(上)(大修) 字數:4989 視角關係,這一卷修改幅度很大。 == 望著客棧簡陋床鋪上蜷成一團的孩童,柳衍深深歎一口氣。拉過毯子想要給他重新蓋好,低頭湊近之時卻看到孩子手中緊握的福袋,睡夢中眉頭深深蹙起,面孔上再不是白天看到的乖巧安靜,而是……如在夢魘的恐懼。 君家山莊。 自己……終究是遲了一步。 那個人,無論做什麼,從來都是雷厲風行、令出必踐的。 赫赫君家,權勢早已超出了人們可以想像的程度。流傳在北洛街頭巷尾的君氏一族的故事,其中多少都早已是銘刻人心的傳奇。而君霧臣,那個從來都圓轉自若進退有禮的男子,更是難得的社稷之臣、一代宰輔。無論旁人議論如何,他都知道那個身居宰輔三十年的男子為北洛今天的強盛、為承安京城的穩定朝局花費了多少心力、做出了多大貢獻。 君霧臣不是沒有私心,但他總是很恰當地將自己的私心與朝廷的公事分得很清,清到就連精明細緻到苛刻的那個人,都同樣挑不出他任何有違北洛律法的事情。而君家的事情,只要有君霧臣出手,也總是輕巧地避開那些精心設計已久的陷阱。 所有的人都很清楚,即使沒有任何朝堂關係與利益的牽絆,只要有君霧臣在,想拿下赫赫君家便是難於上青天。所以,人們習慣性地去投效、去依附,而胸懷更大抱負的人則是想方設法去拉近、去籠絡。 君霧臣比任何都更清楚這一點,所以,他也比任何人都更小心翼翼。 但,他終於是忍不住了。 即使是明白無爭的陷害栽贓,即使是毫無手段可言的血濺宮牆,即使要讓承安京中草木染腥三月不散,他都要拔去君家這枚在背芒刺。 想到那場沖天的火,離去之時回頭映入眼中的被血色籠罩的承安古城,柳衍忍不住伸手按住自己的面孔:明明,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對付敵手時的剪絕無情;明明,從一開始就明白他命途中被身份注定的淋漓血色;明明,逼著自己沉默地去習慣,去面對了整整十年……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依然對他週身纏繞的戾氣,束手無策。 何況,數年前與君霧臣暢柳湖邊長談的那一日後,自己與他,之間早已沒有了毫無芥蒂的信任:他早已聽不下任何勸解的言語。否則,不會在自己全然無知的時刻,布下如此狠辣決絕的一手。 十年,不計凡俗傾心追隨,為那份動心乃至動情的相知相投毅然出谷歷世放棄清修,十年並肩攜手輕騎縱橫的快慰,讓自己每每幾乎便要忘記自己修道之人的身份,更將一門執掌的至尊地位視如糞土。然而這一切的情分,終於被他染滿鮮血的雙手親手斷絕。 君氏山莊,火海中的修羅地獄,或許……正是大神和歷代師祖最後一次的警告。 只是眼前這個孩子…… 不過五六歲的大小,看到點在脖子上的劍鋒竟然會笑起來,一雙黑得不見底的眼睛透露出異常的無奈和悲哀——然而卻瞞不過,那無奈悲哀的背後,是死寂一般的平靜。 第一次,恐懼了。 凝視著兀自在睡夢中的孩子,柳衍無聲地歎息。 鐫著名字的金鎖片證明了他的身份:君無痕,君霧臣的第五個兒子,庶出,傳說因為天生啞巴而至今未被記入君家族譜。然而讓自己始料未及的是,這個孩子不但不啞,而且,聰慧異常。 何止是聰慧異常?對自己冷笑一笑,柳衍一張俊秀的臉上笑容近乎冷酷。也許這才是君霧臣真正的兒子,與那永遠站在眾人之上的男人同樣的天賦奇才!功高震主,輕輕巧巧的四個字便可以道盡君家滅門命運的根源。那雙似乎可以看透一切的眼眸,少假時日,會生出怎樣震魂攝魄的光彩?然而,他正常成長的機會,已經被那個人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腦海中乍然浮現一代宰輔雲一般清淡平和的笑容,柳衍心中頓時一緊。 如果,這就是報應…… 如果,這就是你的希望…… ※ 「……做我的弟子。」 君無痕沉默片刻,從座椅上站起身退後兩步,向同行了數日的灰衣男子跪下:「師父。」 柳衍頓時微笑了,一把將他從地上拽起。「從今日起,你便是道門柳青陽的弟子——記住我的名字,柳衍,楊柳如煙的柳,綿延滋榮的衍。青陽是我修行用的輩份名號。」 君無痕點一點頭表示明白:雖然對這個已經到來半年有餘的世界瞭解得不夠詳細,他也明白自己沒有更多的選擇。眼前這個青年男子顯然與君霧臣乃至整個君氏家族糾葛甚深,但他時不時流露出的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的悲傷哀愁卻分明不是針對被滅門的君家。自己一路言談舉止均是小心謹慎,對他的意圖更是反覆琢磨揣測,此刻聽他提出此般「建議」心中巨石反而放下大半。 至少這個人,眼中的憐惜……是真實的。 君無痕不知道自己默默記憶隨後低頭的動作在這個已經成為自己師父的青年心中掀起了怎樣的波瀾。柳衍強制著自己不去將眼前這個故作堅強卻揮不去一身孤寂氣息的孩子攬進懷裡。「按著大陸拜師的規矩,你既入了我門下,便要隨我起名稱呼——隨我姓柳,名字叫做青梵,可好?」 君無痕微微一怔,抬起頭,卻望進一雙光華閃動的眼眸裡。 「柳之青青,安寧清淨。」柳衍一邊說著,一邊蘸著茶水在客棧的桌上寫下「青梵」兩個字。 原來這裡的文字……真的是一樣的啊。心上突然滑過這麼一道,君無痕隨即笑了起來。 見他臉上綻開的純粹無瑕的笑容,柳衍低垂下眉眼,目光在君無痕習慣性撫摸腰間福袋的手上略過。「青梵。」 「是,師父。」 「道門,是西雲大陸武林領袖、江湖尊者;門下弟子門徒如雲,醫術武技博大精深——但授徒方式卻向來是由門徒弟子自行選擇:你是喜歡在外遊歷,還是願意在山谷清修?」 君無痕……柳青梵凝視他片刻,嘴角突然揚起一個弧度。眼睛微微瞇起:「山谷一定很美麗,而且無人打擾?」 柳衍點一點頭。 「如果是那樣,青梵想在山谷裡住一輩子。」 ※ 青梵必須承認,這是相當新奇的經歷。 答應柳衍選擇山谷的原因很簡單,這個身體還太小,小得哪怕是在人護佑之下依然遠不足以遊歷江湖。何況短短數日相處,他早已看出柳衍懷著心事,這樣的人是不適合在外遊蕩的。一個安寧美麗無人打攪的山谷,無論對他還是對自己,都是最好不過的選擇。 柳衍有武功,而且看起來還很不錯的樣子。青梵很高興:至少自己不會嫌漫漫長日無事可做了。但出乎青梵意料的是,道門掌教的柳衍,才學竟是卓絕,天上地下幾乎無所不知。相對於自己那淺嘗輒止的二十年學歷和三腳貓似的百事通,不知要高出多少倍。 這個人,也不過三十餘歲的年紀,所知所識淵博至此,或許真的是「古代」水土異於「現代」。而對於柳衍的全才,青梵發覺自己在一驚之後竟然異常平靜甚至帶著兩分欣喜地接受,不由對自己此刻近乎入鄉隨俗的心態頗為感慨。 君家滅門的火海,在青梵腦中已經漸漸淡去。他不是冷情的人,卻也絕不稱不上熱情。以前對朋友對師長,感情都是用極長的時間一點一滴培養出來的;雖然相識滿天下,但真正能夠算得上心意相托的好友的也不過三五人而已。便是心理上已然接受了身在異世的現實,對這個身子裡的君家血脈,青梵仍是半點不想不放在心上;而君氏山莊中除了真正相識相處的翠煙,即使是生母安佩兒的死亡也不能讓他輕易動容。只是柳衍根本不知道這些,每日裡只是想著百般呵護縱容他的「孩童天性」,好讓他從喪家之痛的陰影中早早走出。而柳衍所想到的最直接的方法,便是教他各種學識來轉移他的注意力。 同時,也轉移柳衍自己的注意力。 相處時間越久,越發現這個俊雅清秀的青年男子性情其實非常柔和,素日更是毫無隱藏的真誠坦率。雖然這其中與自己足以說服任何人的孩童外形脫不開關係,但青梵同樣深知柳衍從不將自己視為普通孩童。然而那雙溫和眸子看向自己時透露的溫柔憐惜始終不變,青梵終於不得不承認,作為師長柳衍確實愛徒心切。 山谷之中,兩個人,消去了心上一層芥蒂戒備,日子,過得比任何時候都輕鬆適意。 如果不算青梵帶給柳衍無數的驚訝,完全可以用「平靜」來形容。 ※ 「梵兒,這些書你都看得懂麼?」運完一個小周天內功走出裡屋,驚訝地發現青梵握著一卷地理志偎在牆角看得津津有味,柳衍忍不住發問。 青梵頭也沒抬地「嗯」了一聲,目光死死地盯在書上,而翻頁的速度讓柳衍又吃了一驚。 微微笑了一笑,起身將裡屋的燭台拿出來,然後輕鬆地將青梵從牆角抱到椅子上坐好,發現小徒兒甚至根本沒有停止他的閱讀,柳衍不禁失笑。 這孩子一旦開始讀書,就是天塌下來也與他無關。 谷裡雖只有這三間竹屋,但屋後的崖壁上卻有好幾處石穴,乾燥開闊,便如天生的書庫。柳衍暗笑自己從前常以好書無人閱讀為憾,如今有這個貪多不厭的徒兒,自己最頭痛的大概就是如何引導青梵看書的順序了。 有時候柳衍實在弄不明白青梵的心思。在練武的時候明明非常清楚紮實基礎重要性的青梵在讀書的時候就完全拋棄了這份毅力。不能不承認那個孩子是非常聰明的,甚至對太多的東西都透露出極大的天賦。只是,柳衍同樣非常清楚,青梵雖是對什麼東西都一知半解,卻很少稱得上真正深入瞭解。所幸他對大凡所教之物都是興趣濃厚,入門也是極快。只不過他究竟能夠學到哪個程度,卻是柳衍完全無法預知的了。 武功、詩書、經史、天文、地理、音樂……包括奇門術數,青梵無不學得興致勃勃。雖然柳衍一再告誡他「貪多不爛」,但每次都會被那孩子一句「師傅會的我都想學」給打回原點。柳衍知道自己心軟的弱點已經被青梵牢牢地抓在手裡,明知道青梵素性老成安靜,但幾句故意而為的孩子氣的撒嬌就足以讓自己滿足他的一切學習渴求。但是,青梵唯一拒絕學的,卻是占卜。 「梵兒為什麼不願學占卜?很多人都希望預知自己的命運好趨福避禍的不是麼?」 「學占卜,就是知道自己的命運麼?如果命運是可以占卜出來的,那就是所謂的天命。天命不可改變,那麼還有什麼福禍是可以趨避的呢?如果真的可以因為預知而改變天命的話,那麼世間的平衡不就被輕易打破了麼?」 望著柳衍透露出深深驚訝的眼,青梵笑得天真,「再說人為什麼一定要知道自己的命運?生命的意義難道不是在於經歷其間無數的驚奇?雖然結果可能是悲可能是喜,但至少在那一刻是真實感受著它的。與其因為認定了人力不可改變的命運而無奈,不如坦然地去迎接未知的明天。這樣人才能更多地相信並依靠自己的雙手,師父你說不是嗎?」 柳衍怔住了。在學會推算命盤的那一年,他便已經推算過自己的命運。曾經為之驚、為之懼,也曾經想不顧一切去抗拒,但當命運來臨時自己卻又是那樣無力。如果自己沒有算出這一切,生命是不是真的會有所改變?或許軌跡依然,但心情卻一定是大不相同吧? 「師父,師父和青梵的相遇,是預定好了的命運嗎?」 「不,不是。」縱然牽扯了無數,定下師徒的名分卻是純然的一時心動。突然有些吃驚,這麼久了,精通術數的自己竟然沒有任何為此推算一局的念頭。 青梵笑了,笑得竟是有些得意:「那青梵可以是師父命運裡的變數嘍?師父會後悔留下梵兒嗎?」 看著那張眉眼彎彎的笑臉,柳衍頓時明白了他的心意,伸手將孩子摟進懷裡:「梵兒是上天給師父最大的珍寶。留下梵兒,是師父一生所做最正確的決定。」 浟U書盟 uuTXt.com 銓文子版閱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三章 山中無日月(下)(修改) 字數:4982 小鎮。 迷霧森林包圍的山谷,卻有直通小鎮的秘道。 這是離山谷三十里的小鎮。雖然森林邊緣也有農家和獵戶的小村,但許多東西卻是必須到鎮裡的集市才買得到的。 看到青梵在集市中雀躍的身影,柳衍不由露出了笑容。在谷裡憋了一年再見到這外面的世界,即使平淡如自己都不免不自禁地歡欣,何況這個不過七歲的小小孩子?兀自記得帶他入谷前那一趟:自幼拘禁山莊從未見過市集的孩子,精巧稀奇之物目光匆匆掃過,似乎那一眼便可以滿足所有的新鮮好奇…… 見青梵一臉渴望地看著精緻的糖人,柳衍微笑一下,小心地從手裡數出兩個銅子放到做糖人的老頭身前的盒子裡。「拿你喜歡的吧,梵兒。」 青梵呆了一呆,隨即露出孩童甜美的笑容:「真的可以嗎?」 「是梵兒掙得的錢,自然是給梵兒買喜歡的東西。」柳衍溫和地笑了,一邊輕撫他的額發。谷中生活本是艱苦,難得這孩子從不抱怨;非但不抱怨,青梵竟是過得異常滿足。作為師父,本應由他來照料兩人的生活起居,沒想到青梵卻搶過了掌勺的「大權」。除了澗裡的游魚林中的飛禽,對谷中的一切懷著強烈好奇的青梵幾乎嘗試了每一種可以入口的植物,平日更採集了各種菌類晾乾儲存。這次順手帶了出來,原只想著可以換一些零錢,卻沒料到竟是市場上難得的山珍,倒讓師徒二人免了手頭拮据的麻煩,不但買了足夠半年份量的米鹽,還添置了布料和碗盞。縱是如此,仍然有不少剩餘。此刻見青梵在市集上一家家細細看過,滿眼的慕羨卻總是帶著不捨地離開,柳衍不禁生出幾分愧意。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青梵小心地挑了一個老虎形狀的糖人牢牢握在手裡。「師父,可以了。」 又在市集上逛了許久,看著孩子手中緊握的糖人,柳衍突然覺得有些奇怪。「梵兒,怎麼不吃呢?捨不得嗎?我們的錢足夠梵兒吃到飽。」 「這是我得到的第一個糖人……」青梵的聲音有些微微的顫抖,「以前,沒有人給我買過。」思緒突然飛遠:曾經,即使渴望到了極處,也必須學會克制自己——特殊的身份地位讓童年早早地結束,從站到那個位置的那一天起就意味著自己再不是孩子。這一年來山谷相處自己時常不知不覺便透露出孩童性情,也許真的是習慣了自製的心在給自己尋求補償吧…… 突然覺得身子一輕,已然被柳衍摟到了懷裡。「委屈你了,梵兒。」 對上柳衍溫柔的黑眸,突然明白他的心思,青梵不由輕歎了一口氣。「師父。」 猛然回神,柳衍微微一笑,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梵兒,一起去給你買些紙筆吧,每天都在沙地上練字太辛苦了。」 用力點了點頭,青梵也緊緊握住了柳衍的手。 ※ 迷霧森林可算是山谷天險。森林邊緣處與尋常樹林無異,林邊山村還住著不少農家和獵戶。但一到深處便是層霧疊瘴,常人絕不能辨別方向。兩者以櫟樹林為界,村裡人都知道見了櫟樹便要立即回轉,所以兩師徒才能無人打攪地住在谷中。 站在村口,青梵問道,「村裡人認識師父?」 「嗯,都是山裡長大的人家,雖然十年過去,見到了竟都還認得我。」握住了青梵的手,柳衍微笑道,「以後梵兒到山村走動,只要說是住在櫟樹林裡的柳大夫的徒弟就好。」 聞言青梵不由一凜,多日的思考一時一起湧上心頭:如果真是有特殊原因不能與人接觸,那為什麼還要……凝視著柳衍:「師父?」 看著他不贊同的顏色,柳衍輕輕地搖了搖頭。「梵兒,隱居,不表示我們要與所有人隔絕。再說村裡人老實,對人真心,比起外面是簡單地多了。」 「可是,他們也會闖到谷中吧?」 「迷霧森林是他們從小的禁忌,村裡人不會擅自闖入的。」柳衍笑了一笑,「何況谷口還有我布下的迷陣,他們進不來。」 青梵點了點頭,剛要答話,卻被一陣喧囂和急急奔來的壯漢打斷了:「是柳大夫!柳大夫救命!」 柳衍一怔,隨即道:「大牛?出什麼事情了?」看了一眼混亂的人群,他急忙趕上前去。青梵人小體靈,擠到人群前面,一看卻是大吃一驚。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黑瘦獵戶滿身是血地躺在用樹枝簡單紮成的擔架上,已經昏迷不醒。鮮血淋漓的大腿上看得出是野獸利爪的抓痕,大腿肌肉被生生地抓去了一塊,露出裡面白森森的骨頭。 一邊快速地為那獵戶處理傷口,柳衍皺著眉頭:「是虎。」這句本是疑問,他用的卻是極其肯定的語氣。 叫大牛的高壯獵戶喘著粗氣道:「已經是第五個被那畜生傷著的了。」頓了一頓,「是這樣,半個月前李老大的兒子上山打柴,摸到了一隻小虎便偷偷抱回了村子養在家裡。那母虎倒也知事,叼了獐子之類的想是來贖。不曉得那小虎性子拗,被抱回來後竟是不吃不喝,生生地餓死在村裡。李老大沒法,只好將死虎放在村口。那母虎在村外號了一夜走了,誰曉得之後村裡的牛羊豬狗一頭接一頭地被咬死,最後連黑子院裡玩耍的兒子也被拖出去吃了肚腸……村裡人商議著要打它,可幾天下來連黑子死了三個年輕人,今天一起上山的鐵柱竟也叫那畜生給——」 點了點頭,對上周圍緊張而哀戚的目光,柳衍突然吃了一驚,「大牛,那虎是林子裡的?」 大牛頓時「啊」了一聲,而周圍村人皆是倒抽冷氣。 柳衍眉頭驟然擰緊,突然一手抄起青梵,身子如箭一般徑射出屋。 ※ 「師父,真要殺那母虎?」被柳衍提著在密林裡穿行,青梵輕聲問道。 「無論如何都要把村人從林子裡帶出來,而且一定要在日落前。這煙霧一入夜就成瘴氣,他們是決計挨不過去的。」 「可這事是村裡人的錯。小虎本來就不是可以由人來養的,護子的母虎性子最是殘忍。師父不是說他們都是在這林子裡長大的嗎?為什麼不能從一開始就想到這樣的後果?」 「梵兒,這就是人心最大的弱點。寧願去賭那萬分之一的僥倖,也不願意面對自己失誤造成的惡果。而為了彌補一個錯誤,往往會以再犯千百個錯誤作為代價。」柳衍的聲音裡有一絲莫名的苦澀,「可他們是和我們一樣的人啊,我不能就這樣放著他們不管。」 「師父告訴青梵眾生平等。」青梵的聲音異常平靜。「師父只是心腸太軟,所以沒辦法不管罷了。」 對於青梵這樣的孩子,原本就不該在這種事情上爭論。柳衍苦笑一下:「好了梵兒,我想我們已經看到虎穴了。」 說著,他帶著青梵穩穩停下。 「母虎不在。」匆匆檢查一遍,柳衍略舒一口氣,但臉色隨即沉重起來。「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裡,希望一切還趕得及。」 「師父,有聲音。」青梵突然停下腳步,向石穴深處的枯葉堆走去。 「梵兒小心——」 柳衍一句話沒說完,青梵已經俯身抱起一物,「好像是只小貓,師父……」 ※ 看看倒在塵埃的黃黑條紋的龐然大物,再看看懷裡灰灰白白的「小貓」,青梵無奈地苦笑起來。 是因為生為「白子」,所以不被母親承認以至於差點被餓死嗎? 這只幼虎應該是那只已經餓死的幼虎的兄弟。一胎生下兩隻小虎,母虎的負擔相對要重得多,而其中一隻竟是變異了的「白子」,母虎拒絕承認餵養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想起曾經在生物課上學到有關生物白化的知識,青梵不禁微微撇唇。 白虎,雖然罕見,但自己也不是沒有見過。這只幼虎雖然因為飢餓身體虛弱,但自己可不認為它會有其他什麼問題。 幾乎是下意識地,青梵將柳衍給自己的羊奶端到了幼虎嘴邊——而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舉動在周圍村人心裡引起多大的震動。 柳衍微微地笑了一下,隨即斂起了笑容。 剎那的震驚過去後,一種幾乎可以用「悲哀」來形容的、帶著深深憐憫的表情浮上了柳衍一向沉靜如水的面容。心念電轉,頭腦中一時思緒飛過無數,卻又是在一瞬間作出了決定。他輕輕走到青梵身邊,不露聲色地將青梵和他懷中的幼虎護在自己身側,這才柔聲道:「梵兒,我們要回家了。」 青梵抬起頭來,漆黑的眸子與他目光相接:「好的,師父。」 柳衍微微笑著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兀自震驚的村人。「虎患已除,希望大家不要再這樣輕率地進入林子了。」一邊向支撐左臂的大牛點了點頭,「照顧好受傷的人,草藥的用法我已經教給了李大娘,三副下去就能好得差不多了。至於那頭死虎……」他沉吟片刻才道,「到鎮上去賣了,換兩個錢給黑子娘度日吧。」 他不用擔心自己的話會有任何不被嚴格履行的可能。身為唯一一個時常到村裡走動的大夫,他的話本來就有十分的份量;何況他是「住在林子裡的人」,又以一人之力擊斃了十來個獵戶都不能制服的母虎,現在自己在村人們的眼裡,一定是相當可怕了吧? 輕歎一口氣,不去看那些惶恐而敬畏的延伸,柳衍攬住青梵,身形一起,身影已經消失在村人的視線外。 ※ 「笨蛋,沒見過這麼笨的貓!居然連嘴巴都不擦乾淨就往人家身上蹭……」 武——武—— 「笨貓!那是竹子不是樹,又不是猴子……」 武——武—— 「混蛋!居然敢淋我一身水!有種你別跑……」 武——武—— 抬起眼看向窗外,不意外地發現鬧乏了的一人一虎和往日一樣窩在溪邊青皮石上曬太陽,柳衍不禁輕輕地揚起嘴角。 讓青梵收養白虎這個決定是對的。 從見到的第一眼起知道青梵絕不是普通的孩子。那種近乎無情無心的冷峻淡漠分明是歷經風雨看破世事的滄桑,不堪艱苦卻一意支撐的驕傲堅忍更時時令自己動容;即使在谷中他表現得乖巧溫順而不失活潑,但自己卻知道那只是這個深沉如海的孩子一張讓人安心的面具。柳衍知道自己在期待那張屬於他年齡的天真笑顏,而那被母獸拋棄了的白虎,正是那把解放他壓抑已久的孩童天性的鑰匙。 不過……柳衍走出屋子,微笑著接過一人一虎「熱情」的「招呼」,順手將青梵發間兩片竹葉拂去,「梵兒,不給白虎起個名字麼?」每天聽著他「笨蛋」、「笨蛋」地叫,雖然好笑,但究竟不符合自己一向的審美習慣。 青梵歪過頭:「起名字?我最怕的就是給人起名字了……」一雙亮晶晶的大眼骨碌碌地轉了兩圈,然後一人一虎大眼小眼對了個正著,「笨蛋!瞪著我幹什麼!在幫你想名字哪!也不知道給個建議……每天吃飽就玩玩累就睡睡醒又吃,你看看都成什麼樣兒了……」 見青梵一雙手不客氣地在老虎頭上「肆虐過境」,配合著那不時兩聲「武——武——」,顯然又玩得不亦樂乎忘乎所以,柳衍笑著輕咳了兩聲,索性負起手看他們能夠玩到幾時。 「白虎、白虎……你這哪裡還有虎樣兒啊?哪隻虎是像你這樣被伺候得舒舒服服膘肥體壯的?又瘦又精幹的虎才是萬獸之王哪!看看你,整個一隻肉球……」青梵突然頓住了,「肉球?我決定了!從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肉球,小名小球!」 見青梵興高采烈的模樣,柳衍忍俊不禁,大笑了起來。 肉球肉球,萬獸之王的神獸白虎被起了這麼個名字,如果它能夠說話的話,也許會大哭一場吧?只是對於這只自幼被棄的幼虎而言,青梵已經成為它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了吧?如果真如星相占卜裡所說名字可以沖淡命運的悲傷,快樂的「肉球」又何嘗不是天地間最美的名字呢? 看著又玩成一團的一人一虎,柳衍深深地笑了。 這樣的生活,足夠快樂,足夠幸福。 浟U書萌 uutxt。Com 荃文子版粵讀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四章 起坐有竹波(修改) 字數:5914 「笨球,你究竟還是不是老虎——」 怒斥的話語因為其中猶自帶著童音氣勢減弱了幾分,林間的禽鳥似乎也習慣了這樣的喧囂而自顧自睡著午覺。遠處群山連綿,松海傳來濤聲陣陣,而處於谷底盆地清澗上游的竹屋邊,一個灰衣男孩正與一隻身長逾丈的巨大白虎對峙。 一身淡黑色條紋的白虎死死瞪視著面前已劍相對的男孩。男孩大約七八歲的模樣,貌不驚人,一雙眸子卻是璨若黑耀深如大海,更透露出一種與年齡遠不相符的沉穩成熟。灰色的衣袍用的是最普通的土布,卻做得相當精緻,完美地貼合著男孩尚未成熟卻十分結實的身子。腰間束帶當風,手中竹劍斜指,雖然年紀不大,男孩的氣勢已然逼人。 突然白虎一個縱躍,逕直撲向男孩;眼見兩隻巨大而鋒利的前爪將碰到男孩肩膀,卻見男孩身子一沉,腳下輕點,竟是於間不容髮之際滑到白虎側面。白虎不待回身,鋼鞭一般的長尾已向男孩捲去;男孩足尖一點,身子陡然拔高,在空中輕輕巧巧一個轉折,竹劍已然指向回身向對的白虎嚥喉。那白虎身形雖極巨大,動作卻是異常輕靈,見機也快,就地一滾已避開劍鋒,隨即立定了身子,再次與男孩成對峙之勢。 啪啪啪,一陣掌聲傳來。男孩竹劍下垂,與白虎一起迎向鼓掌緩步而來的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的模樣,神態儒雅溫文,一張俊逸面容隱隱有出塵之氣,雖然粗衣常服,但一身清雋高華的氣度仿若仙宮之人。此刻他看向男孩的目光是溫柔而帶笑的,滿意之中更有三分驕傲。一隻修長白皙的手輕輕扶上男孩肩頭,他微笑道:「梵兒,這一招鳳舞九天做得相當不錯。」 男孩笑了一笑,隨即低垂下眉眼,似乎帶著幾分羞澀。而那頭白虎此刻也湊近二人,巨大的身子在兩人身上輕輕磨蹭。 青衣男子自然是柳衍,西雲大陸道門掌教至尊青陽子,而男孩自然是他兩年前所收的徒兒、隱去了君無痕之名的柳青梵。擁有著和自身外形全然不稱名字的巨大白虎則是因生為「白子」而遭母獸遺棄的幼獸,被青梵抱養長大,一年之間一人一虎已成密友,幾乎是形影不離。山谷被群山和迷霧森林包圍人跡不至,二人一虎的生活過得安靜而悠然。 當著柳衍的面又完整地演了一回劍法,青梵這才收好竹劍。剛要起步,突然轉身叫道。「師父。」 「什麼事,梵兒?」柳衍溫柔地看著心愛的小徒。這孩子天賦奇才又勤奮堅韌,年紀雖小胸中卻極有經緯。或許是君氏遺孤的不凡身世加深了他沉穩深邃的性格,外人面前淡漠無波的表情能夠輕易遮掩一切心事。但對自己而言,青梵卻更應該是一個八歲的孩子,每一次孩童天性流露都會令他欣喜不已。此刻見他帶著渴盼的目光,柳衍不由更加放鬆了口吻。 「師父,我想和小球上山一趟。」 柳衍凝視著他。 「快入冬了,徒兒想再收些果品蘑菇並獵些野物回來。」隱居山林冬天總是最難挨的季節,事先的準備乃是生存之本。所以從秋季起大量的獵物要開始醃製或風乾起來,而吃不完的干菌也會用於出賣以換回鹽米之類的必需品。 柳衍微微一笑:「我們儲藏的食物足以吃到明年春天了。」他記得這個徒兒總以填滿藏物石穴為己任。 青梵搖了搖頭:「絕對不夠……因為肉球太會吃了。」 看著低吼以示抗議的白虎,柳衍不禁失笑。「也對,那就去吧。要多玩幾日也可以,但路上一定要千萬小心。」兩年來他早將山谷各處玩遍,近幾處的山頭也已經相當熟悉,加上武功已有小成,又有白虎在一邊保護,想來也不會出什麼太大的問題。何況青梵從來就十分有主張,無論想做什麼事先都會做好計劃準備,在這一點上,自己是完全地信任他的。想了一想,「什麼時候去?」 「今天晚上。」 柳衍點了點頭:「記得帶上鐵蟬哨,真的有什麼事情,不要逞強。」 ※ 幽深的山澗邊生著一堆火,巨大的白虎舒適地臥在火堆邊,凝視著正忙著翻動叉架的男孩。 好笑地瞥了白虎一眼,青梵隨手將一條烤魚丟到它面前。「真是的,你是虎哪!怎麼就喜歡跟我搶熟食吃?」在烤魚身上抹上一層野蜂蜜,再翻轉兩次,「還是我的手藝太好,好得不只師父會貪嘴,連你也擋不住?」 自入谷後發現青梵絕佳的手藝,柳衍便讓出了掌勺之職。習慣了物質生活的享受,相對於柳衍的隨和口味青梵在這一點上遠為苛刻,時時找各種機會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山谷中各式食材不可謂不豐,青梵自然不會輕易放過,而澗中為過冬積聚大量脂肪而養得又肥又嫩的白魚,正是此一時節最美之物。 嗅一嗅,然後滿意地咬下一大口。人說熟能生巧,但在烹調一道上青梵卻擁有著純粹的天賦,沒有各種稱手的炊具調料依然能夠做出令人食指大動的食物。來到山谷後他便學著照顧自己,加上兩年來的鍛煉,他已經習慣了山中的生活。 採集和捕獵是青梵每日的功課。青梵翻遍了山谷可吃的每一種野菜和菌類,也以極快的速度熟悉山林中各種可以入藥的植物。柳衍所教的武技靈活地用在了追蹤捕獵之中,而結合了多種機關技術製作出來的各式精巧陷阱幾乎總是滿獲。不過,陷阱的數量和分佈都被嚴格地控制著——出身道門的柳衍雖不禁殺生,但青梵也不喜歡浪費。 青梵知道,山谷中生活的一切都是對自己的鍛煉。技藝只有融會於實踐才可能真正發揮它的效用,只是強逼著自己用最快的方式獨立雖是自己的選擇,卻並非柳衍的所願。兩年的朝夕相處,柳衍清楚地知道他絕不是一個八歲的孩子。那個如朗月一般的男子是愛護但更尊重著自己的,這比任何的事情都更能令青梵感到喜悅。 不過,不喜歡和人交往太深的心理卻是根深蒂固地埋在頭腦裡了。縱然看得出柳衍眼中的真誠無欺,也知道他是毫無保留地在教導自己關懷自己,但對於柳衍始終近乎隱忍的心思,心裡總是覺得有些微微的隔膜。青梵輕歎了一口氣。雖然知道這有些可笑而無奈,自己的內心終究不是柳衍眼中的孩童,柳衍卻不會明白自己偶然暴露的稚氣和童心當中包含著多少真真假假。 但,無論如何,山中只有兩個人的絕對事實已經先一步決定了兩個人的生活。何況,那場大火後,柳衍已經成為自己在這個世界裡唯一的依靠了。 輕輕拍了拍乖巧地臥在一邊的白虎,青梵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其實,這樣的生活也沒有什麼不好。 雖然不會永遠持續下去,但至少在這一刻,應該好好享受這上天賦予的、完全不同的生命。 ※ 一口袋各類蘑菇、一口袋各色野菜、一口袋各種山果,十來只野兔雉雞、兩隻獐子、一隻野豬、五條小臂粗的蟒蛇,以及一小口袋師父急需的珍貴藥材——青梵滿意地清點著自己十二天以來的收穫。 檢查了所有的機關,並一個不落地撤去,冬天自己上山的機會不多,那些誤落陷阱的動物死得就不值了;找河邊平滑的大石,將蘑菇和野菜鋪開晾曬,一來方便保存,二來也減輕重量減少體積。打到的野物用堅韌的籐條穿好,得等回到竹屋才能一一處理——快入冬了,雖然獵物的數量不算少,但已經可以明顯地感覺到捕獵的困難。而意外滿意的要算藥材收穫了:無意間發現山壁罅縫,鑽出後卻發現別有洞天,大片看著淡金色小花的蔓草竟給人「壯觀」之感,而其中雜長的不少味草藥正是師父的筆記中記錄所需。不過,最讓青梵興奮的是他發現那開著淡金小花的蔓草味美絕倫,滿滿地採了兩大包才滿意而歸,回程沿途上更做下記號好再次取用。 從這個位置已經能夠看見谷底的竹屋了,青梵突然有一種想要大聲呼喊的衝動:師父會聽見嗎?如果聽見了會來迎接自己嗎?看一眼悠閒地搖晃著尾巴的白虎,嘴角不禁揚起微笑。 但,白虎突然收斂起悠閒的姿態,緊張的感覺頓時籠罩青梵全身。迅速靠近白虎,一邊伸手握住腰間師父定要自己帶上的護身短劍,青梵靜下心來,緩緩調整了呼吸。 看清黑影的一剎那,青梵感覺全身的血都凝固了。 是一頭異常高大的黑熊。 熊是冬眠的動物,入冬前都將自己吃得圓圓滾滾,這樣才好一覺挨過漫長的嚴冬。但這一頭卻並不豐臃,甚至顯得有些消瘦。青梵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雙小而精亮的眼睛裡透露出的貪婪凶光,在它一步步接近自己晾開的獵物時益發強烈。 熊是世界上最聰明的動物之一,同時也是最殘忍的動物之一。而一頭急於為冬眠儲存能量的熊可以稱得上是最凶殘最危險的野獸。 尤其這一隻異常地巨大。 手,把劍握得更緊。 ※ 青梵就要回來了吧? 親手為他鋪好厚實的棕墊,再換上新曬的棉被,柳衍靜靜地對自己微笑。 雖然知道以青梵的內功已經不再畏懼谷內冬日的寒冷,但還是忍不住要為他準備好溫暖的一切。就像明知道以他的聰明伶俐不會遇到危險,但還是會為出門在外的孩子感到擔心一樣——這樣的矛盾,大約就是為人父母的心情吧? 聰明好學、沉穩冷靜、剛毅堅韌、禮貌溫文……任何父母如果能有像青梵這樣的孩子,一定是受到了上天最大的寵愛。可諷刺的是,他的生身父母竟從沒有將一點點的目光分到他的身上。 而像自己這樣近乎無用之人,卻得到了他的親近和喜愛。 那孩子是個冷情的人,不喜歡和人親近,嚴守心防的謹慎甚至更勝於那些權謀場中的高人。但是,像所有的孩子一樣,他總會不自覺地追求關懷和溫暖。一點小小的關懷便足以讓他感動許久,而這份感激的心情卻不會因為時間而褪色。他是那樣細心地留意著周圍每一點小小的變化,更何況是身邊朝夕相處的人。 他是上天給予自己的最好的禮物,最珍貴的孩子。 隨手翻開書桌上的書,自己手抄的字行裡有他奇巧而精闢的夾注。柳衍微笑了:真是天才!等他回來,一定要將《璇璣譜》好好地講給他。也許,那百年無解的戰局會在這個孩子手裡輕鬆解開…… 突然一陣心悸。 柳衍怔住了。 什麼聲音! 像是——熊! 哨聲! 鐵蟬哨! 青梵! 青色的身影箭一般射出了窗戶。 ※ 將灰色的小小身子攬進懷裡,柳衍這才發現自己幾乎一直屏住了呼吸。 第一次痛恨自己這兩年武功的荒廢——從來沒有像那樣沒有把握,只怕出手稍慢而讓心愛的孩子受到一點點的傷害。看到那張一向沉穩成熟的臉,竟流露出那樣的驚恐和無措,在那一刻真的痛恨自己對他的過分信任和放縱——無論怎樣的天賦奇才,他終究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啊! 「沒事了、沒事了……師父就在這裡,梵兒跟師父回家了……」 感覺懷中的孩子漸漸平靜下來,柳衍低頭凝視著青梵沾染血跡的臉。長長地舒一口氣:還好,梵兒沒有受傷,只是嚇壞了。 半晌,青梵才輕輕開口道:「師父……」 緊緊將他摟進懷裡:「梵兒!」 「熊……死了?」 「是的,它已經被師父殺死了。」 「還是師父最厲害……」 「梵兒!」 「真的害怕,劍太短也太小了,殺不了它……」 「下次師父一定給梵兒最好的劍。」 「啊!小球呢?它還好嗎?」 聽到孩子急切的聲音,看了累癱在一邊的白虎,柳衍微微地笑了:「它沒事,只是累壞了。」 「多虧了小球呢……要沒有它,真的見不到師父了……」 「回去一定好好獎勵它。梵兒現在有力氣嗎?」但不等他回答,柳衍已經將青梵一把抱起,「好了,我們回家了。」 ※ 「不——」 柳衍心疼地看著又一次從夢中驚醒的青梵,忍不住伸手將他攬到了懷中。 三天了,竟是沒睡過一個好覺。 平日只看到了他的沉穩早熟,甚至連他自己都忘記了自己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獨立堅強,驕傲得讓人心痛,遇到那樣的驚嚇竟還是不肯讓自己陪他過夜。每天晚上將驚醒的青梵摟入懷裡,柳衍都滿是感歎。 是自己這個師父的失職吧。 「師父……」朦朧半醒的青梵本能地靠近身邊的溫暖。「青梵沒用,居然還會感到害怕。」 「不,梵兒是最勇敢的,能夠獨力面對一頭大熊。」 「白天可以忘掉,可是一到了晚上就好像控制不住了……明明都是過去的事情,為什麼還會這麼害怕呢?師父就不怕的……」 聽得出孩子因為控制不了恐懼而產生的煩躁,但更驚訝於令青梵煩惱的不是恐懼而是無法控制恐懼這一心情。無聲地笑了一下,這孩子大約還沒有發現自己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撒嬌意味吧?輕輕將他在懷裡抱得更舒服一些,柳衍柔聲道:「不,梵兒,師父很害怕,非常害怕。師父害怕失去青梵,根本無法想像要是晚到一步失去你的情景——我還從來沒有那樣害怕過。」 青梵更深地偎進他懷裡,發出一聲滿意的歎息:「好暖和……不過師父,告訴你一件事,我覺得那頭熊比你還害怕……」 柳衍微怔一下,隨即悶笑得胸口隆隆起伏。「傻瓜……」為了保護自己小獸,任何母獸都可以展露出難以想像的巨大力量:那是最強大的保護慾望,絕不容許任何人侵犯自己所守護東西的力量。動物的感覺天生比人敏感,那個時候即使殘暴如黑熊也無法忽視自己的驚恐和悲傷。保護小獸的母獸啊……柳衍輕笑起來,伸手拉過床上的熊皮將孩子妥帖地包裹嚴密,然後輕手輕腳躺進青梵的被窩,不顧孩子驚愕的瞪視,摟過那小小的身子安詳地閉上眼。 「睡吧。」 願你,從現在起,一夜好夢。 悠u書猛 UuTxT。cOm 詮蚊自扳閱鍍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五章 林可幾重碧(修改) 字數:2570 看一眼窗外明亮的天色,再看一眼屋中的床鋪,柳衍不由微微地好笑。 該說這孩子傻還是笨? 見他似乎打定主意裝睡到底,柳衍再也忍不住,好笑地將被窩一把掀開,不意外地看到青梵難得的羞赧表情。或者是因為初醒未醒,或許是因為被捂得太久,滿面紅暈的青梵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一些,竟是分外地可愛。 匡啷一聲,一張竹椅被帶翻在地,柳衍有些無奈地看著青梵紅著臉直竄出屋外——連衣服都沒來得及穿好,這孩子啊…… 呵呵輕笑著整理好屋子,柳衍這才向屋前山澗走去。 後仰、挺腰、運勁、出手,整個動作一氣呵成,長枝頭上已然穿過兩尾鮮活的白魚,在初冬明淨的陽光下顯得異常閃亮。好!這一招「鴻飛天外」又被他練成了,柳衍不由微笑一下,但隨即想起道門武功被如此濫用,只怕歷代祖師會被兩個不肖的徒子徒孫氣活了…… 有了青梵後,自己竟也是輕鬆活潑起來。 「武——武——」白虎巨大的身子輕輕蹭著他,柳衍微笑著撫了撫它的頭。「小球。」若非白虎,也沒有了今天的和平和美麗。 「師父!」青梵轉身,臉上兀自帶著閃亮的水珠。 柳衍點了點頭,在澗邊青石上輕輕坐下。看著他熟練地生火烤魚,又拿出隨身攜帶的醬料抹在魚身上調味,柳衍不由微笑了。安撫一會兒有些激動的白虎,回頭看到青梵手中用來壓制魚腥味的野菜時,柳衍猛然呆住了。 「梵兒,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奇怪於柳衍不同尋常的激動聲調,青梵愣了一下,這才揚起手:「師父是說這種野草?是這一次在山壁罅縫後找到的,長得滿山遍野,明明秋末了花還開得極盛,不過味道倒是很鮮。」見他的表情越來越古怪,青梵不由有些擔心,「師父……有毒嗎?」 柳衍頓時哈哈大笑,一把摟住了兀自一頭霧水的青梵。「梵兒,你說……你說你把它當成野菜?」 青梵點了點頭。 柳衍微笑了一下:「波旬金盞,雖不至於起死回生,但只有一息尚存便是有回天之力的救命良藥。但是真正的波旬金盞生長在何處卻一直是個謎,極其稀少難得,就是為師也只在你師祖的藥案中見過關於它的描述。」說到這裡他不禁搖頭輕笑,「沒想到真的見到的時候,西雲大陸萬金難求的波旬金盞竟被你當成野菜一般大吃大嚼。」 看著青梵難得呆愣的表情,柳衍又是一陣好笑。「不過根據醫書上記載,這波旬金盞雖是難得的珍貴草藥,卻必須經過加工炮製才能發揮功效。像你這般吃法,大約也真的只有飽腹充飢這一項作用了。」輕輕笑著拿過他手上的烤魚,細心地挑去魚刺再遞到他手裡。「不過梵兒也太大膽,幸好這波旬金盞生食無毒,要不然可就真的糟了。以後記得了麼?」 青梵這才回過神來,懊惱地揉著自己的頭髮,「是的,師父。」 「好了,吃了就是吃了,這樣天生的奇物,大約也只有梵兒才能有緣碰到。」柳衍笑著抓住他猶自折磨著頭髮的手。「梵兒也說它的味道很鮮美,不是嗎?」 「師父,其實……這個,我採了兩大包……」 ※ 青梵從來沒有這樣後悔過自己的貪嘴。 波旬金盞,西雲大陸最珍貴的草藥,被自己當成野菜大吃大嚼不說,還因為一時貪吃而採回了兩大包。結果整整一個冬天自己被師父當成試藥的藥人,不但每天早晚都要灌進一大碗黑乎乎苦哈哈的藥汁,每隔三天還要泡在混合了各種草藥的藥水裡三個時辰。內力深厚又服食了波旬金盞的柳衍自然可以百毒不侵,但內力僅是小成的自己要達到同樣效果就是真正的「苦不堪言」了。 「這是最後一濟湯藥了吧,師父?」 早晨一睜開眼就看到熟悉的藥碗,青梵不自覺地往熊皮被窩裡縮去。突然懷念起以前那些小小的膠囊丸藥,和水一吞就結束,哪裡需要受如此苦楚;要知道他雖不畏吃藥,但那湯劑真的不是普通的苦…… 柳衍好笑地將他從被窩裡抓出來——這個冬天他充分領教了青梵一直潛藏的賴床和逃避功夫,早已練得駕輕就熟。「好了好了,最後一劑,喝了就再不抓你灌藥。」 青梵猛閉雙眼一口灌下後便抬腳下床,柳衍一把抓住了他,「等會兒才能喝水喝茶——」 青梵頓時皺起了一張臉:「師父……」 柳衍微笑一下,從懷裡摸出一隻晶瑩小瓶,瓶裡蜜黃色的液體此刻在青梵看來尤勝瓊漿玉液。「是野蜂蜜!」青梵歡呼一聲,跳起來一把搶過倒在嘴裡,一邊含糊不清地道,「果然還是師父對我最好……」 柳衍微帶無奈似的笑了,提醒道:「青梵,該去練功了。」 「嗯!」 見他一蹦三跳出了屋,柳衍含笑著開始整理床鋪。床上是一張完整的熊皮,正是那頭黑熊將師徒的距離拉近了許多,青梵在自己面前再不刻意掩飾孩童天性——從這個角度來說倒成了一樁好事。冬天大雪封山,兩人便主要在屋裡看書講學修習內功,兩個月來倍覺親近。而自己也更多地發現青梵這孩子絕異於常人的思考,而他在兵書戰策上表現出來的天分更讓自己驚訝萬分。 實在難以相信一個九歲不到的孩子可以在兩個月內將《璇璣譜》最後兩章三十六局殘局棋譜盡數破去。那「珍瓏」棋局暗藏兵家玄奧,傳說參透者可成絕代名將,兩百年來為難了無數沙場老將。後來棋譜漸漸流傳,無數紋秤高人為之心搖而希圖一試。可是文人學士或許可以醉心黑白之間,但到底難有沙場縱橫吞吐日月的心胸,是以自問世以來竟未曾聽說有人可以破解。誰知本在研讀前篇戰策的青梵無意間翻到棋譜,一看之下竟是興致勃勃地找出自己久未觸碰的棋盤——柳衍知道,兩百年前的西雲軍神風亦文,終於有他的傳人了。 只是破解這些棋局究竟意味著什麼,青梵自己還不知道。 聽到屋外一人一虎歡鬧的聲音,柳衍微笑了。 這樣也好,一個才滿八歲的孩子,不應該背上如此沉重的負擔。 即使是天命之人,也是一樣! 浟u書盟 uutXt.CoM 荃紋吇阪月讀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六章 天是無限高(修改) 字數:3394 「燕思草,味甘微苦,微溫,氣味頗厚,陽中微陰,氣虛血虛俱能補,是非常難得的藥材。」看著柳衍手中青褐色的植物,青梵迅速地背出醫書上相關的記錄。 柳衍滿意地點了點頭。醫術是青梵學得最辛苦的一項,但極其用心,很得柳衍喜歡。不過柳衍不知道的是,青梵實際是在不斷地將西雲大陸的草藥與自己所知相聯繫對比——這燕思草就與人參藥性極為相似,為了不將兩者混淆,青梵要花的時間自然比常人要多得多了。 師徒兩人此刻身在谷後群山中絕壁之上。自入冬前青梵遇熊之後,柳衍實在無法放心地讓青梵一人入山採藥。青梵雖然乖順懂事,但在這一點上態度卻很是強硬。柳衍拗不過愛徒,索性一同入山,沿途順便為他講解各種草木藥性用途。青梵本是聰明伶俐一點便透,此時得他實物指點進步更是迅速。 看著如削的絕壁,青梵微微有些心驚。這樣的地方小球自然上不來,難怪師父不肯放自己獨自來此。感覺到徒兒不自覺的緊張,柳衍伸手將他的手握住。 青梵笑了一笑,但心神隨即被空中幾聲長鳴吸引。「師父?」 「是巖鷹。」柳衍握住他的手,「聽見他們的聲音了嗎?是一對夫婦在告別自己的孩子。」 青梵不由大感興趣:「師父聽得懂?」 柳衍微笑一下,抬頭向巖壁看一眼,「抓穩了!」話音未落,已帶著青梵直直向上拔身而起,順手抽出腰間軟索,一點一帶,幾個縱躍後兩人穩穩落到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哪,看,青梵!」 耳邊傳來異常清晰的啾啾鳴聲,青梵全身都興奮起來,定睛向聲音來源處看去。只見右前方三丈處有一巨大的鷹巢,巢裡有一隻白色小鷹。小鷹的眼睛尚未睜開,毛絨絨的甚是可愛。 「巖鷹是西雲大陸最大最強健的鳥兒,也是唯一一種人類無法馴服的鳥。它的親屬如金翅鷹、蒼鷹、金雕等都可能淪為人類的奴隸,但巖鷹卻是天空的霸主。我曾經見人捉來巖鷹的雛鳥試圖馴養,雛鳥不吃不喝便硬塞食水,但七天後還是抑鬱而死。那是些最驕傲的鳥兒啊……」 他聲音中的感傷被青梵刻意忽視了。 「師父,那對大鷹去覓食了嗎?」 「是啊——梵兒快看,有一隻小鳥正在孵化呢。」 鷹巢裡,一隻小鳥正艱難地頂開蛋殼。雖然興奮無地,青梵還是屏息凝神,牢牢盯著這可遇而不可求的一幕。曾經看過化蛹為蝶的全過程,良久等待後雙翅展開那一刻的美麗讓青梵深深震撼。雛鳥孵化的過程還是第一次見,青梵只看得目不轉睛。 雛鳥終於完全破殼而出,紅色的身子乳毛稀稀落落,濕巴巴地沾在身上,相對於一邊它毛絨絨的兄長是難看地多了。「真是辛苦的過程。」青梵輕聲說道,「它一定會長得像它的爸爸媽媽一樣漂亮!」 「其實,能不能長大還很難說。」 柳衍聲音中急切的憂傷讓青梵呆了一呆,他忍不住回頭看去,「師父……」 「那隻小鷹……」 青梵猛然領悟,驚得瞪視柳衍:「師父!」 柳衍點了點頭,神情已變得異常嚴肅。初時的興奮早已消失不見,他有些後悔自己一時的衝動——無論如何,他不想讓青梵看到如此殘忍的一幕。 「物盡天擇,適者生存。」 驚訝地聽到青梵平靜的聲音,柳衍低下頭凝視他雖然不忍卻保持沉靜的黑色眼睛。「青梵?」 「巖鷹一胎應該是產兩枚卵吧。本來就是為了保證至少有一隻存活下來延續種族,每一隻都有出殼後就將非食物的一切推下巢的天性。兩隻都活下來的話,食物難以滿足,那樣父母的責任就太過巨大了。」雖然聲音平靜,但青梵還是心酸不已。「師父,我們走吧。」 柳衍摟住他,卻不動,也不說話。 巢中白色的幼鷹正努力地將剛孵化的雛鳥推向巢的邊緣。雛鳥的叫聲十分微弱,在山風呼嘯卻顯得異常清晰。而幼鷹卻毫不猶豫地進行著它的工作——對於這樣的猛禽而言,這本是殘忍生存競爭之路上的第一步。雛鳥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危險情勢,但無奈體力遠為不及。身子一點點被推到巢邊,幼鷹只要再加一把力,它便會掉落深不見底的絕谷。 青梵不忍地閉上了眼睛。 「嘎」的一聲,青梵知道幼鷹的目的已然達成。 「反而,睜開眼吧。」耳邊傳來柳衍溫和而語帶安撫的聲音,青梵慢慢地睜開眼睛,卻被自己所見駭了一大跳—— 柳衍掌中,正托著那只雛鷹。 ※ 竹屋前,青梵正捧著那只雛鷹發呆。 收養小球並不太麻煩,雖然小球是稀罕的白虎,但把它當成一隻體型比較巨大的貓青梵就完全沒有了顧慮。教會白虎捕獵等生存技巧遠比自己想像的簡單,青梵對自己還是有十足信心的。 因為天生的雛鳥反應,青梵認命地接受了幼鷹將自己視為父母的事實。 托這只鷹的福,柳衍倒是放開了對他的禁制。青梵相當高興地每隔兩天就帶著白虎上到絕壁去偷看巖鷹夫婦如何照顧幼鷹,柳衍無奈之下只得將一身絕世輕功挑揀了不費太多內力的部分教給他防身應急。「事急從權,也只能這樣了。」柳衍嚴厲的語氣中隱藏著幾不可查的寵溺,「但這一陣過去後一定要把內功練紮實。」 從來不知道幼鷹竟長得如此之快,原本一隻手就可以將它托起,現在得用雙手才捧得住它。一身白色絨毛已經漸漸褪去,渾身長滿了漂亮的蒼褐色羽毛。只是,青梵懷疑地看著長得圓圓滾滾的幼鷹——這傢伙到底是鷹還是雞? 這正是最令青梵頭痛的問題。 因為他不會飛。 幼小動物天性善於模仿,所以父母對他們的影響極為巨大。所謂言傳身教,其實就是一種基於模仿的條件反射。雖然知道飛行是鳥類的天性,但是,在這樣從來沒有任何示範的情況下…… 如果直接將它從崖壁邊扔下去,這肥肥笨笨的傢伙會不會真的一頭摔死? 或者他應該去做一副翅膀? 柳衍從屋裡出來喊青梵開飯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青梵和蒼羽「深情對視」的模樣。 蒼羽是柳衍為那只巖鷹起的名字。那幾天見青梵對起名之事不勝煩擾,又有「肉球」這樣的名字作為前車之鑒,柳衍索性自己為它命名。不過梵兒似乎更喜歡叫它的小名阿蒼,而蒼羽似乎也更喜歡這個名字。 「怎麼了,青梵?」 「師父,我可以教小球如何捕獵,可我實在沒辦法教阿蒼怎麼飛啊!」 看著孩子那張垮下的臉,柳衍不由微微好笑:「梵兒,它是巖鷹,到時候總會飛的。」 「可是那絕壁上的小鷹三天前就已經開始會飛了!」 原來如此!柳衍恍然,露出一個溫和寬慰的笑容道:「蒼羽可要比那只晚出殼好幾天呢,而且它的飛羽也沒完全長好。」 「會不會是我們太寵它了?它不會飛是因為根本不需要的緣故?」 這孩子……又在鑽牛角尖了。柳衍微笑一下,其實無論對白虎小球還是對巖鷹蒼羽,青梵都是極其喜愛乃至珍視的。但最讓自己驚訝的是他雖然極愛這些生靈,卻從來沒有過分溺愛,更注重不隱沒它們的本性——教白虎捕獵、教巖鷹飛行這樣的事情,也許只有青梵才會想到吧? 「梵兒,你可以試著先將蒼羽放到不高的樹枝上——」 見青梵一臉恍然興奮地又蹦又跳的模樣,柳衍不由失笑。看來接下來的幾天,蒼羽的日子不會好過了…… 招呼了在一邊懶懶享受夕陽的白虎,二人一虎一鷹一齊向竹屋走去。 晚飯後,青梵在燈下安靜地讀書,白虎靜靜地臥在他腳邊,巖鷹在桌椅間跳上跳下——這樣安寧平靜而幸福的日子,好像永遠不會改變一樣。 但,生為虎,總會呼嘯山林,生為鷹,總會搏擊長空。 只希望那一天到來的時候,心愛的孩子已經做好完全的準備。 浟浟書猛 UUtxT。cOm 全汶吇扳粵牘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七章 只影躡空去(大修) 字數:5263 因為統一視角的關係,本章修改幅度較大,請諸位大人注意。 == == 噶—— 一聲鷹鳴劃破山林的寂靜。 武—— 隨之一聲虎嘯使山林震竦。 竹簾掀起,風鈴響動處躍出一名灰衣少年。平凡的面容因一雙異常明亮的黑色眼睛而頓生光彩,矯健的身姿在不經意間透露出不凡的內家功底。 「青梵,等會兒!」一個青衣男子緊隨著少年躍出屋外,一個提步已經趕到少年身邊,「等一等,梵兒,為師和你一起去!」 「師父,除了用迷迭草外還有什麼方法使人不受林子裡迷霧影響?」口中說話,少年身形掠動,速度竟不稍減。 柳衍苦笑一下:不過片刻,青梵已經說出了自己心中唯一的疑問。是啊,迷霧森林的迷霧有著極強的迷幻效力,對外人而言可謂是難以逾越的天險,因為唯一可以抵禦迷霧的迷迭草只生長在森林深出群山環抱的山谷之中。此刻竟然有人能夠穿過迷霧森林進入自己所佈的迷陣,也難怪梵兒起疑了。但,如果真是那樣,便將是自己四年來始終不願意面對的事實…… 「聽聲音應該是第二陣了,以這樣的速度來看,來人的實力不會太弱——梵兒,要小心。」 青梵很快地回答道:「前三陣都沒什麼值得一看的東西,青梵應付得來。」雖然有迷霧森林這一天險,但為了以防萬一,柳衍還是在谷口布下六座大陣,其效用變化青梵都是親身體會過的。除了因為年紀關係內家修為尚嫌不夠之外,以他的聰明才智和現在的功力應付前五陣都是綽綽有餘。但青梵卻不知這六陣融會了天文地理,五行奇門,更設置了無數精巧機關,常人連前兩陣都絕難闖過。他自幼隨柳衍居住谷中,雖然極盡聰明,但對外人武功能力的瞭解卻實在太少。 柳衍微微一笑,也不點破。「如果不懂奇門之術,尋常武人能到第二關就相當不錯了。」 青梵皺了一下眉頭,腳下步伐不停,一邊撮唇做嘯。嘯聲未歇,一隻巨鷹已然飛掠至二人頭頂,而前方白影一閃,巨大的白虎從林間飛躍而出,隨即與兩人並肩而行。 看著愛徒沉靜眼眸裡掩飾不住的興奮,柳衍不禁輕歎一口氣。 平靜,終是要打破的。 是命運。 ※ 望著眼前迷茫一片,深陷陣式的男子深深苦笑。 迷霧森林,就像它隱居其間的主人一樣,有一種令人不知不覺中迷失而沉溺的力量。只有迷迭草才可以暫時壓制林間迷霧魅惑人心的力量,但是不識路徑的自己不敢輕易地將所有的迷迭草一次用盡。那輕輕淡淡,似有還無的霧氣可以讓人懷疑周圍所見的一切,卻又著了魔一樣跟著莫名的感覺隨心亂走——甚至有人便是這樣被活活累死。如果沒有迷迭草……他根本無法想像那些無知闖入者將面臨的悲慘命運。 森林漸疏,天空呈現,隱約的看見山谷的入口,正待歡喜,巨大而精巧的陣勢卻是嚴陣以待。 果然,山谷的主人,從來就不是輕易可以親近的對象。 曾經在演武場上看到他揮灑用兵的神通,也見識過他談笑中指點江山的壯闊,但還是沒有想到,他的天才卓絕竟然已經到達如此程度。僅僅兩陣,自己已經是心力交瘁;隨之打開的第三陣,竟是突然有了一種絕望的解脫。 這樣……也好。 見不到他,也就不需要用意志對抗無法違逆的命令;見不到他,不需要傳達任何言語,就對得起自己的誓言,同時也沒有辜負自己用性命追隨效忠的君王。 為臣盡忠,對於任何足以輕易動搖主上心意、甚至造成其弱點的存在,都該竭盡一切方法除去。當年他的驟然離去竟造成無情君主失去王者的自持,和兩個月前接到大神殿預言君王的再度失態,其中的含意,孟安心裡再是清楚不過,卻無論如何都不願承認。 那個人,對唯一君王影響力之強,無人能夠想像。 隨手劈開迎面撞來的巨木,同時轉身躍起避開腳下突現的深坑,對自己心中下意識的欣喜和激賞,孟安忍不住歎氣連連:貫通了兵書詭道的奇門遁甲,便是自己也無法拒絕巨大的誘惑。 才通天地,風華絕代……那個人,本來就是讓人無法真正憎恨或是厭惡。 正如自己,若非為人臣下,永遠不想與之為敵。 因為……敵不過啊! 不甘心地看著身陷的滿地瘡痍,孟安正要發力躍出所在半人深的土坑,突然虎嘯和鷹鳴同時刺激到耳膜。 一個灰色的身影隨之竄入他的視線。 孟安不禁悚然:傳說中的神獸白虎、不可馴服的巖鷹,此刻,都安靜地帖服於灰衣少年的身側。 難道,大神殿的預言…… 難道,君上所猜測的果然就是…… ——天命者,秉青羽之志翩然降臨,浴火而來,乘白虎,引玄鷹,挾青陽之光,劈開籠罩大陸的迷霧,立於萬世之帝前。 天命者,是西雲大陸不滅的神話,也是整個大陸所侍奉的至尊西蒙伊斯大神的預言。祈國的摩陽山是西斯神殿的所在,神殿的大祭司發出了兩百年來的第一道聲音。而祈國,雖然不大卻異常重要的小國,拚死支撐而勉力自保於東炎、西陵、北洛三大國間的彈丸之地,竟也隨著預言同時向三國提交了國書:若得天命者,必應天臣服。 而眼前—— 白虎,玄鷹。 迷霧森林,青陽子。 看著那最後緩緩走來的青色身影,孟安不覺眼前一陣恍惚,隨即深深拜倒。 「不肖弟子孟安,拜見掌教師叔!」 一道柔和圓潤的力道將身子輕輕托起,耳邊隨即傳來記憶中那個溫和淳厚的聲音。「孟安,你早已離開昊陽山,不必再用如此稱呼。」 溫文平和的聲音,說出的卻是自己從來不知的異常冷酷的話語。孟安頓時呆愣地看著他,卻見柳衍輕輕歎氣。「你變了,孟安。以前的你不會懷疑自己的眼睛。」 見他兀自呆怔,柳衍淡淡一笑,隨手攜住青梵向谷內走去。 「既然都到了這裡,那麼……進來說話罷!」 ※ 進入竹屋,處理好傷口,兩人在桌邊相對坐下,孟安依然無法抑制心中忐忑。 「那麼,是摩陽山大神殿宣佈了神諭?」柳衍的聲音有著一絲淡淡的疲倦和無奈。 見他一如記憶中那般高華出塵,驕傲得不屑於掩飾自己的心事,孟安苦笑一下隨即點了點頭:「現在各國君主都知道了這個消息。我想西雲大陸上少有不會聯想到掌教的。」 柳衍微笑一下,目光隨即轉向了窗外。半晌,才靜靜說道:「天命者,秉青羽之志翩然降臨,浴火而來,乘白虎,引玄鷹,挾青陽之光,劈開籠罩大陸的迷霧,立於萬世之帝前——孟安,你也知道,這個神諭、這個預言由來已久。」 孟安沉默地點一點頭。關於天命者的種種故事,在西雲大陸原本是民眾之間流傳最廣的傳說。但只有真正精通天命算理、誠心侍奉西蒙伊斯大神的人才能稍微窺探神明注定的天命。彈丸小地的祈國能夠依靠著摩陽山大神殿立身至今,便是因為這個大陸對西斯大神不容懷疑的信奉尊崇,使得傳說為西斯大神以及其他諸神行宮聖地的摩陽山不受任何國家威脅。而歷代主持大神殿的最高祭司,就是要時時聆聽大神的旨意,並將神諭傳達給世人。數百年傳承下來,這些不受國別限制的祭司無不深諧人世之道,對於大陸局勢不到運數攸關絕不輕易開口。因此就算民間有其他術士推算出關於天命者的事情,這一次由大神殿親自宣佈神諭並傳達諸國,其中「天命者」的意義也是完全不同的。 孟安非常清楚,這一道神諭宣佈將引出多少驚天波瀾。西雲大陸東炎、西陵、北洛三強鼎立,邊境時時交兵互有勝敗的局面,天命者的出現對雄心勃勃的諸國王室意味著什麼不言自明——「立於萬世之帝前」,哪一個皇帝拒絕得了這樣的誘惑?而自己發誓效忠追隨的主上,若非抱著勢在必得的心思,又怎會輕易讓自己尋到眼前之人? 突然感覺被目光凝視,孟安急急抬頭,卻見柳衍清雅俊秀的面容上閃過一絲了然中淡淡自嘲的微笑。 「不錯,青梵是天命者。」不在意孟安因為他乾脆說破而顯出的近乎驚惶的表情,柳衍靜靜說道。「沒有人算得準天命者的命運,因為他們本身便是命運的使者。西雲大陸上都知道,惟有真正的天命者才能與西斯大神心意相通,所以他們的意志也就是神的意志。所有人的前進,都只能遵循著他們的腳步。但是,」他突然綻放出一個充滿嘲諷的笑容,「你以為風胥然是什麼樣的人物,怎麼可能屈居人下任人指示?」 聽到如此只能用「肆無忌憚」形容的話語孟安心中猛的一驚,臂上處理好的傷口突然又火辣辣地疼痛起來。「沒有人可以代替天命者做出決定,但是,大神允許我們向天命者呈現自己的意志。」 柳衍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孟安不禁更是緊張,右手下意識握住了左手手腕。張了張嘴,但未及說話眼神心思已然被隨著屋外一聲虎嘯掀簾進屋的少年盡數吸引。 一身土布料子的灰衣,勉強可以算得上清秀乾淨的面孔,與尋常十來歲少年一般的身形,平心而論,少年是任誰看起來都會以為非常平凡的那一種。見到那雙黑眸感受到自己目光,一瞥之間驟然閃出的威嚴與犀利……孟安忍不住暗暗稱奇:自以為識人無數自以為閱歷目力卓絕,這個時候卻幾乎就被那圓潤純熟的偽裝欺瞞了自己的眼睛。 還有那道門絕學的卓絕身手,沉穩冷靜的舉止神情,真不愧是……道門柳青陽的弟子! 看到孟安表情神色,柳衍心中暗歎一聲,隨即望向青梵。「梵兒,過來。」聲音竟是異常溫柔。「梵兒,這是孟安。北洛大將軍孟銘天的孫子,他也曾經在昊陽觀學藝,現在是北洛禁軍左督將軍。」然後轉向孟安,「這是我的獨子,柳青梵。」 ※ 聽到「我的獨子」四個字,青梵幾乎不能控制自己臉上表情。 對於屋中這個擅闖山谷的雄偉男子,若說不好奇那是說謊。雖然隨柳衍數年學武,孟安的武功不能讓青梵感到任何實力上的威脅,但是恰恰是他武功中顯露出來的絕非普通江湖俠客的武者氣度,讓他在第一時間想到了「軍人」這個不同尋常的身份。谷口的迷陣與其說是奇門陣式,不如說就是縮小了規模的軍陣,孟安在闖陣時表現出來的沉穩冷靜更讓人有一種萬馬千軍指揮若定的感覺。無論是柳衍的反應還是自己的直覺,都告訴青梵此人來意必不尋常。只是並非孩童的他深知過分的好奇心只會帶來麻煩,所以才在柳衍與他進屋敘話之際自動留在外面清理和修復谷口迷陣。 但是這一刻,青梵卻是真正被迷惑了。看到柳衍唇邊一抹幾不可見的得色,眼底深處卻在無奈中透露出異常的堅定,少年一雙秀眉不由緊緊皺起。而側目看到孟安臉上忽青忽白交叉變幻的種種顏色,像是受到了比自己更大的驚嚇乃至打擊,青梵心中更是驚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梵兒?」 柳衍平時只有在兩人間氣氛格外親密之時才這麼稱呼,幾年來隨著自己年紀漸長日常多是直接叫自己的名字青梵。看一眼那雙凝視著自己神色難以言喻的眼眸,青梵嘴角迅速揚起一個優雅的弧度。「只是對孟大人的身份感到驚訝罷了,父親。」一邊說著一邊轉向孟安優雅地一躬身,「孟大人,青梵這裡有禮了。」 動作流暢標準,帶著自然而然的貴族式的典雅與矜持,彷彿這種見禮完全是一種習慣和本能。就連就在官場的孟安也忍不住暗自讚歎一聲,一雙眼睛下意識看向柳衍,腦中不禁回想起多年前承安京中年輕溫雅的道門掌教傾倒四方的氣度風采。 不是柳衍,又有誰能夠教導出具有如此氣度的少年! 「梵兒,孟大人是受北洛皇帝風胥然之命,來請為父出谷的。梵兒以為如何?」柳衍的語氣平靜自然,就像是在徵詢今日晚飯菜色意見一般毫無波瀾,而直截了當地奔向主題的問話更是讓孟安和柳青梵兩人都吃了一驚。 青梵極快地笑了:「但憑父親做主。」 「你的命運由你決定,我的孩子。」 心中暗歎一聲,青梵抬頭,用最平靜認真的語氣道:「父親,若是青梵厭倦了山外的風景,您是否會陪青梵回家?」 柳衍頓時微笑起來,竟是風華傾城。 「是的梵兒,我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 UU書萌 uUTxt.coM 銓紋字板月鍍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八章 世上已變遷(上)(大修) 字數:6326 涉及柳衍和風胥然,本章修改幅度較大。請諸位大人們注意。 == == 步上漫長的白玉階梯,聽著耳邊不時響起的「萬歲」聲,青梵不由微微發笑。 無論到那個時代,只要有帝王的存在,就沒有不希望自己「萬歲」。 人,不是神,高高在上的神明也只是人類自己的創造,用以安撫孤獨無助的心靈。而帝王,永遠是是所有人中最孤獨最寂寞的一族。孤寂百年已是人生不幸,為何帝王總是渴求那不切實際的萬歲?權力的滋味真的如此甘美,甘美到可以讓人放棄人間其他一切的歡樂? 意識到自己思緒的飛遠,青梵不由暗罵自己。 他豈會不知,自踏入宮門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已經成為這個擎雲宮矚目的焦點。 一路上柳衍和孟安用最簡潔的話語向自己說明了此行的原因目的。當瞭解到「天命者」這個屢次提及並被孟安反覆強調的名詞意味著什麼的時候,青梵幾乎忍不住要為這種「迷信」大喊大笑——便是當初以一介稚齡登上家主之位也沒有到如此這般的離奇荒謬,以此刻自己一個十歲孩童的樣貌居然便要肩負起什麼「選擇世間英主」的責任,無論怎麼想都太過荒唐可笑。但是孟安眼中帶著審視卻不容置疑的敬畏,還有柳衍望向自己時流露出的無力無奈,都讓自己明白,這一切,確是這個世界的信仰、這個世界的法則。 共同信奉著西蒙伊斯為唯一創世正神的西雲大陸,處在列國林立而三強鼎足的戰國局面。各國王室是創始神西斯大神手下諸神與人類留下的後代,因此在共尊西斯大神之外各國王室都有自己信奉的始祖神。而祈國摩陽山的西蒙伊斯大神殿則是整個西雲大陸最高神殿,與各國王族侍奉的神殿、祭司共同構成這個世界的信仰。當大神殿的祭司向各國宣佈了關於「天命者」的神諭預言,各國便開始動作頻頻。而北洛的君主胤軒帝風胥然敏銳地從「青陽」、「迷霧」幾個詞上確定了尋找的方向,並指派自己的心腹、禁軍將領同時又是道門弟子的孟安前往迷霧森林中柳衍隱居的山谷。 所知的一切簡單連綴,無須多想便可知道柳衍和北洛胤軒帝之間必然有著極為深厚的交情。青梵素知柳衍雖然骨子裡驕傲無塵,然而為人卻是溫雅平和絕不失禮。單是他對一國之君「稱名不尊」、而孟安雖顯驚惶卻無意糾正這一條,就足以說明這兩人的過往絕不簡單。 靜靜看著一路上隱約熟悉卻印象模糊的景致,感覺到被緊緊握住的手上傳來的力度和溫暖,青梵突然明白了柳衍時時看向自己的目光蘊藏的深意。 果然……是這樣。 馬車停在巍峨的擎雲宮宮門外,柳衍那句「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卻讓一顆原本平靜的心陡然波濤翻騰。 如果,真的有所謂命運…… 收回了思緒,青梵靜靜站在柳衍身旁,抬起頭,看向寶座之上。 北洛風氏第十代帝王,胤軒帝風胥然。 ※ 風胥然目光陰沉地看著這個年紀不過十歲的少年。 似極平凡,但又極其不凡——這是孟安在秘報上對他的評價。以平凡無奇的容貌站在風華絕代的柳衍身側而不顯半點遜色,這樣的少年,本身便蘊藏著極其不凡的氣度風采。 那雙全不同於孩子的眼睛,幽遠得彷彿不可見底的大海,深邃得彷彿蒼茫無盡的星空,偶爾一道光華閃過,便是流星驟然劃破天際,令見者無不為之神馳目眩——這樣的一雙眼睛,不應該屬於一個孩子,更不應該屬於那樣一個人的孩子——它太深沉,太悠遠,太不可捉摸;那瞬間閃過的似喜非喜亦敬亦諷,足以讓任何一個上位者為之心驚。 從那雙眼睛便可以看出來,柳青梵絕不是個孩子。 但,聰明卓絕的柳衍,卻將他完全視為普通的十歲孩童。從容地應答,耐心地介紹,細緻地關懷,入微的保護……他是在用行動告訴擎雲宮上下所有人:柳青梵,是柳衍、西雲大陸的第一大教掌教最心愛之人。 對上那一雙冷峻堅定不閃不避的眼睛,風胥然心中不禁苦笑。 「再見之日,情緣盡滅,惟有君臣之誼,上下之分」:這個平和仁慈濟世救民的道門掌教柳真人,這個無論何時都寧靜寬容超然出塵的柳衍柳青陽,十年的相知相投卻湮滅在那一年漫天的血色裡。帝王權座上一路走來沾染的無辜者的鮮血徹底毀去了兩人之間情誼和信任,自己功成之日他終於留書出走。而這數年之後的重逢,明知「相見不如不見」的自己卻又是為了與當初如出一轍的理由—— 或許,這就是王者的宿命。 目光一冷,臉上卻浮現最為雍容大度的笑容。 真的只是……柳青梵嗎? 朕等你很久了。 ※ 玉波亭上,一盤素點,兩杯淡酒。 風胥然一身淡紫長袍,只在袖口用銀色絲線繡著精緻的雲紋,顯得異常風雅高華。 一切,恍若昨日重現。 柳衍一臉平和地在皇帝對面坐下,微微低垂的眉眼擋住所有驚詫與好奇的目光——這個擎雲宮裡,應該有很多人還記得自己,所以會顯出那樣的驚奇,那樣的惶惑。只是,連自己也無法想像昔日須臾不離有如光影的兩個人,四年的離別,重逢,竟會是如此平靜。 微微抬起眼,輕聲道:「梵兒,自己去花園玩玩吧。」 耳邊傳來少年清朗的聲音:「是的,父親。」 隨後是風胥然四年未聞卻異常熟悉的沉穩聲音:「和蘇,你跟去伺候著。梵兒,在宮裡不要有什麼顧忌,有什麼需要只管說。」 風胥然不意外地從三雙眼睛裡看到同樣的震動:和蘇自小伺候自己一直跟到現在,作為皇帝心腹的內廷總管,地位遠非一般奴才下人可比。而自己和柳衍之間的所有事情,也許也只有和蘇一人說得清楚。用那樣溫和寬縱的語氣對待這個「柳衍獨子」,還讓和蘇親自跟去伺候,會讓三人那樣的驚訝也是十分正常的。不過,柳青梵眼中一閃而過的是什麼?風胥然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種被人看穿的寒慄。 看著少年消失的背影,風胥然輕輕吐出一口氣,隨即轉向兀自帶著溫和微笑的柳衍。「現在,是時候了。」 「那麼,請皇上將要求柳衍前來的真實原因告訴柳衍。」 風胥然微微一笑,但隨即斂去。「但在那之前,我想知道柳青梵的真實身份。」 「他是我兒子。」 果然是……意料中的冰冷。「你教養不出那樣的孩子,衍。我們都知道。」風胥然的笑容中有一絲淡淡的得色,「他是……君家的孩子?」 柳衍身子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卻不知是因為過分親密的稱呼還是因為君無痕身份的說破。但隨即抬起頭,直視著淡淡含笑的北洛君王。「他繼承了我的姓氏,他是柳青梵,我唯一的兒子和徒弟。」頓了一頓,柳衍突然微笑了,「我想皇上應該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吧?或者,這就是您找我來的目的?」 風胥然無聲地歎了口氣。「是天命者。」 「我寧願砸掉『斷天君』的招牌,也希望這一回是我把命盤看錯了。」 道門掌教柳青陽,驚才絕艷,武功醫術之外,星象占卜天命推演同樣精深。風胥然聞言頓時一驚:「你沒有做什麼吧!」 柳衍卻是微笑了:「我能做什麼?」目光轉向一片絢爛的紅蘿錦花牆,「我只想青梵能有一個幸福的童年,我只想他可以像任何普通人那樣平靜地度過一生。我沒有能力改變天地的運轉,但我還是希望命運的腳步可以更慢一些。」他回過眼,凝視風胥然片刻,平靜地說道,「而你,你已經是皇帝,是北洛的一國之主。」 ※ 御花園裡。 雖然柳衍教導過無數草藥方面的知識,但終究不可能將天下植物識盡。青梵興致勃勃地察看著花園裡各種奇花異草,不時的發問讓博雜伶俐如和蘇者都感到有些應接不暇。 這個倍受皇帝垂青的少年,果然不愧是柳衍柳掌教的公子。看著青梵對無意間相遇的德貴人無可挑剔的禮儀應對,和蘇不由暗暗點頭。這位德貴人出身世家,在後宮之中性氣最是傲慢自恃,但青梵幾句溫和言語竟引得她笑容滿面,甚至取下腕上珠串相贈,在一旁伺候的宮人侍女眼裡簡直是一件奇跡—— 「和總管。」 「青梵公子叫我和蘇就好。」 「那邊的園子可以進去嗎?我看裡面的花似乎開得很好。不過出來的時間已經不短,應該回去的樣子。讓皇帝陛下和父親等我就不好了。」 看了一眼只有幾枝花枝探出格子牆的冷清園子,和蘇恭敬地回答道:「既然皇上已經說了任公子遊玩,公子不必擔心。而且裡面不大,應該不會花費太多時間的。」難得有孩子能夠擁有這樣的自制,不過對那位驕傲的君王而言,應該是他玩得越久越好吧? 青梵微微一笑:「和蘇,走了這麼久,你累了麼?」 和蘇一怔,隨即微笑道:「奴才不累。公子可是想休息了?」 「和蘇,我想一個人在那園子裡走走。」他隨即補充道,「恩……我只是不習慣一直有人跟著。」 和蘇瞭然地點點頭:「那和蘇就在這園門口等候公子。」 青梵微笑著點一下頭,隨即向園門走去。 沒有人會曾想到,二十年後,這座原本清冷的花園,會成為擎雲宮裡最神聖的禁地。也沒有人會曾想到,那位開創了西雲大陸最輝煌盛世的天嘉帝,政務之餘所有的時間都在這裡溫想心中一段最深的記憶。 ※ 終於又是一個人了!青梵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深深地伸一個懶腰,這才向四周看去。 園子不大,但很精緻。 也曾走過許多地方,看過無數名傳天下的傑出建築。最愛的是蘇州的園林,溫柔水鄉的細膩是童年最親切的記憶;最震撼的是梵帝岡的聖彼得大教堂,那充滿了動感與活力的絕世壁畫讓心靈在那一刻得到最高的昇華;最驚奇的是吉隆坡的雙子大樓,純現代的設計滿是飛躍中時代無盡的張力;但最感慨的卻是古老的紫禁城,落日殘照中一片褪色的宮牆殿宇,見證了幾百年朝代更迭人世興衰,透露出歷史深遠的莊重與蒼茫。 相對於往日記憶中那烙印心間的深重氣度,金碧輝煌的擎雲宮,在青梵眼裡,也只不過是一座漂亮的、輕巧的華麗宮殿而已。 當然,御花園還是非常漂亮的,雖然堆砌而刻意。 而眼前這個園子,依方才走來的道路看是在御花園最角落的部分,在群芳熱鬧的御花園中顯得異常冷清。但,不是因為清冷中花朵的嬌艷,而是那人跡罕至的氣息吸引了青梵的全部注意。 青石板鋪成的小路上蒼苔深深,兩邊是蒼綠的松柏楓楊,風過林梢發出林濤陣陣,顯得格外靜謐幽森。感受著如山谷中的氣息,青梵不由面露笑容。行不多時已到小路盡頭,眼前豁然開朗,青梵卻頓時被眼前所見震住了。 碧竹、紅杏,粉桃,還有雲一般的梨花林。一彎清溪,溪水晶瑩中透露出自然天成。一陣風過,落英繽紛,漫天如雪,竟是恍若仙境。 懷疑地踏入柔軟的如茵碧草,伸手接住飛舞的花瓣,芬芳的氣味令自己彷彿回到了二十歲生日的日本京都之行,只是如今卻再也回不去了……苦笑一聲,青梵在清溪邊靠著一株粉桃坐下,輕輕閉上了眼睛。 但——是什麼聲音! 青梵猛地坐直了身子。是的,這幾天都和柳衍、和孟安在一起,為了不顯得過分突出竟是放鬆了一切警覺。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常,青梵不由對自己皺起了眉頭。 「誰在那裡?」 沒有回答。 呼吸聲雖然輕微並被小心地控制著,但在青梵耳裡卻是異常清晰。放輕了腳步沿著溪水慢慢走去,轉過一個自然的彎道,青梵停住了腳步。 雪一般的梨花樹下,坐著一個雪一般的小小孩子。 常聽人用「梨花帶雨」形容美人垂淚,但眼前這個無聲哭泣的小小孩子卻讓這個詞驟然浮上青梵心頭。 「你是誰?怎麼在這裡?」不再刻意控制的腳步聲驚動了他,孩子頓時停止了抽泣,一雙黑得發亮的大眼對上了青梵。 猶帶哭泣後嘶啞的聲音卻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傲氣,雖然年紀幼小卻帶著自然而然的氣勢,再加上一身明顯的白色龍紋繡袍,這個孩子的身份大約並不簡單吧?青梵不禁微笑了。「你又是誰?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哭?」 「我才沒哭!」孩子激烈的聲音倒嚇了青梵一大跳。「我就愛一個人在這裡!」 「不是吧?你明明在哭。」青梵好笑似的指著自己的臉頰,「喏,這裡,還有眼淚掛著呢!」 孩子身子一震,隨即奮力地用袖子在自己臉上擦過,動作粗暴得讓青梵都忍不住要為他感覺心痛。「我沒哭!我說沒有就沒有!」 「好吧,沒有就沒有。」青梵凝視著他,「你沒哭,只是掉了幾點眼淚而已。」 見孩子被噎得說不出話來,青梵輕輕搖了搖頭,隨即走近他。 「你想幹什麼!」孩子下意識地擺出戒備的姿勢,試圖起身時卻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抽氣聲。 色厲內荏啊……青梵好笑地想,順手一把將他撈在懷裡,握住孩子纖細的足踝。「哪,扭到腳還這樣亂動可不行啊。看看,都腫得像小山了。」歎著氣,一手將他牢牢地固定在懷裡,青梵微笑著道,「想快點好的話可要忍住了——」 「啊——」孩子一聲慘叫,但隨即咬住了唇,淚水在眼眶裡滾來滾去,卻硬是沒有任它落下。沉默片刻,似乎是覺得疼痛減輕了許多,一雙黑眸對上青梵,卻是半天沒有說話。 看著那雙燦若星星的眸子,青梵歎了口氣,隨後輕輕笑了起來,「感覺好多了?要不要站起來試試看能不能走?」 見他似乎有些不情不願地點頭,青梵更是添了幾分好笑,「好了好了,既然怕痛那就算了。先休息一會兒再說吧。」將他穩穩地抱在懷裡,青梵選一個舒服的姿勢靠坐在梨花樹下,「喂,我說你怎麼只有一個人哪?居然扭到腳還沒人照顧,這可是怎麼回事?」 感到懷裡的孩子身子微微發抖,青梵疑惑地低下頭去,卻見他咬著嘴唇,「沒人跟我……父王母后不喜歡……沒有人喜歡冥兒。」 青梵怔住了,下意識地將那小小的身子摟得緊些。「不,不會的。」 「皇兄說冥兒又笨又難看,是母后不要的小孩;肖嬤嬤說冥兒不能和他們玩,要乖乖地聽話,這樣母后就會喜歡……可是母后從來都沒有抱過冥兒,是因為冥兒是長得難看的小孩嗎?」 看著那張秀美如雪卻淒然帶淚的小臉,青梵心裡一陣發酸。「不,冥兒很漂亮,冥兒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看了看周圍,抱著他站起身,伸手折下一大枝開得絢爛的桃花。「美麗的花兒要給美麗的孩子,所以,這個給你。」 花朵耀亮了蒼白而帶淚的面孔,那一刻驟然綻放的甜美笑容,梨花帶雨。 uU書盟 UUtxt.COM 荃汶吇阪月鍍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八章 世上已變遷(下)(大修) 字數:4205 涉及柳衍和風胥然,本章修改幅度較大。 == == 玉波亭。 「你知道,我是不可能做你兒子的師傅的。」柳衍一向溫文的嗓音突然顯得異常尖銳,「從很早以前我就告訴過你我的答案,不能,不能,絕對不可能!」 風胥然凝視著因為激動而染上了一層紅暈的白衣青年。半晌,才輕輕地開口道,「為什麼?」 柳衍轉過了眼,長袖掩住了握得緊緊的拳,「你比我更清楚。」 「可你必須留下,這是命運,這是神的指示——」 「如果青梵留下的話——那才是命運!」 「身為天命者,柳青梵一定會留下的!」風胥然也提高了聲音,「你也知道大祭司的話,五年前的秋天你也在神殿裡——你是因為那個才決意離開的難道不是嗎?不要告訴我你真的無法接受身為帝王必須的殘忍,因為你不是別人——你是昊陽山紫虛宮的主人,是整個大陸道門的掌教至尊,你比任何人都更能瞭解這一切!」 頹然放鬆了拳頭:「是的,我瞭解。但我還是無法接受——每次只要想到那些尚且對世事一無所知的孩子的血……」抬起眼,凝視著那一身紫袍的卓然帝王,「我不以為自己堅忍到可以每天面對你的孩子。」 風胥然聞言頓時變色:「衍!」 「風胥然,我更不認為自己堅忍到可以那樣教導你的孩子!」 一片沉默。 靜靜對視半晌,風胥然方慘然一笑。「我懂了……」 「何況我早已推算過自己的命盤,我這一生只會有一個傾心教導的孩子,那就是青梵。」說到青梵的名字,柳衍不由露出一抹溫柔的微笑,「皇上,太傅的人選還是另擇高明吧。是天下萬世的君主,仔細一些更好。皇子們畢竟還年幼,一個好的太傅對北洛未來的重要性,皇上自然比我更清楚……皇上對我的信任讓柳衍很感激,只是我對於皇子們而言,永遠不會是一個好師傅。」 無言,無聲。 風胥然張了張口,剛要說話,卻見柳衍目光投向了亭外。 青梵正向這邊走來。 看到和蘇一臉尷尬無奈而又有幾分慌亂無措的表情,風胥然不由驚訝得挑起了眉。那個自幼跟隨自己,即使是面對最難纏的后妃和最較勁的臣子也總是從容自若的和蘇,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風胥然不由細細地看向那一身青衣的少年。 「梵兒?」怔了一下,柳衍猛然站了起來,語氣中竟是有些惶恐。 猛然看到少年懷抱裡露出的服飾,風胥然也怔住了。 「父親,皇上。」青梵微微欠身以示行禮,隨即轉向了柳衍,「父親,你看。」 看清了白色衣袍上的銀色詳獸雲紋,柳衍無言地歎息一聲,隨後展開溫和的笑容。「梵兒,這是怎麼了?」 青梵微笑了一下,輕聲說道:「他在花園裡扭到了腳,青梵看他沒人照顧就把他帶過來了。」低頭看了懷裡的孩子一眼,笑容增加了幾分溫柔,聲音也放得更輕,「在懷裡哭了一會兒居然就睡著了,真是好可愛的孩子。」 「確實很可愛。」那樣甜美的睡容,只怕沒有人見到會不心生喜愛吧?柳衍微笑了:青梵畢竟也是個孩子,山谷常年無伴,只有自己和白虎巖鷹相陪,那種隱去了的孤獨總是更容易地在這樣繁華的世界清晰地顯現出來。心中突然一動:「青梵很喜歡他?」 青梵點了點頭:「是的,青梵喜歡他。父親、師父,梵兒可以收養他嗎?就像收養小球和阿蒼一樣?」 柳衍頓時一呆,慢慢轉過頭,卻見風胥然看著他懷中的孩子一臉異樣的表情。 「為什麼,為什麼青梵想要收養他?」柳衍的聲音有著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沙啞。「梵兒想要一個弟弟麼?」 「不,青梵想要一個徒弟。」 話音一落,柳衍和風胥然面面相覷,一時皆是不知所措。兩人一齊注視著青梵,等待著他的下文。 「父親……師父教給青梵的東西真的好多,我想如果有一個徒弟,就可以把很多東西教給他,這樣以前學過的東西就可以溫習到不會忘記了。」青梵笑得天真,「而且冥兒好可愛,我想他也一定很聰明。師父,我可以收養冥兒嗎?」 「這麼說,青梵是想做太傅?」風胥然突然笑了起來,「那就做吧。柳青梵,朕便封你為太子太傅,為朕教導出一位最出色的皇帝吧。」 柳衍頓時明白過來,剛想說話,青梵已經開口了。「可是青梵不想教一群王子,那樣會很累的。」青梵的笑容益發明亮,「皇上,我只教冥兒可以嗎?」 風胥然點了點頭:「青梵喜歡就好。」 「那太好了,皇上。」將懷中的孩子交給身後的和蘇,青梵向風胥然深施一禮,「謝謝皇上,柳青梵一定會將冥兒照顧得很好的。」 風胥然哈哈大笑,伸手從和蘇手裡抱過兀自熟睡的孩子。深深地看了孩子一眼,鄭重地將他交回到青梵手裡,「朕許你。柳青梵,朕的太子太傅,你可以只教九皇子風司冥,也可以教任何你喜歡的皇子。青梵,你會答應朕,做一個像你的師父那樣、最好的師父嗎?」 注意到風胥然在「你的師父」四個字上的重音,青梵心下瞭然,隨即用力地點一點頭。 深深地看了青梵一眼,柳衍輕歎一口氣。「梵兒。」 「父……師父?」 沉默了片刻,柳衍慢慢露出笑容,「既然青梵喜歡,那就這樣吧。」 「可是青梵知道的真是太少了,這樣應該不好吧?」青梵嘴角揚起一抹奇異的笑容,「青梵想跟師父再學幾年然後再做太傅。我想冥兒一定會喜歡山谷的。」 柳衍微笑了一下:「只要青梵想當然可以。不過梵兒忘了嗎?司冥是皇子,皇子是應該住在王宮裡的。」 青梵點頭,「那過幾年等青梵學得差不多的時候再來教冥兒好了。」說著低頭看向懷中緩緩醒來卻兀自睡眼惺忪的孩子溫柔地笑了,隨後在他光潔如脂的額頭上輕輕一吻,「記住啊,我是你的師父了。我叫柳青梵,知道了嗎?我會好好地保護你,沒有人可以再傷害你,所以,一定要乖乖地等我回來,知道嗎……」 ※ 「皇上,就這樣讓柳真人走了嗎?」 「不然還能怎樣?」風胥然淡淡笑一下,靜靜凝視身前湖面。「何況,留下了柳青梵,也算是把他留下了吧?」 孟安沉默了一會兒,這才開口:「柳青梵確實聰明伶俐,但是封為太子太傅,皇上這……」 風胥然微微一笑:「你以為,朕做這樣的決定會只是一時衝動嗎?」 孟安有些侷促地看了看風胥然:「皇上到現在還沒有立太子,卻封柳青梵為太子太傅,而他似乎只願意教九殿下……」 「這也是無奈的事情了。」風胥然沉默了片刻,「司冥那個孩子,也是朕虧待了他。當年的事情原是朕對不起他母子兩個,卻一直忽視甚至無由地遷怒他。而皇后,司廷是個出色的孩子,從來就最受先帝和母后喜歡,皇后便是偏心也是自然。唉,這些年也不知這孩子是怎麼過來的,想來他的那些哥哥們對他也是……苦了他了。」 孟安也沉默了。風司冥雖是皇后徐韻芳親生子,但他的出生卻不是任何人的希望。四年前在一切將定之際柳衍突如其來的決然離開讓風胥然暴躁無地,所有的人不敢稍掠其鋒。而徐皇后,當時的王妃,卻在風胥然面前厲聲叱喝,斥責他不顧大局不足以成大事。當下人將王妃從風胥然屋中抬出時,她已是遍體鱗傷。那一天後,風胥然一改暴怒狂躁,按照最初的設定一步步穩穩走上大位成為近乎完美的帝王胤軒帝,而王妃也成為所有人眼中最高貴的皇后。只有那個在一夜暴虐下出生的孩子,成為了所有人無法接受的存在。 胤軒帝素來胸懷大志,不重兒女私情。自從二十五歲遭暗算獲救結識柳衍、挫敗當時皇子風靳然陰謀,真正開始為登基大計專心籌謀運算後,更是很少寵幸妃子侍妾,除了皇七子和皇八子為和親公主所生外,十年內竟未有其他兒女出生。此刻見到風司冥,心情複雜自然可知。而皇后為風胥然誕下皇長子司文、皇三子司廷,親自撫養教育,均極得先皇寵愛,對於幾乎可說是被強暴而生下的九皇子,卻是無法抑制那種憤怒和無奈。因為皇帝和皇后的態度,整個擎雲宮對這位小皇子都是冷漠異常;但所有的人也都知道,在整件事裡,他其實是最無辜的存在。 孟安輕歎了口氣:「皇上,九皇子畢竟也是您與皇后的親生骨肉,何況九皇子未滿四歲,一切都還來得及。」 風胥然微微一笑:「你是想說,本朝皇子太傅確實不少,但以後負責教導司冥的柳青梵卻是唯一的太子太傅。這樣的安排,勢必會引起許多人的猜想吧?」他頓了一頓,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可是孟安,你以為那孩子會不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嗎?」 「九皇子他……」 「不,不是司冥,是柳青梵。」風胥然微笑了,「如果不是因為清楚這一切,他又如何會主動為柳衍攬下這一切?」 孟安頓時吃了一驚:「皇上?」 「一路上的那些侍衛宮女,費了和蘇不少心思呢。本來只是想藉著青梵去勸說柳衍的,沒想到那孩子居然自己一個人擔下來,一點回轉的餘地都不留人……這樣的心思也真是極其難得的了。」不過,就算心思遠超年齡的深沉綿密,但面對幼小生物不由自主心懷憐愛,卻到底是個天真孩子的心情。風胥然淡淡一笑,「這樣也好,因為那孩子,他終是留下來了。」 帝王語聲中那淡淡的憂傷與深深的自嘲,讓孟安的心猛然一沉。 「孟安,傳我旨意,從明日起所有年滿五歲的王子到藏書殿讀書。命周懷清為太傅,教導諸皇子為君治國之道。」 年滿五歲啊……也就是說,除了九皇子,皇帝所有的兒子都要開始正式接觸皇家教育了。 我的皇帝,您到底只願給他兩年的時間,不是嗎? 憂優書猛 uUTXt。COM 銓汶字阪越讀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九章 星淡黯(大修) 字數:4376 因為統一視角,本章修改幅度較大。 == == 靛青色的袍服下擺拂過小徑草芽,和蘇靜靜走向御花園一個偏僻角落。 自幼入宮,從當時景文帝的五皇子風胥然貼身小太監一直做到而今胤軒帝的心腹,擎雲宮中萬人之上的內廷總管,對於這個生活了四十年的擎雲宮可以說沒有人比他更為熟悉。 「九殿下。」站在小花園門口,和蘇輕聲叫道。 幽暗的林間小道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黑色的皇子袍服上繡著同色的祥獸雲紋,黯淡的晨光中,一張精緻如畫的面孔彷彿初春的薄雪,發出晶瑩而蒼白的光芒。 和蘇微微欠身施禮:「九殿下,皇上請您到崇安殿去。」 風司冥凝視著他:「是的,我知道了。」沉默片刻,他輕輕說道:「父王……皇上的身體有沒有好一點?」 和蘇腳步微頓,轉過身看著眼前不過六歲的小皇子:「是的,柳衍柳先生帶來了藥,服用了湯劑,現在皇上已經痊癒了。」 胤軒帝的病症本來就不是湯藥能夠解決的問題,想到方才離開大殿時風胥然的飛揚神采,和蘇心中不由淡淡微笑。只是這其中的緣由原本不能為他人所知。看到眼前明顯鬆了一口氣、表情再是真誠不過的孩子,和蘇臉上不覺微微露出笑容,但他隨即斂起。「殿下,皇上宣昭您是為了您進入藏書殿學習的事情,和蘇斗膽地問一句,您,準備好了麼?」 風司冥的身子明顯地震了一震,一雙燦爛如星的黑色眼睛瞪視著一臉平靜的和蘇。 「請允許我提前把這個消息告訴您,您的太傅已經到了擎雲宮。」 「我的……太傅?」風司冥滿眼的不敢置信。 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此刻眼前小皇子的驚訝心情,和蘇卻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是的,您的太傅,殿下。」 風司冥低下了頭,沒有說話。 太傅?他的太傅? 從記事起,他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在擎雲宮中的地位——不被希望的孩子,雖然是皇后的嫡子,卻被帝后同時厭惡。住在擎雲宮最偏僻角落裡最不起眼的雜草叢生的小院,沒有皇子應有的四男四女的侍衛宮女,也沒有隨身服侍的奶媽和小太監。自己甚至無數次幻想自己是一直照顧自己的肖嬤嬤的孩子,但每一次,都會被她帶著一臉悲傷而憐憫的莊嚴笑容教導:不,九殿下,您是皇上和皇后陛下的孩子。 後宮裡做事的那些宮女太監看見他的時候會行個半禮,但每一次都是行完禮就飛速地離開。他曾經有許多次聽到宮人們私下議論,他是不被希望的孩子;甚至就連名字也表示了這一點。司冥,冥,他出生的那一年胤軒帝登上了北洛的王位,宮人們每次悄悄議論起那被鮮血染紅了的一年都會有意無意提到自己……也許對於北洛的君主他的父王,他的出生意味著不祥和死亡。 他是北洛皇帝和皇后親生的九皇子,但從出生到現在,他從未真正見過自己父母。開始的時候他還會回去問肖嬤嬤父王母后什麼時候會像看望其他皇兄那樣來看自己,但後來終於知道她永遠也無法給出答案。 聽著肖嬤嬤的話他總是盡量不離開自己的小院,但是他知道自己有八位皇兄。風司冥最害怕的就是遇到他們:這些「哥哥們」總是說他又笨又難看,說母親憎恨他,說他不是母親所希望的孩子。他的四皇兄養了很大的獒犬,宮裡的孩子似乎都喜歡看他被追得喘不過氣的樣子。而每當那個時候,宮裡最受喜愛的三皇子、他的三皇兄會冷冷地看著他,眼裡的冷意可以把夏天被成最寒冷的嚴冬。 北洛風氏王族的規定,皇子五歲入學,跟隨那些最得皇帝信任的大臣學習治國之道。他曾經熱切地渴盼著五歲生日的到來,還拉著識字的肖嬤嬤早早教會自己最基本的字句,但是臨到那天,整整一天既沒有祝賀的人群更沒有傳旨的宮人——當他在肖嬤嬤懷裡醒來,看著老淚縱橫的她告訴自己發燒昏睡了三天,他已經徹底放棄了讀書這個念頭。 縱然只有六歲,他也可以清醒地看到自己的生活:他只是一個被帝后厭惡拋棄的皇子,在這冷冰冰的擎雲宮裡靜靜地過著一天又一天,從來不期望擁有更多。 可是,和蘇,父王的心腹要人、內廷總管,此刻卻告訴自己,自己的太傅正在崇安殿。 只有被皇帝期待的皇子才會有專屬於他一個人的太傅吧? 和蘇素來沉默,他說的話,總是有著深刻的意義。 風司冥跟在他身後,靜靜地走向擎雲宮深處,帝王所在的崇安大殿——擎雲宮裡最莊嚴的宮殿,一國之君每日接見朝臣處理政務的地方。 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走進這象徵著北洛最高權力的殿宇。 ※ 「……青梵,你願意在宮裡住下,朕很是高興。」風胥然聲音裡滿是難得的輕鬆和歡喜,「這幾天先讓和蘇帶你在宮裡各處好好走走看看,朕記得上一次你只看了御花園的。」 青梵微笑一下,卻沒有做聲。 「朕知道,要你這樣的小孩子成天關在宮裡是勉強了一點。不過朕的皇子們年紀和你差不多的倒也有幾個,青梵和他們好好相處,可以麼?宮裡的孩子不知高低輕重,若他們不懂事惹到了你,青梵可看朕的面子放過他們?」 風司冥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胤軒帝,宮人們口中傳說的北洛有史以來最威嚴冷漠的帝王,會對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低聲下氣,言辭中竟透露出一意的討好。而那一身淡青長袍的少年卻只是淡淡地微笑著,偶爾和身後軟椅上含笑倚坐的白衣青年相視微笑,竟似全不把身前的一國之君放在心上。 「皇上。」和蘇上前一步,躬身行禮。「九皇子殿下已經到了。」 風胥然陡然坐直身子,頓時恢復了堂堂一國之君的泱泱風範和威儀凜然之氣。 「兒臣叩見皇上。」心中又是驚恐又是慌張,風司冥向王座跪下身去,額角一直抵到冰冷的青石磚上。 一片令人心驚的沉默。 良久,才聽風胥然輕聲說道:「司冥,抬起頭來。」 風司冥自出生長到六歲以來第一次真正看清那個生下自己的男子的面容——他的心激烈地跳動起來:這就是統治著西雲大陸上三大強國之一的北洛的君主啊!所有的宮人都說在皇子之中獨三皇子司廷與皇帝長得最為相像,但此刻一見,風司冥卻深深地感到了兩人的絕然不同——寶石的光芒再燦爛也無法與天空的閃電爭輝,而那撕開一切黑暗照亮世間萬物的巨大力量更是全世界的寶石加在一起也無法擁有的強大。 風司冥低垂下眉眼,這樣的眼睛,沒有人、也不允許任何人與之直視。 「皇上,讓九殿下起身吧。小孩子久跪著對身子不好。」 風司冥有些驚訝地抬起眼,只見那個容貌俊美的白衣男子含笑起身向自己走來。男子彷彿清風一般的溫暖笑容讓他一陣熟悉,但是……眼角的餘光瞥到了那青衣少年淺淺淡淡的笑容,風司冥的身子竟忍不住顫抖起來—— 正慌亂間,身子已經被白衣男子扶了起來。只見他眉頭微擰,「天氣還冷,怎麼就穿這麼一點?要是著了涼可怎麼辦?」 難得的溫暖頓時湧滿心頭,但隨即被風司冥強力地壓制下去:擎雲宮早就教會了自己,任何的溫暖都是暫時的,沒有什麼值得自己為之感動和留戀。 風胥然走下御座,一邊向青梵擺了擺手。「梵兒,來。」走到風司冥面前,風胥然微微俯下身握住了他的小手,感覺到孩子緊張的顫抖,風胥然不由微微一笑,引著他走向青梵。「司冥,來見過你的師傅。」 目光相接,風司冥呆呆地瞪住了那雙溫柔含笑的黑色眼睛。 ※ 風司冥很清楚地記得,三年前的春天,一向安靜的擎雲宮舉辦了盛大的慶典。 那一日胤軒帝特別高興,傳令所有的皇子都要出席。知道終於可以見到父王母后,他激動得幾乎睡不著。第二天一早就讓肖嬤嬤給自己換上了最好的一身皇子袍服,一直送到舉辦宴會的壽仙殿外。可是,正當他一個人要走進大殿,大皇兄、四皇兄、六皇兄卻攔在了自己面前。 風司冥已經不記得當時是怎麼從那些駭人的獒犬口下逃脫的。他只知道,當他清醒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坐在了御花園中最喜歡的那個小園裡一株梨花樹下。 肖嬤嬤說過男孩子不可以輕易地哭,更不可以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眼淚,但這個小園一向沒有別人會來,他終於忍不住了。 正哭的時候,聽到有人問,誰在那裡。 他嚇得呆了。 梨花樹後轉出來一個穿著灰衣的男孩,看起來和六皇兄差不多大的樣子。沒有穿宮衣,應該是那些參加慶典宴會的大臣們帶進宮來的孩子。按著宮中的規定皇子都有這樣的一些侍從,是父王從大臣的子孫中精心挑選出來陪伴皇子的。也許,他就是其中的一個。 風司冥忍不住心生恐懼:也許,他就是聽從皇兄們的命令來抓自己的…… 喝令他離開——肖嬤嬤說作為皇子無論如何不可以低了氣勢——他卻笑著走近。說自己哭了,連眼淚都沒有擦乾;他走得太近,自己剛想跑,卻突然發現腳不知什麼時候被扭到了。 第一次覺得那樣害怕,甚至比面對四皇兄的獒犬還要害怕。 但這個男孩卻將他抱在懷裡,一邊安慰著,還幫他治好了扭傷的腳。他問,為什麼沒人跟著,沒人照顧。 風司冥記得自己在他的懷抱裡哭得很慘。因為第一次被人那樣溫柔地安慰照顧,所以忍不住發洩出心中全部的委屈:為什麼父親和母親都不喜歡自己?肖嬤嬤說父王管理著一個國家,但母親呢?為什麼母親從不抱自己甚至從不見自己?其他的皇兄們說自己笨,說自己難看,難道母親是為了這個才不喜歡自己的? 男孩卻笑了,你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孩子。說著,折了一大枝粉紅色的桃花塞到自己手裡。 朦朧中,他隱約聽見,有一個溫柔微笑的男孩在耳邊輕聲說,等著他,到那一天他會來保護自己。 風司冥一直以為,那是一個夢,在那個桃李滿天的春天,美麗的夢裡。因為這個擎雲宮裡,永遠不會有人來保護自己;就連讀書這種微薄的夢想,都從來沒有實現。 可是—— 眼前眉眼彎彎笑容溫柔的少年,分明就是三年前小花園裡折花相贈的男孩! 幽優書猛 uutXt。COm 詮文子版閱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章 月沉落(大修) 字數:8465 因為統一視角,本章修改幅度較大。 == == 柳衍柳青陽,西雲大陸第一大派道門的掌教,亦是北洛胤軒帝風胥然在皇子時代的知交好友,兩人曾經仗劍江湖踏遍整個大陸。胤軒帝登基之前他的飄然而去令這位重情厚誼的君主感懷異常,登基後曾多次尋訪,終於在三年前得到他的消息,請進擎雲宮一敘舊日之情。那一次,胤軒帝對柳衍唯一愛子青梵極是喜愛,親口封當時年僅十歲的他為太子太傅。胤軒帝本欲留他父子在朝,卻被柳衍以獨子年幼尚不能為人師表為由婉言謝絕。此次聽說風胥然突發惡疾的消息,柳衍父子從隱居之所趕來救治。而此刻柳青梵學識既成,自然順勢留在朝中,正式成為藏書殿的太傅。 自己的太傅。 藏書殿裡,風司冥靜靜看著倚在厚重的書桌邊緣,帶著微笑向圍攏在身邊的皇兄們以及太傅們說話的柳青梵。 六歲的孩子,縱然聰明伶俐,到此刻頭腦還是有些暈暈的轉不過來:柳衍,是父王的好友;柳青梵,柳衍唯一的兒子,自己的太傅。 他無法想像,三年前那個笑容溫柔、告訴自己等他的大哥哥,會成為自己的太傅。 「梵兒年紀還小,哪裡就能教導皇子呢?」在崇安殿裡,同樣笑容溫柔的柳衍這麼說。「只是掛給虛名好在宮裡玩耍罷了,還請皇上對藏書殿的太傅和皇子們說明這一點吧。」 胤軒帝只是笑了笑,要他們一起到藏書殿說話。 風司冥忍不住撫一撫自己的手,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柳青梵手上的溫度:從崇安殿到藏書殿,一路上都被青梵輕輕握住——雖然輕,卻無法掙脫。當他回過頭時,眼睛裡流露出的平和的微笑,讓自己頓時放棄了一切掙扎。 進入藏書殿的時候,正在殿裡授課的是朝裡著名的大儒,太傅周懷清。 「這是朕欽點的太子太傅,柳青梵。」胤軒帝帶著淡淡的微笑向眾人說道。「柳太傅就住在九皇子的秋肅殿,平時沒有什麼特別困難的問題不要隨意去打攪,懂了麼?」聽到風胥然的話,看一看兀自握著自己手的柳青梵,見他笑容溫和,風司冥正想回以微笑,目光一瞥,卻與三皇子風司廷目光相接,頓時喉頭一窒。 原來,他還是怕的…… 胤軒帝已經離開了,風司冥在藏書殿一角靜靜站著,耳邊卻是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傳來。 「只是當時年紀小不知輕重,在皇上面前誇口說要做天下最好的師傅,惹得皇上一時歡喜就封了個太傅……」 「十三歲了,雖然跟父親學了些東西,但畢竟是山野人家的玩意,哪裡是藏書殿裡講的經國濟世的大學呢?青梵倒是要請諸位殿下還有太傅大人多多教導了……」 「父親是逍遙化外之人,教青梵的也多是道門修身養性之道,若皇子們有興趣,青梵自然不敢藏私,一定全心指導……」 「說是太子太傅,在青梵身上或許還是玩笑的成分佔得更多一些。皇上想留住的是父親,大約是看準了父親的心思才這麼安排的吧?其實父親還是很願意協助皇上的。至於青梵,大概可以算是九皇子的伴讀吧,跟著像周太傅這樣的大家學習經濟之道,也是父親所樂意看到的……」 明明是毫不出奇的平凡面容,此刻卻異常牽動人心。唇邊一抹清清淺淺的微笑,卻似隱藏著說不出的淡淡嘲諷;偶爾投來瞭然的一眼,幾乎是直直看透心中每一個心思。風司冥一驚,急忙轉開了盯著他的視線,但馬上又忍不住偷眼看去,卻見他笑容平和溫文,彷彿一縷清風和煦宜人。 在藏書殿的第一天,風司冥完全不記得自己都聽了什麼。 ※ 「殿下,一起回去吧。」柳青梵很快地結束了和周懷清的對話,逕直走到風司冥身邊。 回秋肅殿的路上,兩個人一句話也沒有說。青梵面上始終帶著那種清清淺淺的笑容,遇到宮人行禮時便加上兩分溫度,引得一群宮女們面紅耳赤如沐春風—— 宮裡消息一向傳得迅速,只一天的工夫,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了柳青梵的太子太傅身份和受胤軒帝青睞的程度,甚至連帶著對一向都刻意躲避的九皇子都溫和起來了…… 見他若有所思青梵也不打擾,收回落在風司冥身上的目光,靜靜跟隨引路的小太監一路走向九皇子的秋肅殿。 名為宮殿,秋肅殿其實只是一座三面建屋的院子,除了中間正屋的高廣還勉強有一點殿閣模樣,其他的根本不具備任何「宮殿」的形制。雖然聽說了九皇子風司冥在擎雲宮中的境遇,但真的親眼所見,青梵不禁淡淡歎一口氣。 回身攜住了那個呆立在小院門口的孩子,青梵一步邁進了秋肅殿。 和蘇帶著男女各十二個宮人站在不大的院子裡。 「九殿下,柳公子。」和蘇莊重地微微欠了欠身,「這是皇上派來伺候兩位主子的。另外皇上賜下的衣物用品已經安置在秋肅殿裡,若主子覺得不滿意,只叫下人們調換。如果主子還有什麼需要,請派人告訴和蘇。」 青梵頷首道:「我是一個人慣了的,讓殿下看著要留下幾個人吧,和蘇。」說著轉向風司冥,臉上露出一個鼓勵性的微笑。 風司冥頓時怔住了:他從小就只有肖嬤嬤一個人照顧,秋肅殿雖然號稱宮殿,其實只是皇宮角落上的一個冷清院子,平日也只有兩個負責這一片宮殿的小太監會來定時地打掃。他從沒有過屬於自己的太監侍女,此刻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沉默半晌才遲疑地開口,「肖嬤嬤……」 「肖嬤嬤上了年紀,皇上說也是時候放她出宮與家裡人安享天年了。」 青梵冷眼看著孩子安靜從容的表情在一瞬間被和蘇冷靜的聲音徹底打破。「今天午膳的時候她已經拜別了皇后娘娘被家人接出宮去了。所以皇上命我請九殿下挑選幾個合意的下人,以後也好伺候兩位主子的生活起居。」 風司冥呆呆地看著小院西面屋子黑洞洞的門,像是全心希望那個總是張開雙臂迎接自己的溫暖懷抱會像平時一樣打開。對了,他還沒告訴她自己終於可以進藏書殿唸書了,他還沒告訴她他有自己的太傅了,他還沒告訴她自己真的看清父王的眼睛了…… 「……就留下這四個孩子吧。對了和蘇,請將我的箱子從清心苑搬到這裡。」 恍惚中,風司冥聽到柳青梵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記事以來第一個沒有肖嬤嬤陪伴的夜晚。 也是秋肅殿第一個奢侈地點滿了蠟燭和油燈的夜晚。 只是,那麼多的明亮,那麼多的火苗,風司冥卻不覺得有一點點溫暖。 大殿裡沒有別人,用過晚膳後柳青梵命人撤去杯盤送上茶點,又讓人點明了燭火,然後便命令所有人離開,不聽呼喚不許接近大殿十步之內。 風司冥靜靜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柳青梵。青色的衣衫在燭火映照下顯得有些深沉,那習慣似的笑容已經從他唇邊消失。感受到一雙比胤軒帝更幽深更沉靜的黑色眸子正凝視著自己,但奇怪地,自己並不想躲避他此刻的目光。 「我想,在崇安殿裡你已經聽清你父王的話了。」青梵沉沉地開口道,「雖然在你的皇兄以及太傅們面前都只說是掛名的太傅實質的伴讀,但我希望你記住,在我告訴你的時候,我是你的師傅。」 風司冥牢牢地盯著他,突然隱約體會到他言語中的含意,下意識將背挺得筆直。 「從現在開始,我是你的師傅,風司冥殿下。」 風司冥站起身來,退開三步向青梵跪下,行第一次真正的拜師禮。 青梵頓時微笑了,卻不急著叫風司冥起身。「在這樣的時候,我叫你司冥。司冥,你以前沒有進過太學,但今天在藏書殿裡的那些書本你都認得,或者說,曾經學過。」 風司冥一怔,頓時抬頭。那些童蒙的功課都是肖嬤嬤教導過了的。秋肅殿沒有足夠的紙筆也沒有更多的書本,她便指著宮殿名牌一個字一個字地教給自己,還告訴自己那些宮殿裡各個主子的性情脾氣……眼前忍不住升起霧氣,風司冥連忙忍住。卻見柳青梵正盯著自己。見他回神,指著不知什麼時候放在桌上的一本薄薄的冊子,「隨便翻到哪一頁,開始念吧。」 風司冥起身將冊子拿到手裡:藍色封皮的書卷,手抄的字跡清秀飄灑,筆順纖細卻透露出一分剛硬之氣,卻不像是一般的毛筆寫成。翻開第一頁:「北溟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青梵閉著眼,聽風司冥一路念下去,若有孩子不認識的字便提醒一二。大約念了小半個時辰,他才讓風司冥停下。「好了,我想我需要的大概都已經知道了。現在,」抽過我手中抄卷,青梵凝視著他,「北溟有魚,其名為鯤,下面是什麼?」 風司冥呆了一呆,隨即說道:「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 他知道三皇兄最得父王母后寵愛的就是因為他過目不忘的本領,難道眼前這個和三皇兄差不多大的太傅也想看自己是否像皇兄一樣聰明麼?心裡一亂,只覺得越來越不知所云,但還是強撐著斷斷續續地背下去,結果越到後面越覺顛三倒四,竟是全然不通。偷偷抬眼,卻見青梵嘴角含笑地看著自己,風司冥終於再沒有勇氣繼續下去了。 看著孩子臉上不知所措的神情,青梵不由輕笑出聲,「司冥,告訴我,這停雲殿裡現在有多少盞油燈,多少枝蠟燭?」 風司冥怔住,半晌才開口道:「四五十枝吧。」 輕輕搖了搖頭,「一共六十七點燈光,二十一盞油燈,四十六枝蠟燭。」說著舉手輕揮,滿室的光亮被一點一點熄滅。 他每打滅一盞風司冥就默念一個數字,等他默念到六十六時,只剩下桌上一隻燭台兀自發出暈黃色的光芒。 看著柳青梵把燭火一盞盞撲滅,光明一點點退卻,黑暗一步步擴大,本來亮如白晝的大殿變得一片幽暗。風司冥忽覺胸口一陣陣鬱悶,這偌大宮殿,像是讓人連呼吸的自由也沒有了。也不顧夜深風寒,他突然大步走到殿門前,雙手猛地把門打開。 殿外庭院荒蕪如昔,那四個宮人早已被青梵摒退,此刻都在院外守侯。春天依舊寒冷的夜風從外面呼嘯而入,更吹得殿中燭火搖搖欲滅。 光明原來如此脆弱,根本禁不起絲毫風吹雨打、人世折磨。而曾經夢想的一切,也總是被現實輕易地打破;六年不長的生命,卻像是一隻毫無力量保住一點微弱光明的燈,只要一陣微風就可能被熄滅一切希望。自知道肖嬤嬤離開時便滋生的孤獨和恐懼開始像瘋狂生長的籐蔓植物在心裡蔓生,步下台階抬頭看天,漫漫夜空、寂寂星月,皆是寒意。 回過頭時,只見整個大殿孤零零一根蠟燭,燭光搖曳中映出一張沉靜如水的面容。 風司冥怔怔地,凝望著偌大宮殿中唯一的光明。 滿殿的陰冷,暗沉沉一片,反映著青梵的眼睛也漆黑不見底,無邊無際,但在其中,卻一直有一點燃燒的燭焰,執著的躍動著。 那無數個漫長的夜晚,肖嬤嬤在一點燈光下教導自己寫字的情景,突然浮上風司冥的腦海。 看著孩子臉上表情一點一滴的變化,青梵手掌微微提起,作勢就要熄滅那最後一點光明。 風司冥衝進了大殿。 幽黑的眼睛凝視了他片刻,沉默著,青梵取過一邊的紗罩將蠟燭籠起。 看著那被籠起來的最後一點光,風司冥突然明白了什麼,猛然轉向青梵,一雙夜一般的眸子死死盯住他的面孔。 將孩子臉上最細微的表情變化全部看在眼底,青梵靜靜地走過去關上了殿門,又取出火折將滿殿的燈一盞盞重新點亮。 「即使是最後一點燭光,即使微弱得幾乎隨時就要消失,在沒有真正熄滅之前,也應該伸出自己的雙手盡一切力量去保護屬於自己的光明。」淡淡笑一笑,青梵第一次真正柔和了表情。「司冥,以後無論走到哪裡,都要仔細地看清自己身在的一切——無論是自己多麼熟悉的環境,都會因為各種突發的情況和各人的心情而變得有所不同。你,記住了嗎?」 ※ 和柳青梵相處的第一個晚上風司冥睡得格外香甜,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都大亮。 青梵已經讓小太監擺好了早膳。 早膳種類很多,雖然每一樣的數量都不是很多,但只供兩個人食用還是剩下了不少。看著猶是半滿的盤子,風司冥心中一陣猶豫。 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青梵淡淡道:「那些沒有動過的飯食點心,下人們自然會負責吃完的。我本是照著各人的飯量要的份量,一飯一食皆是民生血汗,沒有道理浪費。九殿下若是已經吃好,我們這就該往藏書殿去了。」 「太傅,今天周太傅會講什麼?」雖然之前不被允許進入藏書殿,他終究無法徹底壓制讀書的渴望,每每循著這條小路到殿外聽那隱隱的書聲。走在青石板的小路上,風司冥驚訝柳青梵竟然也知道這條通往藏書殿的捷徑—— 青梵微微笑了:「我又不是周太傅,怎麼可能知道他要講什麼。」頓了一下,「殿下我已經同您說過了,平時不用稱我為太傅,叫我名字就可以。」 風司冥搖了搖頭:「太傅是父王親點的,司冥不敢壞了規矩。」 「那……沒人的時候,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微笑著撫了撫孩子柔軟的額發,「肖嬤嬤確實把九殿下教得很好。」 風司冥呆了一呆,隨即低下了頭。 「學會如何在人際關係錯綜複雜的後宮生存下去需要花費很大的心思,卻是生為王族注定經歷的命運。九殿下天性聰明,如此行事自然十分正確。不過,」青梵輕聲笑了起來,「從你的父王陛下親點我作為你的太傅的那一天起,我們就已經成為綁在一起的靶子了。這個時候,你還能夠和我分清界線麼?」 青梵停下了腳步,見風司冥抬起頭凝視自己的眼睛。不由輕輕笑了一笑,隨即蹲下身子與我視線齊平。「我想告訴你,司冥,不是對每一個人都需要直視他們眼睛的。在抬頭之前,要記得先斂去目光裡的一些可能引起他人不喜的東西,比如驕傲,對於宮裡的很多人來說,你的驕傲是一種無聲的挑釁。當然,如果你原本就想要引起不滿,也可以充分利用這一點,但是在那樣做之前要先想好所有可能的退路——因為你不是別的皇子,知道了嗎?」 心裡一時百味俱全,卻只是靜靜點了點頭,「是的,太傅。」 「很好。」青梵又微笑了一下,「你現在的眼睛藏不了任何東西,所以最好的方法是什麼也別藏,尤其在你三皇兄面前。」 「太傅,三皇兄他……」 「你有一雙比鷹還銳利的眼睛呢,我的小皇子。」笑著站直了身子,青梵很滿意眼前孩子的機敏。「沒有人會真的不忌憚你,因為你那聰明的父王從來沒有向任何人作出確實的承諾。好了,今天早晨的課就到此為止了,司冥。記得以後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要稱呼我的名字。」 ※ 日子過得極快又極慢。 風司冥倚在秋肅殿西屋的窗台上,靜靜地對著青梵從花園裡移栽來的一盆蘭草發呆。 三天,他到自己身邊已經三天了。 依然不知道柳青梵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做自己的太傅只教自己一個人。有的時候會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懷疑,那個夢裡一臉溫柔笑容的大哥哥究竟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又究竟是不是他…… 他只知道,天氣在漸漸變暖,皇兄們的目光卻是越來越冷了。 胤軒帝到藏書殿來看過好幾次了,每次都非常親切地問柳青梵一些與課堂全然無關的問題,比如他在宮裡是否習慣,要不要另撥一處給他做專門居所之類的。他是太子太傅現在和自己住在一起,但是胤軒帝卻專門在宮禁北面劃出了一塊給他的父親、新任了御醫的柳衍居住。清心苑收拾得很好,建築也很精緻,本來自己正擔心他要搬回自己父親那邊,卻不想六皇兄十分莽撞向父王提議要他搬到自己的寢宮。結果,青梵還沒有回答就被胤軒帝異常乾脆地打斷。 他只是微微笑著,說,皇上和青梵已經說好了,我本來就是和九殿下一起的。 聽到這樣明白拒絕的話,高高在上的君王只是微微瞇起了眼睛。倒是一旁的大皇兄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四皇兄笑得十分溫柔,說道,那九皇弟的秋肅殿可真稱得上是蓬蓽生輝了。 青梵出身草野山谷,如今已是身在天堂。俗語說由奢入儉難,父親也一向告誡青梵不可貪圖安逸沉溺享受之中。不過皇上,六殿下也是一片好意,陛下責之過苛了。 他笑得一貫地清淡,自己的父王竟也是笑了。既然梵兒這麼說,那事情就這樣算了;若梵兒哪天想要自己的宅院,朕再另行賞賜就是了。 回到秋肅殿的時候,他的臉色有些隱約的陰沉。 晚上,他取出一卷手抄的卷軸,讓自己念出聲來。 「……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 燭光搖曳中柳青梵的面孔已然沉靜如恆,那雙幽深得全不見底的黑色眸子在燈下閃爍著幽幽的光芒。像是在做出了一項艱難的決定,此刻臉上流露出的,全是堅定不可動搖的決心。 「太傅……」長時間地沒有說話,風司冥終於忍不住輕輕喊道。 「司冥,這幾天,你要小心。」 ※ 在宮裡,他從來都很小心。 他是不受父王母后喜歡的皇子,但是,即使沒有任何出頭的可能,我身上流淌的純正皇族的血脈,還是會引起他人的不安。 當風司冥意識到身後是大片湖水的時候,身子……已經在半空中。 落入水中的那一刻,他似乎看到了大皇兄和六皇兄得意的面龐——那個無巧不巧踩著青苔令手中托盤直飛向我的小太監,那顆不知如何滑到腳下的小石子,以及被周太傅和三皇兄拉去山間賞心亭談天說地的柳青梵……一切,都是經過了那樣精巧的計算啊。 他曾經說過,司冥,這幾天你要小心。 他也曾經說過,九殿下,花園很大,不要走遠。 看到自己這個樣子……他一定很失望吧? 溺水而死……一定是世界上最痛苦的死法了…… 又一次清醒過來的時候,一個溫暖的懷抱包圍著自己。 不用睜開眼,他知道那一定是他。 他的父親,御醫柳衍溫柔的聲音:「好了,梵兒,你把一切都做得很好,就是為師我也不知道對於溺水之人還有那樣的急救方法呢。」 「我沒想到他竟一點也不會水,我不該放任他就這樣離開自己的視線的……」 「梵兒,這不是你的錯。」 「是我沒想到。這樣的天氣,他又是這樣的身子,我真的無法想像如果我沒有及時趕到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情……我不能就任一切這樣平息下去,師父,請允許梵兒用自己的方式來處理這件事情。」風司冥感到身子被摟得緊到發痛,卻是忍著一聲都不吭。「我曾經說過要保護他,我絕不讓那成為一句空話。」 柳衍很久都沒有說話。 「梵兒,你是我的孩子,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不會反對。」他頓了一頓,「你一向是個冷靜的孩子,我相信你;但是,我還是希望梵兒能夠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你的反應把大家都嚇壞了。」 「您總是心太軟,師父,那些人確實應該得到懲罰。不過,我保證不會做得太過分就是了。」 師父……他沒有像平時一樣叫父親……風司冥微微發怔,卻不願睜開眼睛。被包裹在他溫暖的懷裡,但還是感受得到他言辭中的冰冷——也許因為身世的關係,對於那些溫柔言語中的詞鋒小小的孩子總是異常敏感,只是這一次,他選擇忽略。 黑暗,第一次給了自己安心的感覺。 而那片黑暗中,風司冥感到兩片溫暖的東西貼上額頭,耳邊傳來他低低的聲音,「相信我,裝睡的小傢伙;我會保護你,以後再沒有人敢這樣對你,我的冥兒。」 從那一刻風司冥知道,自己的生命之路上,再不是一個人獨行。 優悠書萌 UUtxt.cOM 銓文子阪月牘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一章 世有沉浮曲折(大修) 字數:7479 統一視角,本章修改幅度較大。 == == 聽到屋外小太監的傳報,和蘇靜靜地將目光從面前桌上擱置的象徵擎雲宮中僅次於帝后權力的玉柄拂塵上移開。 「……秋肅殿柳青梵公子派人來說,請您過去說話。」 和蘇微微笑了,他當然知道「過去說話」會要說什麼話。胤軒帝吩咐過,「盡一切可能滿足柳青梵的要求」,只是自己也沒有想到,這個要求會來得那麼快。 能夠在擎雲宮裡生存下來的都是精明而懂得眼色,但再精明伶俐,總是會有那麼一部分人看錯了自己也看錯了對象,去招惹那些絕對不能招惹的人。 比如,剛剛到藏書殿的太子太傅,柳青梵。 和蘇暗暗冷笑一聲:柳青梵,他可不僅僅是太子太傅,他可是道門掌教柳青陽的兒子!柳衍唯一的兒子,這個擎雲宮裡,最不該得罪的人。 對於道門柳衍和胤軒帝之間的故事糾葛,沒有人比和蘇更清楚。 自幼被賣進宮,一進宮就被分派在當時的五皇子風胥然身邊,和蘇始終是所有宮人眼中異常幸運的人物:雖是庶出,風胥然卻是最得景文帝看重的兒子。青年時代的風胥然擁有著其他皇子都無法相及的慷慨豪爽,令無數文士俊才都自歎不如的瀟灑風流,任何時候都溫雅和煦彷彿清風拂面的真誠笑容,以及一身護國將軍親傳的高超武藝——他是整個皇城最受歡迎的青年。 風胥然二十五歲生日的那一天,皇帝親自為他主持慶生的典禮。拜祭過祖先後是皇子生日慶典的傳統組成部分——狩獵,可是,突然出現的刺客,驚恐無地的人群,紛亂如麻的獵場……當所有的一切平靜下來的時候,侍衛們向皇帝通報了五皇子被追殺之際失足掉落山崖的可怕消息。 迷霧森林。 山崖下是整個西雲大陸無人膽敢闖入的迷霧森林。即使是深愛兒子的皇帝,也只能放棄。 然而,兩個月後,五皇子竟攜著道門掌教青陽子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和蘇清楚地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柳衍的情景。主子安全回還的無比歡欣,對營救了主人的柳真人的無比感激,在看到那個男子的時候瞬間化為了無法相信的震驚:沒有人想到,擁有足以顛覆一個國家政權,影響這個西雲大陸命脈力量的道門至尊,會是這樣一個年輕而優雅的男子。從未見過那樣美麗的人,或者應該說,他氣度風采的完美卓絕可以令所有見到的人自慚形穢深深折服,卻不會給人高高在上的壓迫感。 而同樣沒有人想到的是,這個卓絕的男子會在風胥然的王府一住十年。 道門是權制著整個大陸武林江湖勢力的存在,一門之掌的身份對於列國爭雄局勢中的北洛意味著什麼不言自明。縱然柳衍只是以皇子風胥然好友的身份閒居承安,行一些救人濟世的醫者仁術而絕不參與朝事,風胥然與他的至交深厚也為自己贏得了滿朝上下的支持。 而作為心腹侍從,和蘇從來都要小心地協助風胥然將一切可能引起這位仁心寬和的道門掌教不快的醜惡和血腥掩藏起來——雖然武林稱尊,然而道門始終以活人濟世為行事宗旨。身為掌教的柳衍性情平和溫文,風胥然自然也不願在最為重視的唯一好友面前暴露自己生活的血腥和殘酷。然而柳衍到底不是天真的世家公子,這位統領體系龐大、門徒異常複雜的西雲大陸第一大派的道門掌教,從不點破甚至對風胥然的每一個計劃暗中給予彌補和救助了整整十年後,終於在那個血染京城的風雪之夜飄然離去。 回想胤軒帝登基的那一年,和蘇至今還心有餘悸。和勢力傾天的君家、當朝宰輔的君霧臣爭鬥了十數年,風胥然以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然發動了最後的爭奪。君霧臣離奇猝死、柳衍悄然離去,五皇子風胥然以庶出之身登上太子大位,有如地獄的幾個月裡承安京吹過的風中血腥不散。在柳衍離開後的第七個月,景文帝駕崩,太子即位,成為北洛第九位正式登位稱帝的國君。而和蘇,也從一名貼身侍從一躍成為統掌內廷事務的內廷總管,擎雲宮中帝后以下第一人。 跟隨了數年,他從來比任何人都更瞭解胤軒帝的心思。聽到後宮中宮人議論那個總是微笑怡人的五殿下成為皇帝後眼裡便再沒有溫柔和煦,和蘇也只是淡淡一哂隨後警告宮人謹言慎行。冷峻淡漠的胤軒帝是近乎完美的帝王,坐上崇安殿上那個最高的位置後,他的任何作為都是以北洛為第一考慮。果然,即使明知重逢只會將過去的一切推向更加的不可挽回,西蒙伊斯大神殿神諭到來的一刻,胤軒帝還是選擇了必然無情的重逢。 「和蘇,原來那個孩子,竟是預言中的天命者!只是預言裡那個萬世之君,卻是不知道指什麼人。」那一夜,自己一如平日伺候他在澹寧宮中處置事務。將所有的奏折推到一邊,細細地讀著大將軍孟安呈上來的密報中關於柳青梵的部分。看了一遍又一遍後,他突然輕笑起來。「柳青梵,似乎是個非常不凡的孩子啊……而且,他會為了兒子留下來的,不是麼?」 知道帝王不需要自己的回答,果然,「也許朕不是預言裡開創萬世基業的帝王,但如果有萬世之帝,那必須是朕的孩子——如果大神真的垂青於北洛,那麼就讓朕用帝王的一切特權來進行這一場豪賭。」 豪賭。 想到那一日自己按照胤軒帝吩咐伴著那個十歲的小小少年在御花園遊玩的情景,和蘇便不由感歎帝王用詞的精準。 早已安排好的一切,就算見慣了所謂的聰明伶俐,在看到柳青梵不顯半分刻意、自然而然的進退如儀時,還是忍不住要暗暗讚歎。而當他走出小花園,看到他凝視手中小小孩子時流露出那樣溫柔愛憐的表情,和蘇知道,胤軒帝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只是讓胤軒帝和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是,本來希望柳衍擔任的太子太傅的職位,因為柳青梵的一句話而落到了這個年僅十歲的孩子身上。 就算是最瞭解胤軒帝心思,和孟安一樣,對於他選中的九皇子和蘇始終心有疑慮,但也不能說完全不明白。想教育出一位絕對優秀的帝王,必須是從很小的時候就精心培養。胤軒帝九位皇子,最大的大殿下也不過十六歲,而最小的九皇子年方三歲,年齡卻都不是什麼問題。除了九皇子,其他的皇子都由皇后親自教養,無論資質天賦還是後天教育,這些天家的孩子都可以說是出類拔萃。不過,和蘇同樣看得到胤軒帝眼中這些皇子的不足:大殿下司文是皇后嫡出,身份高貴,但性情急噪不知收斂,常惹皇上不悅;二皇子司寧和五皇子司琪是良貴妃所出,二殿下雖然聰慧,性情卻頗是懦弱優柔,五殿下則偏愛騎射之術少碰書本;四皇子司行的生母秀貴人性情溫和,四皇子卻為人尖刻;六皇子司伽的生母乃是穎國公主,常與胞弟七皇子司磊仗著母親勢力在宮中囂張橫行;八皇子司退生母離國公主璃貴妃嬌縱跋扈,八皇子年紀雖幼,卻也隱約有了其母的影子,頗不得皇帝歡心。 而胤軒帝最寵愛的皇后所出的三皇子司廷,雖然聰明伶俐,言行舉止處處模仿其父,但終究缺少一份尊嚴自傲,卓立於眾人之上的氣度。久處宮廷,和蘇如何看不出現在的這位三皇子不能真正令胤軒帝滿意的正是他過於深沉的心機?缺少了人君的泱泱大度,施人恩惠總不免刻意,不是上位者所應展現的堂皇磊落。 九皇子風司冥,卻是所有皇子中最為特殊的存在:從生下來的那一天起就沒有得到過父母一絲半毫的關愛。雖然有善心的肖嬤嬤的照顧,還是很難想像一個被親生母后所厭棄的孩子在人情如紙的擎雲宮是怎樣生存下來的。然而,即便內心對這個真正無姑且才滿三歲的孩子十分憐惜,和蘇知道自己並不能對他處境的改變有任何作用。而此刻皇帝選擇了這個自己從未給予任何父親關懷的皇子,也絕不僅僅是出於歉疚。 否則,便不會只有針對柳青梵一人的指示和命令。 獲許在宮禁之中獨佔清心苑的柳衍,能夠直呼胤軒帝名字的柳衍,連身為內廷總管的自己都必須遵從其一切命令意願的柳衍……柳青梵是他的兒子,他親手教導出來的人,想到那雙黑眸中時時閃過的幽冷光芒,和蘇知道自己始終在安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盡一切可能滿足柳青梵提出所有要求」。 ※ 帶著兩個小太監,和蘇靜靜等在秋肅殿外。 「和蘇,將所有皇子的侍從以及昨日在御花園裡的下人以及當值的侍衛集中到九皇子落水的地方。我現在去藏書殿為九殿下向太傅請假,在那之後,我就到御花園。」 從秋肅殿出來,一身素淨青衣的柳青梵冷冷地說道。 行了禮退出來,和蘇輕輕吁一口氣。昨天太傅們興致頗高地帶領眾皇子到御花園賞春,不料九皇子風司冥卻失足落水。周圍除了兩位皇子及其貼身侍從,更有不少太監侍衛,竟是沒有一個下水營救。當柳青梵趕到湖邊將九皇子救起,九皇子竟是已經沒有了呼吸。柳青梵將自身之氣渡入他口中這才救回他一命。得知事情經過,柳青梵勃然大怒,以太傅身份厲聲痛斥大皇子和六皇子以及一眾侍從,直到柳衍聞訊趕到才將幾乎失控的他帶回秋肅殿。胤軒帝聽人傳報之後也急忙趕到秋肅殿探視,更命令自己宣調御醫宮人隨時伺候。柳青梵像是受了極大震動,不休不眠,竟是親自照顧九殿下一夜。見識到這一向溫文微笑待人的少年驚人的力量,又見皇上如此重視,宮人們再不敢怠慢,也均是在殿外守侯了整整一夜。看著那雙精光閃爍的黑色眸子,他原知道此事絕不可能如此善罷,只是就連和蘇一時也無法想像這個十三歲的少年會用怎樣的方式解決。 將所有涉及到的宮人集合起來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情。身為內廷總管,和蘇可以任意調動宮人的職班;至於皇子們的侍從,只要沒有伴讀身份,要召喚他們他也有足夠的權力。 當那道淡青色的身影出現在湖畔小徑上時,和蘇已經把他吩咐的事情都辦到了。 柳青梵向和蘇點一下頭,隨即在太師椅上穩穩坐下。 足足一刻鐘的工夫,他沒有說任何話。一雙幽黑的眼眸放射出冰寒刺骨的冷冷的光,在一眾宮人身上緩緩地來回。 和蘇可以清楚地看到,離自己最近處跪著的那個小太監,已經緊張得滿臉是汗——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無法想像一個十三歲的少年竟會有如此令人恐懼的壓迫力和絕對不容任何挑戰的威嚴。 「昨天,九皇子落水的時候,就在附近的,是哪幾個?」 終於,柳青梵打破了沉默。眾人皆是暗暗鬆了一口氣,但聽到他的問題,心又是頓時提起。 七個穿著太監服飾的宮人跪到了他面前。 冰冷的目光在兀自倨傲的大皇子的兩個侍從身上掃過,隨後轉頭看向眼前跪著的七個人。 「你們……都會水麼?」 有兩個會。 「九殿下落水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喊了救命,是誰?」 人群裡一個穿藍衣的小太監怯怯地站了出來。青梵點了點頭,示意小太監上前站到和蘇身邊。「那以後你就到秋肅殿做事吧。還有誰看見殿下落水後喊了救人?或者,有誰聽到喊救人的聲音後趕過來的?」 有兩個三等侍衛服飾的青年男子走了出來。柳青梵看著其中一個男子:「昨天我看見你被人攔在園門口,那是誰?他與你說了什麼?」 年輕侍衛一時面露難色,沉默片刻才開口道:「王大人說我職小位卑,而且花園裡貴人們身份高貴,有的是侍衛從人,便是出了事也輪不到我出頭,還是各守崗位的好。」 柳青梵點了點頭,「從今天起,你們兩個是九皇子的貼身侍衛。」說罷揮手讓他們站在一側。 「現在,我問最後一遍,昨天,還有誰在九殿下落水後努力營救的?」 一片寂靜。 如果放在了平時,這絕對是奴才下人們表現忠心的最好機會,但是此刻,沒有人膽敢挑戰眼前少年的權威。 半晌,柳青梵的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容。轉向那會水且近在湖畔的太監:「我聽說,做奴才的本分是忠心護主。還從來沒有聽說,主子落水,奴才可以站在一邊看熱鬧的。且不說你們會水還近在咫尺,就憑你們眼見主子落水連一聲都不出,這哪裡還是為人奴才的?和蘇!」 站在一邊的和蘇越聽越是心驚,此刻陡然聽他叫自己的名字,連忙應道,「在!」 「按宮裡的規矩,這樣沒用的奴才,是怎麼處理的?」嘴角兀自帶著一抹冷笑,聲音卻多了幾分漫不經心。「不會只是逐出去吧?」 「回太傅大人,內廷宮人,有不忠心護主者,罪當杖斃。」 青梵嘴角微微一扯,「那還等什麼,和蘇?」 強抑心中震驚,和蘇轉頭吩咐身邊的宮廷執刑官:「拖出去,按律杖斃。」 「不,」青梵笑了一笑,「不必那麼麻煩,在這裡行刑就是了。」 和蘇一驚:「可是——」見他瞥來的一眼中滿是不可錯認的警告,和蘇只覺渾身寒透。沉默片刻,隨即用目光示意一邊驚恐的執刑官依言行事。 執刑官不敢放鬆,那兩個身子頗為壯實的太監的背皮片刻間已被打得血肉模糊。 冷冷地看了一會,青梵轉向另外五人。「你們雖不會水,但難道連喊一聲都不會了麼?看著主子在水裡掙扎,真是有趣的很哪!」說著冷笑一聲,「既然如此,我也不強求你們什麼。想活命的,現在就給我下水去。」 看著一邊已經完全沒有了氣息的兩個太監,那五人的臉色皆是慘白,一齊起身,跌跌撞撞地向湖裡走去。有一個走得慢些,青梵冷哼一聲,衣袖一拂,那最後一人身子頓時憑空飛起,重重地跌進湖裡。 看著湖中五人不停地掙扎,青梵站起身來,負著手,冷冷地打量著跪了一地的眾人。「現在,你們中間會水的,去將他們幾個撈上來。」 話音剛落,已經有好幾個侍衛衝出去就救人。 當那五人氣息懨懨地被拖到自己面前的時候,青梵輕哼一聲,「什麼叫滅頂之災,你們,可給我好好記住了。現在給我滾一邊去!」說著轉向眾人,「你們也看見了,侍衛宮人中會水的竟只在少數。宮裡水泊不少,保不齊哪天又有哪位主子落水。」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目光掃過眾人,「現在不會水的站到我左手邊,會水的到我右手邊,立刻!」 宮禁森嚴,但是尋常卻難得見血。因此此刻就連大皇子一向囂張的侍從,也乖乖地跟著眾人站到了他的左手邊。 青梵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容:「我聽說凡會水者必有淹水嗆水的經歷,而且那是學會游泳的最快方法——現在,我要你們用這最快的辦法學會游泳!記住,是每一個人都學會;只要還有一個不會,就別想離開這晨星湖一步!」 溺水,或許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 而溺水之人的求生欲,卻可是稱得上是世界上最強烈的慾望。 所以,柳青梵的這個決定,無論對於會水還是不會水的人,都是極其可怕的懲罰。 和蘇頓時呆住了,他終於意識到了這個少年的冷血無情:相比於這種生不如死卻又絕不願死的酷刑,杖斃反而是要仁慈得多。 湖中一片沸騰掙扎,而在岸上看著的人,更是幾乎沒有一個的身子不在搖搖晃晃。就連在武場見慣了鮮血受慣了打擊的兩個侍衛都不由戰慄,而那個被吩咐到秋肅殿做事的小太監,早已是站立不穩地倚靠在身後樹幹上了。 「夠了。」柳青梵終於吐出了這兩個字。看著全身無力趴倒在湖邊的眾人,和蘇不由心中慼然。 冷冷的目光再次在眾人身上掃過。「在宮裡伺候的人,要記住自己的身份!以後都好好地認清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守著規矩,起去!」 望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和蘇終於確定——眼前這個看似平凡的少年,有著帝王一般不可侵犯的絕對威嚴。 ※ 「是這樣啊……」 聽完和蘇的述說,風胥然背著手立在窗前,一道黑色的人影靜靜地侍立其後。「現在那孩子在做什麼呢?」 「柳公子已經回到秋肅殿,親自為九殿下煮粥熬藥。」 風胥然微微頷首。「真是……非常厲害。為所有人製造一個機會,時間、地點、在場的人物、可能的後果都經過精確嚴密的計算,難得他竟能將一切都利用得這樣充分,這一手殺雞儆猴、敲山震虎可做得漂亮至極。影,吩咐把秋肅殿的影衛都撤去吧——對那孩子應該已經不需要了。」 「是的,陛下。」黑色身影微微一躬。 「柳衍大概無法想像他那樣小心呵護的孩子根本不需要那些所謂的保護吧?夠快,夠狠,更夠心機算計,真不愧是君霧臣的兒子!」風胥然冷笑一聲,「三年不鳴,一鳴驚人,這青雲第一聲果然是不同凡響呢。」 聽到「君霧臣」三個字,和蘇心中微微一驚,臉上卻沒有任何流露。靜靜地看向胤軒帝身邊的「影」,只聽他又躬身問道,「陛下,柳先生那裡可還需要……」 風胥然微笑了:「就讓他們在那裡吧。影衛常年辛苦,在柳衍那裡卻是輕鬆得多了。」 「是,陛下。」 風胥然輕輕揮了揮手,影子隨即消失在大殿暗處。 揮手示意和蘇也一併退下,風胥然凝視著殿外一片花明柳媚,終於長長舒了一口氣。 衍,你真的太小看柳青梵了。那塊小小的石頭,需要怎樣的功力技巧,怎樣的計算配合,才能夠達到那樣的效果?沒有人看清那顆石頭是怎麼來的,但整個擎雲宮裡能有這份功力如此完美地控制一切的人,除了你們師徒兩個還會有什麼人?在暗潮洶湧的皇宮之中想要立足,必先立威;而立威則需要一個恰好的理由和事端。如果說擎雲宮早是埋下火種,導火索卻是柳青梵親手點燃。將袖手旁觀的兩名太監杖斃,將其他侍從宮人嚴懲無貸,卻又將呼救的小太監和應聲而來的侍衛越級的提用,雷厲風行,恩威並濟,已讓九皇子風司冥在擎雲宮徹底立住了腳跟。 柳青梵,你還會讓我看到什麼呢…… 憂U書萌 uUTXT.cOm 銓文吇阪月鍍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二章 花有俯仰開闔(小修) 字數:5360 擎雲宮御花園 「是……柳太傅嗎?」 透過枝葉扶疏,看到鳳凰木下正仰視著自己的三皇子風司廷,青梵在心裡輕歎一口氣,這才露出一個習慣性的清淺笑容,「是三殿下啊。」 「可以上來嗎?」 青梵剛要開口,一身華麗袍服的風司廷已經手腳並用地爬上樹來。拉住青梵伸過來的手一個用力,風司廷輕輕巧巧地翻身而上,滿面笑容地坐在了他身邊。 「真是個好地方。」環視四周,風司廷收回視線,「若不是柳太傅,司廷還真的無法想像擎雲宮竟有這般景致。」 「三殿下還是叫我青梵吧。」青梵淡淡一笑,眺望著遠方淡煙霧靄宛若圖畫的湖面和重疊連綿的殿宇,「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 「長安?那是什麼?」 對上風司廷饒有興味的眼,青梵從自己的思緒中猛然驚醒過來:「沒什麼。三殿下今天不是還有策論要學嗎?還是周太傅突然有什麼要緊的事情?」 「如果是的話,柳太傅會代替他來教導司廷麼?」 「應該不會。」 「唔?」 青梵微笑了一下,順手將不時掛住風司廷頭髮的樹枝折去。「一個沒有任何處理國事和政策經驗的人,皇上是不可能讓他為皇子們講解策論了。北洛的政治決策可不是能夠拿來讓孩子練兵的遊戲,青梵不以為皇上可能大膽到無知的地步。」 「柳太傅的話,對父王可是相當的無理。」風司廷微微笑著,卻是一臉輕鬆的表情。「『治大國如烹小鮮』,『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太傅的話總是讓司廷深受其益……啊,九皇弟又在做新的遊戲?」 兩人一起向不遠處的風司冥看去。 五人綁腿跑。 風司冥和四個年歲相當的小太監一組,水涵則和殿外做事的侍衛宮女一族。雖然同組的隊員相比起對手來說瘦小許多,但風司冥卻顯得相當沉著,「一、二、一、二」的口號穩穩發出,步伐異常地整齊迅速,竟是絲毫不落下風。 「原來這才是太傅所說的,孩子練兵的遊戲啊……」 心中微微一凜,青梵轉過目光直視著一臉從容自若淡然微笑的風司廷:早就知道這個十七歲的少年能夠得到風胥然超乎眾人的寵愛是有其原因的。「也可以這麼說吧。」突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青梵的聲音裡透露出一絲微微的得意,「小獅子都是在遊戲中學會並掌握格鬥和捕獵技巧的。何況孩子天性就是喜歡遊戲的,能讓他玩得開心就好。」 風司廷怔了一怔,隨後扯出了一個微笑。「柳太傅對九皇弟真是無可挑剔,難怪九皇弟這樣喜歡太傅——以前九皇弟很少露出笑容的。」 青梵凝視著他:「而相對的,三殿下卻是笑得太多了。」不待他答話,他緊接著道,「青梵突然想到一樣非常有趣的遊戲,希望三殿下可以賞光陪青梵一起玩。」說著握住風司廷的手從樹上一縱而下,帶著完全身不由己的他向風司冥他們的方向奔去。 ※ 「這是什麼?」看著青梵手裡用皮革製成的球狀物,風司廷不由好奇。 見他將球顛來倒去地看,青梵微笑起來,「是足球。」 將足球交回青梵手裡,風司廷微微含笑:「這就是太傅說的有趣的遊戲?」 「至少在青梵的印象中確實是少有的遊戲。玩的時候分成兩方,每方守衛一個球門。勝負規則很簡單,除了手以外運用身體的任何部分將球送進對方的球門,在規定時間內哪方進球多就算贏。」微微笑了笑,青梵隨手將球拋在地下,雙手撈起長袍下擺繫在腰間,腳尖輕輕點住球,「在雙方人數一致、年齡接近的情況下,足球是最可以培養和體現公平競技精神的遊戲。」 風司廷微笑了一下:「這麼說,九皇弟豈不是不可以和我們一起踢球?」說著意有所指地瞥了靜靜站在一旁的風司冥一眼。 青梵也看了他一眼,腳下微微使勁,皮球輕彈而起,隨即用足面接住。「青梵會做一個小一點的球讓九殿下練習——我相信即使是在一旁觀看,九殿下也一定可以學到許多東西。」 雖然是多年不動,但曾經苦練的技藝卻是銘刻在記憶深處,何況這個身子練就一身的絕世武功,無論是力度的控制還是技巧的使用都無可挑剔——皮球在足尖、膝頭輕盈地跳躍,運球、盤帶,每一個動作都是純熟至極,御花園湖畔柔軟如茵的草坪恰成天然的足球場,迎風飛奔的快感讓青梵只覺回到了曾經飛揚的賽場,少年熱血意氣風發的感覺在剎那間重新回到身上——即使開始只是單純地想讓心上的那個她多看一眼,但到最後,心卻是真正愛上了飛翔…… 這一刻,一切皆可拋之身後;這一刻,一切皆可棄於凡塵;這一刻,雲可為之停駐,風將為之歎息—— ※ 「殿下。」 正凝神注視著球場的風司廷猛然回過身子。 「大殿下在流凝居等您許久了。」 「讓他等。」 冷淡的聲音讓蕭然微微一怔。作為風司廷的貼身侍衛,他從風司廷十歲起便一直陪伴他身邊。從來都以為這位倍受父母寵愛的三皇子春風和煦,而風司廷與他一母同出的大皇子風司文也是一向親厚,竟是從沒想到風司廷竟會對自己的長兄如此失禮。 「蕭然,你不想下場比賽麼?」 突然而來的問題頓時打斷了他的思緒,蕭然連忙道,「蕭然職責所在,不敢輕離。」 風司廷微微一笑:「不要瞞我。前天你不是還和尚爰殿的侍衛一起踢球賭賽的?現在有柳青梵在場上,我扶風殿的面子都快丟盡了——」 「是的,殿下。」 自三個月前柳青梵拿出那奇怪的足球,整個擎雲宮便如刮起了一陣足球的旋風。不僅皇子們對它興致勃勃異常歡喜,皇帝風胥然的推波助瀾更是讓這項遊戲成為擎雲宮裡最為常見的活動。換班輪休的侍衛常常自發地組成隊伍進行比賽,但更多的比賽則是在皇子們之間舉行,便如此刻三皇子與九皇子兩人的賭賽一般。 按公平公正的規則,身為這項遊戲發明者和規定制訂者的柳青梵本是不該出現在球場上,只是見九皇子的秋肅殿宮人本就較其他宮殿為少,而且年紀身手也明顯差了一截,青梵自然忍不住技癢。然而一上場,雙方情勢頓時逆轉,風司廷卻是有些後悔任青梵出場了。 見蕭然身影出現在場上,風司廷微微一笑,卻聽身後一聲驕傲的哼氣。回過頭去,果然是風司冥站在不遠處。心中雖有些吃驚,臉上笑容卻是溫和依舊,「九弟來了?三哥早說過這邊看得最是清楚,原想著就要叫九弟坐到這邊來呢。」 風司冥輕輕哼了一聲,「皇兄,不要以為讓蕭然上場就可以壓制住太傅,青梵是不敗的……」 「這個自然。不過,九弟不該直呼柳太傅名字的。雖然九弟和柳太傅遠比旁人親厚,但必要的禮數卻還是不可廢;不然,若是讓父王聽到可就不好了。」風司廷微笑了一下,親手倒一杯茶放在他面前。「這是安平進貢的雲露茶,九弟嘗嘗滋味如何。」 風司冥點了點頭,握著茶杯的手卻是不動,目光牢牢地盯住場上飛奔自然的白色身影。風司廷微笑了一下,穩穩地端起自己的茶杯輕咂了一口,這才道:「九弟可是擔心賭賽的利物?」 「青梵不會輸的!有青梵在就一定不會輸的。」 風司廷凝視了他一會兒,微微搖了搖頭,隨即轉頭看向場上,停了一會兒卻是突然輕笑起來。 見他突然發笑,看向場上,風司冥臉色微微發白。 「為什麼要退場?!」 「一個人的球隊不會是贏家,我的殿下,無論這一個人強到了什麼程度。」青梵輕鬆地落到兩人面前,伸手拿過風司廷早已準備好的茶杯喝了一口,臉上滿是滿足而讚歎的笑容。「雲煙霧露果然名不虛傳!」 「若是太傅喜歡,司廷便派人送去幾斤如何?」 青梵忍不住哈哈大笑:「三殿下說笑了!那雲煙霧露一年不過產得一斤有餘,殿下厚賜青梵可是承受不起的!」說著轉向風司冥,「三殿下的侍衛本就出色,何況這些日子訓練得那般刻苦,若青梵還能輕鬆取勝,那才是奇怪之極呢!既然知道結果,青梵也就偷得一時之懶——如果讓兩位殿下看得不過癮,那青梵重新下場就是了。」說到最後一句,臉上笑容依舊,但輕鬆之意卻是完全斂起。 風司廷心中一凜,連忙笑道:「哪裡的話,明明是太傅引導著他們在踢球呢。那些傳球那些配合,若不是太傅平日時常教導,憑他們的腦子又哪裡想得到了?」 青梵微微一笑,泠泠如水的目光直視著風司冥。 突然感覺到微微的不忍,風司廷忍不住又開口道:「今日玩得盡興,只是一想到明日周太傅那裡還有好些策論要議,司廷就頭疼得狠呢。」 「青梵也正要帶九殿下回秋肅殿讀書。那麼殿下,青梵就此告辭了。」青梵輕笑道,攜著風司冥的手暗暗使勁,感覺到孩子頓時的安靜心裡微覺滿意。行得幾步,突然回過頭來向風司廷微微一笑,「縱有所愛亦不為玩物喪志,三殿下果然是三殿下。」 ※ 「殿下很生氣?」 秋肅殿北角的歸鴻閣,是青梵平日的居所,也可以稱得上是擎雲宮裡最為樸素的屋子。一床一幾一書桌外便是四壁滿滿的書架,甚至連一張椅子都沒有。 風司冥便站在屋子正中,氣臌臌地瞪著一臉平靜的青梵。 「殿下確實生氣了。」 風司冥別過臉去:「我不想輸,我真的不想輸……尤其,」一雙黑亮的眼睛突然迸射出銳利奪目的光芒,「我不想輸給他,尤其不想!」 青梵依舊一臉平靜。 「青梵——」 「司冥殿下。」 風司冥陡然一凜。一年前青梵來到自己身邊第一個晚上就曾經說明過,當他喊自己司冥的時候他的身份就是高高在上的太傅。但是,自己還從沒有聽到過他這樣深沉無底的聲音,更沒聽過他在這個名字下加上「殿下」這兩個字! 「司冥殿下,請您冷靜地考慮一下今天的言行。」青梵的聲音透露出冰寒入骨的冷冽。「您在無謂地爭勝,並在堅持著這種非常不明智的行為。」 「我不喜歡他。」雖然聲音很輕,卻透露出倔強執拗的堅定。咬著嘴唇,風司冥定定地看著青梵,重複說道,「我不喜歡他,我惟獨不想輸給他。」 凝視著眼前滿是委屈卻又異常堅定的孩子,青梵終於輕歎一口氣。「我知道。」 「可你卻和他那樣好!」 陡然意識到他尖銳不滿的語氣下極力掩藏的恐慌,心中一震,青梵仔細搜索著孩子帶著指控的眼睛:「殿下想說什麼?」 風司冥猛然轉過了身子,卻沒有開口。 「司冥殿下!」 青梵威嚴的語氣令他全身一震,慢慢地轉過身,卻對上了一雙異常幽深的黑眸。 「無論您在想什麼,請記住,現在的您,只有七歲。哪怕內容正確,出現在錯誤時間的言行就是錯誤的。而在這個擎雲宮裡,任何微小的錯誤都可能聯繫著死亡。」 風司冥怔住了。 「擎雲宮很大,宮裡太監宮女侍從數量逾萬;但這個皇宮的宮牆外面,還有北洛;北洛之外,更有整個西雲大陸。我不希望您在走出第一道宮牆之前就因為無謂的爭勝受到傷害。三殿下是您的親兄弟,當他向您伸出手時,現在的您只能選擇伸手握住。我相信無論青梵還是殿下心裡,都非常清楚這一點。」青梵的聲音平靜如常,「我想您應該懂得,只有一個人的球隊是不可能取勝的。在同一個群體裡,即使是自己並不十分熟悉和瞭解的人,身為上位者也有責任充分利用並發揮其才能。三殿下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我相信殿下也不會輸給他。」 風司冥艱難地擠出聲音:「是的,太傅。」 「三殿下學識過人,在皇子中是相當難得的理事之才。殿下必須向他多多學習才是。」 「是的,太傅。」 無聲地凝視了他一會兒,青梵這才點了點頭,「好了,這件事情便到此為止。現在,請殿下將昨日所講《論語-憲政》篇背誦出來。」 (註:二十人綁腿跑,日本小學校流行的遊戲競技。訓練整體協調性和團隊意識。少與人往來玩耍的冥冥需要這種和同齡人玩到一起的遊戲。但最重要的是在遊戲中培養下意識的領導自覺和統領能力。眉毛一向認為遊戲是自然天賦的權力,未成年的個體最容易從遊戲中模仿學習和尋找樂趣。反正蹴鞠是唐朝就有了的發明,通過這種方式來教導小孩的我真是天才,得意地微笑ING……) 浟U書盟 uutxt.Com 荃蚊吇扳閱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三章 幾家心事幾家度(小修) 字數:5338 清心苑。 看著心愛的孩子輕一下重一下完全心不在焉地搗著藥,柳衍不由微微皺起眉頭。 讓青梵呆這狹窄的皇宮中充任太子太傅,真的太為難這天性自由的孩子了。 何況,他選擇的,是那樣敏感而驕傲的九皇子。 八歲的孩子,現在還無法理解青梵的一番苦心。他不知道青梵為他花費整整一年的時間抄錄出滿架的書卷,他不知道那次落水後青梵將自己的血混入他的藥汁,他不知道青梵摒棄了一貫的清淡懲訓立威只為給他一片生活空間,他不知道青梵為想出那些遊戲而熬過了多少無眠的夜晚,他更不知道這兩年來青梵為他暗中阻擋了多少可能的傷害。 那樣聰明乖順的孩子,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不知道三皇子在宮中的身份地位,卻仍是那樣介意著梵兒對風司廷的和悅——是因為青梵是第一個對他好的人,所以才這樣依賴而乃至霸道的獨佔麼? 「梵兒。」想到這裡,柳衍忍不住開口呼喚。 猛然從神遊中驚醒,青梵用力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這才轉向柳衍。 很久都沒有看見那孩子這樣的眼神了,兩人隱居山谷每每抓住他丟下書本溜去烤魚,那時的表情簡直和現在一模一樣,真是……異常地令人懷念呢。忍不住勾起嘴角,柳衍溫和微笑著將磨藥的石臼從他手裡拿過。 看著被搗得稀爛的草葉,青梵臉上不由露出一絲懊惱似的羞赧紅暈。 柳衍微微笑了一下:「梵兒好像很煩惱。九皇子在功課上遇到什麼困難了麼?」 青梵搖了搖頭。無論是在文辭還是在武學上,風司冥都可以稱得上天賦奇才,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加上天生不輸於人的傲骨,讓他就像海綿一樣近乎貪婪地吸收著各種知識。雖然自己著意地隱藏起他的光彩,但三皇子風司廷還是很敏銳地發現了他逼人的才華,每每有意引逗,就連風胥然對他的興趣也是日益增大。青梵輕歎了一口氣:古人將少年得志立為人生一大悲事絕非隨心之舉啊!擎雲宮裡的情勢,那孩子原是清楚得很,可為什麼這半年多來竟是異常的鋒芒畢露? 讓他和其他皇子一同在藏書殿上課,原意是希望他泯於眾人;風司冥確實聰明,十歲的年齡差距卻還是決定了追及必須的時間。這也是讓三皇子風司廷明白,至少在眼前的這五年裡,九皇子風司冥絕不會是一個威脅。可是誰能想到,那個從來都是善解人意的孩子竟會把自己所教的種種「大逆」之道在皇子們每月例行的朝會上大膽說出,完全搶了風司廷的風頭而引得風胥然懷疑的目光不住向自己身上射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風司廷對他的戒心從未放下,雖然在自己面前總是兄友弟恭的一團和氣,但誰又知道那個心機遠較常人深沉的十八歲的年輕皇子真正的心思?帝王心術,對那個小了他十歲的孩子來說,實在還是太早了吧? 可以慶幸的是,自己教他練武,卻是一套改造過了的「太極」。綿裡藏針後發制人的要訣讓他足以自保,但又不可能真正出手傷人。演武場上他的「柔弱」讓好武的大皇子風司文、四皇子風司行、七皇子風司恪對他放下了心,手下也不至於過於狠毒。雖然如此,風司廷的目光還是不時停留在他身上,那樣的深沉讓自己實在無法安下心來。 可是,幾個月每日看著風司冥表情沉沉地拚命練武,青梵卻是真的疑惑了。 「師父,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是金子就必定要發光,我不該隱藏他才華的是嗎?我真的不是一個好師傅,是不是?」 「為師覺得,青梵是在自尋煩惱。」話在唇邊轉了幾轉,終於出了口,柳衍突然一陣輕鬆。伸手扶住了他的肩頭,他溫言道,「青梵是我所見過的最好的師傅。」 青梵張了張嘴,最後卻低下了頭,「可是現在司冥都不太和我說話了。」 聞言,柳衍微微一怔,突然意識到眼前孩子沉重的心事,他緩緩地伸出手將青梵攬進懷裡。「他會懂的,青梵。現在的他只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真的嗎……那他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啊!」 聽到那樣輕淡不定的聲音,柳衍頓時心痛起來:是自己的逃避造成了今日梵兒的痛苦。因為不想面對,所以任憑十三歲的青梵接過了如此棘手的責任;因為不願傷心,所以冷眼旁觀唯一的孩子經歷那些自己深惡痛絕的權力爭鬥。在心裡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梵兒是神選定的天命者,所以他一定可以勝任一切……是從什麼時候起,自己竟變得如此懦弱,而將所有的重擔推到了他十五歲尚嫌稚嫩的肩頭? 是因為梵兒不同常人的沉穩成熟,讓自己忘記了他只是一個孩子麼?自己竟是忘記了,擎雲宮的世界,實在遠比迷霧森林中的黑熊來得可怕。 眸中精光一閃,柳衍頓時下定了決心。 「梵兒,兩年沒回山谷了。我們回去看看小球蒼羽如何?」 ※ 秋肅殿。 「匡」—— 看著白玉般的瓷杯在青石階上跌得粉碎,風司冥終於克制不住自己的怒氣。「水涵!」忍不住心中煩躁,他大聲喊道。 一個深藍宮衣面目清秀的小太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面前。 「太傅真的沒有說任何話就走了嗎?」 「是的,殿下。」水涵的聲音異常清冷。「公子回來拿了一身替換衣服就和柳太醫一起走了。水涵以為公子已經告訴過殿下,所以就幫公子收拾了包袱。」 風司冥死死地盯著水涵。 「公子吩咐將那只福袋也收起來帶走。」 水涵話音未落,風司冥臉色已變得慘白,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你說什麼?他帶走了那只福袋?」不等水涵回答,他已經徑直奔到青梵平日住的歸鴻閣裡。拉開枕頭,只見床上蕩然無物,風司冥突覺腦中一片空白—— 他竟真的走了! 青梵真的離開他了! 青梵曾經說過,那是他名義上的侍女實際上的姐姐翠煙小姐特意為他做的福袋,代表了真心對他之人的心意,所以總是貼身攜帶不曾稍離。即使帝后另賜了玉珮香囊之類,在外時不便佩戴,他也會將福袋很仔細地放置在枕頭之下。此刻不見福袋……淚水頓時盈滿眼眶,卻在水涵進來的一剎那用盡全力收起。 「父王……知道他們走了麼?」 「回殿下的話,水涵這一日都在秋肅殿裡,外面的事情,奴才不知道。」 凝視著水涵毫不避讓的眼睛,風司冥狼狽地扭過頭。他看得懂那裡面嚴厲的責備,更明白其中同樣的傷心失落。那只福袋之於青梵的意義,身為自己貼身侍從的水涵又怎麼會不瞭解?如果留下了福袋,也許他還會回來,可現在,他竟連最重要的福袋也一同帶走,難道……他是真的再不打算回來了麼? 突然知道,初夏的夜風,竟也可以這樣刺骨的冰冷。 「水涵。」他輕輕叫道。 「殿下有什麼吩咐?」 凝視著那雙幽深的眼睛,突然覺得那恭敬的聲音異常刺耳。「水涵,如果你想罵我,就開口吧。」 「水涵不會做讓公子生氣的事情。」水涵的聲音十分平靜。「夜深了,殿下應該上床休息了。」 風司冥苦笑了一下。水涵是兩年前被青梵調到秋肅殿的。那一次他落水大病,病後知道青梵對一眾宮人的處理,當時呼救求援的小太監和侍從最後都被青梵調到了秋肅殿。水涵比自己大了四歲,雖然名義上是自己的貼身太監,但秋肅殿裡真正讓他聽從號令的卻是青梵。青梵為人溫和,教他讀書識字,又為他照顧宮外家人的生活,水涵如何不感激在心?他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努力地學會青梵教給他的一切。縱然不懂他言談話語中的深意,也會安靜地將他的每一句話牢牢地記在心中,只因為青梵曾經告訴過他,不懂的地方就先記著,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青梵,無疑是喜歡像水涵這樣的學生的。 聰明、安靜、恭順,更重要的是,絕不任性。 自己卻是任性到了極點。 明知道應該韜光養晦收斂鋒芒,明知道應該克己自製笑對一切,但是,只要看到風司廷有意無意間掃向青梵的目光,看到青梵對他的言語行止露出讚許的笑容,所有的冷靜便頓時不翼而飛。 明明知道青梵的希望…… 那些寫滿警世之句的書卷,那些暗潮洶湧的人物傳奇,那些深邃幽玄的處世之道……縱然只有八歲,如果再不瞭解青梵的希望,自己定是天下最傻的傻子。 「水涵。」 風司冥看著眼前沉靜如水的少年。 「我再不會任性了。」 我會達成你的希望,我會以帝王的標準約束自己,我會成為你眼中最完美的學生。 青梵,我只要你回來…… ※ 玉波亭。 「你做得真好事!」風胥然的口氣是極淡的,但瞭解君王如和蘇者,自然聽得出其中即將爆發的怒火。「果然好本事,竟氣走自己的太傅!」 風胥然冷冷地打量著跪在自己眼前的孩子。兩年的時間,竟已經培養出一種不臣服於任何人的王者的傲氣,雖然是跪在地上,自己卻可以清楚地瞭解他只是為自己所犯的錯誤而跪。如果說學識可以通過精心的指導和努力的灌輸而獲得,那份敢於承擔一切的驕傲和膽氣卻是惟有長日相處的潛移默化方可達到的效果,而且,如果自己沒有看錯的話,在這短短的兩天裡,這個孩子似乎又成長了…… 不過兩年的時間便做到這樣,柳青梵,朕果然是沒有看錯你! 只是用這樣的手段逼迫他的成長,作為師傅的你,竟也狠得下心麼? 「太傅只是出宮辦事去了。」跪在地上,平靜地吐出每一個字,風司冥的身子動也不動。「雖然兒臣確實不遵太傅教導之事,但以太傅的才學眼識,凡所做一切皆自有分寸。兒臣斗膽請父王靜待太傅和柳先生回宮。」 心中微微震動,臉上卻是沒有半點顯露。「這麼說,你也是承認自己不遵太傅教導了?」 「兒臣知罪,甘願受罰。」 「既如此,和蘇,帶九皇子去戒惡堂。」 和蘇身子微微一震,有些遲疑地看向風胥然。擎雲宮裡誰都知道戒惡堂是宮裡最殘酷的刑堂,其恐怖程度勝過天牢百倍,便是鋼筋鐵骨的漢子進去,出來的時候也只剩一口氣而已。這戒惡堂一向是用來審訊那些犯有大逆之過的皇族和叛臣的,此刻皇帝竟叫不過八歲的九皇子去戒惡堂,和蘇實在無法不心生猶豫。 「你聾了麼,和蘇!」風胥然突然吼了起來,「如果九皇子沒有在水牢裡呆滿十二個時辰,你就再不要來見朕!」 看著孩子的身影在紅蘿錦花牆後消失,風胥然頓時頹然坐倒在亭中石凳上。 掩住自己的眼睛,原先跳動似的酸麻已經變成一陣陣的刺痛。 柳青梵、柳青梵,你竟是連朕都不放過呢! 是啊,「凡所作一切皆自有分寸」。 什麼傷心、什麼難過、什麼迷茫,一切只不過是他的一場遊戲!他是比任何人都更早的洞察了命運的所在,所以可以將千辛萬苦方才到手的東西輕易地丟棄!朕也好,柳衍也好,司冥也好,水涵也好,所有的人,都不過是他一手操縱著的玩偶而已…… 不是冷血到極點的人,怎麼可能輕易地做出那些絕情之事? 最可怕的,永遠不會是擁有一切的人;當一個人無可失去的時候,他可以憑著自己的心意變成掌控一切的魔神。 帝王無情,君霧臣,你真是與朕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一枚小小的藍玉從袖口輕輕滑落,跌在堅硬如鐵的青石上,卻沒有半點損傷。 那個飄逸如天邊白雲的溫宛男子的笑容在相隔了十五年後又一次浮上心頭,風胥然用力地摀住自己的眼睛。 正是那個笑容。 三分深,三分淺,三分不可捉摸,卻帶著四分傲;那個笑容,極溫和,極清淡,極美麗,也極魅惑,但其中冷冷的嘲諷,卻像世界上最鋒利的匕首,輕易地刺穿眼底人心每一處隱秘,卻從不沾染一絲可能的血腥。 知道麼,殿下,您不會成為我的主子,因為您不夠無情…… 你那父王雖然懦弱,卻還算是一個不懂情的好人…… 殿下是害怕心愛之人看到您手上的鮮血吧…… 沒教會殿下無情真是我一生的遺憾呢…… 帝師,似乎是君家嫡系的宿命呢…… 君家的血脈,一直便是如此…… 胥然,我會在這裡看著你…… 悠憂書萌 UuTXt.com 全文吇扳越牘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二章 西雲望殘荷(上) 字數:3224 我怎麼了?我在哪裡?是誰在說話…… 昏沉沉的腦子裡飛旋著無數問題,卻似浮光掠影一個都抓不住。 記得……是有一隻青鳥的。 君無痕猛然睜開眼睛,卻只覺一陣天昏地暗。輕輕合上眼睛,定了定神,感到那陣眩暈漸漸過去,這才小心地再一次睜開雙眼。 頭頂上青瓦木樑,側過頭是脫落了漆皮的床頭櫃,白色的窗紗在風中輕輕飄蕩,半開著的格子窗上雕刻著最簡單的花樣——如果不是窗外鮮綠的植物,君無痕或許會以為自己回到了闊別多年的老宅——這裡,不是自己所知道的冬天。 隨著門簾的挑起,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端著一隻粗瓷碗走了進來。 奇怪!什麼時候自己八百度的深度近視居然看得清離自己足足四五米處瓷器的質地? 君無痕驚得差點跳起來。但也只是差點而已,下一個發現給了他更大的「驚喜」,讓他「驚喜」到只能頹然倒在床上發呆——任一個二十四歲的人在試圖撐起自己的時候驟然發現自己的身體縮小到四、五歲孩童的大小,應該都會反應如此吧? 「五少爺醒了?」少女歡喜地衝到他床前,「謝天謝地,大神保佑,您可總算是熬過來了……」說到這裡,少女的眼圈竟是紅了。 少爺?君無痕微微瞇起眼。確實有人這麼喊過自己,但那只是老人們相互開的玩笑罷了。何況自己無論怎麼算也是「大少爺」,在那個一旦涉及傳統正道就異常嚴肅的家裡,應該還沒有人敢把排行弄錯吧? 「你……」剛想開口說話,卻發現嗓子眼已是火燒火燎。「水……」 少女見狀頓時呆了,但隨即回過神來,連忙靠坐到床邊將他扶起,一手端住瓷碗湊到他嘴邊,「慢慢喝,五少爺……」 幾口水下肚,頓時平復了咽管的叫囂,君無痕混亂的思緒也漸漸平靜下來。凝視著少女關切的眼,不由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謝謝你。」 「無痕少爺會說話了?」少女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神情,「剛剛真的是少爺在說話?而且無痕少爺在和翠煙說謝謝?」 君無痕愣了一愣。無數個問題在唇邊轉了又轉,最終卻是輕聲問道,「翠煙……是姐姐的名字?」 少女此刻已經是淚流滿面,伸手將他摟在懷中:「我的好少爺,你會說話了!你真的會說話了!夫人知道了一定開心極了!」 君無痕安靜地靠在少女的懷裡。他知道,在這個時候少女的心思已經完全被「他會說話」這個事實佔據了。雖然還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經完全不在自己所熟知的那個世界——嘲諷似的扯了扯嘴角,隨後垂下了眉眼:他既沒有輕生,也沒有膩煩自己的生活,剛剛真正地告別一段記憶,居然就落入了一個未知的世界,這也算無奇不有了吧? 還有那只奇怪的青鳥。 但,一切還長著呢。而且依現在看來,要順利地生活下去應該並不至於太麻煩。 畢竟他只是一個小孩兒,不是麼? ※ 巴掌一般大的院子,竟然還有個小小的水池。亭亭的荷花開得正好,映襯著滿眼的翠綠十分嬌艷。不過,院子裡的植物雖然生長得繁茂,卻看得出實在沒有人好好的照顧, 君無痕…… 看著翠煙在狹小的院子裡奔來跑去,回想幾天來自己所瞭解到的一切,他不由輕輕歎息。 那個病死而被自己佔用了身子的孩子,竟然也叫作君無痕! 君無痕是這家的五少爺,但正如他的名字「無痕」一樣,在這個君家,他是一個幽靈一般的存在。 赫赫君家。 已經聽翠煙無數次驕傲地說起這個顯赫的家族,說起君無痕顯赫的父親,說起這個西雲大陸上傳奇一般的北洛君家的故事。 這裡是西雲大陸,戰國一般的紛爭現狀。北洛可以稱得上實力不弱的強國,而在國姓風氏之下,最顯赫的姓氏,便是洛都君氏。自風氏稱王之日起,君家便深受皇室倚重,累代家主均是朝廷重臣,到了這一代的家主君霧臣更是官居宰輔權傾一朝。 而君霧臣,正是這個身體的生身父親。 但君霧臣幾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有這樣一個兒子的存在。 其實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君無痕微微地扯起嘴角。男人總是事業為重,他是一國宰相日理萬機,自然將家中一切拋開。母親安氏是君霧臣第四房小妾,本是被君老夫人買回來的丫頭,在君霧臣正妻待產時被老夫人塞給了他。這樣的身份本已經讓人看輕,加上他年小體弱樣貌平平,年已五歲有餘尚未開口,連生身母親都難得在他身上多花費一分心思,更不用提旁人。 不過,至少君霧臣沒有完全地虧待他們母子。雖然只是一個妾,安氏還是有兩個丫頭使喚,平日也不需要做什麼活計。碧紋只跟著安氏,而翠煙則跟著自己。翠煙天真活潑,待主子的忠心卻是無可挑剔,對自己更是照顧有加。君無痕不得不承認,這段日子是翠煙的存在讓自己消解了許多彷徨和寂寞。 那個女人……或許應該稱呼她為「母親」,君無痕搖了搖頭。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冷淡的母親,連被認為是啞巴的兒子終於開口說話神情都沒有一絲的觸動。可笑的是,她走後翠煙和碧紋都拚命地安慰自己,生怕他傷心難過。 而會為他難過的,應該只有那個世界自己真正的父母親吧? 搖了搖頭,君無痕微微地笑了。不是說好了不去多想的嗎?並不是不恐懼不思慮,只是對於全然陌生而無把握的世界,早已習慣性地首先接受糟糕的現實並考慮眼前最重要的個人生存——無論到哪裡都要好好地活下去,這樣才對得起他們的一番心血吧! 無論如何,在這裡,他就是君家的幽靈少爺,君無痕。 ※ 日子就這樣安靜地流過。 看著荷花凋謝,聽著殘荷秋雨,感受著冬日初雪。 君無痕詫異自己竟然能夠這樣安分地過了近半年時光。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工作、沒有娛樂,更沒有書本的日子,竟然也能就這樣平淡度過。 不過翠煙卻是異常地滿意。「少爺可以和翠煙說話了呢,不是麼?兩個人可以說話的話,院子也就不會悶了。」她收拾起手裡的針線活計,「快過年了呢,翠煙給少爺繡個福袋吧?」 君無痕微笑:「好。」 「不知道這一次能不能見到老爺……往年過年老爺都會在宮裡待到天黑,回來不過兩個時辰就又要進宮伺候新年的祭天……可是平日老爺什麼時候回來就更沒準了,就算回來了也是給老夫人請安問訊,還要陪著大夫人她們,連個面都見不到。夫人每年都指望著這一天呢。」翠煙發呆似的看著牆角上碧藍的天空,「少爺病大好了,也會說話了,也許這一次大神真的會保佑夫人少爺。這樣少爺就不用再住這樣的破屋舊院了;過了年少爺就該交六歲了,府裡其他的少爺主子五歲就都開始讀書了……」 君無痕心中一陣發酸。雖然自己沒什麼意見,但翠煙卻是真真實實在為自己著想。這個如同大姐姐一樣照顧著自己的人甚至遠比母親安氏更讓自己親近依戀,但自己真的是太小了,縱然有著二十多歲的頭腦,卻只有一個五歲孩子的身子。這樣的自己,怎樣才能夠去保護這真正關心愛護著自己的人呢? 「翠煙姐姐……總有一天,我會帶你離開的。」他輕聲說道。 翠煙微微地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額角:「傻少爺,這裡是我的家,我不會離開的。只要君家還在這裡,我就不會離開。」 君無痕低下了頭,聲音幾不可聞:「可是……君家又能夠維持多久呢?」 浟優書萌 UUTXT。cOM 全紋子版閱牘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二章:西雲望殘荷(下) 字數:4946 半年,君無痕第一次真正被人領著走出居住的小院。 前面是母親安夫人,後面跟著碧紋和翠煙,還有兩個上了年紀的僕婦走在左右。 花牆月亭,水榭樓台。一路上雖然並不是千門次第,但也算院落深深了。 只是,君無痕望了望愈行愈遠的主屋,突然意識到這並不是像翠煙講的「帶少爺去給老夫人、老爺拜年討賞兒」。停下了腳步,一雙漆黑的眸子凝視著身後隨之停下的翠煙,卻見清秀甜美的少女突然哇的一聲,隨即淚流滿面。 無言地看著母親伸手向碧紋手中拿過不大的包袱,兩個僕婦卻搶先一步奪過,在包袱裡細細地翻找。 那一張尚顯年輕和美麗的臉頓時變得慘白,失去血色的嘴唇哆嗦著,卻沒有吐出一個字。 翠煙哭著將君無痕摟在懷裡,顫抖的手將一個布料粗糙卻繡得極其精緻的福袋掛到他身上。「可憐翠煙竟不能再陪著少爺了……」 「告訴我姐姐,究竟是怎麼了?」 君無痕的聲音雖小,卻像是一記雷驟然打在眾人心上。 從「啞巴少爺居然開口說話了」這個事實回過神來的僕婦變了臉色:「誰讓你娘這該死的奴婢不知天高地厚呢?竟然打碎了大夫人最心愛的琉璃盞——那可是年頭上要給老爺上酒的!不過一個過了氣的丫頭,居然還想要老爺多看一眼麼?哼哼,老爺是什麼樣的人,是該死的奴婢可以攀的麼?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什麼貨色!」 看到安氏搖晃不穩的身影,第一次,君無痕動了怒。剛一動,翠煙卻死死地摟住了他。「少爺,不要!」幾乎是聽不見的聲音,「這婆子是大夫人的陪嫁,沒人惹得起的!要走了也不能讓她再傷了您啊!」 深吸一口氣,君無痕輕輕掙脫翠煙的懷抱。走到安氏面前,慢慢地撿起被翻散了的衣服鞋襪,翠煙忙幫著將東西重新包起。君無痕靜靜地打量著握住兩件首飾的僕婦,目光冷冽更勝嚴冬冰雪:「把它們還給我娘。」 兩個僕婦身子一顫,竟是不由自主都現出惶恐之色來。 一片沉寂。 「算了,沒用的。」安氏終於開口了。不等回答,已經提步走向了青磚小路盡頭的偏門。 心中輕歎口氣,君無痕提著包袱,也跟了上去。 不能回頭,因為不想看到翠煙強做的笑容。 翠煙姐姐,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帶你離開這裡的,等著我! ※ 安氏在山莊外大約五里的地方停下了。 比君無痕預計的要遠得多。雖然早已看出她的失魂落魄,但他可從沒想到失去希望的安氏竟真的如行屍走肉一般。對於一個柔弱女子,這樣的路程應該已經是她的極限了吧? 只是,對自己這樣的小娃兒未免太過殘忍。 想到這裡不禁失聲輕笑了起來,引得安氏有些吃驚地看向他。 「娘,我走不動了。」君無痕微微笑著,天真地瞇起眼,「而且天好黑,無痕肚子餓了。」 安氏臉色變了數變,終於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前面就有人家了,痕兒。再堅持一會兒就好。」 兩人最終在一戶農家門口停了下來。 雖然母子二人在大年夜趕路是挺奇怪的,但農舍的主人卻是相當熱忱地接納了他們,主人夫妻甚至取出為新年準備的被褥。女主人燒水讓兩人洗了手腳便安排了飯食,雖然是農家飯菜,但平心而論這算得上君無痕半年來吃得最好的一次。 君無痕一直在注意著安氏的臉色,那不正常的慘白讓他心中異常不安。不像是之前的恍惚,竟是一種下定了必死決心的堅定——必死,君無痕為自己的用詞微微心驚。然而抬眼看去,卻對上了安氏有些異樣的目光。 「……是啊,沒了爹……這孩子可憐,受了不少委屈。」 飯後女主人拉著安氏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家常,讓君無痕吃驚的是安氏正如任何一個獨力撫養兒子的母親,言談話語中自然流露出的那份在生活中掙扎的堅強和辛酸。兩個女人相互安慰感歎,更加深了君無痕心中異樣感覺。不自覺地移向安氏,輕輕地叫了一聲:「娘。」 「痕兒累了吧?娘帶你去睡覺。」 躺在比君家小院更溫暖的床上,君無痕閉起了眼。安氏將他摟在懷裡,輕輕地哼著不知名的歌兒。門外農舍主人夫婦的聲音也漸漸低落下去,最終,至於無聲。 君無痕沒有睡著。 他知道,安氏也沒有。 「痕兒,痕兒。」安氏輕輕地喚道。 他沒有吱聲。 「痕兒,不要怪娘。娘離不開君家,娘不能帶著你走。你知道,娘的心都在你爹爹身上。現在你會說話,會討人喜歡,就算沒了娘也一定可以活下去的。可是娘沒有你爹爹就不能活……」 君無痕感到一雙溫柔的手在自己臉上輕輕撫過。 「痕兒,你知道嗎?你不像你爹爹,一點都不像。你也不像娘,一點都不像。你不像君家的任何人,但你確實是娘和爹爹的兒子,是不是很奇怪?娘很生氣,所以娘不想見到你……可是你知道嗎,你的眼神、你的聲音和他是一模一樣的。娘不想聽到你用那個聲音這樣叫我,娘最想聽到的,是你爹爹叫我『佩兒』……」 一雙手拉過棉被,將他仔細地包裹好。 「痕兒,你自己要好好的。娘走了,娘回去找你爹爹了……」 門被推開,又被輕輕關上。 半刻後,門又發出輕輕的一聲響,隨後,一切歸於寂靜。 ※ 天已經亮了麼? 君無痕遙遙地看著前方微微發紅的天空,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走來的時候並不覺得遠,但此刻眼前幽黑一片,真想不通弱女幼子一個下午的時間居然可以走出這麼遠的路來。但更讓人想不通的是,明明只比安佩兒遲了半刻鐘的工夫,怎麼好像無論如何都趕不上她一樣? 那個拋下幼子的女子,雖然不能算一個好母親,但癡情得讓自己心生尊敬。或許這一路,她是真正的歸心似箭吧?只為了看那個從來不會注意她的男人一眼。 君無痕微微地笑了,抬起頭看看前方,突然,笑容凝固在他的嘴唇上。 離開的時候,自己曾經特意留意了方向。他記得,一路上,他們是背對著太陽落下的方向遠離山莊。現在他面對的,決不可能是黎明的曙光! 火。 君無痕彷彿驟然被人掐住了喉管,窒息一般的感覺瀰散在全身。制不住身子的顫抖撲倒在路旁積雪上,刺骨的冰冷卻讓發痛的頭腦慢慢冷靜下來。 可能只是年節時常見的一時大意的失火,可能只是突然興起篝火晚會的篝火,可能只是……但是習慣了作最壞打算的他怎麼可能不為自己的猜想驚恐萬分?! 站在離山莊最近的山頭上,君無痕面無表情地看著偌大的君家基業最後的輝煌。 沒有人影晃動,沒有人聲嘈雜,有的只是大火中屋宇倒塌的圖景,梁木崩裂的聲音。 不是意外。 君無痕第一次痛恨起自己清明的眼睛。即使在夜幕包籠中,即使在火光搖晃處,自己依然能夠看見那一群黑衣黑馬的騎士。其中一個拽著一個狼狽不堪的女子,雪光閃過,君無痕幾乎可以清楚地看到女子的鮮血染紅了那個男人的眼。 是他的生身母親,安佩兒。 男人將她的屍體拋進了火海。 君無痕靜靜地站著,凝視著眼前的一切。 黑衣騎士們離開了。 火卻沒有停。 這樣的火,如果不下雨下雪,應該會燒上許多天吧? 君無痕默默地看著,他緊握的手中,是翠煙給他掛上的福袋。 粗糙的大紅色棉布,上面繡著兩條淡金色的鯉魚。每一個鱗片都繡得極其細膩精緻,生動活潑的形態簡直就像是隨時可以跳起來竄入水中。 是自己告訴她,魚,意味著年年有餘,而鯉魚,總有一天會變成天上飛舞的神龍。 而現在,一切,都已灰飛煙滅。 翠煙,翠煙…… ※ 是馬蹄聲。 君無痕抬起頭。 不是那些黑衣騎士,他聽得很清楚,那應該只是一匹馬的蹄聲。 灰色的馬,灰袍的騎士,看起來是一個年輕的男子。看到一片火海,騎手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但讓君無痕驚訝的是,自己在一瞬間便已判定,年輕男子的臉上流露出悲憤無奈乃至絕望的表情,卻絕不會是因為被毀滅的君家。 那麼……是為了他自己? 遠遠看著男子比哭更悲傷的表情,君無痕突然有一種想走近他的衝動。 「誰!」 還沒反應過來,一柄長劍已經點在了自己的咽喉。男子詫異的表情頓時入眼,君無痕不由輕輕地笑了起來。 男子收起了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凝視著眼前反應異常的孩童。 君無痕停下了笑聲,也凝視著男子。這是一張足以用「美」來形容的俊雅面容,然而斂去了方纔的哀切表情,端嚴肅穆,竟如水一般沉靜。 「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在這裡?」男子目光轉向了兀自燃燒著的君家山莊。以武者的目力,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倒塌的房屋下殘碎的屍體。也許,絕大部分都是被活活燒死的,有那些黑衛守在外面,沒有人可能逃得出來——但君家的那些主子,「他」一定不會輕易放過,必然是先殺後毀,絕不容半點生路。 沉默。 良久,年輕男子輕輕歎一口氣:「走吧,孩子。這些不該是你看的。」 「我是君無痕。」轉向火海,君無痕靜靜地說道。「昨天中午以前,我就住在這個山莊西北角的院子裡。」 姓君?而且是住在君家山莊的人!年輕男子錯愕地瞪視著他:「怎麼可能!」 「我娘是君霧臣第四房妾室,昨天被大夫人趕了出來。」取下脖頸上鐫刻著名號的金鎖片遞給兀自發呆的年輕男子,「我娘帶著我一直走到五里外一戶農家才停下來。」 真的是君霧臣的兒子!無痕、無痕……難道是那個外界幾乎無人知曉的啞巴五公子?他居然敢直呼父親的名字!「那你娘呢?」 「應該是……死了吧。她是在我睡著的時候離開的,因為她不能離開君家而活著。」 又是一陣沉默。 「你在想什麼?報仇嗎?」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君無痕微微笑了一笑,「不,應該說我知道。但我不會想著報仇。」 男子看著他,目光裡帶著驚疑。 「登高必跌重,有哪一朝天子可以容忍功高震主的臣子呢?偏生君家族人大都不懂得這個道理,只是一味地培植親信,總是自取其禍罷了……」君無痕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言,頓時停住了口,一雙漆黑的眼睛牢牢盯視著眼前露出絕對驚詫之色的年輕男子。 男子凝視著他,半晌才道:「你真的不怨?」 君無痕笑了一笑,卻再也無法掩飾笑容中的苦澀,「只是……殺這麼多人,真的必要麼?碧紋、翠煙不過是家裡的丫頭,她們何其無辜?總是君家連累了她們,這罪孽是永遠也贖不清的了。」 青年有些無法相信,眼前這樣平靜看著被毀滅家園家族的,真的是一個剛剛五歲的孩子!心中一痛,「跟我走吧,孩子。」 凝視著他的眼睛,半晌,君無痕輕聲說道,「好。」 憂憂書猛 UUTXT.Com 全汶字版月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三章 山中無日月(上) 字數:4948 望著客棧簡陋床鋪上蜷成一團的孩童,柳衍深深歎一口氣。拉過毯子想要給他重新蓋好,低頭湊近之時卻看到孩子手中緊握的福袋,睡夢中眉頭深深蹙起,面孔上再不是白天看到的乖巧安靜,而是……如在夢魘的恐懼。 君家山莊。 自己……終究是遲了一步。 那個人,無論做什麼,從來都是雷厲風行、令出必踐的。 赫赫君家,權勢早已超出了人們可以想像的程度。流傳在北洛街頭巷尾的君氏一族的故事,其中多少都早已是銘刻人心的傳奇。而君霧臣,那個從來都圓轉自若進退有禮的男子,更是難得的社稷之臣、一代宰輔。無論旁人議論如何,他都知道那個身居宰輔三十年的男子為北洛今天的強盛、為承安京城的穩定朝局花費了多少心力、做出了多大貢獻。 君霧臣不是沒有私心,但他總是很恰當地將自己的私心與朝廷的公事分得很清,清到就連精明細緻到苛刻的那個人,都同樣挑不出他任何有違北洛律法的事情。而君家的事情,只要有君霧臣出手,也總是輕巧地避開那些精心設計已久的陷阱。 所有的人都很清楚,即使沒有任何朝堂關係與利益的牽絆,只要有君霧臣在,想拿下赫赫君家便是難於上青天。所以,人們習慣性地去投效、去依附,而胸懷更大抱負的人則是想方設法去拉近、去籠絡。 君霧臣比任何都更清楚這一點,所以,他也比任何人都更小心翼翼。 但,他終於是忍不住了。 即使是明白無爭的陷害栽贓,即使是毫無手段可言的血濺宮牆,即使要讓承安京中草木染腥三月不散,他都要拔去君家這枚在背芒刺。 想到那場沖天的火,離去之時回頭映入眼中的被血色籠罩的承安古城,柳衍忍不住伸手按住自己的面孔:明明,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對付敵手時的剪絕無情;明明,從一開始就明白他命途中被身份注定的淋漓血色;明明,逼著自己沉默地去習慣,去面對了整整十年……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依然對他週身纏繞的戾氣,束手無策。 何況,數年前與君霧臣暢柳湖邊長談的那一日後,自己與他,之間早已沒有了毫無芥蒂的信任:他早已聽不下任何勸解的言語。否則,不會在自己全然無知的時刻,布下如此狠辣決絕的一手。 十年,不計凡俗傾心追隨,為那份動心乃至動情的相知相投毅然出谷歷世放棄清修,十年並肩攜手輕騎縱橫的快慰,讓自己每每幾乎便要忘記自己修道之人的身份,更將一門執掌的至尊地位視如糞土。然而這一切的情分,終於被他染滿鮮血的雙手親手斷絕。 君氏山莊,火海中的修羅地獄,或許……正是大神和歷代師祖最後一次的警告。 只是眼前這個孩子…… 不過五六歲的大小,看到點在脖子上的劍鋒竟然會笑起來,一雙黑得不見底的眼睛透露出異常的無奈和悲哀——然而卻瞞不過,那無奈悲哀的背後,是死寂一般的平靜。 第一次,恐懼了。 凝視著兀自在睡夢中的孩子,柳衍無聲地歎息。 鐫著名字的金鎖片證明了他的身份:君無痕,君霧臣的第五個兒子,庶出,傳說因為天生啞巴而至今未被記入君家族譜。然而讓自己始料未及的是,這個孩子不但不啞,而且,聰慧異常。 何止是聰慧異常?對自己冷笑一笑,柳衍一張俊秀的臉上笑容近乎冷酷。也許這才是君霧臣真正的兒子,與那永遠站在眾人之上的男人同樣的天賦奇才!功高震主,輕輕巧巧的四個字便可以道盡君家滅門命運的根源。那雙似乎可以看透一切的眼眸,少假時日,會生出怎樣震魂攝魄的光彩?然而,他正常成長的機會,已經被那個人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腦海中乍然浮現一代宰輔雲一般清淡平和的笑容,柳衍心中頓時一緊。 如果,這就是報應…… 如果,這就是你的希望…… ※ 「……做我的弟子。」 君無痕沉默片刻,從座椅上站起身退後兩步,向同行了數日的灰衣男子跪下:「師父。」 柳衍頓時微笑了,一把將他從地上拽起。「從今日起,你便是道門柳青陽的弟子——記住我的名字,柳衍,楊柳如煙的柳,綿延滋榮的衍。青陽是我修行用的輩份名號。」 君無痕點一點頭表示明白:雖然對這個已經到來半年有餘的世界瞭解得不夠詳細,他也明白自己沒有更多的選擇。眼前這個青年男子顯然與君霧臣乃至整個君氏家族糾葛甚深,但他時不時流露出的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的悲傷哀愁卻分明不是針對被滅門的君家。自己一路言談舉止均是小心謹慎,對他的意圖更是反覆琢磨揣測,此刻聽他提出此般「建議」心中巨石反而放下大半。 至少這個人,眼中的憐惜……是真實的。 君無痕不知道自己默默記憶隨後低頭的動作在這個已經成為自己師父的青年心中掀起了怎樣的波瀾。柳衍強制著自己不去將眼前這個故作堅強卻揮不去一身孤寂氣息的孩子攬進懷裡。「按著大陸拜師的規矩,你既入了我門下,便要隨我起名稱呼——隨我姓柳,名字叫做青梵,可好?」 君無痕微微一怔,抬起頭,卻望進一雙光華閃動的眼眸裡。 「柳之青青,安寧清淨。」柳衍一邊說著,一邊蘸著茶水在客棧的桌上寫下「青梵」兩個字。 原來這裡的文字……真的是一樣的啊。心上突然滑過這麼一道,君無痕隨即笑了起來。 見他臉上綻開的純粹無瑕的笑容,柳衍低垂下眉眼,目光在君無痕習慣性撫摸腰間福袋的手上略過。「青梵。」 「是,師父。」 「道門,是西雲大陸武林領袖、江湖尊者;門下弟子門徒如雲,醫術武技博大精深——但授徒方式卻向來是由門徒弟子自行選擇:你是喜歡在外遊歷,還是願意在山谷清修?」 君無痕……柳青梵凝視他片刻,嘴角突然揚起一個弧度。眼睛微微瞇起:「山谷一定很美麗,而且無人打擾?」 柳衍點一點頭。 「如果是那樣,青梵想在山谷裡住一輩子。」 ※ 青梵必須承認,這是相當新奇的經歷。 答應柳衍選擇山谷的原因很簡單,這個身體還太小,小得哪怕是在人護佑之下依然遠不足以遊歷江湖。何況短短數日相處,他早已看出柳衍懷著心事,這樣的人是不適合在外遊蕩的。一個安寧美麗無人打攪的山谷,無論對他還是對自己,都是最好不過的選擇。 柳衍有武功,而且看起來還很不錯的樣子。青梵很高興:至少自己不會嫌漫漫長日無事可做了。但出乎青梵意料的是,道門掌教的柳衍,才學竟是卓絕,天上地下幾乎無所不知。相對於自己那淺嘗輒止的二十年學歷和三腳貓似的百事通,不知要高出多少倍。 這個人,也不過三十餘歲的年紀,所知所識淵博至此,或許真的是「古代」水土異於「現代」。而對於柳衍的全才,青梵發覺自己在一驚之後竟然異常平靜甚至帶著兩分欣喜地接受,不由對自己此刻近乎入鄉隨俗的心態頗為感慨。 君家滅門的火海,在青梵腦中已經漸漸淡去。他不是冷情的人,卻也絕不稱不上熱情。以前對朋友對師長,感情都是用極長的時間一點一滴培養出來的;雖然相識滿天下,但真正能夠算得上心意相托的好友的也不過三五人而已。便是心理上已然接受了身在異世的現實,對這個身子裡的君家血脈,青梵仍是半點不想不放在心上;而君氏山莊中除了真正相識相處的翠煙,即使是生母安佩兒的死亡也不能讓他輕易動容。只是柳衍根本不知道這些,每日裡只是想著百般呵護縱容他的「孩童天性」,好讓他從喪家之痛的陰影中早早走出。而柳衍所想到的最直接的方法,便是教他各種學識來轉移他的注意力。 同時,也轉移柳衍自己的注意力。 相處時間越久,越發現這個俊雅清秀的青年男子性情其實非常柔和,素日更是毫無隱藏的真誠坦率。雖然這其中與自己足以說服任何人的孩童外形脫不開關係,但青梵同樣深知柳衍從不將自己視為普通孩童。然而那雙溫和眸子看向自己時透露的溫柔憐惜始終不變,青梵終於不得不承認,作為師長柳衍確實愛徒心切。 山谷之中,兩個人,消去了心上一層芥蒂戒備,日子,過得比任何時候都輕鬆適意。 如果不算青梵帶給柳衍無數的驚訝,完全可以用「平靜」來形容。 ※ 「梵兒,這些書你都看得懂麼?」運完一個小周天內功走出裡屋,驚訝地發現青梵握著一卷地理志偎在牆角看得津津有味,柳衍忍不住發問。 青梵頭也沒抬地「嗯」了一聲,目光死死地盯在書上,而翻頁的速度讓柳衍又吃了一驚。 微微笑了一笑,起身將裡屋的燭台拿出來,然後輕鬆地將青梵從牆角抱到椅子上坐好,發現小徒兒甚至根本沒有停止他的閱讀,柳衍不禁失笑。 這孩子一旦開始讀書,就是天塌下來也與他無關。 谷裡雖只有這三間竹屋,但屋後的崖壁上卻有好幾處石穴,乾燥開闊,便如天生的書庫。柳衍暗笑自己從前常以好書無人閱讀為憾,如今有這個貪多不厭的徒兒,自己最頭痛的大概就是如何引導青梵看書的順序了。 有時候柳衍實在弄不明白青梵的心思。在練武的時候明明非常清楚紮實基礎重要性的青梵在讀書的時候就完全拋棄了這份毅力。不能不承認那個孩子是非常聰明的,甚至對太多的東西都透露出極大的天賦。只是,柳衍同樣非常清楚,青梵雖是對什麼東西都一知半解,卻很少稱得上真正深入瞭解。所幸他對大凡所教之物都是興趣濃厚,入門也是極快。只不過他究竟能夠學到哪個程度,卻是柳衍完全無法預知的了。 武功、詩書、經史、天文、地理、音樂……包括奇門術數,青梵無不學得興致勃勃。雖然柳衍一再告誡他「貪多不爛」,但每次都會被那孩子一句「師傅會的我都想學」給打回原點。柳衍知道自己心軟的弱點已經被青梵牢牢地抓在手裡,明知道青梵素性老成安靜,但幾句故意而為的孩子氣的撒嬌就足以讓自己滿足他的一切學習渴求。但是,青梵唯一拒絕學的,卻是占卜。 「梵兒為什麼不願學占卜?很多人都希望預知自己的命運好趨福避禍的不是麼?」 「學占卜,就是知道自己的命運麼?如果命運是可以占卜出來的,那就是所謂的天命。天命不可改變,那麼還有什麼福禍是可以趨避的呢?如果真的可以因為預知而改變天命的話,那麼世間的平衡不就被輕易打破了麼?」 望著柳衍透露出深深驚訝的眼,青梵笑得天真,「再說人為什麼一定要知道自己的命運?生命的意義難道不是在於經歷其間無數的驚奇?雖然結果可能是悲可能是喜,但至少在那一刻是真實感受著它的。與其因為認定了人力不可改變的命運而無奈,不如坦然地去迎接未知的明天。這樣人才能更多地相信並依靠自己的雙手,師父你說不是嗎?」 柳衍怔住了。在學會推算命盤的那一年,他便已經推算過自己的命運。曾經為之驚、為之懼,也曾經想不顧一切去抗拒,但當命運來臨時自己卻又是那樣無力。如果自己沒有算出這一切,生命是不是真的會有所改變?或許軌跡依然,但心情卻一定是大不相同吧? 「師父,師父和青梵的相遇,是預定好了的命運嗎?」 「不,不是。」縱然牽扯了無數,定下師徒的名分卻是純然的一時心動。突然有些吃驚,這麼久了,精通術數的自己竟然沒有任何為此推算一局的念頭。 青梵笑了,笑得竟是有些得意:「那青梵可以是師父命運裡的變數嘍?師父會後悔留下梵兒嗎?」 看著那張眉眼彎彎的笑臉,柳衍頓時明白了他的心意,伸手將孩子摟進懷裡:「梵兒是上天給師父最大的珍寶。留下梵兒,是師父一生所做最正確的決定。」 uU書萌 UutXt。coM 詮文吇阪粵牘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三章 山中無日月(下) 字數:4982 小鎮。 迷霧森林包圍的山谷,卻有直通小鎮的秘道。 這是離山谷三十里的小鎮。雖然森林邊緣也有農家和獵戶的小村,但許多東西卻是必須到鎮裡的集市才買得到的。 看到青梵在集市中雀躍的身影,柳衍不由露出了笑容。在谷裡憋了一年再見到這外面的世界,即使平淡如自己都不免不自禁地歡欣,何況這個不過七歲的小小孩子?兀自記得帶他入谷前那一趟:自幼拘禁山莊從未見過市集的孩子,精巧稀奇之物目光匆匆掃過,似乎那一眼便可以滿足所有的新鮮好奇…… 見青梵一臉渴望地看著精緻的糖人,柳衍微笑一下,小心地從手裡數出兩個銅子放到做糖人的老頭身前的盒子裡。「拿你喜歡的吧,梵兒。」 青梵呆了一呆,隨即露出孩童甜美的笑容:「真的可以嗎?」 「是梵兒掙得的錢,自然是給梵兒買喜歡的東西。」柳衍溫和地笑了,一邊輕撫他的額發。谷中生活本是艱苦,難得這孩子從不抱怨;非但不抱怨,青梵竟是過得異常滿足。作為師父,本應由他來照料兩人的生活起居,沒想到青梵卻搶過了掌勺的「大權」。除了澗裡的游魚林中的飛禽,對谷中的一切懷著強烈好奇的青梵幾乎嘗試了每一種可以入口的植物,平日更採集了各種菌類晾乾儲存。這次順手帶了出來,原只想著可以換一些零錢,卻沒料到竟是市場上難得的山珍,倒讓師徒二人免了手頭拮据的麻煩,不但買了足夠半年份量的米鹽,還添置了布料和碗盞。縱是如此,仍然有不少剩餘。此刻見青梵在市集上一家家細細看過,滿眼的慕羨卻總是帶著不捨地離開,柳衍不禁生出幾分愧意。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青梵小心地挑了一個老虎形狀的糖人牢牢握在手裡。「師父,可以了。」 又在市集上逛了許久,看著孩子手中緊握的糖人,柳衍突然覺得有些奇怪。「梵兒,怎麼不吃呢?捨不得嗎?我們的錢足夠梵兒吃到飽。」 「這是我得到的第一個糖人……」青梵的聲音有些微微的顫抖,「以前,沒有人給我買過。」思緒突然飛遠:曾經,即使渴望到了極處,也必須學會克制自己——特殊的身份地位讓童年早早地結束,從站到那個位置的那一天起就意味著自己再不是孩子。這一年來山谷相處自己時常不知不覺便透露出孩童性情,也許真的是習慣了自製的心在給自己尋求補償吧…… 突然覺得身子一輕,已然被柳衍摟到了懷裡。「委屈你了,梵兒。」 對上柳衍溫柔的黑眸,突然明白他的心思,青梵不由輕歎了一口氣。「師父。」 猛然回神,柳衍微微一笑,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梵兒,一起去給你買些紙筆吧,每天都在沙地上練字太辛苦了。」 用力點了點頭,青梵也緊緊握住了柳衍的手。 ※ 迷霧森林可算是山谷天險。森林邊緣處與尋常樹林無異,林邊山村還住著不少農家和獵戶。但一到深處便是層霧疊瘴,常人絕不能辨別方向。兩者以櫟樹林為界,村裡人都知道見了櫟樹便要立即回轉,所以兩師徒才能無人打攪地住在谷中。 站在村口,青梵問道,「村裡人認識師父?」 「嗯,都是山裡長大的人家,雖然十年過去,見到了竟都還認得我。」握住了青梵的手,柳衍微笑道,「以後梵兒到山村走動,只要說是住在櫟樹林裡的柳大夫的徒弟就好。」 聞言青梵不由一凜,多日的思考一時一起湧上心頭:如果真是有特殊原因不能與人接觸,那為什麼還要……凝視著柳衍:「師父?」 看著他不贊同的顏色,柳衍輕輕地搖了搖頭。「梵兒,隱居,不表示我們要與所有人隔絕。再說村裡人老實,對人真心,比起外面是簡單地多了。」 「可是,他們也會闖到谷中吧?」 「迷霧森林是他們從小的禁忌,村裡人不會擅自闖入的。」柳衍笑了一笑,「何況谷口還有我布下的迷陣,他們進不來。」 青梵點了點頭,剛要答話,卻被一陣喧囂和急急奔來的壯漢打斷了:「是柳大夫!柳大夫救命!」 柳衍一怔,隨即道:「大牛?出什麼事情了?」看了一眼混亂的人群,他急忙趕上前去。青梵人小體靈,擠到人群前面,一看卻是大吃一驚。只見一個三十來歲的黑瘦獵戶滿身是血地躺在用樹枝簡單紮成的擔架上,已經昏迷不醒。鮮血淋漓的大腿上看得出是野獸利爪的抓痕,大腿肌肉被生生地抓去了一塊,露出裡面白森森的骨頭。 一邊快速地為那獵戶處理傷口,柳衍皺著眉頭:「是虎。」這句本是疑問,他用的卻是極其肯定的語氣。 叫大牛的高壯獵戶喘著粗氣道:「已經是第五個被那畜生傷著的了。」頓了一頓,「是這樣,半個月前李老大的兒子上山打柴,摸到了一隻小虎便偷偷抱回了村子養在家裡。那母虎倒也知事,叼了獐子之類的想是來贖。不曉得那小虎性子拗,被抱回來後竟是不吃不喝,生生地餓死在村裡。李老大沒法,只好將死虎放在村口。那母虎在村外號了一夜走了,誰曉得之後村裡的牛羊豬狗一頭接一頭地被咬死,最後連黑子院裡玩耍的兒子也被拖出去吃了肚腸……村裡人商議著要打它,可幾天下來連黑子死了三個年輕人,今天一起上山的鐵柱竟也叫那畜生給——」 點了點頭,對上周圍緊張而哀戚的目光,柳衍突然吃了一驚,「大牛,那虎是林子裡的?」 大牛頓時「啊」了一聲,而周圍村人皆是倒抽冷氣。 柳衍眉頭驟然擰緊,突然一手抄起青梵,身子如箭一般徑射出屋。 ※ 「師父,真要殺那母虎?」被柳衍提著在密林裡穿行,青梵輕聲問道。 「無論如何都要把村人從林子裡帶出來,而且一定要在日落前。這煙霧一入夜就成瘴氣,他們是決計挨不過去的。」 「可這事是村裡人的錯。小虎本來就不是可以由人來養的,護子的母虎性子最是殘忍。師父不是說他們都是在這林子裡長大的嗎?為什麼不能從一開始就想到這樣的後果?」 「梵兒,這就是人心最大的弱點。寧願去賭那萬分之一的僥倖,也不願意面對自己失誤造成的惡果。而為了彌補一個錯誤,往往會以再犯千百個錯誤作為代價。」柳衍的聲音裡有一絲莫名的苦澀,「可他們是和我們一樣的人啊,我不能就這樣放著他們不管。」 「師父告訴青梵眾生平等。」青梵的聲音異常平靜。「師父只是心腸太軟,所以沒辦法不管罷了。」 對於青梵這樣的孩子,原本就不該在這種事情上爭論。柳衍苦笑一下:「好了梵兒,我想我們已經看到虎穴了。」 說著,他帶著青梵穩穩停下。 「母虎不在。」匆匆檢查一遍,柳衍略舒一口氣,但臉色隨即沉重起來。「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裡,希望一切還趕得及。」 「師父,有聲音。」青梵突然停下腳步,向石穴深處的枯葉堆走去。 「梵兒小心——」 柳衍一句話沒說完,青梵已經俯身抱起一物,「好像是只小貓,師父……」 ※ 看看倒在塵埃的黃黑條紋的龐然大物,再看看懷裡灰灰白白的「小貓」,青梵無奈地苦笑起來。 是因為生為「白子」,所以不被母親承認以至於差點被餓死嗎? 這只幼虎應該是那只已經餓死的幼虎的兄弟。一胎生下兩隻小虎,母虎的負擔相對要重得多,而其中一隻竟是變異了的「白子」,母虎拒絕承認餵養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想起曾經在生物課上學到有關生物白化的知識,青梵不禁微微撇唇。 白虎,雖然罕見,但自己也不是沒有見過。這只幼虎雖然因為飢餓身體虛弱,但自己可不認為它會有其他什麼問題。 幾乎是下意識地,青梵將柳衍給自己的羊奶端到了幼虎嘴邊——而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舉動在周圍村人心裡引起多大的震動。 柳衍微微地笑了一下,隨即斂起了笑容。 剎那的震驚過去後,一種幾乎可以用「悲哀」來形容的、帶著深深憐憫的表情浮上了柳衍一向沉靜如水的面容。心念電轉,頭腦中一時思緒飛過無數,卻又是在一瞬間作出了決定。他輕輕走到青梵身邊,不露聲色地將青梵和他懷中的幼虎護在自己身側,這才柔聲道:「梵兒,我們要回家了。」 青梵抬起頭來,漆黑的眸子與他目光相接:「好的,師父。」 柳衍微微笑著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兀自震驚的村人。「虎患已除,希望大家不要再這樣輕率地進入林子了。」一邊向支撐左臂的大牛點了點頭,「照顧好受傷的人,草藥的用法我已經教給了李大娘,三副下去就能好得差不多了。至於那頭死虎……」他沉吟片刻才道,「到鎮上去賣了,換兩個錢給黑子娘度日吧。」 他不用擔心自己的話會有任何不被嚴格履行的可能。身為唯一一個時常到村裡走動的大夫,他的話本來就有十分的份量;何況他是「住在林子裡的人」,又以一人之力擊斃了十來個獵戶都不能制服的母虎,現在自己在村人們的眼裡,一定是相當可怕了吧? 輕歎一口氣,不去看那些惶恐而敬畏的延伸,柳衍攬住青梵,身形一起,身影已經消失在村人的視線外。 ※ 「笨蛋,沒見過這麼笨的貓!居然連嘴巴都不擦乾淨就往人家身上蹭……」 武——武—— 「笨貓!那是竹子不是樹,又不是猴子……」 武——武—— 「混蛋!居然敢淋我一身水!有種你別跑……」 武——武—— 抬起眼看向窗外,不意外地發現鬧乏了的一人一虎和往日一樣窩在溪邊青皮石上曬太陽,柳衍不禁輕輕地揚起嘴角。 讓青梵收養白虎這個決定是對的。 從見到的第一眼起知道青梵絕不是普通的孩子。那種近乎無情無心的冷峻淡漠分明是歷經風雨看破世事的滄桑,不堪艱苦卻一意支撐的驕傲堅忍更時時令自己動容;即使在谷中他表現得乖巧溫順而不失活潑,但自己卻知道那只是這個深沉如海的孩子一張讓人安心的面具。柳衍知道自己在期待那張屬於他年齡的天真笑顏,而那被母獸拋棄了的白虎,正是那把解放他壓抑已久的孩童天性的鑰匙。 不過……柳衍走出屋子,微笑著接過一人一虎「熱情」的「招呼」,順手將青梵發間兩片竹葉拂去,「梵兒,不給白虎起個名字麼?」每天聽著他「笨蛋」、「笨蛋」地叫,雖然好笑,但究竟不符合自己一向的審美習慣。 青梵歪過頭:「起名字?我最怕的就是給人起名字了……」一雙亮晶晶的大眼骨碌碌地轉了兩圈,然後一人一虎大眼小眼對了個正著,「笨蛋!瞪著我幹什麼!在幫你想名字哪!也不知道給個建議……每天吃飽就玩玩累就睡睡醒又吃,你看看都成什麼樣兒了……」 見青梵一雙手不客氣地在老虎頭上「肆虐過境」,配合著那不時兩聲「武——武——」,顯然又玩得不亦樂乎忘乎所以,柳衍笑著輕咳了兩聲,索性負起手看他們能夠玩到幾時。 「白虎、白虎……你這哪裡還有虎樣兒啊?哪隻虎是像你這樣被伺候得舒舒服服膘肥體壯的?又瘦又精幹的虎才是萬獸之王哪!看看你,整個一隻肉球……」青梵突然頓住了,「肉球?我決定了!從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肉球,小名小球!」 見青梵興高采烈的模樣,柳衍忍俊不禁,大笑了起來。 肉球肉球,萬獸之王的神獸白虎被起了這麼個名字,如果它能夠說話的話,也許會大哭一場吧?只是對於這只自幼被棄的幼虎而言,青梵已經成為它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了吧?如果真如星相占卜裡所說名字可以沖淡命運的悲傷,快樂的「肉球」又何嘗不是天地間最美的名字呢? 看著又玩成一團的一人一虎,柳衍深深地笑了。 這樣的生活,足夠快樂,足夠幸福。 uu書猛 uuTxt.CoM 荃紋字版越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八章 世上已變遷(上) 字數:6261 步上漫長的白玉階梯,聽著耳邊不時響起的「萬歲」聲,青梵不由微微發笑。 無論到那個時代,只要有帝王的存在,就沒有不希望自己「萬歲」。 人,不是神,高高在上的神明也只是人類自己的創造,用以安撫孤獨無助的心靈。而帝王,永遠是是所有人中最孤獨最寂寞的一族。孤寂百年已是人生不幸,為何帝王總是渴求那不切實際的萬歲?權力的滋味真的如此甘美,甘美到可以讓人放棄人間其他一切的歡樂? 意識到自己思緒的飛遠,青梵不由暗罵自己。 他豈會不知,自踏入宮門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已經成為這個擎雲宮矚目的焦點。 一路上柳衍和孟安用最簡潔的話語向自己說明了此行的原因目的。當瞭解到「天命者」這個屢次提及並被孟安反覆強調的名詞意味著什麼的時候,青梵幾乎忍不住要為這種「迷信」大喊大笑——便是當初以一介稚齡登上家主之位也沒有到如此這般的離奇荒謬,以此刻自己一個十歲孩童的樣貌居然便要肩負起什麼「選擇世間英主」的責任,無論怎麼想都太過荒唐可笑。但是孟安眼中帶著審視卻不容置疑的敬畏,還有柳衍望向自己時流露出的無力無奈,都讓自己明白,這一切,確是這個世界的信仰、這個世界的法則。 共同信奉著西蒙伊斯為唯一創世正神的西雲大陸,處在列國林立而三強鼎足的戰國局面。各國王室是創始神西斯大神手下諸神與人類留下的後代,因此在共尊西斯大神之外各國王室都有自己信奉的始祖神。而祈國摩陽山的西蒙伊斯大神殿則是整個西雲大陸最高神殿,與各國王族侍奉的神殿、祭司共同構成這個世界的信仰。當大神殿的祭司向各國宣佈了關於「天命者」的神諭預言,各國便開始動作頻頻。而北洛的君主胤軒帝風胥然敏銳地從「青陽」、「迷霧」幾個詞上確定了尋找的方向,並指派自己的心腹、禁軍將領同時又是道門弟子的孟安前往迷霧森林中柳衍隱居的山谷。 所知的一切簡單連綴,無須多想便可知道柳衍和北洛胤軒帝之間必然有著極為深厚的交情。青梵素知柳衍雖然骨子裡驕傲無塵,然而為人卻是溫雅平和絕不失禮。單是他對一國之君「稱名不尊」、而孟安雖顯驚惶卻無意糾正這一條,就足以說明這兩人的過往絕不簡單。 靜靜看著一路上隱約熟悉卻印象模糊的景致,感覺到被緊緊握住的手上傳來的力度和溫暖,青梵突然明白了柳衍時時看向自己的目光蘊藏的深意。 果然……是這樣。 馬車停在巍峨的擎雲宮宮門外,柳衍那句「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卻讓一顆原本平靜的心陡然波濤翻騰。 如果,真的有所謂命運…… 收回了思緒,青梵靜靜站在柳衍身旁,抬起頭,看向寶座之上。 北洛風氏第十代帝王,胤軒帝風胥然。 ※ 風胥然目光陰沉地看著這個年紀不過十歲的少年。 似極平凡,但又極其不凡——這是孟安在秘報上對他的評價。以平凡無奇的容貌站在風華絕代的柳衍身側而不顯半點遜色,這樣的少年,本身便蘊藏著極其不凡的氣度風采。 那雙全不同於孩子的眼睛,幽遠得彷彿不可見底的大海,深邃得彷彿蒼茫無盡的星空,偶爾一道光華閃過,便是流星驟然劃破天際,令見者無不為之神馳目眩——這樣的一雙眼睛,不應該屬於一個孩子,更不應該屬於那樣一個人的孩子——它太深沉,太悠遠,太不可捉摸;那瞬間閃過的似喜非喜亦敬亦諷,足以讓任何一個上位者為之心驚。 從那雙眼睛便可以看出來,柳青梵絕不是個孩子。 但,聰明卓絕的柳衍,卻將他完全視為普通的十歲孩童。從容地應答,耐心地介紹,細緻地關懷,入微的保護……他是在用行動告訴擎雲宮上下所有人:柳青梵,是柳衍、西雲大陸的第一大教掌教最心愛之人。 對上那一雙冷峻堅定不閃不避的眼睛,風胥然心中不禁苦笑。 「再見之日,情緣盡滅,惟有君臣之誼,上下之分」:這個平和仁慈濟世救民的道門掌教柳真人,這個無論何時都寧靜寬容超然出塵的柳衍柳青陽,十年的相知相投卻湮滅在那一年漫天的血色裡。帝王權座上一路走來沾染的無辜者的鮮血徹底毀去了兩人之間情誼和信任,自己功成之日他終於留書出走。而這數年之後的重逢,明知「相見不如不見」的自己卻又是為了與當初如出一轍的理由—— 或許,這就是王者的宿命。 目光一冷,臉上卻浮現最為雍容大度的笑容。 真的只是……柳青梵嗎? 朕等你很久了。 ※ 玉波亭上,一盤素點,兩杯淡酒。 風胥然一身淡紫長袍,只在袖口用銀色絲線繡著精緻的雲紋,顯得異常風雅高華。 一切,恍若昨日重現。 柳衍一臉平和地在皇帝對面坐下,微微低垂的眉眼擋住所有驚詫與好奇的目光——這個擎雲宮裡,應該有很多人還記得自己,所以會顯出那樣的驚奇,那樣的惶惑。只是,連自己也無法想像昔日須臾不離有如光影的兩個人,四年的離別,重逢,竟會是如此平靜。 微微抬起眼,輕聲道:「梵兒,自己去花園玩玩吧。」 耳邊傳來少年清朗的聲音:「是的,父親。」 隨後是風胥然四年未聞卻異常熟悉的沉穩聲音:「和蘇,你跟去伺候著。梵兒,在宮裡不要有什麼顧忌,有什麼需要只管說。」 風胥然不意外地從三雙眼睛裡看到同樣的震動:和蘇自小伺候自己一直跟到現在,作為皇帝心腹的內廷總管,地位遠非一般奴才下人可比。而自己和柳衍之間的所有事情,也許也只有和蘇一人說得清楚。用那樣溫和寬縱的語氣對待這個「柳衍獨子」,還讓和蘇親自跟去伺候,會讓三人那樣的驚訝也是十分正常的。不過,柳青梵眼中一閃而過的是什麼?風胥然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種被人看穿的寒慄。 看著少年消失的背影,風胥然輕輕吐出一口氣,隨即轉向兀自帶著溫和微笑的柳衍。「現在,是時候了。」 「那麼,請皇上將要求柳衍前來的真實原因告訴柳衍。」 風胥然微微一笑,但隨即斂去。「但在那之前,我想知道柳青梵的真實身份。」 「他是我兒子。」 果然是……意料中的冰冷。「你教養不出那樣的孩子,衍。我們都知道。」風胥然的笑容中有一絲淡淡的得色,「他是……君家的孩子?」 柳衍身子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卻不知是因為過分親密的稱呼還是因為君無痕身份的說破。但隨即抬起頭,直視著淡淡含笑的北洛君王。「他繼承了我的姓氏,他是柳青梵,我唯一的兒子和徒弟。」頓了一頓,柳衍突然微笑了,「我想皇上應該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吧?或者,這就是您找我來的目的?」 風胥然無聲地歎了口氣。「是天命者。」 「我寧願砸掉『斷天君』的招牌,也希望這一回是我把命盤看錯了。」 道門掌教柳青陽,驚才絕艷,武功醫術之外,星象占卜天命推演同樣精深。風胥然聞言頓時一驚:「你沒有做什麼吧!」 柳衍卻是微笑了:「我能做什麼?」目光轉向一片絢爛的紅蘿錦花牆,「我只想青梵能有一個幸福的童年,我只想他可以像任何普通人那樣平靜地度過一生。我沒有能力改變天地的運轉,但我還是希望命運的腳步可以更慢一些。」他回過眼,凝視風胥然片刻,平靜地說道,「而你,你已經是皇帝,是北洛的一國之主。」 ※ 御花園裡。 雖然柳衍教導過無數草藥方面的知識,但終究不可能將天下植物識盡。青梵興致勃勃地察看著花園裡各種奇花異草,不時的發問讓博雜伶俐如和蘇者都感到有些應接不暇。 這個倍受皇帝垂青的少年,果然不愧是柳衍柳掌教的公子。看著青梵對無意間相遇的德貴人無可挑剔的禮儀應對,和蘇不由暗暗點頭。這位德貴人出身世家,在後宮之中性氣最是傲慢自恃,但青梵幾句溫和言語竟引得她笑容滿面,甚至取下腕上珠串相贈,在一旁伺候的宮人侍女眼裡簡直是一件奇跡—— 「和總管。」 「青梵公子叫我和蘇就好。」 「那邊的園子可以進去嗎?我看裡面的花似乎開得很好。不過出來的時間已經不短,應該回去的樣子。讓皇帝陛下和父親等我就不好了。」 看了一眼只有幾枝花枝探出格子牆的冷清園子,和蘇恭敬地回答道:「既然皇上已經說了任公子遊玩,公子不必擔心。而且裡面不大,應該不會花費太多時間的。」難得有孩子能夠擁有這樣的自制,不過對那位驕傲的君王而言,應該是他玩得越久越好吧? 青梵微微一笑:「和蘇,走了這麼久,你累了麼?」 和蘇一怔,隨即微笑道:「奴才不累。公子可是想休息了?」 「和蘇,我想一個人在那園子裡走走。」他隨即補充道,「恩……我只是不習慣一直有人跟著。」 和蘇瞭然地點點頭:「那和蘇就在這園門口等候公子。」 青梵微笑著點一下頭,隨即向園門走去。 沒有人會曾想到,二十年後,這座原本清冷的花園,會成為擎雲宮裡最神聖的禁地。也沒有人會曾想到,那位開創了西雲大陸最輝煌盛世的天嘉帝,政務之餘所有的時間都在這裡溫想心中一段最深的記憶。 ※ 終於又是一個人了!青梵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深深地伸一個懶腰,這才向四周看去。 園子不大,但很精緻。 也曾走過許多地方,看過無數名傳天下的傑出建築。最愛的是蘇州的園林,溫柔水鄉的細膩是童年最親切的記憶;最震撼的是梵帝岡的聖彼得大教堂,那充滿了動感與活力的絕世壁畫讓心靈在那一刻得到最高的昇華;最驚奇的是吉隆坡的雙子大樓,純現代的設計滿是飛躍中時代無盡的張力;但最感慨的卻是古老的紫禁城,落日殘照中一片褪色的宮牆殿宇,見證了幾百年朝代更迭人世興衰,透露出歷史深遠的莊重與蒼茫。 相對於往日記憶中那烙印心間的深重氣度,金碧輝煌的擎雲宮,在青梵眼裡,也只不過是一座漂亮的、輕巧的華麗宮殿而已。 當然,御花園還是非常漂亮的,雖然堆砌而刻意。 而眼前這個園子,依方才走來的道路看是在御花園最角落的部分,在群芳熱鬧的御花園中顯得異常冷清。但,不是因為清冷中花朵的嬌艷,而是那人跡罕至的氣息吸引了青梵的全部注意。 青石板鋪成的小路上蒼苔深深,兩邊是蒼綠的松柏楓楊,風過林梢發出林濤陣陣,顯得格外靜謐幽森。感受著如山谷中的氣息,青梵不由面露笑容。行不多時已到小路盡頭,眼前豁然開朗,青梵卻頓時被眼前所見震住了。 碧竹、紅杏,粉桃,還有雲一般的梨花林。一彎清溪,溪水晶瑩中透露出自然天成。一陣風過,落英繽紛,漫天如雪,竟是恍若仙境。 懷疑地踏入柔軟的如茵碧草,伸手接住飛舞的花瓣,芬芳的氣味令自己彷彿回到了二十歲生日的日本京都之行,只是如今卻再也回不去了……苦笑一聲,青梵在清溪邊靠著一株粉桃坐下,輕輕閉上了眼睛。 但——是什麼聲音! 青梵猛地坐直了身子。是的,這幾天都和柳衍、和孟安在一起,為了不顯得過分突出竟是放鬆了一切警覺。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常,青梵不由對自己皺起了眉頭。 「誰在那裡?」 沒有回答。 呼吸聲雖然輕微並被小心地控制著,但在青梵耳裡卻是異常清晰。放輕了腳步沿著溪水慢慢走去,轉過一個自然的彎道,青梵停住了腳步。 雪一般的梨花樹下,坐著一個雪一般的小小孩子。 常聽人用「梨花帶雨」形容美人垂淚,但眼前這個無聲哭泣的小小孩子卻讓這個詞驟然浮上青梵心頭。 「你是誰?怎麼在這裡?」不再刻意控制的腳步聲驚動了他,孩子頓時停止了抽泣,一雙黑得發亮的大眼對上了青梵。 猶帶哭泣後嘶啞的聲音卻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傲氣,雖然年紀幼小卻帶著自然而然的氣勢,再加上一身明顯的白色祥獸雲紋繡袍,這個孩子的身份大約並不簡單吧?青梵不禁微笑了。「你又是誰?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哭?」 「我才沒哭!」孩子激烈的聲音倒嚇了青梵一大跳。「我就愛一個人在這裡!」 「不是吧?你明明在哭。」青梵好笑似的指著自己的臉頰,「喏,這裡,還有眼淚掛著呢!」 孩子身子一震,隨即奮力地用袖子在自己臉上擦過,動作粗暴得讓青梵都忍不住要為他感覺心痛。「我沒哭!我說沒有就沒有!」 「好吧,沒有就沒有。」青梵凝視著他,「你沒哭,只是掉了幾點眼淚而已。」 見孩子被噎得說不出話來,青梵輕輕搖了搖頭,隨即走近他。 「你想幹什麼!」孩子下意識地擺出戒備的姿勢,試圖起身時卻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抽氣聲。 色厲內荏啊……青梵好笑地想,順手一把將他撈在懷裡,握住孩子纖細的足踝。「哪,扭到腳還這樣亂動可不行啊。看看,都腫得像小山了。」歎著氣,一手將他牢牢地固定在懷裡,青梵微笑著道,「想快點好的話可要忍住了——」 「啊——」孩子一聲慘叫,但隨即咬住了唇,淚水在眼眶裡滾來滾去,卻硬是沒有任它落下。沉默片刻,似乎是覺得疼痛減輕了許多,一雙黑眸對上青梵,卻是半天沒有說話。 看著那雙燦若星星的眸子,青梵歎了口氣,隨後輕輕笑了起來,「感覺好多了?要不要站起來試試看能不能走?」 見他似乎有些不情不願地點頭,青梵更是添了幾分好笑,「好了好了,既然怕痛那就算了。先休息一會兒再說吧。」將他穩穩地抱在懷裡,青梵選一個舒服的姿勢靠坐在梨花樹下,「喂,我說你怎麼只有一個人哪?居然扭到腳還沒人照顧,這可是怎麼回事?」 感到懷裡的孩子身子微微發抖,青梵疑惑地低下頭去,卻見他咬著嘴唇,「沒人跟我……父王母后不喜歡……沒有人喜歡冥兒。」 青梵怔住了,下意識地將那小小的身子摟得緊些。「不,不會的。」 「皇兄說冥兒又笨又難看,是母后不要的小孩;肖嬤嬤說冥兒不能和他們玩,要乖乖地聽話,這樣母后就會喜歡……可是母后從來都沒有抱過冥兒,是因為冥兒是長得難看的小孩嗎?」 看著那張秀美如雪卻淒然帶淚的小臉,青梵心裡一陣發酸。「不,冥兒很漂亮,冥兒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看了看周圍,抱著他站起身,伸手折下一大枝開得絢爛的桃花。「美麗的花兒要給美麗的孩子,所以,這個給你。」 花朵耀亮了蒼白而帶淚的面孔,那一刻驟然綻放的甜美笑容,梨花帶雨。 Uu書猛 uUtxt.COM 荃汶子版粵讀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八章 世上已變遷(下) 字數:4147 玉波亭。 「你知道,我是不可能做你兒子的師傅的。」柳衍一向溫文的嗓音突然顯得異常尖銳,「從很早以前我就告訴過你我的答案,不能,不能,絕對不可能!」 風胥然凝視著因為激動而染上了一層紅暈的白衣青年。半晌,才輕輕地開口道,「為什麼?」 柳衍轉過了眼,長袖掩住了握得緊緊的拳,「你比我更清楚。」 「可你必須留下,這是命運,這是神的指示——」 「如果青梵留下的話——那才是命運!」 「身為天命者,柳青梵一定會留下的!」風胥然也提高了聲音,「你也知道大祭司的話,五年前的秋天你也在神殿裡——你是因為那個才決意離開的難道不是嗎?不要告訴我你真的無法接受身為帝王必須的殘忍,因為你不是別人——你是昊陽山紫虛宮的主人,是整個大陸道門的掌教至尊,你比任何人都更能瞭解這一切!」 頹然放鬆了拳頭:「是的,我瞭解。但我還是無法接受——每次只要想到那些尚且對世事一無所知的孩子的血……」抬起眼,凝視著那一身紫袍的卓然帝王,「我不以為自己堅忍到可以每天面對你的孩子。」 風胥然聞言頓時變色:「衍!」 「風胥然,我更不認為自己堅忍到可以那樣教導你的孩子!」 一片沉默。 靜靜對視半晌,風胥然方慘然一笑。「我懂了……」 「何況我早已推算過自己的命盤,我這一生只會有一個傾心教導的孩子,那就是青梵。」說到青梵的名字,柳衍不由露出一抹溫柔的微笑,「皇上,太傅的人選還是另擇高明吧。是天下萬世的君主,仔細一些更好。皇子們畢竟還年幼,一個好的太傅對北洛未來的重要性,皇上自然比我更清楚……皇上對我的信任讓柳衍很感激,只是我對於皇子們而言,永遠不會是一個好師傅。」 無言,無聲。 風胥然張了張口,剛要說話,卻見柳衍目光投向了亭外。 青梵正向這邊走來。 看到和蘇一臉尷尬無奈而又有幾分慌亂無措的表情,風胥然不由驚訝得挑起了眉。那個自幼跟隨自己,即使是面對最難纏的后妃和最較勁的臣子也總是從容自若的和蘇,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風胥然不由細細地看向那一身青衣的少年。 「梵兒?」怔了一下,柳衍猛然站了起來,語氣中竟是有些惶恐。 猛然看到少年懷抱裡露出的服飾,風胥然也怔住了。 「父親,皇上。」青梵微微欠身以示行禮,隨即轉向了柳衍,「父親,你看。」 看清了白色衣袍上的銀色詳獸雲紋,柳衍無言地歎息一聲,隨後展開溫和的笑容。「梵兒,這是怎麼了?」 青梵微笑了一下,輕聲說道:「他在花園裡扭到了腳,青梵看他沒人照顧就把他帶過來了。」低頭看了懷裡的孩子一眼,笑容增加了幾分溫柔,聲音也放得更輕,「在懷裡哭了一會兒居然就睡著了,真是好可愛的孩子。」 「確實很可愛。」那樣甜美的睡容,只怕沒有人見到會不心生喜愛吧?柳衍微笑了:青梵畢竟也是個孩子,山谷常年無伴,只有自己和白虎巖鷹相陪,那種隱去了的孤獨總是更容易地在這樣繁華的世界清晰地顯現出來。心中突然一動:「青梵很喜歡他?」 青梵點了點頭:「是的,青梵喜歡他。父親、師父,梵兒可以收養他嗎?就像收養小球和阿蒼一樣?」 柳衍頓時一呆,慢慢轉過頭,卻見風胥然看著他懷中的孩子一臉異樣的表情。 「為什麼,為什麼青梵想要收養他?」柳衍的聲音有著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沙啞。「梵兒想要一個弟弟麼?」 「不,青梵想要一個徒弟。」 話音一落,柳衍和風胥然面面相覷,一時皆是不知所措。兩人一齊注視著青梵,等待著他的下文。 「父親……師父教給青梵的東西真的好多,我想如果有一個徒弟,就可以把很多東西教給他,這樣以前學過的東西就可以溫習到不會忘記了。」青梵笑得天真,「而且冥兒好可愛,我想他也一定很聰明。師父,我可以收養冥兒嗎?」 「這麼說,青梵是想做太傅?」風胥然突然笑了起來,「那就做吧。柳青梵,朕便封你為太子太傅,為朕教導出一位最出色的皇帝吧。」 柳衍頓時明白過來,剛想說話,青梵已經開口了。「可是青梵不想教一群王子,那樣會很累的。」青梵的笑容益發明亮,「皇上,我只教冥兒可以嗎?」 風胥然點了點頭:「青梵喜歡就好。」 「那太好了,皇上。」將懷中的孩子交給身後的和蘇,青梵向風胥然深施一禮,「謝謝皇上,柳青梵一定會將冥兒照顧得很好的。」 風胥然哈哈大笑,伸手從和蘇手裡抱過兀自熟睡的孩子。深深地看了孩子一眼,鄭重地將他交回到青梵手裡,「朕許你。柳青梵,朕的太子太傅,你可以只教九皇子風司冥,也可以教任何你喜歡的皇子。青梵,你會答應朕,做一個像你的師父那樣、最好的師父嗎?」 注意到風胥然在「你的師父」四個字上的重音,青梵心下瞭然,隨即用力地點一點頭。 深深地看了青梵一眼,柳衍輕歎一口氣。「梵兒。」 「父……師父?」 沉默了片刻,柳衍慢慢露出笑容,「既然青梵喜歡,那就這樣吧。」 「可是青梵知道的真是太少了,這樣應該不好吧?」青梵嘴角揚起一抹奇異的笑容,「青梵想跟師父再學幾年然後再做太傅。我想冥兒一定會喜歡山谷的。」 柳衍微笑了一下:「只要青梵想當然可以。不過梵兒忘了嗎?司冥是皇子,皇子是應該住在王宮裡的。」 青梵點頭,「那過幾年等青梵學得差不多的時候再來教冥兒好了。」說著低頭看向懷中緩緩醒來卻兀自睡眼惺忪的孩子溫柔地笑了,隨後在他光潔如脂的額頭上輕輕一吻,「記住啊,我是你的師父了。我叫柳青梵,知道了嗎?我會好好地保護你,沒有人可以再傷害你,所以,一定要乖乖地等我回來,知道嗎……」 ※ 「皇上,就這樣讓柳真人走了嗎?」 「不然還能怎樣?」風胥然淡淡笑一下,靜靜凝視身前湖面。「何況,留下了柳青梵,也算是把他留下了吧?」 孟安沉默了一會兒,這才開口:「柳青梵確實聰明伶俐,但是封為太子太傅,皇上這……」 風胥然微微一笑:「你以為,朕做這樣的決定會只是一時衝動嗎?」 孟安有些侷促地看了看風胥然:「皇上到現在還沒有立太子,卻封柳青梵為太子太傅,而他似乎只願意教九殿下……」 「這也是無奈的事情了。」風胥然沉默了片刻,「司冥那個孩子,也是朕虧待了他。當年的事情原是朕對不起他母子兩個,卻一直忽視甚至無由地遷怒他。而皇后,司廷是個出色的孩子,從來就最受先帝和母后喜歡,皇后便是偏心也是自然。唉,這些年也不知這孩子是怎麼過來的,想來他的那些哥哥們對他也是……苦了他了。」 孟安也沉默了。風司冥雖是皇后徐韻芳親生子,但他的出生卻不是任何人的希望。四年前在一切將定之際柳衍突如其來的決然離開讓風胥然暴躁無地,所有的人不敢稍掠其鋒。而徐皇后,當時的王妃,卻在風胥然面前厲聲叱喝,斥責他不顧大局不足以成大事。當下人將王妃從風胥然屋中抬出時,她已是遍體鱗傷。那一天後,風胥然一改暴怒狂躁,按照最初的設定一步步穩穩走上大位成為近乎完美的帝王胤軒帝,而王妃也成為所有人眼中最高貴的皇后。只有那個在一夜暴虐下出生的孩子,成為了所有人無法接受的存在。 胤軒帝素來胸懷大志,不重兒女私情。自從二十五歲遭暗算獲救結識柳衍、挫敗當時皇子風靳然陰謀,真正開始為登基大計專心籌謀運算後,更是很少寵幸妃子侍妾,除了皇七子和皇八子為和親公主所生外,十年內竟未有其他兒女出生。此刻見到風司冥,心情複雜自然可知。而皇后為風胥然誕下皇長子司文、皇三子司廷,親自撫養教育,均極得先皇寵愛,對於幾乎可說是被強暴而生下的九皇子,卻是無法抑制那種憤怒和無奈。因為皇帝和皇后的態度,整個擎雲宮對這位小皇子都是冷漠異常;但所有的人也都知道,在整件事裡,他其實是最無辜的存在。 孟安輕歎了口氣:「皇上,九皇子畢竟也是您與皇后的親生骨肉,何況九皇子未滿四歲,一切都還來得及。」 風胥然微微一笑:「你是想說,本朝皇子太傅確實不少,但以後負責教導司冥的柳青梵卻是唯一的太子太傅。這樣的安排,勢必會引起許多人的猜想吧?」他頓了一頓,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可是孟安,你以為那孩子會不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嗎?」 「九皇子他……」 「不,不是司冥,是柳青梵。」風胥然微笑了,「如果不是因為清楚這一切,他又如何會主動為柳衍攬下這一切?」 孟安頓時吃了一驚:「皇上?」 「一路上的那些侍衛宮女,費了和蘇不少心思呢。本來只是想藉著青梵去勸說柳衍的,沒想到那孩子居然自己一個人擔下來,一點回轉的餘地都不留人……這樣的心思也真是極其難得的了。」不過,就算心思遠超年齡的深沉綿密,但面對幼小生物不由自主心懷憐愛,卻到底是個天真孩子的心情。風胥然淡淡一笑,「這樣也好,因為那孩子,他終是留下來了。」 帝王語聲中那淡淡的憂傷與深深的自嘲,讓孟安的心猛然一沉。 「孟安,傳我旨意,從明日起所有年滿五歲的王子到藏書殿讀書。命周懷清為太傅,教導諸皇子為君治國之道。」 年滿五歲啊……也就是說,除了九皇子,皇帝所有的兒子都要開始正式接觸皇家教育了。 我的皇帝,您到底只願給他兩年的時間,不是嗎? 憂u書猛 uUtXt.COm 詮紋字阪粵讀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一章 世有沉浮曲折 字數:7425 聽到屋外小太監的傳報,和蘇靜靜地將目光從面前桌上擱置的象徵擎雲宮中僅次於帝后權力的玉柄拂塵上移開。 「……秋肅殿柳青梵公子派人來說,請您過去說話。」 和蘇微微笑了,他當然知道「過去說話」會要說什麼話。胤軒帝吩咐過,「盡一切可能滿足柳青梵的要求」,只是自己也沒有想到,這個要求會來得那麼快。 能夠在擎雲宮裡生存下來的都是精明而懂得眼色,但再精明伶俐,總是會有那麼一部分人看錯了自己也看錯了對象,去招惹那些絕對不能招惹的人。 比如,剛剛到藏書殿的太子太傅,柳青梵。 和蘇暗暗冷笑一聲:柳青梵,他可不僅僅是太子太傅,他可是道門掌教柳青陽的兒子!柳衍唯一的兒子,這個擎雲宮裡,最不該得罪的人。 對於道門柳衍和胤軒帝之間的故事糾葛,沒有人比和蘇更清楚。 自幼被賣進宮,一進宮就被分派在當時的五皇子風胥然身邊,和蘇始終是所有宮人眼中異常幸運的人物:雖是庶出,風胥然卻是最得景文帝看重的兒子。青年時代的風胥然擁有著其他皇子都無法相及的慷慨豪爽,令無數文士俊才都自歎不如的瀟灑風流,任何時候都溫雅和煦彷彿清風拂面的真誠笑容,以及一身護國將軍親傳的高超武藝——他是整個皇城最受歡迎的青年。 風胥然二十五歲生日的那一天,皇帝親自為他主持慶生的典禮。拜祭過祖先後是皇子生日慶典的傳統組成部分——狩獵,可是,突然出現的刺客,驚恐無地的人群,紛亂如麻的獵場……當所有的一切平靜下來的時候,侍衛們向皇帝通報了五皇子被追殺之際失足掉落山崖的可怕消息。 迷霧森林。 山崖下是整個西雲大陸無人膽敢闖入的迷霧森林。即使是深愛兒子的皇帝,也只能放棄。 然而,兩個月後,五皇子竟攜著道門掌教青陽子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和蘇清楚地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柳衍的情景。主子安全回還的無比歡欣,對營救了主人的柳真人的無比感激,在看到那個男子的時候瞬間化為了無法相信的震驚:沒有人想到,擁有足以顛覆一個國家政權,影響這個西雲大陸命脈力量的道門至尊,會是這樣一個年輕而優雅的男子。從未見過那樣美麗的人,或者應該說,他氣度風采的完美卓絕可以令所有見到的人自慚形穢深深折服,卻不會給人高高在上的壓迫感。 而同樣沒有人想到的是,這個卓絕的男子會在風胥然的王府一住十年。 道門是權制著整個大陸武林江湖勢力的存在,一門之掌的身份對於列國爭雄局勢中的北洛意味著什麼不言自明。縱然柳衍只是以皇子風胥然好友的身份閒居承安,行一些救人濟世的醫者仁術而絕不參與朝事,風胥然與他的至交深厚也為自己贏得了滿朝上下的支持。 而作為心腹侍從,和蘇從來都要小心地協助風胥然將一切可能引起這位仁心寬和的道門掌教不快的醜惡和血腥掩藏起來——雖然武林稱尊,然而道門始終以活人濟世為行事宗旨。身為掌教的柳衍性情平和溫文,風胥然自然也不願在最為重視的唯一好友面前暴露自己生活的血腥和殘酷。然而柳衍到底不是天真的世家公子,這位統領體系龐大、門徒異常複雜的西雲大陸第一大派的道門掌教,從不點破甚至對風胥然的每一個計劃暗中給予彌補和救助了整整十年後,終於在那個血染京城的風雪之夜飄然離去。 回想胤軒帝登基的那一年,和蘇至今還心有餘悸。和勢力傾天的君家、當朝宰輔的君霧臣爭鬥了十數年,風胥然以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然發動了最後的爭奪。君霧臣離奇猝死、柳衍悄然離去,五皇子風胥然以庶出之身登上太子大位,有如地獄的幾個月裡承安京吹過的風中血腥不散。在柳衍離開後的第七個月,景文帝駕崩,太子即位,成為北洛第九位正式登位稱帝的國君。而和蘇,也從一名貼身侍從一躍成為統掌內廷事務的內廷總管,擎雲宮中帝后以下第一人。 跟隨了數年,他從來比任何人都更瞭解胤軒帝的心思。聽到後宮中宮人議論那個總是微笑怡人的五殿下成為皇帝後眼裡便再沒有溫柔和煦,和蘇也只是淡淡一哂隨後警告宮人謹言慎行。冷峻淡漠的胤軒帝是近乎完美的帝王,坐上崇安殿上那個最高的位置後,他的任何作為都是以北洛為第一考慮。果然,即使明知重逢只會將過去的一切推向更加的不可挽回,西蒙伊斯大神殿神諭到來的一刻,胤軒帝還是選擇了必然無情的重逢。 「和蘇,原來那個孩子,竟是預言中的天命者!只是預言裡那個萬世之君,卻是不知道指什麼人。」那一夜,自己一如平日伺候他在澹寧宮中處置事務。將所有的奏折推到一邊,細細地讀著大將軍孟安呈上來的密報中關於柳青梵的部分。看了一遍又一遍後,他突然輕笑起來。「柳青梵,似乎是個非常不凡的孩子啊……而且,他會為了兒子留下來的,不是麼?」 知道帝王不需要自己的回答,果然,「也許朕不是預言裡開創萬世基業的帝王,但如果有萬世之帝,那必須是朕的孩子——如果大神真的垂青於北洛,那麼就讓朕用帝王的一切特權來進行這一場豪賭。」 豪賭。 想到那一日自己按照胤軒帝吩咐伴著那個十歲的小小少年在御花園遊玩的情景,和蘇便不由感歎帝王用詞的精準。 早已安排好的一切,就算見慣了所謂的聰明伶俐,在看到柳青梵不顯半分刻意、自然而然的進退如儀時,還是忍不住要暗暗讚歎。而當他走出小花園,看到他凝視手中小小孩子時流露出那樣溫柔愛憐的表情,和蘇知道,胤軒帝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只是讓胤軒帝和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是,本來希望柳衍擔任的太子太傅的職位,因為柳青梵的一句話而落到了這個年僅十歲的孩子身上。 就算是最瞭解胤軒帝心思,和孟安一樣,對於他選中的九皇子和蘇始終心有疑慮,但也不能說完全不明白。想教育出一位絕對優秀的帝王,必須是從很小的時候就精心培養。胤軒帝九位皇子,最大的大殿下也不過十六歲,而最小的九皇子年方三歲,年齡卻都不是什麼問題。除了九皇子,其他的皇子都由皇后親自教養,無論資質天賦還是後天教育,這些天家的孩子都可以說是出類拔萃。不過,和蘇同樣看得到胤軒帝眼中這些皇子的不足:大殿下司文是皇后嫡出,身份高貴,但性情急噪不知收斂,常惹皇上不悅;二皇子司寧和五皇子司琪是良貴妃所出,二殿下雖然聰慧,性情卻頗是懦弱優柔,五殿下則偏愛騎射之術少碰書本;四皇子司行的生母秀貴人性情溫和,四皇子卻為人尖刻;六皇子司伽的生母乃是穎國公主,常與胞弟七皇子司磊仗著母親勢力在宮中囂張橫行;八皇子司退生母離國公主璃貴妃嬌縱跋扈,八皇子年紀雖幼,卻也隱約有了其母的影子,頗不得皇帝歡心。 而胤軒帝最寵愛的皇后所出的三皇子司廷,雖然聰明伶俐,言行舉止處處模仿其父,但終究缺少一份尊嚴自傲,卓立於眾人之上的氣度。久處宮廷,和蘇如何看不出現在的這位三皇子不能真正令胤軒帝滿意的正是他過於深沉的心機?缺少了人君的泱泱大度,施人恩惠總不免刻意,不是上位者所應展現的堂皇磊落。 九皇子風司冥,卻是所有皇子中最為特殊的存在:從生下來的那一天起就沒有得到過父母一絲半毫的關愛。雖然有善心的肖嬤嬤的照顧,還是很難想像一個被親生母后所厭棄的孩子在人情如紙的擎雲宮是怎樣生存下來的。然而,即便內心對這個真正無姑且才滿三歲的孩子十分憐惜,和蘇知道自己並不能對他處境的改變有任何作用。而此刻皇帝選擇了這個自己從未給予任何父親關懷的皇子,也絕不僅僅是出於歉疚。 否則,便不會只有針對柳青梵一人的指示和命令。 獲許在宮禁之中獨佔清心苑的柳衍,能夠直呼胤軒帝名字的柳衍,連身為內廷總管的自己都必須遵從其一切命令意願的柳衍……柳青梵是他的兒子,他親手教導出來的人,想到那雙黑眸中時時閃過的幽冷光芒,和蘇知道自己始終在安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盡一切可能滿足柳青梵提出所有要求」。 ※ 帶著兩個小太監,和蘇靜靜等在秋肅殿外。 「和蘇,將所有皇子的侍從以及昨日在御花園裡的下人以及當值的侍衛集中到九皇子落水的地方。我現在去藏書殿為九殿下向太傅請假,在那之後,我就到御花園。」 從秋肅殿出來,一身素淨青衣的柳青梵冷冷地說道。 行了禮退出來,和蘇輕輕吁一口氣。昨天太傅們興致頗高地帶領眾皇子到御花園賞春,不料九皇子風司冥卻失足落水。周圍除了兩位皇子及其貼身侍從,更有不少太監侍衛,竟是沒有一個下水營救。當柳青梵趕到湖邊將九皇子救起,九皇子竟是已經沒有了呼吸。柳青梵將自身之氣渡入他口中這才救回他一命。得知事情經過,柳青梵勃然大怒,以太傅身份厲聲痛斥大皇子和六皇子以及一眾侍從,直到柳衍聞訊趕到才將幾乎失控的他帶回秋肅殿。胤軒帝聽人傳報之後也急忙趕到秋肅殿探視,更命令自己宣調御醫宮人隨時伺候。柳青梵像是受了極大震動,不休不眠,竟是親自照顧九殿下一夜。見識到這一向溫文微笑待人的少年驚人的力量,又見皇上如此重視,宮人們再不敢怠慢,也均是在殿外守侯了整整一夜。看著那雙精光閃爍的黑色眸子,他原知道此事絕不可能如此善罷,只是就連和蘇一時也無法想像這個十三歲的少年會用怎樣的方式解決。 將所有涉及到的宮人集合起來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情。身為內廷總管,和蘇可以任意調動宮人的職班;至於皇子們的侍從,只要沒有伴讀身份,要召喚他們他也有足夠的權力。 當那道淡青色的身影出現在湖畔小徑上時,和蘇已經把他吩咐的事情都辦到了。 柳青梵向和蘇點一下頭,隨即在太師椅上穩穩坐下。 足足一刻鐘的工夫,他沒有說任何話。一雙幽黑的眼眸放射出冰寒刺骨的冷冷的光,在一眾宮人身上緩緩地來回。 和蘇可以清楚地看到,離自己最近處跪著的那個小太監,已經緊張得滿臉是汗——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無法想像一個十三歲的少年竟會有如此令人恐懼的壓迫力和絕對不容任何挑戰的威嚴。 「昨天,九皇子落水的時候,就在附近的,是哪幾個?」 終於,柳青梵打破了沉默。眾人皆是暗暗鬆了一口氣,但聽到他的問題,心又是頓時提起。 七個穿著太監服飾的宮人跪到了他面前。 冰冷的目光在兀自倨傲的大皇子的兩個侍從身上掃過,隨後轉頭看向眼前跪著的七個人。 「你們……都會水麼?」 有兩個會。 「九殿下落水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喊了救命,是誰?」 人群裡一個穿藍衣的小太監怯怯地站了出來。青梵點了點頭,示意小太監上前站到和蘇身邊。「那以後你就到秋肅殿做事吧。還有誰看見殿下落水後喊了救人?或者,有誰聽到喊救人的聲音後趕過來的?」 有兩個三等侍衛服飾的青年男子走了出來。柳青梵看著其中一個男子:「昨天我看見你被人攔在園門口,那是誰?他與你說了什麼?」 年輕侍衛一時面露難色,沉默片刻才開口道:「王大人說我職小位卑,而且花園裡貴人們身份高貴,有的是侍衛從人,便是出了事也輪不到我出頭,還是各守崗位的好。」 柳青梵點了點頭,「從今天起,你們兩個是九皇子的貼身侍衛。」說罷揮手讓他們站在一側。 「現在,我問最後一遍,昨天,還有誰在九殿下落水後努力營救的?」 一片寂靜。 如果放在了平時,這絕對是奴才下人們表現忠心的最好機會,但是此刻,沒有人膽敢挑戰眼前少年的權威。 半晌,柳青梵的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容。轉向那會水且近在湖畔的太監:「我聽說,做奴才的本分是忠心護主。還從來沒有聽說,主子落水,奴才可以站在一邊看熱鬧的。且不說你們會水還近在咫尺,就憑你們眼見主子落水連一聲都不出,這哪裡還是為人奴才的?和蘇!」 站在一邊的和蘇越聽越是心驚,此刻陡然聽他叫自己的名字,連忙應道,「在!」 「按宮裡的規矩,這樣沒用的奴才,是怎麼處理的?」嘴角兀自帶著一抹冷笑,聲音卻多了幾分漫不經心。「不會只是逐出去吧?」 「回太傅大人,內廷宮人,有不忠心護主者,罪當杖斃。」 青梵嘴角微微一扯,「那還等什麼,和蘇?」 強抑心中震驚,和蘇轉頭吩咐身邊的宮廷執刑官:「拖出去,按律杖斃。」 「不,」青梵笑了一笑,「不必那麼麻煩,在這裡行刑就是了。」 和蘇一驚:「可是——」見他瞥來的一眼中滿是不可錯認的警告,和蘇只覺渾身寒透。沉默片刻,隨即用目光示意一邊驚恐的執刑官依言行事。 執刑官不敢放鬆,那兩個身子頗為壯實的太監的背皮片刻間已被打得血肉模糊。 冷冷地看了一會,青梵轉向另外五人。「你們雖不會水,但難道連喊一聲都不會了麼?看著主子在水裡掙扎,真是有趣的很哪!」說著冷笑一聲,「既然如此,我也不強求你們什麼。想活命的,現在就給我下水去。」 看著一邊已經完全沒有了氣息的兩個太監,那五人的臉色皆是慘白,一齊起身,跌跌撞撞地向湖裡走去。有一個走得慢些,青梵冷哼一聲,衣袖一拂,那最後一人身子頓時憑空飛起,重重地跌進湖裡。 看著湖中五人不停地掙扎,青梵站起身來,負著手,冷冷地打量著跪了一地的眾人。「現在,你們中間會水的,去將他們幾個撈上來。」 話音剛落,已經有好幾個侍衛衝出去就救人。 當那五人氣息懨懨地被拖到自己面前的時候,青梵輕哼一聲,「什麼叫滅頂之災,你們,可給我好好記住了。現在給我滾一邊去!」說著轉向眾人,「你們也看見了,侍衛宮人中會水的竟只在少數。宮裡水泊不少,保不齊哪天又有哪位主子落水。」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目光掃過眾人,「現在不會水的站到我左手邊,會水的到我右手邊,立刻!」 宮禁森嚴,但是尋常卻難得見血。因此此刻就連大皇子一向囂張的侍從,也乖乖地跟著眾人站到了他的左手邊。 青梵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容:「我聽說凡會水者必有淹水嗆水的經歷,而且那是學會游泳的最快方法——現在,我要你們用這最快的辦法學會游泳!記住,是每一個人都學會;只要還有一個不會,就別想離開這晨星湖一步!」 溺水,或許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 而溺水之人的求生欲,卻可是稱得上是世界上最強烈的慾望。 所以,柳青梵的這個決定,無論對於會水還是不會水的人,都是極其可怕的懲罰。 和蘇頓時呆住了,他終於意識到了這個少年的冷血無情:相比於這種生不如死卻又絕不願死的酷刑,杖斃反而是要仁慈得多。 湖中一片沸騰掙扎,而在岸上看著的人,更是幾乎沒有一個的身子不在搖搖晃晃。就連在武場見慣了鮮血受慣了打擊的兩個侍衛都不由戰慄,而那個被吩咐到秋肅殿做事的小太監,早已是站立不穩地倚靠在身後樹幹上了。 「夠了。」柳青梵終於吐出了這兩個字。看著全身無力趴倒在湖邊的眾人,和蘇不由心中慼然。 冷冷的目光再次在眾人身上掃過。「在宮裡伺候的人,要記住自己的身份!以後都好好地認清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守著規矩,起去!」 望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和蘇終於確定——眼前這個看似平凡的少年,有著帝王一般不可侵犯的絕對威嚴。 ※ 「是這樣啊……」 聽完和蘇的述說,風胥然背著手立在窗前,一道黑色的人影靜靜地侍立其後。「現在那孩子在做什麼呢?」 「柳公子已經回到秋肅殿,親自為九殿下煮粥熬藥。」 風胥然微微頷首。「真是……非常厲害。為所有人製造一個機會,時間、地點、在場的人物、可能的後果都經過精確嚴密的計算,難得他竟能將一切都利用得這樣充分,這一手殺雞儆猴、敲山震虎可做得漂亮至極。影,吩咐把秋肅殿的影衛都撤去吧——對那孩子應該已經不需要了。」 「是的,陛下。」黑色身影微微一躬。 「柳衍大概無法想像他那樣小心呵護的孩子根本不需要那些所謂的保護吧?夠快,夠狠,更夠心機算計,真不愧是君霧臣的兒子!」風胥然冷笑一聲,「三年不鳴,一鳴驚人,這青雲第一聲果然是不同凡響呢。」 聽到「君霧臣」三個字,和蘇心中微微一驚,臉上卻沒有任何流露。靜靜地看向胤軒帝身邊的「影」,只聽他又躬身問道,「陛下,柳先生那裡可還需要……」 風胥然微笑了:「就讓他們在那裡吧。影衛常年辛苦,在柳衍那裡卻是輕鬆得多了。」 「是,陛下。」 風胥然輕輕揮了揮手,影子隨即消失在大殿暗處。 揮手示意和蘇也一併退下,風胥然凝視著殿外一片花明柳媚,終於長長舒了一口氣。 衍,你真的太小看柳青梵了。那塊小小的石頭,需要怎樣的功力技巧,怎樣的計算配合,才能夠達到那樣的效果?沒有人看清那顆石頭是怎麼來的,但整個擎雲宮裡能有這份功力如此完美地控制一切的人,除了你們師徒兩個還會有什麼人?在暗潮洶湧的皇宮之中想要立足,必先立威;而立威則需要一個恰好的理由和事端。如果說擎雲宮早是埋下火種,導火索卻是柳青梵親手點燃。將袖手旁觀的兩名太監杖斃,將其他侍從宮人嚴懲無貸,卻又將呼救的小太監和應聲而來的侍衛越級的提用,雷厲風行,恩威並濟,已讓九皇子風司冥在擎雲宮徹底立住了腳跟。 柳青梵,你還會讓我看到什麼呢…… Uu書萌 uUTxT。COm 全汶子板閱牘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四章 且自逍遙隨我性 字數:7868 北洛-隨都 有約不來過夜半,閒敲棋子落燈花。 突然想起這句話,青梵忍不住嘴角輕揚,目光從棋盤轉到低眉垂目靜坐一旁的柳衍身上。 兩天前離開國都承安,兩人一路上如遊山玩水一般輕裝緩轡徐徐而行。青梵雖已是十五歲,但先是居於君家山莊,再是隨柳衍隱居山谷,之後又長在皇宮,竟是從沒見過這西雲大陸上的城市風光。隨都是整個大陸有名的繁華都邑,見他在市集上流連不去,柳衍實在不忍打斷他難得的輕鬆,索性便在客棧租了房間住下。 讓柳衍驚訝的是,青梵走得雖急,卻帶了一隻可折疊的鋼精棋盤——那本是風胥然的愛物,風胥然性好圍棋,棋力亦頗為不凡,特地鑄此棋盤好隨時對局,以前自己與他相攜為伴共遊山河之時經常見著,卻不想被青梵連下三局贏了過來。此刻見青梵拈著一枚棋子輕擊棋盤,意態之間流露出說不出的從容淡定,柳衍不由微微失神。 沒有風,所以任由窗開著。客棧原是臨著街,只這一帶房間靠著宜江——西雲大陸上最大河流滄瀾江的分支。宜江可以說是滄瀾江最溫和的支流,靜靜的流水讓人絲毫無法將它與滄瀾江的波濤壯闊聯繫在一起。 燭光輕晃兩下。 青梵眉頭微挑,臉上笑容卻是不變。 只聽「叮叮」兩聲,幾塊茶杯的碎片在空中撞擊發出清脆的響聲——柳衍手中的茶杯已經裂成五塊,流星趕月一般疾射向青梵擲出的碎片。相撞的兩塊頓成粉末,悄無聲息地落入宜江之中。 青梵微微地笑了。「師父,現在可以讓他們進來了麼?」 柳衍抬起了頭,丰神俊朗的秀雅面容上流露出一絲感慨與欣喜交織的複雜神情。 「你……終於是發現了。」 他輕聲道,隨即向窗外提高了聲音,「你們——進來吧!」 ※ 影閣。 昊陽山中、道門影閣。 除了道門歷代掌教,無人知曉的存在。 無論多麼光輝堂皇的組織,無論多麼清正端嚴的門派,無論多麼正直剛強的群體,只要在這個社會中生存,就必然會有與其光明相對的黑暗一面。百年聲威赫赫的道門,西雲大陸第一大門派,自然不會也不能例外。何況,自三十年前掌教逸陽子決心大開修真之門之日起,道門便已成為西雲大陸上門徒組成最為複雜、內外關係牽涉最廣的門派。 昊陽山後,幽冥谷中,影閣,正是為了維護門派安全、剪除各種障礙和危機原由,自道門開創之日起便一直暗中存在的最大秘密。 影閣中培養著眾多的「影子」。他們不是殺手,一旦出手卻比那些職業的殺手更為狠辣;他們不是傀儡,服從命令卻比任何訓練有素的軍人更為堅決。出身道門,「不濫殺無辜」自然是影閣行事的第一準則,但「攔路者死」卻是閣中影子在真實戰鬥中最大信條。他們身在暗處,隨心而行,不受西雲大陸上任何一條國法門規的限制,唯一遵從的對象是道門實際權力的執掌者。所以,收服影閣也是成為道門掌教的最大考驗;而收服的第一步,便是在沒有任何提點的前提下,發現影閣的存在。 二十五年前,十六歲的柳衍闖入了幽冥谷,卻直到十年後才真正收服影閣——雖然那時影閣對他毫無用處。眼見十五歲的青梵竟能發現「影子」們的暗中跟隨,甚至安排周全施以襲擊,柳衍不由暗歎後生可畏:此刻安靜地跪在自己和青梵面前的三個白衣人,應該便是目前閣裡身手最佳的「影子」吧。即便如此,若非自己出手及時,他們定會傷在青梵手下。那一手「袖裡乾坤」的暗器手法,青梵在自己所教基礎上做了不少改進,雖然不脫道門武功根底,卻是幻妙奇絕變化無方,縱使身手超群反應迅速如「影子」,陡然遇上也是難以應付。 而且,青梵將力度控制得相當好,那些碎片雖然去勢凌厲,但及人身前力道已漸衰微,可以傷人示警,卻不至於奪人性命——這孩子素來知道自己心思,出手之際已留三分餘地,卻不知這樣的做法竟讓他一下子得到了影閣的認同。柳衍微微歎一口氣,隨即微笑起來:青梵……果然是天生的上位者。影閣,這處世的利器本來就是想交給他的,卻沒想他竟是自己拿到了它。 「屬下、影閣、月影-純,參見掌教。」居中跪著的白衣男子看起來大約三十五、六的年紀,收斂了一身的陰翳,語氣極是恭敬。 「影閣閣主,見過本座唯一的兒子,青梵。」 微微側過身子,他向青梵深深一禮。「影閣月影見過青梵少主。」一邊從腰間取下一面黃金打造的精緻令牌,畢恭畢敬地雙手奉上。 「那是什麼?」 「承影令。只有影閣的令牌才可以號令影閣上下,沒有令牌,即使是閣主本人也無權調動影閣一人一物。」說著將黃金令牌舉過頭頂,「以承影令之名,影閣上下願尊少主為影閣之主。」 青梵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轉向柳衍。 「青梵,接下吧。」柳衍沉吟片刻,抬頭凝視著月影純,「影閣已認定少主的這件事情,本座希望你在最短時間通知所有影閣成員。另外,傳令所有影子,三天內撤回幽冥谷,非特殊之事不奉命不得出谷。」 「屬下明白。」月影純恭恭敬敬地又行一禮,這才站起身來抬頭直面柳衍。「啟稟掌教,少主武藝卓絕,自是足以自保。但少主身份尊貴,輕易不能勞動,月影以為還是需要兩個人在少主身邊做些粗使活計的。」 柳衍微微一笑,轉向青梵。「青梵,你看如何?」 同是微微一笑,青梵從容說道,「既是閣主好意,青梵不敢不領。」話音微頓,看了看仍然跪在他身後的兩個白衣少年,用眼神詢問月影,唇邊已然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 月影純微現喜色,「這是影閣為少主安排的貼身影衛。」 「貼身侍衛?」青梵微微一怔,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你們且抬起頭來。」 兩張全然不同的面孔,卻令人產生兩人一模一樣的錯覺,那種如出一轍的清冷氣度令青梵腦海裡頓時浮出四個字——冰雪皎潔。 又是微微一笑,「名字。」輕輕吐出兩個字,他向兩人走近一步。 「啟稟少主,除了閣主稱月影之外,影子是沒有名字。」看出青梵目光裡的疑問,月影純連忙說道,「每一代影閣閣主的名字也都是侍奉的掌教所賜予的。月影不才,繼承了閣主之位,又蒙掌教賜名為純,故以此稱名。」 「這樣啊……」青梵點了點頭,凝視著眼前兩個雖然跪著卻高昂著頭的少年。「寫影,殘影。」 跪在地上的少年不明所以地看向青梵,不明白那幾個字的意思。 「你們的名字。」青梵微笑了一下,將那塊方才接過的黃金令牌放到左邊少年的手裡,一邊粲然一笑,「月寫影,這是你的名字,也是你第一個任務。」 「少主!」不僅僅是那白衣少年,連一邊的月影都被青梵的舉動嚇到了。 「一年時間,我要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影閣閣主。」青梵的臉上始終帶著笑容,聲音卻冷冷清清沒有一絲溫度,兩句話說罷,長袖一拂,已然退回到柳衍身邊。「青梵還要謝謝閣主的一番盛情,作為回報,」他頓了一頓,嘴角微微上扯成一個優雅的弧度,「現在閣主可以運氣檢查一下你的小陽天。」 聞言月影心中頓時大震。小陽天是他所練武功的樞紐所在,隨著內功的精進,陰寒氣息也不斷在此處鬱結,漸漸成為全身唯一的練門。他素來小心,卻沒想到被青梵一口叫破。然而一運氣下卻陡然發現鬱結之象全無,想來必是在什麼時候被青梵破解了去。驚駭一去,他頓時伏跪在地。「感謝少主的大德,為月影去此頑疾。月影此身已全付掌教與少主之手,但有所命萬死不辭。」 看著三人消失在窗外的身影,青梵微笑了一下。月影的傷不是一時形成,柳衍怎麼可能不知不治,不過是想讓自己藉此立威罷了。想到這裡,忍不住向柳衍投去感激的一眼,卻發現他眼中滿是溫柔笑意。 ※ 「楊柳岸,殘影依稀;當時明月,空照燕分離。倚樓望江南,千里路遙,翩躚幾番天地。」突見屋上白影晃動,青梵頓時停住,一雙猶若星辰的幽黑眸子靜靜地盯住來人。 「屬下拜見少主。」 縱使是在傾斜光滑的屋頂上,柳殘影的身形也看不出一絲緊張,優雅完美的禮儀讓青梵不由地微微一笑,輕輕揚了揚手中精緻的長口細頸瓷瓶,「不必多禮。」見他身子不動,一雙明亮的眸子卻牢牢盯住自己,青梵微微一怔,隨即輕笑起來,「殘影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不用拘禮,儘管說就是。」 少年明亮的眸子顯得異常幽深:「既然這樣,請恕殘影大膽。殘影想問,為什麼少主選擇寫影作為下一任影閣閣主而不選擇殘影?」 「是這個啊……」青梵微笑一下,將瓶口湊到嘴邊輕咂一口,回味再三方才嚥下,這才將目光轉回到少年身上。「殘影的武功,應該要比寫影高上那麼一點點吧?」 見他眼中驚愕一閃,隨即一切情緒又被隱藏到那片幽深的黑暗之中,青梵不由滿意地微笑了。「但方纔我出手之時,寫影很好地躲過了那片瓷片,而你的衣角,」目光移到他長袍的下擺,「卻被瓷片劃破了。」 見柳殘影張口似乎想要說話,青梵搖了搖頭:「當然,這正說明你的武功確實極高,而你對這一點也非常有自信。雖然是在之後才判斷出我無意傷人,但單就這一應對而言,只避開真正有威脅的傷害而對其他不做理會,卻是我相當欣賞的做法。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些邊角之事根本不必在乎,何況衣服破了,再換一件也是方便之極的事情。只是這樣的行為,與其說是自信,叫它為狂傲或者更為恰當一些。」 柳殘影呆了半晌,這才道,「少主……」一時卻突然不知該如何繼續。柳青梵的話平平靜靜,卻在他心中陡然掀起巨大波瀾。出身影閣的影子,一個小小的動作就被人看穿了個性,如果他不是主人而是敵手的話…… 「而寫影卻和你不同。他不會讓自己受一點可能的傷害,在這種突如其來的情況下,他選擇的首先是最大程度的自保,然後才是尋找反擊的機會。在短短一眨眼的時間裡就考慮到了月影、你以及他自己的方位,讓武功相對最低的自己處於三人中防守最佳的位置,但與此同時又已經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這樣的心機計算、這樣的思維處事,我想,你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吧?」 柳殘影沒有說話。 青梵微微笑了一下,又抿了一口:「所謂影閣之主,擔當一閣之重,於進攻之外更要善守善忍克己自制,必要時須得能夠選擇對自己最殘忍的方式——這才是影子一名的真正含義。你的性子過於自我,雖能顧全大局,終不是閣主的最好人選。」狡黠地一笑,「當你明明可以選擇美酒的時候,為什麼要屈就淡而無味的清茶呢?」 柳殘影抬起了頭,一雙眼睛精光閃亮:「但少主此刻喝的,卻又是什麼呢?」 青梵頓時大笑,隨手將瓷壺擲向殘影。「果然好鼻子——這竹青茶是隨城特產,既到此又怎能錯過?」說著站起身來,略一抖長袍,隨即露出溫文的笑容,「殘影。」 「屬下在。」 「以後就跟在我身邊吧。」 ※ 讓柳衍和青梵沒有想到的是,出發才三天就收到水涵的緊急密報——風司冥自請進入宮中水牢謝罪,讓兩人不能不改變所有的計劃。 「師父,我……這就回京。」在房間轉到第三個***,青梵猛然停下腳步,目光直直地凝視著柳衍。「請允許我。」 柳衍輕歎一口氣,緩緩點下了頭。「什麼時候動身?」 「我想……盡快吧。」 「就算你現在趕回去,也改變不了什麼了。」時間已經過去一天,那個驕傲的孩子一定吃盡了苦頭吧。「青梵。」 「是的,師父。」 輕輕握住他的手——這是一雙非常漂亮而能幹的手,無論做什麼都完美無瑕——沉默片刻,柳衍微微地笑著開口,聲音卻顯得有些縹緲。「告訴我,我的孩子,如果你最重要的人將會給你帶來災難,你會怎麼做?」 青梵身子猛地一震,心中一時百味交雜:那樣熟悉的問話,就像是夢裡從未斷絕的記憶。曾經生活的世界,曾經感動的一切,突然就這樣鮮明熾熱地在頭腦中復活……「保護他,伸出雙手,盡我所能地保護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竟會說出同樣的選擇,也許,一切只是太完美的巧合,也許,一切只是因為希望抓住一時的夢幻。 柳衍卻是呆住了。「青梵,我是說如果——」 「如果真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可以為之付出生命,決不猶豫。」青梵微笑了,在柳衍面前輕輕跪下,「師父,您是我的親人、老師、朋友,如果需要,青梵也可以為您付出一切——雖然我知道師父不需要青梵的保護。但司冥,我承諾了要保護他,卻因為一時的失落而隨手放棄了自己的諾言,這是我的錯——師父,青梵知錯了。真的謝謝您,這麼多天來如此縱容。」 笑容裡交織著欣慰、喜悅和苦澀,柳衍輕撫著他的頭髮,「梵兒,你……我更喜歡你像個真正的孩子那樣,我喜歡你驕傲、喜歡你生氣、喜歡你任性,因為那樣我會覺得青梵是需要我的。」拉起他的身子,「好吧,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們……可以上路了。」 ※ 擎雲宮。 秋肅殿。 看到那襲青衫飄灑的身影,水涵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三天,整整三天他沒敢合一次眼。誰會想到倔強的九皇子竟然會自己向皇帝討了水牢之刑,以八歲小兒的身體在宮中最黑暗最可怕的地方挨了整整兩天?若不是三皇子得到消息後急急向皇上求情,只怕就是拆了太醫院也救不回他的一條小命。皇上指派了太醫日夜守護在殿外,連三殿下都另調了十二個宮女太監過來伺候。可是,身上的熱度雖然散去,但九殿下卻遲遲不能醒來——太醫們都說心病原要心藥醫,他是自己不願醒來,旁人便是用盡了心思也不能迫得他睜眼。兩天下來,一向溫文和煦的三殿下也發起急來,整個秋肅殿便如被浸在冰水裡一般,所有的人都異常熱切地盼望那唯一可以管束這任性的小皇子的人趕快回來。 「公子。」見青梵徑直走進殿來,水涵急忙起身行禮。「殿下他——」 「不必說了,我知道。」略略掃了殿內一眼,青梵輕歎了口氣,「這幾天你們受累了,都趕快歇息去吧。水涵,尤其是你,不要再讓我分心多照顧一人。」 水涵躬身行禮,「水涵知道了。」 青梵輕輕頷首微笑,「對了水涵,」頓了一頓,這才輕聲道,「謝謝你。」 水涵身子一震,隨即深深低下頭,慢慢地退出殿去。 望著他離去的身影青梵微笑了一下,隨即收回目光看著懷中雙目緊閉的孩子,忍不住輕輕歎了一口氣—— 即使是昏迷不醒的時候,他的手,竟也是這樣緊地抓住自己。 司冥,我的傻徒兒,你可知道能在擎雲宮水牢裡熬過兩天兩夜的人,從兩百年前這座王宮建成之日到現在,也不過寥寥十數人而已。而你,還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 我希望你快些長大,我希望你瞭解我的心意,但,不是通過這樣的方式。 或者,你是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讓我們都記住這件事——用你的痛楚,我的歉疚,換取這一段對於我們同樣難以磨滅的記憶。 冥兒,以後再不要這樣做了。我答應過你,我會保護你,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即使傷害來自於你自己。 手指輕輕描摩過那張雖然稚嫩卻不掩絕色的面孔,青梵微微俯下身子。 醒來吧,我的冥兒。 ※ 腦子裡混沌一片,無數的畫面在眼前飛過,耳邊傳來不斷的紛紛議論,似乎有一大群人正圍繞著自己在說著什麼,隱約中似乎有一個熟悉又極其陌生的聲音在憤怒地吼叫著……這樣的緊張恐懼,這樣的憂心焦慮,真的,真的是那高高在上的君王嗎?高燒真的把腦子燒壞了吧?否則,怎麼可能在那一貫嚴厲無情的聲音裡聽出類似慈愛的關切? 但是,為什麼等待了那麼久,唯一渴望的聲音,卻一次也沒有出現? 太傅他……是真的對自己徹底失望了吧?他已經離開,甚至連最珍視的福袋都隨身帶走——他說過,那是他的姐姐翠煙小姐留給他的唯一的紀念物,裡面繡滿了她滿心的愛護和最真誠的祝福。他一定忘記了,在那棵繁花勝雪的梨花樹下,他曾經笑著許諾也為自己做一隻福袋。苦笑一下,卻發現虛弱得連扯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風司冥不禁在心裡深深歎一口氣。 八歲,第一次對這個年齡感到如此的無力。八歲,永遠也勝不過十八歲的年齡閱歷:每次看到他與三皇兄言笑晏晏,每次看到他對其他皇兄展開笑臉,每次看到他與宮人侍衛溫和談吐指點從容,心裡就是一陣陣隱隱的痛。 柳青梵心裡,終究是喜歡強者的——縱然他對自己是真的溫柔,但,又有誰喜歡照顧小孩子一輩子?何況,自己又是如此的愚蠢和任性…… 黑暗,黑暗,黑暗正向自己招手……如果真的放任自己這樣沉下去,是不是就不必再經受這樣的痛苦? 放棄吧…… 可是,真的想見他,哪怕一眼也好……想聽他用溫柔的語氣說,冥兒,我原諒你…… 在放任自己沉淪邊緣的那一刻,一個清涼而溫暖的懷抱輕輕圍住了自己。 夢,真的好美;但願……永遠不要從這樣的夢境醒來。 是誰的手指滑過自己的面孔?是誰的氣息輕柔地噴在自己臉上?是誰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地在耳邊迴響?又是誰的懷抱那樣舒適那樣安詳地包容了自己無力的身體? 醒來吧…… 熟悉至極的聲音,卻又是那樣的讓人不敢相信。 可是——醒來吧,我的冥兒。 世界上只有他會這樣稱呼,世界上只有他會用歎息似的口吻說,我的冥兒…… 用盡全部力氣,風司冥睜開了眼睛。 模糊的青色身影漸漸變得清晰,他看見,柳青梵的臉上,展露出安詳而放心的笑容,而那雙如同永恆黑夜的深邃眸子裡,流露出從未有過的、溫柔而專注的眼神。 ====== 碎語: ——保護他,伸出雙手,盡我所能地保護他。 眉毛看的第一本漫畫,CLAMP的《聖傳》,這一句,把眉毛感動得稀里嘩啦…… 無論是否會給自己帶來災禍,最重要的人,必傾心傾力守護。那種被人捧在手心裡保護的感覺……多時未曾回首往事的眉毛對著屏幕掩面大哭,奔逃中∼∼∼∼ UU書猛 uutXt.cOM 詮蚊吇版粵牘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五章 楊柳曉風(上) 字數:6654 停雲殿流凝居。 這是與秋肅殿完全不同的殿宇和風格:處處精雕細琢,連最細微處的裝飾都精緻得令人無法挑剔;形制堂皇大方,處處流露出金玉富貴之氣,但繁複中卻不見浮華——這是整個擎雲宮中僅次於帝王正殿的寢宮,甚至連皇后所居的鳳儀殿都無法與之媲美。 停雲殿是宮中最受胤軒帝寵愛的三皇子風司廷的居所。 西雲大陸男子十八歲成年,男子通常選擇在十八歲的生辰成婚,表示真正進入成人的階段。王族的成年式則更受重視,尤其皇子的生辰更是國家的盛典。三皇子風司廷乃是徐皇后親子,自幼便極得風胥然寵愛,雖然風胥然一直沒有立太子,但朝野皆知三皇子地位。風胥然甚至在他十四歲時便為他建造了王府,可見寵愛之深。今年風司廷將滿十八歲,眾人皆在猜測一貫冷峻淡漠的君王是否會有議立太子之舉。 但一貫溫文和煦,應對從容有禮的風司廷,在這個時候卻屢屢做出令君王頗為不喜的行動來:先是奏議彈劾都御史左鳳書失職之過,再是反對風胥然派遣右將軍歐陽川平定邊境重鎮安邑之舉。 身在北洛朝廷十六年、做了六年御史的左鳳書可以算得上是兩朝難得的重臣——能夠在御史這樣督察滿朝官員的位置上坐穩如此長時間的兩朝以來只有他一個。一向與人為善,輕易不議論朝臣政務,硬是將「萬言萬當,不如一緘」的信條奉行始終。此次瀾滄江春汛,其支流苠江兩岸農田被淹沒而導致夏糧嚴重歉收,本來胤軒帝風胥然已經減免了部分稅項,偏偏負責此地稅糧的官員慣例式的抽成使得上繳稅糧嚴重不足,上瞞下欺,如此自然激起百姓極大不滿,幾乎釀成風氏王朝數十年未有的民變。震怒的胤軒帝嚴厲懲處了當地官員,朝臣本以為事情如此風波已然過去,卻不料一向溫和的風司廷竟一本奏上,矛頭直指御史台。 引起朝廷一片混亂的左鳳書彈劾事件尚未宣告段落,三皇子風司廷又上本諫止風胥然派兵平定安邑兵亂的決定。安邑與東炎接壤,是北洛東南方重鎮;北洛一向鼓勵商貿,安邑也是大陸著名的商城。北洛治世一向遵循軍政分離的原則,安邑雖在邊境卻也是雙方平安互不干擾。不想守城將軍胡頜發現混跡商旅的間諜而封城的行為招來郡守趙蓋的強烈不滿,並由此愈鬧愈大,最後胡頜率軍控制了郡守府,趙蓋也被囚禁。這樣的兵亂自然引起朝政一片驚惶,風胥然立即下旨命令右將軍歐陽川領兵十萬前往安邑。但三皇子風司廷卻顯然不贊同胤軒帝這樣的決定,連續數本諫止出兵。而歐陽川大軍九日內到得安邑,不但將胡頜趙蓋一併扣押,重兵壓陣下更大開殺戒,將部分涉及的軍政雙方官員以及全部涉嫌為東炎間諜的疑犯斬殺軍前。消息傳回,風司廷又是連上數本參劾。再加上前日為了九皇子風司冥的事情,胤軒帝一怒之下,竟下令他在流凝居靜處思過。 流凝居是停雲殿後殿一處半獨立的小園。小園中是滿植荷花的小鏡湖,精緻典雅的三層閣樓立於水面中央,九曲長橋連通兩岸。這是風司廷最喜愛的所在,平日除了他一母同胞的皇長子風司文偶然得到允許入內,其他人幾乎根本不許踏入流凝居。 風司廷獨自坐在湖邊,一根沒有裝上釣餌的魚竿隨意地擱在一旁的大青石上。 「殿下,九皇子正在殿外。」 身子微微一動,卻沒有回頭,隨即傳來風司庭淡淡的聲音:「蕭然,不是說不許任何人探視求情的麼?」 蕭然微微踟躇了一下:「九殿下……沒有帶從人。」 「啊,這樣……」風司廷沉默片刻,微微舉了舉手。 不到半刻,蕭然已經領著風司冥進到了流凝居。 放開魚竿,風司廷矍然而起,長袖輕拂帶起身邊一片落英花雨;足尖輕點,旋身之際已是一臉怡然笑容。從容地對上風司冥那雙沉穩平靜的幽黑眸子,風司廷心中不由微微一動:「九皇弟。」 見他只是默默行禮,風司廷隨即向蕭然瞥了一眼,蕭然瞭然,躬身退下。偌大的流凝居頓時只剩下兩人凝視著彼此,卻是誰也沒有說話。 終是風司冥打破了平靜。 「三皇兄——」 「九皇弟是第一次到這裡來吧?」風司廷突然打斷了他的話。「正好有新進上來的茶葉,過來一起試一杯吧。」 風司冥凝視了他片刻,微笑道,「司冥遵命。」 雲煙霧露。 這是西雲大陸最負盛名的茶葉,只產在北洛紋山,因極稀少,千金未必能得其一兩,歷來是皇家指定的貢品。紋山一年進貢不過一斤有餘,三皇子風司廷卻獨得十二兩,由此可見風胥然聖眷愛寵之隆。而擎雲宮中能夠得他以之相待的,更是寥寥數人,真正的屈指可數。見風司廷取出雲煙霧露,風司冥不由微微吃驚。 風司廷卻似是毫不在意,淨杯、洗茶、濾茶、注水、斟茶、獻杯一氣呵成,將茶杯圖案翻轉向外輕輕放到風司冥面前。「九皇弟請用。」 秋日溫暖的午後,風水靜美的園林,一切,皆是雲淡風清。 沒有人願意打破這樣的寧靜。 但—— 「三皇兄,謝謝您。」 「只是一杯茶而已。」 「不,司冥想謝的是皇兄求情救命之恩。如果不是皇兄拚死救我,司冥只怕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風司冥幽黑深邃猶如夜空的眸子裡閃出極度認真嚴肅的光彩。「雖然司冥不知道皇兄為什麼會這麼做,但救命之恩司冥不能不謝。」 從茶杯上抬起眼來,風司廷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道恰到好處的弧線,「九皇弟的意思……難道是認為皇兄我不該出言相救?」 風司冥的目光徑直對上他一時沉如大海的眸。 沉默半晌,風司廷終於轉開了目光,微微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道:「柳太傅難道沒有告訴過你,不要總是直視別人的眼睛?」放下手中茶杯,他站起身來踱到湖邊。望著平靜如鏡的湖面,沉默片刻,風司廷突然輕笑了起來。「是他叫你來謝我的?」 風司冥只覺呼吸一窒。回眸一笑百媚生,他突然有些明白青梵曾經講過的那些華麗詩句的真實含義。低下了頭,「太傅說是三皇兄救了我。」 微微一笑,轉過頭凝視著平靜的湖面,「我只是不希望你這麼輕易地死掉罷了。」 風司冥怔了一怔,沒有說話。 「你本不是個傻瓜,自然知道……我從來都是恨著你的。」風司廷淡淡地道,「若讓你就這麼輕易死去,豈不成了世上最大的笑話?何況,救你,對現在的我也是有利無害。」 沉默片刻,風司冥突然揚起笑臉:「但所有人都在說皇兄是因為我才忤逆了父王的。」 輕蔑似的揚起嘴角:「為了你?笑話!你忘了你面前站著的是誰了麼?你忘了你自己又是誰了麼?在這個擎雲宮裡,有誰會為絲毫不得勢的皇子賭上自己的一切?又有誰會放得下最得皇帝寵愛的皇子的榮耀?」 「皇兄不是那樣的人。」 凝視著滿臉肅然的風司冥,風司廷突然覺得無法直視那雙異常黑亮的眼睛。 「司冥不想知道皇兄為什麼救我。司冥到這裡來,只是為了告訴皇兄一句話:不管皇兄是不是恨我,無論如何,司冥都會記住是皇兄救了我一命。」 ※ 望著那姿容絕麗的孩子翩然離去的背影消失在視線內,風司廷突然大笑出聲。 恨,如何不恨? 是他的出生讓溫柔的母后永遠失去了真心的笑容,是他的出生讓親和的父王從此戴上了冷酷的面具,是他的出生讓這個寄予了自己無限渴望的「家」失去了最後的表面的和睦……恨,讓他如何不恨? 但,他又何其無辜。 純潔與無辜。 在這個擎雲宮裡,最稀少也最令人想要破壞的東西。 同樣是身為君王與皇后的兒子,因為不受寵愛,便輕易逃脫了被嫉恨被暗算的命運。什麼時候都顯出皇族血脈的驕傲與尊嚴,無論受到什麼樣的打擊和可怕的對待,都自然而然地維持著那一份與生俱來的高貴—— 或許,自己是在嫉妒著這個從來都不受人重視的九皇弟的吧。 可是,他卻有一個只屬於他的太子太傅。 柳青梵。 那個人的兒子。 雖然沒有那個人的絕世容貌丰采,但骨子裡卻透露出更甚於他的驕傲;平和隨意的言行舉止,謙和平易的為人處事,卻是累代玉堂金馬方能塑造出的大度雍容;而傾絕天下的才華偶然透露,便是石破天驚。如果沒有見過他眼中真切的溫柔,就是自己,也會被他一臉從容平和的笑容所騙吧? 而那樣溫暖真摯的眼神,他只給過那個孩子——在他甜美寧靜的睡夢中,在他所不知的遠處,或許連柳青梵自己也不知道他凝視風司冥的目光是那樣愛憐橫溢吧? 有一個真正為他打算著將來的強大的保護者,風司冥,是何其的幸運。 只是,因為還是個孩子,雖然聰明伶俐,卻那樣不知珍惜。 甚至逼走了唯一真正愛護著他的人。 可柳青梵卻似完全不在意,因為他需要,便回到他的身邊……甚至,還為他做好之後的一切打算。比如,向自己拜謝救命之恩。 風司廷的大笑變成了苦笑。 這一次,是他先向自己伸出了手呢…… 「聖旨到,三皇子風司廷接旨。」 風司廷不由一跳。 是和蘇。 「……三皇子雖有不當之舉失儀之過,然系出誠意愛民之心,重責之下恐傷拳拳真心……往國史館參任《博覽》編撰一職,望謹身慎行悔心思過,不負皇帝陛下栽培之意。欽此。」 風司廷再拜起身,從和蘇手中接過聖旨。 目光,卻越過和蘇身後,落到那一身青衣飄搖的頎長身影之上。 ※ 「多謝柳太傅求情之恩。」 青梵微微一笑:「是皇帝陛下正好有意罷了。」 「但《博覽》卻又是何物?」風司廷將注滿雲煙霧露的茶杯放到他面前。「是太傅建議的麼?」 端起茶杯輕咂一口,青梵露出十分滿意的表情。「殿下果然聰明。偌大的西雲,竟不見一部完整的國史、通典,實在令青梵很是驚訝。」 「但為何是此時提出如此建議?」 「常言道『盛世治典』,此時雖然天下未定,但為後人留下一部值得一看的通典卻也恰是時機了。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失去如此時機,卻會是多少後來人的遺憾。」青梵微微一笑,「北洛立國日久,雖有國史館等記錄史事,卻一直沒有好好地修訂編撰成書。借這個機會讓那些閒到發霉的史官們活動活動筋骨,也是一件好事呢。」 知道末一句玩笑成分居多,風司廷也不在意。「不過《博覽》這個題目,卻不像是北洛一國之記。」 「既然名為《博覽》,自然須得記錄整個西雲大陸風物人情,不過是以北洛為主要了。」青梵放下茶杯,凝視著他,「以史為鑒,可以知興衰——歷朝歷代建立國史館目的便在於此,使帝王不出廟堂殿宇而盡知天下。殿下天縱英才,局限於這宮牆之內依然洞悉世事,但為何此刻卻要做如此自縛之舉?青梵不才,卻想讓殿下為青梵解惑了。」 風司廷微微一驚,隨即浮起了笑容,「太傅的意思,司廷愚鈍,竟是聽不明白。」 「擎雲宮的天空,實在是很小。」 風司廷微笑了:「但,一個人能夠看到的總不過是整個天空的一部分罷了,一個人能踩實的也只有雙腳的一點點土地。擎雲宮的天空或許很小,但它畢竟是司廷所知的整個天空的中心。」 青梵靜靜地凝視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風司廷也沒有出聲,只是將兩人空了的茶杯斟滿。 青梵突然微笑了一下,隨後斂起了笑容。從寬大的袍袖裡抽出幾本薄薄的黃皮折子,用兩根修長的手指顫巍巍地拈著,「這些都是這幾日議的事情。三殿下對郢城的佈置確卓有功績,那日朝堂之上皇上責備殿下,不全是怕您風頭太甚,其中的確有不妥之處我也是看明白的。」 「太傅,太傅這話讓司廷慚愧,對於郢城,這兩天是司廷急躁了。」司廷低著頭說。 青梵一笑,「行了,不是說你這個。郢城那裡固然有很多隱患,但是不能說整個蒲縣之內就再無半個好人。殺一批自是解氣,可是然後呢?重新選派清廉的過去,面對百里繁華,不動心的人畢竟是少數。原來那些人也都是十年寒窗苦出來的,聆聽聖人教誨這麼多年,每個人在入世之初未必不是清廉自守,不過塵世間的誘惑過於繁多而且都難以抗拒。人不是聖人,很容易出岔子,而一旦出格,就會越陷越深了。還有,老百姓的一句話,餵飽的狼比餓狼好,原話雖然粗糙,可也是這個原因。」 風司廷要反駁,但想了想又不知道要說什麼,青梵看了看他繼續說:「這次選的人有一部分是很有清望,還有幾人家就在郢城周邊幾處,也算是累代世族。俗話說兔子不食窩邊草,他們在那裡總要有幾分的顧及,希望他們代天子牧狩一方,心存幾分仁愛之心,是百姓之福,也是北洛之福了。」 風司廷抬起頭凝視著語聲平和的柳青梵,竟是半晌說不出話來。見他侃侃而談,意態從容,直是沉靜穩實洞悉萬物的高貴沉著之態,哪裡有半分尋常十五歲少年飛揚隨心的任性? 「還有歐陽川在安邑的舉動。雖說對投降者的寬待是正理,但凡事也不可一言概之。安邑重鎮,又與東炎累有紛爭,此次重兵鎮壓其亂,在更大的程度上亦是向東炎示威,故而非嚴刑重典不足以成其事。何況兵者國之大事,雖仍在國境之內,但大軍既動,其耗費必然無數。殿下可曾想過,如果只是為了簡單的邊邑之亂朝廷何需出此重兵?自然另有所圖而不能宣之於公。以三殿下的聰明才智,自然明白青梵所指的是什麼。」 風司廷頓時恍然:「是——鹽道!」北洛北面靠海,制鹽之道乃是國家大計。安邑在北洛之西,而歐陽川選擇的路線卻是先由國都向北經衢川道沿海路而行再折往安邑。而這一條亦將是回程的路線。風司廷本對此頗有疑議,卻未曾深入想過其中道理。此刻被青梵提醒,頓時明白其中關聯。「如此說來,歐陽將軍回師之日,便是衢川道上賊寇絕跡之時?」 青梵微微頷首,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至於左鳳書,俗語說一樣米養百樣蟲,雖然作為御史的他為人油滑了一些,但於整個朝廷而言,這樣臣子的存在卻是不可缺少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青梵微笑了,「天下之事原無一蹴而就之理,這樣大的國家,無論想做什麼,都需要一個相當長的時間過程。殿下可知道為什麼彈劾左鳳書會引起如此巨大的反應麼?不是眾人自危,實在是殿下一反常態的激進讓大家一時無法接受而已。」 風司廷細細咀嚼著青梵的言語,聯想起前番自己的態度行動,越想越是心驚。 「殿下本是最得皇上看重的皇子行事無咎,如此急於脫身,自然不是眾臣子所能理解的了。身在這擎雲宮中,誰又不是身不由己?殿下卻把這份責任看得太重了。做出如此行為,如皇上者雖然可以理解,但若說完全不寒心,卻也是不能;而以他的身份,又不能在人前多說什麼。眼下大比在即,國史館、藏書殿、太學院、鴻圖殿都將是眾人矚目的所在,而編修《博覽》正需要相當的人才。」說到這裡,青梵微微一笑,停了下來凝視著風司廷。「青梵的話,我想殿下已經聽得明白?」 風司廷站起身來,向著青梵深深一躬:「太傅教誨,司廷感激涕淋,此後必定時刻銘刻在心。」 長袖一拂,風司廷的身子已然被青梵扶起。 「這本是青梵的本分,殿下不必多禮。另外,關於殿下選妃的事宜,實在不容得再拖了……」 話到這裡,青色的身影已經遠遠地出了流凝居。 幽u書萌 uUtxt.CoM 銓蚊吇阪月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五章 楊柳曉風(下) 字數:4110 擎雲宮鳳儀殿,北洛國母的寢宮。 「你總算是想通了,廷兒。」 「是柳太傅的指點。」 「柳青梵那孩子確是知情識趣,伶俐討喜得很。難怪你父王待他與旁人不同。」北洛皇后徐氏韻芳微微笑著,示意風司廷坐到她身邊。「應對得體,言語大方,又很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確實是難得的好師傅。本宮聽說你同他走得很近,心裡也著實歡喜呢。」 果然是她的動作啊!想到蕭然向自己傳回來的清心苑裡發生的一切,風司廷眸光一凜,臉上卻仍是微笑答道,「謝母后關心。跟柳太傅一起,兒臣確是學到許多東西。」 徐韻芳點了點頭:「那麼廷兒心中可有適合的王妃人選?」 「全憑父王母后作主。」風司廷站起身來,跪在徐韻芳面前。 「前日你的姑母樂(le,去聲)音長公主到我這裡,提到寧國公家的瓊華郡主,說是廷兒的良配……」說到這裡,徐韻芳住了口,微笑著看著兒子。 風司廷心念電轉,隨即道:「寧國公一門累世名將,躍馬沙場征戰四方,為國為民立下無數功勞,是北洛股肱之臣。能得瓊華郡主為妻,是廷兒連想也沒想過的巨大榮耀。」 聽他語氣誠懇真情切切,徐韻芳臉上不由露出深深的笑容,頷首說道:「廷兒說得極是。」 「寧國公為人堅忍,素性剛正,朝堂之上口碑極佳。國公夫人是皇祖義女,性情品德為先帝所稱道。瓊華郡主是國公夫婦掌珠,宗室之子無人不知其美名,父王亦曾讚許有加。兒臣雖然大膽狂妄,卻是不敢妄想得此佳偶。望母后明察。」 「廷兒能想到這裡,母后很是高興。瓊華郡主身份貴重,到底是將門虎女。我兒素來文弱不爭,卻不能耽誤了他人。」頓了一頓,「本宮也是這麼對長公主殿下說,她聽了倒沒一點氣,喝了兩杯茶便走了。」 風司廷微微一笑。樂音公主是先帝景文公最喜愛的女兒,就是風胥然面前也相當能夠說得上話。她第一位駙馬乃是穎國質子,因而同曾是穎國公主的淑貴妃向來親密,後宮之中很令徐氏一族忌憚。而寧國公郗錚卻是個淡泊名利的純粹的將才,雖然承襲著北洛最高的一等爵位,但從來不介入任何的朝廷紛爭。樂音公主此舉,想必讓外公徐密深為緊張吧?偏偏她說出的話做出的事總不留破綻,搬出皇帝對瓊華郡主的讚譽輕易地讓眾人住口。想到這裡,風司廷不由微笑:「姑母便是這樣的性子,從來都不讓人有半點不悅的。」 徐韻芳深吸一口氣,「廷兒可還記得,那年歸省,牡丹園裡的玉版丫頭?」 「三舅父家的二小姐?」 「是你表妹。」徐韻芳盈盈笑道,「記得當初廷兒和玉版丫頭玩得不知輕重,竟妄想將偌大一個牡丹園裡旁色花朵盡數剷除……」 風司廷微笑了,「兒臣給母后添麻煩了。」 「沒有的事,廷兒。」徐韻芳揮一揮手,「用花做名字的小丫頭,總是希望世界上只有自己這麼一朵的。母后小時不也是這麼淘氣?現在卻做了北洛的國母,一樣教養著眾位皇子。」 微微一笑,風司廷沒有答話。 徐韻芳笑著,一邊微微頷首,「想想日子也真快,我的廷兒便要行成年禮了……你自己的婚事自己決定,母后自然為你作主。這麼半天我也倦了,你也該到你父王面前伺候著。以後也別總惦記著母后老往鳳儀宮來,你現在朝廷做事,為國為父分憂就是孝順了我。」 風司廷連忙起身後退三步,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這才離開鳳儀宮往清心苑去。 ※ 清心苑 「告訴你,我決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凝視著眼前衣白勝雪的年輕女子,青梵嘴角微微揚起。 徐凝雪,皇后徐韻芳族兄徐湟之女;乳名玉版,這個用牡丹名品作為愛稱的女孩子確實有著花王的驕傲。雖然動作言語帶著三分失禮的粗魯,但奇怪的卻沒有任何讓人不舒服的感覺,反而顯出不失年齡的天真與率性——這樣的女孩子原是自己無法拒絕的類型啊……只是一張口的要求卻大大地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小姐此言何意?」 「我不喜歡三皇子風司廷。」 「那與青梵何干?」 徐凝雪蹙起了眉頭:「難道不是你告訴三皇子說要選我做王妃的嗎?」 話音一落,青梵差點噴出滿口的茶來。「小姐是從何處得知,這是青梵的意思?」 「三殿下本是要推遲選妃的,可自從你到訪流凝居後,他就改變了主意——宮裡宮外早就傳說,只要是柳青梵太傅的意思,皇子們沒有不立刻遵從照辦的,所以我當然是來找你。」徐凝雪瞪大了一雙漂亮的棕色眼睛,「我不管你是什麼太子太傅,也不管你到底打算幫哪位皇子登基,總之,無論如何,請放棄把我作為聯姻對象的考慮!」 穩穩握著茶杯,青梵第一次抬頭凝視眼前女子。「可以問為什麼嗎?」 「我不愛男人。」 「小姐愛著女人?」不去管端茶送水的小侍從驟變的臉色,青梵顯得相當平靜。 徐凝雪卻是臉色一沉:「我想成為祈年殿的祭司。」 祈年殿是擎雲宮中侍奉西蒙伊斯大神以及風氏王族始祖斯托瓦姆神的神殿,而祈年殿的祭司既是專門侍奉王族的祭司也是整個北洛的最高祭司。雖然神殿多有侍奉大神的神殿侍女,神道也從未限定主祭司的性別,但是類似出家一般的祭司還是極少有女子願意發誓獻身神殿的。青梵看一眼徐凝雪,淡淡道:「原來小姐只愛著西蒙伊斯神。」 「成為祭司是我我從小的夢想:只有成為女祭司才可以擁有和男子一樣關開議論朝政的權力,只有成為女祭司自己的話語議論會被重視和認真對待,只有成為女祭司我才可以比男子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青梵不禁莞爾:「小姐非常坦率。」 「強者不屑說謊。」 「小姐以為自己是強者?」見她驕傲地抬起了下巴,青梵忍不住輕笑起來,「那為什麼小姐現在要站到青梵的面前呢?」 「縱是強者,也有需要人幫助的時候。何況,充分利用每一個可利用的人是強者的能力和手段。」 青梵頓時斂去了全部笑容。 被那樣沉靜深邃的目光凝視著,徐凝雪秀美端麗的臉上漸漸流露出些微的忐忑神情,但一瞬間就被那異常的驕傲和堅定掩蔽得全然無痕。 她在賭,賭這個甚至比自己還小了一兩歲的少年的心。 「徐凝雪小姐,我答應你。」 她贏了! 呆呆接過他遞來的手帕,這才陡然發現自己的手心裡滿是汗水。 ※ 「青梵為什麼會答應她呢?」 轉身,不意外地發現站在苑門口的風胥然,青梵微微一躬。「皇帝陛下。」 風胥然的溫和表情全不似幾日來在朝堂上時的陰霾,「讓朕猜一猜,梵兒是喜歡凝雪這丫頭的,對嗎?」 「這是青梵第一次見到徐湟大人家的小姐。」 「一見鍾情的說法,也不是沒有啊。」風胥然表現出來的心情好得簡直有些過分,微笑著踱到青梵所在的石桌籐椅邊坐下,「青梵今年也有十五了吧?」 微微低垂下眉眼:「徐小姐身上,確實有青梵喜歡的一些東西。她很漂亮、聰明,性情遠非人們所知道的表面上的活潑與溫順;受過良好的教育,心思也相當精巧,雖然少見世事,卻懂得談判中的坦率和真誠,表現得完全合乎自己的身份。她很年輕,想法也很天真,卻是一塊真正的璞玉。」最重要的,是她的驕傲,為了堅持自己意願而敢於面對一切的驕傲,即使心中驚惶也絕對不失卻儀容風度的鎮定——如果能夠歷練一番,如果能夠給她足夠的時間……忍不住對自己微微搖頭:這麼久了,甚至以為連她的形象都已模糊,沒想到竟還是無法拒絕和她僅僅有著幾分相似的女子…… 「所以答應她,好將她從幾年後的風口浪尖上推開?」風胥然臉上微笑不變,但語氣卻漸漸冷了下來。 「有青梵的私心。」不希望她捲入諸王奪嫡的漩渦,將聰明智慧完全用於宮掖之間的鉤心鬥角。或許……只是習慣使然吧?其實自己一直是欣賞著這樣驕傲地把握自己命運的人的,所以忍不住答應幫她一把,忍不住要插手這樣的事情。抬起眼來微微一笑,「寧國公忠心耿直,瓊華郡主又是出名的溫柔嫻淑,確是三殿下之良配。」 風胥然似笑非笑:「梵兒不會不知道,現在的皇子妃,會是將來的國母吧?」 「青梵只知道,皇子妃,是皇子的正妻;而北洛的國母,只能是皇帝的皇后。」 「果然,青梵心裡很清楚……司廷那孩子太過聰明,眼看著老父一人辛苦卻不肯為朕分憂。真想不到那樣一個出色的孩子竟一直存著這麼一份心思,朕倒是要謝謝青梵點醒了朕呢。」 「青梵以為,三殿下其實相當清楚您的意思。」 「呵呵,生在了天家,皇子的命運啊,本來就和這池塘中的浮萍一樣……皇子的婚事從來就沒幾樁真正彼此調和的,偏偏太多人不懂這個道理,一個個拚命似的往迷霧裡面跑。」風胥然凝視著青梵,「而朕希望留下的,卻又總是太過清醒的人……」 ◎∼◎∼◎ 胤軒十年春,三皇子司廷娶寧國公之女郗氏瓊華為正妃。 胤軒十年秋,禮部侍郎、徐氏皇后族兄徐湟次女徐凝雪拜入西蒙伊斯神殿。 胤軒十一年冬,風胥然下令從祈國西蒙伊斯神殿迎回徐凝雪,徐氏女入主祈年殿,成為北洛風氏王朝第一位女祭司。 ——《博覽-通志-北洛史卷》 悠憂書盟 uUtxt.COM 荃蚊子版閱讀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六章 淺歌何當天地闊(上) 字數:3648 六合居。 北洛國都承安最負盛名的酒樓。 菜餚精緻,環境幽雅,連樓中點菜服侍的小二都極是訓練有素——「聞香止步,知味垂涎」,前朝宰輔的君離塵親手題寫的匾額更使它在整個西雲大陸無人不知。 君離塵,赫赫君家第二代家主,以天人之姿之智傾絕天下,運籌帷幄,六合居中一場豪賭,逼退東炎西陵試圖夾擊的百萬雄師,一紙契約承諾三國百姓五十年和平——傳聞中三國君主皆對君離塵傾慕有加,但驕傲的君家家主卻迎娶了大神殿背負著污名的神女為妻,書寫下大陸的又一段傳奇…… 想著許久前柳衍告訴自己的故事,再看看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青梵不禁微微瞇起眼來。 北洛國都承安繁華鼎盛,即使已是夜晚,但街上行人依舊很多,甚是熱鬧,到處都明燈高掛,彩花高懸,前到天邊,後至地極,和現代城市的華燈夜景相比,又另有一種美麗。 很久、很久、很久沒有見到這樣***輝煌的夜晚了。 即使算上十數天前那次意外似的出宮,但那時自己的心思,卻是完全不在這美麗的夜景之上。 記得曾經最愛一身隨意漫無目標地走在人群之中,寬鬆自在的衣物下是一顆難得放鬆的心。拋棄一切煩惱憂思,以一種完全的平靜的新奇、不帶任何陰影地接受身邊一切的人與物——那一刻,彷彿完全地溶入,卻又是遠遠地飄離的感覺,常令自己有一種「靈魂出殼」與「生活在別處」的錯覺,卻從來沒有想到,自己竟會真的坐在另一個時空的酒樓上,向下打量來來往往的人群。 只是…… 「為什麼一定要讓他和我們一起呢?」 孩子小聲的嘟囔傳進耳朵,打斷了一時的思緒,青梵忍不住微微一笑。是這孩子第一次真正出得擎雲宮吧?面對集市上種種「新奇」玩意流連不捨,卻又怎麼都拉不下臉來向自己要求什麼;天生的高貴矜持讓他無法贊同坐在街角攤邊的行為,卻在試過那些根本看不出原料為何的小吃後久久不肯放手;路過貢院時那種毫不掩飾的好奇,看到武場比試抑制不住的躍躍欲試,以及被自己強行拉開後極度的遺憾表情……想來今天的一切,對於自幼生長在擎雲宮裡的風司冥而言,都是極其新奇有趣的經歷吧? 他唯一的不滿,大約就來自於坐在自己對面這個笑容淺淡的三皇子——風司廷了。 為了回報他對風司冥的相救,主動討來一道編修《博覽》的聖旨解開對他的禁制,卻沒想到這一舉動竟成為風司廷刻意交好的堂皇理由。雖然擎雲宮裡討好自己的人比比皆是,但如風司廷做得如此周全而徹底的卻讓青梵輕易無法拒絕:在這個擎雲宮裡司冥的確需要這樣一位強有力的皇子的庇護,至少在他成年並獲得自保能力以前絕對不適合與風司廷對立。司冥雖然和這個兄長頗有芥蒂,但其中的利害又如何不知?卻是著實為難了這個孩子了。 ——風司廷同自己的親近在朝廷上已經引起不少注意,想來那些人事練達無比的朝臣們應該看得懂眼前的局勢。 所以,並不意外會在踏出皇城百米的距離「恰巧」遇到出宮視察王府佈置進度的風司廷,也不意外風司廷會「恰好」想起兩天後皇帝風胥然將親自往王府視察,更不意外風司廷會提出與自己一起的花朝節之行。不過,司冥顯然很不歡迎這位兄長的同行,雖然宮外新奇的事物不時吸引他的目光並轉移了他的注意力,但那種明顯的敵意還是不時通過那雙幽深黑亮的眸子透露出來。而方才似有意似無心的嘟囔,也是故意說給風司廷聽的吧? 畢竟還是孩童天性。青梵忍不住微微好笑,順手夾一塊招牌的荷葉雞到風司冥碗裡。「既然出來了就不要再拘什麼禮,想吃的話就盡量吃。」 風司冥精緻秀美的小臉頓時紅了一紅,低了頭吃雞不再言語。 風司廷卻是悠然地咂著茶水,只是目光中不時閃過的銳利有些不符合他溫雅公子的形象。「樓下……似乎在吵著什麼。」 快速地瞥過,青梵依舊笑容淡淡。「不過是秋試的考生在議論罷了……很有興趣麼?」 收回目光,風司廷微微一笑。「聽聽他們的意見也好。身居九重,見到的只有那麼小小一片天空。此時突然間出來,像這樣坐在這些考生中間聽他們的朝議,實在是難得的經驗。有些新鮮的議論真是聞所未聞呢。何況,這也是民心的一種,不是麼,老師?」 聽到「老師」兩個字被刻意地加重,青梵只是一笑帶過:「是啊,都是士子們的心思。」 「今天的士子,便是明日的朝中棟樑。」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所謂的科舉考試拔擢人才,原是這樣的道理。」 「何況這一次更是特殊,皇帝已經發出明詔,應時的太學生也必須一同參考,不再循著以往不試而用的慣例。眼下的情景看來,這一舉確是很得眾多考生之心。」 青梵懶懶地笑著將酒杯湊到唇邊:「哪怕止此一回,也都是很合算的舉措。」 風司廷身子一僵,但隨即恢復一貫的溫文笑容:「或許……正是如此。」 風司冥早已聽出兩人之間的暗潮洶湧,一時卻不知該如何開口。瞥見他的目光,青梵微微一笑,「已經吃飽了麼?既然這樣,」轉頭迎上風司廷幽深的目光,含笑道:「所謂舌戰的場面,大約正是下面的景象吧?怎樣,有興趣去看看熱鬧麼?」 風司廷微笑起身:「老師既然有意,我……自然奉陪。」 ※ 在柳青梵看來,西雲大陸三大強國,從政治統治體制的各方面來說都是相當一致的。 三國都是君主集權的體制,但神官在國家政治體制中都有著特殊的地位,並且三國君主信奉大陸唯一主神西蒙伊司並自稱為其後裔;都採取了上下朝廷內外宮的制度,上朝廷面對貴族協調統治,下朝廷統合百姓發佈政令,內宮委託內廷總管,外宮事務委任宰相,而君主則居中統策四方。都注重發展軍事,政策制度中以軍制為首要關注,並對相關的稅制、農事、商用供給有專門的制度說明。都主要通過科舉制度選拔人才,三年一次的大比不問考生的出身籍貫,完全以考試的情況論及高低。 不過,相似之外,也有具體方面的不同。 以科舉考試為例,不同於東炎和西陵單純的文武比試分類,北洛在三年一度的大比之年,採用的是武功、兵法、策論三分的考試方式——從君霧臣拜相後的首次改革到現在,這已經是第十二次大比了。 武功是三種考試中最純粹簡單的一項。真正意義上的以武功決勝負,強者為尊的規則發揮到極致,除卻私人恩怨的打鬥被禁止,在比試中考生無須對對手的死傷負責,亦不允許死傷者的報復尋仇。對於眾多空有武藝而無其他謀生技能的武人而言,武試是最簡單輕鬆的生活之道。 相比於純武功的武試,兵法的考試要嚴肅嚴格得多。除了最初兩輪馬術、射石和防身技能的技勇術試外,武經和兵法論的考試佔了考試的絕大份量。假想的戰事戰地條件,要求在規定時間內完成軍陣、戰法、軍政的制定;最後的實戰考試則由擔任護國將軍等要職的將領親自主持,其嚴格遠非常人能夠想像與經受。但這樣的考試卻著實地提拔出大批軍事人才,在北洛對外的軍爭起到了極其巨大的作用。 策論屬於文試,偏重國家政務政策的判斷處理。策論的文題並無定式,隨時而變,有的時候君王甚至會將棘手的朝政直接作為廷試的試題來考較考生。因為關係著最根本的管理體系,與百姓生活的每一細節息息相關,故而所涉及內容之巨、範圍之廣、問題之博雜都是難以想像的。這是參加人數最多的一項,卻也是三分考試中最難通過的一項。但策論的優勝者無不一步登天直接進入國家權力中心,卻又令無數心懷夢想的士子不斷努力衝擊。 考試的過程也正是考生展示自我才華的過程。在正式比試中不幸落敗,卻因為某些特殊才能而被當朝重臣看中的,歷年來也不在少數。如現任的戶部尚書李寂,就是因為無意間對聿江——滄瀾江最不穩定的支流——治理的獨到見解而為微服的君霧臣所欣賞並舉薦的。 由於比試競爭極其激烈,許多考生都會在考前三到四個月就趕到國都承安,在客棧住下專心準備考試,而這也是參考的士子們相互交流的重要時機。一時間承安名士清流往來如織,可謂冠蓋如雲。 而與幾代名相密不可分的六合居,自然是士子聚集的最佳場所。 三年一度的大比,原是一國盛事,重中之重,選在這個時候帶風司冥出宮,柳青梵自然是有其深意的。偕同即將成婚、得到世所承認的獨立行事權力的風司廷一起也早在自己的計劃之中,但今天的出行,卻又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意外收穫了。 想到這裡,青梵微微一笑:「那麼,盛宴時間到了——」 悠u書萌 uUtXt.CoM 銓紋吇版月鍍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六章 淺歌何當天地闊(中) 字數:3711 無論對於風司廷還是風司冥,此刻眼前都是前所未見之景。 圍繞同一議題,士子們各成系派相互辯論,其激烈程度殊不弱於三軍對壘。但與藏書殿裡莊嚴有度的策論授課完全不同的是,皇子們深知自己在藏書殿的一舉一動都被至高的帝王洞察分明,除非十全把握否則絕不肯有半點閃失,策論中對風度、儀態的重視甚至遠甚於對策論本身議題的用心。而此刻的士子們卻是書生意氣風華正茂的時候,相聚一堂侃侃而談,風采氣度自然流露,分明顯現出各人的與眾不同之處。 樓下已經坐滿了人,甚至還有許多人站著聽旁人議論。風司廷驚訝地看著青梵在人群中三擠兩擠便找到一處空座,見他回頭向自己招手,連忙也分開人群擠到他身邊。 位置不算最好,但在這樣人滿為患的六合居裡已經相當不錯。青梵向桌對面的絳衣青年道了句擾,便拉風司廷緊挨著自己在長凳上坐下,一邊將風司冥穩穩地攬在自己懷裡。那青年看著風司冥害羞似的彆扭表情竟是忍不住笑出聲來,隨即將目光轉到一邊風司廷身上。雖然不喜歡青年打量自己的目光,風司廷還是很快將注意力放到了大堂中央一身藍衣的青年身上。 很容易便意識到,這實際上是普通寒門士子與京城太學生的論戰。 太學不是普通的官學,它是由君主親自指定「教師」和「學生」的真正的皇家學校。太學的師傅都是宮裡教導眾位皇子的太傅,而在太學讀書的則多是京城中王族以及重臣的子孫以及極少數特別優秀的貧民子弟。太學生是皇家特意培養的朝臣,擁有無須參加三年一度的大比直接獲得要職的特權。這一次皇帝風胥然取消了太學生的這一特權,著實引起了士子的一片轟動。但太學生與普通士子的衝突,卻也是越來越激烈而明顯。正如現在圍繞在藍衣青年身邊進行輪番轟炸的,便正是一群氣勢洶洶的太學生了。 聽得片刻,風司廷已然抓住眾人議論的中心:自己對左鳳書的彈劾在京城士子中似乎引起了相當大的轟動。兩都御史的督察責任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視,更把現行吏治中的眾多關節的問題異常分明地推到眾人眼前,而使得自大陸建立統一王國便在各國皆存在的那種但求無過的「無為官場」的為官方式受到有史以來最大的置疑和挑戰。現在居中的藍衣青年顯然也是對「無為」的為官之道深為不滿,而因為他本身出身的關係受到了一眾太學生的強力圍攻。 「律法寫得明白,兩都御史,奉律典督察百官,在朝臣之外直接面對於天子。朝臣違法而弗能察,知人亂紀而未曾報,君王所行有誤而不加辨,此為御史之失職。在此之外非御史之所能所轄。故此君上不以左鳳書大人為失職,這正是君上明智之處。藍兄方才說左鳳書大人失職,在下卻是不敢苟同了。」 說話人一身淡黃衣衫——這是太學生最常的打扮——年齡也不過二十有餘的模樣,沒有太學生才有的那種混合了高傲與自負的嬌氣,卻也不見普通讀書人的書卷清氣,一副斯文從容的沉靜神情在眾人之中顯得異常卓然不同。本來他坐在幾個氣勢洶洶的太學同學身後毫不起眼,但此刻站出卻讓人產生莫名的一見驚心的感覺來。 風司廷微微頓了一頓,隨即將目光轉向了青梵。只見他一手支著下頜,一手攬住懷中風司冥小小的身子,唇邊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顯是聽得興致勃勃。咳了一生,風司廷用指尖輕觸青梵,「梵,你知道他……是誰?」 青梵還沒來得及答話,一邊絳色衣衫的青年已經笑了起來。「這位兄弟難道是第一次出門麼?竟然連京都最有名的太學生都不知道?」 風司廷笑了一下:「太學生中不是以蘇辰民蘇大人的公子蘇遠最為出色麼?」 青梵微微一笑:「是林間非,太傅顧柯城的弟子,在太學三年。」 聽風司廷提到蘇遠,絳衣青年已不由多看了他兩眼。而此刻聽青梵說出林間非的名字,頓時流露出十分驚愕的表情來。 向那絳衣青年微笑一下,青梵道,「只是那藍衣的公子卻是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想來是參加大比策論的士子吧。」 絳衣青年笑了起來:「這位兄弟好眼力,黃衣的確是林間非,而那藍衣的卻是這次策論最有可能奪魁的人物,叫做藍子枚,是從寧城到京城來應試的,一個月來幾乎每天都將一眾太學生駁得無言以對。」 青梵微微一笑:「在下青梵。這是家兄、幼弟。沒有請教兄台大名,倒是青梵的失誤了。」 青年輕笑了起來。拱一拱手,含笑道:「宗熙,宗容宗,熙和熙。」 宗容、熙和都是北洛風氏帝王年號,聽他以此說明自己名字,風司廷頓時一震,凝視著那絳衣青年。見他含笑從容神情自若,卻又不像是刻意為之,心下暗忖,面上也是微微一笑,「青寧。」 風司廷卻不知道,此刻宗熙心中也是驚訝異常。他是北洛「米棉之倉」的陳郡郡守宗鳴之子,自幼便有「神童」之名,九歲做成《隨都賦》深為讀書人推崇,更得太傅林淳保薦進入太學讀書,後卻被宰輔君霧臣以小過逐出。君霧臣天縱奇才善取善攜,以宗熙之才,自然不至誤解其中深意,回還家中潛心讀書,直到此時方來京城應試。以他當年盛名,報出名號只得對方同樣報出名來而不見半分異樣神色,卻是宗熙首次遇到。其實宗熙在京之時風司廷年紀尚幼,內中又關係了君霧臣,對此自然是少有所知了。 不得不承認,他的目光從一開始便被這兄弟三人所吸引。一身淡紫長袍的風司廷容貌俊雅,舉手抬足不經意間流露出極其的雍容高華;風司冥雖年紀尚幼,卻是顏色秀美容貌絕麗,一身素白嬌貴中更顯清雅之氣。但真正令他吃驚的卻是青梵:在這樣一對出色的兄弟對比下絲毫不顯遜色,反而襯托出更加的溫文睿智,平和笑容看似單純,細一想卻只覺深不可測。宗熙知道這樣的兄弟絕非常人,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什麼樣的人家能夠教養出這般人物來。 忽視身邊宗熙滿是探詢的眼神,青梵摟了摟風司冥凝神看向大堂中央。 「……法紀律令之根本,在於統御群臣,會領百姓,使國家強盛,一致抵禦外敵,傲立於西雲大陸之上。御史督掌律令之尊,維護典律根本正是其職責所在。百姓有苦而視之不見,是使國家不穩根基動搖的大忌所在,若不能著心體察,正是御史之失。左鳳書任職默默,無所作為,民生有苦而不思,世情不平而無作,故而君上以失察之過而處治其罪——也正是說明了這一點。」 藍子枚頓了一頓,隨即又說道:「為官之人,乃君上所選為百姓計者,上承君王,下通群生,推行政令,管理天下;掌一方之要,成一地之重,自成其威。而百姓無權威可倚,若相爭,必使百姓失其利而君上不察。倘若御史不能行督察之職,不聽民情不近明心,則成縱溺之勢。而官員倚權勢行強政,使民心背離,致君主於險地而三緘其口,豈非失職之大者?」 林間非微微一笑,隨即斂起了笑容,沉聲說道:「正如藍兄所說,御史有督察之職,所察者為朝臣百官,也只在朝臣百官。百官若有違法亂紀之事,自然由御史參劾,清君主之側應,還民心以公道。律法,國之大者,是為國之公心所在,御史秉法典,自亦當以公心處之。藍兄之心雖出於一片赤誠愛民之心,卻是過於偏重百姓;而作為御史公正執法乃是至關重要之關節,若依藍兄方纔所言,卻是令間非不能苟同了。」 「御史自然當秉公正之心,但百姓無依,卻是不爭的事實。」藍子枚緊接著他的話說道。「林兄也已承認律法為國之公心,而所謂公心,便是百姓之利。為天下百姓計,是御史之責,參奏政事,協理君王,更是御史之必行。無為默默,任朝臣百官所為而不出一言,實是身為御史對君上最大的不忠。」 林間非踏上一步,目光中透露出異常的嚴肅。「百官各有所司,各有所長,斷無一人而知天下百事之理。故而六部分權理事,各盡其責各司其事,方成一國之事。若事關國體大方,則由六部呈奏,百官共商,各抒己見,而權斷出於君上——此各司其職方為朝廷穩定之正理。而越權行事,則是國事混亂之根源。御史督察之職,原不能在百官行事之前;對各部奏議,御史有參議之責而無指奪之權。權歸於上,是西雲歷代固國之本,主君意志又豈是御史可以輕易左右?」 話音落處,一片寂靜。 意識到兩人的議論已經到了一個不當涉及的邊緣,林間非和藍子枚一時皆是無言。 很快一眾太學生們便反應過來,頓時群起而攻之——只不過這一此攻擊的對象不再只是藍子枚而已。 見此情景,宗熙不由歎了一口氣:「這林間非的膽子也是太大了——藍子枚不過是議論官員之職,他竟說起了帝王之術。不過,誰讓他是太學生呢?大概一向驕傲慣了吧?」但說話的時候,目光卻分明凝在風司廷和青梵身上。 「看來太學生也不是完全的眾志一心啊。」青梵微微一哂,隨即站起身來。 也隨著他們三人站起身,宗熙用不知從什麼地方抽出的扇子掩住了口:現在,就讓他看看這形容不凡的兄弟二人會如何解決眼前的一團麻煩吧。 悠u書萌 UutXT.com 荃文字阪越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六章 淺歌何當天地闊(下) 字數:3835 「我真不敢相信,你竟會那樣拽著人就跑!」 半刻鐘後,站在城西琢初橋上的宗熙無可奈何地瞪著一臉無辜的青梵,一邊努力平復著急促的呼吸。 不過,自己總算是幾人中最不算狼狽的一個。看看藍子枚的衣冠不整髮絲散亂,看看林間非的面紅耳赤喘息不定,再看看風司廷失去了從容的咬牙切齒的神情,除了肇事者青梵外,大約只有一直被他好好抱在懷裡的風司冥保持了儀容儀態。從六合居到城西琢初橋足足三里有餘,這樣一路狂奔而來,真真是一生前所未有的經歷。 「對著那樣一群頭腦發熱的太學生,這樣的走法是最方便的吧?」青梵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全不顧宗熙聞言立變的可怕表情。 「青梵公子的做法雖然不合常理,但的確是最為簡潔有效的。」林間非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從容沉穩,一邊微笑著向宗熙拱了拱手,「這位是宗熙宗公子吧?『閒鴉目遠,看百家畫棟雕簷;驚鴻聲斷,歌一曲落日長天』,一篇《隨都賦》間非心儀已久,卻不想能在京城見到宗公子的真容。」 「宗熙文章不過是玩樂之作,林公子一番見解卻是句句驚心。」宗熙嘴角微微扯動,「難怪方才連藍公子也差點抵擋不住。」 藍子枚頓時笑了起來:「林公子才華出眾,在下也極是佩服的。」 風司冥拉了拉青梵的袖口:「哥哥,這位藍子枚公子好厲害,對那樣的挑撥離間一點都不動心呢!」他壓低了聲音,但此刻夜深人靜,又是在城西無人之處,眾人都是聽得清清楚楚,藍子枚忍俊不禁,頓時笑出聲來。 「既然相見便是有緣,一起喝一杯吧。」 林間非微微一笑,提出了眾人都無法拒絕的主意。 夜色已深,路上行人幾乎絕跡,但城西一家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小店卻傳出陣陣歡言,驅走冬日深夜厚重的涼意。 「一葉落而知天下秋,青寧兄果然與眾不同!」宗熙大笑著飲下小店的劣酒,舉動中竟頗有一種豪氣。「照青寧兄所說,朝廷竟是真的要開始大的動作了麼?」 風司廷頷首道:「當是如此。昔日君離塵以一人之力而使三國定下五十年和平之約,是為修養生聚。現五十年早過,三國相持未有所動,其實意旨仍在於此。如今北洛雖是盛世之貌,但毛病弊端也漸漸顯出;東炎西陵看似安穩,但五年前大神殿一諭之後,也是暗中厲兵秣馬。只不過三大國歷來相互牽制,若真有所動,也應當是在萬全準備之下的行事吧?既然這樣,修明內政自然是當務之急了。」 藍子枚和宗熙眼中同時閃過欽佩的光芒。「確實如青寧兄所說。攘外必先安內,若不能修明內政,即使有甲兵百萬也只能逞一時之雄。但是,」拈起一粒下酒的蜜棗,藍子枚斟酌著字句慢慢地說道,「盛世之弊不比其他,今上雖然精明強幹深得民心,但繼位至今究竟不過十年,朝中君霧臣一代臣子尚健,若朝廷果然有意革出舊弊,就必須有足夠的借口,或者說,一個可以讓所有人接受的誘因。」他頓了一頓,「而這個誘因,當是至今尚懸而未決的太子之位。」 風司廷頓時一怔,素來溫文的目光頓時射出凌厲的光,但隨即只覺腳上一痛,轉向青梵時目光裡已經滿是了然與感激的神色。 藍子枚又喝了一杯酒——顯然像這樣能夠暢所欲言的機會對他而言不是很多,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喝了酒的關係——略顯消瘦的面孔上微微地泛著紅暈。「對於君上來說,改革的本身便是考察皇子能力的最好時機,並可從方便地中進行不著意的挑選和保護。遴選太子,事關一家一族長久,自然使得眾多朝臣不斷揣度君上心意,這個時候無論做什麼都會小心謹慎,事事以君上意志為先。在這個時候進行大型的從上而下的改革,相對壓力也要小得多。只不過看現在的朝廷,對於舊臣的態度還相當溫軟,可是如果只是一場溫和的改革,對於北洛的未來用處似乎並不會十分重大吧?」 「若真說起改革的時機,也不能算十分沒有條件。」宗熙含笑說道。「何況當今君上也不是什麼拘泥的人,需要的時候自然會作出最好的決斷。我所在意的倒是改革的手段順序,由上而下的方向自然不會有什麼大的不同,但切入點的選擇卻是相當的重要呢。不知青寧兄是怎麼看這件事情的?」 「令太學生一同參考,應該算是走出了第一步吧。」風司廷微微笑著說道。 宗熙眉頭一挑:「何以見得?」 「宗熙兄難道不知『治大國如烹小鮮』?」藍子枚搶過話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眉眼間流露出異常的暢意。「如此必然經年累世的重大舉措,開始之際既不能動作太大以至於傷筋動骨,又不能力度過小使得毫無觸動。朝中元老舊臣派系林立是實,但這究竟不是面上的事情。太學院看似遠離切實政務,實地裡暗潮洶湧卻是整個朝廷的縮影——啊,這個林兄應該最清楚了,不是麼?」 林間非微微一哂,笑了笑卻沒有回答。自六人坐到小店舖起,他便一直沒說過什麼話,一雙沉靜如夜的眼睛靜靜地打量著身邊之人。宗熙一句「何以見得」本就是故意發問,身負神童才子之名的宗熙只是對風司廷的見機之深感到驚訝而故作挑釁罷了。性子爽直單純的藍子枚卻沒有注意到兩位同伴的意氣之爭,倒是把問題的矛頭莫名地轉移到自己身上了。 「小弟倒覺得,其實事情不像幾位兄長說的那麼複雜呢。」 同樣一直沒開口的青梵突然插話讓風司廷吃了一驚,目光頓時向他轉去。挑揀了兩三樣甜點放到碗裡遞給摟在懷裡的風司冥,青梵這才抬起頭微笑著說道。「風氏建國之初太學就是為了貧寒子弟而設立的官塾,君家第一代家主君非凡曾經有過『使天下俊才入我門』的壯語。後來君離塵將自家子弟送入太學的行為被其後朝臣效仿,才漸漸形成了皇子貴族進入太學而寒門子弟反而不能進入的情況——其實君離塵旨在激勵貧寒士子,只是可惜他的本意了。現在君上恢復太學最初之用,大概也便是為此吧?」 「既然是恢復舊用,那為什麼只是讓太學生一起參加大比,卻沒有下旨讓士子進入太學呢?」藍子枚瞪著笑得天真的青梵,似乎頗為不滿地問道。 漫不經心地攏了攏風司冥散落的額發,青梵含笑著答道:「藍兄也說了,太學院是朝廷的縮影嘛。取消不參試的特權已經很讓人生氣了,畢竟相對於之前有些學問平平卻靠著特權取得清閒高位的太學生來說,像林兄這樣才華出眾的並不在絕對少數啊。」 林間非凝視他片刻,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其實,太學生最大的特權不在不試而官這一條,而是可以在同級別的官職中選擇最適合自己的位置。如果真的希望有所建樹的話,能夠做自己最想做也最擅長做的事情是最好不過了——尤其對於我這樣出身優伶的人來說,這是費盡心思進入太學的唯一目的。」 見到藍子枚、宗熙以及風司廷臉上不敢置信的表情,林間非又是微微一笑:「我的父親是先帝寵愛的琴師,因為這個機緣而進入太學院的我為此感謝著給予我一席之地的北洛律法。只是現在……」微微聳一聳肩,「不過既然多少年來一直都在做入仕為官的準備,即使是同場大比也不會真的帶來太大的困擾吧?」 口中說著,林間非的目光卻一直凝在青梵身上。見他嘴角含笑,神情平和,一時竟也抓不到什麼頭緒,又笑了一笑說道:「不過,今日見了幾位,間非倒真覺得之前過於托大了。且不說宗熙兄、青寧兄和藍兄,單是青梵公子,年紀雖輕,見識卻也是非凡呢。」 青梵頓時笑了起來,「讚得太過了。青梵年紀小,什麼都是聽父親兄長的教導,隨口胡說的罷了。」笑容一斂,他正色道,「而且,青梵不會參加大比。」 這句話出口,頓時一片寂靜。 雖然知道人各有志乃是世間常理,但在這樣風雲變幻的時代但凡學人士子莫不希望通過科考登堂入室,成就一番人生。宗熙、藍子枚、林間非雖各自不同,識人看事的本事眼光卻皆非平庸之流。青梵話雖不多,卻已極得三人看重,聽他說出這樣的話來,自然是十分震驚了。 風司廷卻是笑了起來。「青梵,以父親的性子,是不會任你這麼逍遙的。」 青梵低下了頭,卻正好與風司冥幽亮的眸子相對,看著孩子眼裡異常認真的目光,不由露出極其溫和的笑容,抬起眼看著風司廷,「如果哥哥在大比中一躍而出的話,梵兒的逍遙不就有機會了麼?」 風司廷只覺呼吸一窒,隨即強自定下神扯出一個完美的笑容,「六天之後,自見分曉。」 六天後,是這次大比策論考試的筆試首場。 ============= 碎語:嗚嗚嗚嗚,總算把太子名位之爭的真實意義交代出來了!!!撒花撒花∼∼∼∼ 用現代漢語(怎麼?是專業名詞?就是我們平時說的大白話啦)怎麼寫怎麼不爽,索性全部改成古文對白(也就是古代人所謂的白話,默……)這些對話毀滅了眉毛多少腦細胞,徹底掛掉了…… 不過,這裡的所有對話,都只為做下文的伏筆,大家讀到後來,所有不明白的內容百分之九十都可以和這裡照應的說。 那個,再多一句嘴:中國科舉制度,向來不許倡優之人參試的。眉毛在這裡設定林間非的出身,是為了說明太學的特殊狀況,大人們可以姑且忽略。 優憂書萌 uuTxT.COm 詮紋子板月讀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七章 文縱溢才武縱勇(上) 字數:5590 北洛的科考,文試和武試是同時進行的。 不過,相對於皇宮禁城東華門外文試考場的莊嚴肅寂,位於北定門外奚山校場就要熱鬧得多了。奚山是皇城北面的屏障,在這裡設置皇家禁衛與京城禁軍專屬的校場,自然是出於保障京城安全的原因,同時奚山林密獸豐,也是京畿最大的皇家圍場。將武試的考場放在這裡,當然是再順理成章不過的事情了。 大校場中央北洛烈風旗高高飄揚,烈風旗下是護國大將軍孟銘天的帥旗以及萬騎將軍軒轅皓的將旗。對於任何一位參加武試的考生來說,烈風旗便是十日武試的最高目標。武試不同於文試,每一場的淘汰都異常直觀。通過以烈風旗為中心呈放射狀分佈的「北洛十陣」是參加武功考試的考生唯一的項目。所謂的「北洛十陣」,其實每一陣都包括五大陣十五小陣,內中設有刀陣、劍陣、箭陣、巨木陣、梅花樁陣、水陣、火陣、木人陣、鐵人陣等各種陣勢,數十年來幾乎沒有幾人能夠真正從陣中闖出到達烈風旗下,此一部分歷來由皇家禁衛長親自負責,根據考生破陣情況判定其武藝高低和比試名次。 兵法的考試相對要複雜得多。考生在通過騎術、箭術以及基本防身術的技勇考試後,進入校場上設置的行轅帳篷拿到武經和兵法論的試題,才算是真正開始了兵法考試。考生必須將答卷直接交給中軍大帳外三位參贊,只有得到其中兩位以上的認可,才被允許進入中央校場到達烈風旗下。而到達烈風旗下的考生將由北洛軍職最高的三位將軍共同考核,並由此決定兵法考試的比試名次。兵法的考試有著嚴格的時間規定,從考生拿到試題的一刻開始計時,每一部分都被嚴格無誤地記錄下來,作為考試成績的重要評核標準。所以,北洛的兵法考試被稱為整個西雲大陸最嚴苛的考試,但考試的成績也被整個大陸所承認,三大國為中心的各國才士紛紛參試,使得這部分考試總是受到最大的關注。 和所有的會試一樣,每次的大比都是朝臣親貴籠絡人才的最佳時機。負責監督考場評判才能審定成績的文武朝臣都將成為門生滿天下的座師,而這便是朝廷之上最為牢固的關係網。而相對於主持文試的文臣,主持武試的武將得益卻是更大。軍隊的派系遠比朝堂複雜,而因為軍人天職上下之間的絕對服從更加保證了這一關係的牢固——這正是君王對於武試主持者的認命異常慎重的原因。不過胤軒帝風胥然卻一直沒有這個煩惱:護國大將軍的忠誠與嚴謹是不容許有任何些許的置疑的。 遠遠看著校場中央的烈風旗和孟字帥旗,青梵不由輕歎了一口氣。 想起方才孟銘天和軒轅皓的「熱情接待」,心中就頗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誰會想到風胥然竟有意無意將自己破解《璇璣譜》的消息洩露給他們,完全不顧及他自己的慘敗?那個高傲無比的北洛君主,自己是越來越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雖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風胥然的一切作為都是從一個至高君主的身份出發,兼顧了所有的關係利害,青梵卻也清楚地意識到風胥然的態度絕不僅僅只是君主對一個極出色的臣子、一件極應手的工具的重視和喜愛。有的時候,可以分明地感覺到那高高在上的君王內心真誠的溫柔,那雙銳利的眼睛裡,甚至閃爍出一種如同看到自己優秀的孩子一般的驕傲。 而且,根本不是因為柳衍的關係。 風胥然,是清楚地知道著自己君氏遺孤的身份的。 赫赫君家。 百餘年前開國之初,統治著北洛的風氏王族便與君家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君家第一代家主君非凡輔佐風氏登上大寶,建立了北洛風氏王朝的基業,並從此開始了君氏第一望族的傾朝之史。君離塵、君懷璧、君清遙、君思隱,一直到君霧臣,六代家主無一不是一人之下萬眾之上。而歷代家主本身更是極其優秀的人物,譜寫出北洛風氏王朝幾乎全部的傳奇……但也正是因為如此,君家才終於逃不過功高震主風流雲散的命運。 可是,傳說中真正令君家遭蒙毀滅劫難的,卻是君離塵唯一的正妻巫氏留下的星見的血脈。繼承了星見血統的君家家主,背負著成為帝王之師的必然命運。但,現在北洛的君主,胤軒帝風胥然,當初卻不是君霧臣選擇並追隨的主人。 君氏的滅族,成為擎雲宮十年來最諱莫如深的話題。而外界也絕沒有人知道,君氏,留下了最後的一絲血脈。 風胥然卻是清楚地知道著這一點的。 但是,他卻異常溫厚地對待自己,甚至可以用寵愛有加來形容。太子太傅這個沉重的頭銜的確是最大限度地利用了自己,但隨後給予的各種確實的權力卻使得這個頭銜絕不至淪為虛職。有意地將朝政的各種問題帶到清心苑,徵求柳衍意見是賓,考察自己看法是主,不過兩年時間便讓自己徹底掌握了北洛的全面境況,並對朝局有了深刻瞭解。 在擎雲宮住得越久,對風氏王朝歷史瞭解得越深入,青梵就越是驚訝於風胥然刻意強調君家絕對地位的事實。《博覽》的編纂本是大膽的試探,刻意去觸動胤軒帝「禁忌」、探尋君氏一族與這個風姓王朝不可割離的關連;結果卻發現除滅族一節被一筆帶過外,北洛國史館的歷代史官對君氏的功績都做了非常詳盡的著述和強調。而到景文帝一朝,對宰輔君霧臣的為人行事、處理政事的手段方略,更是細注詳備。 也正因為此,青梵才真正意識到,這個身體的父親,是何其卓絕。 謀慮深遠,處事周密,手段靈活,進退得宜,「雄才大略」這個詞似乎是專門為他而存在的,天生的政治家不足以形容他的超凡卓絕——君霧臣是一個天生的王者! 但這樣的一個人卻選擇了一條明知結局的死路。 青梵無法瞭解,卻對這樣的一位「生身」父親產生異常的親近的渴望——所以才會在神遊之際被風胥然抓住機會誘哄上鉤,只能到奚山校場一行—— 在這個奇異的世界呆了足足十年的自己,堅持著以為永遠也不會真正溶入這片天空,卻沒想到竟還是逃不過所謂血緣的聯繫。 或者,是因為曾經受到太過強烈的家庭責任和家族意識的熏陶影響,而在這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開始又一種延續。 人,不可能沒有過去。 自己永遠都不可能忘懷曾經二十四年的時光,忘記珍視自己如眼珠、給予全部愛護更給予絕對尊重的父母,忘記閱盡滄桑將人生體會盡數灌輸給自己的曾祖母,忘記那些對自己傾囊相授殷殷期待的師長和真誠關心著自己的朋友……一直認為自己是為承擔家族的重擔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為了父親的平靜和母親的驕傲而負擔起超乎年齡的重任。但沒有童年並不意味著童心的失卻,執著地追求著心靈自由的結果就是理想與現實的人格分離——是因為這樣,才有了威嚴縝密的君氏族長和單純天真的普通學生雙重身份的結合與互換吧。 互換的時候並非沒有痛苦,但絕對的理智牢牢掌控著情感的韁繩。即使是第一次拋開一切的單純思戀,也可以被理性的自己決然地斬斷。沉靜善思與果敢決斷的完美結合,溫柔多情的寬容胸懷其實沒有任何依賴偏執的東西,或許祖父正是看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的冷絕,才將年僅七歲的自己推到了那個父親曾經極力遠離的位置。 「守護你的家族,為之獻出全部忠誠。 統領你的家族,為之獻出全部智慧。 維繫你的家族,為之獻出全部溫情。 延續你的家族,直到即使失去你,她也可以繼續順利地前進。」 二十四年,自己便是在這樣的誓言下生活著的。年輕而完美的君氏族長,在人們家族觀念日益淡薄的時代用最強有力的手段維繫著以血緣為紐帶的古老世家,在悄然無知的世界輕易左右著眾多人的命運。而表面上,卻是社會眾人之間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優秀學生、優秀職員。 才學、風度、能力,權謀的運用,處事的手腕,事到臨頭的思考……為了生存為了誓言而努力學會的一切,早已成為身體裡不可分割的部分。而到達這時空彼端的另一個世界,竟落入同樣的漩渦,卻是無論君無痕還是柳青梵都無法預測到的命運了。 但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會對素未謀面的生身之父君霧臣產生這樣奇異而深刻的親近之感吧?在不知不覺之中稱呼他為父親,正是身體本能的認同。 記傳天下是賓,尋找父親的君霧臣的故事才是主——猛然發現自己心意的青梵,對著自己苦笑了。 風胥然很清楚自己對君家的感情,所以毫不客氣地加以利用。 不過,能夠親眼看到並親身經歷君家歷代家主中唯一一位純粹的武將君清遙設計出的「北洛十陣」,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唯一的麻煩是風司冥。 接下風胥然暗中考察的「密令」,青梵本想像上次在六合居那樣混跡於考生之間,卻沒想到出宮之際被風司冥死死纏住非得要一起到大校場來。讓他在校場邊安穩地坐著,又囑咐了好一會兒才放心向烈風旗下中央大帳而去,卻沒想到被孟安拖了這麼許久。想到這裡,青梵不由嘴角微揚:冥兒那孩子一定等得急了吧?卻是得趕快過去才好。 心念既起,青梵展開混合了柳衍所教內功和自行領悟技巧的輕功「浮光掠影」,飛速向校場邊趕去。 ※ 墨揚凝視著場中快速移動的兩個身影,面色異常鄭重。 初時的輕鬆玩笑的心態已經完全被震驚取代,向來微笑從容的面孔換上了嚴肅的神情。眼前這個孩子所用的武功身法前所未見,雖然在激烈的比鬥中顯得狼狽不堪,但以自己的眼光看來,卻已經是異常的可怕。 徐希寧「劍影子」的稱號絕非虛致,此刻雖是未盡全力,但「疾風快劍」的威力卻仍是分明地顯現出來。演武場中央只見一片白光閃爍,映著正午的日光更顯得聲勢驚人。 在徐希寧猛烈的攻擊下,那身形小小的孩子越發地左絀右支。可是,儘管如此,那孩子卻已經生生地接下他兩百餘招。以他這樣的年紀氣力,這幾乎可以說是一個奇跡。 旁人如何感想自己是不知道,但墨揚卻很清楚那孩子是靠著一路極奇異的武功在支撐。若論速度,徐希寧幾乎已經到了劍技速度的極致,便是江湖成名已久的名士大家也未必跟得上,更不用說這樣一個年紀氣力遠遠不及的孩子。墨揚看得分明,那孩子始終是被動地化解著那急速的劍招,幾乎毫無還手之力,但徐希寧卻總是在招式方才遞出一半之際便被迫換招。如果那孩子還有餘力的話,可以輕鬆地在逼得他退守的時候藉勢跟進攻擊,則徐希寧必將無力防守——只不過眼下這孩子似乎還沒意識到這一點,只是一味地固守而已。 習武者歷來講求力量與速度,而兩者相比速度顯然更為重要。當速度達到極大之時,也就意味著相應的力量,所以武學無不講究先發制人之道。但是這種後發而先至的武功,卻是從根本上顛覆了人們的認識。想像著與此時場中孩子純熟十倍的劍法相對的情景,墨揚的額頭不由微微滲出冷汗。 「如果在武試中遇到那孩子的同門,只怕我們這些所謂的江湖英豪少年俠士都要大大的丟臉了。」 一個細微而清晰的輕飄聲音傳入耳朵,沒有回頭,墨揚便知道身後來的是誰了。「是韓臨淵韓少俠啊?怎麼,這樣的武鬥竟能將嗜睡如命的韓少俠吸引過來?」 「是啊,臨淵也在奇怪,為什麼一向鋤強扶弱急公好義的墨雲堡少堡主,竟會一反常態地站在圈外看熱鬧呢。」 相比於黑色勁裝的墨揚,寬袍緩帶一身文士打扮的韓臨淵看起來與整個大校場頗為格格不入。但知道江湖上知道「閃光」的人,絕對不會因為他這一身溫文模樣而掉以輕心。 墨揚回過頭微微一笑:「看樣子,那孩子應該還可以支撐一會兒吧。」 韓臨淵微微頷首,目光凝在場中兀自纏鬥著的兩人身上。 「內力招式不錯,經驗卻是太差。」 「但經此一陣,卻是顯然提升了太多了。」韓臨淵諷刺似的扯了扯嘴角,「徐希寧未免也太小氣,只怕到時候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墨揚怔了一怔,隨即皺起了眉。「少年得志,自然驕傲些。只是現在出手……」 韓臨淵諷刺地大笑出聲:「既然這樣,少堡主,臨淵也不便奪人之美。」 墨揚皺著眉頭,凝視著場中央。徐希寧久攻不下,顯然已經起了煩躁之心。對手是個小小孩童暫且不論,光是圍觀的人群中眾人高手的注視便令他極其不耐。武試的規定是上午武功下午兵法,中午一個半時辰讓眾人在校場邊休息與準備。徐希寧原是在這第一天的上午便參加武功考試的,被陣法困住的挫敗感尚未平息,看到這個校場邊悠閒坐著的孩子更覺心煩,竟是在人三言兩語慫恿之下便去挑釁;卻不想那孩子異常難纏,與自己交鬥了三百餘招仍在支撐,甚至在不知不覺中漸漸扭轉著局勢。他本是少年成名春風得意,從來沒有遭受過如此打擊,心思一浮,劍上竟是突然顯出一股強烈的戾氣來。手腕一抖,長劍挾帶著凌厲劍氣,逕直向他刺去。那孩子不想他竟突然使出如此殺手,一呆之下,對方長劍已經直點自己胸膛。 場邊觀看的人不乏好手,但等察覺到徐希寧異常之時卻已經是相救不及。墨揚足尖一點飛身上前,卻覺身邊一陣風掠過,白衣拂動,顯是韓臨淵使出了疾速身法「流星閃電」。 但,韓臨淵快,卻有人比他更快。 銳利的破空聲後是長劍碎裂的聲音,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一個水色身影已經到了演武場中央。 一柄寒若秋水的長劍,險險地點在徐希寧的咽喉。 優優書盟 UuTxt.CoM 全紋自板閱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七章 文縱溢才武縱勇(下) 字數:6654 一手攬住風司冥,青梵冷冷地打量著眼前被「青泓」點住的青年。 動如龍翔,霍若雷霆,一切如電光火石,乘勢而來卻又能凝而不發不動如岳,這分功力、眼力以及冷絕塵寰的氣度,令一眾驕傲自許的武人無不為之震撼。 韓臨淵凝視著突然現身的青梵,臉上依舊含笑,心中卻如巨鼓隆隆。 而墨揚則是面色凝重,緩緩地走到青梵面前。 高峻不可侵犯的表情,絕對的冷漠中透露出異常的尊貴;一種最為強烈的保護慾望,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凝視著表情平淡的青梵,墨揚不由微微苦笑。 目光在眾人面上掃過,與那沒有絲毫溫度的目光相接,人們竟是無不打個寒戰。 「冥兒,傷到沒有?」收回目光,青梵仔細審視著風司冥。 「沒有。」風司冥怯怯地低下頭,「青梵哥哥我……」 「現在什麼都不要說。」抬起眼,劍尖依舊點在徐希寧喉頭,語聲淡淡地道,「告訴在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徐希寧一語不發,目光中卻流露出極其恐懼的神色。 「這位少俠,請先把劍移開好麼?」雖然不願出頭,但看著滿場的沉默,墨揚還是開口了。 青梵瞥了他一眼,持著劍的手紋絲不動。「閣下是什麼人?」 「墨雲堡墨揚。」 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原來是江湖上有著仁俠美名的墨少堡主,真是失敬了。」 墨揚只覺呼吸一窒,原本就有些勉強的笑容頓時僵硬在臉上。 青梵臉上的笑容漸漸加深:「看來真是應了『關心則亂』的那句老話了。青梵早該想到像這樣的武試考試,如墨少堡主這般武功既強人品又好的少年高手定是不會錯過。有墨少堡主在,哪裡會眼看著一個柔弱的小孩子被只知道拿著劍的愚蠢武夫傷了半點皮肉?你說是不是啊,墨少堡主?」 刻意地加重「墨少堡主」這幾個字的發音,最後又加上這麼一句「你說是不是」,極盡諷刺挖苦之能的句子,被青梵用玄門內功一字一句吐出,在場之人無不聽得清清楚楚。墨揚頓時面色慘白,狠狠地咬了咬牙,迎上青梵冷冽的眼:「少俠教訓得是。方纔之事自由墨揚領罪,還請少俠饒過徐希寧無心之過。」 「徐希寧?」青梵看了已是滿臉恐懼哀求之色的青年一眼,嘴角扯了一扯,突然大笑出聲。「你便是徐希寧?三仙門徐峰徐掌門之子的徐希寧?哼,竟就是這樣的人物!」長劍一抖,已然收回劍鞘,目光牢牢地盯住墨揚,「你領罪?難道你仁俠之名竟是這樣市恩來的?沒的辱沒了你墨雲堡少主的身份!」 「市恩」一詞出口,墨揚尚未說話,人群卻是騷動起來。江湖之人義氣為先,急人所難拯人以危,市恩之舉可謂大忌中的大忌。之前青梵的發難雖然尖刻,終歸佔了一個理字,但此時此刻,卻實在是說得過分了。 「喂,小孩子家的不要得理不饒人了!」人群中站起一個聲若洪鐘的男子。說是「站起」,實在是因為男子過於高大,初時便真是一直坐在演武場邊。黝黑發亮的皮膚,深刻堅毅的五官,虯結散亂的深棕色頭髮發出隱隱的暗紅色光澤,豹皮連綴的牛皮護甲在正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手中一桿玄色長矛纓紅如血。男子幾步邁到青梵面前,足尖一挑,塵土中突然飛起一物,男子伸手接住,竟赫然是一把綴著黑耀石的銀製短刀。 靜靜地凝視著這個身材足有常人兩倍的高大男子,青梵沒有說話。 手指靈活地玩弄著短刀:「一個丁點兒大的小娃娃,拿著這麼一把惹眼的刀子,不是成心招惹那些不長眼的麼?把個弟弟就這麼丟在一群比狼還狠的武人堆裡,你倒說說你這哥哥是怎麼當的?」說著,將短刀隨手拋向青梵。 穩穩地接住短刀,青梵微笑了一下,隨即用右手按住左肩,連續三次,然後雙手在胸前交叉,上身微微前傾兩次。「青梵-其科多-葉嵐。」 那高大男子呆了一呆,隨即回以同樣的動作。「多馬-納其恪-哲陳。」 「柴緹草原第一勇士,乾闥部族的驕傲多馬-緹朵薩啊,感謝你及時的提醒,使我不至於犯下重大的錯誤。天空的鷹不需要草原獵豹的感激,但請容許青梵為你做一件事表示報答。」 「驕傲的北洛的少年,以風為名的勇敢者啊,很高興從你的口中聽到我的名字。風吹落月光草的花粉不是為了甜蜜的報答,你的尊重和有禮比雪山上最美麗的雪蓮更珍貴。」說著,多馬微微一笑,走到青梵和風司冥的面前俯下身子。「我看到了全部的事情,你的弟弟雖然有著過人的驕傲和勇氣,卻還是一隻沒有斷奶的花豹,在真正的勇士面前就好像一隻沒有任何殺傷力的小貓。」 對青梵和他一系列奇怪的動作和對話吸引了注意力的風司冥這才陡然回過神來,頓時瞪圓了眼睛。「我才不是貓——」 多馬大手一起,已經將他拎到自己懷裡,隨手揉亂他的頭髮,一邊大笑道:「小娃娃還沒有吸取教訓嗎?不要在比你強的人面前反駁他們的話,除非你有絕對的戰勝他們的把握——你似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放我下來!」風司冥拚命掙扎,卻完全沒有什麼效果,「放開我,你這只只長個頭的熊!我一定會打倒你,一定會比你強的!一定!」 放任著多馬和風司冥的玩鬧,青梵轉而面對墨揚。 「我——」 「很抱歉。」青梵搶先說道,「因為冥兒是最重要的弟弟,剛才不顧一切地只想找人洩憤……說了那樣過分的話,真的非常對不起。」 墨揚笑了一笑:「其實是墨揚的錯,沒有能夠阻止發生的一切。少俠能夠原諒我們,就是少俠的寬宏大量了。」邁上一步,「墨雲堡墨揚,參加這次大比武試武功、兵法的部分。這是我的朋友韓臨淵,也是參加武功、兵法。」 韓臨淵冷笑一聲,撥開了墨揚的手,「韓臨淵。不過不是這位少俠的朋友,是對頭。青梵公子請多指教了。」說到最後一句,卻是笑容款款文雅無比。 看著兩人的目光眼神,不由也微微笑了,「在下青梵。」 ※ 不打不相識。 青梵真正相信了這種說法,雖然這句話對於眼前的狀況並不算十分貼切。 身為徐希寧的遠房表哥,墨揚的保護態度其實不難理解。將心比心,青梵自然不會對這個驕傲慣了的年輕人有太大的不滿——雖然,他已經在徐希寧心裡留下了絕對深刻的恐怖印象。 韓臨淵則是相當的直接:你的武功很奇怪,我想和你切磋一下,然後就是沒有任何先兆的劍拳掌飛刀暗器全套招呼,讓一邊尚未散去的人群看得心搖神曳大呼過癮——當然這全是在韓臨淵的目標不是他們自己的前提下。青梵很無奈地發現自己遇上了一個練武之人中極少見的武癡,除了硬著頭皮接招沒有任何其他的選擇。 太極的精髓其實只在「圓轉隨心,後發制人」八個字而已。淡定自若、綿裡藏針本是青梵歷來奉行的為人處事的原則,無論什麼時候都能夠保持的沉著穩定的心態是之前二十年嚴格的家族教育養成的結果,而之後十年的物換星移更是磨去了曾經在內心深處隱藏著的自我厭棄的情緒,也令他真正觸及了隨心自然的境界。至於後發制人,或許是因為柳衍教導得太好,或者是因為這個身體的武學天賦過高,迷霧森林山谷五年的勤練不輟甚至遠勝於旁人一輩子的苦修,高妙的武功使得他總是能夠輕鬆地料敵先機攻其破綻,完全佔據對手上風。不過也正因為此,青梵才可以從容地展示出太極奧義的妙用;只是,能夠領悟多少,卻是全看個人資質了。 果然,一場歷時不到一刻鐘的「激戰」下來,韓臨淵驚喜交加地告訴青梵,他竟突破了數年來一直未曾有過任何動靜的瓶頸! 他體會到了青梵刻意為之的「卸」字要訣。 而站在一邊凝神觀看的墨揚,也露出了若有所悟的表情。 當下,墨揚、韓臨淵決定再闖一次「北洛十陣」。其實是韓臨淵突破了瓶頸決意再試一次,而習慣了與他處處針鋒相對的墨揚也無法置身事外的結果而已。 青梵只能無奈地苦笑:雖然陣法是抽籤進入,並且每個人有三次闖陣的機會,但在一次武試中真的連闖兩次的人,卻是從來都沒有聽說過。看看一邊和風司冥玩得高興的多馬,他選擇了不出聲打斷那過於興奮的兩個「對頭」。 他還不至於傻到因為提醒他們「十陣」新添了機關而暴露了身份。 ※ 抱著風司冥飛速地掠過承安都的屋頂,青梵的表情非常寧靜。 但熟悉他性情的風司冥卻知道,這是他怒氣集結的標誌。 青梵是個冷靜的人,在任何時候都能夠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心態。風司冥記憶中青梵從來沒有失態過,雖然內廷總管的和蘇告訴過他,兩年前他被幾位皇兄設計落水昏迷後青梵曾經大發雷霆,手段之雷厲狠決讓擎雲宮人至今心有餘悸。 而今天,他清楚地感受到那一向溫柔的手掐進自己肩頭時候的力度,更清楚地感受到從那隻手上傳來的微微的清晰的顫抖。 「最重要的弟弟」,青梵是那樣說起自己的。 柳衍柳太醫也曾經說過,請不要低估自己在青梵心中的份量。 從青梵回到身邊的那一天起,就已經決定了一切都要聽青梵的話,遵從他的願望,成為最完美無缺的皇子,不讓他再有任何的失望和不快。 可是,他今天非但沒有克制好自己,還讓青梵如此擔心…… 抬頭偷偷看著青梵沉靜的面孔,風司冥不由將身子縮得更緊。 即使帶著人也一樣輕鬆地躍過擎雲宮高高的宮牆,幾個起落之後,秋肅殿已在眼前。 踏入秋肅殿的那一刻,風司冥的貼身太監、雖然只有十二歲卻已經做到秋肅殿總管的水涵已經捧著宮衣迎了上來。 秋肅殿裡點的是青梵自己調製的水安息香,熟悉的味道讓風司冥漸漸平靜下來。看著大殿中高懸著的明亮的宮燈,風司冥微微地有些發呆。 青梵出現以前,夜晚的秋肅殿從來都只有一支瘦得可憐的蠟燭。 「司冥。」 猛然回過神來,風司冥迅速站到青梵面前。 這是他們的約定,當他叫他「司冥」的時候,他便是太子太傅,便是絕對的師尊。 「司冥,」放下手中茶杯,青梵的面孔上流露出嚴肅的神情,「聖人言,從政者應尊五美、摒四惡。我且問你,何謂五美、何謂四惡?」 「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謂之『五美』。」風司冥朗聲答道,「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慢令致期謂之賊,猶之與人、出納之吝謂之有司,此即為『四惡』。」 聽到他毫不遲疑的回答,青梵唇邊鉤起一絲微不可見的笑意。雖然西雲大陸歷代也傳下許多名家政論,然而大陸長期信奉神道,於統御治國之術相對輕忽,反倒不及青梵所知諸子百家的系統。兩年來他身當太傅教導皇子,只是偶然與藏書殿其他太傅大儒議論這些,卻單獨細細將諸子百家的思想一點點教給風司冥,除卻這些本身便是最好的「帝王學問」之外,其實也頗有借此追懷的心思。少時的生活決定了他必須嫻熟百家之術,博采眾長廣識強記;雖然不能說樣樣皆精,但各家基本的典籍卻是如烙印一般記在心裡,百家齊舉貪多不饜的性情甚至每每連教授們也不得不驚歎他的博雜。只是各家之間的矛盾,卻是全靠他個人的悟性和變通加以協調。對風司冥,儒法兩家是素來講論的重點,為人以儒家之寬厚仁愛,為政以法家之雷厲嚴謹,兩者兼濟便是中國千年統治之根本。風司冥年紀尚幼,多半聽得似懂非懂,卻能夠盡數牢牢記住,讓青梵欣喜不已。 「法家所言的『五蠹』之為何?」 「蠹者,害蟲也。」黑亮明淨的眸子一轉,風司冥不疾不徐的回答:「五蠹一詞,出自韓非子,指的是儒生、說客、遊俠、近侍之臣、工商之民這五種人。」 「司冥可知為什麼韓非以為此五種人為國之蠹蟲?」 這個問題已經有了相當的難度。《韓非子》言語簡潔,意蘊深刻,相對於《論語》、《孟子》在帝君為政一道上要精細繁難許多。而且之前青梵也只是先揀了《外儲說》的幾則故事講給他聽,並沒有真正開始全書的講解。問這個問題,其實只是想借此來看風司冥自行讀書能夠讀到哪種程度而已。 「太傅曾經說過韓非所生在的戰國,是個逐智謀、爭力氣的亂世,所以他提倡耕戰之策,獎勵耕織、注重軍功。而以上這五種人,都無益於耕戰,故被他視為國家社會的害蟲。」 青梵身子微微一震,黑色的眸子對上孩子清亮的眼眸。風司冥的回答相當簡潔,卻是一針見血。雖然生在皇家的孩子遠較常人早熟,更知道風司冥的聰明,但這樣的年紀有這樣的見識,實在令青梵驚訝。心念電轉,隨即沉聲問道:「那麼,若以韓非之言來看,天下所以亂,出於何因?」 「簡言之,就是『所養者非所用、所用者非所養』,此天下所以亂之根源。」 「司冥可知道為師為何要問這個?」 風司冥微微一怔:「因為眼下我西雲大陸的情形,與太傅所描述的春秋戰國頗有相似?」 青梵輕輕搖了搖頭,「不,不僅僅是這個原因。」嘴角揚起一抹燦爛的笑,「知道麼,司冥,這是今次策論最後壓軸之題。」 風司冥頓時呆住了。 「『所養者非所用,所用者非所養』,司冥殿下,請記住,這是天下所以亂的朝堂之源,是為政者通過自己的努力可以改變可以克服的問題。但,有些東西,卻是在朝堂之外,君主無法控制卻可以給予影響的。」青梵微笑了一下,「那便是所謂的江湖。」 回過神來的風司冥凝視著微笑從容的青梵:「比如……通過武試這樣的形式?」 「還有,通過像您今天那樣的形式。」 風司冥頓時紅了臉:「太傅……」 青梵微微地笑了起來,一邊溫柔地撫上他的頭。「雖然是非常衝動的行為,卻獲得了很好的結果不是嗎?徐希寧並不是什麼壞人,而墨揚則是相當溫和的大哥哥。韓臨淵那種脾氣看似難以相處,其實最容易得到他的認同。江湖規矩原本簡單,強者並不僅僅是武功本事上的高強,人們更看重的是心性上的堅韌與剛強。而殿下今天的舉動,正好展現出了您絕不輸給他們任何人的堅強。」 風司冥的臉紅得發燒,一雙眼睛卻是熠熠有神。「真的麼?你……不怪我?」 青梵微微點頭:「是的,不怪殿下。殿下今天做得非常好,比青梵想像得更出色。」 「可是我的太極劍……」想起多馬的評語,風司冥激動雀躍的心漸漸回落谷底,「真正臨敵的時候其實一點作用都沒有。如果不是因為徐希寧根本不想殺我,我根本支持不了那麼久的。」 青梵的臉色嚴肅起來。「殿下,還記得青梵在教您劍法前說了什麼嗎?」 風司冥微微一怔,隨即抬眼凝視著他。 「劍是凶器,劍術是殺人術。即使是為了修身養性的太極劍,也有其至鋒至利的一面。但,這不是您需要專精的劍。」說到這裡,青梵頓住了,目光炯炯地凝視著漸漸露出曉悟之色而頓時顯得成熟了許多的風司冥。 您要專精的,是天子之劍。 天子之劍,平天下,安萬民,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以身當劍,血濺五步,是為天子所不取—— 青梵說過的話,一字一句,都像用最鋒利的刀深深地刻在自己心裡。 風司冥笑了。 有的時候,一天中學到的東西,足以讓人受用一輩子。 統一了西雲大陸、開創了前所未有盛世的天嘉帝,永遠地記住了這個特別的日子。 優浟書萌 UuTXT。com 銓文吇阪越瀆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八章 漫卷風流(上) 字數:5653 策論屬於文試。 但如果說文試便是策論,那就大錯特錯了。策論確實是文試最重要的部分,但不是全部。 北洛三年大比的文試策論考試其實分成兩個部分進行,考生需要完成兩部分試題。第一卷有四道大題,限定時間為三天;第二卷只有一個問題,限定完成時間為兩天。在兩部分試題中間空出一天讓考生們修養調整,所以文試考試一共需要六天。真正的策論其實是第二卷,但因為這一部分的成績比重之大直接決定著考試成績,所以人們通常只說比試策論,而對第一卷部分則是忽略得相當徹底。 所以,當考生們陡然發現今次的第一卷試題將會作為評定成績的直觀標準,而自己關於律法地理文藝職官四方面的具體細節內容卻幾乎全無所知的時候,其慌亂程度也是可想而知了。 現在是第四天,本該是考生放鬆和調整的時候。但此刻頤情園中仍然保持著悠然自得的幾乎不見,放眼望去儘是愁苦顏色。 東華門外頤情園作為文試的考場,已經有多年的歷史了。宗容帝風翰軻將自己的潛邸作為試場的舉動,引得無數士子心甘情願追隨效忠。這也是身為帝師的宰輔大人君離塵最後的進言。將親手教成的孩子送上至尊之位,經歷了三代風氏帝王的君離塵終於放心而去,風翰軻哀慟之餘,隨即下詔凡風氏子孫為帝,必以頤情園為試場考較天下。 依照北洛律法,凡參加文試的考生當在考試開始的前一天下午進入頤情園。由專門官員審定身份後發放號牌,到指定的地點、桌位對號入座參考。考場設在園中四十四座的偏殿房宇,每間都用木屏風隔出一個個隔間,每個隔間內置著一桌一床,並有被褥和便桶。考生須自帶乾糧,水卻由朝廷供給。先交卷者固然可以在園中活動,但在考試的六天中卻是不得離開頤情園一步。 頤情園佔地極廣,又經歷代整修,雖然容納了三千考生卻不至於擁擠;事實上,有心之人更可以輕易地避開他人打擾。當然,大部分考生都會充分利用兩場考試中那一天的休息時間,為最為重要的策論考試做好準備,也難得有人真的會去打擾他人。 但此刻,頤情園中卻完全不同往常的寧靜肅穆,頗有「哀鴻遍野」的意味。 「青梵啊青梵,做讀書人的眼中釘可不是輕鬆的事情啊。」遠遠看著幾個咬牙切齒的考生,風司廷不由喃喃說道。 「三殿……青寧怎麼會在這裡?」 陡然冒出的聲音嚇了風司廷一大跳,看到方才念著的人一張同樣錯愕的面孔,卻又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青梵微微皺起眉頭。 風司廷頓時斂起笑容:「太學生與普通士子一同參考,皇子……不正是太學生中最特殊的那一部分麼?」 青梵的眉頭依舊擰起:「藏書殿裡的一同參考,與頤情園的一同參考有什麼不同麼?竟然跑到這裡,白龍魚服……殿下真是太胡來了。」 風司廷微微笑了,隨意似的將一塊小石子踢進平靜如鏡的大湖:「我只是想真正體會一下普通士子們參加科考的感覺。何況,父王也常說身為皇子,是一定要體察世情的。作為一個即將成年的皇子,為父分憂,為君解愁,正是司廷職責所在。」 青梵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還是嚥下。目光一轉,看著遠處三三兩兩的考生道:「既然如此,殿下何不真正與民同甘共苦,與士子同樂呢?」 風司廷眼中精光一閃,隨即苦笑道:「青梵,你是真的生氣不放過我了?讀書人最是耿直單純不過,到時候金殿面聖知道我們的行事,還不知道會有如何反應。你竟還要我去……」 「林間非、藍子枚、宗熙,皆國士也,殿下真的甘心放過?」 輕笑一聲,水色的身影一晃,眼前頓時恢復初時的沉靜冬日,彷彿是從沒出現過這麼一個人一般。風司廷呆了一下,轉過了身子,卻愕然地發現林間非和宗熙正向這邊走來。 原來如此……風司廷不由苦笑,用最快的速度調整好表情,向兩人迎上前去。 ※ 離開頤情園,青梵直接向奚山校場而去。 其實這才是他出宮的目的所在。 得到墨揚、韓臨淵以及一個名叫司徒雅臣的人三次闖陣的消息,青梵大大地震動了一下。雖然武試將武功和兵法分別安排在上下午,而且只要求考試在六天內完成自己的考試,但普通武功兵法兩項皆參試的考生通常都更偏重於兵法的部分。何況闖陣雖然沒有時限,但一一破陣闖關花費的時間卻著實驚人,被困在陣中整整一天的例子也不在少數。三天裡連續三次闖陣,如果不是因為太過驚奇,那就是對身為影衛的柳殘影的不信。而青梵,是絕對相信著柳殘影的。 「殘影,以你的武功,十陣須得多少時間才能闖過?」沉吟良久,他輕聲問道。 始終控制著落後半個馬身的柳殘影在馬背上微微躬身:「大半個時辰。但少主對木人陣的改進後,殘影須得兩個時辰才能勉強闖出。」 青梵微微頷首:「確實如此。木人陣被改動後,至今還沒有考生能夠闖入最後的鐵人陣。但以墨揚和韓臨淵的武功見地,能夠在三個半時辰便闖出木人陣,卻也是極其難得的了。不過,那司徒雅臣卻又是什麼人?竟能夠發現木人陣裡我故意留下的通道,這樣的才華……不可小視啊。」 「回稟少主,司徒雅臣乃是西陵上方王族的皇子,成治帝第六皇子上方雅臣,司徒是他的母親秀貴人的母家姓氏。他第一次出宮任務,就是在北洛大比中贏得武試三元。」 青梵頓時一呆:「那……他才十八歲?」 柳殘影微微一愕,「少主?」隨即明白青梵的心思,頓時微笑起來,「殘影從未見過比少主更出色之人。司徒雅臣雖然聰明,但終究沒有破陣便是明證。」 青梵搖了搖頭:「不,不是這個。」西陵可以說是整個大陸最不好戰的國家,秉承著神道、號稱「神之西陵」,這個擁有西雲大陸最悠久歷史的國家,曾經是大陸諸國尊崇的上國。大陸三大國中,獨以北洛時間最短,但是西陵卻是因為其悠久歷史、富饒土地、昌盛文治獨領一方。西陵上方王族,與西陵溫文儒雅的民風相應,總是給人以異常溫厚寬容的感覺。而西陵的文教昌盛,北洛大比文試考試中每每有西陵學子獲得佳績的情況。但這位西陵皇子的成年任務竟是奪取武試三元,卻是讓青梵大為震動了。心念一轉,青梵看向柳殘影:「聽說純正的上方王族血統都有一頭燦爛的金髮和一雙標誌似的藍色眼睛。如果真是這樣,那為什麼之前一直沒有聽說這個消息?」 「因為……這位皇子很特別。」 驚訝地瞪著柳殘影,青梵第一次發現這個從來都乾脆利落的影衛竟也有欲言又止的情況。「怎麼?」 柳殘影深吸了一口氣:「司徒雅臣黑髮黑眸,雖然容貌端正,卻沒有上方王族的傾世之美。故而在西陵皇宮中生為異類,除安皇妃所生皇子上方無忌外,王族兄弟之中無人與之交好。北洛大比本不拘國籍年歲,他以司徒之名參加武試,外貌又不十分突出,所以直到他闖出木人陣屬下才注意到他。請少主處罰殘影失察之罪。」 擺了擺手,青梵微微笑了起來。 「我想,司徒雅臣應該還要參加兵法的考試吧?也許,會一會這位西陵皇子,會是很值得的事情。」 ※ 快到校場邊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沉。兩人一齊下了馬,柳殘影向青梵深深一躬,牽著兩匹駿馬消失在密林裡。 青梵滿意地微微一笑,隨即快步向校場走去。 既然是連續三天闖陣,今天通常都是用來修整以備之後的兵法考試的。如果就這樣不停歇地直接進入兵法考試的部分,也只能算是一勇之夫罷了。 果然,在大校場邊的演武場上,青梵看到了墨揚和韓臨淵的身影。 但首先發出歡迎的,卻是來自柴緹草原的多馬。 或許是草原人天性率朗,對已經接納的人給予完全的信任和肯定,青梵並不適時的出現根本沒有對多馬造成什麼影響。拉著青梵在火堆邊坐下,順手將一大塊獐子肉塞到他手裡,多馬黝黑的臉上滿是得意的笑容。「多馬-緹朵薩的手藝,快嘗嘗看!」 武試與文試在形式規定上最大的差異,就在於參加文試的考生在整個考試過程中不得離開考場,而在武試考試期間,奚山圍場是對考生開放的。因為考場距離京城有足足半天的路程,大部分習慣了餐風宿露的武人都會租用官方提供的帳篷在校場附近尋一處合適的地方住下。除了放養的鹿群不允許捕殺外,圍場範圍內所有的飛禽走獸皆可獵殺以作食物。雖然參考的考生大都帶足了乾糧,但草原出身的多馬卻是不改本性,將獵到的獐子烤得香氣四溢。 想起昔日在山谷中的生活,青梵不由輕笑出聲,接過獐肉後取出隨身所帶的匕首,在多馬腳邊的鹽袋裡擦了擦,這才在肉上切下一小塊來慢慢品嚐。多馬笑了,解下腰間皮囊遞給他,青梵也不多看,拿起來便喝。 多馬靜靜地看他一連串的動作,突然大笑起來:「看青梵兄弟身形骨架,怎麼都是溫溫弱弱的讀書人。但這喝酒吃肉的架勢,難道青梵竟是在草原長大的麼?」 又喝一口酒,青梵笑道:「難得有這麼好的酒肉,不這麼吃豈不是糟蹋了?」 「說得好!」多馬哈哈一笑,解過酒囊咕嘟咕嘟喝了幾口,指著一邊的墨揚道,「哪裡像這個傢伙,白白在草原長到這麼大,竟還不及兄弟半點豪氣。」 被指了名的墨揚微微一笑:「是真名士自風流,墨揚確是遠遠不及兩位的英雄自然了。」說著坐到青梵旁邊,「前幾日闖陣多虧了青梵公子那一戰的提點,今天又見到公子,墨揚真是歡喜得緊。」 「墨少堡主闖過了木人陣,沒有及時恭喜一聲真是青梵的不是。」將酒囊遞給墨揚,青梵向韓臨淵頷首微笑,一邊說道,「只能借花獻佛,借多馬的好酒為兩位慶賀了。」 韓臨淵搶先接過酒囊喝了一口,卻頓時被辣得流出了眼淚:「天,這是什麼酒!」 多馬頓時哈哈大笑:「是草原人家自己釀的青麥酒!」高興地看了看青梵,「韓公子可不該小看這酒,酒香味是不重,但上口可是烈得很哪。」 「是臨淵不該小看了青梵公子。」韓臨淵也笑了,將酒囊遞給墨揚。「青梵公子是來參加明日的兵法考試的麼?」 直率的問題讓歡笑自然的空氣變得一下子凝重起來。 那樣一身超凡卓絕的武功,不可能無法破陣;如果破陣,那麼自己不可能不知道。雖然因為專心闖陣而對身邊之事再不放在心上,但這樣一個絕對不容忽視的少年的存在與否,無論韓臨淵還是墨揚自己都不可能不關注的。而在這樣的時間,他又忽然出現,無論怎麼想,結論都只有那唯一的一個吧? 多馬卻是朗聲大笑:「我說哪!幾天都沒看到青梵小子,還以為你怯場不玩了呢!明天的兵法考試,也許我們會組隊也說不定。青梵小子,如果那樣的話可要請你多多關照多馬了。」 青梵微微一笑。兵法考試最後的部分確實是實戰模擬,但前提條件可是通過武經和兵法的文書考試,軒轅皓將北洛軍中那個最嚴苛的驍騎將軍耿容天安置在中軍大帳可不是擺著好看的——表面愛玩愛鬧的軒轅骨子裡大概比任何人都冷靜嚴酷吧……想到這裡卻是露出溫文沉靜的笑容:「如果是一起開始的話,也許會在最後成為對手也說不定。」 「那就看誰在戰場上更勝一籌嘍!」多馬爽朗地笑著,用力地拍拍他的肩頭。「而且,我倒是很想確實地會一會那個司徒雅臣。」 聽到司徒雅臣這個名字並不奇怪,畢竟武試開始四天,能夠闖到十陣中木人陣的一共也只有那麼二十來個,而破陣而出的只有墨揚、韓臨淵和司徒雅臣三人而已。司徒雅臣更是兩次入陣後看出陣法本身破綻而在第三次的時候輕鬆破陣而出,這樣的人物早已成為大校場議論的焦點。多馬沒能夠闖過木人陣,心有不甘也是自然。不過,對墨揚和韓臨淵的緘口不提,青梵倒是覺得有些奇怪。 果然,墨揚和韓臨淵的臉上,都流露出同樣帶著沉思和憂心的表情——雖然韓臨淵一直堅持兩人的對手身份,但一旦涉及到共同的敵手,他們的同盟卻是比任何時候都更堅定。看來司徒雅臣真的給眾人帶來很大的困擾,青梵忍不住微微鉤起嘴角。 司徒雅臣,你真的引起我很大的興趣了…… ◎關於考場的設定,有一些需要在這裡說明。◎ 曾經仔細看過南京夫子廟的貢院,也看過明清科舉的相關材料。通常的情況是這樣:自龍門至明遠樓東西兩側是東西文場,各有南向成排、形如長巷的號房數十排。每間號房約高六尺,深四尺,寬三尺。東西兩面磚牆離地一尺多至兩尺多之間,砌成上下兩層磚縫,上有木板數塊,可以移動。在考試期間,考生經搜身後,攜帶筆墨、臥具、蠟燭、餐食半夜進入號房後,號房門便被鎖上,之後他們的吃飯、睡覺、寫文章都離不開這幾塊木板。白天,考生將木板分開,一上一下,上層是桌,下層是凳,晚上,將上層木板移至下層,並在一起,又成了臥榻。而且春闈設定在二月,天氣非常寒冷。考生在號房內的生活是十分艱難的,環境差,啃的是冷食,大小便也只能在號房裡,在這種狀況下、考生們很容易生病。熬得過寒天,卻不一定熬得過病痛的侵襲,即使一切都熬過來了,也難說考試成績不會因此而低落。 想想古代士子的可憐,再想想現在普通大學硬件設施的完備,在這裡眉毛為他們的堅忍表示崇高的敬意。考慮到這些,眉毛的考場設計也就不會那麼不人道(感覺上像是自誇……至於其中不合理的部分自動忽略>_ 優浟書萌 uUTXT.COm 全汶自阪越讀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八章 漫卷風流(下) 字數:3968 和武功考試進入「十陣」的方式一樣,兵法的考場(軍帳)也是通過抽籤決定的。 當然,兵法正式考試之前的技勇考試,對於墨揚、韓臨淵、多馬這樣的好手構不成任何阻礙和時間上的拖延。 雖然不同於武功考試試題完全相通並給予同樣闖陣機會的整齊劃一,但將真實戰場變幻不定的特性完全發揮到每一項內容中的兵法考試,卻也在真正意義上做到了公平和公正。畢竟,將任意一點山川地理敵陣軍備條件稍做改變,戰場的形式和應對的方法就會完全不同。而因為個人性情人生際遇的關係,即使面對同樣的軍情,不同的考生也會做出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決策。而具體決策的優劣,則是由北洛軍中三位性情行事作風完全不同的重要將領共同評定,從而保證考試基本的公正。 技勇考試青梵自然很輕鬆地通過了。像他這樣出現在兵法考試的「新面孔」實在很多,多到無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兵法考試的難度眾所周知,開始的三天竟只有寥寥數人參加,但到了第五天,大部分真正有實力之人都決定於這一天投入考試,倒是給了青梵最方便的藏身理由。 看到墨揚、韓臨淵、多馬都拿著試題進入各自對應號牌的帳篷,青梵微微一笑,逕自走向負責抽籤分號的將官。雖然知道在這樣緊張的考試中一般人不會注意到陌生人的行動,但還是刻意落在人群之後。那將官與他交換一個會意的眼神,隨即同身後的副官換了位置。 片刻之後,青梵已經到了校場中央烈風旗下,孟銘天和軒轅皓便站在他面前。 「公子前日吩咐的東西,都已經備好了。」 四張棋盤,以及兩個巨大的軍用沙盤就放在大旗之下。 青梵滿意地點了點頭。「現在時間還早,聽說軒轅將軍國手無雙,可肯賜教一番?」 軒轅皓頓時加深了臉上沒有消失過的笑容:「軒轅求之不得。」 圍棋是青梵發現的兩個世界最相近的事物,也是給予青梵最多寧靜和安慰的東西。曾經因為一部漫畫而重新拾起的遊戲,竟讓自己在完全陌生的世界裡找到一個心靈的支點,卻是當時的青梵完全沒有想到的了。一向將圍棋當成修身養性之用,與其說他喜歡勝利的快感,還不如說是在充分地享受那種對局的快樂。雖然知道圍棋與用兵之道一脈相通,又在兵法上素來用心,但一開始青梵還真是無法將這種對自己來說純粹的遊戲和嚴酷的軍爭完全等同起來。何況柳衍原不喜歡給他加上太大的負擔,縱使他破解了《璇璣譜》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風胥然雅善圍棋,更難得有青梵這樣棋力卓絕又不做半點退讓的對手,常常在下朝後拉著他在清心苑對弈。發現這樣的「將才」風胥然當然不會輕易放過,才花費了不少心思令他到校場來「代天巡查」。 圍棋是西雲大陸最普及的活動,幾乎人人都略通一二,而軍事中更將其作為模擬軍爭的重要訓練手段。兩百年前「軍神」風亦文傳下兵法要冊《璇璣譜》最後兩章全無文字,只是三十六局殘局,傳說解開全部殘局之人將有不敗之能。兩百年來人們刻苦鑽研這些棋局,雖然領悟極多,卻終究沒有人能夠解開第六局之後的棋局。軒轅皓是北洛軍中難得的將才,也是圍棋好手,第六局的殘局便是被他解開,但之後的第七局卻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突破。聞得柳青梵竟能夠將三十六局殘局盡數破去,較量之心早是大盛,此刻青梵主動邀戰,自然是求之不得了。 此刻大旗之下皆是北洛軍中軍職最高的將領,平日便常以圍棋切磋訓練,可以說無一不是此道中人。見軍中棋力最強的軒轅皓與一個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對弈,而此刻考生又皆尚在中軍外帳篷中參加武經和兵法論的筆試,眾人無不大感興趣,一齊聚攏過來。 青梵的身份只有孟銘天父子和軒轅皓等寥寥幾人得知,他又是一身尋常文士的青衫,校場中將領都將他當成了普通的考生。雖然奇怪他到達中央大旗下的速度,但見軒轅皓親自對局,初時的驚訝已經被異常精彩的對局所替代。 漸漸的,除了負責守衛的士兵,校場中央所有的軍官將領都被棋局吸引到大旗之下。 所以,第一位通過耿容天等三位將軍的審核從中軍大帳走出的考生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情景。 ※ 司徒雅臣從來沒有想過,居然有人可以搶在自己前面通過那般嚴格的審核。 這一次的北洛武試,自己作了最充分的準備,雖然還是沒有能夠通過那以嚴苛艱難出名的「北洛十陣」,但能夠通過木人陣的考生一共也只有三個。墨雲堡的少堡主墨揚、有「閃光」之稱的韓臨淵在整個西雲大陸都是盛名赫赫的少俠,他們所代表的墨雲堡和霽雪山莊在三大國都有很大的勢力。從得知他們也在考生之列,自己便很清楚他們將是自己最大的競爭對手,選擇和他們一起在今天參加兵法的考試,實在是有一個公平競爭的心思。北洛的武試考試的規範嚴格遠遠超過自己的想像,即便曾和兄長探討過無數軍爭之事,面對那些複雜的軍情要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完成軍陣佈防還是感覺難度非常。不過,相信相比於墨揚韓臨淵這樣的武人劍客,出身王族的自己總是要有更大的優勢。但此刻,「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古語卻是頓時浮上心頭。 縱然沒有見過那位有著「茵莎之子」稱號的萬騎將軍的真容,司徒雅臣也能從那身銀色戰甲認出軒轅皓來。茵莎是西雲大陸共神西蒙伊斯手下的戰爭女神,一身銀月色的鎧甲襯托出女戰神颯爽風姿。軒轅皓自上戰場起便是一身銀甲,其俊雅的容貌和驍勇的性格使得人們將「茵莎之子」這個驕傲的稱號奉送給他。司徒雅臣很清楚他便是北洛軍中孟銘天之下最高的將領,也早做好了由他最終評定成績的準備。三國軍隊都極重圍棋,司徒雅臣自然深知但凡名將莫不極擅圍棋,此刻見軒轅皓與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陷入激戰,卻是大為驚訝了。 「軒轅將軍。」少年突然停下了,轉過頭來,一雙幽黑如夜的眸子直直地落入司徒雅臣眼裡。「已經結束了。」 軒轅皓呆了一呆,隨即笑了起來。「是啊,已經結束了。」說著伸手在棋盤上一抹,竟將方纔的棋局完全打亂。然後他轉向微微發怔的司徒雅臣:「你準備好最後的考試了麼?」 看看四張棋盤,又看了看偌大的沙盤,司徒雅臣定了定神,這才問道。「是圍棋?」 軒轅皓微微一笑:「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沙盤演示。」 「請允許我選擇圍棋。」說著交上方才耿容天交給他的錦囊。 從錦囊裡抽出帛書,看著耿容天對他的評語,軒轅皓微笑著點了點頭,「司徒雅臣,看來你得到了非常高的評價。你需要時間來調整心情麼?還是現在就開始對局?」 司徒雅臣凝視著他,「現在就開始。」見軒轅皓就要在棋盤前坐下,他急急說道,「但,請允許我和這位公子對局。」 軒轅皓怔了一怔,隨即微笑起來:「看來你看到了方纔的棋局啊。雖然很意外你的請求,但這個要求並不違反考試的規定。不過,我不希望看到一場意氣的爭奪,司徒雅臣,你可以承諾做到這一點嗎?」 果然是北洛最出色的萬騎將軍!司徒雅臣心中暗暗讚歎,同時也有一絲微微的羞愧。提出向這個少年對戰的要求確實有爭勝的成分在裡面,畢竟無法相信他竟會領先自己這麼多——方纔的棋局分明是從最開始下到中盤盡處,如果沒有一個時辰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這個一身文士長衫的少年究竟是什麼人,竟能夠讓「茵莎之子」都推盤認輸?凝視著那青衫飄飄的身影,司徒雅臣頓時好氣心大盛。 「是的將軍,我發誓。」 「那麼,」軒轅皓轉向那表情沉靜的少年,「可以麼?」 少年微微一笑:「要求在這樣緊張的比試中還要保持一顆平常心,軒轅將軍還真會強人所難。不過,我接受司徒公子的挑戰。」微微欠一欠身,臉上露出溫文的微笑,「在下青梵,請司徒公子賜教。」 青梵。司徒雅臣在心中默念一遍,也回以一笑,隨即在棋盤前坐下。 「請聽好規則。」孟銘天站到了兩人身邊,「用猜子的方式決定行棋的先後,白子有六目半的讓子優勢;比賽的時間是一個時辰,時間到後每一步以一支須彌香為時刻,香盡則必落一子。聽明白了麼?如果已經準備好了,那麼,棋局便正式開始。」 聽到「規則」的時候,司徒雅臣怔了一怔。西雲大陸上圍棋是最普通的活動,幾乎無人不知其規則。但等孟銘天說完,他卻頓時明白了這些規則對於比試的重要性:畢竟武試時間有限,而且白子擁有六目半讓子對雙方都更為公平——看來人們對北洛皇帝風胥然為皇家第一高手的傳聞是非常正確的呢,竟能夠提出這樣的規則來。不過,司徒雅臣不知道的是,這些規則,完全是青梵帶到這個世界而「迫使」風胥然接受的。 猜子的結果,司徒雅臣執黑先行。 「好了,時間到。」 孟銘天發出了口令。 無聲的戰爭,由此開始—— 圍棋、圍棋,眉毛最喜歡的圍棋∼∼∼ 老爹喜歡棋,眉毛五歲學中國象棋,九歲已經少有敵手(體育報上的殘局,眉毛到現在都可以一刻鐘內搞定的喲!);七歲學圍棋,九歲卻放棄(理由:眉毛太懶,不樂意背棋譜和定式)。後來陪妹妹看了一部動畫片《棋魂》,瘋狂愛上裡面執念的美人(我最愛的佐為!!)後,眉毛下定決心重新開始學圍棋。以至於現在老爹每次看到眉毛打譜都要搖頭歎氣:女兒果然是幫別人養的,防得住外賊防不了內鬼啊……(眉毛:那個,老爹,偶真的很愛籐原佐為的,而且不要總是鬼啊鬼的稱呼人家好不好……) 憂幽書猛 UutXt.COM 荃文吇扳閱鍍 卷一:相見歡(北洛篇) 第十九章 起舞宴嘉客 字數:6780 殿生。 北洛的科考取士與西雲大陸其他國家差異最大的一點,就是完全的因才取士。 所謂完全的因才取士,是指每一屆的科考都不是在試前決定取士的人數,而是根據考生參考的情況和取得成績的具體結果來決定究竟錄取多少士子。這就使得考試經常出現錄取率巨大浮動的情況。但對於考生來說,究竟能否錄取,唯一的決定因素卻還是考試中的發揮和自己絕對的實力水平。 錄取這種說法,其實是相對而言的。因為是因才取士的關係,所以第一輪篩選錄取後,一般大約會有四十到八十名考生獲得面見君王的機會,在擎雲宮鴻圖大殿的御階前與北洛君臣同歡——這種通過千人大比獲得上殿資格的考生稱為殿生。 只有殿生才可能進入真正意義上的朝廷,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 但並非全部殿生都會進入朝廷的樞機,畢竟北洛的大比是面對著全大陸的考生的。那些他國的名士和貴族參加北洛的大比獲得名譽的目的才是第一,而北洛也不會真的強留下這些心不在此的考生為北洛效力。而北洛之所以令人所稱道的是,即使不留在北洛朝廷,大比的成績也得到完全的承認。 殿生是通過千人大比,學識能力都得到肯定的考生,但殿生本身是沒有排名的。擎雲宮其實是殿生最後一輪的試場,這場考試的主考正是北洛皇帝本人,而最終的排名也將由此決定,最後結果由北洛皇帝在擎雲宮的詔日台親自向民眾宣佈,並為整個大陸所承認。人們都知道這個排名是經過了非常嚴格的審核和異常仔細的推敲後才最終宣佈出來的,所以對這樣排名的公平性和可靠性不會有任何的置疑。 殿生的名單確定在文武考試中是不同的。武試考試無論是武功還是兵法,都能夠在考試結束的第一時間得知是否被取為殿生。通過「十陣」到達校場中央大旗的考生和經過孟銘天和軒轅皓兩位北洛最高將領兵法考察的考生,在離開校場的時候都必須將計時的銅牌交還,若在交還銅牌的同時得到刻有「擎雲」二字的金牌,則表示已經被取為殿生,必須直接到承安城中攀雲閣中等待進宮的旨意。而參加文試的考生則相對麻煩一些,「擎雲」金牌將會在大比考試後的六天內送到考生進入試場前登記的暫居的客棧居所,接到金牌的殿生必須在第一時間趕到攀雲閣中。從考試結束開始的六天中,居住在攀雲閣中的殿生白天可以自由出行,但夜晚必須居留閣中。到了第七天,擎雲宮將派出當朝宰輔親自引殿生入朝,進行最後決定排名的考試。 而現在,他,司徒雅臣,正以殿生的身份,跟在當朝首輔太宰黃無溪的身後,進入這難得一開東正門的北洛風氏的聖殿——擎雲宮。 ※ 不露聲色地打量著這座被稱為西雲第一的北洛皇宮,司徒雅臣驚訝地發現自己竟根本找不到任何奢華浮麗的雕飾,也不見那些皇家宮廷都極為常見的金玉之器。本色的黑檀桓木,光滑如鏡的青磚,褪去了鮮艷的水一樣的朱紅窗格,都昭示了歲月沉澱下的沉穩與肅穆。唯一象徵著帝王身份的鮮明色彩,是殿宇上方赤金眩銀的匾額,在明亮的朝陽照射下發出異常炫目的光彩。 想起輕紗漫舞的西陵皇宮,司徒雅臣不由微微苦笑:或許,這正是北洛最後興起卻能夠成為與西陵東炎並立強國的原因吧? 「這裡是泰安殿,三大殿之首,舉行上下朝廷廷議的地方。」黃無溪停下腳步悠悠說道,「經過這座大殿,便是真正進入了擎雲宮的朝堂重地。而現在我們要去的鴻圖殿是歷代君王接見殿生之所,位於三大殿最後,距離藏書殿、國史館、天象台都非常之近。一會兒之後眾位的策論和兵法的評議,也將在那裡舉行。」 泰安殿、崇安殿、文安殿是為擎雲宮三大殿:泰安殿每逢年節行祭拜之儀式,每月一次舉行上下朝議;崇安殿為每日的朝會舉行之所,奏議各種朝政事務;文安殿通常稱鴻圖殿,主要舉行與文事政治相關的朝會活動,亦是北洛朝廷文會學社的中心舞台。西雲大陸尚武,縱是以文風知名大陸的西陵也未曾將文學之事設於朝堂正殿。而北洛不但將文試策論的最高殿堂設置於皇城三大殿中,更保存了這座大殿平日的文學之用,也無怪大陸學子尊崇。只是聽著黃無溪一一講來,司徒雅臣心中忍不住微微生出荒謬之感:北洛的擎雲宮大約是整個西雲大陸最為人所熟知的皇宮,但同樣也是最神秘的皇宮。能夠打開大門大大方方任人進出,除了北洛大約沒有那個國家的君主會有如此氣度。但既是讓人進入又令人詳細說明宮殿佈局,雖然大方,卻總讓人感覺異常的不真實——或者,這也是北洛風氏的狂傲在西雲大陸出名的原因? 輕輕搖了搖頭,似乎這樣便可以搖落滿腦子怪異的念頭一般,司徒雅臣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高大的建築上來。三大殿的外形結構都是完全一致的,只有規模上的差別,因為作用與重要性的差異,鴻圖殿在三大殿中是最小的一座。儘管如此,這座氣宇恢宏的大殿還是令包括司徒雅臣在內的所有殿生發出不自禁的驚歎。而進入殿內後那異常良好的采光以及可以自由移開的天頂更使司徒雅臣深深震撼。陽光通過移開後的天頂流瀉入殿,在大殿中央映照出天頂花篷鏤空的風氏圖騰的身影——獅身鷹翼的聖獸斯托瓦姆,西蒙伊斯大神座下司掌典律和天罰的神的化身。 對於這樣匠心獨運的設計,即使是同樣出身王族的司徒雅臣也不得不歎服。 黃無溪微微地笑了一笑:「是當初建築擎雲宮的宗容帝特意的吩咐,這樣的皇室的圖騰,在擎雲宮裡到處都是。雖然在入宮之前已經多次告誡過,但我還是要再強調一次,這裡是北洛的擎雲宮,一舉一動都要講究禮儀和分寸。你們是經過層層嚴格的考試才來到這裡的殿生,希望你們可以通過這最後的考驗。」 ※ 「皇帝陛下——駕到!」 黃無溪話音剛落,殿外已經傳來首領太監的高聲傳報。 四十四名文試殿生,三十一名武試殿生,齊齊地列隊兩排躬身行禮——只有在最終名次排定後才能夠真正分出君臣之份,這樣的禮儀安排,既顧及了部分特殊考生的願望初衷,更顯示出北洛皇家的泱泱大度。 司徒雅臣站在左首第一的位置,凝視著緩步入殿的一身淡金皇袍的皇帝。 說風胥然是西雲大陸最著名的皇帝並不誇大其詞。北洛雖然一直是西雲名國,卻並非始終的強國;以小國居於眾大國之間的北洛,其崛起與風氏、君氏兩大家族的聯合關係密不可分。近兩百年風氏歷代君主的勵精圖治,君家歷代家主的全力施為,使得北洛實力漸漸可與大陸歷來強國的東炎西陵分庭抗禮。但,儘管如此,北洛的疆土始終無法與東炎西陵的遼闊相提並論。直到風胥然繼位後積極擴張,將北方之地盡收其下,連一年有泰半時間被冰川封凍的海港也全不放過。人們正驚疑間,他又修整京都到北境海港的道路,直到官道完成人們才明白他的用心:許多商物從此可以從海上運抵他國,不但大大縮短了陸上顛簸時間,更免去了國家間重重關卡須交的賦稅。北洛本是西雲大陸商業最為發達的國家之一,如此一來其地位更是穩固不可動搖,而料察先機的風胥然自然成為人們廣為讚歎的對象。 看看風胥然到底是哪般人物,本是司徒雅臣此行的心願之一。但眼前這般溫雅宜人的俊朗男子,卻遠非司徒雅臣所料了。 雖然是合乎場合禮法的尊貴的帝王裝束,高貴中卻透露出親切溫厚的和藹,那一抹平和從容的微笑更是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了心情。出身王族的司徒雅臣自然明白那是刻意而為的平易,但偏偏被風胥然表現得異常自然,彷彿便是這位素來以威嚴冷漠出名的皇帝一貫的待人處事的儀態風采。只是,當那雙幽深如夜的眸子的視線在自己身上掃過的時候,異常的熟悉令司徒雅臣陡然一凜,本來兀自躲閃以全禮儀的目光頓時凝在了風胥然的身上。 將文武考試的殿生聚集到一起議論朝政,是北洛大比最後一試的傳統。在攀雲閣的時候,司徒雅臣便已經同宗熙、林間非、藍子枚等人整晚暢言,而墨揚、韓臨淵、言邑等兵法論成績優異者的加入更使得氣氛異常活躍——誰都知道這是最後決定大比名次的關鍵時刻,無不是茆足了勁頭在君王目前將自己所長發揮得淋漓盡致。 而風胥然只是微微笑著,似乎是任憑殿生們抒發己見,但司徒雅臣分明地意識到正是他在眾人無意間穩穩掌控著整個朝議的走向。 果然是北洛的帝王! 午膳時間的稍適休息後,朝議繼續進行。這一部分有北洛上朝廷的官員一同參與,竟是直接將具體的國事帶入朝議之中。司徒雅臣不由暗暗佩服:雖然在這樣的時刻殿生絕不至藏私,但能夠將這些問題交給完全沒有經驗的殿生士子,卻是大陸各國君主難以企及的胸襟氣度;朝臣們似乎也早已習慣這樣沒有絲毫顧忌的朝議,就事論事處處認真,完全將殿生放在了與自己同等的高度——而這,恰恰是北洛大比最吸引士子的地方! 「眾卿。」 望著頓時寂然的大殿,風胥然微微一笑。「今日的朝議便到這裡。現在,是時間宣佈本次大比文武試的殿生名次了。」 風胥然慢慢地從寶座上站起——完全的帝王氣魄頓時毫不保留地散發出來,便是最桀驁不遜的韓臨淵都不由微微顫抖——司徒雅臣知道,這才是一代令主真正的風範與無上的威儀。 左手微抬,那個永遠站在帝王身邊的侍官首領上前一步,展開了金色的帛書。 「北洛風氏胤軒九年,大比核准殿生名次如下。」和蘇的聲音沉著穩定,在鴻圖殿裡顯得異常清朗平穩,「文試第一,林間非;文試第二,宗熙;文試第三,藍子枚……武試第一,司徒雅臣;武試第二,墨揚;武試第三,多馬-納其恪-哲陳……」 寂靜。 寂靜。 寂靜。 完全不合常理的寂靜,讓在場的朝臣無不生出驚恐之感:北洛大比的名次是經過異常嚴格的考試和審核,並由北洛皇帝親自排定出來,得到整個大陸承認的啊。這樣的反應,可以說是近四十年來從未有過的事情。 風胥然表情卻是異常平靜。「旨意已經宣完,謝恩吧。」 「陛下,學生有言要說。」 司徒雅臣驚訝地看著跪在玉階之前的藍衫青年。在風胥然如此巨大的壓迫力下能夠躍眾而出,需要多大的勇氣?雖然…… 風胥然平靜地看著他:「站起身來說話,藍子枚。」 藍子枚卻是穩穩地又磕了一次頭,依舊跪在原地,但對上風胥然的目光卻是滿滿的堅定。「陛下,學生有話要說。」 「是殿生無須行的大禮,既是如此慎重,那便大膽說吧——朕赦你無罪。」 「學生以為,陛下的排名……有誤。」 此言一出,鴻圖殿頓時一片死寂。 風胥然微微一笑——笑容中卻是飽含著來自至高君王的威嚴。「哦?」 「林間非公子和宗熙公子的才華能力自不必說,學生原是佩服非常。但是,陛下將學生置於三甲之列,卻是有失察之嫌。」藍子枚語聲朗朗,全不顧旁人的驚呼。「上京都之前,子枚自視極高,以為天下英才不過爾爾;但來承安之後,考生交流論戰,方知世上人才其實濟濟。子枚不敢妄自菲薄,但對三甲之列實在心有慚愧,不能承領恩旨,望陛下明察。」說著,又深深磕下頭去。 風胥然淡淡一笑:「聽你所言,對林間非和宗熙的列在三甲無甚異議,只是對你自己的排名感到慚愧?既然你說你不敢妄自菲薄,又對同年殿生十分瞭解。那麼以你之見,在你之上位當三甲的,卻又當是何人,嗯?」 藍子枚重重磕了一個頭:「陛下,此人此刻不在殿生之列。」 鴻圖殿已是一片私語,司徒雅臣凝視著嘴角微揚的風胥然,心中異常疑惑,對藍子枚的驚人之言卻是沒有什麼特別感覺了。 風胥然斂去最後一抹微笑:「藍子枚,說出他的名字來。」 抬起頭,直視著威嚴的帝王,藍子枚靜靜地說道:「青寧。」見風胥然表情不動,繼續說道,「雖只有數面之交,但子枚已知青寧公子絕勝於己。青寧公子言行溫雅,風華自成,更有膽識見地、經緯世情匡扶天下之才,實是人中龍鳳。他與學生一同參考,會試之後也曾將文章與在場多位殿生交流賞析而得到交口稱讚,學生實在想不通他何以落榜。」 「林間非,」沉吟片刻,風胥然突然轉向下午朝議開始後就一直沉默不語的林間非,「你可知藍子枚口中所言的青寧此人?」 「回稟陛下,學生知道。」林間非躬身答道,「藍子枚所言不差,青寧公子確實才華出眾,志趣高遠。讀過青寧公子的策論文章後,學生亦以為其必入文試三甲,只是……」只是那樣言行舉止透露出的風采氣度,以及讓自己隱隱得知他身份的那份獨屬於天家的驕傲,讓自己緘口不言。 風胥然微微地笑了起來:「看來果真如此……藍子枚,你且先站起來。策論談及國務政局,牽涉最廣關係最雜,最能夠體現一個人的心胸眼界和能力。所以,策論是我北洛大比文試的基本,也是取士的關鍵。」目光在一眾殿生臉上掃過,笑容漸漸加深,「得到三甲如此評價的策論文章,可是朕手上這一篇?」也不見他展開卷冊,「『天下之所以亂者,在養用不當:在位者不能謀其政,謀政者不得盡其能,官者尸位素餐,吏者投機鑽營,是使有才者去而備能者不來也』?」 林間非、藍子枚等人的臉上頓時顯出異常驚愕的表情:這正是那一身淡雅的白袍公子青寧所做的策論文章,卻不想皇帝竟能夠隨口記誦,顯是欣賞非常。但,既然如此,為何青寧又不在三甲之中? 風胥然微笑了。「這一次的策論題目,破題破得好、能夠切中關鍵的,三千考生中不過寥寥十數人而已。朕應該承認,今年的比試,題目確實出得較往年為難——但也正因為如此,才令朕獲得了如藍卿這般真正誠心的士子。」左手一起,「司廷,你出列吧。」 一身雍容華貴的皇子正裝朝服,風司廷穩穩上前向風胥然跪倒行禮,然後起身面對眾人。 不意外地聽到藍子枚的驚呼。「你是——」 風司廷微微地笑了。「風司廷,皇帝陛下駕前第三皇子。當日以化名告知,還請諸位原諒。」說著向文試殿生微微欠身,頓時引來眾人一片忙不迭的還禮。 「藍子枚,朕的回答你可滿意?」 「臣謝主龍恩!」此時稱臣,便是意味著身入北洛朝堂,再不回頭。 風胥然頷首微笑,隨後轉向居左的武試殿生。「司徒雅臣。」 司徒雅臣心中一凜,隨即對上那雙幽深的眼睛。 「你父上方朔離,可還安好?」安安祥祥、溫溫厚厚的一句話,就像是普通的主客之間的寒暄問答,卻彷彿巨石投入平靜湖心——上方朔離,正是大陸有史以來的強國西陵現任國主的名諱! 心中大驚,司徒雅臣卻是異常純熟地行禮答話。「承蒙國主動問,父王與西陵一向安好。能夠參加北洛的大比,雅臣心中深感榮幸。大陸人才濟濟,承安英雄會聚,如此盛世勝景,是陛下之德,更是雅臣之福。」早知風胥然會識破他的身份,但卻是從來都沒有想到他會在這樣的情景之下說破事實。司徒雅臣只覺那溫厚笑容顯得益發可怕,口中卻是對答如儀。 「六皇子能夠前來參加我北洛大比,朕亦深感欣喜。」風胥然含笑說道,「只是朕見六皇子一直注目於朕,是對比試的排名有所疑議?」 司徒雅臣深吸一口氣:「國主,武試兵法一場,有青衣少年與雅臣對局,棋力高強無比,雅臣無法與敵。而之前那少年也曾在校場演武場以絕妙劍法戰勝此處的墨揚、韓臨淵、多馬等人。雅臣以為,只有那名叫青梵的少年方當得起武試第一的稱號。」頓了一頓,目光微微後瞥,「想來殿生之中也無人可以反對。」 青梵?林間非頓時一怔,目光轉動,正好與風司廷相接。見他眉頭微蹙神情肅然,一時卻不猜不出他心中如何感想。隨即感到袖子被人輕輕牽住,回頭一瞥,卻是一天都表現得異常活躍的宗熙。 「又是這孩子啊……」風胥然的神情有些說不出的意味,「和蘇,宣青梵入殿吧。」 「是的,陛下。」和蘇上前一步,朗聲道,「皇上有旨,宣太子太傅柳青梵——上殿!」 擎雲宮,鴻圖殿,一襲青衣的少年,夕陽金光中,定格成所有人眼中永遠的風景。 (第一卷完) 浟浟書猛 UutXT.COM 銓蚊字阪月瀆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楔子-題解 字數:1404 遠別離。 古有皇英之二女, 乃在洞庭之南、瀟湘之浦。 海水直下萬里深, 誰人不言此離苦。 日慘慘兮雲冥冥, 猩猩啼煙兮鬼嘯雨, 我縱言之將何補。 皇穹竊恐不照余之忠誠, 雷憑憑兮欲吼怒。 堯舜當之亦禪禹, 君失臣兮龍為魚, 權歸臣兮鼠變虎。 或言堯幽囚、舜野死。 九疑聯綿皆相似, 重瞳孤墳竟何是。 帝子泣兮綠雲間, 隨風波兮去無還。 慟哭兮遠望, 見蒼梧之深山。 蒼梧山崩湘水絕, 竹上之淚乃可滅。 ——李白-遠別離 李白的《遠別離》。 古詩,古風。 用的是娥皇女英哭大舜淚灑斑竹的故事,但詩歌的重點卻落在「君失臣兮龍為魚,權歸臣兮鼠變虎」兩句上。「或言」一句,是堯被舜幽禁而終,舜巡視時為禹刺殺的說法,儒家所不信。但作為原始社會氏族公社向早期奴隸社會轉讓的時期,禪讓制的危機確實已經顯露,大禹之後大啟改禪讓為「家天下」的事實便是明證。李白能夠採用這樣的說法,雖然用了道聽途說的「或言」一詞,但已經與儒家經典有所背離,這和他縱橫家的學派出身很有關係。他的老師趙蕤所著《長短經》,和《戰國策》、《左傳》、《人物誌》都是談及縱橫之道的重要的經典性著作。 以世人傳頌的淒美愛情故事為外衣,卻有著深層的憂國憂民的心情,犀利地點出朝廷之亂的根本為君權的旁落,這首《遠別離》的真實思想意圖便在於此。不能不說是十分大膽。 歷史上所有的朝堂政亂,其根本都在於君主絕對權力的喪失。東漢時期的宦官外戚交替專權,五代十國南北朝的帝權更迭,以及唐代著名的「安史之亂」,都是君主權力被削弱、被他人掌握的結果。相對的,北宋黨爭異常激烈,但真正皇權仍然為趙氏把握,因此黨爭的結果是從根本上穩固了君主的權威和統治。而察看外國,從英國伊麗莎白女皇的統治到法國路易十四的政策,從俄國彼得大帝的改革到德國威廉二世的軍政,仔細體會這些成功地推動了歷史進程的著名的君王,幾乎無不是在強有力的君權控制下施展了卓絕的政治眼界和政治手腕。對絕對君權的掌控與爭奪,成為政治風雲的核心,之所以取「遠別離」為《帝師》第二卷的總標題,用意也在於此。 中國是一個有著漫長專制統治的國家,對於任何試圖在政治上有所作為的人而言,歷史即是智慧,即使財富。我們喜歡看風雲變幻的歷史、喜歡波瀾壯闊的大場面大背景,寫文章的人也喜歡寫開國史、寫改革史,那是因為這樣的時空下,必然存在著無數搖曳多姿、精彩紛呈的故事和人物;但在觀看或描寫的過程中卻不應該忘記,是血與火書寫著我們的歷史——對那個已經逝去的冷兵器時代深切懷想,更對我們的先祖致以最深切的崇敬和追憶。 遠別離。 蒼梧山崩湘水絕,竹上之淚乃可滅。 U幽書猛 UUtxT.com 詮文字板越讀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一章 楊柳庭院深深(一) 字數:2050 林間非,是北洛當今皇上胤軒帝最倚重的臣子。 也是風氏王朝第一個寒門出身的宰相。 在人們的記憶中,從建立之日起,風氏王朝朝廷首輔的位置,就是留給君家的。即使因為那場無情的大火奪去了君家上下三百餘口的性命導致赫赫君家的湮滅,其後登基的胤軒帝新設了下朝廷左右丞相的職司,上朝廷首輔的位置卻仍是空置多年。 赫赫君家在一夕消亡,但北洛朝廷政務之中卻處處可見君氏歷代家主留下的痕跡。尤其是君家最後一代家主君霧臣,執掌北洛大權三十餘年,影響之深遠更是非同一般。京城的老人們經常回想起那個雲一般飄逸的優雅男子漫步承安街頭的情景,並歎息那位權傾朝野的宰相嚴律滅親的狠決。他急病卒逝於擎雲宮後,人們早已習慣了當朝首輔一職的閒置;或許,是所有的人都以為,再沒有像君家家主那樣的人物足以佔據這樣的高位。 所以,從代行上朝廷宰相職權之日起,林間非的日子就過得異常辛苦。 即使是胤軒九年的文試狀元,因為出身寒門的關係,林間非必須從六部最低位的從七品給事中做起。 面對那些一踏入朝廷便直任從五品官職的望族子弟的挑釁,林間非並不生氣,他只是老老實實地將上司安排的工作認真做好而已。但與他同年登科,出任戶部從五品司長的宗熙卻大為不滿,每每向交好的三皇子風司廷說起如此新任官員的不公。 說起來,朝廷之中三皇子風司廷與他們的淵源確是極深,一同參加大比會試,還曾經一起煮酒痛飲暢言抒懷,但聰明如宗熙和林間非者,自然不會因此便將三皇子視為靠山有恃無恐。 但林間非卻也非常地清楚,當年城西飯鋪午夜交心的暢談,卻是數年之後必然發生的事實。果然,進入官場不過半年,胤軒帝風胥然便決意推行改革,刷新吏治任用新人,一時朝廷上下為之氣像一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不過三年,對一切早有所備的林間非從從容容地從工部從七品給事中升到正七品督給事中,再升到督察院正五品司事御史,再升到從三品御史督察——雖然林間非的為官為人眾人都看在眼裡,也知道處於革新除舊的非常時期風胥然的大膽用人,但對這樣的速度,朝臣還是大為驚愕,但同時也生出了「這年輕人一輩子也就只能走到這裡」的念頭。可是,當左右宰相黃無溪、鄭磊輪流告假,林間非開始以督御史的身份代理宰相一職時,人們終於開始意識到皇帝的心思。 然後,便是胤軒十三年皇城那場密雲驚雷、腥風血雨的謀亂和平叛。 …… 胤軒十四年,黃無溪、鄭磊同時上表,以「年紀老邁恐耽國事」為由請辭。胤軒帝風胥然任命林間非為上朝廷宰相,宗熙為戶部侍郎,喬非為工部尚書,藍子枚為刑部主事;令禁衛軍副監察史墨揚兼任五都巡檢史,任命多馬為青龍軍飛羽少將軍、言邑為朱雀軍中軍參贊……一番徹底的換血下來,皇城之中前朝的望族勢力被徹底剷除,而軍中除護國大將軍一職為孟安接任外,舊有勢力也已經所餘無幾了。此時主掌北洛朝政軍務的,幾乎都是不滿四十歲的年輕一代。 林間非自然是個中翹楚。 入仕六年,年方而立,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當朝首輔,指揮調度從容有方威儀自成;面對東炎使節狂妄無禮的挑釁,冷靜有度的應對更讓天下士人為之傾心,甚至有人因此將他與當年城頭談笑退萬敵的君懷璧相提並論。 對於這些圍繞在身邊的文臣士子,林間非始終是相當寬容的。作為一朝宰輔,傳謨閣中每日日理萬機案牘勞形,他也實在沒有心力去應付長日守候在門外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崇拜者。 事實上,林間非在宮中的時間,遠比在宰相府的時間多。 林間非拜相後,風胥然便把之前左丞相的府邸轉給了他。僅帶著一名老僕周伯的林間非對著偌大的園林發了小半個時辰的呆,直到上門祝賀的三皇子和九皇子來到面前才回過神來;結果,第二天兩位皇子便各自打發了兩對男女僕從到他府上——而這件事情,林間非直到三天後從擎雲宮出來才從隨從的口中得知。 林間非為人沉穩,賞罰分明,處事手段卻是相當圓潤。度過了幾乎不存在的磨合期後,政務熟練順暢的處理讓朝臣莫不感歎其年少有為,而一貫親和溫厚的待人接物也得到眾人的交口稱讚。不過身居九重之側,林間非卻是不方便同人有什麼密切往來。除了同年好友並同朝為官的宗熙、藍子枚常往宰相府走動之外,林間非難得會見什麼賓客。因而對於京城中人來說,能夠得到宰相府的請柬,實在是比千萬黃金更有價值的事情。 但此刻,宰相府後院小池塘邊,假山石亭裡,難得正正經經地擺著四碟精緻小食,一隻細頸大肚的酒壺和兩隻細瓷酒杯,顯然是招待客人所用。 一位灰袍便服的花甲老人坐在林間非對面,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而這位日理萬機的年輕宰相,卻正對著滿目的楊柳飛絮發呆。 悠憂書萌 uUtxt。coM 詮蚊自扳粵鍍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一章 楊柳庭院深深(二) 字數:3595 「林相。」 陡然回過神來,林間非迅速掩去臉上的愧色。「李大人,您真的打算離開麼?」 李寂微微地笑著,似乎完全沒有發現他的走神。「是啊,皇上也已經准許了,大約明天後天就會發下明旨了吧。」 望著眼前微笑怡然的老人,林間非不由微微出神。戶部尚書李寂可以說是到胤軒一朝為官時間最長、官員聲望最高,同時仕途也最為平穩的兩代朝臣,在有關戶部一塊的問題上,甚至遠比前任宰相黃無溪和鄭磊更得風胥然看重。李寂是在景文帝十一年入朝為的官,不是殿生出身,卻是當時首輔君霧臣親點的工部主事。後來君霧臣將他調至戶部,從此開始了他主掌天下財帛錢物的命運。四十年的官場沉浮,這位剛正清廉的老臣得到了兩代君主的信任,更留下「審慎知微李尚書」的美名。風胥然的改革,他堅定地站在了革新一派,為朝廷大局的穩定立下汗馬功勞;經營運算,讓百姓在最快的時間感受到改革的實惠——然而,朝局穩定初入正軌之際,這位老臣卻向胤軒帝上本請辭! 「李大人此去,是要回錦州故里麼?」 「家裡的人都已經去了,我又沒有兒女,回去也是一個人的日子,有什麼意思呢?」李寂搖了搖頭,「朝中同我一般年齡的故交各有他們的去處,本來約定著一起讀書閒居的卻是不在了——想想這些年的風雨變幻,心裡倒像是明白了許多。早幾年我托人在昊陽山腳置了一處宅子,現在是要去那裡享受以後的清靜了。」說到這裡微微一笑,「無論如何,有賢相之名的林相為老夫餞行,都是非常高興的事情呢。」 話說得平平淡淡,雖然不少傷感,卻不顯遲暮的哀歎,聞言林間非心中深起敬意。待得聽到最後一句,卻是不由微微笑了起來。「老大人這樣說,不怕間非被寵壞了麼?」 李寂微微一笑,目光轉向了池塘邊的最大一株的柳樹。「林相知道這裡原是誰的住所麼?」 「是黃無溪黃大人的宅子。」 「在那之前呢?」 見林間非怔住,李寂靜靜地笑了,「看來林相確是不知。這碧玉苑,本是王朝首輔君霧臣大人的別苑。」 這一次,林間非是真正驚得說不出話來了。 「當年,李寂便在靜亭的這個位置上,向首輔大人詳細陳述治理聿江的方法。」握著精緻的白瓷杯,李寂唇邊浮起一絲微笑。「沒有通過三年大比的會試成為殿生,而是因為首輔大人的看重進入了朝堂。但能夠從一開始就接觸具體的政務,尤其是自己的喜歡並擅長的東西,卻又是多少殿生都求之不能的事情。當時工部沒有尚書,兩位侍郎大人也都各有他事,在聿江的問題上我便是最高的主持者。或者真的是少年無知的勇氣,五年後向先帝呈報聿江大治的時候,我才知道首輔大人在其中為我壓下了多少不滿大聲音……然後,我第二次來到了這裡。」 林間非靜靜地為李寂斟滿了酒。李寂微笑一下,目光轉向了漫天的飛絮,「記得那也是像今天一樣的滿天柳絮飛舞,大人就坐在這裡,手中握著一個小小的卷軸。我至今還記得他用那樣安靜的語氣對我說,來戶部幫我做事吧。」 「老大人到戶部……」林間非驚訝於自己所聽到的一切,「是因為君相的緣故?」 「作為一朝的首輔,大人比任何朝臣都更為辛苦。從對外方略到內廷發給宮人的一針一線,事無鉅細務必躬親,傳謨閣裡他永遠是最後離開的一個。人們稱他為雲一樣的男子,但只有真正跟在他身邊的人才知道他竟是怎樣一個人……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讓他無論做什麼都沒有錢帛方面的後顧之憂而已。」李寂微笑了,「從這個角度來說,有宗熙宗大人這樣的下官,林相實在是相當的幸運呢。」 林間非面孔微紅,「朝臣之際彼此原應該相互扶持,共同輔佐君上成就王朝大業。宗大人與間非同年入仕,才華遠勝間非,在下不過是運氣特佳罷了。」 李寂頓時笑起來,輕輕搖頭,隨後將杯中酒一口喝乾,「林相不該這麼說的。首輔大人曾經說過,上位者之所以居上位,是因為擁有別人無法媲美的能力和才幹。若令宗熙宗大人或是藍子枚藍大人代居林相之職,林相真的以為他們會比您更適合這個位置麼?」見林間非臉色陡變,李寂微笑了,「林相不必多心,我是要離開的人了,不過是說說幾十年悶在心裡的話而已。官場四十年,李寂自以為看人不會差到哪裡。如今既然要將所有的事情交到林相的手裡,有些話卻也是不得不說了。」 林間非心中一凜:「大人想告訴間非什麼?」 又呡了一口杯中清酒,李寂斂去笑容,低垂下眉眼,「胤軒十三年,玉螭宮之變,林相在其中的作為雖然瞞過君上一時,卻瞞不過他一世吧。」 「匡當」一聲,林間非手中酒杯落地,在青石上跌得粉碎—— 玉螭宮之變,皇帝風胥然的禁忌,百官諱莫如深。 縱是史案鑿鑿,人們也習慣性地將這一切當作一場擎雲宮的噩夢。 胤軒十三年,是比胤軒元年更深重可怕的血腥的一年:洪水、兵亂、宮變……滿滿的肅殺之氣,便是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消散。 正是那一年,改變了幾乎所有人的命運。 也包括林間非自己。 「是於國家社稷有大功的決定,卻往往需要莫大的犧牲。上位者無私情,所以不可以有意氣之爭,為大局著想而做最好打算——這是帝王天家從小受到的教養,卻不是今上的性格。」李寂依舊低垂著眉眼,「林相雖然有著擔當一切的覺悟和勇氣,對陛下的瞭解,終究是有些不夠的。官場風波險惡,林相須得格外小心才好。」 「老大人……老大人都知道了?」本以為瞞過了所有人,卻沒想到還有那樣的眼睛盯著看著,林間非一時只覺心頭滿是寒意,連一向溫和示人的目光都變得清冷起來。 李寂表情平靜,「李寂至今還記得第一次進入傳謨閣參與機要政務後首輔大人在摘星樓上對我說的話。他指著承天台對我說,李寂你看,這後面便是京城最高的地方、權力的顛峰,只有一國的王者才能站到那裡俯瞰北洛的國土;然而,身為首輔的我,卻可以站在君王身後同樣地看到這一切——北洛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著君氏族人的鮮血,即使只是為了自己,我也絕不允許北洛受到半點傷害!這是君霧臣大人對李寂所說過的最長的話。絕不允許自己所守護的受到任何侵害,是因為守護者的堅定信念;如果自己成為阻礙,那麼即使犧牲自己也要完成守護的心願——作為真正上位者存在於北洛朝堂的大人,為了大局,他會選擇最好的,也是對自己最殘忍的方法,最後甚至不惜將整個君家推上祭壇代替北洛的犧牲。李寂是為了代首輔大人繼續守護他傾盡了一切的土地而留在北洛朝堂的。那一年得知柳真人計劃的時候便已經想過,為了首輔大人所深愛著的、不惜一切去保護的北洛,李寂會盡一切所能協助並保證這個計劃完成;何況本是風燭殘年之人,最多也不過是拼上一條沒有大用的性命而已——這是李寂對首輔大人的承諾,無論如何也一定要遵守。到了事情結束的時候,李寂也可以毫無愧疚地到西蒙伊斯大神前向大人說,您的心願,我已經盡力完成了。」 李寂說話速度不快,聲調也是異常平穩,但一路聽下來林間非卻只覺胸口緊揪,雙手滿是汗水。 當年的決定,雖是時局所逼情勢所迫,但之所以義無反顧,卻實是秉承著學人士子為國為民的一片赤忱。 李寂沒有明說的言語之間卻是點出了最大的漏洞:憑一時的衝動便立下誓言,信仰既非至堅,公心亦非至誠;在沉浮莫測的官場,這樣的靈光真性無須幾年便消磨殆盡。 自己與藍子枚最大的不同,就是缺少真正的書生意氣——在太學承受了太多冷嘲熱諷仍然力爭上游,比起單純熱忱而又堅剛正直的藍子枚和恃才傲物清者自清的宗熙,自己早已是看透了朝堂宦海的黑暗,更擁有利用這樣的黑暗來達到改變自身環境目的的頭腦和手腕。 柳衍曾經點出了自己深藏的公心,並使得自己甘願為之所用。而此刻李寂卻是擔憂於這過分深藏的一點光明的泯滅。 自己究竟能夠堅持多久? 從來沒有真正認真地去想過,或者說從來不願認真地去想過,一代宗師的柳衍,為什麼能夠作出那樣絕決的選擇? 「林相?」 驀然從自己的思緒中驚醒,抬頭看到李寂一臉擔憂的模樣,林間非連忙定了定心神。「老大人一番教導,實在是當頭棒喝,間非在此拜謝老大人點破迷津之大恩。」說著服袍一掀,逕自向李寂跪了下去。 李寂大吃一驚,卻是攙扶不及,只得受了大禮。 「老大人,間非還有一事相告。」 u優書萌 uutXT。cOm 銓文吇阪閱讀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一章 楊柳庭院深深(三) 字數:3825 君無痕。 似乎希望他被所有人遺忘,所以作父親的才給予了這樣的名字。 而他,似乎也確確實實地被所有人遺忘了。 君無痕,君家第六代家主君霧臣的五公子,一個不被任何人記憶的庶出孩子,一個被君氏大夫人在除夕夜趕出君家的侍妾的兒子。 沒有人知道,在那場大火中灰飛煙滅的赫赫君家,竟還留下了唯一的一條血脈。 對林間非而言,得知青梵真正身份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再沒有了退路。 是什麼樣的信念,讓那個雲一般飄逸的男子選擇了必死的道路?又是什麼樣的心情,讓那個驚才絕艷的道門至尊作出了如此絕決的決定? 沒有時間去探詢君霧臣的考量,卻被柳衍強大的意志完全控制了心情——西雲大陸道門掌教至尊,本就不是什麼尋常人物。但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自己卻完全忘記了這一點。 林間非揉著額頭,為終於向人揭開長久以來一直深埋在心裡的秘密而苦笑。 胤軒十三年,玉螭宮之變令朝野上下無不震驚。 推行新政革除舊弊,是從胤軒十年便開始進行之事。但在開始階段,改革的步子是推行得異常緩慢而穩定的,最初人們幾乎根本察覺不到這位以果敢凌厲出名的皇帝的真正意圖。等到人們開始覺察,新政新法已經使得朝堂之上元老舊部勢力被極大的削弱。 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以皇后母家徐氏為首的元老舊臣不甘於多年權力的剝離,開始對改革加以阻撓。幾位立功心切的年輕臣子被驅逐出京城、數項正在進行的改革政策被擱置,雖然因為孟銘天的關係軍隊沒有什麼異動,但心思機敏的人們已經能夠嗅出皇城空氣中瀰散著的濃烈的火藥氣息。 然而,胤軒帝強硬的態度卻並不因此改變,更換上林間非、宗熙、藍子枚等一眾青年朝臣紮實穩步地繼續著朝政,甚至進一步削減國丈太常寺大司監徐密的權力,將朝廷刑律之權歸於刑部、督察院和提刑司監。胤軒帝的作為終於引起舊臣的恐慌,在離國公主螭貴妃的籠絡謀劃下,推舉八皇子風司退繼位太子的行動在明暗兩方開始進行。 胤軒帝膝下九子,以母親身份地位而論,八皇子風司退無疑和皇后所出的皇子具有同等不可忽視的地位。西雲大陸除並立的三大國還有著眾多小國,小國之中離國可以算是實力最為強大的一個;尤其離國邊境眾多優良海港,對有志海上霸權的北洛意義更是相當重大。螭貴妃雖然驕傲,究竟出身皇家,也是個極有頭腦的女子。原本最有可能登上太子寶座的三皇子風司廷選擇了寧國公郗錚之女瓊華郡主為正妃,向朝廷上下無聲地表示著退出嫡位爭奪的心思而漸漸被胤軒帝疏遠,而風司退則適時地表現出一個漸漸成熟的皇子應有的禮儀行止風範博得風胥然的歡喜——雖然身為國丈,更是風司廷的親外公,但對於徐密這樣久在高位的老臣而言,必須倚重元老舊臣勢力才有可能登上至高寶座的八皇子才是未來君主的最好人選吧? 於是,雨夜密謀、江湖奔走、朝野聯絡、深宮劇變……一切,都按照徐密周到縝密的計劃書進行著。 直到宮變的最後一刻,安然無恙的風胥然帶著同樣完好無損的風司廷、和蘇出現在玉螭宮前。 新任的太常寺卿陸可法將涉及宮變謀逆的一百七十四名朝臣全部緝拿歸案。 如果事情只到這裡,胤軒帝無疑是完勝。 但胤軒帝異常寵愛的太醫柳衍,太子太傅柳青梵的父親,竟是宮變幕後策劃人的事實,卻使胤軒帝受到了有生以來最為巨大的打擊。 眾口一詞的供認,無可辯駁的鐵證,一切都指向了清心苑中那個終日飄渺的優雅身影。 啊,是我做的。 唇邊一抹捉摸不定的微笑,清淺中透著三分溫柔、三分憐憫、三分瞭然,卻是十分的驕傲,絕塵脫俗的面孔,玉樹瓊林的身姿,襯得滿苑的煙柳都浸爛在那道溫柔卻深藏著鄙夷的淡淡目光裡。 為什麼! 胤軒帝失去風度地怒吼失聲。 柳衍沒有回答,但站在一側的林間非卻幾次忍不住要阻止帝王暴怒下的殘忍。 你可是答應了我呢! 無力而低垂的眼倏然瞪大,銳利的光芒令林間非緊緊握住了拳頭。並不鋒利的指甲刺進掌心的肉裡,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強制著的沉默會帶來這樣的傷害。 ※ 作為督御史,他進入了天牢最深處的囚室。 「名單和帳冊……都找到了麼?」 「都找到了。太常寺的判決,也都已經下來了。除了徐密、尹滿、高師恪等十名主犯被判絞刑,其他從人族眾大都被判了流放發配之刑。」不敢去看那風華絕代的男子此刻悲慘的情景,林間非低垂著眉眼輕聲回答。 柳衍卻是輕笑了起來:「只是對我,他還沒拿定主意吧?」 苦笑一下,「柳先生又是何苦?」 「間非明知其中道理,又為什麼要問呢?何況寵愛深重乃是身為帝君之大忌,而對身邊之人毫無保留的信任更會置國君於巨大的危險之中。朝中眾臣皆知他待我如何,即使說出真相,眾人也不過以為他是在全力回護於我吧?」柳衍淡淡一笑,「事到如此,本在你我意料之中,間非是明理之人,自然不會因為可惜柳衍一人而毀了北洛萬世基業。」 林間非頓時抬起頭,「不!先生之心間非如何不知?只是先生自毀一生清名於前,承受肉體之苦於後,間非……間非……」 「若是真知我心,還是趁著眼下他心情不穩的時候讓他早下決斷吧。梵兒不日便歸,他的性子……」柳衍臉上第一次現出憂色,「已經是第三日了,若梵兒回來,皇城必危。間非你我的時間都不多了!」 「青梵他……他定知道先生真意。」無法想像好友回京後的情景,林間非一時心神慌亂,只能一遍又一邊地強調著,「青梵定不至誤會先生……」 「梵兒自然不會誤會,他原比任何人更清楚宰相權謀帝王心術。只是,正是因為他知道,情勢才會變得更加危急。」看著林間非慘白的臉色,柳衍正色道,「那孩子生性冷靜自持,更善於計算,若心無旁騖專注權謀之道,只怕天下事無不盡在掌握;即便是在這擎雲宮中,也能夠凡事順其理而行,絕不會讓感情影響了大局。但……梵兒根底裡還是重情之人,我只怕他一貫的壓抑,卻在此刻爆發出來……」 柳衍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林間非卻是已經完全聽懂了他的意思。 四年交好,青梵與他的友誼遠較旁人深厚。或許是因為同樣洞察了對方的心機,即使不交一語也可以默契自然,讓心情同樣孤單的兩個人成為至交。青梵聰明卓絕,見識高遠,每發議論常令林間非拍案叫絕擊節歎服;而林間非博聞廣記,觸類旁通,點睛之語神來之筆也每使青梵感觸良深。文詞政論天文地理百姓民生,兩人常常就著一壺清茶通宵暢談。林間非初入官場道途艱難,也是青梵常作旁敲提點精神——林間非深知,若非有青梵一路相伴,只怕自己根本是無法堅持到此刻了。 而青梵的脾氣性格,林間非也是深有瞭解:常常驚訝於他的少年老成,每每折服於他的深謀遠慮,更為他不怒自威親而難犯的獨特氣質所深深吸引——這是上位者的氣質,令人無法不臣服的尊貴與威儀,直到那日清心苑裡一席密語得知他真正的身份,才知道那正是君氏血脈無法斷絕的身為最上位者的氣度與威嚴。 縱然是歡歌暢飲,也流露出冷靜自持、完全不像弱冠少年的沉穩成熟。黑得不見底的幽深眸子裡,閃爍出的是對世間萬事的洞察和對浮生百態的熟悉,還有,那一抹幾乎看不見的憐憫與歎息,以及……即使是道門掌教的柳衍,也無法企及的豁達和灑脫。 但,萬事原非輕風,過耳豈不縈懷? 他珍視著身邊每一個人,對那些心存善意的人們回報以同樣的溫情。林間非知道,即使只是秋肅殿裡的一個小太監,青梵都是真心關懷著的,更不用說他悉心教導終日相伴的九皇子風司冥了;經常一同出遊、一同暢談國事的三皇子風司廷,也總得他溫和真誠的笑容。 但他心底牽念最深的,無疑是清心苑裡那絕代風華的身影。 只有柳衍可以叫他作「梵兒」,只有柳衍可以切實地感知他的每一點心念,只有柳衍可以輕易地明白他的每一個眼神,只有柳衍總是帶著寬和縱容的微笑將他攬入懷中——屬於他們父子的天地,原不是旁人所能夠理解,能夠進入的世界。 師父、父親。 青梵可以為柳衍做一切。 但這一次,柳衍卻將他打發得遠遠。 林間非知道,這只是一個深愛著孩子的父親,為了心中唯一的牽念做最好的打算。也只有柳衍的才智計算,才能夠讓聰明卓絕的青梵困煩於邊境不得及時趕回。 毫不遲疑地選擇最好的,但也是對自己最殘忍的方式。 回想起李寂的話,林間非此刻才真正明白了上位者的含義。君霧臣的決定,同樣是柳衍的選擇——傷害的,是身為君王的風胥然,更是身為選擇者的自己。 但柳衍終究是低估了青梵。 U優書盟 UUtXt.com 銓文字版月鍍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二章 黃鶴影遙,何處天門(一) 字數:3432 血色鈞天。 抱著白衣斑斑血跡的柳衍,從天牢的烈火中穩步走出,火舌舔著他腳下的道路卻沒有在那身青衣上留下任何痕跡;面對著等候多時的御林軍弓箭手,一向帶著溫文微笑的沉靜面龐突然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所以的人都被那個雲淡風輕的笑容震得後退兩步。 「梵兒,不要!」 只聽到柳衍撕裂般的呼嚎,色碧如血的「青泓」已經刺入了他的肩胛——柳衍的身後,是胤軒帝。 青梵沒有任何表情地凝視著連站都站不住的柳衍。 「梵兒……」我們走。沒有說出口,但那幾乎帶著哀求的眼神裡,分明寫著這樣的話。 風胥然突然喝道:「不論死活,將此二人拿下者,官升三品,賞金五千!」 林間非幾乎站立不穩:他看到了皇帝眼中閃過的掙扎,更看到了他無法抑止的心痛;他看到三皇子風司廷的猶豫,看到墨揚和多馬的兩難,看到和蘇與孟安的驚惶——帝王的愛情原是世間最難以掙脫的禁錮,因為,那是以無上的權力和威嚴製造出的最細密的天網,最堅固的牢籠。 一片寂靜中,只有青泓古劍緩緩地從肉體拔出的聲音。 嘴角勾起一個優雅的弧度,青梵突然仰天長嘯。 只覺似被一股巨大力量猛然催動,林間非口中一甜,一口鮮血頓時染紅了杏色官袍。墨揚臉上陡然變色,「皇上——」一句未完,風胥然已經連退兩步。周圍部分內功不佳的御林軍士一時拿不住弓箭,竟是一片弓箭掉落的聲音。而本已虛弱不堪的柳衍,更因為失血過多氣力衰竭,已經被那道異常霸道的嘯聲震得暈厥過去。 嘯聲似海潮澎湃,一浪又一浪地向遠方傳去。 遠遠地,似有嘯聲回應。 「那是什麼!」人們驚恐而敬畏地看著一個巨大的白色身影飛速地奔到眼前;而一聲幽長的清嘯後,一片巨大的烏雲般的影子在人們頭上盤旋。 巖鷹,絕不被馴服的最驕傲的天空霸主,烏雲一般輕輕降落在青衣少年伸出的臂上。而體形比尋常猛虎大了三倍有餘的奇異的白虎,正緊緊地偎依在少年身旁,異常驕傲而警戒地掃視著眼前的眾人。 是天命者的預言……是神祉。 手臂一振,巖鷹頓時沖天而起,在眾人的頭頂上留下烏雲一般的影子。青梵異常溫柔地將柳衍放到白虎背上,隨即轉身面對一臉慘白的胤軒帝。 「良延八州的叛亂已經平定,離國設下的信息網絡也已經被全部摧毀,所有細作都押解在各地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估計四天後就可以到達。」青梵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另外,徐密、尹滿在穎國的財產,已經全部查抄收回,具體的數目已經分別送到戶部和督察院。」凝視著胤軒帝滿臉不信的表情,青梵輕輕歎了口氣。「知道麼,真的很想殺了你呢……」 話音未落,一隻本應虛弱無力的手牢牢地握住了青梵執劍的手。 一抹無奈似的苦笑浮上嘴角,歎息一聲,青梵將那個目光異常堅定的男子摟入懷中;身形一晃,已經坐到了白虎背上。 風胥然踉踉蹌蹌地上前兩步,伸出的手似乎想抓住什麼,卻被青梵那冰冷刺骨的目光止住了腳步。 「梵兒……」是柳衍微弱的聲音。 「走吧,御風!」 白虎長嘯聲與空中鷹嘯相和,而遠去的嘯聲中清晰異常地傳來青梵的聲音:「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那永遠高高在上的帝王跪倒在地,修長的手指深深地陷進了京城堅硬如鐵的凍土裡。 ※ 那個時候,從來都注重著儀表風範的林間非,幾乎是一路狂奔地衝進了督察院的。 青梵是什麼樣的人,別人不知,自己還會不知麼?連自己都能在柳衍說出目的的第一時間猜出他大致的計劃,知柳衍如青梵者,怎麼可能會不明白其中真相? 「當局者迷」,是說別人,還是說給你自己? ——間非,這件事只有我能做,你一定知道其中的原因吧。 ——人總是有私心的。因為他們的私心,所以只能用我的私心去取信。雖然我確實有私心在其中。「他之於我的折辱,必十倍還報」,這不是一句空話。沒有一個真正的男子會喜歡這樣的處境,我忍耐得已經太久太久了…… ——道門、道門,是啊,我不是什麼御醫,我是道門的掌教,擁有除三國君主以外最大的權力!擁有這樣權力而產生私心的我,將會把多少無辜的性命帶入塔爾(死神)的黑暗之門?將才智用於權謀詭計,梵兒一定會嘲笑我的自相矛盾吧? ——間非,你聽好!這是我道門影閣的暗號,跟隨暗號去尋找,就可以得到所有的線索。我相信你的智力足以把它們串連起來。記住,從今天起,外表上不能有任何異常的表現,卻必須從實質上和我疏遠距離…… 柳衍啊柳衍,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自己求去的私心,但哪一樁哪一件不是為了胤軒帝的江山?如果真的決然而去,為什麼要對他處處保護乃至不惜暴露自身示警?如果真的決然而去,為什麼不給自己留下從容退避的活路而令自己陷入泥澤?你算定了高傲的君主會被一己私情遮蔽了眼睛,卻低估了青梵對你瞭解至深。 用自身作為賭注,充當死間誘使北洛反對勢力謀亂而達到清除改革障礙的目的——你終究是將胤軒帝的江山放在了心中最重的位置;但選擇「死間」,為主君剷除一切施政的障礙,卻從來都不是你唯一的理由。「沒有一個男子喜歡這樣的處境」,所以才希圖借助這樣的方式徹底地逃脫——「是我的私心」,私心地追求自身的自由,同時也是解開你之於青梵的束縛。 太子太傅。 看似最尊榮顯赫的位置,其真實且直接的目的不過是平衡皇子之間的勢力,讓太子權位之爭處在一個曖昧而微妙的狀態;負擔的不僅是教育皇子的職責,更是必須為國家和君主選擇合適的繼承人。國君意向不明,太子名位始終不定,即使是擁有極大後援勢力的皇子也不得不借重於太傅的力量,而使這一職位真正成為牽制各方勢力的重要籌碼。 身為滿朝矚目的太子太傅,首要職責是居中協調各方關係而非皇子的教導,如果不是因為對此一點最深刻的瞭解,青梵如何會將擁有道門掌教地位、旁人眼中最符合這一職位的柳衍拉開?而讓一個不過十歲的孩子擔任太子太傅,說是胤軒帝的一時興起也不為過,但就這樣讓一個徹底的「外來者」進入暗潮湧動的北洛朝堂,卻恰恰很好的穩定了各方勢力。原本就是為了留下柳衍,如果不是因為青梵本身的血統和才能,從最初就沒有考慮過青梵才華是否足以擔當此任的胤軒帝絕不會默認他的真實權力。 青梵,是用自己的自由,交換了深愛著的父親的自由。 數年相交,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不喜複雜的朝堂政務和宮廷鬥爭的青梵為何會留在這座禁錮住全部自由的擎雲宮。而柳衍用不可回頭的方式斬斷自己和胤軒帝的聯繫,卻是徹底斬斷了束縛他雙翅的鎖鏈。 溫柔美麗的柳衍,只是面對著青梵的最溫和慈愛的師父,而那真正的道門掌教又豈會單純?不願意見到血腥和殺戮,不涉足權謀和爭鬥,不表示他不可以面對淋漓的鮮血,更不意味著他不會掀起腥風血雨。他的隱忍,他的私心,他不會教導青梵那些負面的東西,但他卻絕對清楚並充分利用著其中的種種。 定下心後仔細回味李寂一席話,林間非不由唏噓:人們總是忘記他絕似於君霧臣的本質——縱然身份、地位、閱歷、性格全然不同,但「做最好的、對自己最殘忍選擇」的結果卻是驚人的一致。 唯一不同的是,那雲一般的男子從容踏入紅蓮火海之際已是拋卻一切;而你,柳衍,絕境中卻亦是處處求生。 或者應該說,求去。 離開,遠遠地、頭也不回地離開——頭頂只有一片狹小天空的擎雲宮,原本禁錮不住天空的鷹。本以為一切都會結束在離去的從容,但你難道不知,斬斷束縛你與他鎖鏈的同時,是給更多的人加上了無法解脫的枷鎖? 浟u書猛 uutXT.com 銓蚊吇版閱牘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二章 黃鶴影遙,何處天門(二) 字數:3479 與那些查抄帳冊一同送到督察院的,還有一封長信。 「間非兄誠鑒: 弟本禁忌之子、幻影之身,苟全性命於山野,不求聞達於世人。君氏一脈原應斷絕,奈何造化弄人,竟因飄渺無稽天命之說而得保存。弟得柳真人活命之恩、傳藝之義、親護之誼,父子之情無可回報,是以應其所謂天命入世;教養皇子,考較百官,求識賢能,注目民生,為胤軒一朝傾力而為,只求襄助北洛風氏成就千秋帝業,亦不愧君氏血脈,是人子之所為也。 弟性疏慵,每任意妄為,雖識人清明遇事無咎,亦深知官場實非弟之可以倚托終生之所。數年來,見兄與藍子枚、宗熙英流之輩承繼朝堂,政事得興百姓得幸,常以為功成之日在即,便可從容身退,還我自由天空。豈知變生肘腋,六年夢幻,一夕破絕,使弟不得不以蠻強手段,血腥之行以求全身得脫。或傷兄厚愛之情,然弟心之所願者,惟家父之平安耳。 柳君本天下至清至慧之人,奈何情之為物,不知所至一往而深,豈得輕易斷絕?以世外之心再入紅塵,雖明見萬里,於真情摯愛疏能不動?此番作為,如此手段只為成就一人,弟亦深知其心矣。然修心之人,情關尚不能勘破,又何言生死?垂憐眾生撫愛萬物,更是一紙空談。況,弟雖言為天命所制,實一切因之而起,其如何不知?故而手段決裂殘忍至此,決然求去之心,昭如日月。 弟去心早決,然實未料及今日之倉促。惟念司冥殿下秉性靈慧堅忍,美質良才愛之切切。此番不告而別,或有怨念之語激憤之行。望兄念弟之情,護其周全。 弟於朝中六年,皇子百官得與暢言者,惟兄一人耳。一朝別離,或成千里路遙。念秉燭抵足相談之日,弟心亦反覆難平。兄懷經國濟世之才,嫻官場應對之道,公心正義之外,更能應變隨心。兼有藍子枚純良、宗熙瀟灑、韓臨淵誠義、墨揚忠正、多馬英豪,兄之所率者,盡世之奇才無雙國士。若能秉為民為世之心,丹青史冊必有兄芳名流傳,不負兄一生孜孜所願也。功成之日,弟雖在山野,亦當為兄額手相慶。 兄性謹小知微,又兼雄才,料萬事無咎。然弟仍有一言相囑:兄於朝中諸事無不盡得掌握,惟國儲嫡位之爭萬不可插手,切之切之。 臨書草草,望千萬珍重。 弟青梵投筆再拜」 你知道,全都知道!旁觀鎮定、密切配合,離開國都之時對我殷殷囑托,回京掙斷束縛自己的鎖鏈後長信託付;你知道柳衍的心意,你理解胤軒帝的性情,你無須擔心走後朝局的動盪,因為你早已選擇好我們作為善後的棋子;流露於眾人顏表的你的傷心你的痛苦你的憤怒你的決斷,不過是讓一切無法回到最初——所有的一切,就好像一場早已寫定的劇本,按照你的心意從容上演。 還有你的學生、你選擇的風司冥殿下。將各種知識灌輸結束後的驟然遠離,逼迫心愛的孩子快速地成長和成熟,你早已有周密的預計和安排。離別、痛苦、磨難,利用天真孩童對你的依戀和崇拜激發起前進的力量,更利用孩子天生激烈的愛與恨磨練他的心智和品格——十二歲的孩子再聰明也看不破一切的真相,但人總是習慣於自己去演繹心中完美的神話。 只要需要,你從來都習慣了將自己送上棋盤。 林間非仰天長笑,聲音卻嘶啞得彷彿帶血的哭嚎。 赫赫君家流傳下來的血脈果然算計天下,但青梵啊青梵,你到底不是你的父親,你從未真正如一個合格的上位者……學會無情。 「禁忌之子,幻影之身」,你是用這樣的詞語定義北洛王族之下最尊貴的血脈身份,卻不知那一句「人子之所為」早已道盡心中牽念至深。因為這樣的身份不得不留下,因為這樣的身份不得不離開,從容計算著一切的你早已預料到今天的分別,卻沒有想到今天的慘烈血腥——所以握著長劍的你的手,才會不自知地顫抖。 果然算無遺策,又何須寄來解釋與托付的長信?一字一句,不是擔心離開留下的殘局無人收拾,只是因為心中太多的牽掛。處處企圖用真情動人取信的你,早已真正地動了情。 青梵,對我你何須如此?柳衍知你,我亦知你——這樣的你,才是胤軒九年北洛大比一夜之間名動天下的青衣太傅。 鴻圖殿驚見青衣瀟灑的身影,間非已經決定與你一路同行。 ※ 合上紫檀鏤雕而成的精緻木匣,林間非輕輕閉上眼睛。 李寂早已離去。那個堅剛而忠誠的老人,在得知那個青衣飄飄的少年真正身份的那一刻,竟忍不住老淚縱橫:那本就是一脈相承的尊貴和驕傲,我早該想到,首輔大人的臉上,正是那樣的笑容啊! 縱然是作為柳青梵被關懷著、被寵愛著長大,血脈的深處還是君氏無法磨滅的烙印。 同樣的心性,同樣的驕傲,同樣的才華,同樣的卓絕。 還有……同樣的眼神和微笑。 就一身了一身者,方能與萬物付萬物;還天下於天下者,方能出世間於世間。是將天下萬物推入棋盤,將萬里江山運於股掌,卻又隨手拋開、萬事不縈於懷的眼神;然而,正是在這樣帶著對碌碌蒼生溫柔的輕蔑的眼神裡,自己看到了最深處的寬容和憐憫。 明知道他將所有的人都當成了棋子,身在局中的自己還是不得不低首臣服。僅憑著一紙托付,自己就必須擔當起一朝的重任—— 每次回想起那場被國史館的史官記做「玉螭宮之變」的宮變後滿朝上下的反應,林間非都不由的冷汗涔涔。事務的繁多自不殆言,因為青梵意外的插手牽扯之人竟是多了十倍——想到放任其發展可能帶來的後果景象,林間非便只覺異常驚心。離國、穎國兩家皇室牽涉其中,如何善後更令林間非費盡心思。整整三個月,擎雲宮都被籠罩在一片異常壓抑凝重的氣氛中:風胥然的冷絕、風司廷的沉默、眾朝臣的忐忑驚惶……但所有的這些,都不及秋肅殿那位少年皇子冰寒入骨的一眼來得可怕。 「本宮不需要其他的太傅。」 第一次走進秋肅殿,那個隨著年紀漸長而益發美得不似凡人的小皇子,就這樣目光冷冷地站在自己面前,語聲冷冷地吐出上面的話。 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這位擎雲宮中身份地位最特殊的九皇子:清心苑中清談小酌遊戲玩樂,青梵總是喜歡將這個聰穎的小皇子帶在身邊;藍子枚、多馬更是在他面前縱情談論,完全不把他當成孩子。但此刻陡然遭逢大變,說是被驟然拋棄也不為過,風司冥卻真正顯示出青梵竭力教導和要求的鎮靜:驕傲、倔強,拼盡一切強忍著心中的痛,將自己的悲傷抱緊,拒絕來自任何人的同情……林間非突然明白了,為什麼青梵會將這個孩子托付給自己。 「九殿下,下官並非為此而來。太政院接到了您的請求,並為此舉行了朝議。根據北洛律法,宗室之子年滿十四,皆須從軍三年為國效力。但九殿下年僅十二,身體亦不似其他皇子強健,朝臣們一致認為,殿下此刻便要進入軍隊,似乎過於勉強了。」 「本宮已經決定了。」風司冥冷冷地說道,「父王也已經同意了本宮的請求。」 「下官並不以為皇上同意了殿下的請求。而且,柳太傅也不會希望看到殿下做此不智之舉。」平靜的聲音不急不緩地說道,林間非十分清楚自己的話會在少年心中引起怎樣的波瀾。「柳太傅雖曾教導殿下武藝,卻是以強身護體為主,而非戰場廝殺。以殿下現在的身體武藝從軍,不但於三軍不能有所助益,反而會成為不得不保護的對象拖累將士。戰場局勢瞬息萬變,殿下雖然聰明伶俐熟知兵法,到底只是紙上談兵。所以,下官以為殿下不能從軍。」 風司冥凝視著他,林間非幾乎有一種要被目光殺死的感覺。 「但下官已經上書陛下,允許殿下到御林軍飛羽將軍麾下充任督司校尉;若殿下能夠堅持三個月並有所功績,陛下將特准殿下隨軍學習行走。」 讓這個沒有後援助力的孩子遠離宮廷爭奪,大約是此刻的自己唯一能夠為他做的事情了。青梵殷殷叮嚀絕不可以陷入皇子權位的漩渦,讓他在軍隊中建立屬於自己的人馬勢力,擁有足以保護自己的能力,是符合青梵心意的吧?何況,御林軍中有多馬在,那個耿直磊落豪爽中透出精細的草原漢子,也會保證這個對於青梵重要非常的孩子安全無虞。 九殿下,林間非只能為你做到這裡了——只求你不負青梵深信厚望,遠離這冰冷的擎雲宮繼續生活下去。 憂幽書盟 UUtXT.Com 銓文字阪閱鍍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二章 黃鶴影遙,何處天門(三) 字數:3257 看著那道遠比同齡人纖細的身影消失在軍營,林間非心中其實毫無把握。 然而誰能夠想到,短短兩年,那個容貌過分秀美的小皇子便讓「冥王」之名威震四方,手下號稱冥王軍的無敵鐵騎更是所向披靡? 東炎蠢蠢欲動,西陵虎視眈眈,「玉螭宮之變」為兩大國提供了等待良久的出兵時機,挾兵百萬東西夾擊,竟頗有一舉侵吞北洛之勢。但畢竟孟安、軒轅皓等名將猶在,而新入軍中的墨揚、韓臨淵、多馬、言邑更是表現出色。仗打得並不輕鬆,但終究還是禦敵於國門之外——然而墨揚等人卻常想起當年獲得武試第一的西陵皇子司徒雅臣,慶幸他沒有出現在戰場上——正是這個時候,初入軍中的風司冥開始展露出驚人的軍事才華和源自皇族的威嚴沉穩和凌厲狠決。 以不足五千疲敝之師,困東炎萬人於絕谷,斷水焚山,紅蓮火海竟無一人逃脫——當軒轅皓率北洛大軍趕到,如血殘陽下修羅地獄的慘狀令久經沙場的老將都心驚不已,而一身黑色戰袍的風司冥卻只是面對絕谷負手微笑。 絕谷一役,「冥王」之名傳遍西雲大陸。 不用常規戰法正面應敵,而是在龍行天際的流動轉移中打擊敵人;以區區三千人馬遊走於戰場,神鬼莫測的行動令敵軍聞名驚心,訓練有素的軍士在主將強力的控制下用最少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對於風司冥而言,這實在是受制於自己所率軍士數量而不得不採取的戰法,但在不瞭解的外人看來,卻是這位出身高貴的少年皇子天才與自信的最好展示。所以,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冥王旗下聚集起北洛軍中最優秀的軍人:軍銜官職並非最高,但絕對都是富有實力不容取代的存在;尤其是飛羽將軍多馬的加入,更使得「冥王軍」成為北洛軍中毫無疑問的最強鐵騎。 作為亞德藍草原會戰轉折點的絕谷之戰,和三個月後的野狼谷之役,真正樹立起風司冥在軍中的威信。獨特的訓練兵士的方法,戰場上變化萬千的用兵手段,還有在征戰中顯現出來的高超的武藝和身先士卒的勇猛無畏,不但征服了素來以力量為尊的普通軍士,更拉近了和他們的距離。由風司冥親自調教出來的冥王軍士兵無不對他忠心耿耿生死相托,平日軍營裡兵將談論起這位年輕的皇子來眾人亦是在敬畏之中透露出深深的歎服——雖然按照北洛的律法凡是年滿十四的皇子都必須在軍中效力三年,但除了風司冥以外真正站到戰場前線的卻是一個都沒有,更不用提受某些到皇帝特別寵愛的皇子只在皇城禁衛軍中充當虛職了。而皇子中唯一真正從軍的大殿下風司文,也只是掌管兵部以下近衛軍的部分。從軍的宗室皇親本來就代表著皇帝朝廷對待軍隊的態度,和最基層的官兵吃住同行為國征戰,始終站在最前線迎接敵人的風司冥用鐵一般的事實打消了眾人偏見,無疑成為北洛軍基層士兵最大的精神動力。 林間非知道,這位從小便有著高度天家之人自覺的皇子,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著自己的使命。因此十二歲的他便已經為自己選擇了一條最危險卻也最安全的道路,並在遠離擎雲宮的地方將自己一切真正的才華能力全部發揮出來——他是為北洛贏得了勝利,是為他的父王、北洛的君主贏得了勝利,但更是為他自己贏得了原本就應該屬於他的勝利。 所以,冥王軍聲威遠揚。 但「冥王」的神秘卻與日俱增。 黑色的戰甲、銀色的面具,只露出夜一般深沉的無情眼眸,閃爍出冰冷的光芒。初入軍隊的兵士往往被那清冷得過分的目光鎮住了身形,戰馬上沉穩矯健的挺拔身姿和威嚴冷靜的口令呼喝時常讓人們忘記他真正的年齡,而被面具覆蓋起來的真實面容,便是冥王軍內部的高級將領也很少真正見過。 只有孟安、軒轅皓、多馬、林間非等少數幾個人知道,這是年紀愈長姿容愈美的風司冥為了避免那些不必要的麻煩而不得不採取的手段。美麗的容貌在軍隊當中毫無用處,但風司冥更厭惡人們因此而產生的柔弱無力需要保護的錯覺。到得後來,黑色戰袍銀色面具漸漸成為冥王的標誌,即使是在軍中朝堂最瞭解最熟知的幾個人面前他也拒絕取下面具;幾次回到京城述職受封,甚至連皇帝風胥然也默許了他在國君駕前這樣的無禮舉動。 從風司冥的身上可以再清楚不過地看到青梵多年精心教導的成果,只是他著力打磨的那種天家人特有的任性似乎非常地頑固——自己是沒有權力提醒風司冥不可過於招搖的,林間非為這一點非常地無力。青梵是因為信任自己而將這位小皇子托付給了他,他必須達成至交好友的心願。但,他從沒有一次感覺像現在這樣艱難。 本來以為是被皇帝放棄了的皇子,此刻卻得到人們最多的注意,輕輕鬆鬆地在本已激烈非常的太子權位爭奪中投下一顆巨石,林間非不得不承認帝王心術的深沉。 李寂曾說自己並不真正瞭解風胥然,但眼下的情景卻讓林間非又一次見識到了作為帝王的風胥然的絕對威嚴和權謀。 繼亞德藍會戰後的薩科敕會戰、孩兒嶺之役、攻克貝南城池闐解圍……史冊上冥王軍留下的也許會是一串串常勝不敗的輝煌記錄,但是對於它的主帥風司冥,戰場或許遠比人們想像的來得輕鬆安全。 明天便是大軍還師的重要日子,也是半年來風司冥的第一次回京。「比照太子還朝的一切禮儀」,風胥然簡簡單單看似隨意的一個吩咐,林間非眼裡看到的,卻是擎雲宮的又一場腥風血雨。 不能繼續失神下去了,傳謨閣中,還有著無數大軍回師的細節問題需要自己去解決處理。 回眸,無意間掃到案上玉瓶中的一枝弱柳青青,林間非不由微微苦笑。 間非,你可知道有一位持著羊脂玉瓶、盡觀天下悲苦聲音的慈悲女神?她手中淨瓶插著清淨柳枝,瓶裡每一滴水都可以化做解救天下的甘霖…… 那個淺笑著將柳枝插進玉瓶的青年,此刻卻又在哪裡? ◎∼◎∼◎ 胤軒十三年七月,玉螭宮之變。國丈徐密等私擁皇八子司退逼宮謀逆。帝震怒。圈風司退,廢螭貴妃。誅首犯徐密等一十七人,流、徒從犯官員及族屬七百九十七人,凡上朝廷從事官員自黜三等。 胤軒十三年七月,太子太傅柳青梵告退還鄉。 胤軒十三年七月,帝禁清心苑。 胤軒十三年八月,皇九子風司冥自請從軍。帝允之。 胤軒十四年元月,上朝廷首輔,宰相黃無溪、鄭磊上表請辭。帝允之。 胤軒十四年二月,帝任命原奏事御史大夫林間非為上朝廷宰相。 三月,任原戶部從事官宗熙為戶部侍郎,原工部侍郎喬非為工部尚書,任原禁軍督尉多馬為青龍軍飛羽少將軍、 五月,任禁衛軍副監察史墨揚兼任五都巡檢史,任奏事御史藍子枚為刑部主事。 六月,任原五都巡檢副督尉言邑為朱雀軍中軍參贊。 胤軒十四年二月,東炎、西陵合兵二十五萬,由豐門、豫關入侵,連彌等四郡十七城失守。護國大將軍孟銘天上表請辭。帝允之。令其子孟安接任父職,率軍二十萬應敵。 胤軒十四年八月,亞德藍草原會戰。勝。收服隗郡、弁州。 胤軒十四年十一月,野狼谷之役。大勝。所失城池全部收服。九皇子風司冥軍中尊號「冥王」,建「冥王軍」。 胤軒十五年四月,薩科敕會戰。勝。東炎、西陵兵退。大軍回師。 胤軒十五年十月,東炎再度入侵豐門。帝命軒轅皓為大將,率軍十五萬應敵。 十二月,孩兒嶺之役。冥王軍大勝。 胤軒十六年一月,風司冥率軍攻克貝南城,解「池闐之圍」。四月,合兵再度擊退東炎大軍。 胤軒十六年九月,風司冥奉詔回京。帝令比照太子還朝禮儀,百官城外六里相迎。 ——《博覽-通志-北洛史卷》 U幽書盟 uUTxt.CoM 詮汶自版粵牘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三章 素衣莫歎風塵 字數:2653 西陵。 臨瞿。 醉夢閣。 取意「醉生夢死」的西陵醉夢閣,是與北洛六合居、東炎邀月樓、昊陽山浮雲軒齊名的西雲四大名樓之一。 北洛的六合居,君離塵一副「問香止步,知味垂涎」的對聯道盡其間美食,而與北洛首輔君氏一脈相傳的士子文采更令天下知名。邀月樓座落於東炎帝都華陽,是兼具著行宮和百姓進言門路功能的華居,一派恢宏的皇家氣度使人印象深刻。昊陽山下浮雲軒是天下習武之人嚮往的聖地,秉持著武林公心道門見證著高手之間的切磋,處處散發出豪爽剛健的江湖意氣。而西陵的醉夢閣卻是所有到達過此地的人心中最無法忘懷的記憶,因為,西陵東都臨瞿的醉夢閣裡,有著無雙的歌舞和絕色的男女。 玉喉能歌,紅袖善舞,軟語解頤,溫香宜趣,直令見者銷魂,此生只願長向酒間花叢……真正的銷金窟、奪魂處,便是所謂的天人境、神仙府也不過如此而已—— 不錯,四大名樓之一的醉夢閣,正是大陸最負盛名的青樓。 人們傳說,醉夢閣聚集了天上地下最美麗的男女,只要有足夠的金錢,便是得到九天仙子也非難事;但沒有萬貫傢俬,卻是沒人敢上醉夢閣一行——耽於美色而傾家蕩產的人,在醉夢閣早是司空見慣。而倚仗著西陵丞王的強大勢力的醉夢閣老闆鳳九生,更是從不將任何人看在眼裡的高傲男人。 所以,由鳳九生親自引路的客人,頓時引起一片私語。 金髮、青眸,端正俊美的面容,一身華貴的長袍繡滿各色的蝴蝶,卻不顯半分庸俗和脂粉氣息。在雅間坐下,青年扯出一個完美的笑容,「鳳老闆,這位是新任的玉台大夫盧琛盧大人。今日是第一次來,一定要給我好好招待。」不等身後中年男子開口便繼續說道,「我還有事,一會兒便不奉陪了。」 鳳九生會意地微笑頷首,「三公子放心,九生自不敢怠慢了貴客。」 青年微微一笑,隨即起身離去。目送他背影消失,鳳九生這才轉向盧琛,嘴角微揚,「聽說盧大人喜歡漂亮的男孩子,不知是也不是?」 盧琛一怔,嚴肅端正的面具隨即打得粉碎。「鳳老闆果然好消息。」 「盧大人說哪裡的話呢?九生就是再笨,也知道此刻閣裡的紅倌兒是誰送進來的。既然是三公子親自帶大人來……」鳳九生抿唇一笑,頓時滿室生春,「也該是讓大人嘗嘗味道的時候啦!」 ※ 費力地推開身上昏迷的赤裸男人,只一個動作便耗盡了全身的氣力。趴在紫檀木床頭喘息片刻,落到實地的腳步還是浮軟異常,猛然一個踉蹌差點撞上堅硬的紫檀木桌角,只能強側了身子跌倒在滿地衣衫絲帛的碎片之中。 因為醉夢閣特製藥物的關係,進入此地來一個月的他身上早已沒有了什麼力氣。好容易湊齊起原料配成類似迷藥的藥粉將急色的嫖客迷倒,此刻絕不能再因為受傷昏迷耽誤大計:出逃的機會只有這一個,而他,絕不放棄! 抽出床鋪底下早已準備好的黑色底衣,儘管質地異常柔軟,動作也極其小心,穿著的時候還是牽動了滿身的傷——性事前對對方施加一點一點的凌辱,似乎是那無用的男人的惡趣,但卻是給了自己足夠的時間和機會做下手腳。用力咬住下唇阻止幾乎抑止不住的呻吟,他悄無聲息地推開了向北的雕花格子窗。 醉夢閣本是依水而建,引入醴江支流彌河之水,構造出這本應獨屬於溫潤南方的水榭亭台的園林美景。而自己所在的摘星樓位於全閣東北角,院牆之外正是滔滔彌河。 不足一丈的距離,從前的自己哪裡會放在眼裡?但此刻的身體,就連一步的挪動,幾乎都要使出全身的氣力。 細碎而潔白的牙齒蹂躪著薄薄的唇,鮮血映著慘白的臉色,竟有一種異常嬌媚妖艷的感覺。 但那雙幽藍的眸子,卻閃爍出異常堅定的光芒。 ——他要離開、什麼都無法阻止! 西陵東都臨瞿十里繁華、夜夜笙歌,尋歡作樂的人們沒有聽到,春寒料峭的夜風中,重物落水的聲音。 ※ 冰寒刺骨的河水驚醒了神志,求生的本能迫使他開始划動手腳。 ——這是彌河,穿臨瞿而過,折向西南進入北洛,最後匯入滄瀾江的支流宜江。北洛商業發達,各國商人往來其間,縱是此刻的局部戰爭狀態,也沒有禁止商隊的通行,甚至充分利用了這些商隊向各國購買戰爭的各種消耗品,尤其是大量的糧食。而這,正是大陸其他國家無法擁有的眼界和膽識。 為頭腦中自動演繹的這一段苦笑三聲:看來無論經歷什麼都無法改變自己的皇子本性啊!在那個皇帝之下最尊貴的位子上坐得太久,連思維都被訓練得完全符合國君的模式,即使是在如眼下這般根本無法自保的情境下,都會自覺自動地考慮國家政務得失…… 或許,正是以為自己在那個位子上坐得太久,久到忘記了天家只有勝利者而沒有必然和絕對,才導致了今天如此悲慘的結局。無所謂究竟是誰出的手,也無所謂醉夢閣到底是何人的手下,唯一的結果,就是這一次自己陷入了真正的危險——武功盡失、身中媚毒、甚至淪為青樓小倌嫖客手中的玩物;外界不知自己生死,想也可知朝中局勢定然一片混亂;邊境上僵持的總體戰局,事實上卻是屢戰屢敗折損無數……但最可怕的,卻是自己已經三個月沒有回宮,月見散的效力,就要完全失去了! 身為西陵太子,自然是上方王族的純血兒。一頭金黃色的柔髮,一雙天水藍的清眸,一抹艷如點朱的紅唇,一段弱若流水的身材——融和了男子的剛強和女性的秀美,世人眼裡的上方未神,是完美如神衹的所在。 但又有什麼人知道,真正的上方未神,既沒有金髮,也沒有藍眸? 月見散可以改變人的容色,但每一劑的藥效卻只有十天。而自己,卻已經整整半個月沒有服用了。鏡中的眸子已經由水藍轉向幽深,不出三天就會顯出本來的顏色;而月前兀自燦如陽光的金髮,也正自變淺變淡。 真實容貌顯露的那一天,便是玉碎宮傾、人死國滅之日——多年來纏繞自己的禁言警告……或許,這副容貌,本來就是奪命的詛咒。 冰冷的河水、益發沉重的手腳、目光所及茫茫無盡的黑暗……失去了最後一絲求生意志,上方未神頓時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 憂浟書盟 uuTXT.cOM 全紋字扳粵鍍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四章 寂靜武陵村(一) 字數:3031 從沉沉的昏睡中醒來,只覺得頭痛欲裂,四肢百骸沒有一處不是在針刺般劇烈疼痛。而正是這種刺骨的難耐痛楚提醒著他,自己還活著。 活著,情況應該十分惡劣,只是還活著而已…… 他不知道該慶幸自己活著的幸運,還是歎息活著的不幸。 柔軟而溫暖的感覺,自己應該是躺在什麼地方的床上——如果是醉夢閣,那他一定會在聚齊起力氣的第一時間了結自己的性命。 不過,這裡似乎沒有醉夢閣那股甜香而糜爛的氣息。而是一種清淡得幾乎不可察覺卻又無處不在的青草野花的清香,給人自然而安逸的感覺。 讓人忍不住想就這樣愉快地睡下去…… 心中陡然一凜,不容許自己在任何時候沉溺的他猛然坐起,而完全忘記了渾身痛麻非常——結果,自然地,抬起不過半尺的身子狠狠地摔在了床上。 「喂,即使醒了也用不著發出這麼大響聲提醒我嘛!」一個清脆婉轉的聲音隨即在耳邊響起,「真是佩服你哪,居然可以一睡這麼久,我還以為你根本就是睡死了呢!」 少女獨有的輕快活潑而帶著三分嬌氣的聲音讓他呆了一呆,「是你救了我,姑娘?」 「廢話!當然是有人救了你,不然你還以為這裡是輪迴殿不成?塔爾那傢伙又老又醜,你是那隻眼睛看見姑娘和他有半點相像啊!」 居然將大陸人人敬畏的死神稱為「那傢伙」,而且評價為「又老又醜」,看來救了自己的人當真是非常的不同呢……少女輕快的聲音有著極佳的傳染力,便是自己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這裡這麼黑,很抱歉沒法看清姑娘的長相呢。」 「沒關係……啊——」少女突然尖叫一聲,「你再說一遍!」 「這裡這麼黑……」自己經歷也算極豐,但如此般漆黑得完全不見半點光亮的地方,卻還是第一次碰到。「夜裡也不點蠟燭嗎?」 「你說什麼哪,天這麼亮點什麼蠟燭啊——」少女突然噎住,「你以為……現在是晚上?什麼——」只聽她一聲極尖極響的大叫,隨即傳來桌椅碰撞東西落地的聲音,然後是一個人奪門而出的巨大響聲。 困惑地眨眨眼,隨即明白地垂下睫羽。原來會這麼黑是因為……他看不見了。 靜靜地躺在床上,頭腦中似乎完全塞滿,又似乎空無一物。 穩穩的腳步聲傳入耳中。幾乎是反射性地,他坐直了身子,卻再一次跌倒在床上。 「你最好不要亂動。」耳中傳來平穩而溫和的聲音,「現在的你需要充分的休息。」 「可是他眼睛看不見了呀——」 少女滿是焦急的清脆聲音傳來,他不由露出一絲感動的微笑。 「我同你說過幾遍了,丫頭?要解開他中的『鎖心蠱』,除了以毒攻毒別無他法。真是的,千蛛絲、嫠蛇膽、悲酥秋風各自毒性環環相扣不說,居然還有見鬼的春藥『十丈軟紅』,再加上月見草殘留的毒性……『黃泉』用下去雖能盡解他身上蠱藥媚毒,但那般強大的毒性在體內衝撞,任是個鐵人也得去了半條命,何況他之前還被人廢了武功?眼睛本是人體最柔軟的器官,禁受不住也是自然。」 男子的聲音穩定依舊,雖然語氣平和,卻有一種令人冷靜的威嚴意味。他知道,與其說是講給少女,倒不如說是告訴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但聽他將自己所中毒藥一一道出,心中卻是驚駭非常:這些毒藥皆是極其稀有,月見草更是秘藏禁藥,他不但可以一一辨認,甚至說已經解去自己身上絕無解藥的蠱毒和媚毒……若非習慣了克制情緒,只怕自己早是大叫了出來。 「那他的眼睛還能好嗎?」 「得」的一聲輕響,想是男子敲在少女頭上,「笨丫頭,你到底要我說幾遍?他身上其他毒素既除,拔除『黃泉』毒性自然便能恢復視力,就是任何一個白癡都知道這個道理——」 「哇哇哇哇……壞痕,居然說人家連白癡都不如……」 「雲,將這聒噪的丫頭給我丟出去!」 「好!」 「不要啊,痕——哇,你居然真用丟的啊!壞雲……」 ※ 隨著少女聲音的遠去,屋子頓時恢復了寧靜。 沉默片刻,「謝謝公子救了我。」 「不是我救的你,是雲和丫頭在河灘上撿了你回來,才順手權做一回藥人試驗的。」溫柔的聲音帶著淡淡笑意,「你身上的毒很是麻煩,身體又相當虛弱不能用藥石針砭輸導,偏偏我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解毒方法來。『黃泉』的藥性我一直都還不能十分確定,但那樣的情況也只得僥倖一試了。初時『黃泉』和那幾味藥性相激發作起來的樣子確實很可怕,幾次都以為你會撐不過去。」說到這裡頓了一頓,隨即輕輕地笑道,「真的很高興你能夠挺過來。」 「無論如何,還是活著比較好。」 原來,無論如何自己都是不會放棄的。無論之前一個月的遭遇多麼屈辱不堪,無論武功能否恢復、眼睛是否永遠失明,活著,生活便有希望——想到這裡,心中竟是突然一陣輕鬆。 「活著真好。」他又說了一遍。 「是啊,活著真好。」那男子輕輕地歎息似的重複了一遍。 屋內,又一次陷入沉默。 「我……叫重華。」打破微微有些令人不安的沉默,他說道。上方未神,字曦頤,又字重華,只是多年沒有人叫過,連自己對這個名字都感到異常的陌生。 「無痕,這裡的人都叫我無痕,或是痕。」似乎是覺察到他異樣的心緒,無痕輕笑起來,「你是西陵人吧?不過,紫色的眸子真的很少見呢。」 上方未神頓時呆住了。 陡然想起月見散的藥性已被解除,他的真實容貌,已經徹底地展露在這個名叫無痕的男子眼前。 紫色的眼眸。 纏繞一生的噩夢。 純正的上方王族血統,竟生出這樣一雙被妖魔詛咒的紫色眼睛——西陵的上方王族是西蒙伊斯大神座下司掌生命、收穫和藝術的女神愛提絲的後裔,愛提絲被紫眸的妖魔昆司埃特迷惑,奉獻出健康的鮮血培養妖魔的魔玉玉髓。得到強大生命力量的妖魔吞噬了愛提絲的靈魂,發動了與西蒙伊斯神的大戰。雖然妖魔最後被神擊敗,愛提絲也獲得重生,但從那以後女神的神力便有所衰減,無法保證每年的豐收。紫眸是女神後裔西陵王族的禁忌,而銀月色的長髮也是妖魔昆司埃特幻化成人類後的標誌——如此可怕的樣貌,母親為了保住一族的性命,不惜以美貌同巫醫交易,用月見散改變他的容貌。雖然做了二十餘年的太子,其實如驚弓之鳥,終日處於惶恐不安之中。也許對自己而言,被視為妖魔的恐懼,遠比死亡為甚吧。 但無痕卻似完全不知其中利害,只是微笑著說道,「像紫晶一樣澄澈純淨的顏色,真的很漂亮!」語聲裡竟流露出一絲懷念似的感歎。 上方未神沉默了。 「這樣美麗的眼睛,不適合淚水。」感到一隻溫暖的手撫上自己的面孔,修長的手指穩定從容地拭去抑止不住掉落的眼淚,隨後,整個身體被攬進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我不介意借給你我的肩頭。」 uU書盟 uUtxt.COM 詮紋吇版越讀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四章 寂靜武陵村(二) 字數:2274 上方未神是被窗外的說話聲吵醒的。 「雲照影,我警告你,不要以為你比我大了半年就可以命令我!」本來應該是充滿威脅狠決的話語,卻被少女語聲中天生的嬌柔清甜破壞殆盡。「痕的原話是『留下一個人好好照顧他』,他可沒說是我們中的哪一個!」 「但痕同樣吩咐我們今天日落之前將所有新採的藥草分類晾乾收好,你以為憑你把蛇皮當蟬蛻、將菃草當甘草的本事做得來這項工作?」 英氣勃勃而帶著三分笑謔意味的聲音,是上次那個叫做阿雲、將少女「丟出屋子」的少年。 「我哪裡有把菃草當甘草!」 「而且,我明明還記得上次有個傢伙偷溜進少爺的藥房,把巴豆精當成醒酒粉,害純叔虛脫了整整三天!何況連痕也說,護理看護的工作,歷來就是女孩子的專長。」少年笑吟吟地補充一句,「還是,花弄影你根本不是個女人,倒是和我們一樣的『臭小子』?」 「雲——照——影——」 聽到外面一陣乒呤乓啷雜物亂飛的聲音,上方未神不由露出一抹微笑。 幾乎每一天都是在這樣生機勃勃的對話中醒來。無痕說過他體內殘毒須得半月才能除盡,那時方可將「黃泉」之毒解開恢復光明,但此刻眼前的一片黑暗,卻並不令他心生煩躁。或許是因為目力的缺失,耳力和身體的感覺都比過去靈敏了十倍。即使看不見任何東西,他也努力在被允許下床的第三天熟悉了方圓五里內的一切。 這是距離西陵東都臨瞿百餘里,大青山腳下的一個小村莊。大青山是大陸中心斷雲雪山的一條山脈,山腳下是被奉為大陸始神西蒙伊斯誕生地的「聖湖」。事實上,西雲大陸是中高周低的地形,中央雪山高聳斷雲,並衍生出數條山脈,大陸上最長也最重要的兩大河流滄瀾江和醴江也都是發源於此。聖湖源出的清溪與彌河交匯,所以那日被衝到河灘上的自己才會被到縣城看燈的兩人「撿」回了這個距離臨瞿足有百里的小山村。 村莊不過二十來戶人家,百口人不滿。村口長著一棵枝葉繁茂的參天大樹,其葉如扇,並有斂肺平喘、活血化瘀止痛的之效,所結的白果也能斂肺定喘,竟是難得的良藥;兼之眾人皆不知此樹年紀幾何,索性便提了個「仙樹村」的名字。雖然後來村中唯一的大夫無痕說此樹名叫「銀杏」,卻是再沒有人想去改過這個名字了。 仙樹村很小,居住在這裡的村民互相之間自然極其熟悉,多了任何一人都會引起極大的興趣。下床出門的第一天,上方未神便深刻地體會到了無痕告訴自己所謂「親如一家」的真實含義。所有的村民都知道他是被花弄影和雲照影無意撿回,並由無痕醫治的病人,對他表現出異常的親熱。或者是因為山村閉塞的關係,也或者是因為過分淳樸的山裡人不講究信仰,和無痕一樣,村民無不對他的紫色眼眸讚美不已,刺激得被暱稱為「丫頭」的花弄影直嚷著也想要一雙紫色眸子。 身為村莊裡唯一的大夫,無痕的地位顯然是相當高的,這從村民對他說話的語氣中便可以聽得出來。無痕有村中位置最好的屋子,有最好的床鋪、最好的被褥……而這些,都是上方未神正在享用的東西。他性子溫厚見事公道,說話總是平穩從容不急不緩,雖然年輕卻得眾人敬重。何況,他的醫術不僅僅是高明,幾乎可以用神乎其技來形容;更兼一份醫者仁心,對那些生活艱難的普通百姓更是免去了絕大部分的藥費診金。短短幾天上方未神便聽得數位慕名尋訪而來的患者在他舉手之間藥到病除。只是平時他在家的時間不多,因為需要採集草藥,為村民添置必需的米鹽布匹一類生活用品。仙樹村雖然在青山腳下聖湖之側,但山間土地不宜耕作,村民多靠打獵捕魚為生,女子閒暇時則將從鎮上買來的彩線綢布做成香囊荷包一類好補貼家用。如此生活艱苦自不待言,這樣的情況下,無痕的藥草成為全村最穩定的收入來源——這也是他贏得村民普遍尊敬的又一大根源。 跟無痕住在一起的,是四個年紀相仿的少年少女。問過村裡年紀最長的教書先生李存默,才知道被村人暱稱為「阿月」的月寫影、「阿殘」的柳殘影、「阿雲」的雲照影,以及「丫頭」的花弄影,竟都是無痕陸續收留的孤兒。花弄影曾經開玩笑似的告訴他,這裡是仙樹村的「孤兒之家」,無痕主持的收留站。雖然明知是玩笑,但當她隨口提及「無家可歸」四個字的時候,上方未神還是一陣心痛。 雖然平日幾人都是以姓名相稱,但還是可以很明顯地感受到那種微妙的地位高低差別——無痕是毫無疑問的「一家之長」,花弄影他們雖是玩笑無拘,說話措辭之間尊卑之分依稀可見,尤其月寫影和柳殘影最是明顯。跟李存默閒談時無意問到,上方未神這才知道對於他們無痕不僅僅是收留之情更有救命之恩,都是甘願與他為奴為僕,只是無痕素來不喜歡被稱為少爺才禁止了兩人的稱呼。 無痕精擅醫術,於文辭歌賦也頗為喜好,如花弄影的名字便是從他一首隨口吟唱出的短歌《天仙子》中「雲破月來花弄影」一句取的。不過李存默卻笑著說無痕自己浪費了一筆好文才——因她生來喜歡紅色總是一身艷紅外裙,無痕常「紅兒」、「紅丫頭」地叫她,聽得久了,村民反倒大都忘記了這個文趣雅致的名字。 對於上方未神來說,仙樹村中的日子,無疑是一生之中前所未有的平靜時光。縱然目不視物,心境卻是恬淡平和。負責照顧他的花弄影雖然時有莽撞,每每生出令人啼笑皆非的錯誤,但同村人平靜從容知足常樂的生活一樣,令他感受到了真正的快樂。 但,這樣的生活,究竟又能持續多久呢? 憂浟書萌 UUtXt.COM 全蚊字版月讀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五章 離恨幽愁怎消卻 字數:4096 上方未神沒有想到,平靜,竟是由無痕首先打破。 將所有新採藥草晾到屋前空地,無痕生出了難得的閒適心情,泡了一壺花草茶,和他一起坐在屋前享受午後溫暖的陽光。 無痕無疑是一個很好的談話對象,他善於聆聽,亦善於描述。上方未神驚訝於他的淵博,更欣喜於他的敏銳犀利——從十四歲正式參與處理朝政起,上方未神便再未與人如此針鋒相對地激勵辯論過。驕傲如上方未神亦不得不承認,無痕是一個難得的對手:不僅僅因為他的見聞廣博,思維敏捷而縝密,更重要的是他懂得且極其善於等待時機,並擅長抓住失誤便絕不放過的凌厲無倫的反擊。 上方未神清楚地意識到,這個總是語聲溫和的青年男子,絕不會是普通人物。性情溫和內斂,言談話語平穩自然,無心選用的措辭總是流露出一份自然而然的雍容優雅,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恬淡無爭——事實上,正是因為目不視物,自己才更加容易感受到身邊之人身上那股被很好地抑止住的力量。 雖然,他的平靜自然的說話,在任何人聽來都是異常的溫和與從容。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北洛武德皇帝風靖宇一代天驕,更難得文治疏不弱於武功,這首《大風歌》便是他在統一北洛之日的慶功會上做的。」 「無痕倒不知道重華喜歡這個。風靖宇得君非凡襄助而成帝業,西雲歷代帝王之中也算是有所作為的了。」溫溫地笑著,「創業雖艱,卻是不及守成萬一,能夠說出得猛士守四方這樣的話,也不枉為一代開國明君的心懷與思量——重華很欽佩風靖宇麼?」 「身為男兒,又有哪個不崇拜北洛武德皇帝的?」聽得出他言語中的驚訝和淡淡的輕忽,上方未神不覺有些氣惱。西陵是大陸文質最盛的國家,國中男子也多溫文秀雅,不似東炎北洛的彪悍驍勇,多被人們視為柔弱的代名詞。而生就一副宛若女子般溫婉嬌柔的佚麗形容本就是上方未神最大的不甘之處,是以自幼勤練武藝強健身體——與其說是皇太子的責任使然,還不如說是出於他一時的傲氣和不平。機緣巧合之下,上方未神習得一身的高明武功,江湖之中也少有敵手。雖然深居九重難得能夠一試高低,但師出同門、時常行走於江湖的皇弟上方雅臣卻令他對自己的身手十分自信。可是,一身高強武功又有什麼用呢?變生肘腋之日,深陷合圍之際,以寡敵眾之時,眼看著跟隨多年忠心耿耿的侍從為保護自己而死,即使拼盡了全力還是被人擒住——武功被廢,更被灌下媚藥毒蠱,送到醉夢閣任人羞辱折磨……指甲深深地掐入了大腿的肌肉,青色長衫上漸漸顯出深色痕跡,上方未神卻絲毫不知。 一旁的無痕卻也似陷入了自己的思維,沉默了片刻方才慢慢地輕笑起來。「也是。『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德業以成大統,功名以慰平生,原是男兒心性。但誰又能夠明白……那端頂巔峰之處,卻是風疾且勁,孤寒難當呢?」 說到最後一句,竟是一聲長長的歎息。 武功早失並不妨礙對他人武藝的分辯認識——這一聲歎息中包涵的內家真力讓上方未神頓時心中大震,直覺地轉向他所在的方向,猛然意識到自己視力未復,不禁頓時苦笑。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無痕突然長身而起,高聲吟哦,一字一句遠遠地送出去,應著木葉秋聲,被他念誦之聲吸引了全部心神的上方未神不禁生起天地迴旋之感。 漸漸低回的聲音在空氣間消逝,只有遠方群山萬木蕭蕭,堂前鏡湖水波粼粼,映襯著這餘暉未盡、月華初露下的一片寂靜。 「少爺縱然有萬般理由,老爺終是您的父親啊。」 在上方未神看不見的暮色中,一個沉穩的聲音靜靜傳來。 心中一驚下意識地要擺出防禦的姿勢,但隨即想起自己早是武功全失,緩緩放鬆握緊的拳頭,上方未神突然發現身邊一向從容沉靜的無痕竟發出異常緊繃的氣息,不由微微一呆。 聲音沒有任何波瀾,「身為貼身護衛,你應該守在他身邊才是。」 心中猛然一震:那是另一個人的聲音,冰冷、殘酷、帶著不允挑戰的威嚴…… 「時世艱辛,老爺一人擔千鈞之重,獨身應對外事家務,憂心繁難,半年時光竟是清減八分。老奴每日在側,見老爺盡日淺眠不得安枕,一人獨處之際心中口中卻是惦念少爺安好——人都說道『親不可斷』,更何況是父子之誼?老奴斗膽尋得少爺,千萬懇請少爺回還。」 沉默片刻,無痕才慢慢說道,「純,你既跟隨父親二十年有餘,我父子之間事情又最是清楚不過,你以為……我能回去麼?」 「老爺……也是出於無奈。」 「無奈?!」無痕似被這個詞刺激得猛然爆發出來,「他無奈?是啊,他一句『無奈』便使得我為他活了十年,一句『無奈』便逼得我接受了所有的自行其事,一句『無奈』便讓我連一聲責難都說不出來!現在,又想用一句『無奈』換得我乖乖回去繼續為他擔起本就該屬於他的一切責任嗎?純,我不會答應,我絕不答應!」 「少爺——」 「不用說了!你……回去吧。」無痕衣袖一拂,逕自轉向了屋內。 ※ 高亢的琴聲劃破夜空的寂靜,激烈跳越的曲調反應出彈奏者異常狂躁的心情:風狂雨驟,萬物蕭瑟,驚濤駭浪中透露出沉沉悒鬱。琴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高,最後猛然「錚——」地一聲,琴弦驟然斷裂,而天地頓時陷入死寂。 站在門口的上方未神,雖然看不見無痕此刻的表情,一雙紫色的眸子卻定定地凝在他的身上。 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近他,雙手試探地伸出,撫上斷弦而寂然無聲的琴,撫上軟弱無力而下垂的手。 這雙手,一向是沉穩而有力的,寬大的手掌、修長的手指,無聲中傳達著包含深處的溫暖。這雙手,因為長年擇藥析草的勞作而生著淺淺繭子,無論做什麼都輕巧而不失力度,回春的妙手帶著天然的魔力,總是給人以最大的支持和最深的信賴。 但是此刻,這雙手卻顯得虛弱而無力,軟弱的十指溫順地被自己的雙手包籠著。 手上有微微的濕意,上方未神一驚,隨即明白方才激烈的撫琴和斷弦竟是割傷了他的手指。微微咬住下唇,突然一個使力,頓時感到手上溫暖的液體流過。 被突然而來的疼痛驚醒,無痕錯愕地看向那雙沒有光彩卻清澈透亮的紫眸,卻見他臉上滿滿的沉靜與莊嚴。 一時,無聲。 「重華、你……」 「要別人珍惜身子,你卻傷著自己。」任他將手從自己手裡抽走,上方未神輕輕說道。「為什麼?」 「重華,你不懂。」耳邊傳來無痕淡淡的聲音,「我只是無法原諒他而已。」 「他……是你的父親吧……」感覺那雙手將自己推入椅中,上方未神習慣性地低垂下眉眼。無痕雖然平淡沉穩,那個能夠帶給他如此震動的人,對他的意義一定非同小可吧。雖然沒有完全聽明白,但是從那短短幾句話也可以知道,那個突然出現的男子帶來的他的父親的消息,讓無痕心亂了。 「是啊。」無痕的聲音很輕,有些飄渺,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的父親,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能夠令我為他做一切事的人。我知道他的寂寞和牽掛,也知道他一個人支撐得很辛苦,可是,我真的無法原諒……」 壓抑的聲音裡有著深深的傷痛和無奈,上方未神不由開口道:「痕……」 「我無法原諒他傷害自己的行為……那不是最好的方法,更不是唯一的方法。他明知道我會有多麼傷心多麼難過,他明知道我寧願自己受傷也不願他經受半點痛苦,可是,在所有的方法中,他依然選擇了這麼做。或許對於他而言,那確實是告別過去的最好方式,但那絕不是我的希望。他知道我一定會阻止他,所以將我遠遠地調開,讓我根本來不及應付……我可以保護他不受任何令他所苦的一切帶來的傷害,但他施於自己的傷痛卻根本無能為力。」 上方未神摸索著握住無痕的手,只覺他一陣陣的顫抖,顯然回憶往事讓他深深痛苦。 「所有的人都把他當成聖人,只有我知道他有多自私——因為他傷了、傷得那麼重,所以我不會苛求,不會責罰;因為我瞭解他的每一個想法,所以我連生氣的資格都沒有,只能站在一邊看他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他的每一個舉動都打著為我著想的招牌,其實根本都只是在想著他自己……可是我又能有什麼辦法?他是我的父親,是我發誓要保護的人……」 「痕……是因為沒有保護好父親而自責著的,痕是在生自己的氣,所以不願回家面對。」手顫抖地撫上他的面龐,「痕無法原諒的是自己……」 「是啊,重華說得對,我無法原諒只能旁觀的自己。」握住那只試圖安撫自己的手,無痕微微地苦笑著,「結果就這樣離家出走,兩年都沒有膽量回家,折磨他也折磨自己;明知道自己的心思,卻又怎麼都不肯承認……是不是很笨?」 「是很笨。」 良久,無痕苦笑著打破沉默,「今天嚇到重華了麼?」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的……」 原來他是逃家的公子,與深愛的父親慪氣的孩子。即使是短短的幾句話,也可以知道他家門的嚴格規矩,那是唯有世家大族才會有的禮儀規範啊!其實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只要想想他的言談舉止,無痕怎麼可能是普通人? 「你……要回去了麼?」低垂著眉眼,手已經不自覺地握緊。 一件溫暖的外袍披上了自己肩頭,耳邊傳來他溫文而令人心安的聲音,「我,不會丟下我的病人的。」 幽優書萌 uutXT.cOM 銓文字阪閱牘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六章 幾度黃泉幾回生(一) 字數:2728 「明天,拔除了你體內的『黃泉』之毒,就可以重見光明了。」 自從前日無痕表示了對父親的體諒,整個仙樹村都沉浸在相當的輕鬆和快樂中。雖然無痕只是許諾新年回家,但那忠心耿耿的老家人純叔顯然已經是歡喜無比。而無痕似乎也因為了卻一樁心事,一向溫厚平和的語聲中總多了那麼一份喜氣。聽到他說話,自然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上方未神加深了臉上的笑容,「無痕……謝謝。」 「等重華公子眼睛好了,就讓紅兒和阿雲送你回去。在這兒耽擱這麼久,你家裡人一定也急壞了。」一邊替他整理茶點的花弄影快活地說道。 上方未神臉色陡變,整個屋子頓時陷入一片沉默。 那樣的衣服,那樣的傷,那樣的毒……縱然是少不更事的少女,也知道那絕對不是正派人家對待人的方式。阿雲和阿殘也說過,重華公子一定是從什麼地方逃出來的。想到這裡,花弄影忍不住將身子縮成一團,似乎那樣便可以躲避無痕異常嚴厲的目光。 「弄影,你且先出去。」無痕的聲音很平靜,卻透露出不容反抗的威嚴。花弄影應了一聲「是」,連忙溜出門去。 「重華,你聽我說。」沉默片刻,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搭上肩頭,無痕沉靜的聲音穩穩地傳入耳中。「拔毒施針可能會有些痛苦,但一定要忍耐過去好麼?那個時候我需要你全身心的配合,不能有任何多餘的心思,否則會給我們兩個人都帶來危險。」 微微有些變色,「很……危險麼?」 「嗯。你中的毒過於霸道,身上受的傷太重,又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用『黃泉』固然可以消解蠱毒,但你的武功……到底是無法恢復的了。因為失去武功的關係,自制力會大大地降低,偏偏解『黃泉』之毒不可使用麻藥這種精神麻痺類藥物,你的痛感會比之前強烈十倍。」無痕握住了他的手,「答應我,重華,無論你從前來自哪裡、以後要去往何處,都要珍惜你自己……不能放棄。」 上方未神的身子微微發抖。無痕說得很平靜,聲音沉穩,但言語中的擔心卻透露出相當的凶險。突然想起之前他和花弄影的談笑,上方未神頓時恍然,低下了頭輕聲答道,「我知道,我答應你。」 珍惜自己……他,是在擔心著什麼嗎?那樣的屈辱自己都能支撐過來,無痕又擔心什麼呢?唯一的猶豫,是留戀著這裡淳樸的村人,留戀著這仙樹村安寧平和的生活,還有……他緊握自己雙手的溫暖…… 什麼時候起,心,已經不一樣了…… 無痕似是知他心思,輕歎一聲,隨即緊緊握住他的手。 ※ 月明如晝,湖光瀲灩間,一道人影悄立風中。 「閣主。」 「你來了,紫魅。」 「是,閣主。」 「最近臨瞿似乎很不安穩。淇陟大鄭宮裡發生了一些事情?」 「閣主明鑒。」 「傳本座命令下去,奈何天兩個月內不再接任何西陵境內的生意。之前接下的,在三天內全部了結掉。」 「是。」 「傳令的事情讓橙衣去做,這幾日你在少主身邊做事。」頓了一頓,「另外,讓橙衣告訴黃綺,大鄭宮的消息直接送到承安林公子手裡便好,非常時期允他有非常權限。」 「是的閣主,紫魅這就去吩咐。」 「對了,現在跟在那一位身邊的,是誰?」 「是綠羅和藍衫。」平穩沉靜的語氣突然出現明顯的緊張和小心翼翼,「按照閣主的意思,霓裳七部總有兩部跟隨在那一位身邊。此刻靛繡也在承安,想來大小事情都可以妥善處理,請閣主放心。」 「既是靛繡在,也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只是那一位非常的聰明,你們行事須得小心才好。上次赤錦那樣的事情,本座希望不要再發生。」 「紫魅明白。」頓了一頓,「紫魅聽說,明日少主要為重華公子拔除『黃泉』之毒?」 「是。」 「重華公子體內『黃泉』毒盡之後,是否立刻離開?」 「這個卻是不知。少主未曾提起,想是自有安排。」 「那麼紫魅斗膽建議閣主,拔毒之後,即刻將重華公子送還他原應屬於的所在。」 「唔?為什麼?」 「以紫魅所見,重華公子對待少主已顯非常之心,其情愈真愈是有害無益……」 「放肆!」低吼一聲,隨即穩定心神,「紫魅可是忘了奈何天諸部『下不可議上』的規矩?」 「紫魅不敢,但此句紫魅卻是不得不說。重華公子本非常人,遭遇非常之事不改金玉之質,正與那一位十分相似。少主性情溫厚,又素來重視情誼,一時垂憐原是自然不過之理。但於重華公子而言得人如此相待卻是此生首番,以他個性行事,將來如何對待少主一想便知。那一位留給少主的影響至今未淡,紫魅不想見少主再受人情之苦。」 「紫魅,你逾矩了。」 「紫魅知罪,但請閣主為少主計,全霓裳七部對少主的一番心意。」 「你的心情本座自然知曉,但紫魅,這一次卻是你多慮了。少主常言,王者有情於天下,惟不能專注於個人。重華公子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應該怎麼做。」 一片沉默。 「西陵正多事之秋,少主本無意親自插手。不想事與願違,紅塵自擾人,看來是免不了一場麻煩了。紫魅,你這便動身往淇陟和雲右使匯合安排相關事務,扶風樓和千帆坊那邊就全部交給花殿主處理,務必將江湖人盡可能排除在大鄭宮之外。」 「是,閣主。」 「這是『東風一夢』,你帶在身邊以防萬一。只是此藥性極霸道,非到不得已的時刻不許輕用,知道了麼?」 「是,紫魅明白。只是這『東風一夢』是少主賜給四天殿主的防身至寶,閣主給了紫魅……」說到這裡,聲音竟有些微微的顫抖。 「跟在少主身邊想來也不會有什麼大礙。倒是你常在外面走動,給了你總比放在我身邊浪費的好。」微微一笑,隨即聲音變得異常嚴肅,「宮掖之間從來極其危險,事事務必小心謹慎,切不可貪名好利爭勝逞強。為了少主要保護好自己,記住了麼?」 「紫魅謹遵閣主教誨。」 「那麼,去罷。」 話音被林風吹散,寧靜的湖面,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 悠幽書盟 UuTXt.COm 全汶子板粵鍍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六章 幾度黃泉幾回生(二) 字數:3037 「放鬆全身,記得,從此刻開始須得心無掛念,無思無知,縱是天翻地覆也不能有一點旁騖。過程會很痛苦,但一定要忍住。」 無痕的聲音很平靜,但語氣卻是難以言喻的嚴肅。 「我知道。」上方未神的聲音同樣很平靜,平靜下是完全的信賴。 沒了視力,其他感覺就異常地敏銳,何況失去了武功護身的自己一直處在警惕戒備的狀態中。雖然這半個月來放鬆了許多,但捕捉周圍些微變化的能力卻是更加強化。或許正如無痕所說的,「黃泉」之毒有令人感覺敏銳的功能,那細長的金針刺開皮膚扎進穴道的痛感比尋常強烈了何止十倍。雙手死死握住躺椅扶手,身子已經變得異常僵硬。 「重華知道什麼是『黃泉』麼?」 痛苦的深淵中傳來無痕一貫沉靜溫文的聲音,讓飄散的心緒陡然收回。「不知道呢……」 「重華知道麼,現在我們所初的這個世界並不是唯一的天地。『宇宙』,本就意味著無限的時間和無限的空間。在另一個平行的世界裡,人們有著與這個世界的人們不同卻又相同的信仰。他們相信,當人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靈魂前往的不是這個世界人們所說的塔爾統治的常世之國,而是一個叫做『黃泉』的地方。那裡將對人生前的一切都作出審判,沒有人可以逃脫幽冥之主的眼睛。黃泉有著各種的懲罰,生前造謠中傷他人的被拔舌,忤逆不孝的被飛刀穿心卻再不能死,犯下背叛謀逆之罪的會被丟進沸騰的油鍋……傳說,黃泉地府一十八層,共有一百零八重刑罰磨難。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黃泉是一個可怕的地方,因為心靈純淨無垢的人,實在是少得不能再少。」無痕的聲音沉靜卻又有幾分飄渺,「但也有另一種人,寧願經歷一百零八重酷刑,獲得一個實現心中最強烈願望的機會。」 上方未神微微一怔,「只是……一個機會麼?」 「是啊,只是一個可能,一個最微渺的希望。」手下施針,無痕的聲音平靜如水,「歷經一百零八重酷刑苦難依舊不肯放棄,是因為心中還有一個強烈的心願想要實現。為了這個願望,即使身子焦爛腐朽,即使靈魂灰飛煙滅,即使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再無一絲痕跡,也絕不放棄絕不後悔。紅塵三千繁而不亂,靈光一點衰而不滅,人間濁世可銷魂蝕骨,歷經苦難則生同再造——這就是『黃泉』之毒的由來。」 心口陡然一陣劇痛,上方未神不禁緊緊咬住了唇,額頭上頓時滲出層層汗珠。 「歷經黃泉,則脫胎換骨再世為人。黃泉之境,奈何橋下忘川三千,但一念之靈讓人留住記憶看透世事。經歷的那些苦難都會變成最深刻的智慧,指點再世之人遠避迷途。」說到這裡,無痕輕輕笑了,「然而,這個世上能有幾人參悟生死?但見到重華,卻讓我第一次有了使用『黃泉』的心思。」 上方未神一怔,嘴角輕輕上揚,扯出一個幾不可見的微笑。 「而且,我認為……一個笑容如此美麗的人,眉宇間不該染上如此多的憂鬱。」 無痕的聲音很輕,一字一句卻聽得清清楚楚。 上方未神一時心如潮起。 ※ 屋內一片寂靜,只聽得窗外寒風颯颯,萬木同聲。 但那愈疾愈勁的風聲中,竟隱隱傳來金鐵交碰之聲。 遠遠的,更有一騎飛馳而來。 「少爺。」 是柳殘影的聲音。 「呆在這裡。」無痕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少爺!」 是月寫影的聲音。 「呆在這裡。」一模一樣的回答,連聲調音量都未曾有半點變化。 屋外,兵刃交加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急,更有一人已經發出微微不支的喘息之聲,顯是漸落下風。曾經也是一代高手的上方未神凝神聽得片刻,已然分辯出那下風之人的身法家數,心中頓時大驚—— 「重華!」 無痕陡然提高聲音,頓時驚醒了上方未神。連忙收斂心神,頓時只覺劇烈的疼痛翻江倒海鋪天排地湧來,身子像是被徹底地擠壓、被徹底地拉伸,每一個骨節都被徹底地打碎一樣的痛苦…… 死死握住躺椅扶手的雙手已經感受不到竹篾刺進手掌的痛,神志卻比任何時候都更為清明:他知道此刻有人和那個忠心異常的老家人純叔在屋外做著殊死搏鬥,卻漸漸為純叔所制;他知道外面發出兵刃之聲的遠不止一人,那些人被牢牢地逼在屋子十丈之外;他知道有人縱馬飛馳來到屋前,卻被屋前的混戰局勢驚得止住了馬匹腳步;他知道柳殘影和月寫影正穩穩地守在屋門前,不許任何人靠近打攪;他更清楚地知道,無痕正傾盡全力為他拔除體內的奇毒「黃泉」,比往常略急的平穩的呼吸顯出絕對的專注和投入…… 一枚枚金針從體內拔出,節節碎裂的巨大痛苦彷彿潮水慢慢退去,而那雙修長靈巧的手帶著一團暖暖的氣息在自己的週身拂過,竟是說不出的溫柔舒適。 「『黃泉』之毒……已經拔盡了。」 無痕的聲音很輕,透露出全力施為後的微微脫力。上方未神心中一震,隨即伸出手去,想握住那雙溫暖的手。 「別急著睜眼,先戴上這個。」話音未落,已經感到一頂紗帽罩在了頭上。無痕的聲音帶著淡淡的笑意,「選了這個時辰,本就是為了不讓日光燭光之類的過於強烈而傷了眼睛。好了,現在可以了,慢慢地將眼睛睜開來罷。」 很暗。 很弱的光,對夜晚卻已經足夠。 緩緩抬起眼皮——第一次感覺到那竟是如此沉重,久違了的光線進入低垂的眼,上方未神突然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一雙修長的手撫上面孔,托住自己的下巴緩緩上抬。力氣不大,卻是不容抗拒的堅決,上方未神怔怔地任由他抬起下巴,直到對上那雙幽深如夜的黑色眼眸。纖長的手指挑起紗帽簾幕,將淚珠一顆顆輕輕拭去,「別哭,對眼睛不好。」聲音,是一如往日的溫厚沉靜。 「你是……無痕。」 略顯削瘦的頎長身材,毫不搶眼的平凡五官,一雙帶著微微褐色的黑眸透露出溫柔的光芒,目光流轉之間卻讓人覺得整個面容都生動起來——也只有這樣的人,才配的起那樣溫柔淳厚的聲音吧。 「是的,初次見面,請多指教。」眸子裡帶著淡淡的喜悅的笑意,一身月色長袍的無痕正是最常見的書生公子的打扮,只有手上的金針和藥材透露出他藥師國手的身份。 順著他的手看去,陡然發現原來握住躺椅扶手的手心已經是血肉模糊,無痕正小心翼翼地將竹篾竹絲從肉裡一點點剔去,動作輕巧的手指彷彿蝴蝶翻飛。去除掉肉刺和竹篾細絲,掌心中撒上藥粉的地方冒出一個個小小的黃色水泡隨即平復下去,竟是再無痛楚之感。抬起頭,對上上方未神凝視著自己的眼,無痕微微笑了,「能夠忍耐黃泉之苦,重華果然非同尋常。」 用紗布小心而迅速地包好他的雙手,無痕站直了身子,「寫影,叫他們住手罷。」一邊向他微微一笑,「今天竟是難得的熱鬧,重華,隨我一起去迎接客人。」 上方未神呆了一呆,低下了頭,卻是毫無遲疑地站了起來。 無論是什麼,歷經黃泉,便是再世為人了。 uu書猛 UutxT.cOM 詮汶字版閱瀆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七章 流雲亂,行路難(一) 字數:2755 上方雅臣恨不得生出一雙翅膀,逕直飛到仙樹村。 他不能慌,不能亂了分寸,他必須比任何時候都更鎮定冷靜,因為,他分明地體會到,這一次,是西陵上方王族有史以來遇到的最大的危機。 一個半月前太子巡查南方防務歸途遇襲,此刻音訊全無生死未知;半個月前出席皇家冬令祭的朝廷老臣接連病倒,連代替皇帝主持冬令祭的安王爺都因病重無法參與國事朝議;然後是四皇子、六王爺、九王爺先後遭遇暗殺,大鄭宮裡也是夜夜驚魂;驚恐憂思驟然成疾的皇帝暫停了朝政,將所有的朝務推給了左右丞相……但最讓上方雅臣驚懼的是,連一向遠離朝堂紛爭、被稱為「富貴閒人」、自己唯一崇敬的五皇子上方無忌都被人下了毒…… 王族和朝中重臣倒下了大半,大量的政務被擱置,被暫代監國一職的大皇子上方日宣從軍中急急招回的上方雅臣敏銳地意識到淇陟大鄭宮上方的風雲變幻。但他只是一個貴人所生的無權無勢的庶出皇子,對這些權力紛爭向來是能避則避,唯一交好的五皇子也是清絕無爭獨善世外的人物,只覺我自無心俗世,竟是從沒有認真想過沾染了天家血脈便再不得清靜的道理。然而看著上方無忌在自己面前倒下,一向飛揚瀟灑的驃騎將軍頓時心中大亂,這才知道有些事情是躲也躲不開的了。 當年是溫厚純善的五皇兄為自己撐起了大鄭宮一片無雨的天空,現在,是該用自己的雙手保護最重要之人的時候了。 但—— 閤府的醫師無奈地搖頭,表示從未見過此等毒藥;而自己帶回的軍醫慕天則冷靜異常地說道,千蛛絲和嫠蛇膽混合,無藥可解。 「雅臣,去臨瞿以南百里聖湖,找一個叫仙樹村的小村子……」拚命維持著神志的上方無忌氣息微弱卻異常堅定地對一臉焦急的自己說,「去找無痕,拿這個給他……說無忌有事相求……」 那是一枚圍棋棋子,溫柔如玉觸手生溫的黑耀石,用一股素色的絲線穿過中心。無忌說,那是一個信物,一個知己至交的承諾——現在,它就這樣安靜而平穩地躺在自己懷裡。 能夠讓一貫表現得平和澹然的無忌信任,甚至性命相托的人,上方雅臣知道,自己可以完全地信任他。 路上絕非一帆風順。 一撥又一撥的阻截,卻不是真正的一流好手,心中的焦急越發深刻:這些人只是在拖延時刻,也許,此刻的仙樹村已經是一片廢墟…… 唯一可以慶幸的是,雖然仙樹村在自己的印象記憶裡其名不彰,但進入臨瞿地界之後,卻是婦孺老少皆知的著名村子。 「又是找無痕公子醫病的麼?」指路的老頭笑得開懷,「放心罷,只要無痕公子答應出手,什麼奇奇怪怪的病都包管治好……」 或許,真的有……回春妙手。 希望……自己能夠趕得及。 ※ 殷頡。 西陵國中,四大江湖門派之一的蒼燕門的第一高手。七年前他與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雪山派「拂雲手」陶叔望約戰,卻在戰勝之後不知所蹤。戰敗的雪山派自然元氣大傷,但折損頭號大將的蒼燕門也失去了吞併其他江湖勢力的能力,卻維持了江湖表面的數年平靜。 殷頡的成名絕技「鐵燕劍掌」,是一套將劍法化入的掌法,也是蒼燕門武技的不傳之密。蒼燕門門主曾劍雄兩年前洗手收山後,少主曾繼菻功力尚弱,無法領會此套劍掌精義,江湖中人多感歎鐵燕劍掌雄風不再。上方雅臣自幼隨太子上方未神習武,十四歲出宮後便在江湖軍旅歷練多年,對這些武林掌故的知曉卻是遠較其他皇室王子為多了。雖然未曾見過鐵燕劍掌真正施展,但此刻看到竹屋之前空地上激鬥的兩人身形,稍稍凝神,便認出那高大的黑衣男子的身份。 但真正令上方雅臣驚心的,不是銷聲匿跡多年的殷頡的突然現身,而是殷頡黑衣袍角上一枚小小的楓葉標記。 七葉一枝,暗紅的楓葉,三皇子凜磻的徽號標記。 那楓葉極其纖小,顏色又作暗紅,夜色之中本來也不易發現,但和殷頡交手的白衣人長劍劍尖疾顫幻出一片耀眼光芒,殷頡一個閃避不及,已經刺破他袍角,劍光之下暗紅色楓葉頓時清晰可見。 見袍角被劃破,殷頡陡然一聲長嘯,右手長劍一拋,竟是空身欺上。鐵燕劍掌本來就是將劍法化入掌法,左手施展劍掌與右手配合,其威力絲毫不下於雙劍,而此刻棄劍雙掌左右開弓,鐵燕劍掌的威力頓時發揮到了極限。 上方雅臣久歷江湖,自視武功高強遠勝尋常武人,此刻見眼前激鬥,卻不禁產生望洋興歎之感。 殷頡多年未曾現身,鐵燕劍掌化掌為劍,融掌之沉厚劍之輕靈為一體,兼其內力深厚,掌風劍氣捲起竹葉團團。白衣人用的,卻是西雲大陸最常見的、習武之人入門必修的道門「平陽劍法」。只見他身形飄灑蹁躚若蝶,一柄長劍銀光閃閃,形成似疏實密的一道劍網,竟是一點一點將殷頡包籠到劍光之中。 雖然一路上心如火燎,但面對眼前的激鬥,上方雅臣卻漸漸冷靜下來。 眼前的局勢是相當清楚的……有人很清楚無痕公子的醫術,並搶先自己一步意圖阻止。竹屋周圍橫七豎八倒了許多與一路而來阻礙自己之人作同樣裝扮的黑衣人,大約都是為此。而殷頡突然現身,衣飾上又有三皇子凜磻的徽號標記,顯然與淇陟的大變脫不開關係。只是不知這白衣人是什麼身份來歷,但也只可能有兩種身份:要麼是和自己一樣需要找無痕公子解毒救命,要麼原本便是無痕公子相識之人。無論是哪一種都是友非敵,何況眼下情勢自己武藝低微,除了耐心旁觀再無更好選擇。 纏鬥片刻,殷頡氣息漸粗,發掌漸重,而那白衣人卻是靈動如初好整以暇,雙方高下已是十分明顯。然而,正當白衣人一劍斜行逕取殷頡腋下要害之際,竹屋之門卻突然打開。白衣人微微一怔,一瞬之間,殷頡已然突破劍光籠罩,雙掌直襲開門出屋之人。 一切便如電光火石,上方雅臣未及驚呼,兩柄長劍已然從屋門兩旁探出,白衣人也是疾轉長劍指向殷頡背心。不想殷頡竟捨卻自身不顧,大敞週身要害,似乎立意拚死也要將出屋之人斃於掌下。 只聽一聲輕「咦」,火光下月色長袍的青年身子微側,已帶著身邊另一個青袍紗帽的男子向旁滑出兩步。 只這麼一緩,三柄長劍已將殷頡釘在地上。直撲屋門的凌厲掌風,只刮落那頂紗帽。 那步法……難道是武林中早已失傳的「幻影迷蹤步」!上方雅臣吃驚地看向那個男子,卻在目光對上另一雙紫色眼眸時如遭雷擊。 「太子殿下——」 優幽書猛 uUTxT.cOm 荃汶自板越讀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七章 流雲亂,行路難(二) 字數:3597 竹屋之中,三人各踞一椅,相顧默然。 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上方雅臣心潮起伏,難以平復。 失蹤一月有餘生死不知的太子上方未神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卻武功盡失身中劇毒,為解毒不但熬得發白如雪,連眸色都因奇異的毒素變成罪惡的紫色無法復原。西陵皇家守教虔誠,篤信神明,最重血統之純正;身在高位二十年的太子是西陵臣民百姓心目的完美神衹,突然變成了最不可容忍的惡魔的銀色頭髮紫色眼眸,對驕傲如他來說一定是生不如死的痛苦吧。 遇襲、死戰、重傷、獲救,在上方未神的口中是如此這般輕描淡寫。但上方雅臣知道,這位大劫餘生的西陵太子將多少事故隱藏在表面的平靜之下。冷靜地詢問淇陟現狀,自己失蹤後一眾朝臣的反應,迅速地總結出眼前的局勢——縱然武功容貌不在,他依舊是西陵的皇太子,依舊是那個令人願意追隨的西陵未來的主人。 而救起了上方未神的,正是五皇子上方無忌口中的至交,仙樹村的無痕公子。 有高明精湛的醫術,更有著自己未曾想到的武功卓絕的家人侍從。從懷中掏出無忌交給的那枚棋子的時刻,自己清楚地看到,白衣人和那兩個黑色長袍的少年十分明顯地收斂了敵意和戒備之氣。 這一次,西蒙伊斯神是眷顧著西陵的。 上方未神的眼睛,卻是一直停留在無痕身上。 聽到雅臣那聲「太子殿下」的時候,自己的心似乎一下子空了;不敢去看無痕的眼睛,他第一次如此希望自己沒有復明。然而,那雙握著自己的手卻沒有絲毫的震動或顫抖,只是微微緊了一緊,隨即便聽他語聲平穩地吩咐三人收拾乾淨屋子和周圍的竹林樹叢。然後,進屋、奉茶、待客,西陵的六皇子坐在他對面,卻彷彿只是在招呼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到訪求醫的客人。 平靜的表情只在看到那枚素色絲線懸吊的棋子時有了微微的震動。 而後便是神態沉靜地聽雅臣講述自己失蹤以來淇陟發生的大小事件,沉如夜色的幽黑眸子裡不起半點波瀾。 沉寂、沉寂。 雅臣在等待他的回答,自己在等待他的回答。 「天亮,一起去淇陟。」良久,他輕輕地、卻是異常肯定地說道。 上方雅臣頓時喜色流露。 自己心中久久懸吊著的一塊大石也頓時落下—— 「二皇兄。」 猛然回頭,見上方雅臣面色凝重向自己走來,上方未神不由心中一凜。「怎麼?」 「無痕公子……」目光瞥向正將衣物藥品搬上馬車的無痕,上方雅臣卻沒有說下去。 沒有料想到會遇到失蹤的上方未神,為了趕時間上方雅臣只騎了一匹馬匆匆而來。上方未神劇毒初解,又是功力盡失,身子經不得縱馬疾馳,上方雅臣只能往最近的小鎮上雇了一輛大車來。此刻見無痕正吩咐月寫影柳殘影事情,便往上方未神這邊過來——自昨日重見,還是他們第一次單獨說話。 完整的話上方雅臣未曾吐出,但上方未神如何不懂他的意思?「現在,只能依靠他。」 「五哥的朋友,我自然相信。」察覺到自己語氣中略略焦急的申辯意味,上方雅臣微微側過了臉。「他的侍從……很強。」 向無痕三人看了一眼,上方未神收回目光淡淡地道,「他們愈強,前路就愈安全。」 「不,不是說這個。二皇兄知道麼……昨天那個叫純叔的男子的武功打法,是有意逼迫殷頡將保留的實力全部施展開來的那種。他們三人手上用的是武林中最基本的『平陽劍法』,但腳下卻是早已失傳『幻影迷蹤步』。」上方雅臣輕聲說道,「就算是醫術高明的醫師,怎麼會有武功這樣高強的家人和侍從?」 「與其費時間去想這個,還不如仔細想想殷頡的來歷。那枚楓葉……的確不是假的。」 「三皇兄他……」發現無痕已經轉身向自己招手,上方雅臣頓時住了口。「皇兄,上車吧。」 上方未神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一身月白長袍的身影上。 換了一身袍服,仍是月白的底色,角落上綴了兩朵小小的白色梨花,不仔細看完全分不出來。無痕說過那是花弄影的傑作,「紅丫頭最喜歡在衣服上繡同色的花紋」,一邊說著一邊露出溫和的微笑——那樣的溫柔寵溺,與自己失明時聽他笑罵村中孩子的語氣一無二致。 雅臣想問,無痕公子究竟是怎麼樣一個人。這也是此刻自己頭腦中思考的最多的問題。 溫和、穩重、沉靜,卻也有著生為人的強烈的情感;溫柔、寬容、平和,對病人關懷入微的細緻與體貼;敏捷、淵博、睿智,絲毫不輸於自己的才智見地——這些都是印象之中清晰卻無法觸及的虛影。 面對欺到面前的掌風退避從容,毫不遲疑地命令純叔將滿地被點倒的襲擊者解決乾淨,鎮定自若地吩咐月寫影柳殘影沖洗乾淨染上血污的屋子好重新待客——這些都是自己目光所及卻恍若夢境的事實。 看不見的時候,拚命地猜想無痕公子的形象全無結果;而當他真正站在眼前時,他的存在便似說明了一切。 是什麼樣的家庭、什麼樣的環境,教養出無痕公子這樣的人? 卻不是現在需要知道的一切。 他相信自己的判斷,或者應該說,他相信自己的直覺:直覺告訴他,無痕,不會傷害自己。 何況,他是上方無忌的朋友。 ※ 上方無忌,西陵王族的異數。 母親明妃安氏是後宮中地位僅次於皇后的皇貴妃,又有掌握刑部的母舅當朝坐鎮,上方無忌算得上太子之外最接近至尊大位的皇子,偏偏對權位毫不關心,對朝廷的事務能避則避,總是一副疏懶無爭的出塵姿態。不善政務的上方無忌在文學才藝上有極高造詣,每日耽於詩書琴曲,更嗜好紋秤之道,常常整日整日沉浸在黑白天地不願稍離。 對於那些從來便生長在大鄭宮的人來說,上方無忌只是在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表明,他放棄身為一個皇子獲得最高權位的權力。雖然對於他汲汲鑽營的母舅安廣廉,他的放棄不啻於一場毀滅性的災難。 然而西陵皇帝上方朔離卻似乎從來都沒有放棄過這個總是表現得無慾無求的皇子,即使明知他不諧政務還是一次次地委以重任,並派給具有相當實力的官員乃至皇子協同處理——這樣的縱容和信任都是其他皇子難以想像的。皇帝甚至因為他的要求,將六皇子上方雅臣的生母秀尚宮封為貴人,真正承認了她後宮妃子而非侍從女官的身份。 朝野內外都很清楚,上方無忌是大鄭宮裡地位最為特殊的皇子:縱然他自己放棄帝位,皇帝也未曾放棄,明貴妃聖眷隆厚,母家勢力又相當深遠,掌握著十萬軍權的六皇子更是對他死心塌地。在暗潮波動的嫡位之爭裡,朝中眾臣無不努力與五皇子交好,那些不願依附任何一方勢力的臣子,更是十分謹慎而熱切地與上方無忌保持良好的關係。而在朝堂之外,五皇子上方無忌更是西陵國中出名的瀟灑風流的公子,文人雅士樂於結交的對象。 淇陟的逍遙公子,登高而詩臨淵則賦,聞琴知意立筆成文,嗜茶如命愛棋成癡……任旁人說笑歎惋,他只自行其是,遠避大鄭宮的十丈軟紅。 但上方未神卻清楚地知道,這個行事隨性瀟灑無拘,可與任何人談笑風生推杯換盞的五皇弟,並不是人們可以輕易接近的。 棋如人生,旁觀者的上方無忌,素來清醒而犀利。不爭,是天生性格如此,更是他承認自己實力的結果——若自己行事有所差池,要取而代之在他也絕非難事。 君子可寄百里之命,托六尺之孤。 得上方無忌性命相托的,世上能有幾人? 只是,連上方無忌都被牽扯進來,甚至不得不向人求援,淇陟的局勢,真的危險了…… 目光轉過,落在身前月色長袍的背影之上,上方未神輕輕歎一口氣。自瞭解眼下局勢起,心中便是千頭萬緒紛至沓來,皇帝的病勢、眾朝臣的告假、宗族皇親遭遇的刺殺毒害……還有,自己回朝後必須面對的情勢:篤信愛提絲神的西陵王族如何接受銀髮紫眸的自己,自己如何掌握眼下一團亂麻的局勢,追查暗殺和毒害眾人的幕後兇手,以及,狙擊謀害並侮辱自己的主使之人。身為西陵太子,早是經歷了無數艱難,但眼下這樣危機困難重重的局勢他卻是第一次遇到,而心中的恐懼驚惶也是從未有過的深刻。 但,看著那沉靜的月色身影,心頭的不安就莫名地減少了許多。 西蒙伊斯神……終究是眷顧著自己。 悠U書盟 UuTXT.CoM 荃文子板越讀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八章 心安須是暫時事 字數:3909 西陵中都-淇陟五皇子府 「千蛛絲和嫠蛇膽,不是無藥可解,只是解藥難得而已。」 相比於花弄影和雲照影他們帶回上方未神時他的糟糕境遇,上方無忌所中的毒要好解得多了。略診脈象,無痕屏退左右,單獨在上方無忌房裡進行了半個時辰的驅毒後,上方無忌已然恢復了清醒。 只披著一件外袍的上方無忌倚著繡枕,向坐在床頭的無痕低聲說笑。劇毒初解的他面色有些病態的蒼白,但一雙青藍色的眸子卻是光華閃亮,眉梢眼角都是滿滿的歡喜。見到最敬愛的五皇兄這樣容光煥發的神情,跟著上方未神踏進屋來的上方雅臣也是異常的喜悅。 「太子殿下,恕無忌不能起身行禮。」上方無忌恭敬地向上方未神說道。 「自家兄弟不必多禮。」上方未神微微頷首,一邊看了無痕一眼,隨即在屋中一張繡椅上坐下。上方雅臣卻是沒有坐下,垂手立在一邊,一雙眼睛盯著上方無忌,但眼中的目光熱切卻像是便要撲過去一般。 上方無忌向他微笑頷首,「雅臣,辛苦了。」 「不辛苦……是無痕公子的醫術好……」 天真的弟弟啊……上方無忌忍不住低頭微笑一下,抬起頭來,目光已是一片清明。「太子,皇上龍體抱恙,朝中又眾多朝臣告假,政務多有混亂。兼近日北洛戰事日漸吃緊,大皇兄代為監國,已頗有左支右絀之勢。」 抬頭看一眼那個笑容溫文的月白長袍的青年,上方未神隨即轉開目光。「我已命人疾詔金裟殿溪酃,再有半個時辰便到。」 西陵大鄭宮金裟殿、東炎緋焰宮晟星殿、北洛擎雲宮祈年殿,都是皇家供奉西蒙伊斯大神的神宮聖殿。但西陵的金裟殿祭司向來由出身宗室,地位高貴的神官擔任,傳承著與國名同音的祭司溪酃之名。所有的皇子都是溪酃名義上的學生,每年要在金裟殿修行七天。而對於上方未神來說,祭司溪酃有著更加重大的意義,尤其是在此刻。 「太子不必擔心,溪酃大人必有安排對策。」上方無忌語聲沉穩,握住被角的手卻有些微微的顫抖。相比於東炎和北洛的豪邁不羈,西陵王族對西蒙伊斯大神和愛提絲女神的信奉和崇拜是三大國中最深厚的。神衹一般完美的太子突然變成被詛咒的惡魔的形象,即使事前無痕已經告知了自己其中原因,一時心中還是有些難以接受。轉向坐在身邊的無痕,「無痕,真的沒有辦法了?」 「恢復先前的金色?這個樣子不是很好麼?」無痕凝視著上方未神幽光流動的紫色眼眸,意味深長地微笑了,「我是沒有見過太子殿下以前的樣子,但,眼下這個樣子卻是我所知道的真實的西陵太子。」 「無痕公子,你不是西陵人……」自然不知道這個外貌對尤其是皇子的我們有多麼重要。話音消失在上方無忌警告的目光下,上方雅臣微微有些委屈地皺起了眉。 「太子。」見上方未神難得的神遊表情,上方無忌不由開口喚道。 被他一語驚回心神,上方未神扯出一個笑容:「無痕公子已經盡力,能夠保住性命已是萬幸,再不會多求什麼了。」定了定神,「對本宮還朝之事是否暫行保密,五皇弟、六皇弟以為如何?」 上方無忌沉吟片刻,「若如往日,殿下此刻還朝實是西陵之幸,但……臣弟以為,眼下局勢動盪不明,人心混亂,皇上又抱恙休朝,貿然現身只怕於殿下不利。」 「五皇弟這樣說,看來大皇兄目前還支撐得住。」上方未神微笑了一下,但隨後低下了頭,「朝中雖然混亂,宗室受到接連的傷害,尤其是皇上的皇子幾乎沒有一個能夠倖免。但這些對朝政的整體大局並沒有太大的影響,所有的布政施道還在穩定的進行之中。最大的麻煩,應該是來自於北方的戰場上吧……」 一直默不作聲的無痕突然站了起來,「無忌,我累了。」 被突然打斷,眾人都是吃了一驚,但隨即明白了他的心意。上方無忌微笑起來:「確是我疏忽了。」說著高聲向屋外喊自己府中總管,「叢融,雲石軒收拾好了嗎?」 應聲而入的叢融向眾人行過禮,這才對上方無忌躬身道,「按殿下以前的吩咐,無痕公子一到就將雲石軒收拾起來;現在已經安排好,可以請公子洗漱安歇了。」 「那麼我先休息去了。無忌你體內毒性才解,須得好生調養,太過勞累對康覆沒有任何好處。」說著又轉向上方未神,「太子殿下,您的眼睛剛剛復明,最近兩天切忌用眼過度。」步出屋門,突然回頭向微微一笑,「淇陟冬季歷來多雨少風,而近日多風,兩位殿下身子不適,這兩天……還是少出門為妙。」 ※ 雲石軒。 這是西陵五皇子上方無忌府中最得他喜愛,禁制也最為森嚴的院落。除了幾個被指定了專門負責此處雜務的僕役,皇子府中旁人一概不得入內。雲石軒中佈置極其精巧雅致,即使是這樣的雨夜也顯示出一份別樣的清靜幽然的意趣——將這裡作為無痕的居所,上方無忌對他格外尊待的心思不言自明,府中僕役自然深知此理,儘是用心伺候,不敢稍有打擾。所以聽到幾乎可以用「放肆」來形容的推門聲,無痕向身邊隨侍的柳殘影微微點頭,隨即站起身來。 「無痕,又在看醫書了嗎?」 「是,六皇子。」放下手中的書卷,無痕微笑著迎向上方雅臣。「外面這麼大的雨,六殿下此刻前來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嗎?」 「叫我雅臣。」大剌剌地在正中雕花椅上坐下,上方雅臣接過無痕遞來的茶杯一飲而盡。「太子剛剛起了,五哥正在書房和他討論,就把我給轟出來了。聽五哥說無痕你下得一手好棋,這不,正好來找你下兩盤。」 上方未神沒有回自己的太子府,而是留在上方無忌這裡方便和養傷的他時時議論。上方雅臣口中的「起了」一詞流露出的再明顯不過的不滿讓無痕淡淡一笑,「我只和無忌手談過兩局。」伸手取過棋盤棋子,「殿下棋力如何?讓殿下三子可以麼?」 上方雅臣頓時瞪大了眼,一隻手指顫抖著點向無痕的鼻子,「你、你、你……你知不知道,就是五哥也不敢給我讓子!」 「那麼,來者為客,殿下先行吧。」將黑子推到上方雅臣面前,無痕嘴角邊露出淡淡的微笑。 「叫我雅臣!」上方雅臣氣鼓鼓地拍下第一粒棋子,「看我殺得你片甲不留!」 這樣囂張的氣勢,這樣驕傲的宣告,配合上這樣天真的語氣神態……真的很難想像這就是那個在胤軒九年獲得北洛大比武試第一的西陵皇子呢。相比於那時的上方雅臣,他的棋力卻是大進,此刻見他斜睨著自己的挑釁眼神,無痕不由嘴角微揚,隨即在棋盤右上角落下一子。 上方雅臣不同於西陵王族的黑色眸子頓時微微瞇了起來。 是個機會! 拈著黑子的手便要落下,猛地抬眼,正對上一雙溫和含笑的眸子,上方雅臣不由陡然一凜。 那個時候…… 青色長袍的少年,閃爍著異常凌厲光芒的幽深眼眸突然隱去一切懾人的銳利,彷彿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看似輕描淡寫的落子,內中卻暗藏玄機,當自己察覺到少年的真實意圖,棋盤上已經是風雲變幻,大勢盡落他人掌握。 那一局,真正讓自己體會到什麼叫無可隱藏。 那一局,真正讓自己瞭解了什麼叫神乎其技。 而眼前這個總是笑容溫和的無痕公子,一貫溫潤沉靜的眸子此刻竟是深不見底,在糾結纏鬥的棋盤上使出那樣的一招——不十分的強硬,也不是很糟糕的應手,對於局勢的控制相對於之前的步步進逼總顯得略略弱勢了一些,自己卻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用意……是他的棋力只到這裡?還是有什麼深遠的伏筆? 但,感覺,棋盤上的感覺是一樣的。 忍不住抬頭凝視無痕微微含笑的面龐,卻驚訝地發現那沉靜的眉眼間竟有一種隱隱的熟悉。 像是……在什麼地方見過一樣。 心頭陡然一震,手中棋子竟不知落到何處是好。 「殿下?」 強自定一定心神,上方雅臣在棋盤上落下一子,目光卻始終停留在無痕身上。 抬頭看了上方雅臣一眼,無痕嘴角扯出一個優雅的弧度,眉眼微垂,隨即在棋盤黑子集中之處打入一粒白子。 「啊——」 上方雅臣忍不住驚叫起來,額頭上頓時冷汗涔涔。 看似孤軍深入,卻因為自己對之前一手的應對牽制住了所有可能的變化;佔據了絕佳的位置,深入敵陣的那枚白子無法提掉,而自己的大龍……已經完全被白子扼住了咽喉。 「我認輸了……」 將棋子一枚枚收起,見上方雅臣還是一臉飽受打擊的模樣,無痕不由微微一笑。「有的時候,並不是每一步棋都有特別的用意的。雖然不應該這麼說,其實我本來的用意就是混淆視線亂中取利,因為始終膠著的局勢,似乎只有這個辦法才能夠打開了。」 上方雅臣陡然站起,衝出了屋子。 看著他的背影,提起精緻的瓷壺,「殘影,西陵的六皇子……一點都沒變呢。」 從黑暗中突然現身的玄衣青年微笑著接過瓷壺為他將茶杯斟滿,一邊恭恭敬敬地遞到無痕手裡,「少主不也是和以前一樣,喜歡在酒壺裡裝竹青茶麼?」 優悠書萌 UUTxt.cOM 荃蚊子扳粵牘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九章 漫漫夜長(一) 字數:3918 西陵淇陟五皇子府 四十個時辰,可以發生很多事情。 四十個時辰,可以處理很多事情。 四十個時辰,足以讓自己將淇陟漸漸脫軌的局勢重新掌握到自己手中。 聽著上方無忌平靜無波的聲音向自己報告連日調查的結果,上方未神絕色的面孔終於流露出三天以來第一抹喜色。 和事前料想的完全一樣,朝中幾員對自己始終忠心耿耿的文官老臣看到自己的第一反應都是大呼「妖孽」,但在得知自己這兩個月的遭遇後無不痛哭流涕大喊「為殿下效忠萬死不辭」。而掌握著京畿防務重任的上將軍司徒雷卻只是淡淡地用一句「下官只是一切聽從皇帝陛下的安排」來回應自己的試探。 僅此一句,上方未神便已然明白他的立場。 西陵上方王族是否繼續承認自己的太子地位,是一切的關鍵。 畢竟在那個位置上穩坐二十年,沒有一點心機手段是絕對做不到的。皇子當然不可以培養屬於自己的勢力,但學會掌握和善加運用對於朝政絕大部分實際事務的主事權,對於國儲而言也是必要的修煉。身為未來的西陵國君,支持上方未神的朝臣和民眾本來就佔了朝野最大的比重;即使因為中毒而變成了惡魔的外貌,那些實際利益的牽絆也會讓人仔細考慮自己的去留。掌握著兩萬禁軍的司徒雷非常清楚大鄭宮風雲變幻的飄搖不定,選擇最安全的效忠對像正是他的高明之處。 雖然對他的旁觀態度感到些許的失望,但至少這表明在自己正式回到朝堂之前不需要防備來自於皇城禁軍和駐紮在淇陟西北棲沙校場軍隊的危險。同時他的態度也說明禁軍尚未被幕後策亂之人所遊說收買。而三日來傳回的邸報,也都明確地反應了這一點。 這令上方未神大大地舒一口氣:只要禁軍不動,淇陟的局面再混亂也可以重新控制。 但真正令上方未神擔憂的,卻是皇帝上方朔離的病情。 驚恐憂思,致使龍體違和;而淇陟天氣變幻無常,也使得龍體久病不愈。這是太醫院給出的答覆,但宮內傳出的上方朔離的症狀,卻讓上方未神大為疑惑。微熱,氣虛多汗,常神思不屬;心悸,時有暈眩發生;食水厚味,樂舞重色;頻繁臨幸宮妃——半年來上方朔離作為國君的偏嗜益發嚴重,便是在此刻的養病中間也每隔三五日便到後宮走動,而為了迎合國君的後宮妃嬪自然笙歌相迎,竟是全然不顧靜心調養的醫囑。 那個英明矍鑠的西陵君主,臨到老來竟會真的作出這般傻事麼?上方雅臣不敢說出的疑問,上方未神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是的,縱然有著染病作為借口,但就這樣放任國都的混亂,實在不是自己所熟悉的君王的作風。太子失蹤卻依然照常舉行冬令祭,安王和一眾老臣的染病告假便順勢停朝,命令皇長子監國卻不令其他皇子輔政,除了京師禁軍還在無形之間加強了對皇城禁宮的控制戒備……難道,他竟是故意造成這樣一個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海域?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卻又符合了上方朔離一貫的行事。 雖說太子乃一國之根本,但在眼下的西雲大陸卻沒有這樣的道理。強者為尊,能夠在風雨中存活下來的才是西陵承認的主人。這樣的一個環境天地,身處其間的自己究竟應該如何應對? 命令上方無忌暗中放出太子回京的消息,目的是打亂幕後人的陣腳;最重要的是敵暗我明,在一團亂麻的局勢裡率先發動掌握主導權,是和上方無忌、大祭司溪酃徹夜討論確定下來的結論。 仔細思考推敲了九王爺、四皇子、六王爺先後遇刺中毒的情況,在聯想起自己絕對不願回首的經歷,推斷得到的結果卻讓自己心驚。 如果真如此,那麼……上方凜磻,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 「雨停了。」 白色長衫的男子溫柔地笑著,上方未神清晰地看到,明亮的月光下,那修長的手指上竟停著一隻玉色的大蝴蝶。 凝視蝴蝶彩翼的眼神,月光流水一樣的溫柔。 「雨停了,風卻還在響。」手指上蝴蝶彩翼微微震動著,無痕的嘴角邊是一抹清淡淺泊的笑,「遼闊大洋上滔天的風暴,山谷密林裡一隻蝴蝶拍動翅膀——我聽說過這樣的因果關係。我們把它叫做……『蝴蝶效應』。」 手指輕輕一彈,蝴蝶頓時蹁躚而去。 望著那雙沉靜的眼眸,上方未神突然有一種低下頭的衝動。但隨即克制住了自己,迎上了無痕平靜的目光。 「無忌說,你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證明我的身份。」 長長的袖低垂著,雙手妥帖地斂在身邊,此刻的無痕看起來和任何時候一樣溫和,但上方未神卻能夠感覺到周圍陡然變化的空氣。緩緩地,幽黑的眸子裡露出淡淡的笑,「他一定沒有告訴你,兩個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彼此之間的聯繫,我都可以證明。」 「溪酃大祭司傳來的消息,因為有意將我中毒之事透露出去,朝中已經有人說我是傳說中的『惡魔之子』,是注定將西陵引向亡國之人。而那些堅信著上方未神的虔誠的信徒,則以為這只是一個惡魔的詛咒。金裟殿眾位祭司在請求西蒙伊斯神的判決之後,認為必須經過確認王族血脈的儀式才能夠定下結論——如果我血管裡流動的依然是愛提絲女神的血脈,那麼,金裟殿將重新賦予我神的信任和恩寵。」 無痕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如果毒藥沒有被詛咒的話,失去的髮色會很快回來。這是祭司們的想法,也是王族和朝臣的心理。」上方未神目光灼灼,「我希望無痕能夠幫我——兩個月的時間,足以處理好一切。」 無痕微微笑了。「我沒有見過金髮藍眸的殿下,我只見過銀髮紫眸的重華。」 聽到「重華」這個名字,上方未神頓時呼吸一窒。凝視著無痕夜一般的沉靜黑眸,他終於低下了頭。「仙樹村裡的恩情無法報答……甚至連此刻最後的自保,都必須在恢復『殿下』這個名位的前提下。」 「我似乎早就說過,我所見到的殿下,是最真實的殿下。」 長髮猛然一甩,上方未神震驚地瞪視著他。 「請保持殿下在無痕眼中的真實吧……否則,將是您無法負擔得起的代價。」 ※ 壓迫力。 雷禮斯非常清楚地感受到眼前無言對立的兩個人產生的巨大的壓迫力。 是那種無需語言,只要站在那裡就自然形成的天地;平靜無波的眼眸,沉靜穩實的身形,縱然不出一語,單是週身散發出的氣息就足以凝窘一切空氣,讓所有的人忍不住驚悚臣服。 上方未神畢竟是西陵的太子啊!銀髮紫眸,錦衣寬袍,雖然是被稱為「惡魔之子」的詛咒,絕代的風華仍然動搖世人。而比金髮藍眸的柔美更多了一分清冷的他,在重重危機前散發出來的王者的氣勢,根本不是常人可以忽略的。但那位從來都是笑得清淺溫文的無痕公子竟也發出與之不相上下的氣魄,實在是令雷禮斯深深驚愕。 五皇子喜愛結交江湖朋友,身為他侍衛隊長的自己本來就是因為見多識廣而被他留在身邊的。縱然身手還達不到絕頂高手的境界,但普通人卻是絕對不會在自己眼裡。無痕公子步履輕盈行動沉穩,看不出身懷武功的樣子;但身邊的兩個少年卻是武藝高強,便是自己也無完全把握取勝。當時只以為是大家公子的排場氣勢,或者是為了避免「懷璧其罪」的諸多麻煩,卻沒想到這位看似溫文和煦的年輕公子竟會擁有這樣深厚的氣魄。 無痕公子,公子無痕。 第一次,對自己向來引以為傲的眼力產生懷疑。 五皇子性命相托,百里疾馳只為回報一個承諾;回春妙手,解開連醫術精妙的慕天都無法化解的劇毒,笑容淺淡從容之間好像一切只如反掌;功成之際悄然退開,平靜地在雲石軒裡讀書撫琴,彷彿外界的一切風雲變幻都與之無關的超凡出塵…… 本以為無痕公子當真跳出紅塵之外,卻陡然發覺那雙幽黑眼眸中閃亮的火焰。 不能不開口打斷他們了。躬身道,「太子殿下、無痕公子,五殿下請兩位過去欣竹軒。」 率先斂回目光,無痕向他微微頷首。「那麼麻煩侍衛長領路了。」 踏著小徑上厚厚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多日陰雨使得空氣中含有厚重的水份。只是在林間穿行了一小段路,三人的肩頭衣服已經有些微微的濕意。 欣竹軒,是西陵五皇子上方無忌除了雲石軒外最愛的休憩之所。 看到屋前庭園裡排開的一溜各色的望月蘭,還有滿桌的精緻酒菜,再看看滿臉期待表情的上方雅臣,上方未神不由微微苦笑。 花朝節,年有四,春梨雪,夏緋櫻,秋金萼,冬素蘭……今天是冬花朝吧?西雲大陸人都說花朝節對月祈願,其誓必應。難得一片混亂中上方無忌竟還記得這樣的節日。只是,花朝節的祈願,真的能應驗麼? 四人在桌邊坐下,親自將四人的酒杯斟滿,上方無忌微笑道:「無痕你說殿下和我忌烈酒,我備下的都是極淡的花釀清酒——今日花朝,我們也當放鬆一下不是?」 小巧的荷葉杯裡盛著芬芳馥郁的酒,端起酒杯的無痕只是凝神看著眼前的杯子,卻不喝。 「怎麼了,痕……」 話音未落,長劍凌冽的寒氣已經逼到上方無忌咽喉。 uU書萌 uUtXT。COM 詮汶子阪粵瀆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九章 漫漫夜長(二) 字數:4436 變生肘腋。 上方雅臣反應奇速,一隻酒杯將劍尖套了個正准。酒杯被劍氣擊碎的瞬間他已拉上方無忌退後三尺有餘,一柄青鋒劍隨手抖開,逕取對方門面要害。 雷禮斯則挺劍架開另一柄指向上方未神的大刀。 一派和樂融融的欣竹軒,霎那間刀光劍影。 上方無忌命人精心收集來的異種望月蘭枝折花落,精雅的冰玉盆被往來呼嘯的劍氣刀風劈得粉碎,驚惶失措的丫鬟小奴抱著頭蜷縮在牆腳,強咬著牙關卻是不敢有半點聲音。 黑色夜行衣的刺客,黑布蒙住的臉只能看到精光閃亮的冰冷眼睛。幾聲呼嘯之後,上方無忌府中的侍衛頓時被突然出現的大群黑衣人壓制得全無閒暇旁騖——純粹直接的殺人手段讓五皇子府內鮮少實戰經驗的侍衛徹底懂得了什麼叫「殺手」,什麼叫「見血封喉」。 混亂的欣竹軒,卻有一個人沉靜如常。 修長的手指拈著精巧的荷葉杯,白衣的青年用情人一般溫柔的目光凝視著它,杯中淺淺的清酒竟是不起半點波瀾。 高大的黑衣人首領眼裡頓時射出冷譎的光。 輕攏滿捻抹復挑,青年一隻修長白皙的左手彷彿鼓瑟撫琴,全然的漫不經心之間,手指所指之處或是同伴要害,或是同伴前後側應進攻方向。握住酒杯的手沉穩如岳,卻是最好的拋擲暗器的手勢——無論什麼人要偷襲他身後的上方無忌,都會將根本沒有防護的身子主動放到他的攻擊範圍之內。 長劍輕震,竟是一陣龍吟。 兀自和王府侍衛纏鬥的其他來襲者差不多同時身子一震,頓時急急向來時的那堵粉牆倒退。而那高大的黑衣人則是揉身而上,眨眼便欺到無痕身前。 一聲淡淡的歎息。 無痕站起身子,夜一般幽深的眸子沉靜地看著被月寫影柳殘影雙劍制住的黑衣人。 「都已經聞出迷迭香,為什麼還要上來送死?」 冷譎的眼睛透露出一絲狂狷的笑意,「蚩雲崖沒有不戰而退的手下!只是想不到,世上居然還有人請得動『奈何天』做保鏢!」 無痕微微笑了一笑:「有托國之富,有傾城之容,有潑天之勢——『奈何天』從不做虧本生意。」頓了一頓,嘴角保持著最為優雅的弧度從容說道,「我喜歡講意氣有擔當的人,既然今天挑釁我的只有你,你那些同伴就不必留下來了。吩咐他們回去吧……『奈何天』會給每個人留足半刻鐘時間的。」 黑衣人身子微微顫抖,嘴唇不住地哆嗦,狠狠咬了咬牙,「蚩之令,退!」 黑衣刺客彷彿從來不曾出現過一般消失了。 無痕微微頷首:「想來你的主顧也做得小心謹慎不叫人見面,問你也是白費我工夫。不如這樣,告訴我他的價錢,也許我會考慮換個合夥人也說不定?」 「你放過我?」 見到如此驚愕的表情,無痕頓時大笑起來,「天哪!當然放過你……不放過你,誰為我傳話?」笑聲一收,眉眼間已滿是冰冷寒冽的殺氣,「告訴那些不知好歹的傢伙,最近淇陟的天氣糟糕,躲在家裡避雨驅寒最好——若真有哪個不小心被雷劈了風撕了的,可不要怪我沒事先提醒……」 ※ 奈何天。 上方未神深深地吸一口氣。 自古到今,只要有政權,就必然有一處和朝堂廟堂相對的地方,它被人們稱為——「江湖」。 江湖,通常與武林聯繫緊密。武者尚勇,和西雲大陸尚武的風氣相應而生,在這個列國割據的時代,擁有獨立財力的武人和門派統領著自成體系的江湖,從來都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勢力。雖然武人大多只能通過軍隊緩步上升,看似對國家朝政的影響並不明顯,但對治理著一方百姓的君主而言,地方上不時出現一些桀驁不馴的勢力集團,絕對不是什麼令人高興的事情——只是西雲大陸自有主君建國以來,就從未曾有過一國朝廷將江湖抓在手中的先例。不過,巨大的江湖勢力對於朝廷有利有弊,問題在於君主如何運用和掌控。亂世之中,各國君主同樣需要這樣的勢力存在:平衡著下層百姓心態,必要的時候也可以通過挑起武人之間的爭鬥找到彼此間用兵的理由。 西雲大陸最大的江湖勢力,也是大陸的第一大門派,是道門。道門弟子數量遠逾十數萬,在各國都廣有門徒,其勢力觸角可以說已經延伸到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只是本觀座落在大陸中央斷雲雪山的分支山脈昊陽山中的道門,一向奉行著和它的地理位置一樣的對大陸列國紛爭不予干涉的原則。即使是北洛胤軒帝風胥然至交的現任掌教柳衍,當年對風胥然的奪位之舉也只是以個人身份涉及其中,完全恪守了道門的規矩。道門講求悟道知事,天理之道和武技之道的和諧,昊陽觀的武藝更是天下聞名。作為西雲大陸第一大門派,道門對整個江湖武林的約束力量不可小視。但也正因為其不涉入列國內政的原則,對於倚靠著列國勢力的門派武人無從禁忌,一直是作為武林公義的裁斷者的超然身份而存在於江湖之中的。 道門之下,有雪山劍、鐵雁刀、鶴行拳等眾多武林門派,有蝴蝶幫、蒼燕門、水閣洞天這樣的江湖幫派,也有像北洛墨雲堡、東炎赤翎宮這樣其實已經屬於割據一方的「土皇帝」的武人勢力。 西陵、東炎、北洛三國朝廷勢力強大,對江湖或者還有很強的制約能力,但對於良、雍、綏這樣本身便十分弱小的國家,無法控制的江湖勢力掌握著實質上的命脈也是上方未神所清楚知悉的事實。 而在大陸活躍著的江湖和武林之中,總是有這樣一類人的存在。 刺客,或者應該說是殺手。 列國分踞,遊俠縱橫的時代,朝堂宮廷之間的傾軋爭鬥自不待細說,而紛紛擾擾的江湖,又何嘗有過一日真正的安寧?於是給了賞金殺手一個最好的生存空間。 沒有黑白兩道的分界,殺手只是賞金殺人而已。 西雲大陸上,江湖中無人不知「蚩雲崖」和「奈何天」的名號。 蚩雲崖是歷時百年的江湖殺手組織,其歷史不比大陸任何一個所謂的名門大派短暫幾分。「絕心嶺上蚩雲崖,神仙到此亦無家」,提及西陵境內絕心嶺上的蚩雲崖,江湖武林中人或是噤若寒蟬閉口不言,或是高聲討伐亟欲除之而後快。二十餘年前蚩雲崖更是開始明碼標價地傳出殺手榜,一時間震動整個江湖,甚至聲達各國朝野。而那少有的手段狠辣辦事絕決,更令人對這一組織深為敬畏。 相對於蚩雲崖的大張旗鼓,奈何天卻是在短短五年內名動江湖。沒有人知道這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組織,也沒有人見過它的首領,人們只知道相對於蚩雲崖可能存在的任務失敗,奈何天從來沒有失手的時候。尤其奈何天的行事和承諾都非常的奇異:一旦接下任務,會提前三天通知行動的對象,並在通知寫明的時間準時擊殺——「塔爾神的使者」,在江湖人口中,奈何天的通知函便是死神的請柬。因為通知函上明確地寫出任務動用的人物,江湖才知奈何天有四天七部,皆為世所罕見的絕頂高手。「四天」分別為花、雲、柳、月;「七部」則取自霓裳七彩,為赤錦、橙衣、黃綺、綠羅、藍衫、靛繡、紫魅。這些身手絕佳的殺手刺客同時歸於奈何天下,又屢屢搶奪蚩雲崖的「生意」,自然讓兩家成為實質上的對手。 身為一國皇子,更是太子之尊,上方未神一直以為江湖之於廟堂,縱不能為朝廷所掌控,也必須被朝堂所排除。若任憑武林勢力滲透到朝政各處,對國主的統治顯然非常不利;而對於各國常見的倚仗江湖勢力奪取權位後的掣肘現象,更是異常驚醒和警惕。此時大鄭宮內外局勢晦暗不明,江湖武林勢力被大肆引入朝堂,本令他十分驚心;但此刻平心考量,卻已生出另一番心情。 奈何天,天之昊昊,之子于歸,其當奈何。 ※ 雲石軒外,銀髮在月華照耀下發出朦朧的光暈,將纖細修長的身影緩緩籠罩。 短短尺許距離,卻似鴻溝萬丈。 知道只要這一步跨出,將再不能回頭。 「若是無痕公子願意出手就好了。」明明地試探上方無忌,卻得到一個對方無奈的笑容。「非是無忌不肯稍盡心力,只是無痕不主動插手的話,就是西蒙伊斯大神也說不動他。」 上方未神絕美的面孔露出深深的苦笑。 他何嘗不瞭解上方無忌的心思?雖然明知道是自欺之舉,但維持著這樣一個笑容款款相對無拘,可為知交可為益友的距離,對於自幼身處大鄭宮的他和自己,實在是太過重要、太過難得。一旦平衡被打破,縱能一時獲利,失去的,卻可能是一生之中唯一一個可以站在平等高度相知相處的人。 無痕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其中的關鍵。身為奈何天主人的他,怎麼可能放下自己的身份?遠遠地旁觀,以朋友身份從旁指點,在危急之時少少地施以援手,卻嚴守著那一段不可逾越的距離——如果不是蚩雲崖的高手枚森直接向他出手挑釁,他一定不會主動涉身到淇陟的一片混亂中來。 欣竹軒的花朝夜宴被突如其來的刺客破壞殆盡,但最重要的,卻是打破了數日來那種流動在無痕週身的朦朧曖昧的氣氛。軒眉一揚,完全的清冷氣息散發出來,便是統御著江湖最神秘殺手組織奈何天的主人。 他說,「請殿下保持在無痕眼中的真實吧,否則是難以想像的代價」。 是嚴正的警告。 上方無忌與他煮酒而論天下,撫琴而交心聲,得他引以為友而相贈信物——他們是彼此欣賞彼此瞭解的人,保持那份沒有利益往來的純淨無爭的情誼。得他相救的自己卻從來沒有真正接近過他的心。縱然有那一夜心緒激盪下的失態,有親口相告的家人父親的苦惱,自己之於他也不過是一個曾經得他救治的「病人」而已。當初的隱瞞,與其說是出於自保的嚴守秘密,還不如說是不想憑借太子的身份使一切籠罩上以權勢結交的陰影。仙樹村中他的才華心性強烈地吸引著自己,這樣唯一一個讓自己願意並能夠用最真實面孔去面對的人,即便他並沒有進一步交好的意願,自己心中也從來沒有放棄這一線希望。 但此刻,卻讓自己如何選擇? 一陣風過,才知道這個冬季,如此的寒冷。 「無痕公子。」 凝視著茶杯的目光終於抬起,夜一般幽深的黑眸靜靜看著眼前目光堅毅的絕美男子。無痕緩緩歎一口氣,右手微微一揚,侍立他身後的月寫影和柳殘影頓時退出屋外。 「請用茶吧,太子殿下。」沉靜的面龐上浮起溫文的笑容,但笑意卻未達到眼底。 上方未神心中一緊,微微扯動嘴角。「西陵上方未神……請無痕公子助我。」 u幽書盟 UuTxT。CoM 詮汶子扳月瀆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十章 只手翻覆,已是風雲換 字數:4893 西陵二都,東都臨瞿,中都淇陟。 國家的中心,帝王居所的大鄭宮座落在淇陟北部地勢高拔之處,背靠銘山,四道金水河重重圍繞,顯示出至高王權的威嚴氣魄。 白玉階、琉璃瓦,朱牆金殿,漫長的御道兩側是佩刀肅立的宮衛,除了快速行進在御道上的三人被風聲淹沒的腳步,整個大鄭宮幾乎處處沉寂無聲。 沉寂,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玉涵殿裡,所有的眼睛都凝視著這大鄭宮中最高權力所在的位置。高高的御座上,微顯出病色的西陵君主目光沉沉,沒有表情的面孔看不出任何情緒心思。 京都混亂人心不定的時刻,太子的回歸本當是最好的穩定時世的機會。但誰也沒有想到一向被國人視為神子的太子上方未神竟變成了被詛咒的銀髮紫眸。上方未神沒有回宮內的太子殿,而是在五皇子上方無忌府中養病的舉動更是引來朝臣的一片錯愕與驚惶。五天來西陵的朝臣幾乎無人得以安枕,但等到病了月餘的成治帝發出朝會的命令,一時的安心之後卻又是更大的緊張無措。 銀髮紫眸,妖魔的形容,卻比之前不可觸及的清靈純淨顯得更為高貴凜然——縱然是「被詛咒的王子」,眾人還是被這絕代的形貌鎮住了。 但,沉靜自持的神情,有條不紊的答話,以及目光中不時閃出的威嚴,展現在眾人眼前的,依然是那個完美的西陵太子。 上方朔離目光深沉,卻沒有在上方未神身上做任何停留。「無忌,聽說你府上兩次遭遇刺客,之前還中了劇毒,現在可好?」 「是,父王。」 「那劇毒太醫無人能解?」 「是,父王。」 「雅臣請到你的好友為你解毒?」 「是。」上方無忌沉聲答道,「正是無痕公子解去兒臣所中劇毒,也是無痕公子救回重傷又中毒的太子。」 「無痕公子……是那位有『回春手』稱號的無痕公子麼?朕倒是一直很想見他呢。」見殿中眾人紛紛露出的驚訝的表情,上方朔離嘴角向上扯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宣無痕公子上殿。」 宣詔傳出,殿門口卻是全無動靜,朝臣漸漸有些不安似的騷動。 今天的朝會無痕應該早在正殿門外等候的,這麼長的時間,即使向來沉靜如上方無忌和上方未神,都不禁有些心慌。當那白色的身影步入玉涵殿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自禁地鬆了一口氣。 「無痕參見西陵皇帝陛下。」 沒有更多的禮數,無痕只是微微地欠一欠身便立直了身子,一向溫和含笑的眸子徑直對上了上方朔離鐵灰藍色的眼眸。 「你救了朕的無忌皇兒——可想要什麼賞賜?」 「五皇子殿下是無痕的好友,救助好友乃是無痕分內之事。」 這樣驕傲到幾乎無禮的語氣姿態——上方雅臣微愕地瞪視無痕,卻見他笑容依然地凝視著高高在上的君主。 上方朔離只是微微一笑,「整個太醫院都無人能解的劇毒能夠人到病除,如此手段果然不愧『回春手』的美名!」 「陛下謬獎。」 「無痕公子似乎對朕有所不滿?」上方朔離微笑著,笑容中透露出巨大的壓力,朝臣們不由呼吸為之一窒。 無痕卻似完全沒有感覺到一般,嘴角微扯,「太子殿下為一國儲君,西陵根本之延續,多日來陛下不聞不問也便罷了。當此朝堂之上,眾臣皆在的場景,只問五皇子殿下之事——陛下的偏心,似乎也太過明顯了吧?」 一句話,石破天驚。 ※ 「溪酃,當此情景,身為大祭司的你應該把全部的事情說出來了。」 成治帝終於打破玉涵殿裡詭異的寧靜。 殿堂正中,溪酃神情肅然而恭敬。「昆司埃特靈魂復活,再次誘惑美麗而強大的女神。純淨力量孕育出的花朵最先枯萎,從新葉到根系纏繞著噴射毒液的毒蛇。直到青鳥降臨的那一刻,太陽烈火焚盡幻化的妖魔和悲傷的靈魂,無邊的夜吞噬留下的一切。」頓了一頓,「昨天,祁陽山大神殿的使者帶來西蒙伊斯的神諭,向愛提絲的後裔發出警告。」 這哪裡是神諭?簡直是亡國的預言啊!眾臣相顧失色。 上方未神身子微晃,但隨即又站得穩穩。 成治帝表情半點不動。 「阿克森提納。」 上朝廷首輔,西陵的宰相喬伊•阿克森提納穩穩踏上一步。 「啟稟陛下,神諭說得非常清楚。昆司埃特對王族發出的詛咒將最先反應在王族最高貴的繼承者上。太子殿下遭受到這樣的苦難,是我王的不幸,是殿下的不幸,更是西陵百姓的不幸。」忠誠的老臣頑強地迎上成治帝凌厲的目光,「請陛下親自為太子殿下祈禱,祈求太子殿下所遭的可怕詛咒得到盡快的解除。」 沒有回答老臣的話,上方朔離反而將目光轉向白衣的青年。「現在,你想說什麼?」 「陛下應該知道,巫、醫相忌,無痕乃是醫者,天命、詛咒之類全然不信!」 「放肆——」成治帝尚未說話,一側的三皇子上方凜磻已經忍不住開口厲聲呵斥。 瞥了他一眼,白衣青年只是繼續冷冷地笑道,「無痕在西陵行醫六年,所見百姓多為小疾小病所困,不思醫藥反而求神問巫延誤時日,使小病拖成重症藥石妄治的比比皆是。西陵重視神道本無他礙,但如此任性妄為排斥他用,難怪連大神也要發出警告。」目光一凝,直直逼視著坐在最高處的上方朔離,「太子殿下只是中了劇毒又被人廢了武功,使得殿下髮質眸色都有所改變,為了保住殿下性命不得已而用猛藥,加上之前延誤了醫治的最佳時日方才無法恢復舊觀——這與詛咒何干?若非殿下被廢去武功經脈大損,又何至於如此形容?陛下不信,盡可以讓人嘗試!」 「好個醫者不信天命!」上方朔離霍然站起,「既有如此自信,無痕,朕便命你在這朝堂上證明太子形容之變化無關詛咒!」 「皇上——」 「陛下——」 「父王——」 在一片慌亂中,無痕只微微冷笑,隨即抬高了聲音,「當日救起太子,殿下所中毒藥為千蛛絲、嫠蛇膽、悲酥秋風三種,而悲酥秋風裡更被摻入少量的月見草粉末——只要陛下允許無痕在某位同樣眸色髮色的王族身上演示,立即便可以向陛下證明太子殿下的清白。」 此句一出,玉涵殿頓時一片死寂——無痕報出的三種都是眾皆知名的劇毒之藥,一種便可以輕易要人性命,何況是三種同時使用?更不用說他還提到了上方王族的禁藥月見草。上方朔離目光灼灼,似乎要在那一條白色身影上燒出一個窟窿來一般。「月見草乃是我西陵明令的禁藥,你竟從何處獲得?」 「藥草無辜,只要能夠救急活命的都將被無痕所用。」毫不客氣地反瞪回去,無痕嘴角流露出淡淡的譏諷,「月見草的粉末是無痕從太子殿下身上引導出的毒血提煉而得,雖然只有一點,但效果也是非常明顯的了。現在且請陛下指定人選,無痕好向陛下證明所謂詛咒之類純屬無稽之談。」 上方朔離陰沉的目光在眾人頭頂掃過。 「陛下請當心,試藥之人必須為王族血統方可。」 無痕淡淡地送過一句,頓時安撫了殿中大半人的心思。見到這點,上方朔離的目光益發陰譎。沉默片刻,「無痕。」 「是的,陛下。」 「你心中早已定下試藥之人,可是?」 無痕露出進入這玉涵殿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微微一躬。「陛下英明。」 「說出來罷。」 幽深的目光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無痕微微笑了起來。 「溪酃大祭司。」 ※ 「不可以。」 這一次提出反對的,不是別人,正是太子上方未神。 無痕微笑地轉向上方未神,卻見他跪倒在成治帝面前。「皇上,不可以。金裟殿是我國同西蒙伊斯神、愛提絲女神聯繫的紐帶,形同西陵國體,不可有半絲輕慢。金裟殿大祭司身為神與我西陵王族與臣民的聯繫者和傳達人,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無痕公子如此提議,是對我西陵國本不尊,對我風俗不敬。請陛下千萬三思,不可妄下決斷。」 「若大祭司果然有大神庇佑,又何懼我這小小藥毒?」無痕淡淡一笑,「殿下多慮了。」 「此非是多慮,而是——」 上方朔離咳嗽一聲,頓時打斷兩人對話。「溪酃,你意下如何?」 「陛下——」 溪酃向上方朔離微微一躬身,隨即轉向無痕,「請公子即刻用藥罷。」 無痕點了點頭,剛要說話,卻又一次被人打斷。 是一位衣著華麗的皇子。「父王,所謂試藥,一人不足以見其效,必得多方同因同果方見其用。溪酃大祭司一人試驗,兒臣以為尚有所不妥。兒臣自請也成為無痕公子試藥的對象,請父王允許。」 「漠歌,你是皇子。」上方朔離微微皺起了眉頭。這個排行第四的兒子一向精明乃至油滑,此刻的誠心正氣的表情實在很不尋常。 「這正是兒臣自請的原因。兒臣只希望為父王分憂,為太子解愁。只是兒臣素來不才,此次國家危難,兒臣也想略盡一份心意而已。」上方漠歌的表情異常誠摯,目光一轉,見上方未神似要說話,「太子殿下請勿擔憂。無痕公子既有『回春手』的稱號,自然就有『回春手』的手段。」 上方未神微微皺眉,沒有接話,只將目光凝在無痕身上。 四皇子上方漠歌神情安寧,彷彿自己方才提出的真的只是一個極普通的小小請求。 負責監國的大皇子上方日宣神態緊張,垂在身體兩側的拳頭幾次握緊又鬆開。 五皇子上方無忌面容沉靜,目光在成治帝、無痕、上方漠歌身上緩緩來回。 六皇子上方雅臣眉頭緊鎖,顯然完全沒有預料到朝會會演變成這樣的情況。 而三皇子上方凜磻則是目光深沉,冰藍色的眸子裡彷彿凝結著淇陟全部的寒冷。 成治帝在沉默。此刻這位叱詫風雲三十餘年的西陵國主目光之中的沉重一望便知,接觸到這樣目光的朝臣幾乎無一能夠承受。上方朔離輕輕歎一口氣,終於將目光停在了玉涵殿中唯一一位素袍王服的男子身上。 素袍王服,是西陵王族特殊的服色。王族尚白與紅二色,王族的服色都是白底繡上紅色的各種花紋。皇袍用正紅;封號安王,身為族長之尊的二王爺上方蕖楓用深梅紅紋。平王五王爺上方茆葛和淳王九王爺上方萏芒都是偏橙色的雲霞紋。只有封號丞王的六王爺上方□棠,素色的袍服上從來沒有任何紅色的花紋,是西陵朝堂最為特殊的人物。 「丞王?」 上方□棠優雅地躬身行禮,「令溪酃大祭司試驗劇毒,確是不妥。但當此情景,臣以為卻是最好的辦法。我西陵王族乃愛提絲子孫,歷來得諸神庇佑,大祭司更是皇室血脈無比尊貴——無痕公子提議雖然大膽,但殿上眾人大祭司確是最好的人選。四皇子殿下主動提出和大祭司一起成為試驗對象,也是出於對我主陛下和國家社稷的一片誠心。無痕公子一代神醫盛名遠揚,若非絕對把握,定不會在我主陛下面前口出狂言。請陛下允許試驗的進行。便在此玉涵殿,便當此滿殿朝臣,證實太子殿下的血統身份和無痕公子的國手聲名。」 沉吟片刻,抬起頭來的上方朔離目光凜凜,「無痕,朕便給你六個時辰。」 悠u書猛 UUTxt.coM 詮文自版閱鍍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十一章 陽關依稀故人來 字數:3328 五皇子府雲石軒 「公子。」 淡淡瞥了身後素衣長裙的少女一眼,無痕露出了溫和的微笑。「四殿下是怎麼說的?」 「殿下說從今天起公子便是奴婢的主子。」少女一張圓圓面孔乾淨清秀,眼睛不大卻頗有幾分神采,在夜晚看來竟是十分的閃亮。「殿下說公子是西陵王族的恩人,更是殿下的恩人,能夠被送來伺候公子,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無痕微微一笑抬步進屋,一邊輕輕揮手示意寫影殘影留在屋外。方在屋內坐定,少女已經手腳靈快地剪了燭花剔亮燈心,隨即斟了熱茶遞過來,「公子請用。」 將茶杯接在手裡,無痕只是含笑看著少女。那少女雖是活潑爽朗之人,在四皇子府伺候時見慣達官貴人也做慣了下人之事,但幾時被人這般專注地凝視過?不消半刻工夫已是紅暈上臉,本來不十分出色的面容竟顯出一絲淡淡的嫵媚來。 「果然還是小女孩兒呢,凝。」 聽無痕不帶笑意的淡淡語氣,少女猛然抬起了頭。「公子說什麼,葛姬沒聽明白。」 「葛姬啊……居然連姓氏都知道了,還真是不能小看了那些人。」無痕慢慢地將目光轉到手中的茶杯上。「葛姬,葛姬……一般的容貌一般的身形,一般激烈火熱不顧一切的性情,到底是昔日的舊友,還是今朝的新朋?」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樣的時刻,這樣的聲音卻是如雷霆驚心。 少女突然笑了起來,臉上的驚惶迷惑竟是瞬間一掃而光。大大方方在客座坐下,順手斟了一杯茶呡了一口,「果然還是瞞不過無痕公子的眼睛……真不愧為運轉天下的青衣太傅。」 無痕本是低垂了眉眼,聞言軒眉微揚,語聲卻是一貫的沉靜平淡。「這種時候你不在摩陽山西蒙伊斯大神殿呆著,跑到這風口浪尖上來做什麼?」 「正因為是這種時候,我才不能在西斯大神殿呆著啊。」臉蛋圓圓的少女吟吟笑道,「不是公子您自己說要一個預言的麼?」 「那也不當由你來——祈年殿的徐祭司、凝雪小姐。」 「那又該誰來呢?」徐凝雪微微一笑,原本平凡的面孔上頓時發出異常耀眼的光芒,「除了我,誰來保證公子的計劃萬無一失?大神殿裡具有傳諭祭司身份的,除了我還有誰公子可以完全信任?雖然製造一個傳諭祭司對公子來說輕而易舉,但是公子一向傾向於最低風險的選擇不是麼?同時擁有祭司的袍服和神杖,還有無法偽造的朱雀印記,金裟殿早已證明了我的身份,對於公子來說這是最好的結果不是麼?」 少女一連串的反問令他微微歎一口氣,手指不自覺地按上太陽穴:這樣足夠聰明而知人心意的女孩子從來都是自己的剋星,尤其眼前這個更是如此。「真不明白當年為什麼我會答應把你送到大神殿……」 「當然是因為凝雪和公子一樣都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道理啊。」徐凝雪顯得十分快樂,但隨即收斂起笑容。「公子,讓大神殿傳出西陵王族遭受詛咒的神諭的舉動,凝雪已經為公子做到。經過昨日公子的一番演示,朝廷重臣大多勉強接受了太子上方未神中毒失去原本髮色眸色的事實,但金裟殿的禳福儀式依然進行表明來自朝廷和宗室雙方的置疑並未消除,不過對於上方未神來說目前的情況已經比兩天前那種『妾身未明』的狀況好了許多。」 「這正是我要達到的效果——你做得很好。」 聽他溫和微笑徐凝雪不由揚起嘴角,隨即輕輕咬了咬下唇,「不過,凝雪本來以為公子是要消弱西陵王族勢力……」 無痕微笑頷首,「所以一不留神把西斯大神的神諭洩露給了一些原本沒有資格知道這麼多的人知道?難怪昨天朝會上感覺有些人的驚訝恐懼真摯得讓人胃疼。」 徐凝雪呆了一呆,「公子的意思是——」 「所謂人言可畏,不是說民眾輿論的力量有多麼強大,而是原本的真實在傳達過程中扭曲變形的程度可以達到何種驚人的地步。曾經用『傳令兵』這個遊戲來教導我風氏的兩位王子,當時凝雪也在場不是嗎?」微微笑著,黑色的眸子彷彿最幽深的古潭,「感受到凝結在淇陟上空的風暴的氣息,真希望這樣一陣冷風能夠帶來難得的雨水。」 「公子是說……」 微微笑了一笑,「見過溪酃和上方朔離,凝雪怎麼看他們玉涵殿的表現?」 「驚訝,非常的驚訝。上方朔離並不是一個寬容的人,凝雪認為他是比任何人都更驕傲自負的那種帝王。公子在他面前刻意表現出來的無視和放肆他不但不做任何深究,而且還同意公子以大祭司為試驗的過分大膽的提議,這讓凝雪非常不解。」頓了一頓,見無痕沒有出言打斷,她繼續說道,「因此凝雪只能猜測其中另有隱情,或者說,他在傳達一種心意和態度:沒有維護太子,就是排斥太子——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公子的處境不就危險了麼?」 「我應該說你非常聰明,但是凝雪,很多時候君王習慣採取的是一種萬無一失的中立。你所做的事情,我所做的事情,或許都是可能帶來雨水的冷風,但淇陟風雲不定的情況出現的最大根源在於上方朔離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真實意願。如果凝雪還記得四年前的擎雲宮,也許會更容易理解他的心意。沒有維護太子,確實如此;但同樣也沒有真正打壓,皇子們的權限沒有任何變化,太子的印信也沒有任何動搖。這一次當朝的驗證,上方朔離在利用什麼,凝雪現在還看不出來麼?」 少女低頭沉默片刻,再次抬起眼睛裡已滿是堅定的神采,「凝雪明白了!公子還有什麼吩咐嗎?」 「盡快趕回大神殿,不要在淇陟多做停留。」 「但是關於這個叫葛姬的女子——」 「我自有安排。」 徐凝雪張了張口,接收到無痕沉靜黑眸裡透露出來的淺淺寒意,已經衝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凝雪明白。」 「凝雪,要記住,你,從來沒有製造過任何違背西斯大神旨意的語言,更不用說謊言和欺騙。」無痕靜靜地凝視著她,「身為侍奉大神的女祭司的你所傳達的神諭,正是西陵王族目前最真實的寫照。」 少女一怔,隨即沉聲答道,「是!」 「作為大神殿的祭司,凝雪應該知道什麼是祭司的職責吧?」凝視著少女流露出沉穩堅毅的表情,無痕微笑了。「祭司的職責,是守護國家和她的子民,而不是對一個王族一個姓氏的效忠,這是西陵的金裟殿長期以來忽視的地方。已經無法從飄渺無據的西蒙伊斯大神那裡得到庇護,就要想著保證民眾對國家和王朝的信仰和感激;因此上位者需要做的,就是守護將權力交給他的子民、保衛他們生活的平靜和滿足。祭司是被人們崇拜和敬畏著的、聯繫凡人和神明、傳達大神旨意的人,因此就更需要擁有理解神權之於王權的守衛和監督職責,絕對不能淪為某個王族宣告其權力神授的私人工具。凝雪,為了獲得與男子一樣參政議事權力,懷著這樣的心情而走入神殿的你,要比任何人都更懂得這個道理——今日西陵金裟殿的景象,我希望你能夠記在心裡。」 「我會做到的,公子!」 「去吧……我倦了。」 少女低下頭行禮,當她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耀眼的神采已經全然不見。「公子,葛姬告退。」 一直低垂著眉眼的無痕靜靜地坐著,良久,才抬起眼看向少女離去的門口。 「葛……姬……」 喃喃念出這個名字,一身白衣的溫文青年突然畏冷似的打了個寒戰,注視門口的幽黑眸子漸漸放出凜凜寒意。 「寫影,你進來。」 (碎語:所謂「傳令兵」遊戲,就是前幾年非常流行的「COPY不走樣」,無論傳的是話語還是動作,最後的效果總是讓人爆笑。傳令兵必須保持所傳達命令的絕對明白正確,但對於流言而言正確性是首先被排除的對象。但流言必然有其流傳的事實基礎,找出基礎是辨別流言者的職責,而製造流言者要做的則是對真實的模糊。) 浟悠書萌 uuTXt.coM 全文子阪越瀆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十二章 飛盞話瑤台 字數:4846 西陵中都淇陟最著名的扶風樓最大最豪華的雅間,平素極少對外使用,此刻卻是被人連雅間帶外閣一起被包了下來。 扶風樓裡的店伴活計都只將菜餚酒水送到外閣的配送小間,然後由包下雅間的客人自己帶來的侍從僕役送進雅間。而看到一向少在人前露面的扶風樓二掌櫃都端立在雅間外伺候著,更讓幾個新來的小活計頓時好奇雅間裡究竟是何方神聖來。 「人都道『楊柳舞低千帆月,一曲紅綃魅傾天』,但見了眠月姑娘今天這一身的素淨,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粉黛無顏花亦愧,此生難向月下眠』。」 「楊柳舞低千帆月,一曲紅綃魅傾天」,短短十四個字包括了淇陟乃至整個西陵無人不知的姓名:傾天閣的紅綃、千帆坊的眠月,一舞傾城的絕世風姿迷亂眾生;同樣無人不知的是,紅綃是獨得四皇子上方漠歌喜歡的女子,而千帆坊花魁眠月卻是清白自守,不向任何人稍假辭色。攬過一舞方罷紅綃倩影的女子,一身錦袍華服的男子笑容中透出兩分隱隱的魅惑,一雙冰藍色的眸子閃爍出挑釁似的笑意,含糊而銳利的目光牢牢地凝結在桌子一邊素衣女子倚著的笑容溫文的青年身上。 無痕只是微微一笑:「難得兩句歪詩,卻是勞動四少大駕記在心上了。」 「『等閒無知***,只把群芳看遍;風流事、少年愁、名利休,不如歸去,好道攜得歌滿袖』——醉夢閣魁首自贖其身,發誓此生遠離煙花之地;千帆坊花王眠月姑娘清白守節,只為酬謝公子贈名之義。早先聽得痕公子的名聲,便傾慕公子的才子風流,只是一直無緣得見。哪裡想到當年一曲清歌贏得醉夢閣魁首青睞的痕公子,便是『小醫聖』、『回春手』,不事權貴不屈名利的無痕公子?」上方漠歌笑容淺淺,卻是湊近身來,「卻意外能夠見著眠月姑娘,真是托了無痕的福氣呢。」 「少年輕狂的肆意妄為,現在想來實在是讓人慚愧。鳳菻本是心高氣傲之人,一時淪落實屬無奈,無痕不過稍助其力,卻是被人傳出這麼一段風流。至於眠月,卻是幾年的知己。」接過身邊美麗女子斟滿的酒杯緩緩飲盡,無痕一直溫和含笑的眉眼益發地舒展開來。「但吟得出『漠漠羅衫冷,忍見舊時月』這樣的句子,四少卻也算是知風識月之人呢。」 上方漠歌頓時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笑了!」放下杯子,冰藍色的眸子光華閃亮,「只是無論如何都羨慕著公子——『何處春藏,小樓深巷』,昨日雲石軒外無意窺見那朵夜遊的牡丹,躊躇再三,漠歌終是自歎福薄了。」 手中酒杯沒有半點震動,無痕只淡淡挑了挑眉,「『施於中谷,維葉萋萋』,我倒向來以為素淨繁盛才是葛覃之為世人所貴,四少難道不是因為這樣想才成全了無痕?」 上方漠歌微微一笑,向依在身邊的紅綃道,「聽聽、聽聽,痕公子難得透露真心啦。」 紅裝俏麗的女子掩唇輕笑:「任誰都知道世間無人留得住痕公子,爺倒好,只管拿我們取笑,全不顧眠月姐姐面子。」 「紅丫頭莫要攀我,兩天不見便被寵得無法無天,此刻有四少縱你,回去看打!」 兩個同樣嫵媚艷麗的少女鶯啼燕婉笑語嫣然,一時席上一派旖旎。 上方漠歌大笑,一雙冰藍色眸子卻是一刻不離凝視著無痕;卻見他眉眼含笑神情自若,幽黑的眼眸裡全然不見任何波瀾,不由眉頭微微一緊,隨手放下了杯子。 「眠月,」突然開口,無痕臉上仍是淡淡笑著,「聽說你前日得了一壇雪梨花酒,可能取些來麼?」 「痕都開口了,眠月哪裡會藏私?只是這裡離千帆坊頗有些路程,不知四少可等得?」 垂下眉眼,無痕一個沉靜溫文的聲音裡是掩不住的淺淺笑意,「四少自然等得……不如叫紅綃姑娘也去,你們兩個做伴,路上也熱鬧些不是麼?」 深深看了他一眼,上方漠歌這才向紅綃緩緩點頭。「快去快回,兩個丫頭可別耽誤了我和痕公子喝酒!」 ※ 「『此生難向月下眠』,吐珠燦蓮固然風情萬端,少語少笑亦自無情動人……果然不愧是奈何天的手下,到哪裡都是這般出色呢。」 看著一紅一白二女離去的背影,上方漠歌呵呵笑道,但語聲裡卻殊無笑意;錦袍華服的身子雖然仍是極盡舒適地倚靠在紫檀木雕花椅上,但冰藍色的眸子裡卻是將方纔的風流懶散盡數斂起。 無痕微微一笑,挑了一隻荷花凍葉杯慢慢斟滿。「果然不愧是暗流的四殿下,到哪裡都首先注意夜遊的牡丹。」 「葛覃維佳,公子對小王的禮物可滿意?」 「殿下厚意無痕自知,只是奈何天自有奈何天的規矩,親口允了人的事情如何推脫得了?」 「原是天外飛仙瀟灑自然,繁華閱盡風過無痕,公子何苦沾染著紅塵俗世?」 「心清靜,何處不是淨土?情煩亂,哪裡無有紅塵?何況奈何天本是立於紅塵中,藉著這俗世求一份生機,殿下的看重無痕十分感謝,只是殿下真以為無痕可能免俗麼?」淺淺咂著杯中清酒,幽深的黑眸透露出一絲笑意,「殿下高才,難道不知『我本離塵去,哪知月宮寒;紅塵空泛泛,清影自憐憐』?」 「月宮雖寒,自有其清靜雅致之趣。」冰藍色的眸子逼視著一身水色長袍的青年,卻露出一個十分溫文的笑臉。「不過紅塵孤峰的寂寞無奈,縱然公子心如明鏡,但旁人卻總是不知內中深淺。」 「果然有不知深淺之人,作不知深淺之事,再考量此中深淺卻也並不算遲啊。」 微微瞇起了眼,無痕笑得雲淡風輕,看在上方漠歌眼裡卻是異常的陰冷。「公子如此一說,倒叫漠歌慚愧了。只不知雲石主人聽得公子此言卻又當如何?」 「所謂知交一場,不過是此生、此時、此地、此景的交融成趣,一旦時過境遷則情致盡失意趣殊異。便如天下一絕的雪梨花釀,因是當此似寒非寒之日,盛此似淺非淺之杯,對此似友非友之人,方顯出其所謂絕品的難得——佳釀紅顏,皆不過時光一點上的小小刻影,奈何天、天奈何,是以無痕向來只求留守得住此刻而已。」無痕兩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拈著小荷葉杯,眉眼之間儘是淺淺的笑意,「四少可曾聽得無痕《問月歌》?指月問青天,飛鏡幾時現?天水自清淺,河漢殊能辨?蟾宮望誰歸?桂殿為誰建?怯怯常顧影,世事何缺圓?」 上方漠歌不由蹙眉:「如此,公子只手攪動天下局勢,竟是出於無聊?」 無痕頓時哈哈大笑,「知我者四殿下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杯順手丟開,「當浮一大白。」 說罷,起身一躬,竟是大步而去。 ※ 「痕公子不愧是痕公子。」 扶風樓的雅閣正間,錦衣華服的青年男子一手按住額頭,嘴角邊浮起一絲微微的苦笑。 上方未神……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招惹到一個怎樣的麻煩! 「魁首。」 一條深藍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在男子面前。 「這次見識到了吧,暗?」上方漠歌嘴角微揚,「風流瀟灑的痕公子和溫厚沉靜的回春手,真難得他扮一個是一個。天曉得他究竟還有多少身份——這麼多年來本座還是第一次遇到對手。」 「奈何天的主事本自不凡。」 上方漠歌微微頷首,手指屈起在上好的檀木幾上輕輕扣著,「醉夢閣、千帆坊這些煙花風流之地插入眼目花魁,鳳菻眠月這般身份倒還好理解,那朵夜遊的牡丹……百年來第一位主持皇家神殿的主祭司,八年前拜入擎雲宮祈年殿的玉版小姐,奈何天居然能夠和這一位都有所交情,來頭真是難以想像。點破徐凝雪的身份而不露半點動搖,言語之間滴水不漏,逮到機會就狠狠刺回來——這哪裡是一個簡簡單單殺手的本事,倒像是和本座平起平坐對抗了多年呢。」 被稱為「暗」的男子如大理石一般的臉上顯出一絲隱隱的猶豫,「魁首,徐凝雪身份一事……」 「傻瓜,那本來就不算是什麼籌碼!」上方漠歌瞪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表情讓暗心中頓時一緊,「便是鬧穿了又如何?她是貨真價實的大神殿祭司,而進入大神殿的第一條準則就是拋棄國家分別。不要告訴我你不清楚大神殿祭司有多大的權力,只要用巫、醫之爭的名頭,無論他們商討了什麼天大的事情旁人都不能置疑,更別說是插手了!」 「可是她是易容成葛姬的模樣……」 「這就更好解釋了:侍奉西蒙伊斯大神的女祭司,怎麼可以在男人面前輕易露出自己的真實面孔?」上方漠歌輕輕搖了搖頭,「他本來便是算準我抓不到任何把柄才這般大方承認的。」 沉默片刻,上方漠歌抬起頭,「你又在想什麼?一臉緊張的表情。」 「暗只是在思考,無痕公子已經知道魁首身份這件事,對之後的行事是否會有影響。」 上方漠歌微笑一下:「暗你還沒有明白嗎?點破我的身份,只是警告我不要隨意攔了他的路而已。我想,只怕遠在那日朝堂上血脈驗證之前,他便已經發現這一局其中奧妙,一直靜觀其變而已。否則,任他是回春妙手也好,奈何天主事也罷,怎麼可能在一國朝堂之上那般放肆恣意,甚至膽敢以溪酃大祭司為試驗?暗流的身份行事不容外人發現,他點了出來,也不過是對我們的一點回禮罷了——畢竟是我們先踩了人家的地盤。」頓了一頓,臉上露出微微帶著挫敗的意味深長的笑容,「只是,似乎到底還是他棋高一著,感覺被比下去了啊……」 「魁首……」 「暗流傾力調查,也不過查到五年前奈何天突然崛起於江湖的幾樁生意而已。『塔爾的使者』,四天七色的身份竟無不成謎。若非那日無意將痕公子的行蹤合上,只怕直到今日我們也料不到這麼一個文采風流的富貴公子竟是奈何天的主事!他是算定了我摸不透奈何天此次舉動的真意,借月抒懷,指物成詩,話裡藏話山水不顯,倒把我們諷刺了個徹底!」上方漠歌神色肅然,「『歌盡繁華***事,詩成羅綺麗人家』的痕公子,偏偏是真正的風流雅士,憑著文采踏遍兩都青樓翠苑,歌兒舞伎往來無拘,卻是持身端嚴從未曾聽說過半點污糟苟且之事,也不曾見什麼專寵深愛之人之舉。暗流心機費盡,才得著這麼一點因緣線索……卻不知道這著險棋究竟有用也無呢。」 「成治三十三年九月初九,痕公子於臨瞿憩芳閣買下侍茶小婢小含,改其姓為葛,名含煙,攜游於東都一月有餘。後二年,收葛含煙為義妹,嫁與隈圻玉氏長子玉汝成為正妻,陪嫁極豐,世人為之感歎。」暗的聲音不帶任何波瀾,「葛含煙容貌僅中上之資,獨得痕公子垂愛。而盡查青樓中與痕公子親厚之人,形容舉止皆必有與葛含煙相似之處。另,葛姓為痕公子所重,亦是館閣中人所皆知之事;有舞女自改其名而薦枕席者,痕公子雖怒,亦憐其癡心,只責令改還原姓。」 「誰讓你念這個了?」 「魁首問葛姬是否可能牽動無痕公子,暗只是就事回報而已。」 上方漠歌笑得有些僵硬:「暗流收集情報的能力果然非同一般,但怎麼偏偏是你這麼個木頭坐到了首座?既然有這般好耳目,他的身世來歷……」 「屬下一定盡力探察!」 笑容陡然一斂,冰藍色的眸子頓時射出凌厲的光芒,「愚蠢!」見他惶恐地跪下,上方漠歌定了定神,這才慢慢說道,「他的意思非常明確了——他在命令我們放棄!」—— 葛覃:詩經的《葛覃》章,朱熹的《詩集傳》認為是公卿女子的禮儀教養書,是婦人女子之德。而歷代皇室后妃歸寧,多奏《葛覃》之曲。這裡引、化用《葛覃》章的句子,事實上表示了無痕的一種潛在心理。 浟憂書萌 uuTXT.cOm 銓蚊吇扳粵鍍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十三章 台上看得花無限 字數:3236 出得扶風樓,屏退了月寫影的跟隨,無痕緩步走在淇陟最熱鬧繁華的四平街上——獨自一人逛街,一向是他最喜歡的消遣,在那二十四年培養出來的特殊的興趣和愛好。 同是王都,淇陟和承安,感覺卻非常的不同。北洛原本風氣開放,君霧臣三十年的主持奠定了北洛商業的基礎,而在自己和林間非幾年刻意的引導下,農商並重已經成為確定下來的國策。一國首都的承安作為最重要的商業中心更是商賈雲集,來自八方的行走商販形成了承安市易包容廣大而不失精明的氣度,朝廷對於各國商者平等寬容的政策更促成了商業往來的繁榮,呈現出城市商業一面的勃勃生機。儘管如此,相對於西陵王都的繁華富麗,承安卻還是顯得稍稍遜色。不是說兩者財富上的差異,而是作為都城不過一百餘年的承安,不可能擁有淇陟那種千年古都文化積澱的雍容深厚的氣度。因為上方王族篤信神道,王都之內放眼望去神殿式的建築比比皆是,富麗繁飾的風格配合著西陵皇家獨有的輕薄飄灑的氣息,展露出一種極盡繁麗卻無冗絮之感的優美。中心街道兩旁的建築也都承繼了這種風格,艷麗而不失雅致,端方而不失輕盈,恰恰符合了西陵重文尚采的溫雅民風。 一國之首、王權所在的城市的風貌的截然不同,反應的其實是兩個國家的差異,只是——無痕忍不住暗暗歎氣,那深宮之中、權力頂點處的驚風密雨,任何國家任何時代,都不會有什麼太大的不同。 聽到特殊的車馬脖鈴聲響,輕緩從容的腳步微頓,轉身之際順勢將方纔買來的繡線荷包丟給街上玩耍的小童,那聲「上車」的輕喝尚未飄散,月色長袍的身影已然在寬敞的馬車內穩穩落座,習慣性似的微微皺了皺眉,「好招搖的馬車。」語聲之中卻沒有什麼確實的不悅。 「半朝鑾駕,便是如此。」上方未神幽然的聲音傳來,清清冷冷,聽不出任何情緒。 無痕微笑了一下,將身子在軟座上靠得更加舒適一些。 「這,還要多謝公子為上方未神正名。」 沒有答話,微微低頭,只是不想讓眼中的笑意落進馬車中另一人的眼睛。 果然—— 「無痕公子好文采好醫術,但更難得是好大的福分!」平靜穩定的聲音,掩不住極力克制的痕跡,「才華眼界無雙、心高氣傲的眠月姑娘,旁人千金難見其面難聞其聲,竟為公子步出千帆坊——不過半日,淇陟城中怕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羨了。」 聽他平靜中滿是挖苦的語氣,無痕不由輕笑出聲,「無痕不知殿下對眠月亦是傾慕至此,真是罪過呢……」 上方未神微皺眉頭,絕美的臉上再不掩飾,「我以為,協約達成的那一刻起,我們便是在合作。」 「我們確實在合作,殿下。」唇邊一抹淺淺笑意,一邊伸手將車窗內層的厚實氈簾放下,四角塞緊,「殿下何以懷疑?」 清秀的眉頭皺起,「四皇子……」 「合作,並不意味著彼此行動計劃的完全袒露,如果殿下想說的是這個的話。」收斂起臉上隨意的神情,唇邊卻仍然帶著笑意,「既然都知道沒有無利益的合作,就不要管各人的心思,最終目的一致,那就行了。」 「互不瞭解,沒有彼此的配合——這樣也可以麼?」 「是奈何天配合著殿下,所以,請殿下放心。」無痕淡淡答道,「何況,若真的不瞭解,殿下如何會同我合作?」 上方未神那雙絢麗的紫色眸子凝視他片刻,突然轉了開去,「今天朝會,議的是北方戰場的事情。」 無痕「唔」了一聲,等他繼續下去。 「茵莎將軍軒轅皓在蝴蝶谷口佈兵,閭川、緦城成犄角之勢相互呼應,又有冥王的流動騎兵時時出擊騷擾我軍,我西陵大軍進退不得,目前處境十分尷尬。大將軍柯岷連續三日八百里加急,顯然也無甚良方,很是為難。」 無痕點了點頭,並不答話。 上方未神似乎也並不想要他的回答,只是逕自說道,「四年前北洛變亂,西陵東炎兩國合兵進取,雖然一時奪城獲地,但之後卻並無多少實利,而邊關自此再無寧日。偏偏此次出征,情況和已往完全不同:雖仍有東炎配合,但軍事上卻是第一次作為主力,縱然出動了二十萬軍隊,其實並不佔上風。何況軒轅皓一代名將,冥王又是威名顯赫,從一開始就不是有利的情勢對比。但是朝堂內部主張出兵的仍然佔了多數。」頓了一頓,收斂起過於明顯的不悅,上方未神的語氣平靜了兩分繼續說道,「東炎的擴張、北洛的改革,都已經明顯地威脅到西陵作為大陸第一大國的地位。百年前大陸大戰之後,西陵一直都是平和安定的雍容上國,內政外交都處於有史以來最好的狀態,可是這種優勢在近十年來已經消弭殆盡——胤軒帝登基以來的種種改革帶給北洛的變化,東炎吞併附屬小國的快速擴張,都意味著大陸平衡的即將打破,而這是絕對無法容忍的事情。相比起來,北洛建國日短,軍事上雖有奇才良將,到底不如東炎兵力強盛民風彪悍,不如使兩國相爭彼此消耗,四年前協同出兵的意圖便在於此。」 「殿下的考慮極是。」見他在這裡停住看著自己,無痕微微一笑,「按北洛歷,胤軒十三年的玉螭宮之變,確實是借此削弱北洛實力的最佳時機;兩國的合力出兵,也確實給北洛造成不小的打擊。而作為軍事主力的東炎正面受到北洛的全力還擊,損失也不算小。從結果來看,西陵在亞德藍草原會戰和野狼谷之役後確實是最大的贏家。」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先不提哪一方為主力的事情,單看目前西陵國內的局勢,出兵就顯得有些勉強——西陵已經連續三年因為水旱不調而減產欠收了!南巡時候親自到鄉村農家才知道平民生活的艱難,住在都城的官員是無法明白米面價格的漲落的!」上方未神的語聲突然尖銳起來,「因為多年積攢的關係淇陟臨瞿這樣的大城感受不到物價的變動,但是在南部的相當多的城鎮已經顯出緊張——如果再有一年天災的話,地區性的恐慌也不是什麼特別遙遠的事情了。」 無痕低垂著的眉眼突然抬起,「殿下思慮並擔心著的事情,今天之後,想來成治帝陛下和朝中眾位大人也都有所觸動了吧。」 「但兩軍已然交鋒,此刻便是想撤軍都無法做到。」 「那麼殿下打算怎麼做呢?」嘴角上帶出一抹冷淡的笑,幽黑的眸子裡流轉著清冷的光芒。「縱然意識到此戰的種種不利和危機,但出於個人利益的心思,朝中那些主戰派應該不會讓殿下輕易達成心願吧?」 「是啊,贏了自然是他們的勝利,如果輸了,我這『大鄭宮的妖孽』的罪名只怕就落實了吧?」上方未神冷冷地一笑,「不過,想要懲處我,前提是首先要穩得住局勢,然後才是鬥得倒我。」 無痕輕輕笑了,「穩住局勢,殿下見識果然極妙。但殿下可知道,此刻正有人在攪亂這一池好不容易才略略放清的池水?」 「什麼?」 「聽說殿下平日少與兄弟親近,冷淡到不近人情,卻總是一國儲君應有的威嚴風範。」微笑的黑色眸子閃出別樣的光彩,「四殿下曾經議論說到月宮冷淡清靜卻別有雅致,無痕深以為是;那般皎潔柔和原是其他所不能比擬的風姿,清寧溫婉的氣質更能得世人仰視,這才不愧是天空之主呢。」 話頭急轉,上方未神不由皺起了眉頭,凝視著無痕的紫色眸子透露出詢問之意。無痕淡淡一笑,從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用兩根指頭拈著遞給他。 見是一張疊得四四方方整整齊齊的紙,上方未神不由微微一怔,隨即接過打開。匆匆瀏覽一遍,紫色眸子陡然瞪大,抬頭看向無痕之時卻見他面上一派溫和自然的笑容。上方未神身子猛然一跳,向車外高聲喊道,「昌寧,立即掉頭,往大皇子府!」 馬車中無痕微微垂下了眼,心中忍不住暗讚一聲:這個西陵太子,確實值得合作啊! 浟優書盟 UUTXT.com 全蚊字版粵讀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十四章 卻道茫茫如煙 字數:3053 「京師禁衛防護圖,除了皇上之外,十五天以來都有誰看過?」 踏入上方日宣皇子府大門的第一時間,還未在他兼用來處理政事的書房裡的雕花長榻上坐穩,上方未神便拋出了自己的來意。 京師禁衛防護,是比單純的內城禁衛統領和京城禁軍提督肩負的責任更高一級的皇都守衛任務。這是唯一一個可以同時掌控和直接調動王都淇陟皇城守軍和大鄭宮內廷禁衛軍的職務,在特殊時刻可以自行更換和任命禁衛統領和禁軍提督,是握有京畿地區最高軍事實權的人,因此西陵的歷代帝王都會任命最親近信任的王族成員擔任這個至關重要的職位。每一任禁衛防護長官在接受這個任命的時候便自動放棄了王室的一切特權包括王位的繼承權,相應的,他們將獲得帝王絕對的信任——在西蒙伊斯大神和愛提絲女神的神像前發下絕不拋棄和叛離的誓言,是西陵國主給予他們的承諾。 這一任的禁衛防護長官,正是成治帝上方朔離的皇長子,上方日宣殿下。 上方日宣,是上方朔離的長子,成治帝登基前就已經學習協助他處理政事。母親成妃靳氏,四皇子上方漠歌和他一母同胞,但這一對年紀相差足足十六歲的兄弟相互之間卻並沒有表現出特殊的情誼。成妃的出身不算高貴,身後也沒有什麼強有力的支持者,是以上方日宣雖然身為長子且功勳卓越卻一直不被視為具有王位繼承可能的皇子;而三十三歲時被成治帝任命為京師禁衛防護長官,在獲得眾人無限欽羨的同時也意味著他與帝位從此永遠無緣。作為朝中唯一一位握有軍事上確實的獨立權力的皇子,再加上年長資深嫻熟朝務,其位高權重不言自明。縱然是前皇后所出、得到所有人承認的皇位繼承人的太子上方未神,面對他的時候也不能有分毫失禮。 皇子掌管的政務都是獨立的,只向成治帝匯報,對成治帝負責;如果沒有特殊理由,即使是擁有監國理事權力的太子也不能輕易地擅自過問。何況上方日宣所負責的這一塊關係到京都淇陟的軍權,他又是從政資深且握有實權的年長皇子,卻是第一次被上方未神用這樣的態度語氣質問。不由微微一怔,但隨即沉聲應道,「十五天中,除父王和九王叔以外,並無他人見過。」 「京城禁軍裡,近日似乎時常有不十分安穩的情況發生。」上方未神語氣森然,「略加追查,竟然是沒有經過樞密內閣首肯的防衛調動,僅憑禁城內務司的調令就擅自變換外城的防務安排,難道是我離開的這些天內務司有了什麼新的特殊權限不成?」 上方未神話語中毫不掩飾的怒氣讓上方日宣不禁一窒,「回稟太子殿下,不是禁城內務司的權限變化。近日調動禁軍進入京城相應地改變一直以來的外城防務佈置,因為是直接使用禁衛防護長官權力的關係,即使是以內務司發出的調令也具有同樣的軍隊調動能力。但沒有事先知會殿下,確實是上方日宣的疏忽,請太子恕罪。」 不料聽了解釋的上方未神臉色反而更是陰沉,「司徒雷掌管的兩萬禁軍非非常時刻絕不能動,身為禁衛防護長官的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個要求才對!」 「啟稟殿下,外城防務佈置的調令是在殿下回朝前一天夜裡發出的,在儲君失蹤、王族宗室遭受未知攻擊的危機的情況下,上方日宣認為這已經符合了非常時刻的定義。」 「但是最後一次調令的發出是在兩天前,你又作何解釋?」 上方日宣明顯地身子一震,一雙滿是不敢置信的湛藍眼睛對上上方未神透露出幽暗陰沉心緒的紫眸,「這絕不可能!」 從紮緊的箭袖袖口抽出一張薄薄的紙片,上方未神小心地將它在上方日宣面前展開,「從接替禁城南軍第一巡檢大隊隊長馬特的費殷思手裡拿來的調令,上面內務司的印鑒是真的——已經確認過了。」 ※ 「大殿下一定非常震驚吧。」等候在馬車裡的無痕微笑著伸手過去,好讓上方未神握住保持身體平衡。 「那是當然的……門禁森嚴的大皇子府居然出了內鬼,便是我這外人都無法不心寒膽戰,他就更不用說了。」上方未神完全沒有一絲疑慮得到解釋的喜悅,而是滿面的憂煩之色。「調動不可輕動的皇城禁軍,雖然到目前為止所有的防務佈置都沒有顯示出任何特殊意圖的安排,但有人能夠輕易改變京城佈防這個事實本身就足夠讓人擔心害怕的了。」 無痕微微一笑,「確實如此。」 上方未神蹙眉,「而且,正是因為沒有產生什麼確實的危害威脅,才讓人忽視了這種連續的不正常的調動。但,無論是出於什麼目的,都必須立即阻止這種調動才行。如果造成軍隊的混亂,那麼淇陟就是毫無守衛力量的空城了。」 「或者他希望的……並非真實的混亂呢。」 上方未神頓時投去凌厲的一眼,「什麼意思?」 微笑,挑眉,「殿下難道不明白,像淇陟這樣固若金湯的城市防衛,在防衛任務完全確定的情況下是無懈可擊的?」漫不經心似的拂了拂月色長袍上不存在的灰塵,「這種防衛體系唯一的破綻,能夠擊破它的唯一的機會——」 「換、防!」上方未神咬著牙吐出兩個字。 「這樣的話,四皇子、六王爺還有九王爺的先後遇刺遭襲,也就可以說得通了。」無痕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溫和,「究竟什麼樣的危機才可能讓調兵換防順理成章呢?一個麻煩自然是不足夠的,必須形成一種王城危機的局勢——這樣專門針對宗室中人的行動,造成的精神衝擊如果還不足以啟動禁衛防護的特殊權限,那就只能說明西陵王族的最後行動能力都已經完全喪失了。」 「但是做下如此多鋪墊準備只為達成京師換防這一個目的,似乎也太過費力了。」 無痕卻只微笑一下,並不答話。 上方未神猛然一凜,紫眸透露出略略明瞭的驚恐,「難道……是針對整個王室,不,是針對——父王?!」 輕輕一笑,無痕揮了揮手,「不,無痕並不這麼以為。」平和的聲音頓時穩定了上方未神的情緒,他微笑著繼續道,「殿下應該已經發現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非常特別、非常不可思議的事。」 「什麼?」 「殿下不覺得,如果只是為了達到京師換防一個目的的話,這一個月以來發生的所有的事情……太過完美麼?」 「太過完美……」 「是啊,太子失蹤、皇帝抱恙、上方族長安王的染病、朝中一干元老重臣的告假、針對宗室成員的投毒和刺殺,還有……北方戰場兩難的局勢,從事件和時間的高度集中角度上來說,制定下如此周密計劃的人,真是太厲害了。」微微低垂下眉眼掩去可能的心緒,沉穩的話語中帶了一絲奇異的近乎輕鬆的笑意,「設迷容易解迷難,設迷人只要專注於一點,而解迷人卻得從成千上萬點裡挑出他扔下的那粒種子。但那千萬點的本身,卻未必儘是設迷人的手段,或者應該說,絕無可能儘是設迷人所為。」 「你的意思是,在這一團亂麻的局勢中,企圖渾水摸魚者不在少數?」定下心神,上方未神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冷靜思考,「無論是事先的連通還是事發的巧合,至少有兩方的勢力參與了淇陟的大變?」 無痕眼中閃出淡淡的笑意。 「是啊,想通了這一點,今天晚上我們都可以睡個好覺了。」 話音方落,馬車已經到了五皇子府門前。 幽憂書猛 UuTXT。cOm 銓汶字板越鍍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十五章 花為誰人開謝 字數:3751 因為習慣,所以暫時不打算從雲石軒裡搬出去。 對於這個明知不是理由的理由,上方未神和上方無忌都採取了接受的態度——只是一方無奈一方欣喜,其中心情卻是截然不同的。 才踏入雲石軒,就已經有僕從準備好沐浴用的熱水;簡單地梳洗過後換上寬鬆的袍服,無痕非常愉快地看到花廳裡放置好的點心茶水,以及垂手侍立在桌邊的青衣婢女。 前日大鄭宮玉涵殿上當中以大祭司溪酃和四皇子上方漠歌為實驗,向西陵君主和朝臣證明太子上方未神髮色眸色的改變只是藥物緣故而無關詛咒,是在某種程度上重新穩定了朝臣心中對於上方未神以及對於整個上方王族的追隨。雖然對於自己只是舉手之勞的事情,但是四皇子上方漠歌卻堅持要表達自己的「謝意」而送來這個叫做葛姬的丫頭作為使喚的女婢。只是她到達雲石軒的頭天晚上就被徐凝雪用藥迷暈掉了包和自己相見,這兩日因為上方未神又是一陣繁忙,竟是第一次真正仔細打量。 很像,真的很像……從面孔到身形幾乎無一不像,尤其是眼睛當中一閃而過的目光神采,與那個深埋在心底的身影更是相似到二十分。可惜只是一閃而過,見她瞬間恢復了眉眼低垂神情恭順的無可挑剔的婢女神態,心中不自覺地升起微微的失落,臉上笑容也放得更加溫和起來。 「一起用吧。」隨意地在桌邊一張凳子上坐下,聲音十分自然地說道。 「婢子不敢……」 淡淡一笑,一向溫文的面容益發柔和,「那日我就說過在我面前不要以奴婢自稱。雖然在幾位皇子殿下面前不可失了禮數,但既然四殿下讓你跟著我,就按照我的習慣來。」拈起一塊糕點放進嘴裡細細咀嚼,無痕臉上突然露出帶著驚訝的滿意神情,「清甜和軟,滑嫩細膩,是葛姬自己做的雲羅餅嗎?」 葛姬頓時露出微微激動的表情,「公子喜歡嗎?」 「是非常的喜歡。」微笑著拿起第二塊,溫和的黑眸凝視著眼前的青衣少女,「葛姬在四殿下那裡是專門負責這個的麼?四殿下真是好口福。」 「不,不是的,公子。葛姬是照管府上衣物布料,查看針頭線腦的丫頭,平日倒很少在殿下面前伺候。」葛姬手腳伶俐地給無痕續上茶水,一邊從容答話,「這道雲羅餅是聽這邊雲石軒門下伺候的小玉說公子愛吃的,擅自做了出來,只望公子不怪葛姬才好。」 無痕頓時微笑起來,「這麼好吃的東西讚賞都來不及,怎麼會責怪呢?只是葛姬過來也兩天了,叢融竟沒有給你安排事情?」 「叢總管說葛姬是四殿下送給公子的丫頭,不是這府上的下人,只聽公子一人使喚。今天不知公子和兩位侍從大哥一早出去,沒有起來伺候,請公子責罰。」說著竟是當即跪在無痕面前。 「沒有事先吩咐一聲是我的疏忽,不干你的事。起來罷。」揮了揮手示意她起身,「只是這個事情的問題,卻讓人有些頭痛。」凝視著一臉專注神情的少女,無痕的聲音像是有些歎息,「能夠掌管四殿下閤府上下的衣物,葛姬應該是非常能幹的大丫頭吧?如果不是要了你過來,只怕再兩年也是僕婦總管、像叢融一樣的身份地位,比做一個浪人公子的婢女不知貴重了多少。雖然說在外面行走的人看起來自由,但單論家什生計的話無論如何都是在皇子府的好;但被派出來的丫頭下人回去做事的卻是從來沒有,縱是在這邊伺候的再好也沒有用——這麼想的話是很正常的心思,葛姬也是這個樣子的吧?」 少女圓圓的臉上頓時露出驚惶的表情,「葛姬不敢!」 輕輕搖了搖頭,「只是實話實說罷了,沒有什麼敢不敢錯不錯的道理。不喜歡還要勉強的事情,不是我的習慣。本來就是四殿下一個人做主、不得不接受的好意,如果葛姬更願意回去的話,我自然會代你說明——不要擔心會有責怪,人不是可以隨意轉送的死物,分離家人朋友是違反西斯大神道義的事情,無論是我還是殿下都不會做的。」 「不,公子。」葛姬退後一步跪下,「婢子是從小被買進四皇子府的丫頭,除了賣我的哥哥嫂子家裡再沒別人。從小待在府裡學規矩做事伺候主子,一直都是婢子的本分。公子對殿下、對西陵都有大恩,能夠代殿下回報公子,哪怕是一點半點都是婢子的榮幸!婢子只想伺候好公子,絕對沒有其他的想法——如果公子不相信奴婢,只求公子賞賜一個恩典,才不違背了對西斯大神的諾言。」 聽她竟發下求死的誓言來表明心意,無痕忍不住按住額角,「好啦,好啦,不是要趕你走的意思啊……」頓了一頓,「既是自願跟我,那我就沒什麼不歡喜的道理。現在先委屈葛姬隨意做些婢女的事情,等新年回去見過了家裡便將名下的成衣鋪子交你打理——起來罷,女孩子不要動不動就跪著,不是四皇子府裡。」 溫和寬厚的言語引發出少女抑制不住的淚水,用力磕一個頭,葛姬這才站起。 見她眼角兀自帶著淚痕,無痕輕輕笑了,「好了,不是有意要弄哭你的——今天便這樣罷,晚飯等我傳再送進來,去吧。」 ※ 「無痕。」 微微向聲音來處欠一欠身,「你怎麼來了,無忌?」 輕輕鬆鬆在他對面落座,一邊順手拈起桌上碟子裡一塊糕點,「我本是一閒人,哪裡比得太子殿下操心勞神?這個似乎不是府裡的口味……是四皇兄送來的丫頭葛姬做的?」 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凝視了他一會兒,無痕淡淡微笑起來,「只是眼下淇陟的情景,就算五殿下本意是想求得一方清靜都已經不可能了。」 微微皺起眉,上方無忌正色道:「無痕以為我是在說笑麼?」 「無痕從來沒有懷疑過殿下的心意。」順手將茶杯推到他面前,「我知道你不喜歡甜味的點心,真不想吃就放下——清清口裡的味道再說話,看著你現在這幅樣子真叫人難過。」 上方無忌笑著將手中那塊才咬了一口的糕點小心地放到一邊,然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這茶……雲煙霧露?」 「殿下好舌頭。」 「感覺得到週身的濕意,卻不同於穿行在細雨中的清冷,而是一種柔和溫潤;明明眼前清明一片,其實所見不過數丈之遙;旁人不知品茶者緣何陶醉,就彷彿看那山間雲霧繚繞處遍尋不到的身影……這樣極品的茶葉,可以認為無痕是專門為我準備的麼?」 嘴角勾起一抹清淺的笑意,無痕將他飲了一半的茶杯拿過,突然向屋外潑去。上方無忌嚇了一大跳,連忙站起,卻錯愕地發現屋外全無旁人。一雙青藍色的眸子對上他的眼睛,上方無忌再直接不過地表達了自己的疑問。 「雲煙霧露,茶如其名,殿下方才很好地說明了它的妙處。不過無痕不是專門為殿下而準備了這樣的茶葉,只是因為感覺它相當應景才拿出來同殿下分享。」微微瞇起眼,無痕臉上的笑容在不知不覺中消減,「無論是在雲霧中的人,還是那在山腳看著雲霧的人,都不會是看得最清楚通徹的那一個。只是相比起來,山腳的人很清楚自己看不到想要的,而那站在雲霧中的人則會將眼前的數丈當成世界的全部。」 「但有的時候,並不是看清楚的人最幸福。就像有的時候必須要接受自己不喜歡的甜點一樣。不但要接受,而且要表現出非常開心非常驚喜的去接受——無痕看得出我的難過,所以才給了我這杯清心爽口的好茶不是嗎?」 輕輕歎一口氣,隨後浮起淡淡的笑容,「殿下有這個心意,無痕就滿足了。」 「我說過,你我之間,只稱呼彼此姓名。」 「我也說過,你我之間,才稱呼彼此姓名。」無痕微微笑著,重新將茶杯斟滿遞給他,「我認為,上方未神是個聰明的皇子。」 「無痕這話可是玩笑了——二十餘年的西陵太子,他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讓人心甘情願追隨的人物。」上方無忌也微笑著,一邊調整著自己的坐姿,似乎努力想使自己舒服一點。 「而且這個太子非常稱職。」 「這是自然。」 「成治帝陛下感情上雖不是最喜歡太子,但對於上方未神這個皇子本身卻是很滿意。這一次淇陟風雲變幻,太子遇襲和你的遇刺,所有的事情都指明了同三皇子脫不了干係。我並不知道這位三皇子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但是如果從為人為臣的方面來比較,我很難想像一個比上方未神更為出色的人物。」淡淡地微笑著,彷彿說出的只是一個盡人皆知的事實,「雅臣無意間告訴我,朝堂上三皇子和太子之爭由來已久,我想最近殿下還是和三殿下保持距離的比較好。」 上方無忌點一點頭,「我和三皇兄本身就不是很親近。」 「那也無須表現出特意的疏遠……保持現狀就好。」 「無痕……」 「我聽著呢,殿下。」 話在嘴邊繞了兩圈,上方無忌終於露出一個微笑,「真高興你在這裡……真高興你是我的朋友。」 「是啊……朋友。」無痕低低地應了一聲,臉上緩緩漾出一個意味莫測的微笑。 悠幽書盟 UuTXt。COM 銓文自版月牘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十六章 月為何事圓缺 字數:4318 為什麼世界上會存在柳青梵這樣的男子,這是月寫影埋在內心最深處的疑問。 溫和的眼波,清淺的笑容,執著嬌嫩花枝的白衣青年流露出一種超凡脫俗的飄逸氣質,夕陽金色餘暉拂照下,彷彿披著太陽羽翼誤入凡塵的神子。 明明不是什麼風華絕代的容貌,在美麗者放眼皆是的宮廷甚至只能稱得上清楚乾淨,尤其他的身邊總是充滿著各種類型的美貌男女,但就是這個外貌平凡的沉靜男子,無論身在何處都是最吸引人們目光的那個人。 寬和大度優雅從容,文思敏捷才華橫溢,他可以令最驕傲的花魁收起一切肆意張狂,可以讓最孤僻的學者放下一切刁鑽為難,可以使最自負的武人跪倒在他腳下甘心為之驅策——但他並不真的是一道來自神之天堂的光。 溫和陽光的笑容,卻可以瞬間凝結在清冷無情的目光裡;隨和寬容的性情,卻不妨礙宦海商場的權謀計算斗角勾心;一個淺淺淡淡的眼神,便能夠輕易地擒獲人心顛倒眾生—— 一世一代惟此一人的卓絕。 昊陽山後,幽冥谷中,影閣認主的規則非常簡單,只要能夠發現影閣的存在並在心理上獲得影閣派出的三位測試者的臣服,便擁有了這天下江湖武林無於爭鋒的利器。九年前,沒有人想得到那個笑容溫文的青衣少年會成為百年來最年輕的影閣主人,而更沒有人想得到自己會成為百年來最年輕的影閣閣主——初見時將無法想像的重擔和不可估量的信任一起交付,便決定了這一生再無動搖的忠誠與追隨;為了這個人,自己願意付出一切。 身為影衛,意味著對主人的徹底忠誠和無條件的守衛。瞭解主人心中所思所想的一切,完成主人心中的一切願望,是比單純的達成主人指令重要百倍的東西。 但,沒有人能夠真正完全瞭解另一個人的心思,唯一能做到,只是盡力地接近而已。 而從來都是最溫和體貼的主人的柳青梵,卻是世界上最無法接近的人。 他是道門掌教至尊柳衍的兒子柳青梵,他也是北洛前朝首輔君霧臣的兒子君無痕。 歷代帝師的血統,教導著君王天下之道,居於朝廷廟堂權力的至高之處必須隨時保持無懈可擊的言行進退和不容侵犯的自尊自持;維繫撲朔迷離紛繁雜亂的朝局中勢力的平衡,更重要的是在履行朝臣義務的同時保有完整的自身。而身為柳青梵的他則必須承擔起守護道門的職責,在影閣基礎上建立起神秘的奈何天達到對江湖力量的實質掌控;為了阻斷任何可能的麻煩,巧妙地將影閣中人從奈何天中分離,整整五年全以一個人的心力調和駕馭著各有心機的屬下。六年帝師的宮廷生活讓原本擅長權謀的他手段益發純熟圓潤,而體內北洛君家的血脈更使得那種天生上位者的冷漠疏離發揮到極致…… 無關親近和信任,只是對任何試圖接近者的防備成為身體的本能。 保持你在我眼中的真實,這是對身邊所有人的告誡和警示。 他眼中的真實,這樣的要求其實並不算高,何況他從來都會給予同樣的真實。但對於永遠只能在低處仰望著他的人而言,真實的柳青梵、真實的君無痕,這已經是一個太過奢侈的渴求。 他的真實,只能一點點地拼湊;他的世界,只能一點點地融入。 就像這樣,遠遠凝視思索中的他的身影,已經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 「來了很久了,寫影。」 淡淡的語氣,不是責怪,也不是疑問,沉靜的語聲只是陳述一個事實的平穩。 「少主。」悄無聲息地站到他身後——這是侍從的習慣,卻是影衛最不應當處於的位置。但是在這裡,一切都只能從權。 「大鄭宮的情形怎樣?」 「外表看起來相當平靜。上方朔離服用了少主開出的龍膽益肝湯,體虛氣弱的症狀得到很好的緩解,雖然在太醫的建議下將每天廷報奏議的時間控制在半個時辰以內,但顯然已經是開始恢復對朝政的處理了。今天上午在小吉慶殿召集上方未神、上方日宣、上方凜磻以及上下朝廷首腦共同舉行關於北方戰事的問題,在對皇子和朝臣的話語中似乎有停戰退兵的意向。」 月寫影在這裡停住,無痕微微垂下眼眸,「總算知道要停戰了麼……接著說。」 「金裟殿仍然在進行禳福儀式,但這一次溪酃大祭司沒有作為主持。」 「那是自然,溪酃顯然是最清楚上方未神秘密的人之一,他不會蠢到在這種無用功的事情上花大氣力。」淡淡含笑,修長的手指執著花枝湊近鼻尖,「問題在於,這件事情究竟有多少人確實地知道內中實情——黃綺的回復是什麼?」 「沒有人,這是黃綺的結論,她認為甚至連上方朔離也並不知道其中真相。」 無痕不由微微一怔,「她是這麼確定的麼?」 「是的。」 可以理解他對於黃綺這個信息的驚訝,即使是習慣了權謀計算的自己也對這個消息的準確性抱有著巨大的懷疑。上方未神銀髮紫眸的外貌與中毒受傷全然無關,是天生而成的絕代姿容——但這樣的容貌卻是西陵上方王族最大的禁忌。一直依靠月見草維持著表面上金髮藍眸神衹形象的上方未神,如果月見草的流出不是上方朔離有意施於的保護,那麼始終站在他身後的守護者的實力……上方未神具有一種天生的完美皇子和君主的天資和氣度,上方朔離對他的滿意和倚重程度在西陵朝堂早是人所共知。在這樣的時代,需要的是最有君主資質的皇子而不是單單具有完美外表的人;一直認為上方朔離是因為他的實際才華而隱瞞了某些隱秘,血脈的證明不過是朝臣面前一場表演真實的遊戲;但是從現在的情勢看來,事情的真相顯然並不像自己想像得那麼圓滿。 如果上方朔離並不知道上方未神真實容貌的秘密,那麼這位西陵太子的局勢……將極其的危險。 「看來是被我們自己局限了啊。再聰明睿智的人都難免會犯『燈下黑』的失誤,無論是那位號稱一代人王英主的西陵皇帝還是像我們這樣的平頭百姓——這樣的話,對於上方朔離要更留神一些才是。」沉默片刻,無痕輕輕地笑了起來。「之前傳回的消息說上方朔離是篤信神道的皇帝,我原還存了三分懷疑。宗教和信仰,其實都不過是人心尋找支柱而產生的一些虛幻的東西,對於帝王而言則應該成為統治人心的最好工具……不過現在我的想法似乎應該有所改變才對。」 聽他慢語輕笑,月寫影已經懂得了他的心思。「屬下明白。」 「寫影,計劃需要作一點小小的調整和修改:從今天開始,讓我們的大祭司真正的忙碌起來吧。」 「是!」月寫影躬身答道。 「然後,讓大殿下和四殿下也跟著一起活動活動:控制淇陟城防的禁衛防護,和控制京城低下勢力的暗流,這是一個非常適合演出的舞台呢。如果有人真那麼喜歡渾水摸魚的話,就索性送給他一份大大的人情好了。」摘下一朵純白如雪的花朵用兩指輕輕搓揉著,無痕一向沉靜溫和的聲調多了兩分漫不經心式的隨意,「想起來好像還是凝雪那小丫頭說的,我最喜歡的行事方式向來都是最省力的那一種。被拖進這團混亂不意味著我也得隨聲應和起舞,畢竟不插手江湖朝堂事、作壁上觀是我道門準則,不是麼?」 道門準則……如果影閣奉行的是置身事外的中立準則,此刻就根本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在處理正事的時候一向是冷靜嚴肅不容半點玩笑,但作出重要決斷後習慣性的加上調侃似的話語,卻是身為承影令主的他對待影衛的自己與柳殘影的特殊方式。「屬下明白了。但……」 「怎麼?」 「對待四皇子上方漠歌的暗流,是不是也要對那個女子……」 話沒有說完就噎在了喉嚨,發現無痕正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對著自己,月寫影不由有些面孔發燒。「你可以直呼她的名字,葛姬。」 「屬下……呃,葛……姬是四皇子送來的人。雖然並不一定是暗流的人,但是絕對不能夠就此小看了她。」月寫影悄悄嚥一口口水,既然已經開了口,說話卻是徹底地暢順起來,「最快地瞭解並親手製作少主喜愛的食物,博取園中僕役完全的信任與好感,還有方才與少主應對中表現出來的進退尺度,雖然都是一個被主人轉贈的女婢可能有而且應該有的舉動,但屬下不能不懷疑她的身份。尤其今天她在書房超過正常時間的逗留,以及對少主那些隨身用具的仔細研看,都已經超出了應有的分寸。」 修長的手指繼續搓揉著花球,「很好……繼續。」 「聽少主以前的話,還有之前很多次的事情,屬下實在很想說,這個時候少主是不可以有任何弱點的。雖然少主擁有足夠的實力對那些無禮的舉動給予回擊,就像對待上方漠歌一樣,但是在淇陟眼下的局勢中少主實在不能有所分心才是。」低垂的眼此刻不願對上那雙總能看透人心的幽黑眼眸,但聲音卻表達出內心的堅定,「上方漠歌用您治好了上方未神並確證了他身份血統這個牽強的理由將這樣一個女子送到少主身邊,自然有告知他已瞭解少主身份興趣並示警威嚇的用意,但屬下以為這並不是他唯一的目的——用無法拒絕的方式將葛姬送到這五皇子府裡,他什麼都不需要做,就已經埋下一顆不安定的種子。」 無痕輕歎一口氣,「寫影,有的時候我簡直不喜歡你的聰明。」轉過身子凝視著眼前堆砌得十分精緻的假山池塘,「你說得很對,因為她的容貌、因為她的姓氏,我確實無法拒絕。我知道,收下這樣一個女子,對於你和殘影都會是極大的負累……可是,寫影,這一次我很想任性:她真的,太像了。」 「少主……」 「這件事,需要我自己親手解決:從現在開始,你和殘影都不需要再對她進行監視。」 「可是——」 「這是我的命令,寫影。」本來微帶倦意的聲音突然充滿了機械般冰冷的意味,月寫影詫異地抬起頭,卻望進了一雙沒有任何波瀾的幽深黑眸。「我需要你們做一些更重要更迫切的事情。寫影,將目光重新回到我們最主要的演員身上來——殘影留下消息說今天上方雅臣照著上方無忌的意思去了三皇子府,我很想知道這一局裡上方凜磻究竟轉的是怎麼樣的心思。而且——」 話音未落,月寫影只覺眼前一點淡粉紅閃過,一隻西陵特有的晚上才現身活動的玉色大蝴蝶已然掉落在兩人腳邊三尺的地方。 「很出色的引路人,不是嗎?」 悠u書盟 uUtxt.Com 荃紋吇阪閱牘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十七章 曲徑難得通幽處 字數:4165 三皇子府 殷紅如血,七葉一枝——這是西陵三皇子上方凜磻的徽號。 三皇子府幾乎所有的器物上都綴滿了這樣的標記,似乎是在向所有人昭示著它們的歸屬——從現代心理學的角度,給自己的所屬物加上標記的這種做法,正是高度自我意識的表現。 袍角上一枚小小的楓葉暗紅色光芒流轉,無痕身上穿的,正是殷頡那件黑色夜行衣。 穿著這樣的衣服,只要不過分接近自早晨六皇子拜訪後被三皇子嚴密禁制起來的小書房,在三皇子府裡便可以暢通無阻。守衛四方的暗衛見到那枚楓葉標記無不躬身行禮恭敬退下,顯然擁有這種服色的人在三皇子府中地位相當的尊崇。 熟門熟路地繞行到王府後院一處小小的院落,雙足輕踮,整個人已經拔地而起,悄無聲息的竄到院中一株巨大的血楓上。 目光落到小屋窗口上棲息著的玉色蝴蝶上,不由淡淡微笑起來。 「皇伯的意思是,凜磻做得不對?!」 「當然不對!就算你是真正出於對無忌的關心,暗示雅臣擅自調動城防護衛就是天大的不妥。淇陟僅有兩位可以調動軍防的皇子,但你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雅臣和無忌之間的感情——關心則亂,雅臣還可以說是年幼無知,而你做出這樣的事情,除了肆意妄為我都不知道該說你什麼好!」原本溫文平和彷彿清風流水的嗓音,此刻卻滿是壓抑著的驚愕和憤怒。「不要忘了,你是皇子,天家的骨血,上方王族的嫡系!最近宗室的動盪還嫌不夠嗎?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大鄭宮,盯著各府各殿的宮人皇子!平白地在這個時候輕舉妄動,簡直是愚蠢之極!」 「但是,父王、安王伯病重,四皇弟、九王叔、五皇弟都遇刺被遭毒,還有皇伯您自己遭到的刺殺——這些都是堪堪發生在眼前的事情!如果不加強京師的守衛力度,凜磻只擔心宗室不保!我是沒有半點軍權的皇子,但我很清楚這樣的情況不借助軍隊的力量根本達不到平穩時局的目的。何況,皇伯自己也說關心則亂,如果不讓六皇弟採取這樣的防衛措施,只怕他會作出更加不可收拾的事情來!」上方凜磻的聲音卻是極其強硬。 上方□棠冷笑一聲,「說得真好!藉著雅臣碰到無忌的事情就變得衝動的個性,在換防的守衛中安插自己的親信勢力,只是為了防止所謂的『不可收拾的局面』發生,真是計慮周全!你以為上方日宣這麼多年禁衛防護是做假的?上方未神這麼多年太子是放著好看的?一天時間,或者說不過半天時間,所以的城防佈置回復如前不說,大皇子府更下來諭令從今而後所有關防佈置的調動改換都必須同時通過太子府和大皇子府的雙重核准。你那些『忠實的奴才』,現在只怕都在禁衛軍的大校場接受重新的『訓練』呢。」 「皇伯的話裡似乎很高興看到凜磻栽的這個跟頭啊?」上方凜磻的聲音頓時多了兩分陰戾,「您口中那些『奴才』,不多是您告訴我的可用之材嗎?」 「他們已經認了你做主子,自然不再是我的奴才。而且,」上方□棠語聲一沉,「不要以為無論做了什麼我都會偏袒你!雖然都是多鐸氏的血脈,但假如你敢做出半點真正傷害西陵國體的事情,我會第一個取你的人頭!」 「皇伯不要激動。傷害西陵國體?凜磻還不至於那麼卑鄙!就算皇伯心裡認定了是我,損傷自己未來財產的這種事情,我還沒那麼瘋狂——」 「住口!」只聽屋內傳來「啪」的一聲,隨即是上方凜磻的悶哼,顯然上方□棠一怒之下打了他一掌。「你給我記清楚,西陵的太子、國家未來的主人是上方未神!」 「我、記、得、非、常、清、楚!」一字一頓,上方凜磻的聲音裡滿是怨毒。「你們所有人都是這樣!上方未神、上方未神……什麼金髮藍眸的神衹,根本就是滅亡西陵的妖魔!打啊,你打啊!」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喊著,「為什麼不落下來?你們都認定了是我,是我下的毒,是我行的刺——是的,就是我!有本事找出證據定我的罪殺我的頭啊!」 「凜磻!」 「不要叫我!」 聽到這裡,無痕搖了搖頭,輕輕歎一口氣,隨即彈出一粒粉色的「花球」。 被花球撞上的樹枝猛然打在厚密的窗上,雖然只發出極輕極輕的一聲,但屋裡屋外的人無不頓時驚覺。一陣煙似的,院中一叢灌木後竄出一個穿著夜行衣的身影,頓時驚動了皇子府的護衛體系:不遠處的院牆上夜間巡視的護衛和潛伏在皇子府四處的暗衛一起向這邊奔趕過來。而院中小屋門也被從內踢開,「匡當」一聲砸在兩邊牆上震顫不已。 從屋裡一前一後出來兩個人,匆匆趕到的暗衛已經是驚恐不已地跪倒在院中。 上方凜磻原本英俊的面孔左頰高高腫起,顯然方才一掌挨得不輕。或許是府中被人夜闖私探的事實更讓他臉色鐵青,一雙藍色的眼睛裡冒出熊熊怒火。 「人呢!」 伏在地上的暗衛長顯然對自己的失職驚駭非常,竟是一句話都答不出來。 「那還趴在這裡做什麼——滾!」 暗衛長慌忙起身,但上方□棠開口喝住,「追不上就不要強追,莫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上方凜磻哼了一聲,拂袖進屋,竟把門砸得山響。 上方□棠清俊的眉頭緊蹙著,揮手示意其他護衛和暗衛都退下,這才慢慢轉回屋裡。 ※ 「這樣一鬧,那些小老鼠小蟲子也都該回哪兒回哪兒去了。」 是上方凜磻的聲音,卻帶上了一分輕鬆愉快的味道。 上方□棠卻仍是語聲低郁,「但我打你那一掌,卻是真心恨你不知深淺不成大器。」 「怎麼……」 「上方未神能夠在太子的位置上平平安安坐穩這麼多年,頭腦見識原本都是百年難見的奇才。他既然注意到防務的變動,就不可能不當心淇陟內外的軍隊。本來希望北方戰場的糾纏能夠牽引住他的心思,但現在看來,只怕他首先要著手解決的就是太子監國的職權統一,而不是其他政務和軍事上的問題。」 「如果放在以前他要這麼做自然沒什麼阻力,但是現在,」上方凜磻的聲音裡顯出奇怪的得意,「憑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還有多少愚蠢的百姓軍士會跟著他到處跑?」 「是上方未神就一定能夠解決這個問題。我擔心的是你——」 「凜磻的事,不用皇伯擔心!」 「聽我說完!」陡然的怒氣隨即被嚴格地壓制,「對於上方未神,你唯一的優勢就是時間。目前朝中混亂人心不定,誰能夠搶先穩定下局勢掌握住人心誰就能夠獲得皇帝的歡心。安插人手親信的多少並不重要,關鍵的是必須能夠通過他們傳達出『你絕對是最好的繼承人選擇』這個意思。從今天開始軍隊的事情你就不要多管,趁無忌還在養病、雅臣無暇他顧的時候最打限度地填補上他們留下的空缺——如果能夠把無忌身後那一幫文人士子爭取過來的話就最好,千萬不要做多餘的事情!」 說到最後一句話,語氣已是凌厲非常。 「皇伯曾經說過,想要獲得大位的人,必須對軍隊具有絕對的控制。為什麼現在皇伯要凜磻完全放棄這一塊?」 「因為你父王的身體還足夠支撐相當的時間!軍隊是亂中取勝的法寶,但如果可以,不流血地繼承總是最好的選擇,之後既不會因為屠殺異己而蒙上惡名,也不會因為分封有功而掣肘受制;國家不會因此動盪,而別國也不敢藉機發起攻擊。軍隊效忠的是西陵的皇帝,所以只要是由皇帝指定的皇子都將獲得他們的認可和忠誠——司徒雷的聰明就在於這一點,在皇子中從來都不偏不倚,恰恰是利用了皇帝的權威最大限度的自我保護。」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凜磻你要記住,做大事的人必須學會適時地放手。放手不表示從此對它不聞不問,而是暫時地放下,騰出空間保用足夠的力量去應對當前最緊要的事情。一時一刻的放手,最後的目的卻還是要將它完完全全抓在手裡。什麼時候能夠真正明白這一點,離達成你的目標也就真的不遠了。」 「是,凜磻……明白了。」 上方□棠歎一口氣,「希望這一次你是真的明白。根據蚩雲崖傳來的消息,暫時還要放棄一些其他的事情。『奈何天』行事詭異,一向最是難纏,能夠不正面對上那是最好。反正西陵境內的江湖勢力已經掌握了十之八九,對你來說現在已經很夠用了。但以後……」 「以後要將他們——」上方凜磻停住了口,大約是做了什麼動作示意。 「知道就好。」 沉默良久。 「皇伯,今天那頭小耗子能夠溜到這裡,難道……」 「輕率的懷疑比輕率的相信更可怕,你應該明白這一點。」 「那——」 「大概只是一時碰巧吧。」 「那樣最好。可是以後這個院子——」 「沒關係。如果你做得足夠好,以後我也不需要到你這裡來了。」 「表舅……謝謝你。」 「謝我做什麼?你到底是我們多鐸氏的血脈啊……妙音只有你這麼個孩子,不要讓你母親失望。」 皇伯——表舅,似乎忘記了這位素服皇袍的六王爺上方□棠,正是郁太妃的兒子。郁太妃把自己的親侄女送進宮,成治帝貴妃之下四妃之首的郁妃多鐸妙音和上方□棠原是嫡親的表兄妹。支持自己的侄子和外甥,真正的天經地義——想到這裡,無痕不由勾起了嘴角。 輕躍起身,身下的樹枝竟似紋絲不動。精緻的夜行衣和迅捷無倫的輕功讓他的身形頓時融會於淇陟深沉凝重的夜空中。 難得心情好得想幫人一把,不想那位六王爺竟然就要收手,真是非常的讓人不滿…… 想要上方未神一方完全把握住局面的掌控權,看來還得加一副猛藥才行…… 順便要記得告訴殘影,以後三皇子府的秘道可以少監視一條了…… 憂u書萌 uUtxT。coM 全蚊自阪粵瀆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十八章 相逢不識影斜斜 字數:3819 今天晚上我們都可以睡個好覺了——自己好像是這麼對上方未神說的。 遠遠看到雲石軒自己臥房中桌邊坐著的人,無痕心中暗暗歎一口氣,臉上卻浮起了一貫的沉靜而溫文的淡淡笑容。 輕輕從窗口躍入,看也不看他一眼,逕自從床頭暗櫃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錦囊拋過去。 「這是什麼?」 「傷藥。時間不超過半個時辰,明天早上就看不出痕跡。」 上方雅臣呆了一呆,卻聽無痕繼續道,「如果沒有猜錯的話,不是一般的劍傷,而是被劍氣波及到的吧?明天有諸皇子參加的朝會,帶著傷總是說不過去,白白讓旁人擔心。」 「難道你就是……」 脫下夜行衣丟進暗櫃,無痕微笑著轉身。「很湊巧地和殿下同路了。不過無痕以為當時殿下的處境太過危險,所以特意出聲示警。」 上方雅臣的面色陡然一沉,但幾乎一眨眼的工夫所有的不悅都沉到了平靜的面容下——無痕凝視他的沉靜黑眸漸漸多了兩分滿意的神采,微笑著拿過藥瓶代他繼續上藥的工作。「一位皇子,一位王爺在小書房秘密商量重要的事情,周圍滿是遊走不定的侍衛和守護,其中還有相當多的江湖高手——這樣的情況不是很有趣也很吸引人嗎?為什麼六殿下會跑到偏僻的後院去呢?當然是因為那裡別有洞天了。不過殿下真的以為這就是為了保守秘密的全部佈局嗎?三皇子希望殿下聽到的,殿下可是聽得非常清楚啊。」 「你說什麼?!」 手下微微施力,已然將上方雅臣牢牢按住,「殿下少安毋躁,牽動了傷口一個晚上癒合不好可就麻煩了。殿下既知道三皇子身份行事,難道還會不知道六王爺是什麼樣的人物?這般的冒失,可不像是殿下做的事情。」 「六皇伯?不可能!他雖是三皇兄的舅父,但六皇伯從來都是朝中最剛正自持的首領大臣——他教訓三皇兄的話明明白白,沒有半點不合身份事理還有他性情的地方。」 「無痕沒說六王爺什麼不是。六王爺說三皇子糊塗妄為,殿下又何嘗不是如此?說起來關心則亂是人之常情常理,但為了五皇子的中毒遇刺,殿下半月以來的所作所為,無痕卻也是一一看在眼裡。」棉紗薄薄包紮了兩圈,隨手繫上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唇邊浮出一抹淺淺的笑容,「王族之中能夠在軍隊裡擁有足夠威望、一句話一個眼色就可以調動千軍萬馬的,朝廷之中事務嫻熟做事靈細,得百姓喜歡朝臣悅服——做到這個分上,怎麼會輕易地越權擅動,在這樣的時候敗壞自己聲名?」 上方雅臣沉默著。 二十六歲的年輕皇子,一身暗色居家長袍全無文飾,跳動的燭光下因為受傷失血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色反射出微微的光芒。黑色的眼眸裡兩點燭火閃動,便好似似上等的黑耀石一般。雖然面容神色帶著些煩惱憂鬱的黯淡,清俊的眉眼間卻還依稀殘留著八年前那分少年飛揚的豪爽率性,竟是難掩一身天皇貴胄的天生氣度。 畢竟是出身天家的皇子,縱是習慣了遠離宮禁,到底是上方王族的一脈血緣。 「無痕……可以這麼叫你麼?」 「殿下只管隨意。」 「從記事起,我便知道,這一輩子,上方雅臣有五位皇兄,卻只有一個哥哥。」抬起的黑眸裡已是精光閃爍,「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這個唯一的哥哥,這是從小便立下的心願,二十年來從來沒有變過。」 微微一笑,收拾起桌上的藥瓶藥粉,無痕只是靜靜凝視著他。 「我從來沒想過……他是塵世之外的人,他天生就是站在雲端上冷眼世界的人。沒有人,沒有事,可以讓他沾惹一絲半點的泥污。」 無痕抿唇微笑,「即使有,殿下也會盡一切努力阻止,是麼?」 上方雅臣黑色的眸子對上他沉靜含笑的眼,「是的,但僅憑我一個人還不夠——我需要你的力量,無痕,請你幫助我。」 「為什麼?為什麼殿下有這樣的自信無痕會幫助您?」 「就算僅憑今天晚上的事情,我也可以相信你。何況,你已經承諾了太子成為他的助力,就不會讓五哥因為一時的糊塗身陷險境。」上方雅臣的聲音很平靜,一雙波瀾不驚的黑色眼眸彷彿秋天明淨無風的大湖。「無痕公子,不,痕公子,或者無論是其他的什麼稱呼,我想得到來自您的幫助,您可以給予我這樣的承諾嗎?」 無痕笑了,從內心深處升起的笑意洋溢在眉梢嘴角,讓那張沉靜溫文的臉頓時煥發出異常的光彩。 上方雅臣,西陵的六皇子,果然一點都沒有變。 在你不知道應該怎麼說的時候,說真話——這是很小的時候就明白的道理。但如果希望用最真誠最直接的方式打動人,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必須能夠在第一時間判斷這種方式可以起到作用的對象——判斷周圍人的心思性情,面對自己時心態的敵友好惡,在最快的時間理清彼此之間的利益關係,這是一種因為不斷訓練而培養出來的能力。 但這一點對於上方雅臣來說,卻可以稱得上是一種本能。八年前的擎雲宮中,把盞歡飲,暢談達旦,拋卻彼此身份的束縛,憑借的正是「不會成為敵人」的這種幾乎是毫無道理的信任。 也是這份信任,讓當年無論面對何人都戒心沉重的自己輕易撤下了心防。 從遙遠的記憶中扯回思緒,無痕微笑著。「我答應你,上方雅臣。」 得到了肯定答覆的上方雅臣反而顯出一絲不敢相信似的驚訝。「啊……」 「我答應你,六皇子殿下。」 被著重點出了身份,上方雅臣面容神情頓時一緊。 六皇子——是的,他是西陵上方王族的六皇子,就決定了他的一生再不可能遠離記憶中陰沉森郁的宮廷。在這個地方,無論懷著怎樣單純的渴望,到最後自己的心願和信仰都只能由自己守護。 從來都喜歡用仰望的目光凝視著那個人——大鄭宮唯一的溫暖,獨一無二的哥哥,真正的親人;沒有權勢名利的侵染,單純地愛護著自己,教導著自己的兄長。他的文采風流清雅飄逸,揮手一切凡俗的輕鬆瀟灑,都是自己心中最珍貴的寶物。當知道那樣超凡脫俗的哥哥最終還是無法脫盡大鄭宮的泥污,當知道那樣溫柔純善的哥哥最終還是選擇了一條充滿危險的道路,當知道那樣清淨自持的哥哥最終還是沾染上了自己最不願見到的血色,那一刻,痛徹心肺。 皇子,他們是皇子——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什麼是天家血脈。但,即便如此,在瞭解他心意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從此站在他身後,做一個最單純最天真的弟弟,用自己無知的快樂,引導出他真心的笑容。 然而,打破他對時局發展的預定,只因為不希望看到大鄭宮暗色的織錦染上他的鮮血。 他從來都不是出塵的人,他從來都沒有真的放棄,所有的「不爭」,都只是為了最後的「爭」而已。 十三年的苦心經營深遠謀劃,藉著最出色的詩文歌賦的才華聚集起單純重義的文士,憑著最真誠的無謂無求的聲名籠絡住朝野內外的人心,還有對自己最認真周到的教育指導……絕對不是假意的溫善親近,同樣無法排除真心的計算利用。 無痕公子,公子無痕;但那個時候能夠得他折節下交的,只有名動一時的痕公子。一段繁花簇錦的文采風流,一身妙手著春的絕世醫術,若非是這樣的人物,又怎能住進他府中最尊貴的居所、從不許人涉足的「雲石軒」? 他一直都是……真正的皇子:雍容、高貴、沉穩、冷靜、才華橫溢,還有刻印在血脈裡的權謀和驕傲。 只要有心,這個世界上,原沒什麼事會想不明白。 「殿下。」 依舊是沉靜的聲音,卻給人一種關懷的感覺。上方雅臣抬起頭凝視著眼前這個總是一身月白長衣的青年男子。「現在,我該怎麼做?」 無痕微微笑了,突然拿起另一隻小小木匣裡一團紗布似的東西,握住了他的手臂一點一點纏繞上去。 「可是——」 聽他用傳音入密的絕頂內功講完他的計劃,上方雅臣差一點直接跳起身來,卻被他一把按住。 「不要問為什麼殿下,照著去做。記住,各人目的不同,但目標一致,這就夠了。」 幽黑深邃的眸子,閃爍出一片自己從未見過的、最絢爛的光芒。 ============== 回顧: 從無痕見到四皇子漠歌,一直到這裡,是一天內發生的故事。 扶風樓無痕和四皇子上方漠歌的交鋒。(時間:中午) 馬車上無痕和太子上方未神關於時局軍事的交流。(時間:下午三點左右) 大皇子府關於京城軍務調動異常的分析。(時間:緊接其上) 五皇子府無痕和葛姬、上方無忌、月寫影的對話。(時間:傍晚) 三皇子府上方凜磻和上方□棠的對話。(時間:夜晚十點左右) 五皇子府無痕和上方雅臣的交談。(時間:第二天凌晨) 優浟書萌 uUtxt。CoM 詮文字版閱瀆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十九章 浮光掠影空一片 字數:3129 大鄭宮,北書房。 陰譎的目光從階前伏跪著的素色罪服的上方雅臣身上收回,上方朔離穩步走進北書房。 「父王,六皇弟雖然有過,辦事急躁失卻分寸,但也是出於憂煩君父兄長的一片赤忱之心。」緊跟在他身後的上方凜磻在御書案前跪下,「所幸太子殿下英明,大皇兄果斷,並未使淇陟安危有所動搖。兒臣不才,只求父王饒恕六皇弟這一次。」 「日宣,你是禁衛防護,六皇子上方雅臣私調軍防,你怎麼說?」 上方日宣低垂了頭:「是兒臣失職在先。」 「無忌呢?」 「六皇弟雖然膽大妄為,但究其原因實為兒臣之故。兒臣不敢求父王寬容,只望和六弟一同領罪……」中毒後身子一直虛弱的上方無忌被給予君前無須行禮的特權,此刻半坐在繡墩上的他臉色相當蒼白,說話的語聲也顯出十分的倦怠。 上方朔離微微皺了皺眉,目光在上方漠歌身上頓了一頓卻隨即掠過,直接盯住了今日進宮朝會一直都沒有出過聲的上方未神。 沒有閃避,紫色的眸子只是靜靜地回望著主掌一切生死責罰的西陵君主。 平靜、穩定,即使面對最嚴厲的逼視,那雙被妖魔詛咒的眼,也一直都是最平靜無波的紫色,彷彿世界上再沒有什麼能夠在裡面引起一絲波瀾。 被這樣一雙眼毫無感情地凝視著,上方朔離心裡突然升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恐懼。 昆司埃特——傳說中最強大的妖魔,讓人恐懼的不是他手段的殘忍狠辣,也不是他性情的狡詐多變,而是那種天地之間無所禁制無所掛礙、隨心所欲全無顧忌的冷漠。沒有什麼可以攪動他的情感心緒,即使是與西斯大神爭鋒,對任性到極點的妖魔而言,也不過是一時興起的遊戲。 最強大的妖魔,是沒有心的。 沒有心,就不可能有情;沒有請,就沒有牽絆,沒有弱點。 而此刻眼前的上方未神,一雙紫色的眼眸,沉靜無波。 完全不像是那個孩子——那個即使時刻謹記太子身份、將一國儲君的一切職責做到完美,卻依然從內心深處渴望著並給予著溫柔善意的孩子! 「太子。」 「臣在。」 「傳朕旨意,將六皇子上方雅臣——押入水牢。」 「是。」 躬身,行禮,後退,轉身出殿——所有的一切,無可挑剔。 凝視著赤衣銀髮的背影,上方朔離的目光益發陰沉起來。 「你們……都退下吧。」 ※ 一道溫文的嗓音打破北書房的沉寂。 「皇帝陛下,這個時候,不容許任何的動搖。」 素袍王服。 是上方□棠。 上方朔離沒有問他是什麼時候進入北書房的——素袍王服代表著大鄭宮中僅次於皇帝的權力,何況清明持重的丞王爺本來就是朝臣百姓最為敬重的王族之人,在京都淇陟、在整個西陵甚至比金裟殿大祭司的溪酃更得民心,在大鄭宮,自然更是如此。 「朕……並沒有動搖。」 「但陛下心裡已經萌生悔意。」 「無忌他……畢竟是我最喜歡的孩子。」低低的聲音像是說給自己,卻逃不過上方□棠的耳朵。 「臣很清楚陛下對五殿下特殊的寵愛,作為距離太子尊位最為接近的皇子,他確實用最聰明的方法保全了自己的地位和聲名。在披香殿裡讀書的時候,先皇便已經教導過我們:為帝為王者,必先以江山百姓為重。通過權謀手腕贏得事勢時局對自己的傾斜,但同時失卻了身為王者最重要也是最根本的品質;雖然為他的才華感到可惜,但是——」 「不必說了!」上方朔離突然爆發出熾烈的怒火,「即使這樣,朕也不想放棄——凜磻沒有機會,凜磻絕對不會有機會!」 上方□棠的臉色平和依然,「臣從來就不以為三皇子殿下是陛下可能的繼位人選。」 「噫——」 「因為他根本通不過皇帝陛下的考驗。」上方□棠突然微微一笑。他本是個相當俊美的男子,雖然與上方朔離同年,但單看面容外貌上卻要比國事憂煩的上方朔離年輕上許多。王族天生的優雅高貴的風采,頓時因為他的笑容顯得更加迷人。「不,不該這麼說。」輕輕歎一口氣,上方□棠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優美的弧度,「一個根本不看不出考驗的人,哪裡還有通過的可能?」 鐵灰藍色的眸子裡精光閃動,臉上卻是完全不動聲色。「考驗?」 「連續數年農事產量的不足、賦稅減少而不斷消減的國庫、地方吏治敗壞引起的民怨、朝廷暗中越發激烈的派係爭鬥,還有……皇子們的命運……本來許多都是可以再等兩年的事情,但沒有料到,北方戰事的不利,把所有的矛盾都推上表面了。既然如此,索性便放手將這個局面當作對皇子能力的考察試驗,誰能夠作出最好的回應誰就將獲得最高的權力和榮耀——如果連這樣明顯的心意都看不出來,那還不如直接宣佈放棄。」 說到這裡悠然一笑,神情卻是平和依然,「可惜的是,看出了局勢、也明白君上心意的人卻連番做出不智的舉動。他忘記了自己即使擁有最多的寵愛、被給予再高貴的地位也只不過是一個貴妃的兒子,忘記了當年金裟殿是他自己選擇了那枚『愛提絲之淚』。君主的愛和溫情從來都是大鄭宮裡最不需要的東西,陛下一定記得『愛提絲之淚』的來歷——悲傷的女神的眼淚,任何被真正當成孩子來對待和寵愛的皇子都逃不過她的詛咒……」 上方朔離已經站起身來,「上方□棠,你想說什麼?」 「沒有什麼,只是想提醒陛下一件事:並不是王朝的君主在選擇上方一族必須奉上的獻祭。就像您現在所在的位置一樣,金裟殿祭司的位置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坐得上去的;而一旦確定了她的歸屬就絕不允許任何的推托和拒絕,無論這種拒絕是否來自於王朝的最高統治者。」上方□棠的表情異常平靜,「王權、族權與神權三者分立是我上方一族的傳統:統御帝國的皇帝、坐鎮宗室的族長、主持神殿的祭司,將由上方一脈中最出色的三人承擔,共同執掌決定西陵的命運和走向。上方王族的皇子從一降生便決定了一生的命運,這是千百年來都沒有改變過的事實。」 聽他語聲端嚴,上方朔離卻是低低地笑了起來,「不,不是的——□棠,朕的六皇兄,難道你忘記了我們的父王,皇祖最年幼、血脈也最卑賤的兒子,是怎樣登上那個位置的?」 「但同樣的,皇帝陛下也不會忘記,為什麼先皇從來不著血色以外的皇袍。」 「你放肆!」上方朔離頓時抬高了嗓門,但隨即便壓低了聲音,「讓最優秀也最適合的皇子成為西陵的主人,是身為君王的職責。太子很優秀,非常優秀,但一副妖魔外貌的太子無法獲得大神的垂青,這是你我都知道的事實!而且,正像你方纔所說的,對於眼前這個局勢擁有事實上的確實權力的他沒有採取最快捷狠決的手段,我必須承認,我很失望!」 「失望?」上方□棠嘴角擠出一個諷刺似的笑容,「難道一定讓『奈何天』殺了你你才高興?弒父殺兄這種事情發生到自己身上果然那麼有趣麼?」 「朕似乎沒有這麼說,六、皇、兄。」 冷冷笑一聲,「皇帝陛下,請容臣再多說一句,上方無忌已經失去了繼續這場角逐的資格,請您一定記住!」 浟優書萌 UUTxT.COM 荃文吇扳越瀆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二十章 斜陽宮闕 字數:2889 水牢。 很大,光線也很充足,四面和底部都是光滑平整的青石磚壁,收拾得非常乾淨整齊。 水牢裡的水,是連通宮中唯一一眼冰泉的活水。每日兩次漲落。水深從只及常人足踝到恰恰地將整個人淹沒,時間大約是三個時辰的樣子,到達最高線一刻鐘後,水位便開始自然回落。 對於具有相當武功的上方雅臣在水底閉氣一刻鐘自然不是難事,但冰泉凌冽的寒氣卻不是那樣容易忍受的事情。水牢之所以是大鄭宮最令人聞之色變的懲罰,當先一條原因,便是幾乎從來沒有人那個在那樣冰寒的水中耐得過十二個時辰。 而且,冰泉中生長著一種極其纖小卻極其凶殘的魚類,天性對生物的鮮血異常敏感。就算單獨一條的攻擊性可以忽略,但如果受傷流血而引來一大群的話,被禁錮在水中的肢體唯一的下場,就是被它們一點一點啃得只剩下骨頭。 所以,上方朔離的命令是,如果六皇子能夠經受足足一天的懲罰,表示就連大神也有意寬恕他私調軍防的罪過。 當十二個時辰過去,上方無忌衝到水牢前的那一刻,心裡,幾乎已經沒有任何希望。 「我沒事,哥哥……」 上方無忌的眼淚頓時奪眶而出。 「五殿下,請放開六殿下。臣等還要將殿下帶到典獄司去,不能在這裡久待。」語聲客氣卻異常強硬的,是負責刑部的劭諶洛凱。洛凱出身於西陵最古老的劭諶家族,歷來執掌西陵刑獄重任;二十年的刑部尚書,即使面對成治帝最心愛的皇子,也是一貫的淡漠冷硬。 給上方無忌一個虛弱卻燦爛的笑容,上方雅臣在刑部侍從的攙扶下跟隨劭諶洛凱離開。 ——他不會漏看,劭諶洛凱身後的那個紅袍的書記,向自己做出的那個小小的、只有奈何天中人才會知道的手勢。 ※ 你無法用眼睛看到任何真相——你必須用心去觀察這個世界。 似乎是很久以前,有一個喜歡穿青衫的少年這樣對自己說。 上方雅臣凝視著眼前一身白色長袍的青年,心上突然湧起一種十分不真實的感覺。 那一天,五皇子府雲石軒建築得精巧雅致的小閣樓裡,這個總是帶著一點習慣性微笑的溫文青年,用最平靜的神情語氣告訴了自己他想到的最好的解決麻煩的方法。 負荊請罪。 做錯了就應該受到懲罰,能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才是真正成熟的男人。分析事情發展的原因,或者說是尋找借口,都是懦弱無能的表現。 他微笑著,燭光下看不清他眼中的神采,卻可以感受到真實的心意—— 無論有多麼正當的理由,無論有多麼堅定的心願,無論作出這樣決定的過程有多少掙扎和無奈,私調軍防的滔天大罪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雖然愛護關心兄長的急迫心意眾人都可以理解,但是這絕對不是可以就此輕慢國法軍紀的理由。 「如果希望五殿下無恙的話,您最好照著無痕的話去做。」 即使當時無法完全明瞭他要求自己這麼做的意圖,水牢裡漫長的一天一夜,也已經足夠他理出所有的前因後果。 責罰,水牢和刑部大獄是對自己擅自調兵的行動必須給予的嚴厲懲戒,只有這樣才能用最快的速度暫時平息淇陟的這一場混亂——縱然自己在其中只起到一個推波助瀾的作用,但現在需要的,是給慌亂無措的朝臣一個最合理的交待。 而更重要的是,大鄭宮暗潮洶湧的嫡位之爭,會因為自己的被囚而波瀾稍定。 誰都知道上方雅臣是五皇子最心愛的弟弟,也是五皇子最強大的力量。那個總是超然世外彷彿離塵仙人的五皇子,多年來始終得到成治帝無比明顯的偏愛還能保全無虞,在西陵軍中威望極高並掌握著實權的六皇子其實起到了最大的作用。這一次自己被囚禁,上方無忌便失去了最忠實堅定的支持、一切機會中最重要的基礎助力:無兵無權,沒有哪個人會愚蠢到在這樣的情勢下還要爭奪那個從來都是建立在鮮血和屍骨上的寶座。身為最出色上位者和權謀家的上方無忌,在這樣的時刻自然會作出最好的選擇——退出角逐重新作回超然無爭的旁觀者;唯一的不同,便是這一次他必須有所選擇。 上方凜磻,或上方未神。 第一次私自調動淇陟軍防的確實是因為擔心上方無忌再次受到傷害,但,第二次調動,卻是因為上方凜磻。一席不長不短的談話,便可以盡知這位三殿下的心思,或者應該說,其實上方凜磻從未掩飾過自己意圖爭奪玉涵殿上那個最高位置的心情——他需要的,正是一場混亂。只有混亂才可能讓他獲得站到眾人之前的機會,只有混亂才可能讓他取得比所有皇子更驕傲出色的成就,只有混亂才可能讓他在君主和朝臣心中建立起一個更高更重要的地位,也只有混亂,才可能讓他在對手力量最虛弱的時候戰勝那個總是完美無缺的上方未神。利用是雙向的,上方凜磻利用了自己,但自己也同樣利用了上方凜磻;而利益也是雙向的,上方凜磻得到了他想要的淇陟混亂,自己也得以驚起上方未神的注意從而打破上方無忌完美的佈局。雖然在外人眼裡看來自己被囚禁的結果於這兩位皇子並無太大關係,但上方凜磻刻意引導自己犯錯的事實足夠讓他在成治帝面前稍事收斂,而絕對不會對事實上退出爭奪的上方無忌再多加記恨。 太子上方未神,卻是整件事最大的贏家:及時發現佈防不正常的變化並採取最直接的措施予以糾正,但更重要的是在一貫驕傲的上方日宣面前樹立了自己的權威。京師地區唯有的兩位可以調動軍隊的王族成員有一人被囚禁失去一切權力,對於任何手握一定軍事實權的人而言都是不小的威懾,朝中必然有所反應。聖怒之下滿朝無人敢再行輕舉妄動,威脅巨大的競爭對手又是一人退出一人受制,正是重新樹立太子威望的最好時機——以上方未神的才華能力,留給他的時間已經是綽綽有餘。而如果確實是上方未神獲得了最終勝利,便意味著自己和上方無忌的安全無虞:他不是上方凜磻,只要有人可以成為封住利刃的刀鞘,就不會輕易將手中利器毀去。而上方無忌的安全,原本便是自己情願忍受一切艱苦的唯一理由。 那一天雲石軒裡,僅僅一霎那間,無痕,便已經算到全部的結果。 像是擁有西斯大神的神鏡,他輕易便窺探到了,上方無忌的、上方凜磻的、上方未神的,還有自己的命運。 他甚至看到了西陵大鄭宮裡最嚴重的懲罰——水牢,所以臨走前,他喂自己服下了可以在最短時間內突破生理機能極限的藥物——「東風一夢」。所以,現在的自己雖然體弱氣虛,頭腦卻可以比任何時候都更為清明。 這樣的頭腦眼識,哪裡可能甘願屈居他人之下? 像是感受到他心緒的驟然波動一般,幽黑的眸子淡淡轉過。 「我早就說過了。各人目的不同,但目標一致,這就是合作的全部基礎。而且你已經答應了——所以相信我!」 Uu書猛 UutXt.com 詮文子版閱瀆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二十一章 蝴蝶不知春去,蹁躚 字數:2929 五皇子府雲石軒 從進入五皇子府以來,她就從來沒有真正睡過一個好覺。 不,不是這樣,應該說,她從來就不知道,踏踏實實安安心心睡一覺,究竟是什麼滋味。 身為下人,最重要的就是隨時待命,聽候主人的吩咐並做到主人要求的一切。即使是在最寧靜的深夜,也必須保持最大的警醒——畢竟很多的事情,都是在深夜發生的。 而明朗的白天,主子們各有事務外出,府中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反而成為最輕鬆的時候。 所以,當聽到屋外有人輕扣門扉的聲音,葛姬是大大地嚇了一跳的。 「公子——柳侍衛!」 無痕一臉沉靜地將雙目緊閉的柳殘影抱進屋,一邊沉聲說道,「葛姬,要借你的地方用一用。」 「是,公子請吩咐!」口中應答,手上已經迅速地將繡繃針線之類從床上移開。 「先到我房裡拿書架上繪著八珍的什錦盒子過來,準備熱水,有烈酒的話一併帶過來,再拿兩床新的厚實棉被毛毯——記住,保持安靜。」 說話間無痕已經把柳殘影小心地放到了床上。將他隨手拋下的外袍撩在屋角的火盆裡,只一眼,葛姬已經看到那半解開的衣衫下是模糊的、干結的血痕。心中一凜,連忙跑出門去——卻還不忘將窗子房門盡數帶起。 先折到正屋書房拿過盒子,再吩咐專門伺候在雲石軒院落外門上的小廝送洗澡水過來——此刻也顧不得冬日頻繁的沐浴可能引起府中其他下人的不滿,隨即匆匆趕回自己的屋子。 或許是因為關上了門窗的關係,燈光下那一向溫文微笑的公子表情嚴肅得有些陰沉。望一眼他的神色,葛姬只把盒子遞給他便退了出去。然後送進去酒和棉被——公子背對著她俯向床前,床帳裡似乎吊著特製的燈籠,發出極亮的光芒。床頭櫃子上什錦盒子打開著,露出裡面一整套金針,還有一些小巧卻形狀奇怪的金銀器械。她不敢多看,安安靜靜地退出房去守在門口。 遠遠地見小廝抬了熱水送過來,她直起身,輕輕敲了敲門上花格子,「公子,熱水準備好了。」 門被悄無聲息地拉開——突然意識到房間裡竟是一如往日的明亮:床帳裡的燈熄了,緊閉的窗子此刻也已經打開。無痕的面色帶著些微微疲倦的蒼白,但唇邊卻依稀浮著一抹淺淡到極點的笑容。「進來吧,葛姬。」 熱水很快被送進來。 「葛姬,將他扶過來。」 見無痕極其熟練地在浴桶裡加入各種不知名的藥粉,再看一眼床上帳幕下的身影,忍不住開口道,「公子……」 「沒關係,不忌諱的。」無痕看也沒看他一眼,「對了,不許尖叫——」 「啊——」 ※ 上方雅臣。 葛姬機械地為這位六皇子擦洗著身子,心念電轉,思緒卻仍是亂成一團。 一個小小女婢的房間裡,現在不但有一位六皇子在浴桶中泡著,屋中桌子邊上,還坐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一國儲君。 「刑部大牢不是什麼乾淨的地方,在宮裡水牢撐了一天一夜的他不可能毫髮無傷地從裡面出來。」無痕微微笑著,手上不知何時捧住一隻茶杯,「太子殿下希望保全的人,無痕自然應該為殿下達成心願。」 上方未神卻有些抑制不住的怒氣:「但,你專擅得也太過頭了吧?!」話一出口,隨即驚覺到那個正在為上方雅臣洗浴的女婢,目光不自覺地轉過一圈後牢牢定在無痕身上,壓低了聲音道,「這種事情……」 「葛姬是無痕的人,太子殿下儘管說沒有關係……就算現在還不是,也可以很快將『不是』變成『是』。」後一句雖然說得很輕,卻是絲毫沒有不想讓人聽見的意思。 果然,聽到這一句,屋裡四人中有三個同時僵硬了身子。 看著三人明顯流露出驚恐的表情,無痕不由輕笑起來,「不要擔心,攝魂之術這類陰損的事情,我還沒心思做。」隨即笑容一斂正色說道,「水牢在大鄭宮之中,一國之君的直接掌控之下,旁人絕無機會做得任何手段,所以可以很放心地讓殿下接受皇帝陛下的懲罰。但刑部大獄龍蛇混雜往來無數,縱然能夠通過相應官員有所關照,但絕對無法做到滴水不漏的保護。此刻六殿下身份作用過於特殊關鍵,不能有任何損害,這雲石軒五皇子早在府中下過禁令,下人無非常事宜絕不敢輕易打擾,讓殿下在這裡靜養是無痕能夠想到的最好的做法。」 「但那大獄中……」 「噓——」無痕淡淡地瞥了上方雅臣一眼,「太子殿下在景陽門外遇刺,自然震驚朝野。受傷雖不致命,但因為之前受傷中毒身子尚未完全恢復,此次再度受傷自然虛弱無比,再不能處理朝廷政務。原先送往太子府先行處理的廷報全部轉送內務司和緻密內閣,暫時停用太子印璽;皇上特命回春手無痕公子專門負責太子病體調養,太醫院協調治療不得有誤。」 緻密內閣首座彌亞德李恩,三皇子上方凜磻的授業太傅——上方未神握著杯子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語聲卻是異常的平靜。「五皇子上方無忌在金裟殿思過,六皇子上方雅臣被囚大獄,太子遇刺受傷不起——上方凜磻真是天大的好運氣啊!」 「是啊,人來人往的舞台終於只留下他一個人。」上方雅臣微微冷笑著,「總算明白了無痕要冒天大風險把我換出來的原因:有我在大軍就絕對不要想走出淇陟半步!」 無痕淡淡輕笑,低垂下了眉眼看著手中茶杯,「錯了,殿下,有您在大軍才可能走出淇陟——在這西陵朝堂,除了殿下還有誰可能擔當起這鎮國將軍一職?增兵或收兵,是這兩天朝堂爭論的焦點。皇帝已經看到了戰爭的不利,但同樣也看清了退兵的艱難:事關皇家的體面,民心的所向,怎麼可以一戰不勝便輕易收兵?尤其東炎鴻逵帝素來野心勃勃不受約束,正愁沒有一個合情合理解除盟約的借口。這樣的處境下,殿下的地位、肩上的責任可就非同一般了。」 「可大軍已動,增兵的話便是許勝不許敗的毫無退路,父王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所以他才會對你下水牢這樣的嚴懲,希望以此達到拖延時機,使主戰派朝臣自動放棄。但我的遇刺,卻使局勢發生了巨大變動。本來主戰派的聲音一直被我壓制,現在的機會他們絕不會放過。將廷報轉送到內務司和緻密內閣,其實就是在為出兵做軍情政務上的準備。」上方未神聲音清冽,卻似冰水滑過屋中每個人心頭。「是戰是退,其實他從未下過決定。或者應該說,君王,本來就是根據時局的變動和走勢不斷修正著他的約定的人。」 無痕微笑一下,抬起眼凝視著那雙幽光閃爍的紫眸,「正如殿下所說,君王的決定是根據時局而變化修正著的,所以才會顯得不可捉摸。但只要為人,就必然心有所向意有所執。」 「無痕的意思是……」 輕輕頷首微笑,「與其逆水行舟,不如順水推船。讓事實來證明……太子殿下的正確。」 幽u書萌 UuTXt。com 荃汶子扳越牘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二十二章 回首幾次傷流年 字數:4061 雲石軒,是五皇子府一處獨立的院落。 有精緻的樓閣廂房、有素雅的花廳正堂,有秀麗明淨的池塘假山,也有生機勃勃的魚鳥花木。 傍晚夕陽的餘暉中,花叢間一雙玉色的大蝴蝶翩然起舞。 「很漂亮很迷人的生物吧?而且用來傳遞信息非常的很可靠呢。」 溫雅平和的嗓音驚起花叢間靜立的少女,慌忙扭轉過來的身子,臉上卻是掩不住的驚惶。 一身月白長衫的無痕臉上帶著一貫的溫文微笑,幽黑的眼眸裡流轉著夕陽金紅色的光彩,負手長立的挺拔身姿彷彿從神界降臨的神子。 「海曇蝶,西陵滌香谷特有的、只在夜間行動的大蝴蝶,生性喜歡追逐同類。海曇蝶翅上鱗粉和人的鮮血融合後會發出特定幽香,這種香氣對於雌蝶是最好的誘餌,而雄蝶又會跟隨雌蝶千里追逐——暗流就是用這種方式來確定一些特別的人物每日行蹤的吧。因為中毒的關係上方未神的血液似乎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不但先是失去了他的蹤跡,而且再次使用鱗粉海曇蝶還是無法辨認出他的氣息,這件事情讓上方漠歌頭痛了很久不是嗎?」 無痕淡淡笑著伸出手,那雙原本在池塘水面上方飛舞的蝴蝶突然調轉了方向飛到他伸出的手掌中停住。「海曇蝶翅膀上的花紋很特別,它們會因為沾染到一種叫做霓釋草的草汁改變花紋顏色,卻又會在一天之內變回原樣。這種傳遞信息的方式真是既輕鬆方便又安全可靠:就算確實是很漂亮的生靈,但誰會總盯著一隻蝴蝶的翅膀看看上面有沒有畫著什麼特殊的情報呢?」 葛姬靜靜地站著,一雙圓圓的眼睛卻瞪得越來越大。 「從住進雲石軒的第一天,就發現這裡居然種植著很珍稀的霓釋草。雖然對於醫者而言它們是難得的寶物,可是以園藝家的眼光這實在是一種難看到極點的雜草。然後無巧不巧地,就被這些美麗的夜行者吸引了。蚩雲崖前來行刺的消息,上方無忌早就得到了吧?佈置好漂亮的花朝節酒宴,順便佈置好奈何天登場的舞台,受驚的太子殿下一定會忘記西陵律法皇子不得結交江湖武林中人的規矩,將奈何天牢牢抓在自己手裡——真是很好的心思。」 頓了一頓,「然後送給奈何天主事一位聰明伶俐的女婢,這位女婢的外貌脾氣都和他大力尋找的心上人一模一樣。上方漠歌是想說,痕公子,你的弱點可是被我們掌握著呢。你是答應了上方未神,但只是答應幫他,可沒說幫到什麼份上不是嗎?所以,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啊。是啊,身在局外沒有上方未神那種的先入為主,以痕公子的頭腦怎麼會看不出上方無忌的心思?有文人士子的崇拜,有六皇子在軍隊的威望,再加上原本應該只對皇帝效忠的暗流,手中的資本可不是一般二般的雄厚,卻絕對不會像三皇子上方凜磻那樣咄咄逼人引起上方未神的注意——這簡直稱得上整盤棋中最妙的地方:一個是西陵皇室低下力量暗流的首領,一個是自動放棄了繼承權力的逍遙皇子,兩人都是外人眼裡早就揮手告別了最高權力寶座的人——四皇子和五皇子,難怪會成為如此要好的朋友。啊,對了,今天的消息得趕緊送出去了——我們不能讓四殿下等急了不是嗎?」 愉快地結束了演講,雙手一震,兩隻蝴蝶頓時翩飛而去。 無痕的笑容依然溫和,夕陽的光輝均勻地灑在他的臉上,彷彿擦了一層金粉,陡然令她想起了金裟殿中西蒙伊斯大神像的寶相莊嚴。身子微震,但隨即輕笑起來。「痕公子果然是痕公子。葛姬終於明白魁首這句話的意思了。」凝視著那道被霞光染成金色的身影,「但是葛姬不明白:在最初的那一刻公子眼中確實出現了明顯的動搖,但為什麼卻可以輕鬆地控制心緒反過來利用葛姬呢?以暗流對公子的瞭解,相信這五天以來葛姬對於應該扮演的女子並沒有什麼錯誤。」 輕輕笑了一笑:「葛姬啊,到現在你還以為自己的這場戲演得很好嗎?」凝視著西天絢爛的晚霞,嘴角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溫文笑意,「你無法讓我動搖,是因為,她根本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女子啊……」 「什麼……」 「你把一切都扮演得太過美好:聰明、能幹、溫柔、體貼,無論對誰都可以綻放出一張討喜的笑臉。這確實是她的為人處事,但你、上方漠歌、上方無忌從來都不曾從我這裡瞭解到她的內心。她不美卻自信非凡,她骨子裡是狂風的肆意和烈日的囂張;她的柔順是一張溫柔的假面,她的驕傲可以把一切男子踩在腳下;她總以為感情可以嘗試卻不能當真,她喜歡用自己的強勢吸引並征服那些被她的光芒耀花了眼的人。為了達到目的,她可以扮演出自己最不屑的嬌柔怯弱,但她不知道在最瞭解她的人看來,眼睛最深處閃爍著心機計算的她有多麼直率坦白——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桀驁真是世上絕無僅有的驚心動魄的美麗。」 「世界上真會有這樣的女子?公子不是在虛言?」 「如果不是看透了她,我也不會就這樣愛上她、記住她。她曾經說過,我是最瞭解她的人:沒有人比我知道她的溫柔體貼只是一個表相,她的身上從來沒有一根真正伏軟的骨頭!她可以為奴為婢,但她看人的眼睛永遠是銳利得像刀像火!」 看著葛姬不敢相信的目光,無痕微微笑了,但笑容中卻帶著一絲淡淡的諷刺。「所以,我從來都無法想像,這樣一個女子會不帶任何目的地接近他人。所以,與她相處的時候,絕不會因為懷著超出界限的感情就毫無戒備容許自己輕易受到傷害。所以,早已習慣了和她相對時彼此感情的利用與被利用——這是無法改變的記憶。葛姬,你以為把你當作她替身的我,會放棄這樣一種……特殊的樂趣?」 ※ 「公子。」 沉默。 「公子!」 還是沉默。 「公子——」 「普通的,僅僅稱得上清秀的普通外貌;但是一個真正優秀的女子能夠吸引人的,絕不僅僅是一個表相而已。她是優秀的,非常的出色,無論是在學業還是在與人往來上:一個渾身都發著光的女孩子,這就是她留給我的最初印象。」 月寫影猛然抓住他的手臂。 「用盡手段向上爬的不顧一切的勇氣,最難得的是決定了的道路就一直走到底的堅定不移——」 「公子,夜裡風涼,請回屋休息吧!」月寫影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哀求意味。吩咐自己處理好葛姬事情後的無痕就一直站在假山前面,整個人沉寂得彷彿一座雕塑。 無痕卻突然笑了,語聲裡陡然充滿了回憶的溫暖甜蜜,「雖然有的時候會表現出非常幼稚的自負和目空一切,但是在那樣競爭激烈的環境中學會了讓自己最好狀態地生活下來的女子,卻是我見到的第一個……或者應該說是最好的一個。她是天生比任何人都更能在第一時間權衡出利益分配的那種人,更重要的是她懂得根據這一利益權衡作出對自己最好的選擇——這樣的女子,又有了那樣一個可以給予全力支持的丈夫,在屬於她的政途上一定會走得更穩更遠吧?」 「公子……」 「她很聰明,很美麗,非常耀眼的才華和個性,還有天生的讓人追隨的魅力……她知道自己的優勢,她有資本驕傲。從來不看弱者,因為強者永遠只承認強者!」 「是的公子,寫影明白……」 「不,寫影,你不明白,你不會明白——沒有遇到那樣的人,你就不可能明白那種感覺。」微微笑著,「她從來都不看我,因為我只是她跟著她的眾人裡最平凡最普通的一個。我永遠都不可能忘記,當年那個為了讓她把目光轉到我身上,甚至願意展露全部本性的自己……」 月寫影突然安靜下來:那雙幽黑的眸子已經不再是空洞和混亂,感受到比往日更沉靜的目光凝視在自己的身上,他不由微微失神。 「寫影,我愛她,我真的愛她。她代表了我年輕時代全部的夢想,我以為我看到了那個自由飛揚的靈魂,值得自己不惜付出一切去換取。但,」嘴角輕揚勾起一個溫文儒雅的微笑,「我是君無痕。」 君無痕。 一陣夜風吹過,正好掩飾了他身子一陣幾不可察的顫抖。 「身為君無痕,從一出生便被要求著學會看透人世間的情感,將自己的一切奉獻給血脈流傳的家族。於是,我和自己打了一個賭。我不求人無所求地愛我,但至少我希望那個讓我願意付出一切的人能夠看到真實的我。可惜的是,我輸了。」 「公子!」 「我輸了,雖然難過,但是可以理解。感情,從來無法佔有和強求。我渴求的和她希望的,相差了太遠太遠。她只是不愛我,沒有惡意,沒有欺騙,真實地告訴我,如果從最初的開始我便是君無痕——但,沒有如果。」 「公子。」突然抓住他的手,「對於寫影來說,對於殘影來說,對於影閣所有的人來說,公子就是公子。」 凝視著月寫影俊美的臉,笑容中流露出一絲淡淡的溫暖,「殘影曾經問我,為什麼總帶著那只福袋?因為那是一份無關身份的單純的善意和喜愛。我想我是要自己記住,這個世界上真心待我的人——翠煙、師父,還有……始終都跟在我身邊的你們。」 「寫影想求公子一件事。」那些使他痛苦的人,必須給予懲罰;從暫時昏迷的葛姬開始…… 無痕微笑了,「寫影,謝謝你。但這一次,是我自己願意承受這一切:不經歷這一次,就無法和早已過去的往昔真正告別。或許,這也算是我自己選擇的結束。只不過……西陵的大鄭宮,已經開始讓我有些厭煩。」 真的是……殘影曾經說到過的,少主前世的記憶嗎? 或者僅僅是因為,連日來目睹那些所謂真情裡充滿了的利用與算計,讓真正溫柔的他傷懷? 月寫影輕歎一口氣,靜靜地跟在他身後走進了屋子。 幽優書盟 UUtXt.coM 銓蚊自版越牘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二十三章 無語亦似千言 字數:5486 痕。 無痕。 痕公子。 公子無痕。 從來就不曾瞭解過那個人,正如他所說的,「目的不同,但目標一致,這就夠了。」 他或許,真的是最好的合作者。 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對手的身份心情,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合作的真意,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能力作用,可以看破一切心機算計並從容以對的沉穩鎮定,可以獨自將所有的事情計慮周到安排妥帖的能力,必要時可以毫不客氣地將合作者推上棋盤充分利用的銳利果斷,所有的一切都決定了,他,才是引導著棋盤上風雲變幻的人。 西陵上方未神,請無痕公子助我。 一句話,將自己的命運交到一個並不深知之人的手上,卻沒有半點疑慮和後悔——這在自己,從來不曾有過。 他確實幫助了自己。一張不知從何得來的、薄薄的調令點出了京城軍防調動的真實情況,一石四鳥同時震懾住所有蠢動的皇弟,更將上方日宣的敬畏和臣服握在了手裡。瞬間扭轉的局勢,讓自己可以樂觀地以為,只要盡快把使令國事疲憊的北方戰事解決,一切的事情便將重新走上正軌。 但,這只是讓自己感謝他出手相助,而非那種願意交付一切信任和感激。 我眼中銀髮紫眸的重華,才是真正的殿下。 是的,是他讓自己第一次以真實的容貌站在所有人面前,是他在篤信神道的西陵君主面前肆無忌憚地說出「詛咒天命全是無稽之談」,是他向所有人宣稱,「用你們自己的眼睛,來確認西陵的太子——上方未神」。 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必須坐上玉涵殿那個最高的位置。 不是為了權勢,只是單純地為了……活著。 因為,妖魔的、禁忌的容貌。 母妃用生命向神殿大祭司交換自己存活的機會,嫡親的姨母用美貌和權勢換取巫醫手中可以改變外貌的月見草,至親至愛的親人為了保全夜紂族人的生命寧願犧牲自己的全部;而身為皇子的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為了她們的心願努力地在大鄭宮生存下去,走到大鄭宮權力的頂峰——因為,只有將最高權力握在手中的那一刻,夜紂族人、母親、姨母、幫助他們的巫醫和大祭司,才可能獲得真正的平安。 但,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在篤信著愛提絲的國度,可以再無掩飾地袒露自己的真容。 「不是那個偽裝出來的神衹,而是獨一無二的上方未神。」在離開仙樹村的那一天晚上,他對恢復了視力的自己說,「不要再掩飾你自己,不是你的過錯就絕對無須背負,你可以、你能夠、你必須堅定地相信自己,面對一切。」 無痕,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對於上方未神是怎樣的存在。他永遠也不會知道,看著明鏡裡銀髮紫眸的身影,自己心中是怎樣的感情。 回到淇陟,習慣了每天上朝前對著鏡子凝視片刻,似乎只有從那裡才能獲得一些勉強的真實。 所以,當突然發現鏡中的自己嘴角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第一反應是自己看錯了。 一個猶豫,耳邊傳來一聲悶響,只覺頭嗡的一下,失去意識前,依稀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悠悠響起,「認識你自己,果然做得很好呢……」 ※ 鼻中聞著的是甜軟、柔膩、靡麗,脂粉的香氣。 身下所觸儘是柔軟輕滑,應該是最上等的絲綢。 遠遠的傳來人聲,有些嘈雜,卻仍然聽得出女子輕俏獻媚似的嬌笑,和男子滿足自得的輕哼。 腦中頓時「轟」的一聲,明明睜大眼睛,卻什麼也看不見。 最可怕的噩夢。 推門的聲音,有人走了進來。 腦中一片空白,輕盈的腳步一聲聲彷彿巨石墜落。 「重華公子若是已經醒了,就請起來更衣罷!」 輕快靈動的聲音,帶著一點惡作劇式的笑意,卻是自己熟悉的聲音。 眼前景物一點點清晰起來,一身鮮艷紅衣的妖嬈魅惑,分明四皇子上方漠歌最寵愛的女子、傾天閣的頭牌舞姬「紅綃」,但眼中那種混合了純真甜蜜的狡黠,竟是村莊小屋的丫頭紅兒! 「弄影見過重華公子!」優雅地欠身行禮,抬起頭來卻是掩不住的輕快笑意,「重華公子被嚇了一跳吧?請放心,我這怡紅居旁人是進不來的。」 努力平復著心中滔天波瀾,接過她遞來的淡紫長袍披在身上。「紅兒,是無痕送我到這裡的?」 「是。少爺只叫紅兒收拾了怡紅居小心伺候,沒想到竟是重華公子要來呢。」花弄影甜甜笑著,一邊遞上一杯溫茶,「少爺讓紅兒轉告公子不要著急,在這裡安心等他回來。」 「他拿去了我的衣服?」只留下貼身底衣,顯然是把所有的太子朝服都拿走了。眉頭微微蹙起,「我以為……」 「大鄭宮可不是什麼玩的地方,多少雙眼睛看著,露不得半點破綻。」接過話頭的是緩步走進屋子的無痕,向花弄影微微頷首,隨即坐到桌邊,「想來想去還是用原來的衣服最好——不用擔心,殘影會把它好好的還給殿下的,當然,前提是不出什麼意外的話。」 似乎出意外才不是意外。上方未神看了他一眼,「是柳殘影扮的我?」 「確切地說現在是。」無痕微微笑著,「北書房裡的人,是我。」 「怎麼回事?」 「擅調軍防,上方雅臣當著滿朝文武御階前請罪,成治帝陛下下旨囚禁水牢一日以待神意——以殿下的性情必然出口求情,卻違背了、或者應該說是浪費了六殿下的心意。」無痕微微笑著,但笑意卻完全沒有到達眼底。「當此非常之時,不可有任何疏漏。殿下做了二十餘年的太子,自然知道這種時候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態度。」 一步跨下床,上方未神已經穩穩地站在他面前。「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事情還沒有出,不過——」幽黑的眸子閃過一道精光,目光轉向了窗口。 一直立在窗邊在花弄影突然伸手接住一隻褐色獵隼,迅速解下獵隼腳上一條紫色布條。「少爺,太子殿下……景陽門出事了!」 ※ 景陽門,下朝回府的太子上方未神一行遇刺,太子重傷。 朝野震驚。 「反應迅速、發令及時,殘影做得很好。」聽著花弄影的報告,無痕淡淡說道。目光輕轉,「殿下,殘影會暫時代替你在太子府裡養傷,如果再有行刺投毒的話應該可以及時傳回消息。」 上方未神沒有說話,低著頭凝神思考所得的信息。 「你早就知道今天有人行刺?」 「就像知道今天上方雅臣會自請懲罰囚禁水牢一樣確切。」 「熬得過嗎?」 「有『東風一夢』的效力,身體上沒有問題。而且『東風一夢』裡面含的赤狸血有抑製冰泉裡銀針魚的效果,只要六皇子不輕舉妄動就不會引來攻擊。」 「雅臣自請責罰,是直接消弱上方無忌的勢力,但上方凜磻之前和他的會面長談,卻更會受到皇上懷疑。加上他在調防時安插進來的人都被大皇兄盡數拔除,想來對於這樣扭轉的局勢一定相當不滿吧?所以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除了我,將一切推到蚩雲崖或者奈何天這些近日在淇陟活動得過於頻繁的江湖人頭上,順便把平日就時常和花街酒館來往密切的四皇弟也一同拖下水——這是他早就想好了的、不到迫不得已不會實行的計劃吧?」 無痕微微一笑,「三皇子啊……殿下的想法非常正確。」 「但,牽扯到上方漠歌卻是出乎我的意外。對於朝臣而言他是皇子中最不成器的一個,可是父王卻能夠一直容忍他。雖然上方凜磻從來沒有不對無威脅之人出手的習慣,可是這次……難道……無痕,告訴我他究竟是怎樣的身份?」猛然抓住無痕的手,上方未神急切地道,「告訴我,我必須知道!」 輕輕掙脫上方未神的手,無痕幽黑的眼睛凝視著他,「不,殿下,我不能。四殿下的身份,必須由您自己找到,否則他永遠不會真正為您所用。」 上方未神呆了一呆,慢慢地退回座位。沉默片刻,突然道,「無痕,這是你的私心嗎?」 沒有回答,一雙幽黑的眸子只是靜靜凝視著他。 「無忌的事情……我很難過。雖然之前不是沒想過,但是事情真的推到自己眼前,感覺還是很不一樣。」目光落在桌上斜插著一枝望月蘭的精緻花瓶上,上方未神慢慢地說道,「除了大皇兄,從我到雅臣年紀相差都不大。生下來就是太子,唯一的皇兄年長了我十五歲……太子和其他皇子接受的教育原本不同,還有那些禮儀規矩的約束,縱然是一父所出,卻從來都沒有兄弟家人的那種親近。其實,我一直都很羨慕無忌和雅臣,一個清逸脫俗,一個率直瀟灑,雖然身為皇子卻懂得遠避朝廷紛爭——他們是真正彼此關心彼此扶持的兄弟,他們是大鄭宮的特例。我是真心喜歡著……這樣的兩個弟弟。」 伸手將茶杯斟滿,無痕輕歎一口氣,隨即將茶杯遞到他手裡。「殿下是真心喜歡著自己的兄弟,雅臣殿下也是同樣真心地待你。天家的無情有情,本來就不是什麼說得清楚的事情,殿下為此多費心思大是不必。」 上方未神身子微震,隨即挺直了身子。「帝王家……真的不該忘記這一點呢。」追懷式的神采已經完全消退,紫色的眸子流露出沉靜從容的光芒。「不過,怡紅居雖然是很好的藏身之所,又有消息靈便之利,但畢竟人來人往難免有所不周。無痕可有更好的選擇?」 ※ 看到上方雅臣的那一刻,說不憤怒就真的是說謊了。 明知行刺的計劃卻並不告知,沒有預警地敲昏自己易容入宮,又讓影衛喬裝了自己——雖然從事情的結果來說確是最好的選擇,但對合作者的自己卻是一種難以接受的獨斷。 但,只是對於自己的話,上方未神認為保持冷靜還是容易的事情。 僅僅是從大鄭宮水牢到刑部大獄短短一里有餘的距離,一路上都有重兵守衛,押行的更是以嚴肅剛正的刑部尚書劭諶洛凱,卻仍然可以輕輕鬆鬆換人——無痕公子的手段,實在已經到達令人寒慄的地步。 憤怒,是因為他挑戰了自己權威的極限。 「你專擅得過頭了!」 用憤怒掩飾心中的恐懼,卻在一瞬間恢復冷靜。 每一著每一步都計劃周密,所有的一切都如協約中所說為自己的前進鋪平道路。極端的做法卻是最大限度地避免使自己受傷,確實地知曉自己的心意並將願望達成。天牢大獄之中的手段自己不是不瞭解,但有上方無忌處處關照上方雅臣並不會在身體上受到什麼傷害,在這個時候把他帶出卻是讓上方雅臣從此真正對自己立下了跟隨之心——他的要求太過簡單,而此刻能夠為他做到的卻只有自己。 臣服,君王需要的不儘是無條件的忠誠,更多的時候,是利益一致前提下的對強者的臣服與追隨。 在變亂的時代,唯有真正的強者才可能獲得最終的勝利。但強者絕不僅僅是心計、手段、為人處事上的卓絕,更需要具備的是,使同樣高強甚至更為出色之人為己所用的能力。在西雲大陸流傳著「得天命者得天下」的預言。但對於上位者而言「天命者」或許過於遙遠,只有擁有足以權謀天下的賢者能臣,才是在這個強者為尊的世界立足的根本。 這一局,在所有人眼裡都是自己的勝利,但心裡卻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無痕公子的勝利。 他早已說得明白,「目的不同,但目標一致」,他,僅僅是一個暫時的合作者。 是的,暫時的、合作者。 上方雅臣可以輕鬆地接受他的合作,但自己,卻已然不能——如果僅僅是奈何天的主事,如何能夠這樣輕易地轉動西陵時局? 不去細想不去深思不去追問不去探察——但多年的本能,早已作出了應有的回應。 作為合作者的無痕公子,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對自己的真實意圖過多的掩飾:「完全地確立太子無可動搖的地位,然後,成為西陵的君王」。是啊,自己從來就不曾錯認,那雙幽黑眼眸裡閃爍的光芒。 大鄭宮的嫡位之爭,原本就牽扯到朝廷民生軍爭利益無數。朝臣支持的皇子從來都是各方利益綜合後考慮的對象,江湖武人涉足其中自然出於同樣的目的。神秘莫測的「奈何天」插手淇陟時局,哪裡是一個「蚩雲崖」就可以引得動的?利用奈何天的勢力將活躍在淇陟的武林中人一點點驅逐,從容周旋於眾位皇子之間,指點江山運籌自若——但,就連你自己都未曾注意過,對於北方戰場的過分關注吧? 無痕、無痕……你要的,果然是我難以承受的代價! 「太子殿下。」 陡然驚醒,急於掩飾自己的心緒,卻發現他根本沒抬起頭來,倒是一邊的上方雅臣頗有意味地凝視著自己。 「太子殿下,三日之內,大鄭宮……必有大變。」 幽憂書猛 uUTXt.cOm 銓文字版越瀆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二十四章 誰能度,重重深殿 字數:3373 「殿下,北定門已在控制。」 「東晟門已在控制。」 「西便門已在控制。」 「南順門已在控制。」 「殿下,皇都九門,除景陽門,均在我手——請殿下進宮吧!」 看著一臉莊嚴的心腹老將,上方凜磻心中微微遲慮,臉上卻露出淡淡的笑容,「好,那便,進宮吧。」 十年謀劃,一朝發難,為的,不過是今天的勝敗。 上方日宣的景陽門,拿不下來原是正理。何況前日上方未神在景陽門遇刺,負責禁城安危的上方日宣受到了朝中極大的議論,親自駐守在皇宮禁苑城門之上的他,不會讓自己輕易有所機會的。 放棄一個景陽門,換得的是其他八門極小代價的奪取,這樣的事情原本非常有利。 車駕緩緩駛進廣德門——這是大鄭宮真正的正門,歷代西陵國主惟有國家大事才會開啟的禁城第一門,上方凜磻的心陡然跳動了一下。 自己……終於是走到這裡了嗎? 無數次想像過這一天,現在的一切,是真的嗎? 被囚金裟殿的上方無忌、被囚刑部大獄的上方雅臣、受傷修養在太子府的上方未神,最麻煩的對手,已經去掉了兩個。四皇子府被心腹牢牢看守著,上方漠歌滿不在乎的言行都被一一呈報,毫不擔心他會有所動作。而只要自己從那個將被人們稱為「先皇」的人那裡獲得王令,上方日宣自然會低頭。 這是……百年難遇的機會,這是天時。 西斯大神啊,原來您也是這樣垂憐著您卑賤的奴僕。 低垂下眼,上方凜磻擠出一個充滿諷刺的笑容。 什麼大神?!什麼垂憐?!什麼奴僕?!眼下的一切,都是靠一雙手一點點取得:艱辛、忍耐、痛苦、掙扎……神從來沒有公平,否則,為什麼要賦予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妖魔神跡一般的外貌?為什麼要讓所有人把所有的一切都奉獻到一個什麼都沒有做的皇子腳下? 左腕上刺著的楓葉,從來沒有這樣紅得刺眼。 七葉一枝,血色的楓葉,這是西陵三皇子上方凜磻的標記。七歲那一年四個年齡相仿的小皇子被帶進金裟殿,「請選擇您的徽號——它將決定您的命運」,一身華麗祭服的大祭司溪酃對他們說道。被殿外一株絢爛楓樹吸引而將一枚楓葉交到大祭司手裡的時候,就決定了他將擁有的血色的前途…… 「為什麼要這樣待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把我趕出大鄭宮?」十一歲的自己揪住母妃的衣襟追問,得到的卻是她滿面悲傷的淚水。 「因為你只是皇子,因為你選擇了血楓標記,因為你注定了鮮血淋漓的命運……」 注定了滿目血色的標記——七葉紅楓,注定了此生庸碌的標記——水安息香,注定了神之獻祭的標記——「愛提絲之淚」,還有注定了最終的飄灑逍遙的標記——漸漸傷癒的雲雀……上方王族五歲到七歲的皇子被帶入金裟殿選擇其間最讓自己心動的東西,但那個時候的孩子如何會知道,每個人的命運在那一刻便已然決定? 陡然想起往事,「是所有的皇子都必須選擇標記,決定自己的道路嗎?」 「傻瓜啊……西陵的太子是大神的寵兒,他以大鄭宮、以淇陟、以西陵為標記!」 僅僅因為……所謂神的外貌! 僅僅因為……所謂神的標記! 既然是被神規定的命運,那麼,我會按照他的心意讓大鄭宮開滿血色的鮮花! ※ 玉涵殿。 「逆子!」 「父王請暫息雷霆。」冷冷地睨視著那似乎永遠高高在上的帝王,心裡閃過一陣報復的快意。「禁城已在兒臣掌握,現在一切局勢太平。」 上方朔離強抑怒火,一雙灰藍色的眸子目光凜凜地瞪視著眼前這個已經換上了皇帝常服的兒子,「你,掌握不了日宣。」 「所以兒臣到這裡來,希望父王將可以掌握禁衛防護長官的權力一併交給我。」嘴角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雖然人都說天家無情,但凜磻還是十分相信父王一定不希望看到血染金裟殿的場景。」 握著印信的手陡然一緊,「你把無忌怎麼了?!」 「父王請放心,無忌是兒臣的親弟弟,兒臣不會拿他怎麼樣的。」臉上笑得溫文,上方凜磻心裡卻是又一陣刺痛。如果說上方未神是神的兒子,那麼上方無忌就完完全全是上方朔離的兒子!沒有人知道為什麼皇帝對這個排行第五的皇子如此親厚憐愛,天家絕跡的舐犢之情竟是溢於言表。相比於上方未神肩負著的太子重擔,上方無忌才是真正什麼都不聞不問萬事無為的皇子!自己勞心勞力打理工部,但每一次有所事務都必須以皇兄身份協理五皇弟工作,而最大的功勞總是歸結於什麼都沒有做的上方無忌!但更令人無法忍耐的是,仗著皇帝對兒子的明顯偏愛,明妃安氏處處壓制著母妃,若非有郁太妃和丞王時時寬慰,只怕生性柔弱的母妃便要支撐不住…… 凝視著那雙隱隱燃燒著怒火的湖藍色眼睛,上方朔離的表情卻是漸漸恢復平靜。 「挑動雅臣私調京城軍防,藉機在日宣手下安插親信;散佈關於神諭的消息,引發京城民心混亂。一邊利用無忌身後那群頭腦容易發熱的年輕人在朝中力主與北洛對戰,一邊指使戶部朗卿剋扣延按北方糧草衣物,甚至讓江湖人打劫軍糧——你的本事,可真不小啊!」 「任憑神諭在平民百姓中完全失真的流傳而不加以理會糾正,任憑朝中主戰主和兩派朝臣爭論不休而不加影響干涉,任憑非常局勢下京城中武林人士走動頻繁而不加禁止控制;對與江湖中人往來愈發密切的上方漠歌不聞不問,對於私調城防犯下不赦之罪的上方雅臣只是水牢示警,上方無忌知情不報甚至全無責罰只是讓他在金裟殿請罪思過——父王的心思,可也真是古怪啊。」 上方朔離冷笑一聲,「朕的心思,幾時輪到你揣摩了?」 「父王這話相當不公呢。皇帝陛下的心思,凜磻從記事起到現在足足揣摩了三十個年頭。」 「糧草遭劫,冬衣不到,再加上強敵臨陣,軍隊人心混亂,主帥急於求戰——只不過為了之後徹底壓制現在那幫急急拱立你的主戰的文武朝臣,拿我西陵二十萬將士的性命做代價,你的手筆果然不是一般二般的大呢!」 上方凜磻微微一笑,「到了這個時候父王還何苦說這些廢話?與北洛的戰事本來就是個只輸不贏的局面,上方未神一次次阻攔發兵的時候早就說過這個話。記得當時父王還生了好大的氣不是嗎?但現在看起來卻是他說得完全正確。戰事結束,主戰派自然灰頭土臉,但只要不是上方未神繼續主持朝政,主和派也撈不到什麼好處不是嗎?所謂帝王心術所在,就是平衡朝臣之間爭奪,而將權力集中於上皇——這可正是父王多年來用行動教導我們的為君之道。」 「我原本還以為,你不會真正瞭解太子的能力眼識所在。」 「大神哪!父王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上方凜磻猛然大笑起來,「他是我最大的對手,怎麼可能對他的心思行事無知!」 「所以才挑起他和無忌的爭鬥而坐守漁翁之利?」 臉色倏地一沉,「他果然不是什麼傻瓜,倒是我把事情想得簡單了——」 「如此說來,作出一副急切的樣子在日宣那裡輕舉妄動,也是你的計算了。」 「本來以為他會就此忽視於我而極力對付上方無忌,想不到……」居然處處計算,甚至順手將上方雅臣也一併拉攏了過去。 「確實是難以光明正大取勝的對手,是這麼想的嗎?」上方朔離突然微微一笑,手在皇帝書案上那象徵著最高權力的印信上輕輕撫動,「太子的遇刺,也是你動的手罷!」 「是!」景陽門的行動雖然比自己的計劃在時間上提前了一個時辰,但效果目的卻是同樣的。 冷哼一聲,上方朔離銳利的目光直直逼視過來,「我是說,太子從南方巡視回來的途中,是你動的手罷!」 優幽書盟 UUtxt。CoM 荃紋字板粵讀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二十五章 影搖搖瞬息變遷 字數:4804 一個明亮的燈花閃過。 風從殿外倒捲進來,整個玉涵殿燈影搖曳變幻不定,透露出森森之氣,引得偌大殿堂中相對而立的兩個人心中也是一陣悚然。 「是不是我動的手,現在已經沒什麼要緊了吧?」 半晌,上方凜磻才緩緩開口打破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上方朔離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當然非常重要。」轉過頭向皇座屏風後面道,「九皇弟,你出來吧。」 上方凜磻猛然退後兩步。 九王爺上方萏芒。 在滿朝文武以及宗室王族的記憶裡,淳王上方萏芒都是一個相當淺薄的印象。西陵的上方王族,一族之長宗室領袖的安王上方蕖楓,曾經的禁軍統領平王上方茆葛,還有素服王袍的丞王上方□棠——這些名字對於西陵乃至整個西雲大陸來說都無一不是一動天下驚的人物。而相對於其他幾位王爺,上方萏芒年紀極輕,手中從來不曾握有過什麼實權。只是因為他和成治帝上方朔離是真正的一母同胞,才在成治帝登基二十年的慶典上受封了王爵。以身體單薄為名,上方萏芒平日一向深居簡出,只參加一些大型的朝會和皇室的活動,有時成治帝會在太醫院的會診上本下允許他到東都臨瞿修養將息。這樣一位幾乎被人們忘記的逍遙無爭的王爺,卻在兩個月前府上突遭刺客,加上淇陟的動盪,真正引發了宗室的恐慌。 上方凜磻清楚地知道,這次行刺,正是自己派去的蚩雲崖的殺手。王府侍衛的力保之下,上方萏芒還是遭受重傷,加上身子素來單薄虛弱,兩個月來一直臥床不起,就連上方未神回朝引發軒然大波的朝會也全部缺席。直到今天早上,暗衛收到的消息還是九王爺病重臥床,此刻猛然在大鄭宮玉涵殿見到步履穩健形容沉靜的他,上方凜磻的心一下子抽緊了。 「夜行衣上有三皇子上方凜磻的徽號,因此第一個想到的幕後主使就是三皇子;但如果真是三皇子的人,必然不會輕易露出這樣的標記,更不會穿著這樣的衣服到處做事,顯然是有人意圖嫁禍。但聰明的人卻會這樣做,故意令從人穿上繡有自己徽號的衣服以擺脫嫌疑。何況殷頡武功高強少有敵手,留下線索的可能極小;即使意外遇到高手,他也早就被人下了無臭無味的『千日醉』,激鬥之時會催發藥力,一旦脫力便死於無形。」 「九皇叔的意思是,凜磻果然是這樣一個聰明人?」 冰冷的語氣,不馴的眼神,上方萏芒卻只是淡淡一笑,「不,皇侄心高氣傲,更是真正的聰明人,所以這一次的行動,不是凜磻你的手筆。」 「難得九皇叔誇獎,可惜,置上方未神於死地,確實是凜磻一直以來的心意。」 上方萏芒輕輕搖頭,「未神這孩子處理朝務雖總是冷漠自持,但待兄弟這一塊上卻一向是極好的。只要不生害人之心,總是全心全意地周全,哪怕真有了害人之意,也總是盡力相助排遣。生在天家而有這樣的皇兄太子,已經是身為皇子最大的幸運了。凜磻怎麼就不明白他的心意呢?」 「皇叔這般說話卻是什麼意思?」瞥一眼一旁冷眼肅立的上方朔離,口中冷冷地吐出一句。 「你到底還是在叫我『皇叔』,和你的父王一樣,我不願見到血染大鄭宮的結局。」 聽到身後夾雜著兵刃鎧甲撞擊聲音的腳步,上方凜磻沒有回頭。 「臣上方未神,見過皇帝陛下、淳王殿下。」上方未神沉靜的聲音穩穩傳來。 「臣上方漠歌參見皇上、王爺。」 目光在身著銀絲軟甲的上方漠歌身上掃過,然後在完全沒有任何受傷跡象的上方未神身上停頓片刻,上方凜磻湖藍色的眼睛逼視著自九王爺上方萏芒出來後就一直默不作聲的成治帝。 「西陵王權繼承,須同時獲得三者承認:在位皇帝授予印信,禁衛防護長官發誓效忠,還有……皇朝『暗流』的臣服。」上方萏芒淡淡說道,「『暗流』,是最高權力的帝王控制江湖武林的利器。他們負責在各個武林門派江湖幫會中的滲透,搜集和傳遞帝王所需要的消息,並在恰當的時機將帝王的心意傳達給需要的人。每一代『暗流』魁首都有他所效忠的君主,他們的選擇將直接影響作用於王位的傳承。他們可以在上一代君王指定的繼承人繼位之後向新君效忠,也可以在最先的開始就決定他們侍奉的主人——唯一的條件,是這位皇子能夠發現它的存在並獲得它的臣服。」 上方凜磻的身子微微一顫,但蒼白的臉上隨即浮出了一絲笑容。「原來九皇叔竟是暗流魁首,難怪這麼多年都躲在暗處無法見人。」目光落在上方漠歌身上,嘴角輕佻,「四皇弟是下一任的魁首吧?果然是心思敏捷!見上方無忌失勢就立刻倒在了太子腳下,這般見風使舵隨機應變的工夫,是在花街歌館花了大力氣練出來的麼?」 聽他這般刻薄狠毒的言辭,上方萏芒只淡淡一笑,上方漠歌卻已是怒形於色。「上方凜磻你——」 「我?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我說得有錯麼?」上方凜磻淺淺笑著,湖藍色的眸子對上上方未神的眼睛,「太子殿下,你果然技高一籌。但是,這一局還沒有結束不是嗎?」 上方未神凝視著他。 「我想,你不會像別人那樣,傻到以為我會真的隻身一人地前來逼宮吧?」 ※ 赤蛤煙。 「原來你早就知道……」 渾身無力癱倒在地的上方漠歌艱難地說道。 冷冷看了他一眼,「我痛恨草絮花粉的事情淇陟盡人皆知,偏偏這兩日總有些討厭的蟲子往我窗台上撞——如果還不知道,你以為我真是傻子麼?」 血液裡混合了海曇蝶鱗粉的人,絕對不能碰到赤蛤煙。赤蛤是海曇蝶的天敵,取赤蛤的蟾酥製成的赤蛤煙只要一點點就可以讓人筋骨酸軟全身無力。平日上方朔離、上方萏芒、上方漠歌都服食一定的赤蛤粉以為鍛煉,但這一次上方凜磻使用的赤蛤煙不但無臭無味,效力更是強得驚人。不過片刻工夫,殿中能夠站著的只剩下兩人,而上方未神也只是苦苦支撐不讓自己倒下而已。 「抱歉了父王,要暫時借你的命用一用。」 見上方未神終於雙膝一軟滾到在地,上方凜磻嘴角不由勾起一個安心似的微笑。「溪酃大祭司雖然是一個識時務的人,但為了讓事情更加簡單順暢,還是您親自去和他說比較保險。」口中說著,腳步移到上方朔離身前,居高臨下看著那個總是俯視著世間眾人的君王,不由又是一個滿意的笑容。「我不想用刀指著您,相信您一定懂得體貼兒子的心意。」 「上方凜磻——」 「四皇弟,你果然不及太子殿下多矣!隱忍不發才是成大事者的所為,嘖嘖,就憑你這樣衝動的性格,暗流在你手上也是一定要毀了的了。不如,」湖藍色眸子一轉,「等事情安定下來後我親手為你廢除了這個無聊無用的組織?」 「你不要太得意……」 「我為什麼不能得意——」 話音戛然而止。 一把銀光閃爍的鋒利匕首已經架在了他的脖頸,匕首上散發的寒氣幾乎就要把喉管凍僵。 眼珠轉動,對上一雙平靜無波的紫色眼眸,上方凜磻的眼中頓時反射出無法掩飾的驚愕和恐懼。 「很抱歉你確實不能得意——赤蛤煙對我沒有任何效果。」無痕的「黃泉」徹底改造了自己的體質,幾乎可以抵擋各種毒素——上方未神語聲沉靜地說道,「而且廢去我的功力不表示我真的就此武功全無,基本的自保技能在我腦子裡還是記得相當牢固的。」 「你……」 「我希望由三皇弟自己開口喝退今天擅離職守的禁城軍士,並傳令將放出去的江湖武人全部收回。」 「上方未神你——」 「今天玉涵殿裡沒有其他人,解決家務事不需要外人插手。我不稱『本宮』,也不命令你。只希望你僅存的一點理智良知能夠讓你免除死罪!」 「匕首架在脖子上的『不命令』?上方未神,你真是虛偽到極點!」擠出一個輕蔑的笑容,上方凜磻冷冷笑道,「明明比任何人都更想著眼前那個最高的位置,偏還要擺出一副寬容溫敦的兄長嘴臉!告訴我,上方未神,將自己的兄弟一個一個踩在腳下的滋味是不是非常甜美?但你一定不知道,相比起來,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甜美勝過你那妖魔的身子——」 「你住口——」 上方未神一聲暴喝,上方凜磻的脖子上頓時流出一股鮮血。 「哈哈哈哈,你果然沒有忘記!」湖藍色的眸子透露出幾分狂亂,「你一定很懷念吧?臨瞿的醉夢閣……」 只聽「匡當」一聲,銀匕掉落,而上方凜磻的狂笑更是肆無忌憚。 陰冷昏黯的玉涵殿中,三人身子虛軟委頓在地,一個仰天張狂大笑,而最後的一個則是痛苦地蜷起身子,抽搐的面孔失去了往昔的絕代風華…… 「我沒有告訴過你,為人做事,不能笑得太早?」 突然發出的幽冷嗓音,陡然截斷了上方凜磻的笑聲。 這一刻,五雙眼睛都凝視著,突然悄無聲息出現在,早已屏退侍從宮人百步的玉涵殿的人。 幽暗的燈光下,潔白如雪的素服王袍發出異常耀眼的光芒。 「你終於來了,六皇伯。」上方凜磻急著向他走近兩步,卻被那雙眼睛陡然射出的寒光駭得停住了腳步。 冷冷瞥了他一眼,上方□棠將目光凝在已經強自坐起了身子的上方朔離身上。 「禁衛防護長官上方日宣已經控制了整個大鄭宮,六皇子上方雅臣也已率部穩定了司徒雷將軍棲沙校場的禁軍。」突然屈膝單腿跪下,上方□棠輕聲說道,「一切如您所願,陛下。」 「很好。」伸手讓他攙扶起身,上方朔離灰藍色的眸子裡流動出第一絲笑意,「辛苦皇兄了。」 上方□棠表情依然沉靜,隨手向上方未神彈出一隻小瓶,「讓他們嗅一下。」 上方萏芒和上方漠歌也很快地站起來——雖然還顯出一絲虛弱,但對他們而言,這樣就已經夠了。 上方凜磻大驚失色地瞪視著那個一臉從容沉靜的男人,「皇伯,你……母妃……」 「我說過,如果你做出有傷西陵國體的事情,我會第一個取了你項上人頭——我說的話,從來都不只是威脅。」一邊將上方萏芒奉上的小瓶放到上方朔離鼻子低下,一邊凝視著兀自滿面不信的上方凜磻,他輕輕地搖了搖頭,「你沒有身為人君的氣度,也缺少作為君主的手段。剛才的言辭確實讓你一解心頭悶氣,但是那個時候你最該做的就是趁所有人失去行動能力之機確實地拿到王印,而不是在事情還沒有徹底解決之前就開始享受還不完全屬於你的勝利成果。」順手將瓶子擲出撞上他的穴道,上方□棠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憐憫,「現在,凜磻,你的戲已經演完了,休息一下罷。」 你的戲已經演完了,休息一下罷。 上方未神心頭陡然一凜,足下猛然發力,身子已經晃到殿柱之後——朱漆的柱子上,兩排細密的長針閃出驚心動魄的光芒。 上方□棠朗聲長笑,「果然是大神寵愛的殿下啊——內力全失還能有這般身手!」一手挾起勁力未復的上方朔離,鬼魅一般的身形已經幽然飄出玉涵殿,「想知道一切的,就跟我到金裟殿來罷!」 ◎插播一句:上方凜磻有花粉過敏所以討厭花草,之後的情節正如大人們想像。這是暗流聰明反被聰明誤的典型…… u優書猛 UUTxT.coM 荃蚊吇阪月鍍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二十六章 無道計長遠 字數:4069 金裟殿。 西陵上方王族侍奉西蒙伊斯神的聖殿。 現在大鄭宮中唯一不在上方日宣控制的地方。 西陵朝堂的柱石、世人欽慕景仰的丞王,向成治帝傳遞上方凜磻逆謀消息並定下計策令之自暴其行、一舉擒獲三皇子諸部孽賊的六王爺上方□棠,卻在眾人以為功成的一刻脅持了成治帝,更以祭司溪酃和五皇子上方無忌為質,和金裟殿外團團圍住的眾位皇子和皇城禁軍嚴嚴相抗。 所有人都知道,上方王族是愛提絲女神的後裔,他們是世界上最信奉神殿不可玷污的神聖的人;所有人也都知道,素服王袍的丞王殿下比任何宗室之人都更崇敬著西斯大神。沒有人會想到,上方□棠竟會不顧觸犯神之震怒,將祭司溪酃和在金裟殿悔過的五皇子上方無忌作為絕對份量的人質加以脅持。 成治帝上方朔離和五皇子上方無忌皆在其手,而金裟殿大祭司亦是有如西陵國體,尊貴不容任何侵犯——聽到上方□棠傳出的太子上方未神獨自一人進入金裟殿,以保全殿中三人性命的要求,上方日宣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無措:來勢兇猛的上方凜磻的謀逆叛亂,脫離了預計的上方雅臣和上方未神的策謀,向來都只屬於皇帝一人的王朝「暗流」浮出水面,最後那個最尊貴王族的丞王的變生肘腋……一夜之間的混亂,也許比一生加起來還要多。強自定住心神,目光越過嘴唇抿得緊緊的九王爺上方萏芒和他身後的上方漠歌,直接落到金裟殿外站在所有人之前的那道銀髮飄飄的身影上。 從聽到上方□棠的要求到現在不過一柱香時間,感覺卻像比人之一生更為漫長。 「太子殿下,您不可以涉險——」 「嗯?」 紫眸冷冷掃去,抓住他衣襟的竟是上方雅臣。 「無痕說過,有當為之事,有不當為之事;有可為之事,有不可為之事——身為一國儲君,您不能一個人進去!」 上方未神猛然甩脫他的手,「你讓我如何選擇?!裡面有我西陵國主,有祭司溪酃,有皇子無忌——君父兄弟,我怎麼可以不去!」 「但……」 「上方□棠沒有給我們選擇的餘地!」 「可是——」 「上方雅臣,記住,你是皇子!放手!」 看著那個銀髮身影消失在金裟殿內,上方雅臣猛的抱住了自己的頭。 「雅臣……」上方日宣的手揚了幾揚,終於落在了他的頭上,「我知道無忌在裡面你很擔心,但……這是救回皇上唯一的希望。」 上方雅臣全身都在發顫,「我知道、我知道!我可以失去哥哥,但西陵不能失去國君——可是難道我就不會擔心太子?!難道我會真的不知道這麼多年究竟是誰在身後護著我?!難道因為他是太子他就不是我們的兄弟?!」 「雅臣你——」 「憑五皇兄一個人的力量,怎麼可能大鄭宮中沒有一個太監宮人敢對我不敬?憑五皇兄一個人的力量,怎麼可能允許我跟隨皇兄一同在金裟殿學習修行?憑五皇兄一個人的力量,當年我怎麼可能有機會去參加北洛大比贏得自己的聲望?憑五皇兄一個人的力量,從來沒有真正上過戰場的我怎麼可能掌握足以扭轉西陵時局的軍事力量?」上方雅臣狠狠地瞪視著跟隨上方萏芒也到金裟殿外的上方漠歌,「他為西陵國家百姓做的事情,他為上方王族宗室做的事情,他為我們這些所謂兄弟做的事情——他是我上方雅臣承認的王!再有非議他的流言傳出去,我一定讓那個人也和我一樣徹底嘗嘗什麼叫做『生不如死』!」 「可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還不是和我們一樣都困在這金裟殿外什麼都做不了!」 聽他明裡暗裡諷刺不斷,上方漠歌頓時反唇相譏。 「安靜!」 淳王一聲冷冷的呼喝,頓時打斷了上方雅臣想要還擊的話。 「現在唯一能夠做的,就是相信太子!」火光下,上方萏芒目光清冷,視線在周圍眾人身上掃過,「日宣,現在開始你為眾人執掌,安排調度由你下令。皇上和太子回來之前,一切異動你可全權處理。」 「是!」 ※ 「你把無忌怎麼了?」 「沒怎麼,只是用了點『迷夢香』讓他好好睡一覺罷了。」 上方□棠輕鬆地將成治帝摜在金裟殿中最大的一棵鳳凰木下——這是被奉為愛提絲化身的神樹,金裟殿的祭司每日都要在樹前祈禱;上方□棠的做法,讓一邊同樣受制的溪酃大祭司頓時倒抽一口冷氣。 「不要作出這麼一副嘴臉,看著噁心。最知道這個大鄭宮髒到什麼程度、還要每天為這份骯髒祈禱大神青睞的人,你那分人前人後的虛偽面皮最好給我撕下來,上、方、雲、諾!」 耳邊同時響起兩聲驚愕的抽氣,上方未神頓時反應了過來:上方雲諾,先帝的ど子,拋棄姓名拜入西斯神殿的祭司——他便是金裟殿的溪酃。 「怎麼?快忘記這個名字了嗎?想拋棄過去的一切,想一切靠著祈福來贖罪,上方雲諾,我可是從來沒想到你會真蠢到這個地步!」 上方未神吃驚地看著一向溫雅飄灑的丞王吐露惡言,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血必須用血來還,這是我們受到的同樣的教導不是嗎?當年金裟殿讀書的時候我一直認為你是所有兄弟當中最聰明的,知道你選擇了神職還感歎西陵少了一位賢良的臣子!可是,當知道你是為了逃避我、逃避你自己才這麼做的時候,我差不多要以為你已經被人把整個靈魂都換過……你逃不了的,上方雲諾,就像上方朔離一樣逃不了。你很清楚這一點不是嗎?從最小的時候開始,凡是我要做的事情,就從來都沒有做不到。只是這一次我和凜磻一樣沒想到,這一天,竟然要等這麼久。」轉過頭來的上方□棠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看著上方未神眼裡卻是一陣寒冽。「凜磻是個好孩子,他一直把屬於自己的那一分事情做得很好。他的頭腦很聰明,教導起來也很輕鬆快樂。看看他做的這麼多事情,我實在是為多鐸家有這樣的孩子而驕傲!只是……他究竟是個孩子,一個扶不起來的孩子。」 「皇伯,你……為什麼要讓凜磻這麼做?」話在嘴邊轉了幾轉,終於吐出這麼一句。 「怎麼做?我讓他怎麼做了?我可沒有讓他逼宮,也沒有讓他私調軍防;我沒有讓他行刺兄弟,也沒有讓他毒害父王;我沒有讓他煽動民眾對你的不滿,也沒有讓他攪動業已動搖的軍心;我沒有讓他重金買下『蚩雲崖』的殺手,也沒有讓他利用名利財勢籠絡那幫無知的江湖武人;我沒有讓他在你南巡之際一路追殺,也沒有讓他將武功全失的你丟進醉夢閣……」 上方未神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每一句,你說的每一句……都足以讓你死上千百上萬次!」 「可是我沒有死,你也無法讓我就這樣死了。」上方□棠淡淡笑著,「我聰明銳利風華絕代的太子殿下,縱然你此刻恨我入骨,你也不能讓我就這樣死了,因為我們都很清楚——只有我才可以給你你要的真相,不是嗎?」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你根本不在乎凜磻,你將他當成隨時可以丟掉的棋子!他是你多鐸氏的血脈,你怎麼可以這樣?!」將無法抑制的憤怒和羞辱轉移到其他事情上,上方未神紫色的眸子牢牢盯住他,「縱然你不在乎上方凜磻,你怎麼可以背叛你血脈的倚托,肆意玩弄以神之西陵的命運!你怎麼可以置數十萬將士性命於不顧,怎麼可以任無辜百姓遭受田荒之苦毫無所助?你怎麼可以背棄你丞王的使命和職責,讓整個國家朝廷陷入巨大的災難!」 是的,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清楚—— 四年前對北洛的發兵…… 四年前璃河河堤的修築…… 五年前朝廷官員職位的升調…… 五年前南方十一州長官的任命…… 還有更久遠的十五年前,被史官用隱晦曲筆寫出的,「塍溪之變」和「蚩雲崖」的種種牽連。 謀劃,早已開始。 早就應該明白,僅靠上方凜磻一個人,怎麼做得出這麼計慮深遠的佈局?不是對一人一職的簡單調動,不是對一時一地的暫時策劃,而是將整個西陵視為棋盤翻雲覆雨,是將所有的人推上祭台! 那雙本該象徵著上方王族尊貴血脈的藍色眼睛,此刻燃燒的卻是瘋狂的毀滅一切的火焰。他不在乎權位和聲名,不在乎國家的安危和百姓的生活,不在乎一手培養起來的學生和跟隨者,不在乎自己嫡親的侄兒和外甥,他更不在乎自己的生命—— 「為什麼,為什麼是你?素服王袍是最尊貴的服飾,象徵著大鄭宮獨一無二的地位和尊榮!你怎麼可以——」素服王袍,象徵著僅次於皇帝的最高權力,是比太子更為尊貴的王族,是擁有最先繼承權的西陵國君人選。從來沒有給予過的王族的最高禮節,換得的竟是那個人對血緣、對職責、對國家的背棄嗎? 「到了現在你還沒有忘記太子的職責嗎,上方未神?」過分柔和的聲音讓他呆了一呆,卻聽那人語帶諷刺地繼續,「職責、地位、身份,從你的嘴裡說出來,真是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話!啊,是啊,我忘記了,除了這些你本來就不曾擁有過其他,沒有這些你根本找不到自己,你從來就不知道,所謂的天命、所謂的神跡、所謂的職責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 低下頭,不去與他近乎狂亂的目光相接,卻突然對上上方朔離的眼睛。心中陡然一震,卻聽到上方□棠哈哈大笑。 「為什麼?你問我『為什麼』!在朝臣面前你從不叫上方朔離『父王』,你只叫他『皇上』、『陛下』,難道那麼細緻的你會沒有發現我和你同樣的習慣?不過,你是出於敬畏和恐懼,而我,是出於無法抑制的憎恨!」 u優書萌 uUtxT.CoM 詮文吇扳月讀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二十七章 一點癡心誰憐 字數:3821 你知道什麼是素服王袍嗎? 素白,是罪人的顏色。 人們都知道,尊貴的上方王族崇尚紅色和白色,因為它們象徵著生命的蓬勃和靈魂的純潔。 但人們不知道,白色是罪,而紅色是血。染上了血的罪人,西陵歷代上方姓氏的君主,就是用這種方式昭告了他們從出生開始就犯下的罪孽。 是的,我們,是愛提絲的後裔,但我們,同樣也是昆司埃特的傳人。 愛、美、生命的女神,與恨、惡、殺戮的妖魔結合的子民。 金髮藍眸,是女神給予我們靈魂的保證。 但是,血統無法保證人的善惡,就像無法保證人的眸色髮色一樣。 何況我們血脈裡天生就流淌著罪惡。 ※ 上方□棠的神色凝重,而望向上方朔離的眼神,利若冰刀。 「我曾經在這金裟殿的悔心室裡,度過了整整十年。 我要為我犯下的罪行付出代價,我真心誠意地懺悔,我希望用祈禱為被妖魔引誘玷污的靈魂贖罪。 是我的罪,四十年前犯下的不可原諒的大罪。不能用酒醉來推脫責任,是我的暴行奪走了一個愛若親弟的男孩的生命,是我的暴行毀滅了一個最古老尊貴家族的希望,是我的暴行讓最心愛最憐惜的人遭受巨大的侮辱和痛苦——我希望用血來償還所有人的眼淚,可是她拒絕了我的懇求,她要我用活著的生命為死去的靈魂祈福。 我把自己關在悔心室裡,整整十年。 直到那一天,她站在我的門外,對我說,夠了。 從金裟殿出來的時候,大鄭宮,已經不再是我曾經熟悉的大鄭宮。 它,擁有了新的主人。 而她,也有了新的伴侶。 她說,一切不能重來,原諒我,也原諒你自己。 她不知道我只會祝福她:祝福她的丈夫,祝福她的兒子——代替她在西斯大神身邊的弟弟承擔起守護她所愛之人的職責。 十年的時間,我早已學會了放棄自我。 可是,神為什麼要打破我的夢想!」 上方□棠的表情可怕地扭曲起來。 「神為什麼要讓我知道,這一切,都只是一個陰謀! 我是那樣地愛她,卻從來不敢有半點輕妄冒犯。我最大的夢想是有一天向她提親,做一對逍遙快樂的神仙眷侶。我把她的家人視為自己的家人,我愛她的弟弟勝過愛自己的弟弟——我怎麼可能,我怎麼會,親手將一切的美好斬斷! 一場精心安排的花朝宴,一杯事先下了藥的酒,讓我將愛若親弟的少年看作她。 不是酒後亂性,不是意亂情迷,不是妖魔引誘靈魂受污——只是一個為了剷除王位最大競爭對手的陰謀。 她是最古老最高貴家族的後裔,她的家族代表了所有元老舊臣的聲音,贏得她的愛情意味著贏得整個朝廷世家顯貴的支持——所以,阻擋了通往王位寶座前進腳步的我,不能留下。 可是,為什麼是她愛著的丈夫、她兒子的父親,策劃了這一切! 為什麼是我最喜愛的弟弟、最親密的朋友,策劃了這一切! 為什麼是我最信任的人,將我推進了罪惡的深淵! 為什麼,我要為那個真正害死了她心愛弟弟的兇手,背負十年沉重的罪惡! 為什麼,我要為那個造成一切痛苦和不幸的人,守護他用純潔無辜者鮮血染紅的世界! 為什麼,他可以沒有罪惡、沒有悔愧、沒有痛苦、沒有知覺地坐在那個位置上! 我要報仇。 為無辜死去的少年,為被迫嫁入後宮的她,為日日夜夜被噩夢和罪惡折磨的自己——報仇。 大神啊,這是不是就是,你讓我知道這一切的目的?」 上方未神呆呆地看著已是淚流滿面的上方□棠,一時完全無法接受所聽到的一切。 「是的,我最愛的女子,我唯一愛過的女子,正是你的親生母親,夜紂寧星!」上方□棠凝視著他的面容,「你很像她,但更像你的舅舅,所有事情中最無辜的人,夜紂家族最後的繼承者,因為受辱而不願苟活自盡在金裟殿前的——夜紂溪怡!」 ※ 「夜紂……溪怡?」 上方未神,字曦頤。 多年迷局的關鍵被驟然點破,頓時明白了一切。 原來,母親是選擇了這樣的名字,做一生一世永遠的紀念! 原來,是因為越來越神似逝者的自己,讓其實同樣記憶深刻的父親無法面對! 原來,是這樣的糾葛,讓自己背負著糾纏不盡的愛、恨與痛苦! 親生父親為了獲得權勢,用最卑劣的手段謀殺了無辜的少年,拆散了一對愛侶,將最親近最喜愛自己的皇兄推進了深淵火海。囚禁自己十年祈求寬恕的上方□棠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便設定了今天發生的一切:最溫和寬容的風度、最成熟圓潤的手腕和最真切誠懇的心情獲得成治帝的信任、朝臣的推崇和百姓的敬愛,而從來沒有人知道,多年來西陵王家最尊貴的素服王袍的丞王,對他所效命的西陵君主竟是懷抱著這樣深切的恨意! 雍容優雅目光溫文清澈的丞王……不是他的目光過於澄淨,而是從來沒有人看得清他眼中真正的光彩。 但,不僅如此。 「愛我,是因為我是母親的兒子;恨我,是因為我是皇帝的骨肉……我是他的太子,他的繼承人,所以無法逃脫你的恨意你的報復;我是母親的兒子,夜紂一族最後的血脈,所以一次又一次你阻止上方凜磻的作為……」 就算無法真正看出他的言行中到底多少真情,但還是相信自己的判斷和直覺:那些秘報說明了太多東西,而所有令自己不解的,都在這一刻得到了令人不願接受的答案…… 「是的,我要毀去當年他不惜一切得到的東西,我要毀去他費盡心機得來並像守財奴一樣保護的無用的東西,我要讓他體會到失去一切的痛苦——侮辱他最驕傲滿意的繼承人,誘惑他最心愛憐惜的小兒子涉足危險,讓他眼睜睜看著當年不惜一切搶奪到手的西陵在我親手教導出來的孩子手裡一點點毀滅……」上方□棠的笑容滿是苦澀,「為什麼,為什麼你總是要阻擋我?未神,曦頤,難道你不想為你無辜的舅父報仇?難道你不想為你可憐的母親報仇?難道你不想為你自己……遭受到如此多年不公正對待,承擔著超越年齡能力的朝務、永遠得不到親情和溫暖,被剝奪作為一個人的權力而被塑造為無慾無求無心無情的神衹——進行報復?」 轉向一邊被點住啞穴的上方朔離,安寧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瀾,灰藍色的眸子裡寫滿了內心情緒的激盪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歉疚,上方未神不由踉蹌地退後幾步。 身為太子,接受的是君王的教導,太傅、史書上都分明地告訴自己:天家無情。那個高坐在寶座上的人首先是君王,然後才是父親,所以他透露出的每一點溫情都會精心收藏。從小到大,因為懂得自己真實容貌可能帶來的巨大災難從來不敢過分接近他人,但是這個男人的關愛卻是自己最渴望得到的東西。不得不承認年紀越大他越明顯的疏離無情讓自己時有傷懷,看到他對無忌的疼愛更是一種極端的羨慕。只是自己從來都沒有想到,三十年的努力,不但不能讓他多分給自己一絲的關愛,反而因為外形容貌的相似引起他心底的罪惡,讓他甚至連自己最後的依托、王位繼承人的權力也有心一併剝奪! 只有上方無忌才是得他獨寵的皇子……那自己和上方凜磻的爭奪,究竟又算什麼? 「你還在企望著什麼呢?未神,曦頤,你的血液裡,有夜紂溪怡的恨和詛咒——你那比紫水晶更晶瑩透亮的紫色眼眸,你比任何金屬都更耀眼的銀色頭髮,不是妖魔浸染了你的心,而是你本來就是妖魔的後代啊!」毫不在意上方朔離陡然收縮的瞳孔,上方□棠繼續說道,「在這金碧輝煌的大鄭宮裡,能有什麼秘密逃離我的眼睛?你那可憐的母親用生命向溪酃交換你的性命的時候,我就在一邊;你那可憐的姨母用美貌向巫醫交換月見草的時候,我就在一邊;每一次你因為永遠也做不完的公務而忘記服藥的時候,我就在一邊小心地提醒。為了保守這個秘密,我用王族的醜聞威脅最端方嚴緊的溪酃,我殺了所有可能洩露機密的侍從宮人,我讓巫醫服下薜僖草一點點陷入瘋狂……曦頤,我最愛的孩子,你真的愚蠢地以為,這個大鄭宮真正細心周到看顧著你的,是你身邊這個永遠道貌岸然的大祭司溪酃?」 再也支撐不住的上方未神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站起來,曦頤!」上方□棠突然厲聲喝道,「你是什麼人?!你是夜紂一族最後的血脈!你要向那個兇手討還一族的血債!拿起你的劍!」 慢慢地站起,修長的手指慢慢搭向腰間的銀劍,紫色的眸子裡火光閃動,形成異常妖冶的圖景。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不穩的手持著銀劍,一陣陣不住顫抖的劍尖,已經點在上方朔離咽喉。 優優書猛 UUTXt。com 荃蚊子阪月瀆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二十八章 湮滅(上) 字數:2631 金裟殿生長著愛提絲化身鳳凰神木的庭院,在四周烈烈燃燒的火把光耀下,顯得異常明亮。 鳳凰木下躺倒的大祭司溪酃和成治帝上方朔離,後者的咽喉,到筆直指著的劍身輕顫的銀劍劍尖,不過一寸距離。 銀劍,握在西陵太子,上方未神的手裡。 站在上方未神斜後方向的,是西陵的丞王殿下,上方□棠。 四個人,四道呼吸。 劍尖在顫抖,卻也在緩緩地逼近。 一片沉寂。 「啪」—— 突然一隻火把爆出一個火花,一個清朗帶笑的聲音隨即在金裟殿響起,「果然是……好厲害的攝魂術啊!」 定定的紫眸猛然恢復清明,急急撤回的銀劍,卻還是在上方朔離身上帶出淺淺的一條血絲。 「誰!」 上方□棠雙手疾揮,銀針頓時織成一片天羅地網。而當銀光閃過,上方未神身邊,已然站著一個青衣含笑的青年。 微微一笑,青年袍袖輕展,身旁腳邊已是一片銀光耀眼。順勢雙手合起,身子跟著微微一躬,「『百年不過一夢,浮世誰知覺時』——丞王爺,在下有禮了。」 「你——」上方□棠不自覺地向他邁了兩步,但隨即一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臉上陡然變色,厲聲喝道,「什麼人?!」 「我是什麼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來,是希望化解這一場冤孽。當年點破盤中迷局,原指望王爺不再憂煩自責,而不是為了今日的生靈塗炭——化解這場冤孽,才能使王爺不至於夢醒之後,追悔無及!」 火光中身影飄搖,青袍緩帶笑容舒展,溫文寬和的面容,幽黑深邃的眸子裡流露出真誠的憐憫和同情——上方□棠彷彿又一次看到當年摩陽山西斯神殿外那個雲一般的男子,即使最漫不經心的姿態都散發出自然而然的沉靜雍容。 「君、霧、臣……」 幾乎是輕得聽不見的三個字出口,上方□棠陡然恢復了之前的冷靜表情,「原來你的攝魂術也不過如此。」 無痕微微一笑,「初學乍用,不熟練也是自然。」 「是你毀了我所有的計劃?」 「王爺很清楚現在的局勢。」 「但我的目的很簡單。」突然變動身形,手已經扼在了上方朔離咽喉,「我不在乎玉石俱碎。」 「無痕也同樣不在乎成治帝陛下的性命。」最漫不經心的口吻說出讓四個人露出意義不同但實質一致的驚訝表情的句子,無痕淡淡地繼續道,「上朝廷宰相首輔阿克森提納大人已經應淳王和大皇子命令入宮,一旦金裟殿有變立刻請出太后懿旨,著太子上方未神立即繼承大統,延續西陵上方王族血脈。」 上方□棠爆發出一陣大笑:「『太子上方未神繼承大統,延續上方王族血脈』!真是天大的笑話!讓妖魔之子繼承神之西陵,祈求愛提絲的庇護嗎?還是讓一個身體早已被玷污、失去了侍奉神靈權力的卑賤骯髒之人登上西陵國君的寶座!」 感受到身邊上方未神無法抑制的顫抖,無痕緊緊握住他的手,「西陵王族的血統不容被玷污,王族的尊嚴更不容人肆意侮辱!任何有損西陵國體的行為,任何傷動家國百姓的行為,任何以天下萬物為糞土的行為,愛提絲神絕不允許!丞王爺乃是系出高貴的宗室貴胄,這基本的律法族規……應該記得很清楚吧?」 「我、不、在、乎!」 「這麼說王爺就是知道了。王爺已經打定主意,冤孽無法化解……那麼,請王爺就此上路吧——願愛提絲女神寬恕你的靈魂!」說著一手攬住上方未神的腰,竟是要直接從殿宇頂上飛離! 黑色的長鞭陡然捲上足踝,尚在空中的無痕雙臂猛然一振,上方未神的身子已經斜斜地被甩向殿宇瓦面之上。早已守候在彼處的月寫影銀色長索揮出,恰好捲住他的腰身,兩人穩穩落在光滑無比的琉璃瓦殿頂上。 而金裟殿庭院之中,青色的身影彷彿化作了千條萬條,「浮光掠影」的身法第一次全力施展開來,在黑色的鞭影裡遊走從容。 大殿頂上的上方未神不由屏住了呼吸:從來沒有見過上方□棠施展武功,想不到他於武學一道竟是精深至斯!精妙的鞭法、靈動的身形、悠長的內力,還有那份縱然身處劣勢也自然保持的優雅……上方未神越看越是心驚,猛然意識到自己與他武功家數竟是如出一轍,心頭頓時一片混亂五味俱呈。看著院中黑色鞭影中閃動的青衫白袍,一時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青影突然一頓,隨即一聲「接著——」,柳殘影和雲照影已經從兩個不同方向分別接住了大祭司溪酃和被藏匿在鳳凰神木樹冠下的上方無忌。 「你該死——」 「蓬」地一聲,黑色長鞭捲起漫天銀針向青色身影鋪天蓋地般打去。無痕應變奇快,身上青衫早已撕裂舞作盾牌,隨即奮力一抖,竟是將漫天銀針盡數返回了上方□棠自己! 「啊——」 「啊——」 兩聲慘烈的驚呼,上方□棠和上方朔離身上承受的,正是粹煉了十倍濃度的薜僖草汁。 站在殿宇屋頂的無痕,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陷入瘋狂幻境的上方□棠突然失去了進攻的目標,隱約見到一個同樣狂躁的身影便猛撲過去;上方朔離身上遭受的銀針雖較他少了許多,但面對瘋狂的上方□棠此刻清明的神志完全起不到任何的作用。野獸本能一般的撕咬扭打,完全沒有了國君王爺的氣質風度——縱是真正的神明跌落塵埃的那一刻也將狼狽不堪,何況,這是兩個已經被妖魔佔據了心神的……人? 一隻火把因為激烈的撞擊掉落,隨後是第二隻、第三隻……庭院殿宇階前裝滿清油的一丈紅被推倒,在院中滾動、燃燒;鳳凰神木在火海中展露凌雲而去的優雅身姿,而站立在殿宇上被月寫影緊緊扣住手腕的上方未神聽到了一旁溪酃低沉而清晰的吟唱。 「昆司埃特靈魂復活,再次誘惑美麗而強大的女神;純淨力量孕育出的花朵最先枯萎,從新葉到根系纏繞著噴射毒液的毒蛇。直到青鳥降臨的那一刻,太陽烈火焚盡幻化的妖魔和悲傷的靈魂,無邊的夜吞噬留下的一切。」 烈火焚盡幻化的妖魔和悲傷的靈魂…… 悠u書萌 uUTXT。com 銓文子阪月讀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二十八章 湮滅(下) 字數:2852 懿德殿,西陵國母羅倫太后的居所,是大鄭宮中與金裟殿正成對角分佈的地方,儘管如此,站在懿德殿外還是能夠看見金裟殿沖天的火光。 「有些事情,是時候說出來了。」頭也不回地說話,幽深如夜的眸子凝視著上方未神和上方萏芒身影消失的大殿門口。 溪酃忍不住搖頭苦笑,「公子想要溪酃說些什麼?」 「當年究竟是怎樣的情景,還有,上方□棠對於太子抱著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這些事情,現在只有你一個人知道了不是麼?雖然真相總是會讓人心痛,我相信溪酃清楚什麼是現在應該做的事情。」 「公子不相信今天自己眼睛看到的真相?」 「人永遠也不能用眼睛看到真相……人用心發現一切。上方□棠或許是孤注一擲所以想表達自己的真心,可是人總是容易被自己的感情蒙蔽了眼睛和心靈。太子聽到的確是真相,但,不是全部,也不是事情原本應該的模樣。」 「他已經經受得夠多了。」 「如果溪酃真的這麼認為,那麼早在看到事情發生苗頭的那一刻就應該將一切可能的危險扼殺,而不是隱忍如此多年。金裟殿的大祭司……今天如果不是我出手的話,溪酃應該也會有重新掌握局勢的應手吧?」 微微頷首,隨後輕輕歎一口氣:「從那日公子指明要溪酃做血脈驗證的時候,溪酃就知道公子早已看破了我們的一切計劃。」 「沒有你的默許,上方凜磻利用各地神廟散播謠言的計劃不會實行得如此順利。身為一國祭司又謹記著王族身份的你,不會隨便允許任何不利於西陵上方王族的消息經過神殿這個渠道途徑傳遞出去。國家遭到災難,宗室受到威脅,最高神殿居然沒有進行應有的祈福禱告,而是在和變成禁忌的上方未神商量後才開始進行金裟殿應當履行的職責——這樣的大祭司,實在是太奇怪了。」 「說是三權分立的上方王族,神權、族權最後還是要服從於最高帝王的君權,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所以當初我要以你為試驗的時候,上方朔離才沒有阻攔,因為這本身就是他計劃的一個部分。」冷冷地笑了一聲,「他是利用了太子和三皇子之爭試圖讓自己最喜歡的五皇子坐收漁利,上方□棠是將三位皇子的爭奪作為他毀滅西陵的報復手段,而你則是坐在最中間,時刻調整著他們兩個的局面:祭司淡泊無爭但具有實際的約束權力,在上方無忌面前明確表示對太子的偏重是曲折地表達你對上方朔離做法的不贊同;用隱忍和無奈的順從取信上方□棠,因為你要保全的已經不僅僅是一個上方未神,還有上方無忌和上方凜磻。平心而論,你做得真是非常漂亮。」 「做的再漂亮也不如公子的目光如炬。」溪酃突然輕輕笑起來,「我喜歡這些孩子,他們都是我的學生,我不想任何一個受到損害。就算天命注定了他們的道路鮮血淋漓,我也希望盡自己一切力量保護他們不受上一代的愛恨糾纏所苦。」 「真不愧是大祭司,無論什麼時候都將天命兩個字掛在嘴邊。」無痕冷笑道,「但是大祭司似乎忘記無痕曾經說過,我是醫者,醫者不信天命。」 「固執地相信天命的人永遠也無法改變命運的軌跡,而願意以自己的全部作為賭注爭取一個變數到來的人,將創造歷史——公子是堅定地相信著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人,可是,」溪酃淡淡看了他一眼,「若非天命,公子也不會來到這裡。」 無痕陡然一凜,目光頓時銳利如刀,「溪酃此言何意?」 「指引命運的青鳥秉西斯神意志降臨,青陽之光劈破籠罩大陸的迷霧——摩陽山的預言發出不過十三年,二百年沉寂的西斯大神怎麼可能連續兩次眷顧西陵?縱然是自稱神子的我們也無法相信。但,沒有人可以矯造神意而不受懲罰,除非他本身就是代表著神之心意的天命者。」溪酃微微一笑,「遵從者遵從命運,創造者創造命運,在進入神殿將自己交付給西斯大神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我的命運。我是命運的旁觀者,我只能看著一切發生、發展、結局,我接受大神和天命者的一切意志,所以我看到公子的一切作為。」 指尖在忍不住地發抖,但一雙深沉如夜的眸子卻是古潭無波,「你看著我的一切作為……你接受這樣飄渺無定的天命?」 「是的,因為我相信它。我是神之西陵的傳人,是侍奉愛提絲和西斯大神的金裟殿大祭司,我必須相信……不,不是這樣的!」輕輕搖一搖頭,溪酃突然自嘲地笑起來,「我是上方王族的血脈,我永遠也無法放棄自己的私心。公子是在保全著溪酃希望保全的人,公子是在了結著溪酃希望了結的冤孽——大鄭宮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已經不在乎,因為我要做的只是保全上方王族最後一點純潔的血脈而已。讓他們只知道現在的這些,比讓他們知道一切的真相更為幸福。我不是神,一切按自己的心意去做……曾經有一位大人對溪酃如此說道。」 「自己的心意,你最初的心意……只是保全上方未神?」 「所有的事和人裡,他最為無辜。」溪酃輕輕歎一口氣,「當年夜紂溪怡的事情,我沒有將自己所知的命運說破。他是我第一個看到其死亡的人,是從那個時候起,對命運沉默不再是對神的敬畏,而是對真實人事的恐懼。避走金裟殿,被上方□棠所怨所恨所脅,都是當年對自己所以為的不可改變的命運沉默而造成的惡果。如果不是祭司的身份所阻礙,如果那個時候能有足夠的勇氣阻止……一切都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是自己犯下的錯,只能盡一切努力彌補那個孩子;而被牽連進來的所有人,都是我希望保全的對象。」 無痕沉默了。 溪酃輕輕笑一笑,「因為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所以借助公子的手達成心願。雖然這一句話現在說來有些諷刺,只要不損傷神之西陵的根基和命脈,溪酃願意為公子達成一切願望。」 「如果我要的只是你口中心中唸唸在茲的神之西陵呢?如果我的願望會損傷到西陵的根基和命脈呢?如果我的作為已經確實地威脅到西陵的安危呢?溪酃,你沒有權力作出這樣的允諾。」頓了一頓,無痕的目光轉向正前方的懿德殿,「尤其是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時刻。」 順著他的目光看著戒備森嚴的殿門,又轉向遠處正在密密交談的上下朝廷首輔阿克森提納和蒙得戈爾,溪酃輕輕搖了搖頭,「正是在這樣的地點這樣的時候,溪酃才可以作出這樣的允諾。金裟殿祭司是神的代言,傳達神的意志,是將皇冠戴到至尊君主頭上的人。所以,溪酃願意以自己的性命交換公子的一個承諾。」 「如果是說讓我現在放手……我做不到。」 「公子心懷天下,自然不會傷到西陵百姓。我希望那一天到來的時候,公子能夠保留上方王族的血脈。」 「那麼,溪酃大祭司,無痕以自己的尊嚴發誓,將如你所願。」 深深一躬,抬起頭來目光中一片清朗,「我、溪酃、上方雲諾,已經準備好了。」 優憂書萌 Uutxt。COM 全文自阪閱瀆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二十九章 涅槃鳳凰終見(上) 字數:3677 五皇子府,雲石軒 「你要走了?」 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將最後一件茶具放進精緻的竹箱裡,這才站直了身子轉向那個天亮以來就一直坐在雲石軒,一身戰甲尚未除下的西陵六皇子。 「大皇兄說,看到你和大祭司在懿德殿外談了一夜。」上方雅臣黑眸裡一道精光閃過,「他說有侍衛長聽到,大祭司叫你……大人。」 微微笑了一笑,無痕隨意在一張椅子坐下,「懿德殿外我沒有看到大殿下,而且,以那些侍衛的武功內力,聽不到我和大祭司的任何談話——我想殿下應該知道我的為人行事,即使是在擎雲宮裡,我都不至於那麼肆無忌憚。」 上方雅臣自嘲似的笑一笑,「到底還是瞞不過你的耳目啊……青梵,還可以這麼稱呼你麼?」 「承蒙殿下不棄。」 「只是,當年的談笑恣意揮灑自如……回不去了。」拿起手邊的杯子一飲而盡,豪放的動作彷彿那裡裝的是最辛辣的烈酒而不是天下聞名的清茶,「是你給了他最初的誤導。沒有人可以抓得住牽制你的絲線,因為你從來就不受任何人、物、事的羈絆。愚蠢地以為一個葛姬可以牽制你的視線,卻沒有人想得到那只不過是你刻意造成的印象。」 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拿在手裡,低垂下眉眼凝視著白瓷杯中清凌凌的液體,無痕淡淡地說道,「你錯了,雅臣。我受約束,更有羈絆——因為我們是不可以有弱點,但也不可以沒有弱點;只是,我的弱點我的約束,只有在我願意受其約束的時候才成為弱點。她是我心頭的一根刺,影響或許可以因為時間消弱,但不可能真的不存在。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上方無忌的想法做法並沒有錯誤。他唯一的錯誤,就是試圖用我給予的信任來控制和利用我,這是我所無法容忍的事情。」 「皇家沒有單純的朋友。你說過,目的不同但目標一致,就是合作的基礎。」 「以合作者的身份,我並不介意任何的彼此利用。或者應該說所謂的合作本來就是建立在彼此有可以相互利用價值的基礎之上的。但是以朋友的身份,」輕輕搖了搖頭,「不可越雷池一步。」 「青梵,你不公平。」 「六年前,我以痕公子的身份第一次來到淇陟,所謂的佈局那個時候已經開始。第二年遇到上方無忌、淇陟的逍遙公子,平輩相交,意氣相投,我只想要一個單純的朋友而已。並不是真的不知他的身份心事,只是並無利益相沖,我也樂得為他作個推波助瀾的順水人情。擎雲宮脫身後我遍走西陵,臨瞿遇上他實是意外之喜。那枚棋子原是賭賽後的利物,他既然開口討取信物,我也願意盡朋友之誼;人情俗世原本不過如此,我不求他免俗。」靜靜地對上那雙黑色眼眸,「我以一個朋友的身份允他,只要他開口請求,無痕亦願以身家性命相托——可惜的是,他沒有。」 「無痕……可你是柳青梵,北洛的青衣太傅。」 「相比於青梵,無痕才是我的真名。」淡淡一笑,隨手將他的茶杯斟滿,「無痕可以為朋友做的,永遠只會比青梵多。因為,無痕才是這個世界上絕無約束之人。對於無痕而言,只要是真心便值得真心相待,區區的國界身份差別……上方無忌太小看我了。」 平靜得毫無波瀾的話語,上方雅臣卻聽出其中淡淡的失意,「不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懷有籠絡之心?」 「這樣的事情,以你我的身份所見所知還少麼?良禽擇木而棲,利益之外為何便不可能有真情?只要雙方真心相待,幕僚與主上親如兄弟的例子原不在少數,又豈止是朋友之誼?沒有嘗試真心取信便試圖以陰謀權利牽制掌控,這樣的心機便能夠成為一國之主,這樣的心胸也無法包容天下——而那之前所有的風流瀟灑清高脫俗,也都落得一紙空文。雖然對今日的一切早有預料,但不得不說,他……終是讓我失望了。」 上方雅臣微微一笑,心中卻流露出一絲淡淡的酸意。當年擎雲宮中擊節縱飲、歡歌暢談的青衣少年,當年意氣飛揚、顧盼之間無盡瀟灑無羈的青衣少年,雖然胸中蘊藏的是算計天下的雄才,雖然眼神透露出的是傲視人世的奇志,雖然言語行止間處處彰顯卓立眾人之上的自尊自信,但是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到,那一份盡邀天下嘉客、廣結世間良友的真誠。 他從不隱瞞自己為北洛廣納人才的私心,也從不掩飾自己切磋群賢少年意氣的好勝,更從不吝嗇自己認人識友笑對天下的真心。使大比所有的才子志士,縱然身在北洛最高的擎雲宮廷,亦能盡顯從容自如,彷彿便真的只是一場千里相會的才學之比、武技之爭,而那巍峨莊嚴的宮殿,真正成為了眾人一展長才的舞台。 否則,豈能一夜之間折服世間奇才;否則,豈能一夜之間遍交八方之友;否則,豈能一夜之間聲名驚動天下? 真正強者欣賞的,只可能是真正的強者;引起真心共鳴的,只能是真心。 能夠一派坦蕩地對自己,又如何不能同樣坦蕩地待別人?只是他要求的,是作為朋友的同樣坦蕩。 上方無忌、哥哥……真的小看了他。 「青梵。」沉默片刻,「五皇兄曾經告訴我,父王特別寵愛五皇兄,是因為他的親生母親琴妃娘娘和父王的生母慕娘娘非常的相像。而五皇兄樣貌又和琴妃娘娘、皇祖母都很像。慕娘娘品階低微而不能保護當初的父王,父王才讓琴妃娘娘將五皇兄過繼給無法生育的明貴妃。但琴妃娘娘思念親子染病逝世,雖然五皇兄年幼,但父王還是非常愧疚,所以才對五皇兄另眼相待。可是皇宮裡任何特別的對待,無論是特別厭惡還是特別的寵愛,對於皇子而言都可以說是一場無法抗拒的災難。五皇兄他……已經習慣了用揣度和試探的心情對待任何人了。」 淡淡一笑,「如果不是知道你的性情,我會以為你在為他辯解。」 「他是我唯一希望守護的人,可是對於太子……完全不同。」上方雅臣凝視著他,「我眼裡的太子,一直都是最好的王位繼承人。他很強,非常強,他是我們所有皇子當中最嫻熟官場和政務的,也一直將自己保護得很好——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為他做什麼,他也不需要我們為他做任何的東西。那是一個讓人願意追隨、願意臣服的人,雖然朝堂宮掖之間無法避免彼此的計算,他卻仍然是真心待我。從來不因為我的眸色髮色有所改變,而是在暗中護著我一路走過。沒有後援的皇子要獲得自保能力唯一的出路只能是為國立功出仕朝廷,當年讓我參加北洛大比要求獲得武試三甲看似有意為難,但我一身武藝兵法儘是他從旁指點別人又豈能得知?回到朝堂也是他支持五皇兄將我推上驍騎將軍的位置——對於他,除了敬服,更有感激。」 淺淺呡一口茶,見無痕沒有說話,上方雅臣輕歎一聲繼續說道,「青梵,就算不是非常瞭解太子,我也知道他從來不是一個衝動的人。和五皇兄一樣,無論什麼時候他都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身份職責,更清楚自己一語千鈞的承諾的份量,他不會做沒有計算有損身份的事情……他是太子。」 「是的,他是太子。」凝視著上方雅臣的黑色眼眸,無痕輕輕歎息,「所謂的合作,就是彼此具有共同利益前提下的行動配合。對於自己的合作者、對於自己的對手到底知道多少,決定著最後的勝敗。雖然都不想與彼此為敵,可是對於我們利益的始終一致從來就是一句空談。可以確實地牽制對方的一個約束,雅臣,或許你知道對於柳青梵而言什麼是最重要的東西。但,是柳青梵,不是無痕。他也不是蠢人,他沒有花力氣去追查痕公子、無痕公子的身世。因為這個,就算一切都是有心接近周密計算的結果,我也可以發誓我絕不會真正傷害他。」 上方雅臣沒有說話:青衣太傅,一諾千金——他早已看穿了自己的心意,看透了自己煩惱擔憂的根源,所以才給予這樣無可置疑的承諾。呆了半晌,「你……不必這樣。」 輕輕笑了兩聲,無痕抬起頭,幽深如夜的眸子凝視著他,「六皇子殿下,我們的合作還沒有結束。」 聽他陡然改變的語氣聲調,對上那雙突然變得縹緲朦朧的幽黑眼睛,上方雅臣心頭一凜,「在太子登基之前,我聽候你的吩咐。」 「那麼聽好,這是你我合作計劃的最後一步,也將是我向你提出的最後的建議和要求:在最短的時間內,從上方日宣和淳王那裡,將西陵全部的軍權收歸你手。」 「你要做什麼,青梵?」 「阻止上方無忌接任大祭司的位置。」 「大祭司……怎麼會?」 「將暗流的勢力轉移到你的手裡,真正架空上方漠歌的力量。」 「為什麼——」 「最後,在上方未神的登基大典上,奉上這一切。」 上方雅臣驚愕地瞪視著他,卻見那青衣飄灑的身影轉到窗前,「這是我答應溪酃的事情,也是我對太子的承諾——如果你真的想要為他做些什麼的話,這些,將是能夠給他的最好的獻禮。」 憂幽書猛 uUtXt。COM 詮汶自阪月讀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二十九章 涅槃鳳凰終見(下) 字數:4965 太子府 「為什麼,為什麼不接受太皇太后和太后懿旨繼位?」 「你知道的,無痕。」 一身淡紫色的緞子長袍背後銀髮拖曳,回過臉的一刻,紫眸光華閃動,竟是驚心動魄的美麗。 「我……倦了。」 戰戰兢兢的三十年,只為了登上那個最高的位置。可是在真正觸及頂端的那一刻,心頭湧起的,卻是完全的無力。 一切都結束了,沒有目標,也沒有了動力。從來沒有真正夢想過繼承神之西陵,多年來活著的意義便是為了保存所有愛護自己的人的性命而已。太子的身份、儲君的職責,那個為了延續上方王族的統治而被塑造出來的完美的上方未神,從來就不是自己真正的夢想。君父君父,在那個威嚴主君陷身罪惡火海的那一刻、在那個本來應該是溫暖依靠的生命威脅真正消失的那一刻、在被驟然湧起的失去父親的悲傷淹沒的那一刻、在停下疲憊到極點的腳步的那一刻、才真正知道,原來真實的自己竟是這樣渴望人間的溫情,哪怕只是一絲一縷。 眼前真正鋪開那條曾經預定的路,平坦的、尊貴無極的前途,而那瀰散在空氣中的陰冷卻已經讓尚未真正踏上它的自己心冷如冰。 倦了,去的人去了,該離開的人也都離開了,再不用為了生存時刻擔驚受怕,不用為了保住性命時刻計算著那個最高權力的位置,不用為了不要的理想去犧牲更多的自己……當那無論對誰都是過於漫長的一夜過去,望著朝臣百官投來的戰戰兢兢充滿單純敬畏的眼神,真的倦了。 並不是不知道上方雅臣兩日來雷厲風行的動作,更清楚箇中的緣由。雖然,那個總是跟隨著別人的皇弟一旦張開自己的羽翼竟能夠擁有那樣意氣風發的驕傲眼神,實在是讓自己都有些始料不及的事情——或許,他才是把真實的自我壓抑了太久的人;或許,他才是那個真正能夠將一切做到最好的人;或許,他才是那個被所有人忽略了的,最好的選擇…… 「重華。」 身子陡然一震,卻沒有回頭。 「重、華!」 凝立著,眉眼低垂,看著手掌之中及腰銀髮光華閃亮的髮梢,輕輕一扯——鑽心的痛。 為什麼……還會痛? 為什麼……還會有知覺? 「重、華!」 「你怕什麼!你畏什麼!你糾纏不清的又是什麼!」 「身子弄髒了,心也被弄髒了麼!」 「說不出什麼『被狗咬了』的無用的安慰話,但是你真的就這樣看低你自己麼!」 「什麼叫做驕傲?是風霜不改其節,濁世不污其質,縱有折損也不移其榮的尊貴之氣!」 「我說過,我認識的重華,才是最真實的殿下。」 「人,是以其心性的堅韌、內在的高貴、自成一體的氣度來吸引他人、折服他人的;歷經艱辛困苦、倍受考驗磨難而得來的浴火芳華,是比人間任何美景都更耀眼的存在。」 「我說過,見到重華,我第一次有了使用『重生』的念頭——重華難道還不懂麼?」 一句急似一句的話,重雷一般敲擊著鼓膜,以為永遠也流不出來的淚水,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潤濕了整個臉龐。 在這個人面前,沒有曾經的神衹,只有重生的重華。 在這個人面前,沒有西陵的太子,只有重生的重華。 在這個人面前,只有在這個人面前,沒有虛偽和掩飾,只有幾乎沒有理由的信任和依靠。 但,為什麼是在這個時候,第一次地,我可以認為你的急切是源自真正的關心,我可以認為你的堅定是源自真正的肯定?為什麼是在這個時候我可以認為,你面前這個單純的上方重華,是被你重視的人?為什麼是在這個時候我會認為,我可以將你作為真正的朋友,真正的依靠? 如果可以的話…… 如果大神允許的話……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神明存在的話…… 我只求,時間停在此刻。 但—— 君、霧、臣。 這是丞王上方□棠在初見你的那一霎那吐出的名字,北洛傳奇式的首輔,執掌朝堂三十年的君家最後一代家主的姓名。 遵從著青鳥指引的神的使者,火焰中青色的背影,或者我應該叫你——君、無、痕? 還是,那名動天下的青衣太傅——柳、青、梵? 我要的,只是一個堅持下去的理由;但你要的代價,我給得起嗎? 或許可以。 但窮盡這一生,你的心,我永遠也無法靠近…… 可憐地懇求你最後一點真切關懷的我,是否真的要抱著這一刻的微薄溫暖,度過我注定了孤獨寂寞的一生? ※ 「無痕。」 「我在。」 「無痕。」 「我在。」 「無痕!」 「重華,我在這裡。」下意識地張開雙臂,歎息著接住他早已支撐不住的單薄身子,「這一次,我還是可以借給你肩頭。」 心裡是忍不住的苦笑:他是將自己當作悲傷的孩子來安慰,就像他早已習慣去做的那樣?如果那微妙的平衡在這一刻打破的話……自嘲地抬起眼搜索著他的臉,卻發現幽深沉靜的黑色眸子滿是憐惜。「無痕,你待人……太好。」 嘴角揚起溫溫的笑。「如果值得的話。」 「如果值得的話……」低低重複一次,突然用紫色的眸凝住他的眼,「即使對你的敵人?」 環抱著自己的手臂微不可察的一僵,溫和憐惜的面孔隨即浮起一貫溫雅平和的笑容,「重華。」 「不要放開——」 急切地輕斥一聲,卻是兩個人同時的僵硬。 「當你從這間屋子裡走出去,我們就是敵人了。」努力放鬆僵硬的身體靜靜依靠他的胸膛,「我不想,我不知道……你對人太好,即使是假意的溫柔都可以感動鐵石心腸的人。而我,從來沒有人對我像你一樣……」 「我們彼此利用,這是我們都知道的事實。」 「在你開口警告我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一次我輸了,輸的乾淨徹底,沒有任何掙扎的可能。」 「如果……你不開口,那至少還有一個自欺的理由。只是,你的驕傲不允許,你的心不允許。」 「我說過,我羨慕無忌和雅臣,羨慕他們之間即使彼此算計利用也無法真正破壞的兄弟的感情。可是,現在我嫉妒——我嫉妒那個被你時時刻刻放在心上的人,我嫉妒他能夠有你這樣無論何時何地、無論遭受多少委屈和不公都永遠為他考慮為他籌謀的人。」 「他是個讓人心疼的孩子……我承諾,保護他一生。」 「而我什麼也沒有,我誰也沒有——所以我嫉妒,我發瘋的嫉妒……無痕,我不能讓你站到我身邊,我不能讓你留在西陵,我知道我做不到——你是自由不羈的風,你是翱翔天際的鷹,你可以對任何人露出溫柔的笑臉,但是你的承諾不會給別人——但,答應我,記住我!」 「你是讓人無法忘記的人,重華……無論是作為朋友,還是……」 「無痕。」 「我在。」 「你希望我成為西陵的君主嗎?」 「那是你一直以來的理想。」 「你……我是在問,你希望我成為西陵的君主嗎?」 沉默。 「告訴我,你希望我成為西陵的君主嗎?如果是你的希望,我將接受這個位置;我將從北方戰場上調回軍隊,我將把國家的財力致力於生產,我將重新修築堤防、開鑿新的運河;我將讓退伍的軍士得到最妥善的對待,我將讓人們回到土地獎勵耕織;我將鼓勵進行小本的經商,我將向北洛的商隊開放城市的市場——只要你告訴我,你希望我成為西陵的君主,只要你告訴我!」 「如果……你說的一切都是以重華的名義發下的允諾,那麼,我希望。」 大笑,淚,卻不能自抑。 「無痕、無痕、無痕……即使不用仙樹村救命之恩,上方未神也會一生謹記著認識你的這三十三天!上方未神會用一生的時間來回味著三十三天——因為這是他第一個可以作為關於朋友、關於真情、關於守護的記憶和錯覺!」猛力推開他,上方未神已經遠遠退到了屋子的另一頭。紫色的眸子發出強烈的光彩,傲然而立的身子因為挺得筆直的脊背而顯得益發纖細頎長。 「一切,如你所願!」 靜靜地凝視著他,黑色的眸子光彩沉靜而幽深。 「我想……我永遠都沒有可能瞞過你。」絕美的面孔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笑容中卻是濃濃的淒然。「我說過,我嫉妒,我發瘋的嫉妒;我留不住你,但無論如何,我都要你記住——天羽閣的守軍,已經全部向絕龍谷轉移。」 倏然不見了青色身影,就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 頹然跌坐在地,卻是忍不住掩面輕笑。 你竟然走得那麼急,無痕! 只是因為風司冥有危險嗎? 萬世之帝……那就是,你的選擇嗎? 他確實會遇到危險,但你知道嗎,我願意用自己的全部,去交換你那一刻的動容? 但,這一次,你是會真的記住我了,不是嗎…… ※ 靜靜地更衣,正冠,起身。 從這裡走出去,我,便是西陵唯一的主人! ◎∼◎∼◎ 西陵成治三十七年(北洛歷胤軒十七年)十二月,成治帝上方朔離崩,金裟殿大火。 西陵承恩元年(北洛歷胤軒十八年)元月,太子上方未神即西陵皇帝位,金裟殿大祭司溪酃主持繼位大典,帝號念安,改元承恩,召告天下。大典終,大祭司自請遵從前代之例,三步一拜登上羅絲塔特祭壇,以身為祭,為新皇與西陵百姓祈福。 元月,絕龍谷之役,北洛慘勝,「冥王」重傷。 二月,蝴蝶谷之戰。大敗。撤軍百里。 三月,西陵新帝下書請和。 四月,遣使團出訪北洛,議和兵、通商、睦友三事。使團主持,念安帝第五皇弟上方無忌,副使,第六皇弟上方雅臣。 七月,西陵北洛「太寧之盟」。上方無忌自請為質,留居承安,胤軒帝封「遂寧君」,起坐居用比照皇子一切禮儀。 ——《博覽-通志-西陵史卷》 《帝師-遠別離》到此結束。 ※※ 眉毛的話:呼呼,總算結束啦!撒花撒花∼∼∼∼∼∼∼ 應該是把一場宮廷爭奪寫得完整了吧?西陵的大鄭宮,一共是三十三天之中發生的事情(具體數據是我們的太子殿下提供滴!可憐的數著日子過活的小傢伙……)。前因後果的,交待起來果然不是一般二般的頭痛啊。不過總算完了,長吁一口氣^0^ 最後拖了一點小小的尾巴,是為下一部《乾龍吟》做的準備。上方未神究竟做了什麼安排,為什麼無痕會心急火燎地慌忙離開,究竟為什麼上方未神會說,無痕會記住他。雖然下文的開篇,大家應該已經從那個《博覽》看到故事上半部大體的情節走向:上方未神登基,風司冥受傷,西陵大敗,兩國和談,締結盟約,上方無忌作為質子進入北洛。 不過,下一卷的主角,換回柳青梵和風司冥——我家最可愛的冥冥,從容貌來說絕對不輸給上方未神的絕世美人…… 悠憂書盟 UUtxT。coM 荃文吇阪閱瀆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卷二結記 字數:109 此卷番外三篇,請見番外合卷《如夢令》。 《風隱重華》:主角,上方未神 《雲霧深處》:主角,溪酃(上方雲諾) 《此生無忌》:主角,上方無忌 優悠書盟 UUTxt.Com 詮紋自阪月鍍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一章 楊柳庭院深深(上) 字數:5674 林間非,是北洛當今皇上胤軒帝最倚重的臣子。 也是風氏王朝第一個寒門出身的宰相。 在人們的記憶中,從建立之日起,風氏王朝朝廷首輔的位置,就是留給君家的。即使因為那場無情的大火奪去了君家上下三百餘口的性命導致赫赫君家的湮滅,其後登基的胤軒帝新設了下朝廷左右丞相的職司,上朝廷首輔的位置卻仍是空置多年。 赫赫君家在一夕消亡,但北洛朝廷政務之中卻處處可見君氏歷代家主留下的痕跡。尤其是君家最後一代家主君霧臣,執掌北洛大權三十餘年,影響之深遠更是非同一般。京城的老人們經常回想起那個雲一般飄逸的優雅男子漫步承安街頭的情景,並歎息那位權傾朝野的宰相嚴律滅親的狠決。他急病卒逝於擎雲宮後,人們早已習慣了當朝首輔一職的閒置;或許,是所有的人都以為,再沒有像君家家主那樣的人物足以佔據這樣的高位。 所以,從代行上朝廷宰相職權之日起,林間非的日子就過得異常辛苦。 即使是胤軒九年的文試狀元,因為出身寒門的關係,林間非必須從六部最低位的從七品給事中做起。 面對那些一踏入朝廷便直任從五品官職的望族子弟的挑釁,林間非並不生氣,他只是老老實實地將上司安排的工作認真做好而已。但與他同年登科,出任戶部從五品司長的宗熙卻大為不滿,每每向交好的三皇子風司廷說起如此新任官員的不公。 說起來,朝廷之中三皇子風司廷與他們的淵源確是極深,一同參加大比會試,還曾經一起煮酒痛飲暢言抒懷,但聰明如宗熙和林間非者,自然不會因此便將三皇子視為靠山有恃無恐。 但林間非卻也非常地清楚,當年城西飯鋪午夜交心的暢談,卻是數年之後必然發生的事實。果然,進入官場不過半年,胤軒帝風胥然便決意推行改革,刷新吏治任用新人,一時朝廷上下為之氣像一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不過三年,對一切早有所備的林間非從從容容地從工部從七品給事中升到正七品督給事中,再升到督察院正五品司事御史,再升到從三品御史督察——雖然林間非的為官為人眾人都看在眼裡,也知道處於革新除舊的非常時期風胥然的大膽用人,但對這樣的速度,朝臣還是大為驚愕,但同時也生出了「這年輕人一輩子也就只能走到這裡」的念頭。可是,當左右宰相黃無溪、鄭磊輪流告假,林間非開始以督御史的身份代理宰相一職時,人們終於開始意識到皇帝的心思。 然後,便是胤軒十三年皇城那場密雲驚雷、腥風血雨的謀亂和平叛。 …… 胤軒十四年,黃無溪、鄭磊同時上表,以「年紀老邁恐耽國事」為由請辭。胤軒帝風胥然任命林間非為上朝廷宰相,宗熙為戶部侍郎,喬非為工部尚書,藍子枚為刑部主事;令禁衛軍副監察史墨揚兼任五都巡檢史,任命多馬為青龍軍飛羽少將軍、言邑為朱雀軍中軍參贊……一番徹底的換血下來,皇城之中前朝的望族勢力被徹底剷除,而軍中除護國大將軍一職為孟安接任外,舊有勢力也已經所餘無幾了。此時主掌北洛朝政軍務的,幾乎都是不滿四十歲的年輕一代。 林間非自然是個中翹楚。 入仕六年,年方而立,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當朝首輔,指揮調度從容有方威儀自成;面對東炎使節狂妄無禮的挑釁,冷靜有度的應對更讓天下士人為之傾心,甚至有人因此將他與當年城頭談笑退萬敵的君懷璧相提並論。 對於這些圍繞在身邊的文臣士子,林間非始終是相當寬容的。作為一朝宰輔,傳謨閣中每日日理萬機案牘勞形,他也實在沒有心力去應付長日守候在門外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崇拜者。 事實上,林間非在宮中的時間,遠比在宰相府的時間多。 林間非拜相後,風胥然便把之前左丞相的府邸轉給了他。僅帶著一名老僕周伯的林間非對著偌大的園林發了小半個時辰的呆,直到上門祝賀的三皇子和九皇子來到面前才回過神來;結果,第二天兩位皇子便各自打發了兩對男女僕從到他府上——而這件事情,林間非直到三天後從擎雲宮出來才從隨從的口中得知。 林間非為人沉穩,賞罰分明,處事手段卻是相當圓潤。度過了幾乎不存在的磨合期後,政務熟練順暢的處理讓朝臣莫不感歎其年少有為,而一貫親和溫厚的待人接物也得到眾人的交口稱讚。不過身居九重之側,林間非卻是不方便同人有什麼密切往來。除了同年好友並同朝為官的宗熙、藍子枚常往宰相府走動之外,林間非難得會見什麼賓客。因而對於京城中人來說,能夠得到宰相府的請柬,實在是比千萬黃金更有價值的事情。 但此刻,宰相府後院小池塘邊,假山石亭裡,難得正正經經地擺著四碟精緻小食,一隻細頸大肚的酒壺和兩隻細瓷酒杯,顯然是招待客人所用。 一位灰袍便服的花甲老人坐在林間非對面,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而這位日理萬機的年輕宰相,卻正對著滿目的楊柳飛絮發呆。 ※ 「林相。」 陡然回過神來,林間非迅速掩去臉上的愧色。「李大人,您真的打算離開麼?」 李寂微微地笑著,似乎完全沒有發現他的走神。「是啊,皇上也已經准許了,大約明天後天就會發下明旨了吧。」 望著眼前微笑怡然的老人,林間非不由微微出神。戶部尚書李寂可以說是到胤軒一朝為官時間最長、官員聲望最高,同時仕途也最為平穩的兩代朝臣,在有關戶部一塊的問題上,甚至遠比前任宰相黃無溪和鄭磊更得風胥然看重。李寂是在景文帝十一年入朝為的官,不是殿生出身,卻是當時首輔君霧臣親點的工部主事。後來君霧臣將他調至戶部,從此開始了他主掌天下財帛錢物的命運。四十年的官場沉浮,這位剛正清廉的老臣得到了兩代君主的信任,更留下「審慎知微李尚書」的美名。風胥然的改革,他堅定地站在了革新一派,為朝廷大局的穩定立下汗馬功勞;經營運算,讓百姓在最快的時間感受到改革的實惠——然而,朝局穩定初入正軌之際,這位老臣卻向胤軒帝上本請辭! 「李大人此去,是要回錦州故里麼?」 「家裡的人都已經去了,我又沒有兒女,回去也是一個人的日子,有什麼意思呢?」李寂搖了搖頭,「朝中同我一般年齡的故交各有他們的去處,本來約定著一起讀書閒居的卻是不在了——想想這些年的風雨變幻,心裡倒像是明白了許多。早幾年我托人在昊陽山腳置了一處宅子,現在是要去那裡享受以後的清靜了。」說到這裡微微一笑,「無論如何,有賢相之名的林相為老夫餞行,都是非常高興的事情呢。」 話說得平平淡淡,雖然不少傷感,卻不顯遲暮的哀歎,聞言林間非心中深起敬意。待得聽到最後一句,卻是不由微微笑了起來。「老大人這樣說,不怕間非被寵壞了麼?」 李寂微微一笑,目光轉向了池塘邊的最大一株的柳樹。「林相知道這裡原是誰的住所麼?」 「是黃無溪黃大人的宅子。」 「在那之前呢?」 見林間非怔住,李寂靜靜地笑了,「看來林相確是不知。這碧玉苑,本是王朝首輔君霧臣大人的別苑。」 這一次,林間非是真正驚得說不出話來了。 「當年,李寂便在靜亭的這個位置上,向首輔大人詳細陳述治理聿江的方法。」握著精緻的白瓷杯,李寂唇邊浮起一絲微笑。「沒有通過三年大比的會試成為殿生,而是因為首輔大人的看重進入了朝堂。但能夠從一開始就接觸具體的政務,尤其是自己的喜歡並擅長的東西,卻又是多少殿生都求之不能的事情。當時工部沒有尚書,兩位侍郎大人也都各有他事,在聿江的問題上我便是最高的主持者。或者真的是少年無知的勇氣,五年後向先帝呈報聿江大治的時候,我才知道首輔大人在其中為我壓下了多少不滿大聲音……然後,我第二次來到了這裡。」 林間非靜靜地為李寂斟滿了酒。李寂微笑一下,目光轉向了漫天的飛絮,「記得那也是像今天一樣的滿天柳絮飛舞,大人就坐在這裡,手中握著一個小小的卷軸。我至今還記得他用那樣安靜的語氣對我說,來戶部幫我做事吧。」 「老大人到戶部……」林間非驚訝於自己所聽到的一切,「是因為君相的緣故?」 「作為一朝的首輔,大人比任何朝臣都更為辛苦。從對外方略到內廷發給宮人的一針一線,事無鉅細務必躬親,傳謨閣裡他永遠是最後離開的一個。人們稱他為雲一樣的男子,但只有真正跟在他身邊的人才知道他竟是怎樣一個人……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讓他無論做什麼都沒有錢帛方面的後顧之憂而已。」李寂微笑了,「從這個角度來說,有宗熙宗大人這樣的下官,林相實在是相當的幸運呢。」 林間非面孔微紅,「朝臣之際彼此原應該相互扶持,共同輔佐君上成就王朝大業。宗大人與間非同年入仕,才華遠勝間非,在下不過是運氣特佳罷了。」 李寂頓時笑起來,輕輕搖頭,隨後將杯中酒一口喝乾,「林相不該這麼說的。首輔大人曾經說過,上位者之所以居上位,是因為擁有別人無法媲美的能力和才幹。若令宗熙宗大人或是藍子枚藍大人代居林相之職,林相真的以為他們會比您更適合這個位置麼?」見林間非臉色陡變,李寂微笑了,「林相不必多心,我是要離開的人了,不過是說說幾十年悶在心裡的話而已。官場四十年,李寂自以為看人不會差到哪裡。如今既然要將所有的事情交到林相的手裡,有些話卻也是不得不說了。」 林間非心中一凜:「大人想告訴間非什麼?」 又呡了一口杯中清酒,李寂斂去笑容,低垂下眉眼,「胤軒十三年,玉螭宮之變,林相在其中的作為雖然瞞過君上一時,卻瞞不過他一世吧。」 「匡當」一聲,林間非手中酒杯落地,在青石上跌得粉碎。 ※ 玉螭宮之變,皇帝風胥然的禁忌,百官諱莫如深。 縱是史案鑿鑿,人們也習慣性地將這一切當作一場擎雲宮的噩夢。 胤軒十三年,是比胤軒元年更深重可怕的血腥的一年:洪水、兵亂、宮變……滿滿的肅殺之氣,便是到現在也沒有完全消散。 正是那一年,改變了幾乎所有人的命運。 也包括林間非自己。 「是於國家社稷有大功的決定,卻往往需要莫大的犧牲。上位者無私情,所以不可以有意氣之爭,為大局著想而做最好打算——這是帝王天家從小受到的教養,卻不是今上的性格。」李寂依舊低垂著眉眼,「林相雖然有著擔當一切的覺悟和勇氣,對陛下的瞭解,終究是有些不夠的。官場風波險惡,林相須得格外小心才好。」 「老大人……老大人都知道了?」本以為瞞過了所有人,卻沒想到還有那樣的眼睛盯著看著,林間非一時只覺心頭滿是寒意,連一向溫和示人的目光都變得清冷起來。 李寂表情平靜,「李寂至今還記得第一次進入傳謨閣參與機要政務後首輔大人在摘星樓上對我說的話。他指著承天台對我說,李寂你看,這後面便是京城最高的地方、權力的顛峰,只有一國的王者才能站到那裡俯瞰北洛的國土;然而,身為首輔的我,卻可以站在君王身後同樣地看到這一切——北洛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染著君氏族人的鮮血,即使只是為了自己,我也絕不允許北洛受到半點傷害!這是君霧臣大人對李寂所說過的最長的話。絕不允許自己所守護的受到任何侵害,是因為守護者的堅定信念;如果自己成為阻礙,那麼即使犧牲自己也要完成守護的心願——作為真正上位者存在於北洛朝堂的大人,為了大局,他會選擇最好的,也是對自己最殘忍的方法,最後甚至不惜將整個君家推上祭壇代替北洛的犧牲。李寂是為了代首輔大人繼續守護他傾盡了一切的土地而留在北洛朝堂的。那一年得知柳真人計劃的時候便已經想過,為了首輔大人所深愛著的、不惜一切去保護的北洛,李寂會盡一切所能協助並保證這個計劃完成;何況本是風燭殘年之人,最多也不過是拼上一條沒有大用的性命而已——這是李寂對首輔大人的承諾,無論如何也一定要遵守。到了事情結束的時候,李寂也可以毫無愧疚地到西蒙伊斯大神前向大人說,您的心願,我已經盡力完成了。」 李寂說話速度不快,聲調也是異常平穩,但一路聽下來林間非卻只覺胸口緊揪,雙手滿是汗水。 當年的決定,雖是時局所逼情勢所迫,但之所以義無反顧,卻實是秉承著學人士子為國為民的一片赤忱。 李寂沒有明說的言語之間卻是點出了最大的漏洞:憑一時的衝動便立下誓言,信仰既非至堅,公心亦非至誠;在沉浮莫測的官場,這樣的靈光真性無須幾年便消磨殆盡。 自己與藍子枚最大的不同,就是缺少真正的書生意氣——在太學承受了太多冷嘲熱諷仍然力爭上游,比起單純熱忱而又堅剛正直的藍子枚和恃才傲物清者自清的宗熙,自己早已是看透了朝堂宦海的黑暗,更擁有利用這樣的黑暗來達到改變自身環境目的的頭腦和手腕。 柳衍曾經點出了自己深藏的公心,並使得自己甘願為之所用。而此刻李寂卻是擔憂於這過分深藏的一點光明的泯滅。 自己究竟能夠堅持多久? 從來沒有真正認真地去想過,或者說從來不願認真地去想過,一代宗師的柳衍,為什麼能夠作出那樣絕決的選擇? 「林相?」 驀然從自己的思緒中驚醒,抬頭看到李寂一臉擔憂的模樣,林間非連忙定了定心神。「老大人一番教導,實在是當頭棒喝,間非在此拜謝老大人點破迷津之大恩。」說著服袍一掀,逕自向李寂跪了下去。 李寂大吃一驚,卻是攙扶不及,只得受了大禮。 「老大人,間非還有一事相告。」 幽U書萌 uutxt.COM 全蚊字板閱瀆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一章 楊柳庭院深深(下) 字數:3825 君無痕。 似乎希望他被所有人遺忘,所以作父親的才給予了這樣的名字。 而他,似乎也確確實實地被所有人遺忘了。 君無痕,君家第六代家主君霧臣的五公子,一個不被任何人記憶的庶出孩子,一個被君氏大夫人在除夕夜趕出君家的侍妾的兒子。 沒有人知道,在那場大火中灰飛煙滅的赫赫君家,竟還留下了唯一的一條血脈。 對林間非而言,得知青梵真正身份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再沒有了退路。 是什麼樣的信念,讓那個雲一般飄逸的男子選擇了必死的道路?又是什麼樣的心情,讓那個驚才絕艷的道門至尊作出了如此絕決的決定? 沒有時間去探詢君霧臣的考量,卻被柳衍強大的意志完全控制了心情——西雲大陸道門掌教至尊,本就不是什麼尋常人物。但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自己卻完全忘記了這一點。 林間非揉著額頭,為終於向人揭開長久以來一直深埋在心裡的秘密而苦笑。 胤軒十三年,玉螭宮之變令朝野上下無不震驚。 推行新政革除舊弊,是從胤軒十年便開始進行之事。但在開始階段,改革的步子是推行得異常緩慢而穩定的,最初人們幾乎根本察覺不到這位以果敢凌厲出名的皇帝的真正意圖。等到人們開始覺察,新政新法已經使得朝堂之上元老舊部勢力被極大的削弱。 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以皇后母家徐氏為首的元老舊臣不甘於多年權力的剝離,開始對改革加以阻撓。幾位立功心切的年輕臣子被驅逐出京城、數項正在進行的改革政策被擱置,雖然因為孟銘天的關係軍隊沒有什麼異動,但心思機敏的人們已經能夠嗅出皇城空氣中瀰散著的濃烈的火藥氣息。 然而,胤軒帝強硬的態度卻並不因此改變,更換上林間非、宗熙、藍子枚等一眾青年朝臣紮實穩步地繼續著朝政,甚至進一步削減國丈太常寺大司監徐密的權力,將朝廷刑律之權歸於刑部、督察院和提刑司監。胤軒帝的作為終於引起舊臣的恐慌,在離國公主螭貴妃的籠絡謀劃下,推舉八皇子風司退繼位太子的行動在明暗兩方開始進行。 胤軒帝膝下九子,以母親身份地位而論,八皇子風司退無疑和皇后所出的皇子具有同等不可忽視的地位。西雲大陸除並立的三大國還有著眾多小國,小國之中離國可以算是實力最為強大的一個;尤其離國邊境眾多優良海港,對有志海上霸權的北洛意義更是相當重大。螭貴妃雖然驕傲,究竟出身皇家,也是個極有頭腦的女子。原本最有可能登上太子寶座的三皇子風司廷選擇了寧國公郗錚之女瓊華郡主為正妃,向朝廷上下無聲地表示著退出嫡位爭奪的心思而漸漸被胤軒帝疏遠,而風司退則適時地表現出一個漸漸成熟的皇子應有的禮儀行止風範博得風胥然的歡喜——雖然身為國丈,更是風司廷的親外公,但對於徐密這樣久在高位的老臣而言,必須倚重元老舊臣勢力才有可能登上至高寶座的八皇子才是未來君主的最好人選吧? 於是,雨夜密謀、江湖奔走、朝野聯絡、深宮劇變……一切,都按照徐密周到縝密的計劃書進行著。 直到宮變的最後一刻,安然無恙的風胥然帶著同樣完好無損的風司廷、和蘇出現在玉螭宮前。 新任的太常寺卿陸可法將涉及宮變謀逆的一百七十四名朝臣全部緝拿歸案。 如果事情只到這裡,胤軒帝無疑是完勝。 但胤軒帝異常寵愛的太醫柳衍,太子太傅柳青梵的父親,竟是宮變幕後策劃人的事實,卻使胤軒帝受到了有生以來最為巨大的打擊。 眾口一詞的供認,無可辯駁的鐵證,一切都指向了清心苑中那個終日飄渺的優雅身影。 啊,是我做的。 唇邊一抹捉摸不定的微笑,清淺中透著三分溫柔、三分憐憫、三分瞭然,卻是十分的驕傲,絕塵脫俗的面孔,玉樹瓊林的身姿,襯得滿苑的煙柳都浸爛在那道溫柔卻深藏著鄙夷的淡淡目光裡。 為什麼! 胤軒帝失去風度地怒吼失聲。 柳衍沒有回答,但站在一側的林間非卻幾次忍不住要阻止帝王暴怒下的殘忍。 你可是答應了我呢! 無力而低垂的眼倏然瞪大,銳利的光芒令林間非緊緊握住了拳頭。並不鋒利的指甲刺進掌心的肉裡,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強制著的沉默會帶來這樣的傷害。 ※ 作為督御史,他進入了天牢最深處的囚室。 「名單和帳冊……都找到了麼?」 「都找到了。太常寺的判決,也都已經下來了。除了徐密、尹滿、高師恪等十名主犯被判絞刑,其他從人族眾大都被判了流放發配之刑。」不敢去看那風華絕代的男子此刻悲慘的情景,林間非低垂著眉眼輕聲回答。 柳衍卻是輕笑了起來:「只是對我,他還沒拿定主意吧?」 苦笑一下,「柳先生又是何苦?」 「間非明知其中道理,又為什麼要問呢?何況寵愛深重乃是身為帝君之大忌,而對身邊之人毫無保留的信任更會置國君於巨大的危險之中。朝中眾臣皆知他待我如何,即使說出真相,眾人也不過以為他是在全力回護於我吧?」柳衍淡淡一笑,「事到如此,本在你我意料之中,間非是明理之人,自然不會因為可惜柳衍一人而毀了北洛萬世基業。」 林間非頓時抬起頭,「不!先生之心間非如何不知?只是先生自毀一生清名於前,承受肉體之苦於後,間非……間非……」 「若是真知我心,還是趁著眼下他心情不穩的時候讓他早下決斷吧。梵兒不日便歸,他的性子……」柳衍臉上第一次現出憂色,「已經是第三日了,若梵兒回來,皇城必危。間非你我的時間都不多了!」 「青梵他……他定知道先生真意。」無法想像好友回京後的情景,林間非一時心神慌亂,只能一遍又一邊地強調著,「青梵定不至誤會先生……」 「梵兒自然不會誤會,他原比任何人更清楚宰相權謀帝王心術。只是,正是因為他知道,情勢才會變得更加危急。」看著林間非慘白的臉色,柳衍正色道,「那孩子生性冷靜自持,更善於計算,若心無旁騖專注權謀之道,只怕天下事無不盡在掌握;即便是在這擎雲宮中,也能夠凡事順其理而行,絕不會讓感情影響了大局。但……梵兒根底裡還是重情之人,我只怕他一貫的壓抑,卻在此刻爆發出來……」 柳衍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林間非卻是已經完全聽懂了他的意思。 四年交好,青梵與他的友誼遠較旁人深厚。或許是因為同樣洞察了對方的心機,即使不交一語也可以默契自然,讓心情同樣孤單的兩個人成為至交。青梵聰明卓絕,見識高遠,每發議論常令林間非拍案叫絕擊節歎服;而林間非博聞廣記,觸類旁通,點睛之語神來之筆也每使青梵感觸良深。文詞政論天文地理百姓民生,兩人常常就著一壺清茶通宵暢談。林間非初入官場道途艱難,也是青梵常作旁敲提點精神——林間非深知,若非有青梵一路相伴,只怕自己根本是無法堅持到此刻了。 而青梵的脾氣性格,林間非也是深有瞭解:常常驚訝於他的少年老成,每每折服於他的深謀遠慮,更為他不怒自威親而難犯的獨特氣質所深深吸引——這是上位者的氣質,令人無法不臣服的尊貴與威儀,直到那日清心苑裡一席密語得知他真正的身份,才知道那正是君氏血脈無法斷絕的身為最上位者的氣度與威嚴。 縱然是歡歌暢飲,也流露出冷靜自持、完全不像弱冠少年的沉穩成熟。黑得不見底的幽深眸子裡,閃爍出的是對世間萬事的洞察和對浮生百態的熟悉,還有,那一抹幾乎看不見的憐憫與歎息,以及……即使是道門掌教的柳衍,也無法企及的豁達和灑脫。 但,萬事原非輕風,過耳豈不縈懷? 他珍視著身邊每一個人,對那些心存善意的人們回報以同樣的溫情。林間非知道,即使只是秋肅殿裡的一個小太監,青梵都是真心關懷著的,更不用說他悉心教導終日相伴的九皇子風司冥了;經常一同出遊、一同暢談國事的三皇子風司廷,也總得他溫和真誠的笑容。 但他心底牽念最深的,無疑是清心苑裡那絕代風華的身影。 只有柳衍可以叫他作「梵兒」,只有柳衍可以切實地感知他的每一點心念,只有柳衍可以輕易地明白他的每一個眼神,只有柳衍總是帶著寬和縱容的微笑將他攬入懷中——屬於他們父子的天地,原不是旁人所能夠理解,能夠進入的世界。 師父、父親。 青梵可以為柳衍做一切。 但這一次,柳衍卻將他打發得遠遠。 林間非知道,這只是一個深愛著孩子的父親,為了心中唯一的牽念做最好的打算。也只有柳衍的才智計算,才能夠讓聰明卓絕的青梵困煩於邊境不得及時趕回。 毫不遲疑地選擇最好的,但也是對自己最殘忍的方式。 回想起李寂的話,林間非此刻才真正明白了上位者的含義。君霧臣的決定,同樣是柳衍的選擇——傷害的,是身為君王的風胥然,更是身為選擇者的自己。 但柳衍終究是低估了青梵。 uu書盟 UuTXt.cOM 全蚊自扳粵瀆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二章 黃鶴影遙,何處天門(上) 字數:5235 血色鈞天。 抱著白衣斑斑血跡的柳衍,從天牢的烈火中穩步走出,火舌舔著他腳下的道路卻沒有在那身青衣上留下任何痕跡;面對著等候多時的御林軍弓箭手,一向帶著溫文微笑的沉靜面龐突然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所以的人都被那個雲淡風輕的笑容震得後退兩步。 「梵兒,不要!」 只聽到柳衍撕裂般的呼嚎,色碧如血的「青泓」已經刺入了他的肩胛——柳衍的身後,是胤軒帝。 青梵沒有任何表情地凝視著連站都站不住的柳衍。 「梵兒……」我們走。沒有說出口,但那幾乎帶著哀求的眼神裡,分明寫著這樣的話。 風胥然突然喝道:「不論死活,將此二人拿下者,官升三品,賞金五千!」 林間非幾乎站立不穩:他看到了皇帝眼中閃過的掙扎,更看到了他無法抑止的心痛;他看到三皇子風司廷的猶豫,看到墨揚和多馬的兩難,看到和蘇與孟安的驚惶——帝王的愛情原是世間最難以掙脫的禁錮,因為,那是以無上的權力和威嚴製造出的最細密的天網,最堅固的牢籠。 一片寂靜中,只有青泓古劍緩緩地從肉體拔出的聲音。 嘴角勾起一個優雅的弧度,青梵突然仰天長嘯。 只覺似被一股巨大力量猛然催動,林間非口中一甜,一口鮮血頓時染紅了杏色官袍。墨揚臉上陡然變色,「皇上——」一句未完,風胥然已經連退兩步。周圍部分內功不佳的御林軍士一時拿不住弓箭,竟是一片弓箭掉落的聲音。而本已虛弱不堪的柳衍,更因為失血過多氣力衰竭,已經被那道異常霸道的嘯聲震得暈厥過去。 嘯聲似海潮澎湃,一浪又一浪地向遠方傳去。 遠遠地,似有嘯聲回應。 「那是什麼!」人們驚恐而敬畏地看著一個巨大的白色身影飛速地奔到眼前;而一聲幽長的清嘯後,一片巨大的烏雲般的影子在人們頭上盤旋。 巖鷹,絕不被馴服的最驕傲的天空霸主,烏雲一般輕輕降落在青衣少年伸出的臂上。而體形比尋常猛虎大了三倍有餘的奇異的白虎,正緊緊地偎依在少年身旁,異常驕傲而警戒地掃視著眼前的眾人。 是天命者的預言……是神祉。 手臂一振,巖鷹頓時沖天而起,在眾人的頭頂上留下烏雲一般的影子。青梵異常溫柔地將柳衍放到白虎背上,隨即轉身面對一臉慘白的胤軒帝。 「良延八州的叛亂已經平定,離國設下的信息網絡也已經被全部摧毀,所有細作都押解在各地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估計四天後就可以到達。」青梵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另外,徐密、尹滿在穎國的財產,已經全部查抄收回,具體的數目已經分別送到戶部和督察院。」凝視著胤軒帝滿臉不信的表情,青梵輕輕歎了口氣。「知道麼,真的很想殺了你呢……」 話音未落,一隻本應虛弱無力的手牢牢地握住了青梵執劍的手。 一抹無奈似的苦笑浮上嘴角,歎息一聲,青梵將那個目光異常堅定的男子摟入懷中;身形一晃,已經坐到了白虎背上。 風胥然踉踉蹌蹌地上前兩步,伸出的手似乎想抓住什麼,卻被青梵那冰冷刺骨的目光止住了腳步。 「梵兒……」是柳衍微弱的聲音。 「走吧,御風!」 白虎長嘯聲與空中鷹嘯相和,而遠去的嘯聲中清晰異常地傳來青梵的聲音:「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那永遠高高在上的帝王跪倒在地,修長的手指深深地陷進了京城堅硬如鐵的凍土裡。 ※ 那個時候,從來都注重著儀表風範的林間非,幾乎是一路狂奔地衝進了督察院的。 青梵是什麼樣的人,別人不知,自己還會不知麼?連自己都能在柳衍說出目的的第一時間猜出他大致的計劃,知柳衍如青梵者,怎麼可能會不明白其中真相? 「當局者迷」,是說別人,還是說給你自己? ——間非,這件事只有我能做,你一定知道其中的原因吧。 ——人總是有私心的。因為他們的私心,所以只能用我的私心去取信。雖然我確實有私心在其中。「他之於我的折辱,必十倍還報」,這不是一句空話。沒有一個真正的男子會喜歡這樣的處境,我忍耐得已經太久太久了…… ——道門、道門,是啊,我不是什麼御醫,我是道門的掌教,擁有除三國君主以外最大的權力!擁有這樣權力而產生私心的我,將會把多少無辜的性命帶入塔爾(死神)的黑暗之門?將才智用於權謀詭計,梵兒一定會嘲笑我的自相矛盾吧? ——間非,你聽好!這是我道門影閣的暗號,跟隨暗號去尋找,就可以得到所有的線索。我相信你的智力足以把它們串連起來。記住,從今天起,外表上不能有任何異常的表現,卻必須從實質上和我疏遠距離…… 柳衍啊柳衍,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自己求去的私心,但哪一樁哪一件不是為了胤軒帝的江山?如果真的決然而去,為什麼要對他處處保護乃至不惜暴露自身示警?如果真的決然而去,為什麼不給自己留下從容退避的活路而令自己陷入泥澤?你算定了高傲的君主會被一己私情遮蔽了眼睛,卻低估了青梵對你瞭解至深。 用自身作為賭注,充當死間誘使北洛反對勢力謀亂而達到清除改革障礙的目的——你終究是將胤軒帝的江山放在了心中最重的位置;但選擇「死間」,為主君剷除一切施政的障礙,卻從來都不是你唯一的理由。「沒有一個男子喜歡這樣的處境」,所以才希圖借助這樣的方式徹底地逃脫——「是我的私心」,私心地追求自身的自由,同時也是解開你之於青梵的束縛。 太子太傅。 看似最尊榮顯赫的位置,其真實且直接的目的不過是平衡皇子之間的勢力,讓太子權位之爭處在一個曖昧而微妙的狀態;負擔的不僅是教育皇子的職責,更是必須為國家和君主選擇合適的繼承人。國君意向不明,太子名位始終不定,即使是擁有極大後援勢力的皇子也不得不借重於太傅的力量,而使這一職位真正成為牽制各方勢力的重要籌碼。 身為滿朝矚目的太子太傅,首要職責是居中協調各方關係而非皇子的教導,如果不是因為對此一點最深刻的瞭解,青梵如何會將擁有道門掌教地位、旁人眼中最符合這一職位的柳衍拉開?而讓一個不過十歲的孩子擔任太子太傅,說是胤軒帝的一時興起也不為過,但就這樣讓一個徹底的「外來者」進入暗潮湧動的北洛朝堂,卻恰恰很好的穩定了各方勢力。原本就是為了留下柳衍,如果不是因為青梵本身的血統和才能,從最初就沒有考慮過青梵才華是否足以擔當此任的胤軒帝絕不會默認他的真實權力。 青梵,是用自己的自由,交換了深愛著的父親的自由。 數年相交,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不喜複雜的朝堂政務和宮廷鬥爭的青梵為何會留在這座禁錮住全部自由的擎雲宮。而柳衍用不可回頭的方式斬斷自己和胤軒帝的聯繫,卻是徹底斬斷了束縛他雙翅的鎖鏈。 溫柔美麗的柳衍,只是面對著青梵的最溫和慈愛的師父,而那真正的道門掌教又豈會單純?不願意見到血腥和殺戮,不涉足權謀和爭鬥,不表示他不可以面對淋漓的鮮血,更不意味著他不會掀起腥風血雨。他的隱忍,他的私心,他不會教導青梵那些負面的東西,但他卻絕對清楚並充分利用著其中的種種。 定下心後仔細回味李寂一席話,林間非不由唏噓:人們總是忘記他絕似於君霧臣的本質——縱然身份、地位、閱歷、性格全然不同,但「做最好的、對自己最殘忍選擇」的結果卻是驚人的一致。 唯一不同的是,那雲一般的男子從容踏入紅蓮火海之際已是拋卻一切;而你,柳衍,絕境中卻亦是處處求生。 或者應該說,求去。 離開,遠遠地、頭也不回地離開——頭頂只有一片狹小天空的擎雲宮,原本禁錮不住天空的鷹。本以為一切都會結束在離去的從容,但你難道不知,斬斷束縛你與他鎖鏈的同時,是給更多的人加上了無法解脫的枷鎖? ※ 與那些查抄帳冊一同送到督察院的,還有一封長信。 「間非兄誠鑒: 弟本禁忌之子、幻影之身,苟全性命於山野,不求聞達於世人。君氏一脈原應斷絕,奈何造化弄人,竟因飄渺無稽天命之說而得保存。弟得柳真人活命之恩、傳藝之義、親護之誼,父子之情無可回報,是以應其所謂天命入世;教養皇子,考較百官,求識賢能,注目民生,為胤軒一朝傾力而為,只求襄助北洛風氏成就千秋帝業,亦不愧君氏血脈,是人子之所為也。 弟性疏慵,每任意妄為,雖識人清明遇事無咎,亦深知官場實非弟之可以倚托終生之所。數年來,見兄與藍子枚、宗熙英流之輩承繼朝堂,政事得興百姓得幸,常以為功成之日在即,便可從容身退,還我自由天空。豈知變生肘腋,六年夢幻,一夕破絕,使弟不得不以蠻強手段,血腥之行以求全身得脫。或傷兄厚愛之情,然弟心之所願者,惟家父之平安耳。 柳君本天下至清至慧之人,奈何情之為物,不知所至一往而深,豈得輕易斷絕?以世外之心再入紅塵,雖明見萬里,於真情摯愛疏能不動?此番作為,如此手段只為成就一人,弟亦深知其心矣。然修心之人,情關尚不能勘破,又何言生死?垂憐眾生撫愛萬物,更是一紙空談。況,弟雖言為天命所制,實一切因之而起,其如何不知?故而手段決裂殘忍至此,決然求去之心,昭如日月。 弟去心早決,然實未料及今日之倉促。惟念司冥殿下秉性靈慧堅忍,美質良才愛之切切。此番不告而別,或有怨念之語激憤之行。望兄念弟之情,護其周全。 弟於朝中六年,皇子百官得與暢言者,惟兄一人耳。一朝別離,或成千里路遙。念秉燭抵足相談之日,弟心亦反覆難平。兄懷經國濟世之才,嫻官場應對之道,公心正義之外,更能應變隨心。兼有藍子枚純良、宗熙瀟灑、韓臨淵誠義、墨揚忠正、多馬英豪,兄之所率者,盡世之奇才無雙國士。若能秉為民為世之心,丹青史冊必有兄芳名流傳,不負兄一生孜孜所願也。功成之日,弟雖在山野,亦當為兄額手相慶。 兄性謹小知微,又兼雄才,料萬事無咎。然弟仍有一言相囑:兄於朝中諸事無不盡得掌握,惟國儲嫡位之爭萬不可插手,切之切之。 臨書草草,望千萬珍重。 弟青梵投筆再拜」 你知道,全都知道!旁觀鎮定、密切配合,離開國都之時對我殷殷囑托,回京掙斷束縛自己的鎖鏈後長信託付;你知道柳衍的心意,你理解胤軒帝的性情,你無須擔心走後朝局的動盪,因為你早已選擇好我們作為善後的棋子;流露於眾人顏表的你的傷心你的痛苦你的憤怒你的決斷,不過是讓一切無法回到最初——所有的一切,就好像一場早已寫定的劇本,按照你的心意從容上演。 還有你的學生、你選擇的風司冥殿下。將各種知識灌輸結束後的驟然遠離,逼迫心愛的孩子快速地成長和成熟,你早已有周密的預計和安排。離別、痛苦、磨難,利用天真孩童對你的依戀和崇拜激發起前進的力量,更利用孩子天生激烈的愛與恨磨練他的心智和品格——十二歲的孩子再聰明也看不破一切的真相,但人總是習慣於自己去演繹心中完美的神話。 只要需要,你從來都習慣了將自己送上棋盤。 林間非仰天長笑,聲音卻嘶啞得彷彿帶血的哭嚎。 赫赫君家流傳下來的血脈果然算計天下,但青梵啊青梵,你到底不是你的父親,你從未真正如一個合格的上位者……學會無情。 「禁忌之子,幻影之身」,你是用這樣的詞語定義北洛王族之下最尊貴的血脈身份,卻不知那一句「人子之所為」早已道盡心中牽念至深。因為這樣的身份不得不留下,因為這樣的身份不得不離開,從容計算著一切的你早已預料到今天的分別,卻沒有想到今天的慘烈血腥——所以握著長劍的你的手,才會不自知地顫抖。 果然算無遺策,又何須寄來解釋與托付的長信?一字一句,不是擔心離開留下的殘局無人收拾,只是因為心中太多的牽掛。處處企圖用真情動人取信的你,早已真正地動了情。 青梵,對我你何須如此?柳衍知你,我亦知你——這樣的你,才是胤軒九年北洛大比一夜之間名動天下的青衣太傅。 鴻圖殿驚見青衣瀟灑的身影,間非已經決定與你一路同行。 u幽書盟 UUTxt.CoM 銓文子阪閱鍍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二章 黃鶴影遙,何處天門(下) 字數:4950 合上紫檀鏤雕而成的精緻木匣,林間非輕輕閉上眼睛。 李寂早已離去。那個堅剛而忠誠的老人,在得知那個青衣飄飄的少年真正身份的那一刻,竟忍不住老淚縱橫:那本就是一脈相承的尊貴和驕傲,我早該想到,首輔大人的臉上,正是那樣的笑容啊! 縱然是作為柳青梵被關懷著、被寵愛著長大,血脈的深處還是君氏無法磨滅的烙印。 同樣的心性,同樣的驕傲,同樣的才華,同樣的卓絕。 還有……同樣的眼神和微笑。 就一身了一身者,方能與萬物付萬物;還天下於天下者,方能出世間於世間。是將天下萬物推入棋盤,將萬里江山運於股掌,卻又隨手拋開、萬事不縈於懷的眼神;然而,正是在這樣帶著對碌碌蒼生溫柔的輕蔑的眼神裡,自己看到了最深處的寬容和憐憫。 明知道他將所有的人都當成了棋子,身在局中的自己還是不得不低首臣服。僅憑著一紙托付,自己就必須擔當起一朝的重任—— 每次回想起那場被國史館的史官記做「玉螭宮之變」的宮變後滿朝上下的反應,林間非都不由的冷汗涔涔。事務的繁多自不殆言,因為青梵意外的插手牽扯之人竟是多了十倍——想到放任其發展可能帶來的後果景象,林間非便只覺異常驚心。離國、穎國兩家皇室牽涉其中,如何善後更令林間非費盡心思。整整三個月,擎雲宮都被籠罩在一片異常壓抑凝重的氣氛中:風胥然的冷絕、風司廷的沉默、眾朝臣的忐忑驚惶……但所有的這些,都不及秋肅殿那位少年皇子冰寒入骨的一眼來得可怕。 「本宮不需要其他的太傅。」 第一次走進秋肅殿,那個隨著年紀漸長而益發美得不似凡人的小皇子,就這樣目光冷冷地站在自己面前,語聲冷冷地吐出上面的話。 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這位擎雲宮中身份地位最特殊的九皇子:清心苑中清談小酌遊戲玩樂,青梵總是喜歡將這個聰穎的小皇子帶在身邊;藍子枚、多馬更是在他面前縱情談論,完全不把他當成孩子。但此刻陡然遭逢大變,說是被驟然拋棄也不為過,風司冥卻真正顯示出青梵竭力教導和要求的鎮靜:驕傲、倔強,拼盡一切強忍著心中的痛,將自己的悲傷抱緊,拒絕來自任何人的同情……林間非突然明白了,為什麼青梵會將這個孩子托付給自己。 「九殿下,下官並非為此而來。太政院接到了您的請求,並為此舉行了朝議。根據北洛律法,宗室之子年滿十四,皆須從軍三年為國效力。但九殿下年僅十二,身體亦不似其他皇子強健,朝臣們一致認為,殿下此刻便要進入軍隊,似乎過於勉強了。」 「本宮已經決定了。」風司冥冷冷地說道,「父王也已經同意了本宮的請求。」 「下官並不以為皇上同意了殿下的請求。而且,柳太傅也不會希望看到殿下做此不智之舉。」平靜的聲音不急不緩地說道,林間非十分清楚自己的話會在少年心中引起怎樣的波瀾。「柳太傅雖曾教導殿下武藝,卻是以強身護體為主,而非戰場廝殺。以殿下現在的身體武藝從軍,不但於三軍不能有所助益,反而會成為不得不保護的對象拖累將士。戰場局勢瞬息萬變,殿下雖然聰明伶俐熟知兵法,到底只是紙上談兵。所以,下官以為殿下不能從軍。」 風司冥凝視著他,林間非幾乎有一種要被目光殺死的感覺。 「但下官已經上書陛下,允許殿下到御林軍飛羽將軍麾下充任督司校尉;若殿下能夠堅持三個月並有所功績,陛下將特准殿下隨軍學習行走。」 讓這個沒有後援助力的孩子遠離宮廷爭奪,大約是此刻的自己唯一能夠為他做的事情了。青梵殷殷叮嚀絕不可以陷入皇子權位的漩渦,讓他在軍隊中建立屬於自己的人馬勢力,擁有足以保護自己的能力,是符合青梵心意的吧?何況,御林軍中有多馬在,那個耿直磊落豪爽中透出精細的草原漢子,也會保證這個對於青梵重要非常的孩子安全無虞。 九殿下,林間非只能為你做到這裡了——只求你不負青梵深信厚望,遠離這冰冷的擎雲宮繼續生活下去。 ※ 看著那道遠比同齡人纖細的身影消失在軍營,林間非心中其實毫無把握。 然而誰能夠想到,短短兩年,那個容貌過分秀美的小皇子便讓「冥王」之名威震四方,手下號稱冥王軍的無敵鐵騎更是所向披靡? 東炎蠢蠢欲動,西陵虎視眈眈,「玉螭宮之變」為兩大國提供了等待良久的出兵時機,挾兵百萬東西夾擊,竟頗有一舉侵吞北洛之勢。但畢竟孟安、軒轅皓等名將猶在,而新入軍中的墨揚、韓臨淵、多馬、言邑更是表現出色。仗打得並不輕鬆,但終究還是禦敵於國門之外——然而墨揚等人卻常想起當年獲得武試第一的西陵皇子司徒雅臣,慶幸他沒有出現在戰場上——正是這個時候,初入軍中的風司冥開始展露出驚人的軍事才華和源自皇族的威嚴沉穩和凌厲狠決。 以不足五千疲敝之師,困東炎萬人於絕谷,斷水焚山,紅蓮火海竟無一人逃脫——當軒轅皓率北洛大軍趕到,如血殘陽下修羅地獄的慘狀令久經沙場的老將都心驚不已,而一身黑色戰袍的風司冥卻只是面對絕谷負手微笑。 絕谷一役,「冥王」之名傳遍西雲大陸。 不用常規戰法正面應敵,而是在龍行天際的流動轉移中打擊敵人;以區區三千人馬遊走於戰場,神鬼莫測的行動令敵軍聞名驚心,訓練有素的軍士在主將強力的控制下用最少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對於風司冥而言,這實在是受制於自己所率軍士數量而不得不採取的戰法,但在不瞭解的外人看來,卻是這位出身高貴的少年皇子天才與自信的最好展示。所以,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冥王旗下聚集起北洛軍中最優秀的軍人:軍銜官職並非最高,但絕對都是富有實力不容取代的存在;尤其是飛羽將軍多馬的加入,更使得「冥王軍」成為北洛軍中毫無疑問的最強鐵騎。 作為亞德藍草原會戰轉折點的絕谷之戰,和三個月後的野狼谷之役,真正樹立起風司冥在軍中的威信。獨特的訓練兵士的方法,戰場上變化萬千的用兵手段,還有在征戰中顯現出來的高超的武藝和身先士卒的勇猛無畏,不但征服了素來以力量為尊的普通軍士,更拉近了和他們的距離。由風司冥親自調教出來的冥王軍士兵無不對他忠心耿耿生死相托,平日軍營裡兵將談論起這位年輕的皇子來眾人亦是在敬畏之中透露出深深的歎服——雖然按照北洛的律法凡是年滿十四的皇子都必須在軍中效力三年,但除了風司冥以外真正站到戰場前線的卻是一個都沒有,更不用提某些受到皇帝特別寵愛的皇子只在皇城禁衛軍中充當虛職了。而皇子中唯一真正從軍的大殿下風司文,也只是掌管兵部以下近衛軍的部分。從軍的宗室皇親本來就代表著皇帝朝廷對待軍隊的態度,和最基層的官兵吃住同行為國征戰,始終站在最前線迎接敵人的風司冥用鐵一般的事實打消了眾人偏見,無疑成為北洛軍基層士兵最大的精神動力。 林間非知道,這位從小便有著高度天家之人自覺的皇子,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著自己的使命。因此十二歲的他便已經為自己選擇了一條最危險卻也最安全的道路,並在遠離擎雲宮的地方將自己一切真正的才華能力全部發揮出來——他是為北洛贏得了勝利,是為他的父王、北洛的君主贏得了勝利,但更是為他自己贏得了原本就應該屬於他的勝利。 所以,冥王軍聲威遠揚。 但「冥王」的神秘卻與日俱增。 黑色的戰甲、銀色的面具,只露出夜一般深沉的無情眼眸,閃爍出冰冷的光芒。初入軍隊的兵士往往被那清冷得過分的目光鎮住了身形,戰馬上沉穩矯健的挺拔身姿和威嚴冷靜的口令呼喝時常讓人們忘記他真正的年齡,而被面具覆蓋起來的真實面容,便是冥王軍內部的高級將領也很少真正見過。 只有孟安、軒轅皓、多馬、林間非等少數幾個人知道,這是年紀愈長姿容愈美的風司冥為了避免那些不必要的麻煩而不得不採取的手段。美麗的容貌在軍隊當中毫無用處,但風司冥更厭惡人們因此而產生的柔弱無力需要保護的錯覺。到得後來,黑色戰袍銀色面具漸漸成為冥王的標誌,即使是在軍中朝堂最瞭解最熟知的幾個人面前他也拒絕取下面具;幾次回到京城述職受封,甚至連皇帝風胥然也默許了他在國君駕前這樣的無禮舉動。 從風司冥的身上可以再清楚不過地看到青梵多年精心教導的成果,只是他著力打磨的那種天家人特有的任性似乎非常地頑固——自己是沒有權力提醒風司冥不可過於招搖的,林間非為這一點非常地無力。青梵是因為信任自己而將這位小皇子托付給了他,他必須達成至交好友的心願。但,他從沒有一次感覺像現在這樣艱難。 本來以為是被皇帝放棄了的皇子,此刻卻得到人們最多的注意,輕輕鬆鬆地在本已激烈非常的太子權位爭奪中投下一顆巨石,林間非不得不承認帝王心術的深沉。 李寂曾說自己並不真正瞭解風胥然,但眼下的情景卻讓林間非又一次見識到了作為帝王的風胥然的絕對威嚴和權謀。 繼亞德藍會戰後的薩科敕會戰、孩兒嶺之役、攻克貝南城池闐解圍……史冊上冥王軍留下的也許會是一串串常勝不敗的輝煌記錄,但是對於它的主帥風司冥,戰場或許遠比人們想像的來得輕鬆安全。 明天便是大軍還師的重要日子,也是半年來風司冥的第一次回京。「比照太子還朝的一切禮儀」,風胥然簡簡單單看似隨意的一個吩咐,林間非眼裡看到的,卻是擎雲宮的又一場腥風血雨。 不能繼續失神下去了,傳謨閣中,還有著無數大軍回師的細節問題需要自己去解決處理。 回眸,無意間掃到案上玉瓶中的一枝弱柳青青,林間非不由微微苦笑。 間非,你可知道有一位持著羊脂玉瓶、盡觀天下悲苦聲音的慈悲女神?她手中淨瓶插著清淨柳枝,瓶裡每一滴水都可以化做解救天下的甘霖…… 那個淺笑著將柳枝插進玉瓶的青年,此刻卻又在哪裡? ◎∼◎∼◎ 胤軒十三年七月,玉螭宮之變。國丈徐密等私擁皇八子司退逼宮謀逆。帝震怒。圈風司退,廢螭貴妃。誅首犯徐密等一十七人,流、徒從犯官員及族屬七百九十七人,凡上朝廷從事官員自黜三等。 胤軒十三年七月,太子太傅柳青梵告退還鄉。 胤軒十三年七月,帝禁清心苑。 胤軒十三年八月,皇九子風司冥自請從軍。帝允之。 胤軒十四年元月,上朝廷首輔,宰相黃無溪、鄭磊上表請辭。帝允之。 胤軒十四年二月,帝任命原奏事御史大夫林間非為上朝廷宰相。 三月,任原戶部從事官宗熙為戶部侍郎,原工部侍郎喬非為工部尚書,任原禁軍督尉多馬為青龍軍飛羽少將軍、 五月,任禁衛軍副監察史墨揚兼任五都巡檢史,任奏事御史藍子枚為刑部主事。 六月,任原五都巡檢副督尉言邑為朱雀軍中軍參贊。 胤軒十四年二月,東炎、西陵合兵二十五萬,由豐門、豫關入侵,連彌等四郡十七城失守。護國大將軍孟銘天上表請辭。帝允之。令其子孟安接任父職,率軍二十萬應敵。 胤軒十四年八月,亞德藍草原會戰。勝。收服隗郡、弁州。 胤軒十四年十一月,野狼谷之役。大勝。所失城池全部收服。九皇子風司冥軍中尊號「冥王」,建「冥王軍」。 胤軒十五年四月,薩科敕會戰。勝。東炎、西陵兵退。大軍回師。 胤軒十五年十月,東炎再度入侵豐門。帝命軒轅皓為大將,率軍十五萬應敵。 十二月,孩兒嶺之役。冥王軍大勝。 胤軒十六年一月,風司冥率軍攻克貝南城,解「池闐之圍」。四月,合兵再度擊退東炎大軍。 胤軒十六年九月,風司冥奉詔回京。帝令比照太子還朝禮儀,百官城外六里相迎。 ——《博覽-通志-北洛史卷》 Uu書猛 uUTXT.COm 詮紋字阪閱鍍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四章 寂靜武陵村 字數:5324 從沉沉的昏睡中醒來,只覺得頭痛欲裂,四肢百骸沒有一處不是在針刺般劇烈疼痛。而正是這種刺骨的難耐痛楚提醒著他,自己還活著。 活著,情況應該十分惡劣,只是還活著而已…… 他不知道該慶幸自己活著的幸運,還是歎息活著的不幸。 柔軟而溫暖的感覺,自己應該是躺在什麼地方的床上——如果是醉夢閣,那他一定會在聚齊起力氣的第一時間了結自己的性命。 不過,這裡似乎沒有醉夢閣那股甜香而糜爛的氣息。而是一種清淡得幾乎不可察覺卻又無處不在的青草野花的清香,給人自然而安逸的感覺。 讓人忍不住想就這樣愉快地睡下去…… 心中陡然一凜,不容許自己在任何時候沉溺的他猛然坐起,而完全忘記了渾身痛麻非常——結果,自然地,抬起不過半尺的身子狠狠地摔在了床上。 「喂,即使醒了也用不著發出這麼大響聲提醒我嘛!」一個清脆婉轉的聲音隨即在耳邊響起,「真是佩服你哪,居然可以一睡這麼久,我還以為你根本就是睡死了呢!」 少女獨有的輕快活潑而帶著三分嬌氣的聲音讓他呆了一呆,「是你救了我,姑娘?」 「廢話!當然是有人救了你,不然你還以為這裡是輪迴殿不成?塔爾那傢伙又老又醜,你是那隻眼睛看見姑娘和他有半點相像啊!」 居然將大陸人人敬畏的死神稱為「那傢伙」,而且評價為「又老又醜」,看來救了自己的人當真是非常的不同呢……少女輕快的聲音有著極佳的傳染力,便是自己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這裡這麼黑,很抱歉沒法看清姑娘的長相呢。」 「沒關係……啊——」少女突然尖叫一聲,「你再說一遍!」 「這裡這麼黑……」自己經歷也算極豐,但如此般漆黑得完全不見半點光亮的地方,卻還是第一次碰到呢。「夜裡也不點蠟燭嗎?」 「你說什麼哪,天這麼亮點什麼蠟燭啊——」少女突然噎住,「你以為……現在是晚上?什麼——」只聽她一聲極尖極響的大叫,隨即傳來桌椅碰撞東西落地的聲音,然後是一個人奪門而出的巨大響聲。 困惑地眨眨眼,隨即明白地垂下睫羽。原來會這麼黑是因為……他看不見了。 靜靜地躺在床上,頭腦中似乎完全塞滿,又似乎空無一物。 穩穩的腳步聲傳入耳中。幾乎是反射性地,他坐直了身子,卻再一次跌倒在床上。 「你最好不要亂動。」耳中傳來平穩而溫和的聲音,「現在的你需要充分的休息。」 「可是他眼睛看不見了呀——」 少女滿是焦急的清脆聲音傳來,他不由露出一絲感動的微笑。 「我同你說過幾遍了,丫頭?要解開他中的『鎖心蠱』,除了以毒攻毒別無他法。真是的,千蛛絲、嫠蛇膽、悲酥秋風各自毒性環環相扣不說,居然還有見鬼的春藥『十丈軟紅』,再加上月見草殘留的毒性……『黃泉』用下去雖能盡解他身上蠱藥媚毒,但那般強大的毒性在體內衝撞,任是個鐵人也得去了半條命,何況他之前還被人廢了武功?眼睛本是人體最柔軟的器官,禁受不住也是自然。」 男子的聲音穩定依舊,雖然語氣平和,卻有一種令人冷靜的威嚴意味。他知道,與其說是講給少女,倒不如說是告訴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但聽他將自己所中毒藥一一道出,心中卻是驚駭非常:這些毒藥皆是極其稀有,月見草更是秘藏禁藥,他不但可以一一辨認,甚至說已經解去自己身上絕無解藥的蠱毒和媚毒……若非習慣了克制情緒,只怕自己早是大叫了出來。 「那他的眼睛還能好嗎?」 「得」的一聲輕響,想是男子敲在少女頭上,「笨丫頭,你到底要我說幾遍?他身上其他毒素既除,拔除『黃泉』毒性自然便能恢復視力,就是任何一個白癡都知道這個道理——」 「哇哇哇哇……壞痕,居然說人家連白癡都不如……」 「雲,將這聒噪的丫頭給我丟出去!」 「好!」 「不要啊,痕——哇,你居然真用丟的啊!壞雲……」 ※ 隨著少女聲音的遠去,屋子頓時恢復了寧靜。 沉默片刻,「謝謝公子救了我。」 「不是我救的你,是雲和丫頭在河灘上撿了你回來,才順手權做一回藥人試驗的。」溫柔的聲音帶著淡淡笑意,「你身上的毒很是麻煩,身體又相當虛弱不能用藥石針砭輸導,偏偏我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解毒方法來。『黃泉』的藥性我一直都還不能十分確定,但那樣的情況也只得僥倖一試了。初時『黃泉』和那幾味藥性相激發作起來的樣子確實很可怕,幾次都以為你會撐不過去。」說到這裡頓了一頓,隨即輕輕地笑道,「真的很高興你能夠挺過來。」 「無論如何,還是活著比較好。」 原來,無論如何自己都是不會放棄的。無論之前一個月的遭遇多麼屈辱不堪,無論武功能否恢復、眼睛是否永遠失明,活著,生活便有希望——想到這裡,心中竟是突然一陣輕鬆。 「活著真好。」他又說了一遍。 「是啊,活著真好。」那男子輕輕地歎息似的重複了一遍。 屋內,又一次陷入沉默。 「我……叫重華。」打破微微有些令人不安的沉默,他說道。上方未神,字曦頤,又字重華,只是多年沒有人叫過,連自己對這個名字都感到異常的陌生。 「無痕,這裡的人都叫我無痕,或是痕。」似乎是覺察到他異樣的心緒,無痕輕笑起來,「你是西陵人吧?不過,紫色的眸子真的很少見呢。」 上方未神頓時呆住了。 陡然想起月見散的藥性已被解除,他的真實容貌,已經徹底地展露在這個名叫無痕的男子眼前。 紫色的眼眸。 纏繞一生的噩夢。 純正的上方王族血統,竟生出這樣一雙被妖魔詛咒的紫色眼睛——西陵的上方王族是西蒙伊斯大神座下司掌生命、收穫和藝術的女神愛提絲的後裔,愛提絲被紫眸的妖魔昆司埃特迷惑,奉獻出健康的鮮血培養妖魔的魔玉玉髓。得到強大生命力量的妖魔吞噬了愛提絲的靈魂,發動了與西蒙伊斯神的大戰。雖然妖魔最後被神擊敗,愛提絲也獲得重生,但從那以後女神的神力便有所衰減,無法保證每年的豐收。紫眸是女神後裔西陵王族的禁忌,而銀月色的長髮也是妖魔昆司埃特幻化成人類後的標誌——如此可怕的樣貌,母親為了保住一族的性命,不惜以美貌同巫醫交易,用月見散改變他的容貌。雖然做了二十餘年的太子,其實如驚弓之鳥,終日處於惶恐不安之中。也許對自己而言,被視為妖魔的恐懼,遠比死亡為甚吧。 但無痕卻似完全不知其中利害,只是微笑著說道,「像紫晶一樣澄澈純淨的顏色,真的很漂亮呢!」語聲裡竟流露出一絲懷念似的感歎。 上方未神沉默了。 「這樣美麗的眼睛,不適合淚水。」感到一隻溫暖的手撫上自己的面孔,修長的手指穩定從容地拭去抑止不住掉落的眼淚,隨後,整個身體被攬進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我不介意借給你我的肩頭。」 ※ 上方未神是被窗外的說話聲吵醒的。 「雲照影,我警告你,不要以為你比我大了半年就可以命令我!」本來應該是充滿威脅狠決的話語,卻被少女語聲中天生的嬌柔清甜破壞殆盡。「痕的原話是『留下一個人好好照顧他』,他可沒說是我們中的哪一個!」 「但痕同樣吩咐我們今天日落之前將所有新採的藥草分類晾乾收好,你以為憑你把蛇皮當蟬蛻、將菃草當甘草的本事做得來這項工作?」 英氣勃勃而帶著三分笑謔意味的聲音,是上次那個叫做阿雲、將少女「丟出屋子」的少年。 「我哪裡有把菃草當甘草!」 「而且,我明明還記得上次有個傢伙偷溜進少爺的藥房,把巴豆精當成醒酒粉,害純叔虛脫了整整三天!何況連痕也說,護理看護的工作,歷來就是女孩子的專長。」少年笑吟吟地補充一句,「還是,花弄影你根本不是個女人,倒是和我們一樣的『臭小子』?」 「雲——照——影——」 聽到外面一陣乒呤乓啷雜物亂飛的聲音,上方未神不由露出一抹微笑。 幾乎每一天都是在這樣生機勃勃的對話中醒來。無痕說過他體內殘毒須得半月才能除盡,那時方可將「黃泉」之毒解開恢復光明,但此刻眼前的一片黑暗,卻並不令他心生煩躁。或許是因為目力的缺失,耳力和身體的感覺都比過去靈敏了十倍。即使看不見任何東西,他也努力在被允許下床的第三天熟悉了方圓五里內的一切。 這是距離西陵東都臨瞿百餘里,大青山腳下的一個小村莊。大青山是大陸中心斷雲雪山的一條山脈,山腳下是被奉為大陸始神西蒙伊斯誕生地的「聖湖」。事實上,西雲大陸是中高周低的地形,中央雪山高聳斷雲,並衍生出數條山脈,大陸上最長也最重要的兩大河流滄瀾江和醴江也都是發源於此。聖湖源出的清溪與彌河交匯,所以那日被衝到河灘上的自己才會被到縣城看燈的兩人「撿」回了這個距離臨瞿足有百里的小山村。 村莊不過二十來戶人家,百口人不滿。村口長著一棵枝葉繁茂的參天大樹,其葉如扇,並有斂肺平喘、活血化瘀止痛的之效,所結的白果也能斂肺定喘,竟是難得的良藥;兼之眾人皆不知此樹年紀幾何,索性便提了個「仙樹村」的名字。雖然後來村中唯一的大夫無痕說此樹名叫「銀杏」,卻是再沒有人想去改過這個名字了。 仙樹村很小,居住在這裡的村民互相之間自然極其熟悉,多了任何一人都會引起極大的興趣。下床出門的第一天,上方未神便深刻地體會到了無痕告訴自己所謂「親如一家」的真實含義。所有的村民都知道他是被花弄影和雲照影無意撿回,並由無痕醫治的病人,對他表現出異常的親熱。或者是因為山村閉塞的關係,也或者是因為過分淳樸的山裡人不講究信仰,和無痕一樣,村民無不對他的紫色眼眸讚美不已,刺激得被暱稱為「丫頭」的花弄影直嚷著也想要一雙紫色眸子。 身為村莊裡唯一的大夫,無痕的地位顯然是相當高的,這從村民對他說話的語氣中便可以聽得出來。無痕有村中位置最好的屋子,有最好的床鋪、最好的被褥……而這些,都是上方未神正在享用的東西。他性子溫厚見事公道,說話總是平穩從容不急不緩,雖然年輕卻得眾人敬重。何況,他的醫術不僅僅是高明,幾乎可以用神乎其技來形容;更兼一份醫者仁心,對那些生活艱難的普通百姓更是免去了絕大部分的藥費診金。短短幾天上方未神便聽得數位慕名尋訪而來的患者在他舉手之間藥到病除。只是平時他在家的時間不多,因為需要採集草藥,為村民添置必需的米鹽布匹一類生活用品。仙樹村雖然在青山腳下聖湖之側,但山間土地不宜耕作,村民多靠打獵捕魚為生,女子閒暇時則將從鎮上買來的彩線綢布做成香囊荷包一類好補貼家用。如此生活艱苦自不待言,這樣的情況下,無痕的藥草成為全村最穩定的收入來源——這也是他贏得村民普遍尊敬的又一大根源。 跟無痕住在一起的,是四個年紀相仿的少年少女。問過村裡年紀最長的教書先生李存默,才知道被村人暱稱為「阿月」的月寫影、「阿殘」的柳殘影、「阿雲」的雲照影,以及「丫頭」的花弄影,竟都是無痕陸續收留的孤兒。花弄影曾經開玩笑似的告訴他,這裡是仙樹村的「孤兒之家」,無痕主持的收留站。雖然明知是玩笑,但當她隨口提及「無家可歸」四個字的時候,上方未神還是一陣心痛。 雖然平日幾人都是以姓名相稱,但還是可以很明顯地感受到那種微妙的地位高低差別——無痕是毫無疑問的「一家之長」,花弄影他們雖是玩笑無拘,說話措辭之間尊卑之分依稀可見,尤其月寫影和柳殘影最是明顯。跟李存默閒談時無意問到,上方未神這才知道對於他們無痕不僅僅是收留之情更有救命之恩,都是甘願與他為奴為僕,只是無痕素來不喜歡被稱為少爺才禁止了兩人的稱呼。 無痕精擅醫術,於文辭歌賦也頗為喜好,如花弄影的名字便是從他一首隨口吟唱出的短歌《天仙子》中「雲破月來花弄影」一句取的。不過李存默卻笑著說無痕自己浪費了一筆好文才——因她生來喜歡紅色總是一身艷紅外裙,無痕常「紅兒」、「紅丫頭」地叫她,聽得久了,村民反倒大都忘記了這個文趣雅致的名字。 對於上方未神來說,仙樹村中的日子,無疑是一生之中前所未有的平靜時光。縱然目不視物,心境卻是恬淡平和。負責照顧他的花弄影雖然時有莽撞,每每生出令人啼笑皆非的錯誤,但同村人平靜從容知足常樂的生活一樣,令他感受到了真正的快樂。 但,這樣的生活,究竟又能持續多久呢? uu書萌 UUTXT.com 銓文字阪閱牘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六章 幾度黃泉幾回生 字數:5782 「明天,拔除了你體內的『黃泉』之毒,就可以重見光明了。」 自從前日無痕表示了對父親的體諒,整個仙樹村都沉浸在相當的輕鬆和快樂中。雖然無痕只是許諾新年回家,但那忠心耿耿的老家人純叔顯然已經是歡喜無比。而無痕似乎也因為了卻一樁心事,一向溫厚平和的語聲中總多了那麼一份喜氣。聽到他說話,自然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上方未神加深了臉上的笑容,「無痕……謝謝。」 「等重華公子眼睛好了,就讓紅兒和阿雲送你回去。在這兒耽擱這麼久,你家裡人一定也急壞了。」一邊替他整理茶點的花弄影快活地說道。 上方未神臉色陡變,整個屋子頓時陷入一片沉默。 那樣的衣服,那樣的傷,那樣的毒……縱然是少不更事的少女,也知道那絕對不是正派人家對待人的方式。阿雲和阿殘也說過,重華公子一定是從什麼地方逃出來的。想到這裡,花弄影忍不住將身子縮成一團,似乎那樣便可以躲避無痕異常嚴厲的目光。 「弄影,你且先出去。」無痕的聲音很平靜,卻透露出不容反抗的威嚴。花弄影應了一聲「是」,連忙溜出門去。 「重華,你聽我說。」沉默片刻,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搭上肩頭,無痕沉靜的聲音穩穩地傳入耳中。「拔毒施針可能會有些痛苦,但一定要忍耐過去好麼?那個時候我需要你全身心的配合,不能有任何多餘的心思,否則會給我們兩個人都帶來危險。」 微微有些變色,「很……危險麼?」 「嗯。你中的毒過於霸道,身上受的傷太重,又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用『黃泉』固然可以消解蠱毒,但你的武功……到底是無法恢復的了。因為失去武功的關係,自制力會大大地降低,偏偏解『黃泉』之毒不可使用麻藥這種精神麻痺類藥物,你的痛感會比之前強烈十倍。」無痕握住了他的手,「答應我,重華,無論你從前來自哪裡、以後要去往何處,都要珍惜你自己……不能放棄。」 上方未神的身子微微發抖。無痕說得很平靜,聲音沉穩,但言語中的擔心卻透露出相當的凶險。突然想起之前他和花弄影的談笑,上方未神頓時恍然,低下了頭輕聲答道,「我知道,我答應你。」 珍惜自己……他,是在擔心著什麼嗎?那樣的屈辱自己都能支撐過來,無痕又擔心什麼呢?唯一的猶豫,是留戀著這裡淳樸的村人,留戀著這仙樹村安寧平和的生活,還有……他緊握自己雙手的溫暖…… 什麼時候起,心,已經不一樣了…… 無痕似是知他心思,輕歎一聲,隨即緊緊握住他的手。 ※ 月明如晝,湖光瀲灩間,一道人影悄立風中。 「閣主。」 「你來了,紫魅。」 「是,閣主。」 「最近臨瞿似乎很不安穩。淇陟大鄭宮裡發生了一些事情?」 「閣主明鑒。」 「傳本座命令下去,奈何天兩個月內不再接任何西陵境內的生意。之前接下的,在三天內全部了結掉。」 「是。」 「傳令的事情讓橙衣去做,這幾日你在少主身邊做事。」頓了一頓,「另外,讓橙衣告訴黃綺,大鄭宮的消息直接送到承安林公子手裡便好,非常時期允他有非常權限。」 「是的閣主,紫魅這就去吩咐。」 「對了,現在跟在那一位身邊的,是誰?」 「是綠羅和藍衫。」平穩沉靜的語氣突然出現明顯的緊張和小心翼翼,「按照閣主的意思,霓裳七部總有兩部跟隨在那一位身邊。此刻靛繡也在承安,想來大小事情都可以妥善處理,請閣主放心。」 「既是靛繡在,也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只是那一位非常的聰明,你們行事須得小心才好。上次赤錦那樣的事情,本座希望不要再發生。」 「紫魅明白。」頓了一頓,「紫魅聽說,明日少主要為重華公子拔除『黃泉』之毒?」 「是。」 「重華公子體內『黃泉』毒盡之後,是否立刻離開?」 「這個卻是不知。少主未曾提起,想是自有安排。」 「那麼紫魅斗膽建議閣主,拔毒之後,即刻將重華公子送還他原應屬於的所在。」 「唔?為什麼?」 「以紫魅所見,重華公子對待少主已顯非常之心,其情愈真愈是有害無益……」 「放肆!」低吼一聲,隨即穩定心神,「紫魅可是忘了奈何天諸部『下不可議上』的規矩?」 「紫魅不敢,但此句紫魅卻是不得不說。重華公子本非常人,遭遇非常之事不改金玉之質,正與那一位十分相似。少主性情溫厚,又素來重視情誼,一時垂憐原是自然不過之理。但於重華公子而言得人如此相待卻是此生首番,以他個性行事,將來如何對待少主一想便知。那一位留給少主的影響至今未淡,紫魅不想見少主再受人情之苦。」 「紫魅,你逾矩了。」 「紫魅知罪,但請閣主為少主計,全霓裳七部對少主的一番心意。」 「你的心情本座自然知曉,但紫魅,這一次卻是你多慮了。少主常言,王者有情於天下,惟不能專注於個人。重華公子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應該怎麼做。」 一片沉默。 「西陵正多事之秋,少主本無意親自插手。不想事與願違,紅塵自擾人,看來是免不了一場麻煩了。紫魅,你這便動身往淇陟和雲右使匯合安排相關事務,扶風樓和千帆坊那邊就全部交給花殿主處理,務必將江湖人盡可能排除在大鄭宮之外。」 「是,閣主。」 「這是『東風一夢』,你帶在身邊以防萬一。只是此藥性極霸道,非到不得已的時刻不許輕用,知道了麼?」 「是,紫魅明白。只是這『東風一夢』是少主賜給四天殿主的防身至寶,閣主給了紫魅……」說到這裡,聲音竟有些微微的顫抖。 「跟在少主身邊想來也不會有什麼大礙。倒是你常在外面走動,給了你總比放在我身邊浪費的好。」微微一笑,隨即聲音變得異常嚴肅,「宮掖之間從來極其危險,事事務必小心謹慎,切不可貪名好利爭勝逞強。為了少主要保護好自己,記住了麼?」 「紫魅謹遵閣主教誨。」 「那麼,去罷。」 話音被林風吹散,寧靜的湖面,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 ※ 「放鬆全身,記得,從此刻開始須得心無掛念,無思無知,縱是天翻地覆也不能有一點旁騖。過程會很痛苦,但一定要忍住。」 無痕的聲音很平靜,但語氣卻是難以言喻的嚴肅。 「我知道。」上方未神的聲音同樣很平靜,平靜下是完全的信賴。 沒了視力,其他感覺就異常地敏銳,何況失去了武功護身的自己一直處在警惕戒備的狀態中。雖然這半個月來放鬆了許多,但捕捉周圍些微變化的能力卻是更加強化。或許正如無痕所說的,「黃泉」之毒有令人感覺敏銳的功能,那細長的金針刺開皮膚扎進穴道的痛感比尋常強烈了何止十倍。雙手死死握住躺椅扶手,身子已經變得異常僵硬。 「重華知道什麼是『黃泉』麼?」 痛苦的深淵中傳來無痕一貫沉靜溫文的聲音,讓飄散的心緒陡然收回。「不知道呢……」 「重華知道麼,現在我們所初的這個世界並不是唯一的天地。『宇宙』,本就意味著無限的時間和無限的空間。在另一個平行的世界裡,人們有著與這個世界的人們不同卻又相同的信仰。他們相信,當人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靈魂前往的不是這個世界人們所說的塔爾統治的常世之國,而是一個叫做『黃泉』的地方。那裡將對人生前的一切都作出審判,沒有人可以逃脫幽冥之主的眼睛。黃泉有著各種的懲罰,生前造謠中傷他人的被拔舌,忤逆不孝的被飛刀穿心卻再不能死,犯下背叛謀逆之罪的會被丟進沸騰的油鍋……傳說,黃泉地府一十八層,共有一百零八重刑罰磨難。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黃泉是一個可怕的地方,因為心靈純淨無垢的人,實在是少得不能再少。」無痕的聲音沉靜卻又有幾分飄渺,「但也有另一種人,寧願經歷一百零八重酷刑,獲得一個實現心中最強烈願望的機會。」 上方未神微微一怔,「只是……一個機會麼?」 「是啊,只是一個可能,一個最微渺的希望。」手下施針,無痕的聲音平靜如水,「歷經一百零八重酷刑苦難依舊不肯放棄,是因為心中還有一個強烈的心願想要實現。為了這個願望,即使身子焦爛腐朽,即使靈魂灰飛煙滅,即使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再無一絲痕跡,也絕不放棄絕不後悔。紅塵三千繁而不亂,靈光一點衰而不滅,人間濁世可銷魂蝕骨,歷經苦難則生同再造——這就是『黃泉』之毒的由來。」 心口陡然一陣劇痛,上方未神不禁緊緊咬住了唇,額頭上頓時滲出層層汗珠。 「歷經黃泉,則脫胎換骨再世為人。黃泉之境,奈何橋下忘川三千,但一念之靈讓人留住記憶看透世事。經歷的那些苦難都會變成最深刻的智慧,指點再世之人遠避迷途。」說到這裡,無痕輕輕笑了,「然而,這個世上能有幾人參悟生死?但見到重華,卻讓我第一次有了使用『黃泉』的心思。」 上方未神一怔,嘴角輕輕上揚,扯出一個幾不可見的微笑。 「而且,我認為……一個笑容如此美麗的人,眉宇間不該染上如此多的憂鬱。」 無痕的聲音很輕,一字一句卻聽得清清楚楚。 上方未神一時心如潮起。 ※ 屋內一片寂靜,只聽得窗外寒風颯颯,萬木同聲。 但那愈疾愈勁的風聲中,竟隱隱傳來金鐵交碰之聲。 遠遠的,更有一騎飛馳而來。 「少爺。」 是柳殘影的聲音。 「呆在這裡。」無痕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少爺!」 是月寫影的聲音。 「呆在這裡。」一模一樣的回答,連聲調音量都未曾有半點變化。 屋外,兵刃交加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急,更有一人已經發出微微不支的喘息之聲,顯是漸落下風。曾經也是一代高手的上方未神凝神聽得片刻,已然分辯出那下風之人的身法家數,心中頓時大驚—— 「重華!」 無痕陡然提高聲音,頓時驚醒了上方未神。連忙收斂心神,頓時只覺劇烈的疼痛翻江倒海鋪天排地湧來,身子像是被徹底地擠壓、被徹底地拉伸,每一個骨節都被徹底地打碎一樣的痛苦…… 死死握住躺椅扶手的雙手已經感受不到竹篾刺進手掌的痛,神志卻比任何時候都更為清明:他知道此刻有人和那個忠心異常的老家人純叔在屋外做著殊死搏鬥,卻漸漸為純叔所制;他知道外面發出兵刃之聲的遠不止一人,那些人被牢牢地逼在屋子十丈之外;他知道有人縱馬飛馳來到屋前,卻被屋前的混戰局勢驚得止住了馬匹腳步;他知道柳殘影和月寫影正穩穩地守在屋門前,不許任何人靠近打攪;他更清楚地知道,無痕正傾盡全力為他拔除體內的奇毒「黃泉」,比往常略急的平穩的呼吸顯出絕對的專注和投入…… 一枚枚金針從體內拔出,節節碎裂的巨大痛苦彷彿潮水慢慢退去,而那雙修長靈巧的手帶著一團暖暖的氣息在自己的週身拂過,竟是說不出的溫柔舒適。 「『黃泉』之毒……已經拔盡了。」 無痕的聲音很輕,透露出全力施為後的微微脫力。上方未神心中一震,隨即伸出手去,想握住那雙溫暖的手。 「別急著睜眼,先戴上這個。」話音未落,已經感到一頂紗帽罩在了頭上。無痕的聲音帶著淡淡的笑意,「選了這個時辰,本就是為了不讓日光燭光之類的過於強烈而傷了眼睛。好了,現在可以了,慢慢地將眼睛睜開來罷。」 很暗。 很弱的光,對夜晚卻已經足夠。 緩緩抬起眼皮——第一次感覺到那竟是如此沉重,久違了的光線進入低垂的眼,上方未神突然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一雙修長的手撫上面孔,托住自己的下巴緩緩上抬。力氣不大,卻是不容抗拒的堅決,上方未神怔怔地任由他抬起下巴,直到對上那雙幽深如夜的黑色眼眸。纖長的手指挑起紗帽簾幕,將淚珠一顆顆輕輕拭去,「別哭,對眼睛不好。」聲音,是一如往日的溫厚沉靜。 「你是……無痕。」 略顯削瘦的頎長身材,毫不搶眼的平凡五官,一雙帶著微微褐色的黑眸透露出溫柔的光芒,目光流轉之間卻讓人覺得整個面容都生動起來——也只有這樣的人,才配的起那樣溫柔淳厚的聲音吧。 「是的,初次見面,請多指教。」眸子裡帶著淡淡的喜悅的笑意,一身月色長袍的無痕正是最常見的書生公子的打扮,只有手上的金針和藥材透露出他藥師國手的身份。 順著他的手看去,陡然發現原來握住躺椅扶手的手心已經是血肉模糊,無痕正小心翼翼地將竹篾竹絲從肉裡一點點剔去,動作輕巧的手指彷彿蝴蝶翻飛。去除掉肉刺和竹篾細絲,掌心中撒上藥粉的地方冒出一個個小小的黃色水泡隨即平復下去,竟是再無痛楚之感。抬起頭,對上上方未神凝視著自己的眼,無痕微微笑了,「能夠忍耐黃泉之苦,重華果然非同尋常。」 用紗布小心而迅速地包好他的雙手,無痕站直了身子,「寫影,叫他們住手罷。」一邊向他微微一笑,「今天竟是難得的熱鬧,重華,隨我一起去迎接客人。」 上方未神呆了一呆,低下了頭,卻是毫無遲疑地站了起來。 無論是什麼,歷經黃泉,便是再世為人了。 悠憂書猛 UUTxT。com 全文字阪月鍍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七章 流雲亂,行路難 字數:6381 上方雅臣恨不得生出一雙翅膀,逕直飛到仙樹村。 他不能慌,不能亂了分寸,他必須比任何時候都更鎮定冷靜,因為,他分明地體會到,這一次,是西陵上方王族有史以來遇到的最大的危機。 一個半月前太子巡查南方防務歸途遇襲,此刻音訊全無生死未知;半個月前出席皇家冬令祭的朝廷老臣接連病倒,連代替皇帝主持冬令祭的安王爺都因病重無法參與國事朝議;然後是四皇子、六王爺、九王爺先後遭遇暗殺,大鄭宮裡也是夜夜驚魂;驚恐憂思驟然成疾的皇帝暫停了朝政,將所有的朝務推給了左右丞相……但最讓上方雅臣驚懼的是,連一向遠離朝堂紛爭、被稱為「富貴閒人」、自己唯一崇敬的五皇子上方無忌都被人下了毒…… 王族和朝中重臣倒下了大半,大量的政務被擱置,被暫代監國一職的大皇子上方日宣從軍中急急招回的上方雅臣敏銳地意識到淇陟大鄭宮上方的風雲變幻。但他只是一個貴人所生的無權無勢的庶出皇子,對這些權力紛爭向來是能避則避,唯一交好的五皇子也是清絕無爭獨善世外的人物,只覺我自無心俗世,竟是從沒有認真想過沾染了天家血脈便再不得清靜的道理。然而看著上方無忌在自己面前倒下,一向飛揚瀟灑的驃騎將軍頓時心中大亂,這才知道有些事情是躲也躲不開的了。 當年是溫厚純善的五皇兄為自己撐起了大鄭宮一片無雨的天空,現在,是該用自己的雙手保護最重要之人的時候了。 但—— 閤府的醫師無奈地搖頭,表示從未見過此等毒藥;而自己帶回的軍醫慕天則冷靜異常地說道,千蛛絲和嫠蛇膽混合,無藥可解。 「雅臣,去臨瞿以南百里聖湖,找一個叫仙樹村的小村子……」拚命維持著神志的上方無忌氣息微弱卻異常堅定地對一臉焦急的自己說,「去找無痕,拿這個給他……說無忌有事相求……」 那是一枚圍棋棋子,溫柔如玉觸手生溫的黑耀石,用一股素色的絲線穿過中心。無忌說,那是一個信物,一個知己至交的承諾——現在,它就這樣安靜而平穩地躺在自己懷裡。 能夠讓一貫表現得平和澹然的無忌信任,甚至性命相托的人,上方雅臣知道,自己可以完全地信任他。 路上絕非一帆風順。 一撥又一撥的阻截,卻不是真正的一流好手,心中的焦急越發深刻:這些人只是在拖延時刻,也許,此刻的仙樹村已經是一片廢墟…… 唯一可以慶幸的是,雖然仙樹村在自己的印象記憶裡其名不彰,但進入臨瞿地界之後,卻是婦孺老少皆知的著名村子。 「又是找無痕公子醫病的麼?」指路的老頭笑得開懷,「放心罷,只要無痕公子答應出手,什麼奇奇怪怪的病都包管治好……」 或許,真的有……回春妙手。 希望……自己能夠趕得及。 ※ 殷頡。 西陵國中,四大江湖門派之一的蒼燕門的第一高手。七年前他與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雪山派「拂雲手」陶叔望約戰,卻在戰勝之後不知所蹤。戰敗的雪山派自然元氣大傷,但折損頭號大將的蒼燕門也失去了吞併其他江湖勢力的能力,卻維持了江湖表面的數年平靜。 殷頡的成名絕技「鐵燕劍掌」,是一套將劍法化入的掌法,也是蒼燕門武技的不傳之密。蒼燕門門主曾劍雄兩年前洗手收山後,少主曾繼菻功力尚弱,無法領會此套劍掌精義,江湖中人多感歎鐵燕劍掌雄風不再。上方雅臣自幼隨太子上方未神習武,十四歲出宮後便在江湖軍旅歷練多年,對這些武林掌故的知曉卻是遠較其他皇室王子為多了。雖然未曾見過鐵燕劍掌真正施展,但此刻看到竹屋之前空地上激鬥的兩人身形,稍稍凝神,便認出那高大的黑衣男子的身份。 但真正令上方雅臣驚心的,不是銷聲匿跡多年的殷頡的突然現身,而是殷頡黑衣袍角上一枚小小的楓葉標記。 七葉一枝,暗紅的楓葉,三皇子凜磻的徽號標記。 那楓葉極其纖小,顏色又作暗紅,夜色之中本來也不易發現,但和殷頡交手的白衣人長劍劍尖疾顫幻出一片耀眼光芒,殷頡一個閃避不及,已經刺破他袍角,劍光之下暗紅色楓葉頓時清晰可見。 見袍角被劃破,殷頡陡然一聲長嘯,右手長劍一拋,竟是空身欺上。鐵燕劍掌本來就是將劍法化入掌法,左手施展劍掌與右手配合,其威力絲毫不下於雙劍,而此刻棄劍雙掌左右開弓,鐵燕劍掌的威力頓時發揮到了極限。 上方雅臣久歷江湖,自視武功高強遠勝尋常武人,此刻見眼前激鬥,卻不禁產生望洋興歎之感。 殷頡多年未曾現身,鐵燕劍掌化掌為劍,融掌之沉厚劍之輕靈為一體,兼其內力深厚,掌風劍氣捲起竹葉團團。白衣人用的,卻是西雲大陸最常見的、習武之人入門必修的道門「平陽劍法」。只見他身形飄灑蹁躚若蝶,一柄長劍銀光閃閃,形成似疏實密的一道劍網,竟是一點一點將殷頡包籠到劍光之中。 雖然一路上心如火燎,但面對眼前的激鬥,上方雅臣卻漸漸冷靜下來。 眼前的局勢是相當清楚的……有人很清楚無痕公子的醫術,並搶先自己一步意圖阻止。竹屋周圍橫七豎八倒了許多與一路而來阻礙自己之人作同樣裝扮的黑衣人,大約都是為此。而殷頡突然現身,衣飾上又有三皇子凜磻的徽號標記,顯然與淇陟的大變脫不開關係。只是不知這白衣人是什麼身份來歷,但也只可能有兩種身份:要麼是和自己一樣需要找無痕公子解毒救命,要麼原本便是無痕公子相識之人。無論是哪一種都是友非敵,何況眼下情勢自己武藝低微,除了耐心旁觀再無更好選擇。 纏鬥片刻,殷頡氣息漸粗,發掌漸重,而那白衣人卻是靈動如初好整以暇,雙方高下已是十分明顯。然而,正當白衣人一劍斜行逕取殷頡腋下要害之際,竹屋之門卻突然打開。白衣人微微一怔,一瞬之間,殷頡已然突破劍光籠罩,雙掌直襲開門出屋之人。 一切便如電光火石,上方雅臣未及驚呼,兩柄長劍已然從屋門兩旁探出,白衣人也是疾轉長劍指向殷頡背心。不想殷頡竟捨卻自身不顧,大敞週身要害,似乎立意拚死也要將出屋之人斃於掌下。 只聽一聲輕「咦」,火光下月色長袍的青年身子微側,已帶著身邊另一個青袍紗帽的男子向旁滑出兩步。 只這麼一緩,三柄長劍已將殷頡釘在地上。直撲屋門的凌厲掌風,只刮落那頂紗帽。 那步法……難道是武林中早已失傳的「幻影迷蹤步」!上方雅臣吃驚地看向那個男子,卻在目光對上另一雙紫色眼眸時如遭雷擊。 「太子殿下——」 ※ 竹屋之中,三人各踞一椅,相顧默然。 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上方雅臣心潮起伏,難以平復。 失蹤一月有餘生死不知的太子上方未神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卻武功盡失身中劇毒,為解毒不但熬得發白如雪,連眸色都因奇異的毒素變成罪惡的紫色無法復原。西陵皇家守教虔誠,篤信神明,最重血統之純正;身在高位二十年的太子是西陵臣民百姓心目的完美神衹,突然變成了最不可容忍的惡魔的銀色頭髮紫色眼眸,對驕傲如他來說一定是生不如死的痛苦吧。 遇襲、死戰、重傷、獲救,在上方未神的口中是如此這般輕描淡寫。但上方雅臣知道,這位大劫餘生的西陵太子將多少事故隱藏在表面的平靜之下。冷靜地詢問淇陟現狀,自己失蹤後一眾朝臣的反應,迅速地總結出眼前的局勢——縱然武功容貌不在,他依舊是西陵的皇太子,依舊是那個令人願意追隨的西陵未來的主人。 而救起了上方未神的,正是五皇子上方無忌口中的至交,仙樹村的無痕公子。 有高明精湛的醫術,更有著自己未曾想到的武功卓絕的家人侍從。從懷中掏出無忌交給的那枚棋子的時刻,自己清楚地看到,白衣人和那兩個黑色長袍的少年十分明顯地收斂了敵意和戒備之氣。 這一次,西蒙伊斯神是眷顧著西陵的。 上方未神的眼睛,卻是一直停留在無痕身上。 聽到雅臣那聲「太子殿下」的時候,自己的心似乎一下子空了;不敢去看無痕的眼睛,他第一次如此希望自己沒有復明。然而,那雙握著自己的手卻沒有絲毫的震動或顫抖,只是微微緊了一緊,隨即便聽他語聲平穩地吩咐三人收拾乾淨屋子和周圍的竹林樹叢。然後,進屋、奉茶、待客,西陵的六皇子坐在他對面,卻彷彿只是在招呼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到訪求醫的客人。 平靜的表情只在看到那枚素色絲線懸吊的棋子時有了微微的震動。 而後便是神態沉靜地聽雅臣講述自己失蹤以來淇陟發生的大小事件,沉如夜色的幽黑眸子裡不起半點波瀾。 沉寂、沉寂。 雅臣在等待他的回答,自己在等待他的回答。 「天亮,一起去淇陟。」良久,他輕輕地、卻是異常肯定地說道。 上方雅臣頓時喜色流露。 自己心中久久懸吊著的一塊大石也頓時落下。 ※ 「二皇兄。」 猛然回頭,見上方雅臣面色凝重向自己走來,上方未神不由心中一凜。「怎麼?」 「無痕公子……」目光瞥向正將衣物藥品搬上馬車的無痕,上方雅臣卻沒有說下去。 沒有料想到會遇到失蹤的上方未神,為了趕時間上方雅臣只騎了一匹馬匆匆而來。上方未神劇毒初解,又是功力盡失,身子經不得縱馬疾馳,上方雅臣只能往最近的小鎮上雇了一輛大車來。此刻見無痕正吩咐月寫影柳殘影事情,便往上方未神這邊過來——自昨日重見,還是他們第一次單獨說話。 完整的話上方雅臣未曾吐出,但上方未神如何不懂他的意思?「現在,只能依靠他。」 「五哥的朋友,我自然相信。」察覺到自己語氣中略略焦急的申辯意味,上方雅臣微微側過了臉。「他的侍從……很強。」 向無痕三人看了一眼,上方未神收回目光淡淡地道,「他們愈強,前路就愈安全。」 「不,不是說這個。二皇兄知道麼……昨天那個叫純叔的男子的武功打法,是有意逼迫殷頡將保留的實力全部施展開來的那種。他們三人手上用的是武林中最基本的『平陽劍法』,但腳下卻是早已失傳『幻影迷蹤步』。」上方雅臣輕聲說道,「就算是醫術高明的醫師,怎麼會有武功這樣高強的家人和侍從?」 「與其費時間去想這個,還不如仔細想想殷頡的來歷。那枚楓葉……的確不是假的。」 「三皇兄他……」發現無痕已經轉身向自己招手,上方雅臣頓時住了口。「皇兄,上車吧。」 上方未神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一身月白長袍的身影上。 換了一身袍服,仍是月白的底色,角落上綴了兩朵小小的白色梨花,不仔細看完全分不出來。無痕說過那是花弄影的傑作,「紅丫頭最喜歡在衣服上繡同色的花紋」,一邊說著一邊露出溫和的微笑——那樣的溫柔寵溺,與自己失明時聽他笑罵村中孩子的語氣一無二致。 雅臣想問,無痕公子究竟是怎麼樣一個人。這也是此刻自己頭腦中思考的最多的問題。 溫和、穩重、沉靜,卻也有著生為人的強烈的情感;溫柔、寬容、平和,對病人關懷入微的細緻與體貼;敏捷、淵博、睿智,絲毫不輸於自己的才智見地——這些都是印象之中清晰卻無法觸及的虛影。 面對欺到面前的掌風退避從容,毫不遲疑地命令純叔將滿地被點倒的襲擊者解決乾淨,鎮定自若地吩咐月寫影柳殘影沖洗乾淨染上血污的屋子好重新待客——這些都是自己目光所及卻恍若夢境的事實。 看不見的時候,拚命地猜想無痕公子的形象全無結果;而當他真正站在眼前時,他的存在便似說明了一切。 是什麼樣的家庭、什麼樣的環境,教養出無痕公子這樣的人? 卻不是現在需要知道的一切。 他相信自己的判斷,或者應該說,他相信自己的直覺:直覺告訴他,無痕,不會傷害自己。 何況,他是上方無忌的朋友。 ※ 上方無忌,西陵王族的異數。 母親明妃安氏是後宮中地位僅次於皇后的皇貴妃,又有掌握刑部的母舅當朝坐鎮,上方無忌算得上太子之外最接近至尊大位的皇子,偏偏對權位毫不關心,對朝廷的事務能避則避,總是一副疏懶無爭的出塵姿態。不善政務的上方無忌在文學才藝上有極高造詣,每日耽於詩書琴曲,更嗜好紋秤之道,常常整日整日沉浸在黑白天地不願稍離。 對於那些從來便生長在大鄭宮的人來說,上方無忌只是在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表明,他放棄身為一個皇子獲得最高權位的權力。雖然對於他汲汲鑽營的母舅安廣廉,他的放棄不啻於一場毀滅性的災難。 然而西陵皇帝上方朔離卻似乎從來都沒有放棄過這個總是表現得無慾無求的皇子,即使明知他不諧政務還是一次次地委以重任,並派給具有相當實力的官員乃至皇子協同處理——這樣的縱容和信任都是其他皇子難以想像的。皇帝甚至因為他的要求,將六皇子上方雅臣的生母秀尚宮封為貴人,真正承認了她後宮妃子而非侍從女官的身份。 朝野內外都很清楚,上方無忌是大鄭宮裡地位最為特殊的皇子:縱然他自己放棄帝位,皇帝也未曾放棄,明貴妃聖眷隆厚,母家勢力又相當深遠,掌握著十萬軍權的六皇子更是對他死心塌地。在暗潮波動的嫡位之爭裡,朝中眾臣無不努力與五皇子交好,那些不願依附任何一方勢力的臣子,更是十分謹慎而熱切地與上方無忌保持良好的關係。而在朝堂之外,五皇子上方無忌更是西陵國中出名的瀟灑風流的公子,文人雅士樂於結交的對象。 淇陟的逍遙公子,登高而詩臨淵則賦,聞琴知意立筆成文,嗜茶如命愛棋成癡……任旁人說笑歎惋,他只自行其是,遠避大鄭宮的十丈軟紅。 但上方未神卻清楚地知道,這個行事隨性瀟灑無拘,可與任何人談笑風生推杯換盞的五皇弟,並不是人們可以輕易接近的。 棋如人生,旁觀者的上方無忌,素來清醒而犀利。不爭,是天生性格如此,更是他承認自己實力的結果——若自己行事有所差池,要取而代之在他也絕非難事。 君子可寄百里之命,托六尺之孤。 得上方無忌性命相托的,世上能有幾人? 只是,連上方無忌都被牽扯進來,甚至不得不向人求援,淇陟的局勢,真的危險了…… 目光轉過,落在身前月色長袍的背影之上,上方未神輕輕歎一口氣。自瞭解眼下局勢起,心中便是千頭萬緒紛至沓來,皇帝的病勢、眾朝臣的告假、宗族皇親遭遇的刺殺毒害……還有,自己回朝後必須面對的情勢:篤信愛提絲神的西陵王族如何接受銀髮紫眸的自己,自己如何掌握眼下一團亂麻的局勢,追查暗殺和毒害眾人的幕後兇手,以及,狙擊謀害並侮辱自己的主使之人。身為西陵太子,早是經歷了無數艱難,但眼下這樣危機困難重重的局勢他卻是第一次遇到,而心中的恐懼驚惶也是從未有過的深刻。 但,看著那沉靜的月色身影,心頭的不安就莫名地減少了許多。 西蒙伊斯神……終究是眷顧著自己。 悠憂書盟 uUtxT.Com 詮汶自扳粵牘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九章 漫漫夜長(上) 字數:3918 西陵淇陟五皇子府 四十個時辰,可以發生很多事情。 四十個時辰,可以處理很多事情。 四十個時辰,足以讓自己將淇陟漸漸脫軌的局勢重新掌握到自己手中。 聽著上方無忌平靜無波的聲音向自己報告連日調查的結果,上方未神絕色的面孔終於流露出三天以來第一抹喜色。 和事前料想的完全一樣,朝中幾員對自己始終忠心耿耿的文官老臣看到自己的第一反應都是大呼「妖孽」,但在得知自己這兩個月的遭遇後無不痛哭流涕大喊「為殿下效忠萬死不辭」。而掌握著京畿防務重任的上將軍司徒雷卻只是淡淡地用一句「下官只是一切聽從皇帝陛下的安排」來回應自己的試探。 僅此一句,上方未神便已然明白他的立場。 西陵上方王族是否繼續承認自己的太子地位,是一切的關鍵。 畢竟在那個位置上穩坐二十年,沒有一點心機手段是絕對做不到的。皇子當然不可以培養屬於自己的勢力,但學會掌握和善加運用對於朝政絕大部分實際事務的主事權,對於國儲而言也是必要的修煉。身為未來的西陵國君,支持上方未神的朝臣和民眾本來就佔了朝野最大的比重;即使因為中毒而變成了惡魔的外貌,那些實際利益的牽絆也會讓人仔細考慮自己的去留。掌握著兩萬禁軍的司徒雷非常清楚大鄭宮風雲變幻的飄搖不定,選擇最安全的效忠對像正是他的高明之處。 雖然對他的旁觀態度感到些許的失望,但至少這表明在自己正式回到朝堂之前不需要防備來自於皇城禁軍和駐紮在淇陟西北棲沙校場軍隊的危險。同時他的態度也說明禁軍尚未被幕後策亂之人所遊說收買。而三日來傳回的邸報,也都明確地反應了這一點。 這令上方未神大大地舒一口氣:只要禁軍不動,淇陟的局面再混亂也可以重新控制。 但真正令上方未神擔憂的,卻是皇帝上方朔離的病情。 驚恐憂思,致使龍體違和;而淇陟天氣變幻無常,也使得龍體久病不愈。這是太醫院給出的答覆,但宮內傳出的上方朔離的症狀,卻讓上方未神大為疑惑。微熱,氣虛多汗,常神思不屬;心悸,時有暈眩發生;食水厚味,樂舞重色;頻繁臨幸宮妃——半年來上方朔離作為國君的偏嗜益發嚴重,便是在此刻的養病中間也每隔三五日便到後宮走動,而為了迎合國君的後宮妃嬪自然笙歌相迎,竟是全然不顧靜心調養的醫囑。 那個英明矍鑠的西陵君主,臨到老來竟會真的作出這般傻事麼?上方雅臣不敢說出的疑問,上方未神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是的,縱然有著染病作為借口,但就這樣放任國都的混亂,實在不是自己所熟悉的君王的作風。太子失蹤卻依然照常舉行冬令祭,安王和一眾老臣的染病告假便順勢停朝,命令皇長子監國卻不令其他皇子輔政,除了京師禁軍還在無形之間加強了對皇城禁宮的控制戒備……難道,他竟是故意造成這樣一個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海域?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卻又符合了上方朔離一貫的行事。 雖說太子乃一國之根本,但在眼下的西雲大陸卻沒有這樣的道理。強者為尊,能夠在風雨中存活下來的才是西陵承認的主人。這樣的一個環境天地,身處其間的自己究竟應該如何應對? 命令上方無忌暗中放出太子回京的消息,目的是打亂幕後人的陣腳;最重要的是敵暗我明,在一團亂麻的局勢裡率先發動掌握主導權,是和上方無忌、大祭司溪酃徹夜討論確定下來的結論。 仔細思考推敲了九王爺、四皇子、六王爺先後遇刺中毒的情況,在聯想起自己絕對不願回首的經歷,推斷得到的結果卻讓自己心驚。 如果真如此,那麼……上方凜磻,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 「雨停了。」 白色長衫的男子溫柔地笑著,上方未神清晰地看到,明亮的月光下,那修長的手指上竟停著一隻玉色的大蝴蝶。 凝視蝴蝶彩翼的眼神,月光流水一樣的溫柔。 「雨停了,風卻還在響。」手指上蝴蝶彩翼微微震動著,無痕的嘴角邊是一抹清淡淺泊的笑,「遼闊大洋上滔天的風暴,山谷密林裡一隻蝴蝶拍動翅膀——我聽說過這樣的因果關係。我們把它叫做……『蝴蝶效應』。」 手指輕輕一彈,蝴蝶頓時蹁躚而去。 望著那雙沉靜的眼眸,上方未神突然有一種低下頭的衝動。但隨即克制住了自己,迎上了無痕平靜的目光。 「無忌說,你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證明我的身份。」 長長的袖低垂著,雙手妥帖地斂在身邊,此刻的無痕看起來和任何時候一樣溫和,但上方未神卻能夠感覺到周圍陡然變化的空氣。緩緩地,幽黑的眸子裡露出淡淡的笑,「他一定沒有告訴你,兩個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彼此之間的聯繫,我都可以證明。」 「溪酃大祭司傳來的消息,因為有意將我中毒之事透露出去,朝中已經有人說我是傳說中的『惡魔之子』,是注定將西陵引向亡國之人。而那些堅信著上方未神的虔誠的信徒,則以為這只是一個惡魔的詛咒。金裟殿眾位祭司在請求西蒙伊斯神的判決之後,認為必須經過確認王族血脈的儀式才能夠定下結論——如果我血管裡流動的依然是愛提絲女神的血脈,那麼,金裟殿將重新賦予我神的信任和恩寵。」 無痕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如果毒藥沒有被詛咒的話,失去的髮色會很快回來。這是祭司們的想法,也是王族和朝臣的心理。」上方未神目光灼灼,「我希望無痕能夠幫我——兩個月的時間,足以處理好一切。」 無痕微微笑了。「我沒有見過金髮藍眸的殿下,我只見過銀髮紫眸的重華。」 聽到「重華」這個名字,上方未神頓時呼吸一窒。凝視著無痕夜一般的沉靜黑眸,他終於低下了頭。「仙樹村裡的恩情無法報答……甚至連此刻最後的自保,都必須在恢復『殿下』這個名位的前提下。」 「我似乎早就說過,我所見到的殿下,是最真實的殿下。」 長髮猛然一甩,上方未神震驚地瞪視著他。 「請保持殿下在無痕眼中的真實吧……否則,將是您無法負擔得起的代價。」 ※ 壓迫力。 雷禮斯非常清楚地感受到眼前無言對立的兩個人產生的巨大的壓迫力。 是那種無需語言,只要站在那裡就自然形成的天地;平靜無波的眼眸,沉靜穩實的身形,縱然不出一語,單是週身散發出的氣息就足以凝窘一切空氣,讓所有的人忍不住驚悚臣服。 上方未神畢竟是西陵的太子啊!銀髮紫眸,錦衣寬袍,雖然是被稱為「惡魔之子」的詛咒,絕代的風華仍然動搖世人。而比金髮藍眸的柔美更多了一分清冷的他,在重重危機前散發出來的王者的氣勢,根本不是常人可以忽略的。但那位從來都是笑得清淺溫文的無痕公子竟也發出與之不相上下的氣魄,實在是令雷禮斯深深驚愕。 五皇子喜愛結交江湖朋友,身為他侍衛隊長的自己本來就是因為見多識廣而被他留在身邊的。縱然身手還達不到絕頂高手的境界,但普通人卻是絕對不會在自己眼裡。無痕公子步履輕盈行動沉穩,看不出身懷武功的樣子;但身邊的兩個少年卻是武藝高強,便是自己也無完全把握取勝。當時只以為是大家公子的排場氣勢,或者是為了避免「懷璧其罪」的諸多麻煩,卻沒想到這位看似溫文和煦的年輕公子竟會擁有這樣深厚的氣魄。 無痕公子,公子無痕。 第一次,對自己向來引以為傲的眼力產生懷疑。 五皇子性命相托,百里疾馳只為回報一個承諾;回春妙手,解開連醫術精妙的慕天都無法化解的劇毒,笑容淺淡從容之間好像一切只如反掌;功成之際悄然退開,平靜地在雲石軒裡讀書撫琴,彷彿外界的一切風雲變幻都與之無關的超凡出塵…… 本以為無痕公子當真跳出紅塵之外,卻陡然發覺那雙幽黑眼眸中閃亮的火焰。 不能不開口打斷他們了。躬身道,「太子殿下、無痕公子,五殿下請兩位過去欣竹軒。」 率先斂回目光,無痕向他微微頷首。「那麼麻煩侍衛長領路了。」 踏著小徑上厚厚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多日陰雨使得空氣中含有厚重的水份。只是在林間穿行了一小段路,三人的肩頭衣服已經有些微微的濕意。 欣竹軒,是西陵五皇子上方無忌除了雲石軒外最愛的休憩之所。 看到屋前庭園裡排開的一溜各色的望月蘭,還有滿桌的精緻酒菜,再看看滿臉期待表情的上方雅臣,上方未神不由微微苦笑。 花朝節,年有四,春梨雪,夏緋櫻,秋金萼,冬素蘭……今天是冬花朝吧?西雲大陸人都說花朝節對月祈願,其誓必應。難得一片混亂中上方無忌竟還記得這樣的節日。只是,花朝節的祈願,真的能應驗麼? 四人在桌邊坐下,親自將四人的酒杯斟滿,上方無忌微笑道:「無痕你說殿下和我忌烈酒,我備下的都是極淡的花釀清酒——今日花朝,我們也當放鬆一下不是?」 小巧的荷葉杯裡盛著芬芳馥郁的酒,端起酒杯的無痕只是凝神看著眼前的杯子,卻不喝。 「怎麼了,痕……」 話音未落,長劍凌冽的寒氣已經逼到上方無忌咽喉。 優浟書猛 UUTxt.COM 銓紋自板越瀆 卷二:遠別離(西陵篇) 第九章 漫漫夜長(下) 字數:4436 變生肘腋。 上方雅臣反應奇速,一隻酒杯將劍尖套了個正准。酒杯被劍氣擊碎的瞬間他已拉上方無忌退後三尺有餘,一柄青鋒劍隨手抖開,逕取對方門面要害。 雷禮斯則挺劍架開另一柄指向上方未神的大刀。 一派和樂融融的欣竹軒,霎那間刀光劍影。 上方無忌命人精心收集來的異種望月蘭枝折花落,精雅的冰玉盆被往來呼嘯的劍氣刀風劈得粉碎,驚惶失措的丫鬟小奴抱著頭蜷縮在牆腳,強咬著牙關卻是不敢有半點聲音。 黑色夜行衣的刺客,黑布蒙住的臉只能看到精光閃亮的冰冷眼睛。幾聲呼嘯之後,上方無忌府中的侍衛頓時被突然出現的大群黑衣人壓制得全無閒暇旁騖——純粹直接的殺人手段讓五皇子府內鮮少實戰經驗的侍衛徹底懂得了什麼叫「殺手」,什麼叫「見血封喉」。 混亂的欣竹軒,卻有一個人沉靜如常。 修長的手指拈著精巧的荷葉杯,白衣的青年用情人一般溫柔的目光凝視著它,杯中淺淺的清酒竟是不起半點波瀾。 高大的黑衣人首領眼裡頓時射出冷譎的光。 輕攏滿捻抹復挑,青年一隻修長白皙的左手彷彿鼓瑟撫琴,全然的漫不經心之間,手指所指之處或是同伴要害,或是同伴前後側應進攻方向。握住酒杯的手沉穩如岳,卻是最好的拋擲暗器的手勢——無論什麼人要偷襲他身後的上方無忌,都會將根本沒有防護的身子主動放到他的攻擊範圍之內。 長劍輕震,竟是一陣龍吟。 兀自和王府侍衛纏鬥的其他來襲者差不多同時身子一震,頓時急急向來時的那堵粉牆倒退。而那高大的黑衣人則是揉身而上,眨眼便欺到無痕身前。 一聲淡淡的歎息。 無痕站起身子,夜一般幽深的眸子沉靜地看著被月寫影柳殘影雙劍制住的黑衣人。 「都已經聞出迷迭香,為什麼還要上來送死?」 冷譎的眼睛透露出一絲狂狷的笑意,「蚩雲崖沒有不戰而退的手下!只是想不到,世上居然還有人請得動『奈何天』做保鏢!」 無痕微微笑了一笑:「有托國之富,有傾城之容,有潑天之勢——『奈何天』從不做虧本生意。」頓了一頓,嘴角保持著最為優雅的弧度從容說道,「我喜歡講意氣有擔當的人,既然今天挑釁我的只有你,你那些同伴就不必留下來了。吩咐他們回去吧……『奈何天』會給每個人留足半刻鐘時間的。」 黑衣人身子微微顫抖,嘴唇不住地哆嗦,狠狠咬了咬牙,「蚩之令,退!」 黑衣刺客彷彿從來不曾出現過一般消失了。 無痕微微頷首:「想來你的主顧也做得小心謹慎不叫人見面,問你也是白費我工夫。不如這樣,告訴我他的價錢,也許我會考慮換個合夥人也說不定?」 「你放過我?」 見到如此驚愕的表情,無痕頓時大笑起來,「天哪!當然放過你……不放過你,誰為我傳話?」笑聲一收,眉眼間已滿是冰冷寒冽的殺氣,「告訴那些不知好歹的傢伙,最近淇陟的天氣糟糕,躲在家裡避雨驅寒最好——若真有哪個不小心被雷劈了風撕了的,可不要怪我沒事先提醒……」 ※ 奈何天。 上方未神深深地吸一口氣。 自古到今,只要有政權,就必然有一處和朝堂廟堂相對的地方,它被人們稱為——「江湖」。 江湖,通常與武林聯繫緊密。武者尚勇,和西雲大陸尚武的風氣相應而生,在這個列國割據的時代,擁有獨立財力的武人和門派統領著自成體系的江湖,從來都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勢力。雖然武人大多只能通過軍隊緩步上升,看似對國家朝政的影響並不明顯,但對治理著一方百姓的君主而言,地方上不時出現一些桀驁不馴的勢力集團,絕對不是什麼令人高興的事情——只是西雲大陸自有主君建國以來,就從未曾有過一國朝廷將江湖抓在手中的先例。不過,巨大的江湖勢力對於朝廷有利有弊,問題在於君主如何運用和掌控。亂世之中,各國君主同樣需要這樣的勢力存在:平衡著下層百姓心態,必要的時候也可以通過挑起武人之間的爭鬥找到彼此間用兵的理由。 西雲大陸最大的江湖勢力,也是大陸的第一大門派,是道門。道門弟子數量遠逾十數萬,在各國都廣有門徒,其勢力觸角可以說已經延伸到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只是本觀座落在大陸中央斷雲雪山的分支山脈昊陽山中的道門,一向奉行著和它的地理位置一樣的對大陸列國紛爭不予干涉的原則。即使是北洛胤軒帝風胥然至交的現任掌教柳衍,當年對風胥然的奪位之舉也只是以個人身份涉及其中,完全恪守了道門的規矩。道門講求悟道知事,天理之道和武技之道的和諧,昊陽觀的武藝更是天下聞名。作為西雲大陸第一大門派,道門對整個江湖武林的約束力量不可小視。但也正因為其不涉入列國內政的原則,對於倚靠著列國勢力的門派武人無從禁忌,一直是作為武林公義的裁斷者的超然身份而存在於江湖之中的。 道門之下,有雪山劍、鐵雁刀、鶴行拳等眾多武林門派,有蝴蝶幫、蒼燕門、水閣洞天這樣的江湖幫派,也有像北洛墨雲堡、東炎赤翎宮這樣其實已經屬於割據一方的「土皇帝」的武人勢力。 西陵、東炎、北洛三國朝廷勢力強大,對江湖或者還有很強的制約能力,但對於良、雍、綏這樣本身便十分弱小的國家,無法控制的江湖勢力掌握著實質上的命脈也是上方未神所清楚知悉的事實。 而在大陸活躍著的江湖和武林之中,總是有這樣一類人的存在。 刺客,或者應該說是殺手。 列國分踞,遊俠縱橫的時代,朝堂宮廷之間的傾軋爭鬥自不待細說,而紛紛擾擾的江湖,又何嘗有過一日真正的安寧?於是給了賞金殺手一個最好的生存空間。 沒有黑白兩道的分界,殺手只是賞金殺人而已。 西雲大陸上,江湖中無人不知「蚩雲崖」和「奈何天」的名號。 蚩雲崖是歷時百年的江湖殺手組織,其歷史不比大陸任何一個所謂的名門大派短暫幾分。「絕心嶺上蚩雲崖,神仙到此亦無家」,提及西陵境內絕心嶺上的蚩雲崖,江湖武林中人或是噤若寒蟬閉口不言,或是高聲討伐亟欲除之而後快。二十餘年前蚩雲崖更是開始明碼標價地傳出殺手榜,一時間震動整個江湖,甚至聲達各國朝野。而那少有的手段狠辣辦事絕決,更令人對這一組織深為敬畏。 相對於蚩雲崖的大張旗鼓,奈何天卻是在短短五年內名動江湖。沒有人知道這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組織,也沒有人見過它的首領,人們只知道相對於蚩雲崖可能存在的任務失敗,奈何天從來沒有失手的時候。尤其奈何天的行事和承諾都非常的奇異:一旦接下任務,會提前三天通知行動的對象,並在通知寫明的時間準時擊殺——「塔爾神的使者」,在江湖人口中,奈何天的通知函便是死神的請柬。因為通知函上明確地寫出任務動用的人物,江湖才知奈何天有四天七部,皆為世所罕見的絕頂高手。「四天」分別為花、雲、柳、月;「七部」則取自霓裳七彩,為赤錦、橙衣、黃綺、綠羅、藍衫、靛繡、紫魅。這些身手絕佳的殺手刺客同時歸於奈何天下,又屢屢搶奪蚩雲崖的「生意」,自然讓兩家成為實質上的對手。 身為一國皇子,更是太子之尊,上方未神一直以為江湖之於廟堂,縱不能為朝廷所掌控,也必須被朝堂所排除。若任憑武林勢力滲透到朝政各處,對國主的統治顯然非常不利;而對於各國常見的倚仗江湖勢力奪取權位後的掣肘現象,更是異常驚醒和警惕。此時大鄭宮內外局勢晦暗不明,江湖武林勢力被大肆引入朝堂,本令他十分驚心;但此刻平心考量,卻已生出另一番心情。 奈何天,天之昊昊,之子于歸,其當奈何。 ※ 雲石軒外,銀髮在月華照耀下發出朦朧的光暈,將纖細修長的身影緩緩籠罩。 短短尺許距離,卻似鴻溝萬丈。 知道只要這一步跨出,將再不能回頭。 「若是無痕公子願意出手就好了。」明明地試探上方無忌,卻得到一個對方無奈的笑容。「非是無忌不肯稍盡心力,只是無痕不主動插手的話,就是西蒙伊斯大神也說不動他。」 上方未神絕美的面孔露出深深的苦笑。 他何嘗不瞭解上方無忌的心思?雖然明知道是自欺之舉,但維持著這樣一個笑容款款相對無拘,可為知交可為益友的距離,對於自幼身處大鄭宮的他和自己,實在是太過重要、太過難得。一旦平衡被打破,縱能一時獲利,失去的,卻可能是一生之中唯一一個可以站在平等高度相知相處的人。 無痕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其中的關鍵。身為奈何天主人的他,怎麼可能放下自己的身份?遠遠地旁觀,以朋友身份從旁指點,在危急之時少少地施以援手,卻嚴守著那一段不可逾越的距離——如果不是蚩雲崖的高手枚森直接向他出手挑釁,他一定不會主動涉身到淇陟的一片混亂中來。 欣竹軒的花朝夜宴被突如其來的刺客破壞殆盡,但最重要的,卻是打破了數日來那種流動在無痕週身的朦朧曖昧的氣氛。軒眉一揚,完全的清冷氣息散發出來,便是統御著江湖最神秘殺手組織奈何天的主人。 他說,「請殿下保持在無痕眼中的真實吧,否則是難以想像的代價」。 是嚴正的警告。 上方無忌與他煮酒而論天下,撫琴而交心聲,得他引以為友而相贈信物——他們是彼此欣賞彼此瞭解的人,保持那份沒有利益往來的純淨無爭的情誼。得他相救的自己卻從來沒有真正接近過他的心。縱然有那一夜心緒激盪下的失態,有親口相告的家人父親的苦惱,自己之於他也不過是一個曾經得他救治的「病人」而已。當初的隱瞞,與其說是出於自保的嚴守秘密,還不如說是不想憑借太子的身份使一切籠罩上以權勢結交的陰影。仙樹村中他的才華心性強烈地吸引著自己,這樣唯一一個讓自己願意並能夠用最真實面孔去面對的人,即便他並沒有進一步交好的意願,自己心中也從來沒有放棄這一線希望。 但此刻,卻讓自己如何選擇? 一陣風過,才知道這個冬季,如此的寒冷。 「無痕公子。」 凝視著茶杯的目光終於抬起,夜一般幽深的黑眸靜靜看著眼前目光堅毅的絕美男子。無痕緩緩歎一口氣,右手微微一揚,侍立他身後的月寫影和柳殘影頓時退出屋外。 「請用茶吧,太子殿下。」沉靜的面龐上浮起溫文的笑容,但笑意卻未達到眼底。 上方未神心中一緊,微微扯動嘴角。「西陵上方未神……請無痕公子助我。」 uu書盟 UutXT。COm 銓紋子版粵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楔子-題解 字數:674 初九:潛龍,勿用。 九二:見龍再田,利見大人。 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 九四:或躍在淵,無咎。 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 上九:亢龍有悔。 用九:見群龍無首,吉。 ——《易-乾卦第一》 帝師系列的第三部。 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 子曰:「君子進德修業,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而無咎矣。」 九三是一個很好的卦相,我想。最後的逢凶化吉轉危為安,可以算是有驚無險。而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這樣的品性正是身處風雲變幻朝局中真正明智君子的行事。 帝師、帝師,誰為帝,誰為師,到這一節已是分明可見。 司冥為帝,青梵為師。 潛龍勿用,見龍在田,或躍在淵,飛龍在天——是司冥一路走來,也是青梵一路走來。 以風為姓,是一份熔鑄在骨血裡的瀟灑,天地萬物任我遨遊的恣意。 以柳為形,是一段刻印在靈魂中的頑強,海雨天風我自青青的堅韌。 這是我要的風司冥,這是我要的柳青梵。 這一次,我不要無情,不要無痕。 憂u書猛 uUtxt.COM 全文字板粵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一章 茫茫,關山萬里 字數:2226 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 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 疾馳的奔馬被勒住,幽黑的眸子直視著前方,銳利的視線彷彿要穿過密林山谷。 翻過這道山梁,就是絕龍谷了。 慌亂不安的心情,似乎因為一路的疾馳而稍稍穩定下來,頭腦也漸漸恢復了一貫的思考能力。 北洛和西陵的交戰已有四月,戰局卻是一直僵持。西陵起兵二十五萬,領軍的是國中地位僅次於鎮寧王的大將軍柯岷;而北洛則是「茵莎將軍」軒轅皓和「冥王」風司冥的再度配合。戰爭之初,因為突起刀兵,西陵大軍很順暢地佔領了北洛誼邶、艨池兩處邊城;但自三月前軒轅皓在蝴蝶谷口佈兵,閭川、緦城成犄角之勢相互呼應,又有冥王的流動騎兵時時出擊騷擾,不過兩個月時間西陵軍隊便已然顯出疲態。 西陵民風溫雅,遠不似東炎彪悍,大型的軍事用兵已經是近百年前的事情。四年前東西兩國對北洛的夾擊作戰,其實是以東炎為絕對主力,西陵軍隊可以說並沒有真正和北洛大軍交過手。因此雖然柯岷也算是西雲大陸難得的名將,但相比於久經沙場的軒轅皓和直接從戰場的血雨腥風中建立起「冥王」聲名的風司冥來說,正面的對局顯然相當吃力。 但西陵軍隊之所以會陷入這般進退不得的困境,除了正面戰場軍事上的原因,更多的卻可以說是自身的問題。從西陵兩京,中都淇陟到北方邊境重鎮的還劍閣說起來只有四天的路程,卻不是普通人十天可能走完的距離。都城東北方向的坎特拉絲山是京城的天然屏障,但對於軍備供給路線來說卻相當不利。從都城到西陵與北洛接壤的東北方向一線少有大型城市,一旦用兵一切物資必須從離戰場極遠的後方運送而來。這一路地勢複雜道路不暢對行軍帶來的不利因素,在之前西陵配合東炎夾擊作戰的時候並不突顯,但此刻的單線對戰卻顯出對戰場極大的制約。 而他在西陵居留的五年,本來就是出於戰場之外配合的考量。掌握大量的山河地理資料,深通「大軍未動糧草先行」之理的他自然不會放過這一機會,兩月以來不但配合著三皇子上方凜磻壓減糧草軍備運送的行動,更是暗中指揮「奈何天」以下蒼松院的商人大量收購糧食物資囤積,哄抬物價造成西陵國內市場常規運轉的混亂——縱然此刻上方未神執掌權位,要穩定市場也須得付出足夠的時間。 補給不足造成西陵軍心不穩,對於北洛顯然是非常有利,至少柯岷連日奔走疲溺於安撫軍中人心便是最直接的反應。因為糧草物資的不足而產生急於求戰的心理,軒轅皓堅固的佈陣輕易擊退了他兩次攻擊也是確實的成效。而正面戰場之外風司冥行動神鬼莫測的「冥王軍」更引發人心的惶恐,戰不得守不得退不得的事實,讓這個西陵軍隊都顯出一種疲敝的狀態。 但面對這樣的情況,還是從總體上維持了軍隊的穩定,戰場上北洛雖然佔據上風,卻也一時得不到什麼確實的便宜。他不得不承認柯岷名將的稱號並非幸致。如果站在柯岷的位置上,也許就算是他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縱然是心有不願地奉命出征,他一樣會把自己的職責履行徹底。 戰場戰績或許不及旁人,但三十年行伍生涯積累的經驗,為人處事謹慎周到的性情,軍人天性的血氣和力勇,無論哪一方面都足以擔當起一軍之將的重責。 上方未神……從來不會將國家安危百姓命脈當成兒戲。 絕不能小看對手……能夠獲得人人稱道的聲名,並且有能力守住其地位的人,絕對不是可以輕忽的對手——這是他對心愛孩子不厭其煩的反覆教導,卻在這關鍵的時刻忘記了自己為人處事應有的準則。 天羽閣守軍,已經全部向絕龍谷轉移。 聽到他這一句的時候,如遭雷擊。 天羽閣,西陵重鎮安塔密斯城的防護堡壘,西陵國境事實上最後的門戶,也是軒轅皓所率北洛大軍兩天以來連續進攻的目標。天羽閣的守軍統領曼緹霏大膽起用侍從長戴邇作為副將,硬是與北洛前鋒的多馬、言邑生生地對峙了三日三夜不動分毫。 戴邇,戴邇……難得一個沒有收錄在自己字典裡的名字;但,卻是不過兩場攻防,便已經讓自己完全瞭解了實力的對手——作為守將,曼緹霏,或者確切來說應該是戴邇,果然做得漂亮。 作為守將…… 自己最大的失誤! 從來都沒有人確實地求證過,西陵天羽閣是否真的不會主動發起攻擊。 善攻者必善守,使立於不敗之地,然後從容圖之,以期完勝。反過來也是一樣,善守者亦必然善攻,時機得當的進攻,便是最完美無懈的防守。 為什麼一向周到的自己會忘記這一點?! 為什麼一向謹慎的自己會如此托大?! 為什麼一向自以為聰明銳利的自己會這般愚蠢?! 上方未神……明明是自己確定了的對手啊! 苦笑著搖了搖頭:現在一切的懊悔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唯一能夠做的,就是盡一切力量扭轉眼下不利的時局。 希望,還來得及…… 沉靜如古潭的幽黑眼眸驀然迸射出鋒銳犀利的光芒。 絕龍谷……是嗎?上方未神,你似乎忘記了,「冥王」誕生的地方,正是人們眼中的絕地…… U優書萌 uutXT.com 荃蚊吇阪月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二章 馬蹄聲疾 字數:2392 安塔密斯城後蘿林山道 「黎豫將軍從這裡過去多久了?」 「回將軍的話,已經半個多時辰了。」 凝視著眼前幽深狹長的山道,風司冥的手在腰間長劍劍鞘上慢慢收緊——這是一個很小的動作,小得幾乎看不出來,因為人們眼中心中的冥王的手是從來不會離開那柄矯夭無影奪命無形的寶劍的;而從不摘落的銀色面具早已掩去他一切表情,即使是最瞭解他的軒轅皓也無法從那雙如夜一般深沉不動的眸子裡看出任何情緒。 「從這裡到絕龍谷……需要多少時間?」 「如果考慮山路艱難的問題,一個時辰。」 目光沉沉讓回話的斥候忍不住輕嚥一口口水,額上卻是止不住的冷汗涔涔。他可不是第一次參加行動的毛頭小子,而是軍中有名的「萬里洞察」沈巖,跟隨冥王時日之長軍中也算少有人及。但即便如此,每次觸到風司冥全無波瀾的眼神,心中就不由自主地升起帶著三分恐懼的敬畏。「要放棄嗎,將軍?」 放棄,這是普通斥候的北洛軍人職位身份之外,身為冥王軍次席幕僚的沈巖此刻能夠想到的最好手段,也是直覺的建議。最先發現天羽閣守軍異動卻沒有即時回報,而是擅自率領麾下的軍隊追擊,不是因為勝利來得過於容易,恰恰相反,是因為攻城已然付出太大代價的北洛將士需要勝利作為安慰和發洩。北洛的上將軍都被賦予了戰場獨立指揮權,黎豫的行動沒有違反任何的律法軍規,卻給軒轅皓和風司冥剛剛控制住的戰場形勢製造了一個絕大的麻煩。西陵邊境氣候地形的複雜幾乎超出任何人的想像,初到此處的黎豫竟然能夠緊隨敵軍一路追擊,無論如何都讓人心生不安和疑慮。何況,誰也不知道什麼是西陵真正的異動,大軍退還安塔密斯,封鎖蘿林道口,徹底地阻斷西陵軍隊回救天羽閣的後路顯然是眼下最妥當的做法——需要付出的代價,便是左將軍黎豫和他手下的七千將士。 戰場上,犧牲是必須的,軍帳中冥王軍的所有將領都很清楚這個道理和事實。不可以成為障礙,不可以成為累贅,不允許無害無益的無為,更不允許成為制約軍隊行動同一的負累——是勝利的要求,更是生命的要求。 「大帥,我引去三千人馬去。」 軒轅皓微微皺起眉頭。 柯岷調轉方向與曼緹霏合兵,大軍退守天羽閣,排開一副倚據高牆深壁嚴防死守不許再逾半步的架勢,這樣的動作只在短短一天以內完成,無論如何都嫌太快了一點。蝴蝶谷的強攻並非只為掩飾事實上的調軍意圖,而是在冥王和茵莎之子的自己面前確實地證實西陵大軍早已進退維谷的窘境,這樣才可以讓北洛放心大膽地進行軍爭中最不上策的攻城。天羽閣暗中調動兵馬出城,大軍退後五十里的目的,不是放棄安塔密斯,而是將以蘿林山道天險為倚托,對佔據城池的北洛軍隊進行反騷擾——這正是最初西陵佔據誼邶、艨池形勢的再現。 安塔密斯城身後的蘿林山道雖然幽深狹長形勢險峻,對於北洛軍來說卻不是最大的危險。因為任何一個有頭腦的將領都懂得這種地理攻守雙方的優劣形勢:攻方固然會因為戰場狹小而對戰艱難,但雙壁懸直的山道也不是佈置守軍的絕好地點。真正的危險來自於山道之後,軒轅皓自然明白絕龍谷是怎樣的地方,對柯岷等人能夠想出每日對戰假死數百乃至上千軍士暗中轉移軍隊的方法也是十分佩服,何況,西陵軍最後一批撤離天羽閣的西陵軍表現出的拚死一戰的頑強心態,與慌亂狼狽的戰場事態顯出的巨大反差,正是逗引對手追擊的最佳誘餌。 連續多日的戰鬥,將領們似乎已經忘記出兵的最初目的,只是將西陵的敵軍從北洛的國土上驅趕出去並予以還擊。拿下天羽閣和安塔密斯的戰略意義遠大於戰爭本身的勝利。但戰場天生能夠激發起人心深處對血的渴望,面對滿目淋漓鮮血而要抑制內心衝動無論何時都謹記戰略大局,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柯岷、曼緹霏和戴邇,恰恰精巧地利用了這一點。 不是單純的被動的退守,而是布好陣勢意圖全殲追擊的敵軍——很簡單的計劃,卻做得如此周全,如果不是低估了冥王軍絕對的控制能力,緊咬著西陵左都副將戴邇追入蘿林山道的,絕對不止黎豫一個。 頭腦中思緒萬千,其實不過一瞬,軒轅皓轉向了面具後凝視著自己的幽深眼眸,「三千不夠。」 身為主帥,他不會不瞭解軍中由來已久的爭鬥。 冥王軍崛起太快,功績太高,聲威太盛,戰場展露出來的天賦氣度,加上風司冥絕不容許忽視的身份,引來將領中的嫉妒和不滿從來遠勝於羨慕和欽服——但,這是唯一不允許任何任性的地方,戰場上的每一個人都必須對自己的決定負責,正如一軍的統帥必須對這個軍隊負責一樣。他可以冷眼軍中的爭奪,只要這樣的爭奪不威脅到國家和戰場本身。身為大將的黎豫已經作出了自己的決定,那些將命運交給他的將士必須懂得當初忠誠的代價。 付出萬人的代價完整完全地拿下安塔密斯是值得的,因為這樣一來北洛擁有了震懾和談判的絕對資本。出兵的目的不是爭勝而是守衛家國,作為一軍統帥的他可以不在乎那已經走進絕地的七千人馬,但,一向冷心只求最終勝利的風司冥竟要援救黎豫? 絕龍谷的口袋已經張開,黎豫和他的軍隊已經踏入死地,不救沒有人會指責他的無情,而救卻必須直面其中的陰謀和艱險——如果到現在還沒看清西陵軍隊的意圖,風司冥也不是短短四年便威震大陸的冥王。 「那麼給我五千——不需要再多了。」夜一般的眸子精光閃亮,「這種背後的陰魂,必須盡快解決掉。」 不需要再多,事實上是不能再多。軒轅皓眉頭再次皺起,「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轉到他面前屈膝單腿跪下,「大帥,請下令吧。」 U幽書盟 uUTXT.CoM 全紋自阪越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三章 無計,謀圖險境 字數:2152 為什麼要救黎豫? 從身邊副將、偏將們的眼睛裡可以清楚地看到這樣的疑問。 明明知道他是自己在軍中最大的障礙之一:左將軍黎豫是轄管著京畿禁城軍務的皇長子風司文的親信,也是北洛軍中少數權限實力都能夠與冥王軍統帥抗衡的將領。如果拋棄今日戰場局勢中西陵誘敵的計策不看,黎豫的擅行冒進事實上也可以說是一種和自己爭鋒的心念表現。但是,麾下最精銳的軍士有著足以和冥王軍一較短長的以一抵十的戰鬥力,這使得黎豫在戰場上擁有足夠自信和驕傲的資本;對還是初出茅廬的自己,黎豫的態度還遠夠不到尊重的標準。自己雖然每每壓下因此而引來的眾多冥王軍將領的不滿和爭執,但是對軍中大凡年輕的將領如多馬等人而言,黎豫絕對不是一個可以平心相待的同袍。 可是,這一次的局勢,對於黎豫卻是不能不救。 軒轅皓同樣已經看穿了西陵的計劃:早已被切斷了補給的安塔密斯將給北洛帶來巨大的負擔,那名突然站到陣前的副將戴邇顯然是希望通過這種「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方式轉守為攻爭取主動,以扭轉西陵一直處於被動的局勢。蘿林山道天險所在不可能長期隱匿大量軍隊,西陵大軍主力必然已經向西南二百里外的圖特堡轉移,留下的軍隊則將以流動散擊的形式成為北洛大軍的芒刺。但在這一切之前,西陵軍必須發洩數月以來戰敗積聚起來而久郁不去的怒氣,絕龍谷,正是戴邇佈置的戰場。 為將者不可逞血氣之勇,但這樣堂皇的挑戰,卻是自己不能不接。 因為,不僅僅是冥王軍一軍的聲名,也不僅僅是北洛的軍威,而是以七千將士性命作為威脅和誘餌,賭注,是三大國無時不刻掛在嘴邊的仁厚美名。哪怕拋棄的只是一人,也會因為拋棄的本身背負不義的惡名——對於三國實力相持不下的現況,這樣的結果顯然不是風胥然所能夠允許和接受。 戰略高於戰術,戰術高於戰場;一切軍事行動都只是手段,換得的是最大的國家利益——這才是政治的根本。 身為主帥,戰場上最大的職責不是爭奪勝利而是盡可能地保全自己的軍士,所以軒轅皓不願接受引誘和挑釁。但身為副帥更身為皇子的自己,卻沒有選擇的權力。 這是一場,雙方都很清楚彼此身份心意的戰爭。 但,此刻,這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 所有的應對似乎都在對方的掌握之下,就像面對攤開的書本可以清晰無比地閱讀對方的心事,並不是因此而產生什麼恐懼,相反的是生出一種棋逢對手的震顫和興奮—— 只是一個副將,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副將,戴邇、戴邇……你究竟是什麼人! 即使必須面對不利的戰局,也無法改變此刻心中的興奮,風司冥不由對自己苦笑。 風中越來越濃重的血腥氣息愈發刺激著早已高度興奮的神經,不自覺地催動胯下戰馬加快速度,不是為了解救而是為了單純的戰鬥——看來自己冥王的名號,果然名副其實。 「殿下,絕龍谷就在前面了。」草原人深厚遼遠的聲音穩穩響起,一身玄色戰甲的多馬已經縱馬上前同他齊頭並進。 這個來自柴緹草原英勇善戰的漢子豪爽性情中透露著天生的細緻靈敏,這樣的人是能夠輕易取得他人信任並讓人願意依靠的類型,冥王軍的穩定原本泰半是他的功勞。而同行的四年更使他能夠在最快的時間察覺自己心緒的波動,短短一句話就平復了自己全部過度的激動。目光一凝,風司冥語聲沉穩地吩咐道,「進入谷中,一切按計劃行事。」 所謂的按計劃行事,事實上就是沒有計劃。 面對十倍於自己的敵軍,又失去了天時之助地利之險,唯一符合兵法要義的,就只有「置之死地而後生」一條而已。這個時候戰場的情勢原本就不是主帥所能夠控制得了的:奔襲遠來的援軍必然地被分解包圍,所有的兵士都只能以十幾到數十的小隊組合面對數倍到十倍於自己的敵軍。奮勇殺敵,解救出原本就在苦戰中的同伴以求戰場總體天平傾斜方向的改變,這是加入這個戰場後唯一能夠做的事情。所謂的統觀概察,在這個時候已經不是身為將領的自己需要考慮的事情。 這是風司冥直接的沒有猶豫的決定,而能夠作出這樣的決定,卻是來源於對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冥王軍」絕對的信心:大型的軍陣不可能在絕龍谷這樣的谷地地形中排出,但是對一個個小型包圍圈的突破卻是戰場中所有軍士必須面對的問題。而在單體對戰和小規模組合戰的方面,相信整個西雲大陸也難尋冥王軍的對手。 三千人馬幾乎是在一眨眼的時間裡迅速地分拆開來投入一個個微型的戰場,雖然一時還不足以動搖整個戰場的局勢,但絕龍谷中瀰散在北洛軍士眼前心頭的絕望氣息已然消弭無形。 無關援軍的多寡,而是一種早已扎根在北洛士兵心中的信念。 ——冥王,是不敗的。 玄色的冥王軍旗出現在絕龍谷口的那一刻起,戰場的氣氛便已然改變。風中獵獵作響的大旗宣告了新的戰鬥的開始,驅策著胯下良駒的風司冥目光沉靜地巡視早已是一片紅蓮血海的絕龍谷。 黎豫的軍旗,還沒有倒下。 浟U書猛 UUtXT.cOM 詮蚊子板粵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四章 血染斜陽,絕地斗兵稀 字數:3642 黎豫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落到這般的境地。 又是一個毛還沒有長齊的小鬼!率領著親信的七千士兵追到絕龍谷口,看到對方迎戰應敵的竟是一個從未真正上過戰場的侍從副官,黎豫很有一種想要大笑出聲的衝動。 並不是沒有看見天羽閣城樓上一身副將裝束的戴邇,而是身為北洛上將的黎豫很清楚對手只是曼緹霏在副手凱斯被風司冥一劍刺穿喉嚨後臨時提拔的侍從。所謂侍從,原本就只是負責保衛將官府衙安全和將領個人安危的普通武官,與戰場上殺伐決勝的將領顯然有著天壤之別。曼緹霏這個決定已經讓黎豫十分可笑,此刻見戴邇一身明顯不合身的副將戰炮,他更加確定了那一種似乎總存在於人們頭腦心中的西陵溫弱印象。 線條柔和的五官,鐵灰藍色的眼睛帶著一種不自覺的笑意,乾淨得完全不似沙場上軍人的儀容,只有那頭火紅的頭髮……似乎是西陵人很少擁有的熱情的髮色。 「黎豫。」戴邇很準確地報出他的名字,「來的只有你嗎?」 黎豫皺起眉頭,對方那副明顯失望的表情以及眼睛裡那分與戰場過分不協調的笑意,讓久歷沙場的他感覺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看來……我只能將就著先點點饑了。」 戴邇自顧自地點了點頭,左手令旗一舉,黎豫手心頓時冒出冷汗。 明明令斥候探察過的沒有埋伏的蘿林山道道口,鬼魅一般冒出無數搖動的旌旗人影。 蘿林山道,雖然形危勢險,卻並非兵家重視的那種可以排兵部陣的天險,一路緊追著西陵撤軍趕到這裡黎豫是有足夠信心的——畢竟沒有人會在這種兩敗俱傷的地方佈置機關。但讓他完全沒有想到的是,戴邇竟在山道道口埋伏下如此眾多的軍隊,而且兵力超過了方纔他所率西陵殘部的兩倍有餘。 顯然,這是一個陷阱。 西陵軍隊異常的調動不是今天一天的行為,更不是天羽閣守軍發現北洛軍勢後妥協退避的舉動,而是有計劃的、有預謀的,計算著北洛無數將士鮮血和生命的陷阱。 所以,掌控了北洛此次出征一半兵力的冥王軍,沒有任何兵將追來。 但,這個時候,不能動搖,不能後悔。 他是北洛的左將軍,景文帝親封的軍爵,胤軒帝延續重用的大將,西雲大陸戰史上有名的將領——兵家的實力,他不可能就此輸給一個侍從出身的小鬼。只是,七千對三萬,這是一個過分懸殊的絕對數字的對比。破釜沉舟的背水一戰,黎豫已經不求活著逃離,盡可能地殺敵、光榮壯烈地戰死沙場,也是只屬於武將的榮譽。 ※ 戴邇果然沒有親自入陣。他只是在絕龍谷另一邊靜靜看著敵人困獸一般的掙扎,天生帶笑的眉眼露出微微的欣賞和歎息,但更多的則是一種奇異的期待的光彩:他一定會來,北洛的冥王。眼前的一切只不過是為了兩個人確實的交手事先預備下的棋局,身為副帥的他比自己更清楚救和不救的厲害關係。而只要他來了,就必然是自己的勝利。 微微低垂下眼睛,戴邇凝視著自己長著薄繭的手。 城裡城外周旋整整一個月,冥王的奇襲嚴守已經激起了自己最大的好勝心。一個只有十六歲的年輕皇子,居然有這樣驚人的軍事天賦和頭腦手腕,不是真正交手過的人根本無法體會出他兀自潛藏著的實力。頂著令人聞之色變的死神名號,掌握著那樣一支鬼魅修羅隊伍,最出其不意應變隨心的攻守進退,昭示他本身卓越不凡的同時也透露出身為皇子那分無法隔絕的驕傲和恣意——在這樣出色的對手面前玩弄心機,顯然比對付主持著完整大軍而謹慎到滴水不漏的軒轅皓更富於挑戰性。 面對過於聰穎機敏的對手,有的時候,最簡單的方法反而最容易奏效。這是那個擁有超乎性別的美貌的西陵太子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他也是第一個讓自己真心承認並由衷折服的人。正是秘報中這句話給了自己最大的啟發,光明正大地擺出不得不放棄天羽閣的姿態,聰明絕頂的冥王,果然被迷惑了。 放棄邊境重鎮安塔密斯,這簡直是無法理解的行為,因為這樣一來,正和北洛作戰的西陵大軍將完全失去城池的倚托。佔領下來的誼邶、艨池本身沒有任何接繼軍用的能力,而圖特堡的實力驟然之間也不可能承擔起如此沉重的責任——二十五萬大軍加上天羽閣本身的兩萬軍隊的糧草生計,這可絕對不是一個小問題;死守城深牆固的安塔密斯,雖然是最沒有創意的應對,卻也是最行之有效的應對——深通用兵之道的冥王,顯然也是這樣想的。 守城自然要付出代價,也不可能一味挨打,暮夜時分的出戰讓北洛軍隊完全地緊張起來,只是單從戰場實力來看西陵確實不及北洛多矣,戰場上留下的屍體、戰爭過程中的逃兵,都充分說明了這個問題。雖然放棄是西陵軍中流行的心態,但是輕易的放棄卻是無論如何都不符合兵法常理的事情。嚴密監視著天羽閣一舉一動的冥王自然不會空閒到去數戰場上屍體的數目,也不會特意去抓捕敵方的逃兵,所以,西雲大陸以來最不動聲色的軍隊調動,就這樣「光明正大」地在敵人眼皮底下開始了。 之後,柯岷的大軍通過蘿林山道直接轉向圖特堡,曼緹霏率領重新集中起來兵士在絕龍谷設下陣勢,而自己將終於發現接手空城的北洛軍引到這裡—— 唯一可惜的是,追擊自己而來的不是冥王,也並非冥王軍直系屬下。不過,左將軍和七千兵馬,這個誘餌也是足夠了。 是的,冥王,可不僅僅是北洛冥王軍的冥王,他更是胤軒帝的九皇子殿下,風司冥。軍隊中掌握實權的皇子,從來都代表著皇家對於軍士的高度重視,皇子對於士兵的態度,就是這個皇室這個朝廷對於百姓民生的態度。 七千,已經不是一個可以輕易丟掉的數字。 所以,他會來。 當谷口終於出現象征冥王的玄色大旗,自從站到西陵與北洛這個戰場最前線以來,第一次……由衷的微笑。 ※ 雖然是人數懸殊,但帶著劣勢的平衡局面卻是已經呈現在雙方將領眼前。 冥王軍的兵士無一不是經過最嚴酷訓練和最無情戰場考驗出來的,每一次出征必然的出生入死讓他們擁有戰場上可能有的最平穩心態;平日小隊組合對抗練習的經驗在此刻充分發揮出來,彼此之間的高度默契達到真正的以十當百的效果。而風司冥左右突殺的同時,多馬穩穩地控制住通往蘿林山道的方向,為北洛軍士牢牢守住回歸的退路。 戰場上位置不斷移動和變化,將被包圍的友軍一一解救出來;一旦遇到冥王軍本身軍士,幾乎是本能一般立刻組成小型陣勢進行突破;當己方組合到達一定數目的時候自然服從隊中最高將領的指揮,面對形成包圍之勢的過大規模敵軍則是立即重新分散——這樣的變幻自如,充分發揮了冥王軍單兵作戰的高超能力,以及整體配合與指揮統御的高度協調。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號令,整個冥王軍便好像是思維完全統一的一個人在戰場縱橫往來。 一直勒馬站在谷地另一端口西陵軍旗下審視戰場的戴邇,已經完全明白了「冥王」和「冥王軍」赫赫聲威的由來。 冥王軍不是冥王培養的死士,卻比死士更懂得在必死之境發揮人之極限;視死如歸,但更懂得通過彼此配合默契最大限度地保護自身。任何一個下級武官都具有相當的領導和指揮能力,而軍士對上級命令的絕對服從則讓他們的意志得到充分體現和發揮。顯然習慣了敵眾我寡作戰的冥王軍,從容鎮定地以最小的犧牲換取著整體優勢的提升,而這,是唯有經歷無數血雨腥風戰場洗禮方能得來的真正實力的體現。 能夠帶領出這樣軍隊的將領,確實當得起「大將」之名。 和這樣的人作戰,是身為軍人武將的最大幸運和榮耀。 看著軍中風司冥毫不遲疑的動作身手,戴邇不由微微揚起了嘴角。 反手一劍刺穿後方偷襲者的咽喉,回劍之際輕輕割斷前方敵手的喉頸,順勢韁繩輕提,胯下戰馬已經輕鬆地躍過倒下的屍體——鬼魅一般的行動讓擋在前方的西陵士卒不由自主地後退,銀色面具在略偏西斜的陽光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光彩,而那雙銳利的眼睛一掃之間已然鎖定對手的位置。 迎上那雙鐵灰藍色的眼睛,風司冥很清楚此刻自己的處境:必須搶在他之前到達谷中唯一的高地,也就是黎豫依靠其微弱地利優勢支撐到現在的根基。 自己的援軍和黎豫所率一旦會合,戰場兵力就能夠形成局部集中,這也是將戰局整體形勢扭轉的唯一機會。 彼此都明知對方心意,會合必然極其艱難,卻是必須做到。 那是……不可錯認的挑戰眼神。 銀色面具下嘴角輕揚: 好吧,就如你所願—— 悠悠書萌 UuTXt.cOm 荃文子扳粵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五章 風激鐵冷雁聲寒 字數:3287 蒼巒如海,殘陽如血。 幾次突破終於達到會合目的,眼光略略一掃已經看清戰場局勢。 「翼,送黎將軍離開!」一聲斷喝,起手削斷刺來的長矛,馬韁一提,藉著微弱但已然顯出高低差異的地勢再次衝進陣中。 畢竟是久經沙場的大將,即使身處實力懸殊危急之境,黎豫也有效地組織並指揮了抵抗。麾下的軍士在必死的絕境下發揮出超乎尋常的勇武而精巧的戰鬥實力,對西陵軍隊造成的衝擊和傷害確實可見。而後援的到來激發起生存的渴望,雙方主動的配合更形成了難得的默契。只是,這種接繼不足且對比懸殊的戰局,持久抗衡絕對不是正確的選擇。 會合,突圍,退兵——有策略有組織地撤退,事實上就是計算周到的逃跑。 努力擊退一次又一次的合圍,盡可能消弱和毀滅敵軍的有生力量,同時保持蘿林山道的退路,將盡可能多的士兵納入到雁陣後攻擊較少而暫時安全的地帶,並帶動他們向多馬所守護的退路方向一點點轉移。 對方的將領——戴邇應該很清楚自己的意圖,幾次小範圍的突破合攏之後,與黎豫的會合便顯得異常艱難。而此刻要將盡可能的士兵平安地帶出戰場,幾乎已經竭盡他全部心力。 不過百騎長的戰袍服色,但眼前這個西陵低階軍官竟是比之前的下將軍還要難纏,高強的武藝加上對戰馬的出色駕馭,一次次頑強地阻撓自己的前進意圖。雖然必須承認這是一場並不公平的戰鬥,因為後援無繼的關係自己比任何時候都絕不可輕易放棄手下身後任何一位士卒的生命,但尋找、發現、針對、利用對方弱點攻擊本來就是戰場制勝的準則。風司冥微微皺眉,反手長劍盪開對手刺向貼身侍從「護」的槍頭,同時左手一揚,一枝精巧的袖箭已然結果了正糾纏著另一侍從「羽」的西陵戰將的性命。兩名侍從身上頓時輕鬆許多,「羽」更是奮起精神一陣衝殺,正護著黎豫等受傷的將領向多馬所在蘿林山道道口轉移的冥王軍士立即抓住機會加快了速度——從最高將領到最低兵卒,正是配合得天衣無縫。 「好個冥王!處盡劣勢還能應對冷靜照顧周全!」被軍士遠遠擁在軍旗下的戴邇心中暗暗讚道,「果然值得挑戰……不過,光有這些還不夠,你得有更強的實力和應手才行……」 心念既動,隨手摸出懷中一面小小三角令旗,高舉著搖了兩搖。 一直守立戴邇身後半步不動的西陵軍猛然行動起來,潮水一般在絕龍谷腹地鋪開。懸殊的人數對比將風司冥和冥王軍竭力造成和維持的戰場均勢頓時打破,而力戰足足半日的北洛軍士雖然依舊抵抗頑強,但那種身體疲憊至極所產生的恐懼和慌亂已然開始用一種極快的速度在北洛軍中蔓延。 心中一凜,猛地勒住胯下戰馬。左右護衛的「護」和「羽」已經分別擋住敵將的來襲。垂下手中長劍環視戰場,風司冥突然昂起頭,一聲龍吟一般悠遠高越的長長清嘯逸出,注入了強勁內力的嘯聲頓時在谷中迴盪出一片風雷之勢。多馬突然也放聲長嘯,應著夜風中烈烈作響的旌旗,和著風司冥的長嘯一起激盪著戰場上所有人的耳膜。 即使身處絕境也不會輕易服輸的驕傲,孤狼一般的堅忍和王者與生俱來的自信,更帶著三分傲絕意味——北洛軍士彷彿陡然被嘯聲驚醒一般,頓時恢復清明堅毅的目光。 軍心暫時的穩定讓風司冥略鬆口氣,看到遠處黎豫已然和多馬會合,心中更是輕了三分。 現在,只要將自己身邊的兵士帶走就可以了…… 「殿下當心——」 羽的驚呼讓他反射性地揮劍,冰冷鐵器刺進肩窩的一瞬間,他看清了戴邇唇邊那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 雁翎軍。 「雁翎箭,雁翎軍,雁聲無端破陣雲。」這是西陵實力最強勁的一支鐵軍,人人練得一手彎弓射日的精準箭法,近身廝殺或許並非其所長,但遠距離的攻擊卻是大陸難敵。 西陵將雁翎軍保留到這個時候,絕不僅是因為方才谷中混戰的局勢。對上那雙鐵灰藍色眼睛裡透露出來的帶著幾分殘忍的笑意,風司冥心頭猛然一沉。 居然是在這個時候才從對戰了數月的敵人身上第一次確實地感受到殺意,風司冥不由暗暗苦笑。 黎豫的七千人馬半數戰死,剩下的絕大部分已經順利地達到蘿林山道道口,冥王軍的三千人馬雖有折損,但總體來說仍然保有完整的戰鬥能力。即使全部加在一起也不過一萬的數量,一個下午消耗掉西陵軍士不會低於自身數量的兩倍,這樣的結果必須由聲威赫赫的冥王的戰死來交換才算是有所交代吧?那彎弓勁射直奔自己心口的一箭,其中夾雜的驚、怒、恨種種情緒自己不可能體會不到,只是有些驚訝這位一直沉穩自如帶著一絲微笑淡看戰場廝殺的西陵將軍,竟然突然動搖了。 不過也好,比起之前幾乎是漠視軍士性命的冷靜,這樣的將領倒更像是一個「人」。是人就有缺點,動搖則產生破綻,失去冷靜則使指揮無力,會給絕龍谷中尚未完全脫離險境的北洛軍隊更多的機會。 肩窩上箭扎得極深,身在戰場只能暫時削去露在外面的箭翎箭桿。點住穴道抑制血流的速度,交到左手的長劍似乎毫不影響地劈開又一個敵將的身體,風司冥頭腦中卻是風輪一般高速運轉。 以多馬的能力,應該完全能夠完成最後一步的救援任務吧?而軒轅皓也會充分利用這段時間,給圖特堡的守將一個真正的「驚喜」。至於對方的大將軍柯岷,希望他運氣足夠好得不要和早已埋伏在萌襄山陰的冥王軍對上——從這次出征開始就被一直自己限定在那邊的韓臨淵一旦發起脾氣來,只怕「冥王凶神」這個名號要跟他一輩子了。 不自覺地苦笑一下,「冥王」——或許今天以後,真的要改成「凶神」…… 反射性地刺穿又一個西陵士兵的喉嚨,銀色面具上早已濺滿了鮮血。微微瞇起眼睛看向西方赤紅的天空,四合的暮色比戰場充滿死亡意味的絕望更快地侵襲著天地間最後一點光亮。 激戰了整整一天歷經痛苦絕望的軍士一定都累了,雖然速度會因為回程加快,但是盡可能爭取多的時間,卻是自己留下的最大目的。 幾乎可以清楚地看到未來的景象:全軍激起的同仇敵愾,「哀兵」冥王軍的無堅不摧……雖然早已明白並習慣了將自己算入棋盤,只是可惜了……身邊留下來的冥王軍的最後一隊士兵—— 用身體為自己擋箭的「護」、斷了左臂卻仍在激鬥的「羽」、頭盔掉落滿頭散發的「空」、棄馬步行身中數箭兀自衝陣無退的「覺」,還有,引爆身上最後一根震天雷拼著和十幾個敵軍同歸於盡的「殘」…… 胯下戰馬一聲悲鳴,疾速躍起之際已見相伴四年的愛馬良駒後腿骨被重兵擊斷頹然倒地,心中頓時又是一陣大痛。中了數箭的戰馬雖然行動略顯遲緩,但戰場上仍是神勇無比,失去這道助力,這次已是再無迴旋生機。 戰死,死戰。 為了誅殺冥王,不惜以西陵萬餘將士的性命做賭麼?明知道哪怕只是提前一刻發動大軍都或有完勝可能卻按兵不動,明知道絕路相逼必是慘勝卻仍然投入無數兵力,明知道此一役戰場勝敗已於大局無關——戴邇,戴邇,你究竟是什麼人? 「身當恩遇常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勳。」 明明早已麻木的腦中突然閃過少時背熟的詩句,銀色面具下嘴角微揚…… 又一個…… 該死,面具掉下來了…… 居然敢對著敵人發呆,真正該死…… 該死,頭髮散開了…… 眼前一片的紅…… 身上好重…… 他說過,當一個士兵覺得身上鎧甲沉重的時候,他便是要死了。 第一次知道,身上的鎧甲……原來如此沉重…… UU書猛 UuTxT.CoM 銓紋自阪粵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六章 我自翻騰任來去 字數:3011 原來人快死的時候會看到他心裡最深的東西……是真的。 雁翎軍、雁翎箭陣施於戰場的壓力,突然減小了。 西方、落日的方向、西陵軍旗的方向、那個紅髮將軍戴邇所站立的方向,負責守衛後方退路的軍士一陣混亂。兵士原本密密的陣腳開始混亂,彷彿有意應和著……絕龍谷中突然迴響起的那陣陣風神之子的呼嚎。 斜陽暮色裡黑雲一般的身影,孤傲高絕的天空霸主用清越深遠的長嘯昭告了它的降臨。 鐵翅激起的勁風頓時改變羽箭的方向,矯夭迴翔的靈動身形眩惑著人們的眼睛,鋒銳無匹的鉤喙利爪將身前一個士兵輕鬆抓起又狠狠摜下,一時間風司冥身前三丈之內已是無人敢近。 ——巖鷹本來就是西雲大陸最強壯兇猛的鳥類,這一隻翼展接近了兩丈的成年巖鷹力量更是大得驚人,比任何國家都更信奉著神道的西陵士兵在這天生的王者面前無法不產生真誠的敬畏,而以「雁」稱名的雁翎軍更是紛紛停住了手中弓箭。 戴邇眉頭深深皺起,剛要開口下令,卻陡然掉轉馬頭:「什麼人!」 彷彿滿帆迎風破浪而來,夕陽下當先闖軍破陣的黑色駿馬幾乎是踏著人頭飛馳,馬背上一身青衣的騎士早已挽弓搭箭,竟是直指自己! 馬鞭猛力揮去當胸一箭,戴邇幾乎抑制不住胸中翻騰的血氣,但對連珠而來第二箭第三箭卻是再無把握地側身讓開。只聽「卡」地一聲,繡著白樹的鑲金紅色大旗頓時當中斷裂,而自己身後右方的侍從長也被射穿了眼窩,而緊隨青衣騎士而來的數十騎早已趁此混亂殺入西陵軍中。 「放——」「箭」字尚未完全出口,戴邇只覺眼前一陣銀光閃爍。猛然定神,只見一個紫衣騎士伸手接住迴旋自如的燕翔梭,冷冷地瞪視著最前一排突然被驟然削斷了弓弦大驚失色的雁翎軍,嘴角扯出一個充滿譏諷的笑容。 而那個青衣騎士已經催馬奔到風司冥所在的小丘上。 「醒著——否則一輩子別想再見到我!」 冰冷狠決的語氣讓腦中頓時一陣清明,毫無顧忌直接提起丟到身後的粗魯動作激起又一陣劇烈的痛楚,但風司冥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希望這種痛苦的降臨。陡然回復的力氣讓他用雙臂死死禁錮住身前總是青衣飄灑的身影,感受到那最真實確切的體溫,一顆早已死寂的心頓時重新活了過來。 急如暴雨的馬蹄,輕巧靈活的轉折,突如其來的顛簸——已經轉入蘿林山道了嗎? 「紫魅自會帶他們回來。」 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樣,不過一點點心思異動他便感受到了…… 「醒著——不許開口!」 耳旁凌冽的風中是他的聲音,一如往昔的清晰和嚴厲。 他說過,保護你—— ※ 自己,真的安全了…… 「燒酒、炭盆、乾淨的水和布、足夠的燈!」 緊跟進來的軒轅皓臉上滿是驚恐和擔憂,「九殿下他——」 「除了醫官其他的通通給我滾出去思過領罪——」 很想笑,擎雲宮內外誰都知道盛名卓著的青衣太傅最是儒雅溫文沉靜平和,臉上從不落下的笑容彷彿清風宜人令人見之忘俗。總是教訓著眾位皇子宮人要自持內斂不可失卻風度,這樣喜怒皆盡形露於色的太傅,大概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見到吧……只是,現在的自己似乎連笑的力氣都完全沒有了…… 衣服被撕開……似乎不是很痛,也不知道有沒有被拉下皮肉來。最後徒步激鬥的時候自己都已經麻木了,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個時候自己確實用上了最狠辣的殺敵招數,因為「護」和「羽」都傷得重了,一波波圍攻上來的敵人必須用最快的方法解決…… 蘸著酒的布巾擦過身體的部分火一樣熾烈的灼燒感,卻不像是痛……或者是痛,只是感覺上已經分辯不出來。要處理乾淨才可以上藥包紮,否則感染起來會非常嚴重,記得以前練劍不小心傷到手臂他為自己包紮的時候說過這樣的話,不過相比起來今天的傷口卻是多得多也深得多。 腿、腹、腰……感覺全身都被他一點點處理過來,自己真的受了那麼多傷嗎?今天真是太慘了,也許這一天所受的傷比之前四年加起來的全部還要多。第一次在戰場上受這樣重的傷就被他逮到,他會不會很失望?應該會吧,不然為什麼手下動作那樣巨大,而臉上的表情又是那樣凶狠? 猛然對上那雙黑得全不見底的眸子,風司冥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縮。 「記得路上我跟你說過什麼吧?」一向溫和沉靜的聲音卻是從未聽過的沙啞。突然發現他眼睛裡密密的血絲……那是疲勞到達極限的表示,他究竟趕了多少路過來救援自己? 「你記得嗎?!」 聲音透出少有的急躁不耐。 不由又是一呆。 醒著——否則一輩子別想再見到我。 「記得。」多年隱忍的酸、痛、苦、澀突然一齊湧上心頭——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最害怕什麼,卻還是以此威脅。 悶悶地憋出口的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見,他卻顯出一絲淡淡的滿意。幾乎看不見的笑意浮上嘴角,頓時柔和了那張臉全部的表情,心中一暖,感覺彷彿全身麻木緊繃的肌肉都隨之自動開始放鬆。 雖然看不見,但風司冥感覺卻像是親眼看著青梵怎樣用鹽水和烈酒擦拭掉肩窩的血跡,怎樣將薄如蟬翼的小刀剖開自己的皮肉,怎樣一點點挑出帶著倒刺的箭頭——被那雙黑色眸子全神貫注凝視著,心頭竟冒出就這樣直到永遠就好了的念頭…… 突然感到一隻冰涼的手撫上自己的額頭,風司冥不由對自己苦笑了一下,看來果然是發燒了…… 可是—— 「好了,安心地睡吧,司冥殿下。」 正要站起身卻發現衣角被牢牢握住,少年死死盯著自己的目光透露出滿滿的失望和受傷,呆了一呆,隨即向他俯下了身子。暖暖的氣息噴上少年清洗乾淨的光潔面龐,幽深的黑眸露出安撫的溫柔笑意,「會一直在你身邊的,我的冥兒……」 ◎∼◎∼◎∼◎∼◎ 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 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 樅金伐鼓下榆關,旌旗逶迤碣石間。 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 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 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 大漠窮秋塞草衰,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當恩遇常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 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筋應啼別離後。 少婦城南欲斷腸,徵人薊北空回首。 邊風飄飄那可度,絕域蒼茫更何有。 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斗。 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勳。 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 ——高適《燕歌行》 u優書萌 Uutxt。coM 全文吇扳閱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七章 漫點撥,覓覓尋尋 字數:3806 「殿下醒了?」 望著那個孩子急急尋找另一個青衣身影,卻在掃視軍帳一周後垂下眉眼掩飾無法抑制流出的黯然,軒轅皓不由輕歎一口氣,隨即微笑起來,「他在前面中軍大帳裡。」 猛然翻身坐起,順手扯過床前衣架上的外袍,身子卻無法控制地向床下栽倒—— 「殿下莫急,柳太傅說過您必須靜養三天。」軒轅皓有些無奈地抓住風司冥,一邊還要小心不觸碰到他滿身的傷口,「而且現在您還是不要出去的好。」 夜一般的眸子閃過銳利的光芒,「怎麼?」 苦笑一下,替他重新繫好內衣睡袍,軒轅皓這才道,「殿下又不是不知道柳太傅脾氣。多馬一句『領罪』下來,冥王軍高階將領沒有一個逃了開去……」頓了一頓,「連我這個主帥都被發配過來做侍從,殿下若出去了只怕會比我們所有人更慘吧?」 侍從……風司冥呆了一呆,怔怔地看著軒轅皓。只見這位茵莎將軍苦笑搖頭,「曼緹霏和戴邇帶走了柯岷手下的十萬軍隊,加上天羽閣本身的守軍恰是西陵一半的兵力——早知如此,當初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放你出去。到達圖特堡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不對,沒有道理實力相當的軍隊會如此不堪一擊,就算途中曾經受到埋伏也不至於如此。」 「絕龍谷回來多少?」 「黎豫的七千士卒回來兩千一百零七,冥王軍下三千兩百士兵回來一千九百三十。」 見軒轅皓遲疑一下,欲言又止。風司冥不由微微皺起眉頭,「大帥?」 「『羽』在回來的途中就……還有『覺』也……『空』重傷到現在還沒有醒。」 風司冥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冥王九騎,護、衛、羽、翼、佑、持、覺、空、殘,都是他四年來最親密的夥伴最信任的同袍,他們的武藝兵法是孟安、軒轅皓等北洛大將親傳親授,冥王軍建立後更都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大將。只是他們習慣性地以自己的護衛自居而不願同多馬、言邑、韓臨淵等人同列,並各自選了名中一字作為自己的代號,所以才在軍中得了「冥王九騎」的聲名。而絕龍谷一戰,「羽」、「覺」、「殘」隕命,「護」、「空」重傷,冥王九騎……已是一去不返。 「殿下,請節哀。」雖然知道殘忍,但軒轅皓還是打破了帳中沉寂。 重新睜開眼睛,臉上已是一片平靜,風司冥靜靜點一點頭,「太傅帶來的人安置在哪裡?」 「柳太傅帶來的四十九騎,目前暫時在冥王軍主軍帳外,和其他兵士相隔一段距離。」頓了一頓,「他們也帶回了其他幾位將領的屍體。」 「太傅一向周到。」風司冥淡淡一笑,「他答應了將他們帶回來,而他答應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是的殿下。」 沉默片刻,「太傅現在在做什麼?」 「在和多馬說話。昨天他問我拿了安塔密斯和圖特堡的防衛圖紙,大約是有什麼想法。」 風司冥猛然驚起:「我睡了多久?」 知他擔心什麼,軒轅皓立即答道,「殿下莫慌,柳太傅將殿下從絕龍谷帶回來,只是昨天晚上的事情而已。」 呆了一呆,隨後慢慢低下了頭,「他……一直沒有休息?」 「他說,不能放過戴邇。」 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勃勃暖意,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那……大帥去請太傅來吧,我有話和他說。」 ※ 看到跟在那襲青衣飄灑之後一串魚貫而入的身影,風司冥心頭突然一陣說不出來的不悅。 但—— 「軒轅、多馬、喬非,你們三個站著;臨淵、言邑、沈巖、楚才、雷岸,自己找地方坐。」看也不多看身後人一眼,他已經向自己逕自走來,微微俯下身子,「我似乎說過你應該好好躺著?」 風司冥呆一呆,還沒來得及答話,青梵已經在床邊坐下來,青色修長的身影正好將他的身子完全籠罩住。 「太傅……」 「奇怪我為什麼知道翼、佑、持的真名?」青梵冷哼一聲,「喬非、王楚才且先不說,皇甫雷岸,你自己說你該叫我什麼?」 站在大帳最靠門邊的青年將領頓時向他跪倒,「請少主治靛繡守護不利之罪。」 身子雖然還是沒有力氣不好動彈,腦子卻轉的飛快:「靛繡」、「少主」,難道「九騎」竟是他特意安排在自己身邊的?不,不會,他們都是自己親自選出來的人…… 「還有沈巖——林間非沒有將我的話傳到麼?就算戰場變化無端,但連對方真正作戰傷亡的人數都完全沒有弄清楚,你這『萬里洞察』的名號是白叫的?!」 雖然看不見青梵的臉,風司冥卻可以想像得出他此刻的表情,因為從帳中眾人青青白白的臉色便可以輕鬆地推測出那雙懾人的眼睛是什麼樣的光彩;只是聽在他背影中自己的耳裡,那語聲的嚴厲、氣勢的壓迫,卻顯得令人安慰。風司冥輕嚶一聲,「太傅,是司冥自己要去的。」 「所以我並沒有拿他們怎樣。」冷冷瞥了眾人一眼,「現在你們也看到他的樣子了——有我在就算塔爾想要人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手段。」 「青梵!」軒轅皓歎息似的叫了一聲,「沒人懷疑你的醫術。」 「既然這樣,就給我通通出去。」 「可是……」 「太傅。」如果真的要轟人,一開始就不會讓人坐下了。「經昨日一戰,我北洛損傷雖是慘重,但相比於西陵而言卻仍算是整體的勝利。丟失天羽閣、安塔密斯、圖特堡數處城池,西陵大軍此刻已無可依托之地,必生集結大軍與我一絕勝負之心。如此,則蝴蝶谷口,閭川、緦城兩地壓力必重,不知大帥打算如何對策?」 軒轅皓頓時正色,「司冥認為應該如何?」 「柯岷、曼緹霏擅長守城不善野戰,原本無須多憂,但那副將戴邇卻是高深難測。若沒有想錯,他早已看到雙方此一戰的必然,否則不至於調令大軍棄城。二十萬大軍游動在外,雖然他已從安塔密斯城中帶出相當糧草,但急於求戰的心理卻是不會有太大變化。」只是唯一無法想通的是,他決心擊殺自己的舉動……完全像是在他計劃之外。那一時驟盛的殺氣自己絕對不會認錯,但作為一個和自己對戰多日的西陵將領,突然產生這樣的心態實在太過奇怪。 軒轅皓微微皺了皺眉頭,卻見一邊言邑站起身來,「大帥,卑職以為冥王殿下的思考完全正確。從戰略上而言,西陵已經失去真正戰勝我北洛的可能,所以對方才向蝴蝶谷方向施壓,試圖以大軍一戰來達到師出有實的效果。二十萬大軍的游動作戰,最重要的便是軍需的補給配合。放棄安塔密斯,又失去圖特堡的西陵大軍無法在邊境百里之內得到充分的補給,勢必以強勢求戰。」頓了一頓,「陳宓將軍在閭川、張葛將軍在緦城,兩地雖可以彼此呼應,但是並無縱深可退可守。先西陵大軍以城池為依托而不能動兩城之固,但此刻跳轉出身,若他分兵兩路,一路牽制其一,而以大軍強攻另一地,單獨一城而論支撐絕無可能超過三天。一旦犄角之勢為西陵破去,我北洛大軍勢必與之正面交手。如此一來,雙方損傷必大。」 和多馬、韓臨淵同是胤軒九年武試殿生的言邑,是以參贊而非普通軍人的身份進入軍隊,平日重視的便是軍爭謀劃。雖然知道帳中如軒轅皓、風司冥等此刻均是心如明鏡,但是聽取整理所獲情報、為那些更擅長軍爭實戰的將領分析說明戰爭局勢卻是他的職責。聽他點破,韓臨淵頓時咬牙切齒,「早知道——遇到柯岷那老小子的時候就殺他個盡絕!看他還用什麼去分兵……」 從大戰之初就被風司冥限制在萌襄山陰的韓臨淵,是直到前日夜晚柯岷率領西陵大軍取道於彼之際才第一次施展出他之所以被稱為「冥王凶神」的嚴酷手段的。有著一身驚人武功的韓臨淵本來是霽雪山莊的少主,當年參加大比不過是為了和墨雲堡少主墨揚爭勝,但一入軍旅卻漸漸展露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戰場殺伐的潛才。只是他言語行動中始終不減逍遙無羈的江湖人口吻意氣,實質的火爆性情讓軒轅皓和風司冥對於這位年輕而單純的猛將不得不多方予以壓制。 「大帥,請允許末將前去閭川增援。」閭川周圍地勢平坦又多山林樹叢混淆視野,不比緦城易守難攻,顯然立即將成為西陵大軍的目標。目光一凜,多馬頓時在軒轅皓面前跪下。 軒轅皓眉頭一擰,隨即放開,剛要點頭卻被一道冷冷的聲音僵住了身形—— 「你們現在誰都不許動——我倒要看看戴邇究竟有多大本事。」 「青梵,你不可以這樣!」放開閭川緦城,是讓西陵大軍直接到蝴蝶谷口,兩軍正面的交戰傷亡和消耗都絕對不會是一個小數!如果只是因為一時的怒氣,作為大帥的他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行為。 成為眾人目光焦點,青梵只是淡淡掃過一眼,「如果陳宓張葛夠聰明,自然知道什麼時候放棄最好。如果沒有算錯雁翎軍的速度,那麼任何的援軍去了都是白白耗費更大的犧牲——讓任何一個副將去接應兩城駐軍來此合併,無須考慮更多。」長袖拂出,「現在該做什麼做什麼去,殿下需要休息。」 uu書萌 UuTxT。com 全蚊子阪月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八章 難堪別時意 字數:5520 大帳一時只剩下兩個人。 燈花閃動,光影搖搖,映得人心頭也是忽明忽暗,心事難定。見那雙幽深的眼靜靜凝視著自己,倚靠在厚實而柔軟靠枕上的風司冥定一定神,閉上眼長長吸一口氣,然後重新對上那袖著手畏寒似的青衣男子,「太傅。」 「嗯?」 「陳宓和張葛那邊……」 「會有適合的人在適當的時候告訴他們應該放棄和如何放棄。」 「暫時的放棄是為了有一天重新將它們拿回來。」 「是的,殿下。」 「只要在戰場上擊敗西陵大軍便可以。而且,一旦在正面對戰中獲得完全的勝利,安塔密斯、圖特堡兩處要地也將真正納入北洛的版圖。」 「是的。而這樣西陵之於我北洛邊境便再無要塞,是解決日後對戰東炎的後顧之憂。」 「正面戰場對戰的話,如果不能壓制住西陵的雁翎軍,戰局將會變得非常難以收拾。」風司冥語聲沉穩,「兩軍交鋒以來雁翎軍一直沒有真正發動,或者正是為了這最後的一戰考慮。」 「要壓制弓箭類的遠程攻擊,確實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西陵軍隊雖是三國之中最弱的一個,但是雁翎軍的強勁卻是天下少有。」 「我知道。」突然抬起頭凝視著他,「我似乎看到……可以劃斷弓弦的武器?」 青梵微微一笑,「燕翔梭雖然迴旋自如,但畢竟還只能算是個人使用的暗器。而且,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紫魅那樣的眼力手勁的。」 「但是只要阻攔一波攻擊,就足以讓我們的死士到達陣前。」 「不是十全的打算。」 風司冥靜靜地看著他。 「首先,到達陣前並不意味著什麼。雖然失去弓箭遠程攻擊的優勢,但是雁翎軍是配備著近身刀兵的鐵軍;如果不能解決這一部分的刀兵,兵士的戰鬥力將白白地消耗。其次,就算兵士的實力完全足以應付刀兵的攻擊,但經過這樣的拖延雁翎軍的第二波攻擊早已發出,也就完全失去了阻攔第一波攻擊的作用,而我們的兵士則將被困在西陵大軍之中。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雁翎軍箭陣的本意就是連續的潮水式的攻擊,一批或是幾批死士事實上根本不足以動搖其陣法的根基。」 「我以為我可以做到。」 「雖然曾經教過你戰場上好將軍的標準就是懂得用最少的犧牲獲取最大的勝利,但是這個時候我們必須承認壓制箭陣的最好方法就是消耗戰。當然,前提是不能讓我們的兵士簡單的以血肉之軀對抗鋒利的箭頭。」青梵微微笑了一笑,「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歐陽川現在也在冥王軍中?」 風司冥微微驚訝地抬起頭:他以為從昨天到今天晚上這短短十二個時辰驚訝不可能再多了,但是眼前這個人的言語舉動就是每每讓人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歐陽川是鐵匠出身,但先前只是一名在軍中做一些武器軍備維修的普通隨軍鐵匠而已,這一技之長卻被皇甫雷岸看中,力主攬到冥王軍旗下。「我記得他曾經造過一種六角圓盾,只是當時被孟銘天老將軍拒絕了。不知道這一次是不是來得及做簡單的改造——太傅已經找過他?」 搖了搖頭,青梵逕自接下去問道,「現在冥王軍下最常用的不是這一種盾牌?」 「不是,但軍中曾經和西陵雁翎軍作戰過的簡頓之將軍屬下配備了相當數量的六角圓盾。」 「這樣便好。」低頭沉吟片刻,突然輕喝一聲,「寫影!」 一身月色勁裝的月寫影頓時伏跪在大帳門口。 「讓軒轅皓、簡頓之、歐陽川、皇甫雷岸立即過來。」 看著那道身影倏然逸去,風司冥靜靜張口說道,「簡頓之手下,多是跟著他從北方港口過來的親兵。」 「無論是誰的手下,他們都是北洛的士兵。」幽深如夜的黑色眸子流轉過一抹淡淡光彩,「訓練有素的六人作為一組的核心,配合三十兵士,利用六角盾組成具有獨立戰鬥能力的小隊——三天的時間足夠讓幾輩子的仇家都默契到生死相托。或者,你不相信自己帶領出來的士兵?」 「太、傅!」最後一句問得太重,風司冥有些氣息不穩地沉聲喊道,一邊撐著半倚半躺的身子想要坐起來。 青梵眉頭微微一皺,卻沒有伸手相扶,只是看著他動作,口中卻是不停。「陳宓和張葛應該可以為我們爭取到兩天的時間,雙方在蝴蝶谷口的佈陣也不可能一蹴而就——既然要的是在戰場上堂堂正正的對戰,就無法使用冥王軍最擅長的奇襲。或者說,這一次對方並沒有留給我們奇襲的機會,因為流動中的西陵大軍雖然可以計算出它的行軍路線,卻無法保證小規模的軍隊在襲擊後的全身而退。你自己說過如果無法壓制雁翎軍,北洛完勝的希望將相當渺茫。」頓了一頓,青梵語氣竟是異常的嚴厲,「我知道他屬於承安京裡誰的勢力,但這裡是戰場——如果你可以為了皇族之於普通軍士的最高承諾援救黎豫,你就可以為了北洛希望的勝利起用他。」 苦笑一聲,風司冥低下頭,「太傅以為司冥還是當年只會和三皇兄爭勝鬥氣的孩子麼?」 青梵微微一怔。 「三年前亞德藍會戰,簡頓之對戰西陵名將左承翼統帥的雁翎軍。在平原地區採用搶灘登陸的方法一直衝破到對方陣前,最大限度地壓制了雁翎軍的攻擊。但亞德藍一戰之後,跟隨他上陣的六千親兵所餘不過九百,而這也是他自己全力援救之後才保存下來的數字。簡頓之對於自己率領出來的親兵的愛護北洛全軍將士無人不知,司冥希望能夠為北洛保留下這樣一位聲名卓著的將領。」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我同樣不希望北洛損失任何一位優秀的軍人。」 「所以,我去。」 帳中一枝燃到盡頭的大蠟驟然爆出一個大大的燈花,亮光一閃之後,營帳裡頓時更暗了三分。 ※ 「司冥……你在怨我?」 「司冥怎麼會?太傅成就司冥的一番心意,司冥永生永世都不可能誤解。只是站到戰場的最前線是司冥身為北洛軍人的職責,我必須正面迎接我的對手。」 「你肩窩的傷足以讓你兩個月右手提不起重物,就算左手完好無損,也沒有第三隻手來操控馬匹——這樣的你上陣只可能成為軍士們的拖累,而侮辱了希望和你面對面較量的對手的心意。」 兩雙透露出同樣堅定光芒的幽黑眼睛直直對上,大帳中空氣頓時為之凝滯。 雖然只是短短一瞬,卻彷彿過了整整一個世紀——突然發現眼中這個少年已經不再是當初聰明伶俐卻仍然透露出天真的孩童,一雙傳達出頑強意志的黑色眼睛足以給任何與之對視的人帶來足夠的壓力,青梵心中陡然一凜,一貫平靜無波的面孔,竟是全不自覺地蹙起眉頭。 「我不會成為任何人的負累。」風司冥終於轉過了眼,「太傅,即使是受傷也必須上陣的理由,您心裡比我更清楚。」 「我要我最驕傲的學生用最無可挑剔的戰法,在正面戰場上堂堂正正地勝利,這並不意味著我要他送死。」 夜一般的清泠眸子陡然光彩閃過。 「讓他早早地開始動盪不安的獨立生活,是因為我希望他真正看到擎雲宮以外的天空。就算時間上有所提前,但是計劃早已確定,也早就佈置好了一切相應的安排。」在床前的虎皮墩上坐下,籠起雙手,青梵靜靜地看著他,「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我的脾氣,我不喜歡不在自己掌握之中的事情發生,我不會放任重視的人脫離自己視線涉足危險——無論是朝堂、江湖、武林、商界,還是軍隊和戰場。」 「所以皇甫雷岸他們……」 「他是你的同袍,北洛的軍人,冥王軍的高級將領;但他也是我的屬下,影閣『承影七色』中地位身手都僅次於紫魅的靛繡。我很清楚他的能力才華,他可以代替你站到指揮鐵甲圓盾軍衝破雁翎軍這個戰場上至關重要的位置。『冥王九騎』遭受重創,他的內心悲傷不會比你更少,讓他發洩心中悔恨、自責以及負罪凝結起來的一股殺氣,對他而言是最好也是最仁慈的處罰。」淡淡地看一眼忍不住露出哀痛表情的風司冥,頓了一頓才繼續道,「而你,試圖負擔起全部責任的你,必須把所有的傷痛和怒火留到最後——最後你面對他的那一刻。」 「戴邇……」 「那個時候,我絕不會阻攔你。」 「不阻攔……難道太傅你要和我一起……」猛然閃過的念頭讓他忍不住驚呼起來,清泠的眸子清楚不過地反應出毫不掩飾的愕然,「可是你——」 「青衣太傅,柳青梵的聲名比冥王更早在西雲大陸為人們所知。」 「可是……」 「但不經歷戰場的文武兼資不過是紙上談兵,我只想向所有人證明一下自己的實力而已。」 「太傅——」 「四年前我離宮的時候,曾經從你的父王那裡拿來一張空白的任令詔書。明天早上,全體將士都將知道,這一次和他們站在一起究竟都有些什麼人。」聽到帳外由遠而近的腳步聲,嘴角微微揚起,「這一次,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的,司冥殿下。」 ※ 「去休息,司冥!」 「可是軒轅說你已經……」 「如果想要三天後自己和他對戰,就照我說的去做!」 聽出他微顯沙啞的語聲裡的不耐,風司冥只得重新躺回床上。 商討完應對雁翎軍的事情已是寅時過半,即使是習慣了夜間隨時議事作戰的軒轅皓,也無法掩飾地顯出微微的疲態。青梵再次吩咐了眾人一遍便讓人留下蝴蝶谷的精細地圖回去軍帳休息,自己卻沒有一點歇下的意思。大帳的一點燈光,將一邊凝視著案上地圖、一邊推出沙盤的那個青衣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如果不是軒轅皓臨走時的一句,自己根本無法相信眼前這個目光永遠沉靜清明的太傅,已經整整六天六夜沒有合眼。 紫魅、靛繡、冥王九騎和胤軒帝的任令;淇陟、絕龍谷、安塔密斯、閭川和緦城;對方無法接繼糧草的確切的軍情秘報和從遙遠的承安傳來的關於西陵朝中的混亂…… 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我的脾氣…… 一顆顆散落的珠子,因為他的到來而縝密完美地穿在了一起。 突然明白了一切。 心中頓時滿滿的酸澀。 青梵、青梵,我的太傅,你是用怎樣的心情問出,「你在怨我」?!你又是以怎麼的心情說出,「不會讓你一個人」?! 即使隱藏得再深再沉的怨氣,你也可以輕易發現;我以為自己在你面前已經表現出了足夠的冷靜、足夠的歡喜,但是你淡淡一個眼神就看破我全部偽裝。 真的……有過恨意。 如果不曾真正感受過被接納被包容的溫暖,就不會在被拋棄的那一刻徹骨冰寒。本以為四年的時間早已讓我體會到你成就我的一番心意,但如此的成就所帶來的深切怨憤卻從未因為理解而消弭。苦苦獨立支撐的四年,謹記著皇子身份,應對來自所有人的目光和懷疑,忍受軍隊非人之苦,把自己浸染在令人恐懼的冥王的血腥之中——為了生存而進行自己最厭惡的殺戮,每每午夜驚夢都會看到銀色面具下隱匿著的竟是塔爾沒有五官的黑色面孔……作為將軍的我從不畏懼死亡,但獨自陷在在夢境深淵的我卻會發現自己心中最強烈的恨——我恨那個一手將自己推入孤獨與恐懼黑夜的人,我恨那個許諾了守護一生卻遠逸不回的人! 但不僅僅是對你,更是對我自己。我恨無法將自己從你身影下獨立出來的自己,我恨一切思想行事都被深深烙上你印記的自己,我恨在醒來的第一時間便急於尋找你身影的自己,而我更恨明知道你習慣沉靜淡漠卻還試圖從你的眼神聲音尋找任何一絲動搖的自己! 而當我將無理的恨意全部加諸於你,你卻對一切默然接受。冷靜地提點戰場的局勢、分析思索應對的方法,配合著我的思考周全著我的謀劃,像你一貫所做的那樣在眾人面前成就「冥王」的威名。即使我提出的是最不理智的想法和要求,也用你從來都周密無隙的預計給予了一個使之得以完全合理成立的理由。 只是這一次,你賭上了自己。 青衣太傅,是比冥王更為世人所知的赫赫聲名。正如身份高貴的皇子在軍中絕對的精神號召力量,北洛朝堂的重臣、皇帝親封的唯一的太子太傅、文武雙全技壓天下才子的青衣男子,一旦出現在戰場、出現在軍營,代表便是整個國家之於戰爭不可轉移的勝利決心。 就像你說的,你不喜歡事情脫出自己的控制,你同樣不喜歡沒有退路的棋局。對於真實的戰場你習慣遠離,因為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軍爭不過是政治的一種手段——而你為這場戰爭的勝利,已經做了太多。 可是現在,從未確實踏入戰場的你給了所有人一個無法反駁的理由;起因卻只是我一時放任不制的憤恨。 你明明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你素來的冷靜才是對我無禮自棄的最好處置。 青梵,我的太傅,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耳畔突然傳來那淡淡的聲音,「只是你在這個戰場上,我也會在。」 優優書萌 uUtxT。cOM 荃紋字阪月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九章 點兵沙場,青衫迢迢卓立 字數:3168 風司冥並沒有睡很久。 他本就是一個警醒的人,擎雲宮裡暗潮洶湧,青梵住進秋肅殿前他幾乎從來沒有真正一夜好眠;十二歲起四年的軍旅生涯,更是習慣了淺睡。這次受傷頗重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腦中卻一直盤算著幾日後的戰局,黎明時分早已沒什麼睡意;雖然身體仍然虛弱,但是精神卻是比任何時候都更為清醒甚至亢奮。 因此,半夢半醒之間隱約聽到青梵用刻意壓制了的聲音在和人說話,第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就是從床上直接跳起來。 「如果認為不勉強的話……紫魅,為殿下更衣。」 目光掃過他包纏著藥布的小腿,隨後對上那雙漆黑如星深沉如夜的眸子,青梵只是淡淡歎一口氣,將面孔轉向帳簾外。 「太傅,這——」發現淡紫衣衫的男子手上捧著的是一件極輕軟的黑色外袍而非戰袍,風司冥不由微微發怔。 青梵只是負著手靜靜看著帳外天色,「換上就走罷,校場點兵應該已經開始了。」 無言地任紫魅為自己整理好袍襟,「太傅。」 輕輕點一下頭,青梵舉步向帳外走去,風司冥隨即跟上,步伐竟是穩健異常。 一行三人在軍營中穿過。 從冥王軍帳到營前校場並不是一段很短的距離,對於激戰重傷休整不過一天的風司冥卻仍然有些吃,只是習慣性的責任和心性的驕傲讓身子保持著挺直。微微側過目光,卻見青梵的腳步一如記憶中的穩健,一身青衣走在他身邊不過微微翻動,身後月寫影面容沉靜目不斜視,從不在人前露面的影衛真容竟是無法想像的瀟灑出塵。 如果不是對那個人的沉穩步頻太過熟悉,幾乎會產生他是在放慢腳步配合自己的錯覺——風司冥淡淡地笑了一笑,現在這個身子真讓自己感覺到十足無力,一身輕軟的外袍異常明顯地提醒著自己重傷的事實:那件幾乎從不離身的戰甲對於此刻的自己是負擔不起的沉重,他用這樣的方式在提醒自己勉強支撐的毫無用處。只是,這樣的時刻,自己怎麼可以不和他站在一起? 到達營前校場的時候,恰恰是點兵結束。風司冥向軒轅皓只微微點一點頭,便坐到中軍大旗下最高的位置;而一直走在自己身邊的那個一襲青衣的身影,則穩穩立在高台最前方。 肅立的萬眾將士,萬馬軍陣形成的大海開始漾起微微波瀾。 ※ 縱然是站在最遠處的末將和兵卒,也可以感受到來自中央大旗下那股異乎尋常的壓力。 接替前日戰死的九騎之一的「殘」留下的冥王軍右翼偏將職位,洛文霆是第一次站到中軍大旗下的高台俯瞰旌旗嚴整的整個校場。 戰場上的陞遷並不是一件讓人無條件高興的事情,因為軍職的提升總是和死亡聯繫在一起。即使深知「一將成功萬骨枯」,深知棄身鋒刃的「百死不一回」,面對上將戰死而留空的職位,心中還是難以抑制的哀痛。絕龍谷一戰,雖救回左將軍黎豫,殺傷敵軍三萬有餘,而且在並非刻意的時間巧合下完全牽制了對方注意使得北洛大軍輕易取下圖特堡,但冥王軍受到重創的事實仍然不容抹殺。「冥王九騎」,核心的將領一役折損過半已是對冥王軍異常沉重的打擊,而更令冥王軍乃至整個北洛大軍驚心的,是冥王重傷的消息。 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冥王軍中,以副帥的多馬-納其恪-哲陳為首的全部高階將領集體自將三級,並向全軍的最高統帥軒轅皓請求出戰的權力。但這個要求,卻被軒轅皓以最堅定的語氣駁回。 陳兵備戰,嚴守方位,不得妄動。 從冥王軍帳出來的軒轅皓,向全軍將領發出了這樣的命令。然後,單獨召集冥王軍的高階將官,宣佈了接替此役死傷將領的人員繼任和調配名單。 洛文霆是唯一一個直接從中階將官提升到之前九騎將軍位置的人。右翼偏將,是僅次於右翼將軍、能夠協同調動整個右翼軍隊的重要職位,但對於以一個最基礎士兵一步步走上來的洛文霆,這個任命在冥王軍以及全體北洛軍中都得到相當的擁護。只是,並非由冥王親自下令的軍職調動,總是讓人有些內心不安;尤其是在這樣的大戰之下,任何高階將領的任命都可能決定這未來戰場的生死存亡。 洛文霆從未對自己的能力和任命有所懷疑,但親手從冥王手中接過象徵著軍隊調動大權的印信的感覺,總是不一樣的。不過一日時間,絕龍谷一役戰局因果便已在全軍流傳;對於這位雖然總是以銀色面具掩住真實容顏,卻從來不掩飾自己之於將士的真心,真正以士兵為骨肉親朋的將軍,洛文霆絲毫不奇怪心中陡然升起的、融合著誓死追隨決心的熾烈火焰。 大戰之前最後一次全軍的大規模點兵,即使是重傷冥王也一定會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但,看到朝陽金光下那道緩步到達大校場的黑色身影,洛文霆還是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黑色,是主掌死亡的塔爾大神背後可以吞噬一切的虛空之色,也是整個北洛軍隊中實力最為強勁、聲名最是卓著的冥王軍戰袍戰甲的服色。但北洛軍中,卻無一人真正敢用那世界上最純粹的顏色,即使是冥王軍統領核心的高階將領,也會在他們的黑色戰袍上綴上其他顏色的戰甲和護鎧——玄色戰袍戰甲、銀色面具,凝結碧血而發出幽紅光芒的長劍,組成了人們眼中所見、心中所知的冥王。 但此刻,冥王,第一次在全軍將士面前取下了幾乎是他標誌的銀色面具,一身流水行雲的輕軟黑袍襯托得那張絕美面孔益發清逸高華,讓所有人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了他皇子的高貴血脈。 除去了戰甲,與軍營格格不入的輕軟袍服,卻是比戰場上萬人難敵的雄姿更震服人心的威儀。一雙清冷威嚴的眸子在會聚在軍前的一眾高階將領身上緩緩掃過,縱然是習慣了面對死生的人也無法承受住那巨大的壓力下與之對視。 袍袖一展,他已在烈風旗下的尊位上坐下。 洛文霆心中頓時一震。 怎麼可能忽視……那一道青色。 能夠和皇子並行、甚至走在皇子之前的人,在整個北洛只有那唯一的一人而已;但他怎麼可能……來到這裡?! 陡然與那清冷目光相接,卻被那道目光中透出的毫不掩飾的銳利駭住。 真的是那位,即使是在整個北洛的帝王面前也從來不低頭的,青衣太傅…… 「……特命太子太傅柳青梵為隨軍督司,欽此。」 大軍之前,監軍嚴維文高聲宣讀著來自擎雲宮胤軒帝的任令特旨。雖然是沒有武藝的文臣,但是嚴整軍紀下的寂靜讓全軍清楚無比地聽到特旨中的每一個字。 「臣、軒轅皓領旨謝恩。」 接過黃色絲絹的聖旨,軒轅皓穩穩起身,隨後轉身面向風司冥跪下。 「請起。」示意軒轅皓起身,風司冥隨即從帥位上站起,步履沉穩地走到高台前方。「太傅。」 目光沉靜地看著少年皇子,眼底閃過一絲快得抓不住的欣慰滿意的笑意,青梵站到他右手前三尺的位置,沉靜如水的目光掃視著台下隊列齊整的二十萬大軍。 靜默。 突然仰天一聲長嘯,穿雲破空。 天空的霸主,勇武者崇拜的圖騰,體型巨大無朋的巖鷹驟然出現在人們視線之中,彷彿一朵黑雲冉冉飄落,停在他高高伸出的右臂上。 「士兵們!」 「我北洛的勇士們!」 「從此時、此刻起,我將和你們,站在一起!」 「任何來犯,一概擊潰!」 uU書猛 UUTxt。com 荃蚊自板越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十章 指點江山,不過掌中局 字數:5384 戰場上的弓箭攻擊,通常是站在陣營最前方的三排弓箭手完成的。第一排跪立射箭,第二排搭弓瞄準,第三排取箭準備;及時的遞補和默契的配合,三排弓箭手足以構成和發動不間斷的攻擊。 但箭陣卻並非如此。雖然保留著最基礎弓箭攻擊的陣型,但箭陣強調的不僅僅是攻擊時間的連續,更是攻擊範圍的廣泛輻射和攻擊方向的變轉靈活。強弓硬弩,令旗所指處萬箭齊放,便是堅若磐石的陣型也會被衝擊潰散,更造成先聲奪人的心理優勢。排列得當、訓練有素的箭陣,足以消耗十倍乃至數十倍於自身的對手。 因此,對於遠程攻擊殺傷力巨大的箭陣,唯一的應對辦法就是以最小的消耗迅速突破到陣前,用高效的近身攻擊刺殺弓箭手,從而瓦解箭陣的基礎。 「六角圓盾,盾面圓拱,六角邊緣鋒利勝於刀刃,可作防禦,更可以進攻。」歐陽川站在校場中央,身邊是精選出來的簡頓之帳下一百五十名親兵和冥王軍九百名軍士。「六角之形,比普通方盾圓盾更容易和戰場同伴組合,形成可以阻擋各方面攻擊的防禦圓丘;而鋼製盾面後蒙以硬木和六層熟牛皮,足以抵禦西陵鐵箭穿透之力。」 簡頓之手下原都是熟悉水上作戰的兵士,對於搶灘登陸一節毫不陌生;歐陽川稍稍兩句,便已經明白各自的責任。因而此刻最重要急迫的便是教導提點冥王軍的軍士如何熟練結陣聯盾,以及結成穩定陣型之後的快速推進。雙方大戰即在眉睫,時間並不充裕,所以進攻方式一決定軒轅皓便立刻下令挑出最強壯機敏的士兵組成前鋒突破的盾陣。清晨的點兵之後各營各部自行操練備戰,唯有這一部分是被帶領到大校場山岡之後另一塊秘密校場進行訓練。 坐在高處靜靜看著校場中兵士的操練,風司冥的目光不時在身前那道青色身影上掠過。 習慣似的負手而立,一身標誌性的青袍襟擺被北方的勁風扯得發出列列聲響。從來都一絲不亂的發在頭頂綰成緊緊的髻,現出線條剛硬的下頜,更顯出益發寬闊堅實的肩膀和背脊。修長的身形因為站立的筆直而愈顯高大。雖然是並不符合軍隊戰場的文士袍服,此刻卻顯出一種靜觀事態變化的沉穩和瀟灑。 柳青梵保持這個姿勢已經接近一個時辰。 而之前他和洛文霆的對話,此刻在風司冥腦子裡一遍遍迴響: 「請恕文霆無禮,按北洛軍法,督司沒有戰場決策和直接指揮軍隊的權力。」 「確是,但,吾要的只是一個足以說服眾人並可鼓勵軍心的身份。」 「如果是這樣,太傅站在軍前就足夠了。」 「誠心可嘉。如此,則請將軍為北洛大軍監督柳青梵軍中行止。」 通明世事,他不會不知道軍隊的規矩,但是,這個即使在北洛君王面前也從無顧忌的人,卻在此刻低頭。 目光冷冷掃過,風司冥眉頭微微皺起,「皇甫雷岸。」 聲音不高,但話音未落,本在校場中引軍操練的皇甫雷岸已經躍到面前跪下。 「此戰,關係重大。本王予你三日時間將盾陣操練純熟,三日之後,為我冥王軍前鋒出陣迎敵。」 「末將必不負王之所命!」 點點頭,揮手示意他退下,風司冥緩緩站起。「大帥、督司,請回中軍大帳,本王有話要說。」 ※ 「殿下,調軍備戰的事情交給軒轅即可,殿下安心調養身體才是上策。」 「留下大帥並非為了此事。」目光移到那道青色身影上,「本宮希望授予太傅軍中令行禁止之最高實權,可否?」 軒轅皓微微一怔,頓時將目光看向青梵: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督司、監軍等用以節制將領、監督軍士的職位在軍中雖然地位超然,但在戰場上通常並無多少功績可言。對於普通的將士,執掌著生死予奪之軍令重權的督司確是一個不可輕易接近的角色。但是,由於督司通常由皇帝委派心腹之臣擔任,為了使這些極少真正瞭解戰爭的文臣謹守職責不越權行事造成戰場號令的混亂,軍法中也明令限止其直接決策戰場和調遣軍隊的權力。身為冥王軍最高統帥的風司冥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卻仍然向自己發問,顯然今天洛文霆對柳青梵的當眾質問深深刺傷了這位皇子殿下。 「軒轅,你先出去罷。」 一貫溫雅平和的聲音響起,軒轅皓頓時大大鬆一口氣。「是。」 看著軒轅皓退出大帳,帳簾重新合攏,柳青梵輕歎一聲,隨即緩步走到風司冥身邊,「司冥,今天……你做得很好。」 「太傅……」風司冥怔怔望著他。 手輕輕按住他未受傷的左肩,「司冥,坐下。」說著也一撩下擺在榻邊坐墩上坐好,「解開衣服,我看看你傷。」 檢查過他右肩窩傷處,重新換好傷藥和紗布,再用繃帶緊緊纏好;然後是左腿,風司冥很清楚地看到青梵面色凝重起來:今天的強行支撐對於傷勢的好轉並無任何好處,雖然青梵的傷藥靈驗非常,但這種情況下恢復顯然不盡如人意。看著青梵眉頭微皺地將重新沾上鮮血的紗布丟進火盆,風司冥不由低下頭。 「司冥,我說過,在戰場上好的將領絕不能拖累他的士兵。以最好的狀態出現在全軍將士面前,發號施令穩定軍心,成為全軍絕對的支柱。今天你的表現得非常出色。」手上動作,青梵的聲音非常平穩,「明天、後天,一直往後的日子裡,我希望,你都要和今天一樣。」 「我會的。」 凝視他片刻,青梵微微一笑,隨手將藥箱收好。讓風司冥在床上躺好,又在床邊靜坐半刻,方才緩緩開口。 「蝴蝶谷口的地形,其實是古代河川留下的扇形沖積平原。我北洛大軍背靠山谷面向谷外平地,以單純地形來看雖然有險可守,但以地勢來看卻無高下之別。一旦我大軍發動,則如洪水決堤,可進而不可退:此為優勢,亦是劣勢。因此,會戰之日,當以嚴守後陣為根基,左右兩軍依照扇形地勢兩側如翼展排開陣型。中央先鋒以鐵甲圓盾之軍突破西陵雁翎軍箭陣遠程打擊,續以冥王軍輕騎兩翼騷亂對方陣型,將其拖入近身短兵混戰。一旦形成混戰局勢,我左右兩軍將從兩翼包插,斷其先頭滅其鋒芒。再將三軍合作一處,依托地形之利向西陵大軍發起強勢衝擊。」 說話之時,青梵眉目低垂,雙手畏寒似的攏在一起,對風司冥卻是看也不看一眼。「這是最慣常的對戰陣勢,卻也是最有效的對戰陣勢。雙方各引二十萬大軍的正面對戰,是能用而且只能用這樣的陣勢。我們這樣想,對方戴邇也是這麼計算的戰場變化。因此,這一仗,不在於用怎樣的奇陣怎樣的奇兵,而是每一個環節如何取得我方最大的優勢,最終形成我軍對於西陵軍的強勢衝擊,並一舉擊潰對方。」 「是,此戰的關鍵便是三軍領軍之將。中央先鋒必須克制住雁翎軍攻擊,反客為主後發制人,使我北洛大軍無前進之憂;冥王輕騎從兩翼突刺,時機的把握對於圓盾前鋒的接應至關重要,而要起到引兵之效,陣型收縮張馳的控制要求也是極高;形成混戰局勢,左右兩軍包插,隔斷其前隊與後隊的聯繫,這裡將是一場硬戰;最後,中央大軍在何時全軍投入完全參與戰局,是此役成敗最終關鍵。」夜一般的眸子閃出明星的光彩,平靜沉穩的口氣點出戰場的關節要點,「兵家之必爭,而我軍,一定要勝。」 青梵抬起頭,軒眉一揚,嘴角扯出一個優雅的弧度,「一點不錯。」 微微坐起身子,「先鋒皇甫雷岸和簡頓之:兩人皆是猛將,而皇甫素性沉穩,一旦激發當有開山破玉之勢。中軍以軒轅皓為尊,則萬事無咎。但冥王輕騎與左右兩軍統帥人選,此戰關鍵之至,司冥想……」 說到這裡,卻頓住了。一雙精光閃亮的眼睛凝視著青梵,似是有意待他接續。 青梵淡淡一笑,站起身來在大帳裡踱了兩圈,停下。「你知道自己的身體。」 「是,司冥絕不使自身為我大軍負累。」 「我明白了……」輕歎一聲,青梵緩緩搖一搖頭:這個孩子原是自己一手教導出來,他的心思考量如何瞞得過自己?何況,他也從來沒有真正試圖隱瞞。軒轅皓雖然一時不解,但以其人之精明只怕稍後便會有所行動。有些事情,或許還是此刻先同他講明為好。心念電轉,卻是輕輕一笑,「作為一軍的統帥,司冥,與西陵的會戰,只能是你的戰場。我不會以任何形式向軍隊發出直接的命令,更不會代替你統領和指揮冥王軍的一兵一卒。」 平和沉靜的聲音,萬鈞磐石般堅定。 倏然垂下眼,風司冥重新躺好,「太傅。」 「你比我更瞭解你自己的軍隊,司冥。」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青梵重新坐到床榻邊,「雖然我個人更喜歡站在戰場最前線的將軍,但是運籌帷幄同樣是身為將領必須擁有的能力。」 風司冥也露出微笑,「我明白太傅的做法。但是……僅憑多馬將軍一人,不能承擔指揮輕騎突刺的大任。」 「聽聽將領們自己的意見吧。」按住他未受傷的左肩制止住他的動作,「但在那之前,你必須先休息。」 ※ 看著風司冥依言入睡,青梵微微一笑,起身走出軍帳。 等在帳外多時的軒轅皓立刻迎上來。 「身為一軍統帥,又是這樣的時候,軒轅,你似乎太空閒了。」 「是你為雙方製造出這樣的空閒,不是嗎,青梵?」和他並肩而行,軒轅皓臉上竟是與戰場毫不吻合的輕鬆。「利用糧草軍備逼迫戴邇從固若金湯的安塔密斯跳出來,就是為了這一場大戰吧?」 「唔?」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是這麼想的?」 「脫離了城池壁壘,雖然是讓固守的軍隊靈活起來,可以在移動過程中尋求新的戰機,但是整體的戰場卻並不因此而改變。絕龍谷一役,冥王不敗的盛名繼續,最重要的是在士氣上給予對方極大打擊;而其後圖特堡和萌襄山道的勝利更斷絕了其回復守城作戰方式的可能。柯岷和曼緹霏合兵一處,二十五萬大軍沒有相應的軍備補給,急於求戰的心理不難想像。」 「不僅僅如此。」 「閭川和緦城兵力的收回,與其說是為了大戰收攏兵力,還不如說是為了取消被西陵大軍一點攻擊的可能而主動讓出的空白。今天卯時、午時,陳宓和張葛先後撤軍,目前傳來的消息都沒有受到什麼追擊:檢查過什麼都沒留下的空城,西陵軍應該很清楚我們的意圖吧?」隨意地向一邊敬禮的將領揮一揮手,軒轅皓微微笑著繼續道,「西陵朝局的動盪,主戰派的三皇子沒有獲得權力……不,就算他繼位也是一樣,西陵無法支撐更長時間的戰爭,結束這場無利益的戰爭是必須的。上方未神登基後的第一件事情,應該就是盡快地收回軍隊。」 「上方未神登基……林間非的秘報到了?」 軒轅皓肯定地點一點頭,「就是剛才。你在淇陟做的事情,很快就會在戰場上體現出效果來的。如果我所料的沒有錯誤,這次大戰無論結果如何,戰後的和談都是必然的。林間非書信上非常清楚地提到了這一點,當然,還有初步和談的人選和預期方案。」 「這就是你全部的想法?」 軒轅皓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他,「這是兩國的基本情況。」 青梵停下腳步,凝視著軒轅皓的眼睛,輕聲地,卻是一字一頓地說道,「西陵確實急於求戰,但,我們同樣沒有多少時間了,軒轅。」 「你是指……東方邊境,陌城發生的小騷動?」 「以現在的國力兵力,北洛經不起兩線作戰。再給我五年的準備時間,或許可以,但現在不行。」青梵微微一笑,「間非是這樣說的,是麼?」 軒轅皓聞言頓時朗聲大笑,「你果然最瞭解他!在我面前出語囂張如此,你以外唯他一人而已。不錯,是這個意思。這次對戰本就是西陵在東炎蓄意挑起下的出戰,要破壞兩者並無預約的同盟並不困難。重要的是,不能讓對方有任何的機會,戰場之外的失利,畢竟不是我們可以承擔得起的。戴邇不會讓我們輕鬆地取得勝利,至少,不會讓我們取得完整的勝利。最後的一戰不是破釜沉舟,而是爭取雙方勢力的再次轉變。」說到最後,聲音早是轉低。「你說得對,我們同樣沒時間了。」 青梵卻沒有回答,只是側過頭看向遠處山巒。從軒轅皓的位置只能見他眉頭擰起,彷彿自言自語一般,「東炎……五年……真的可以嗎?」 軒轅皓也沉默了。 「軒轅。」 「什麼?」 「一個時辰後,召集冥王軍所有中階以上將領到冥王軍帳議事,召集全軍高階將領到中軍大帳議事。軒轅,關於此戰具體的人事部署,你的建議是?」 「到中軍大帳仔細說……九殿下那邊,可以嗎?」 「一點安神香,殘影和紫魅輪流看著,沒有問題。」 說到這裡,兩人相視一笑,一齊快步向大帳走去。 優U書萌 UUtXt。COM 銓紋字阪越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十一章 可笑紛爭擾擾 字數:2476 西陵中軍 側帳。 看著手上的軍報,沉默良久,戴邇才長長吐一口氣。 柳青梵。 北洛風氏第九代帝王胤軒帝,當今北洛的天子風胥然親口御封的唯一的太子太傅。 胤軒九年北洛大比後便揚名天下,整個西雲大陸各國朝堂無人不知的——十三歲便躋身北洛最高權力中心的一代名臣、青衣太傅。 主持兩屆北洛大比,考較天下英傑,當年大膽選點提拔青年士子武人此時多已成為帝君倚重的朝臣,更為胤軒帝佈局深遠的改革奠定下人才的基礎;胤軒十三年,震驚西雲大陸的「玉螭宮之變」,運籌帷幄暗定時局,不但保全胤軒帝、三皇子的性命,更在最快的時間拿到全部逆謀證據,將尚未完全展開的動亂火星熄滅扼殺。也正是在那場政變中,柳青梵第一次展現其天命者不凡的力量,盛名更是遠傳大陸諸國。雖然在那之後他便離開擎雲宮不知所蹤,但無人能夠小視柳青梵之於北洛朝野上下民心士氣的巨大影響。 何況,此刻自己的對手,北洛的九皇子、冥王風司冥,正是他一手教導出來的皇子。 在絕龍谷一役之前自己還可以認為,冥王的聲名,或許更多是因為其皇子的身份而為北洛軍隊特意製造出來。但親眼見到他在戰場的表現,自己卻不得不承認他作為確實對手的身份:雖然風司冥年紀尚輕,但對他任何的輕視都只可能導致慘烈的失敗——絕龍谷一役正是最好的例子,竟然能夠在最危險無援的情況下頑強支撐,殺傷十倍於自己的敵軍,除了冥王軍軍士的實力,主帥那種臨危不亂的總管全局指揮鎮定實在起到異常巨大的作用。正是這樣的風司冥讓本來還好整以暇察看戰場的自己驟然起了殺念…… 「真是見鬼!」忍不住低聲咒罵,卻引來帳外一聲「將軍?」的輕問。 抬起頭,見是自己的副官趙堅,戴邇淡淡笑一笑,隨手指著案上的軍報,「你看看吧,大麻煩!」 迅速地瀏覽過軍報,趙堅隨即垂手肅立,「天命者的傳言,兩日來在軍中也多有流傳。軍人天性崇拜勇武者,絕龍谷一役最後巖鷹的出現,應該是傳言盛行的主要原因。」 懶懶地揮一揮手,戴邇幾乎是不耐煩地道,「用不著安慰我,我很清楚軍中有多少北洛的眼線——諜報方面的禮尚往來,從有戰爭開始就是這樣。」 「將軍!」 「現在將軍……呃,曼緹霏將軍在哪裡?」 「在大帳,和大帥在商討大戰事宜。應該很快就會召集眾將領升帳議事。」 「這樣說來,想和冥王面對面一戰都是不得的了。」見副官不解地皺眉,戴邇頓時微笑起來,「傳來的消息上冥王表現得並無大礙,但是我很清楚絕龍谷一役他所受的損傷絕對不是一天就可以恢復的;雖然很期待和他的對戰,但那到底是在獲勝基礎上……現在有柳青梵,軒轅皓被縛上的手腳又一下子自由了。問題是,沒有人知道他的風格……」 趙堅微不可察地歎口氣,「將軍,現在不是表示興趣的時候。而且柳青梵是道門掌教柳衍的弟子,有奇門密藥也未可知。」 「你跟我的時間也不短了,趙堅。我以為你應該很瞭解我看上的對手水平至少要超過什麼樣的底線。奇門密藥?確實會有,但就算真的有,他也絕對不會做這種殺雞取卵飲鴆止渴的事情。」戴邇輕輕搓著雙手,「是的,他不會讓風司冥上陣的,或者說,不會讓他出戰迎敵。我們直接對上的冥王軍大將只可能有三個人:韓臨淵、薄少涵、皇甫雷岸。」 趙堅目光一沉,「對上冥王『凶神』的話會很難纏。萌襄山道柯帥引的軍隊被伏擊,回來的兵士們至今心有餘悸。」 戴邇看著他,只是冷冷的一笑。「沒有戰死疆場的準備就不要來這個地方。」 趙堅身子微微一縮,但隨即問道,「將軍認為此次冥王軍將會如何動作?雁翎軍……」 「風司冥也好,柳青梵也好,不會笨到忘記雁翎軍存在的。雖然絕龍谷一役是迫不得已的死戰,但是誰說送死的這種事情一定是冥王軍來做的?」戴邇很有一種敲昏眼前這個自己最貼心副官的強烈衝動,「箭陣的攻擊一旦被壓制,就是北洛軍衝擊西陵大陣的最好機會,正面衝擊加上兩翼包插,利用地形的優勢,那才是最大的危險。」 「但是今早將軍提交給柯帥的用兵方案,不是肯定了地勢之於我方的優勢嗎?」 「前提是西陵必須經得起北洛第一輪衝擊。」戴邇淡淡歎一口氣,「蓄勢待發如洪水直洩,但同時也是一個覆水難收的地形。只要陣型發動,想要回收就千難萬難。因此才說只要經得起第一輪衝擊,打散北洛基本陣型,在人數相當的情況下地形之於我方確是優勢。但這一點只要稍微有些腦子的人都想得到,何況是風司冥和軒轅皓?他們一定會利用地勢在最先時刻發動衝擊,全體大軍壓上的勢頭不是那麼輕易就可以抵擋得了的。」 趙堅沉默片刻,「這樣的話,將軍很可能就要……」 「就要直接面對來勢洶洶的北洛大軍,很可能還會因為是前鋒而被截斷包圍。」戴邇微微一笑,完全不在意地揮揮手。「放心,雖然我自己上戰場的次數不算很多,但自保總還是可以做到的。」 忠心的副官頓時邁上一步,「趙堅一定會保護將軍不受任何損傷的!」 聽到這樣忠心耿耿的話,戴邇卻是露出一臉好氣又好笑的神情,微微扯動嘴角,「趙堅啊趙堅,我真的很想把你的腦袋敲開來看看裡面到底裝的是什麼!戰場上不受任何損傷?騙孩子嗎?」頓了一頓,凝視著帳中沙盤的目光卻轉為深沉,「趙堅,很多時候,苦肉計是逃命的唯一方法,雖然大部分情況下看來並不光彩,但它確實有效——別忘了我們是怎樣從安塔密斯出來的。」 「可是這一次的戰場不一樣……」 戴邇笑了一笑,「所以用的時候方式也有不同……我好像聽到將領集合的號子了,一起到大帳去吧。」 u優書萌 uUTxT.com 詮汶吇板越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十二章 尚得行禮如儀 字數:2543 雖然是陣前的副帥,但在中軍大帳裡戴邇並沒有屬於自己的坐位。所以,邁進大帳看到柯岷和曼緹霏一起站起身的時候,他已經知道自己在後日的這場大戰中將要擔任的角色。 習慣性地微笑著,伸手束一下腦後因為沒帶頭盔而自由飛揚的一頭紅髮,然後搶上兩步,規規矩矩在兩人面前跪下,「戴邇拜見大帥、將軍。」 「免。坐。」柯岷的聲音很平靜,隨著他簡潔之極的句子,手指所指的是曼緹霏坐下第一的位置。 雖然早有預料,戴邇此刻心中還是免不了突突的跳。臉上卻什麼也沒顯出來,只是鎮定自若地走過去坐下,然後靜靜地打量著帳中西陵大軍的高階將領。微微有些驚訝於眾人的平靜,但隨即想到自己來得並不快,甚至可以說一路上都在有意的拖拉,這點時間足夠柯岷和曼緹霏向眾人交待戰局說明情況了。 嘴角微微扯動,戴邇始終帶著微笑的面孔上,那雙鐵灰藍色的眼睛裡卻沒有一絲笑意。眼睛眨動兩下,目光隨即落在帳中央站著的男子身上。 西陵崇尚紅白二色,東炎以杏紅為尊,而北洛的皇室正色為明黃和正紫。男子一身極普通的青藍色上將袍服,腰間佩劍上卻是明黃與正紫二色絲線結成的纓絡。一臉沉靜淡定而帶著三分笑意的表情,與整個大帳氣氛格格不入。戴邇心頭一驚,頓時明白此人身份。 「北洛的戰書,已經到了。」環視一下帳內,柯岷平靜地說道。 這想必是柳青梵的主意,戴邇忍不住覺得有一點好笑。從四年前開始,西陵、北洛、東炎之間的大小戰事就沒有哪一天真正停止過,對戰雙方集結十萬以上大軍的大型會戰也不下十次,但還是第一次按照百餘年前在北洛宰輔君離塵主持下三國共同定下「戰爭協議」裡的規則來行事:「凡大戰之前必以戰書相通,宣而後戰,為大國之禮」。西陵一向以立國悠久禮儀周全傲視大陸,但此次兩國交戰本是西陵偷襲北洛邊境挑起,柳青梵的這一舉動效果實在不啻於當面一個響亮的巴掌。 後日,蝴蝶谷。 淡黃色帛絹的戰書上只有這麼五個大字。字體沉穩,筆力剛健,毫不招搖卻是十分的威懾。 帳內西陵眾將的臉色都不怎麼好看。柯岷卻是淡淡一笑,輕輕一拂,戰書頓時落入腳邊供暖的火盆。火苗陡然竄起,迅速將戰書湮沒吞噬。 使者微微躬身,「已經明白柯岷元帥心意。」 「請。」柯岷向大帳帳門攤開手,示意他可以離開。 再鞠一躬,北洛使者這才轉身穩步走出帳外。 看著對方寬厚的背影和過於沉穩的腳步,戴邇忍不住嘴角微揚,不過很快就被柯岷的話破壞了他一向自以為完美的笑容。 「後日蝴蝶谷的會戰,戴將軍有什麼好的建議嗎?」 因為是從侍衛長的位置直接升作了軍階僅次於元帥和左右兩軍統領將軍的副將,戴邇很清楚自己在這座軍帳之中的身份地位。柯岷和曼緹霏對他向來非常溫和,不過其他將領的態度可就沒有那樣友好,而方才姍姍來遲的事實更加深了眾人對自己的不滿。雖然說軍隊和戰場是崇尚絕對實力的地方,但超乎常規的陞遷還是很容易招來他人的側目;西陵並非沒有出色的將領,但是面對軒轅皓和風司冥統領的大軍,普通的「名將」表現得侷促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而自己的表現卻是過分搶眼。看一眼坐在自己下手的西陵名將羅倫秀民,心中暗歎一口氣,戴邇站起身來,「請大帥指示。」 柯岷微微一笑,側過身,指向一邊隨侍展開的地圖:「大家看到了,蝴蝶谷的地形。會戰開始後,左承翼左將軍的雁翎軍只能對北洛進行第一波的打擊,真正的大戰關鍵,仍是在箭陣之後我軍能否守住陣型獲得反擊機會上面。擅長輕騎攻擊的冥王軍必然會利用地形優勢對我軍兩翼進行騷擾和突刺,而我們唯一的勝機,就是頂住這一陣攻擊,並抓住其兵力回收的時機反擊回去。」 戴邇向柯岷投去微微驚訝的一眼:並不是驚訝他對戰局的分析,畢竟這是再簡單不過的、堂堂正正的會戰必然遵循的模式規律,他驚訝的是柯岷竟然會和眾將分析戰局這個事件本身的事實。雖然是富有盛名的將軍,但是在自己看來柯岷治軍之能顯然遠勝於戰場制勝之才。此刻當著眾人的面點破此一戰至為關鍵之處的艱難,倒像是…… 「……因此,負責正面抵擋北洛第一波衝擊的上將,將是此戰我軍能否取勝的關鍵。帳中諸位皆是我西陵的忠臣重將,誰願為本帥分憂、為皇上分憂?」 走神似乎並讓他沒有錯過重點啊!戴邇忍不住在心裡小小地感歎一聲,一邊向坐在對面的曼緹霏丟過去一個「果然是這樣」的眼神。 頭髮鬍子都已花白的曼緹霏只是轉了轉眼珠便垂下眉眼。他並不指望自己的心思算計能被輕易瞞過:從四年前三國交兵以來,大規模的會戰北洛就從來沒有輸過,戰場上不容置疑的強大實力使得所謂的勝機絕大部分都只是一種戰前分析的自我安慰而已。何況這一次絕龍谷之役冥王重傷,雖然給冥王軍以重大的打擊,但用兵家也都知道哀兵必勝這個道理。抱著強烈復仇心理的冥王軍絕對不是什麼易與的對象,何況萌襄山道韓臨淵的伏擊給西陵士兵造成的恐懼感尚未消失,又有天命者的消息讓全軍士氣益發低彌。這種時候西陵獲勝的可能實在太低,那麼此刻主帥要做的就是盡可能地保護自己手下的將領:對於戰敗將領的懲罰三國雖然各有不同,但是戰場中切實起到主要指揮作用的將領絕對不會被君主輕易放過。無論是柯岷還是曼緹霏自己都不會讓一手培養起來的心腹手下去承擔這樣的責任,那麼眼下的人選…… 何況,兵法素來奉「以正道迎敵,以奇兵取勝」為要義,如果自己的出戰可以起到奇兵效果的話,保薦人才的功勞甚至不下於親身上場殺敵……戴邇眼珠子轉動著,臉上卻一點點地露出笑容來,看著眼前帳中群情激憤眾人請戰的熱鬧場景,一雙原本規規矩矩放在膝上的手也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玩弄起佩劍的劍穗來。 呃,時間好像差不多了吧……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緩緩站起身來,隨後穩穩地走到柯岷座前,跪下。 「末將戴邇,請為此戰中軍前鋒大將,為西陵破敵!」 浟U書萌 uUTxT。CoM 全紋吇阪越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十三章 鐵馬金戈孰有假(上) 字數:3694 這是洛文霆第一次以前鋒的身份走上戰場。 聽到軒轅皓軍令的時候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撇開了冥王軍僅次於九皇子風司冥的大將多馬而任命剛剛成為右翼偏將的自己擔當起輕騎突刺的重要責任,在這樣的大戰中作出這樣的任命,其間的膽識和信任都是常人難以想像的。 「雖然從來沒有充任過前鋒,但是對於戰場整體的觀察和判斷能力卻是完全可以肯定的。」 像是刻意解釋給柳青梵聽的言語,洛文霆卻知道這是風司冥給予自己的理由。這一次戰場對於自己的要求不是簡單的爭勝,自己同前鋒盾陣以及後部中軍的銜接配合才是整個會戰勝利的關鍵。所謂對戰場整體的觀察和判斷,就是要求自己比任何人都更快更準確地把握進退的時機,盡一切可能按照戰前統帥的計劃調動軍隊,哪怕為此必須付出巨大的代價。 「降下紅獅子旗!」向身後旗手低沉而有力地喝一聲,洛文霆一勒馬韁,掉轉了馬頭再次衝向西陵大軍右翼。 去路很快被那個有著一頭紅髮的青年將軍攔住。 上將和上將直接面對面的廝殺,在這樣大型的會戰中雖然並不少見,但也絕不是經常發生的事情。洛文霆對於自己的身手實力當然有足夠的信心,事實上,他非常期待和這個不過短短三月就揚名戰場的西陵年輕將領交手。北洛軍中早已確知戴邇出身侍衛長,武功戰技顯然不會差到哪裡,此刻雙劍相交,洛文霆已經肯定了對方的實力。 戴邇使用的長劍比尋常劍器寬長了兩分,不似普通長劍的輕靈迅捷,卻有一種大刀的沉厚雄猛;而配合著使用者過人的臂力,更是顯得氣勢雄渾。雖然通常侍衛多不擅長馬背作戰,但戴邇對座下馬匹的控制能力竟是超出眾人想像的出色,進退趨避隨心自如,根本不曾因為身在馬上而減少了一分攻擊實力。洛文霆幾次變招都被他一一擋下,臉上不由漸漸變色。 但洛文霆卻不知,此刻戴邇心中也是叫苦連連。他的劍術雖然高明,但卻是針對著戰場上最多的擅使刀槍的對手刻意訓練的。冥王軍大將之中多馬一口金月馬刀斬人無數,「凶神」韓臨淵一條雪纓長槍傲視沙場,一直以為自己遇到的必定是這兩位驍勇善戰的著名將領之一,卻萬沒料到對手不但不使刀槍,一手劍術竟是如此出眾,連連的攻擊變招壓得自己一手向來引以為豪的破雲劍威力大打折扣。眼角餘光瞥見冥王軍部分兵士已然突破右翼陣前防線,深吸一口氣,一聲清嘯手上劍招陡然加快,片刻之間逼得洛文霆退開一個馬身——空檔一露,戴邇頓時提韁策馬,瞬間跳出同洛文霆的戰局,長劍一揮,回兵直取突破西陵陣線的北洛士兵。 好判斷!洛文霆心中暗讚一聲,雙腿早是夾緊催動胯下戰馬急急追上。 主將一動,身後自然形成軍士的跟隨流動,大量的北洛士兵隨著洛文霆的衝進潮水一般湧向西陵陣前,頓時造成西陵中軍的一陣混亂。已經被撕開一條裂縫的右翼更是動搖,冥王軍強勁堅硬的個人技戰實力為其他北洛士兵指出了最好的前進道路與攻擊重點,一時間西陵大軍已然面臨右軍被擊破全軍陣型崩潰的危機。 但是,想要真正擊破西陵右軍,就不能不首先解決迅速組織起小規模陣形積極抵擋和援救的戴邇。 擺脫了和洛文霆纏鬥的戴邇帶領著自己的精兵小隊在戰場中奔馳砍殺,快速地援救出被北洛士兵衝散了的西陵軍士,帶領其回到可以依托的大軍之前重組陣線。從背後強有力的衝擊讓已經突破了西陵右翼防線的北洛士兵不得不分身回頭抵擋,而讓西陵士兵抓住了阻止潰退重整防禦的寶貴時間。 這個時候,戰場中的雙方士兵都是竭盡全力的苦戰。誰都知道此刻誰能撐過這一刻的艱難,誰就獲得更多活命的希望。靠著先鋒盾陣士兵的拚死前進突破了雁翎軍箭陣而到達這裡的北洛士兵,當然不會在這個時候輕易放棄代價巨大的衝擊換得的任何一點點優勢;而並無退路的西陵士兵更是非常清楚地知道只有抵住此刻北洛發起的第一波攻擊,保住基本的陣型才可能繼續支撐戰鬥而最終留住自己的性命——短兵相接處的一片混戰考驗的早已不是個人的技戰水平,而是完全的對於生存的渴望。所以,雖然雙方戰鬥實力其實有著相當的差別,但是此刻戰場的天平,完全看不出對於哪一方的傾斜。 這個時候,要努力維持己方優勢達到戰鬥目的的將領,身上背負的責任是異常沉重而巨大的。 激烈的戰鬥讓洛文霆幾乎無暇思考,但是,身處戰鬥中心的思考,卻是主帥將統領責任交給他的唯一原因。腦子裡一閃而過的思緒讓他不由微微苦笑,順手揮出長劍劈開身前的敵軍士兵,他將目光投向百步前混亂地重新組成防禦線的西陵陣營。 兵士們非常自動地向唯一的缺口和薄弱地發起進攻,這也是雙方爭奪的重點。大戰之初皇甫雷岸和簡頓之率領的盾陣先鋒用閃電一般的速度推進到西陵雁翎軍箭陣攻擊無法到達的近身處,這些戰前經過了特別訓練的軍士給予雁翎軍沉重的打擊,但是本身的消耗也是極其巨大,不可能在後繼無援的情況下進行更多的戰鬥。洛文霆指揮的冥王軍輕騎及時地投入戰場,對西陵大軍兩翼發起的攻擊很好地接濟了盾陣的軍士,而最重要的卻是解放了擅長馬上作戰的皇甫雷岸。跨上戰馬的皇甫雷岸展現出身為「冥王九騎」之「持」的絕對戰鬥實力,率領著本來就是自己營下士兵的他很自然地組織領導起對於西陵大軍軍陣的攻擊,並最先打開右翼的缺口。但是,由於戴邇以及他所率領的將士在戰場上的積極應對,皇甫雷岸此刻的處境並不十分有利,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局部腹背受敵的令人擔憂的境地。而北洛兵士對於一點的集中攻擊和整個戰場陣線的收縮,也都是在這個情況下自然發生的。任何一個有足夠頭腦的眼光的將領,都絕對清楚在這樣情況下自己應該採取怎樣的應對方式。 但戰場上,撤退的本身就是比進攻更考驗將領和軍士實力的事情。沒有準備的倉惶撤退只會給對方造成追擊的良機,何況此刻的後退只是一種暫時的收縮,目的是接續上北洛軍的大部隊發動第二波真正一鼓作氣的衝擊作戰,因此在後退的同時壓制住對方的氣勢、保持戰場上的整體優勢才是最重要的。遠遠射來的戴邇眼中的光芒讓他不能有絲毫的輕舉妄動,狠狠咬一咬下唇,洛文霆大喝一聲「衝啊!」,揮著長劍衝向皇甫雷岸正在努力攻堅的西陵軍右翼。 由於對方主將戴邇的努力,北洛軍士已經異常明顯地感受到戰場求勝的迫切。收縮的陣線和集中的陣型讓早已習慣了擔負突刺襲破任務的冥王軍士兵更加容易地發揮出他們的所長,聽得自己主帥的呼喝,戰場的壓迫感更促使他們向西陵軍發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進攻都更為強烈的衝擊。 西陵剛剛有所修復的右翼陣線瞬間崩潰! 一直立在中軍大旗下觀看著戰場戰局的大元帥柯岷瞳孔驟然收縮,手一揮,西陵中央王軍終於動作起來! 西陵大軍一動,戰場局勢頓時變化,面對著驟然壓上的西陵大軍即使善戰如皇甫雷岸、簡頓之也只能選擇暫時的後退,突入西陵右翼陣營的冥王軍極快地匯攏收縮,以求避免形成孤軍深入的險境。 不過短短一刻,北洛兵士便被西陵重軍壓制著向後百步,完全退回到戰鬥之初的局勢。而戴邇已經帶領著他的軍隊轉到了北洛軍士的側面,竟是和西陵大軍一起形成一個半包圍的陣型。只是因為大軍齊動,陣型形成和掉轉的速度無法達到應有的水平,這個包圍尚顯鬆散。 機會!洛文霆微微一笑——他苦苦支撐等待的,就是這個時刻! 「舉起紅獅子旗!」 紅獅子旗,是此戰北洛大軍約定的號令。 沒有人料想得到,久戰的冥王軍竟然還能夠有這樣迅捷無比的動作,「動若脫兔」這個詞,似乎天生就是為他們造的一般。 紅獅子旗被高高舉起的一剎那,所有北洛士兵都像驟然接到了指令,一齊掉轉過頭向戴邇和西陵名將羅倫秀民尚未能夠合攏的包圍圈接口處快速突破。本來就沒有完全做好準備的西陵軍士頓時被衝開一道寬闊的開口,片刻之間洛文霆便帶領著大半北洛士兵衝出,隨即掉轉馬頭,重新向被驟然衝亂還沒緩過氣的西陵軍發起又一輪攻擊。 到這個時候,再不奮起迎戰就只會落人恥笑了。 開闊的河谷平原上兩軍開始新一輪的廝殺,此刻雙方都擺脫陣營的約束,而顯然地,洛文霆所率領的輕騎倚仗著馬匹的優勢硬是和奮起進攻的西陵軍士打了個旗鼓相當。 這樣的戰鬥簡直毫無意義可言……戴邇微微瞇起眼:雙方人數相當,消耗戰根本就是下下之選,聰明如風司冥柳青梵怎麼可能做出這樣的決策?抬頭望去,只見北洛中央大軍仍然按兵不動,烈風大旗下主帥位置上三人靜觀戰局,整個北洛中軍竟是一派異樣的安靜。心中一動,目光向河谷兩側一掃,戴邇頓時勒住胯下前衝的戰馬—— 不知何時,北洛軍左右兩翼竟是悄然延展,多馬和郗鋒率領的兩路軍隊彷彿神兵天降,如驟然張開的大口,將一路前衝收勢不及的西陵大軍攔腰切斷! 憂優書萌 UUTxT.Com 銓蚊子阪月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十三章 鐵馬金戈孰有假(下) 字數:3404 真是見鬼…… 戴邇忍不住微微苦笑。 雖然事先早已預想到北洛會引誘前鋒深入陣營進行包夾擊破,也和柯岷、曼緹霏強調過這一節的危險並制定下反向突圍的戰策,但是看到眼前此刻的戰局,他卻只能選擇和羅倫秀民一齊向北洛陣營中央大旗衝去。 分別率領著北洛左右兩軍的多馬和郗鋒已經截斷了前部和西陵中軍後軍的聯繫。以多馬所率冥王軍為攻擊核心的北洛軍士面對西陵大軍,而寧國公世子、右都將軍的郗鋒則率領人馬面向包圍圈內部的西陵士兵形成合圍夾擊的態勢。一直被自己統帥約束著靜觀戰場上冥王軍為主的將士與敵軍的激鬥,北洛大軍的士氣和求戰的迫切心理都已經提到了最高的狀態;這樣的迫切心情一旦被釋放,對於西陵大軍造成的衝擊無疑是異常巨大的。而被方才洛文霆的回兵廝殺消磨了銳氣和衝勁的西陵前軍士兵在這樣的對手面前,已經落到了完全下風的危險境地。 當此時刻,唯一可以重新調動起軍士、尋找到突圍間隙的方法,就是最快地發動對北洛中軍的進攻迫使包圍圈的收縮,在兩軍的混戰中撕開對方的裂口從而突破。 與羅倫秀民對望一眼,兩人已經達成了一致。雖然並非親密的同袍,但戴邇絕對相信這位青年將軍「名將」盛名下的實力和判斷。 長劍架住前方突來的畫戟,戴邇已經認出這就是前日到西陵軍中下戰書的青年將領。一身精幹的青色戰袍上銀色戰甲閃閃發亮,意味著他在北洛軍中事實上中階將領的軍階地位;而自己手上傳來的開山破石的巨大力量,和矯夭靈動的畫戟招式,卻都說明了其不俗的戰鬥實力。戴邇很清楚這只是北洛中軍陣前的第一重攔截,但是對手的實力卻讓他不禁驚心。目光一瞥,看到一邊的羅倫秀民也遭到了同樣堅強的阻礙,心中頓時一緊,旋即長劍連刺,竟是充滿同歸於盡意味的瘋狂架勢。 見到戴邇這般架勢,嚴晏不由微微吃驚。正式對戰之前他也沒有想到戴邇的武技高強如此,而且一手長劍竟隱隱是普通長兵器的剋星。想到會戰之前柳青梵的吩咐,手上畫戟也是一陣緊舞,隨後倏然虛晃一戟,已經拉開馬頭,竟是主動放開一個空檔讓戴邇衝過,任他向斜前方正和梅韋耶纏鬥的羅倫秀民衝去。 像是完全不在乎隨著自己前進的北洛包圍圈的立時縮小,也不去顧忌前方越來越眾的北洛將士,戴邇此刻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一路衝殺直取對方中軍。而因為他的馳援暫時疏解了對陣壓力的羅倫秀民,也及時重組了身邊士兵形成小型戰陣,竟是以一人之力同時架開來自梅韋耶及其兩名副將的攻擊,並且直接擊斃其中一員衝馳過度的副將,頓時讓戴邇面前道路為之一清。 時間,此刻的時間就是一切。 戴邇非常清楚,只有自己搶在軒轅皓和風司冥發動全軍之前對北洛的中軍造成確實的衝擊,才有可能阻攔和延緩其大軍推進的速度,給西陵將士爭取到足夠時間。只要能夠延緩北洛大軍的發動,就可以阻隔其中軍大軍對多馬、郗鋒的後續接應,從而在最大程度上削減多馬及其手下兵士的戰力,甚至可能直接將其吞沒在西陵大軍的攻擊裡。而自己此刻盡可能地阻攔北洛中央大軍,也是大大消弱其快速前進的衝擊氣勢,迫使之後的戰爭變成完全的混戰和消耗戰。只要能夠把握住時間,戰場的勝敗,其實根本難料! 縱馬、劈刺、衝殺,一路血光。 憑著一股衝勁對方難以抵擋,基本上都是武器相交後同時盪開,但戴邇卻指揮著坐騎借助兵刃傳來的力量順勢斜衝前進。幾次轉向下來,不過片刻已連過北洛七名上前阻截的大將,戴邇和手下大約三十兵士已然衝到北洛中軍陣中腹地。 耳中聽到貼身副官趙堅的大聲呼喊,就勢後仰避開身側來襲的一刀,右手長劍遞出直刺對方胸腹,頓時連人帶馬被再一次染滿鮮血。知道趙堅已然趕到身邊護衛,得到瞬間空隙的戴邇順手在臉上一抹,神情之間卻不見半分驚亂疑慮,一雙鐵灰藍色的眸子此刻已轉作深沉暗藍,目光銳利直射北洛烈風大旗。 距離中軍大旗,不過……十數丈遙,尚不足一射之地。 只是這個時候,對方不會給他任何搭弓射箭的機會。何況,前日絕龍谷中流星趕月的連珠三箭令他記憶深刻,那個一身青衫靜靜站在軍旗之下的男子絕不會留給他出手的勝機。 而看到出現在自己身前的一身血紅戰袍的韓臨淵,戴邇知道,自己已無勝算。 ※ 但,無勝算,並不意味著必然的失利;狹路相逢退無可退之地,只能放手一博。 ——畢竟戰場之上首先要保證的,就是自己的性命。 精神陡然一振,手上長劍抖出連續的劍花,分毫不差地架住韓臨淵的銀槍——戴邇再一次慶幸自己劍法超強的針對性,若非如此,在韓臨淵銀光萬點的強攻之下只怕連基本的自保都做不到。 號稱「冥王凶神」的韓臨淵善使一桿銀槍,他是真正的江湖武人出身,槍法既繁且快,偏又極其美觀,在戰場上使出來不但威力強勁更是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華麗。此次兩國正式交兵後他一直被風司冥拘束在萌襄山道準備伏擊,體力幾乎可以說沒有任何的消耗。而戴邇勞心費神,雖然親身上陣殺敵也是兩國交兵以來的第一次,但是經過和洛文霆等一系列北洛大將的激鬥,此刻體力已經漸漸有所不支;雖然靠著劍法和韓臨淵鬥得旗鼓相當,但是韓臨淵長槍進攻的力道卻是一次大於一次,時間再長一些戴邇必然顯露敗像。 因此,韓臨淵只是努力攻擊纏鬥消耗他的氣力,並不是一味的搶攻爭勝。雖然被圍在北洛大軍中那些忠實的西陵士兵不斷努力試圖給自己的主帥打開血路缺口,但是韓臨淵手下那些訓練有素的冥王軍士兵也很盡責地將敵兵一一擋下。頓時戰場激鬥的中心呈現出一種暫時相持不下的平衡,不過對於戴邇來說,形勢顯然是相當不利的。 戴邇當然很清楚韓臨淵的心意目的:自己調軍佈陣重傷了冥王,北洛大軍上下同仇,自然不會讓自己就這麼輕輕鬆鬆死在戰場上。之前多位北洛將領皆未全力迎敵,就是想要讓自己孤身深入好一點點拖垮自己罷了。只是,雖然一路闖陣到此確是自己的心意預謀,但以自己的身份,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死在這個戰場上,更不能被人活捉了去。心念電轉,長劍疾揮疾刺,竟是一陣猛攻。 之前戴邇和洛文霆還有他人的對戰之時利用快攻逼退對手閃露空檔,韓臨淵在北洛中軍大旗下高處看得清清楚楚,頓時長槍連連晃動擋住他每一刺進攻,牢牢守住自己戰線硬是不退半步。 兩人都是武道好手,都知道疾不可久、力不能長的道理。戴邇一陣疾攻無甚效果,韓臨淵也漸漸感覺對方速度開始放緩,心下頓時略略一定。但,便是這瞬間的放鬆,戴邇已經抓住機會,長劍頓時穿透槍頭點出的一片嚴密防護網,疾刺韓臨淵小腹。韓臨淵大驚之下雙腿自然在戰馬腹下一緊——韓臨淵的坐騎五花連錢確是一匹難得的戰馬良駒,極通人性更知戰場進退分寸,主人稍有動作立即向旁趨步,戴邇劍鋒擦著韓臨淵戰袍險險掠空而過,而戴邇本人也趁著這個空隙乘勢前進。 韓臨淵猛地「啊」了一聲,回槍便是一刺。他萬沒有想到戴邇居然在氣力明顯開始不濟的狀態下還有膽量疾攻搶進,不但不乘勢後退反而踏上一步。雖然戰場上如此急智讓人十分佩服,但若是讓這樣一個敵將再欺入中軍就是自己身為武將的恥辱了。頓時策馬回身,銀槍連晃,招招直取戴邇要害。 但是此刻戴邇已經得到一絲喘息餘地,更有了足夠的騰挪空間。他本來就沒有打算繼續前進,旁人是以退為進,他卻是以進為退:韓臨淵槍法雖快,但人在馬上,要掉轉身子回頭來攻擊自己,速度必然受到影響,而這一點時間就是他圖謀的本意。長劍連揮擋住韓臨淵疾攻,伸手一提馬韁,身子順勢向前一伏避過韓臨淵一槍,頓時連人帶馬一起沖了回去! 見戴邇坐騎足下發力衝回陣前亂軍混戰之中,韓臨淵勒住馬,也不追趕,只是回頭望向烈風大旗下那道青衫飄灑的身影。 隱約見他嘴角微揚,跟大旗下帥位上靜坐的軒轅皓和風司冥分別說了兩句。軒轅皓站起,取過一邊一排九支各色令旗當中杏黃色的一枚向著軍陣前沿的傳令官連揮兩揮。 蝴蝶谷地平原戰場上情勢頓時發生會戰的第三次巨大變化。 優u書萌 UUtXt.CoM 詮汶子阪月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十四章 一瞬死生豈是戲 字數:4159 作為西陵最年輕的將領而被眾人傳為「名將」,羅倫秀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這兩個字的重量。 身為前鋒,戰場衝殺突破敵軍防線是最重要的使命,但作為將領,卻是要在無論什麼艱難的情況下都必須成為統領士兵的核心。站在安全處軍旗下的運籌帷幄,和身處一片殺聲血海中的指揮調度完全不同。萬馬軍中不但要迎敵對戰還要保持冷靜的頭腦思考,絕對不是普通士兵能夠承擔得起的重任;而縱觀全局帶領自己的兵士突圍謀取勝勢,更是難上加難。因此,年紀輕輕便屢建戰功,靠著自身實力而不是一味家族蔭庇獲得了西陵軍隊中地位的羅倫秀民,一開始的時候對出身侍衛的戴邇實在不會有太好的觀感和印象。 但是今日蝴蝶谷一戰,羅倫秀民卻不得不承認,戴邇,實在當得起大將之稱。並不是將軍一定就要衝鋒陷陣身先士卒,但是真正的名將卻必須經得起戰場廝殺的嚴酷考驗。 關鍵在於抵抗住北洛的第一波衝擊,這是大戰開始前主帥和眾將都心知肚明的重中之重。因此在抵禦突破雁翎軍箭陣後的北洛輕騎,戴邇統領的西陵士兵無論在技戰水平還是在應變能力上都是西陵軍中首屈一指的精銳,而自己率領的左軍主要是構建和穩固陣線,並隨時準備著反擊突進時的協從作戰。 右軍防線被擊破的時候,中央大軍一起發動,逼迫北洛前鋒的輕騎戰線壓後;但是西陵眾將都沒有想到的是,北洛會乾脆地將冥王軍八千精銳騎兵作為誘餌,循著河谷地勢排布的大軍分兵兩路,把一路追擊收勢不及的西陵大軍攔腰截斷!向外,由冥王軍大將多馬抵住西陵大軍,向內,則是北洛寧國公世子郗鋒大將進行合圍消滅。而作為前鋒和戴邇一起一路迅猛前進的自己,此刻面對的正是領軍突圍重新與大軍會合的艱難任務。 目光遠遠地與戴邇相接,羅倫秀民剎那間明白了他的意圖。 雙劍盪開面前梅韋耶的大刀而不是與之纏鬥,驅動著胯下戰馬快速地移動著方位,在每一個剎那的間歇帶出被困的西陵士兵。他必須盡可能地組合起步兵的軍士形成可以禦敵的小規模陣型,盡可能地吸引敵方將領——而給試圖單兵深入衝擊北洛中軍爭取時間的戴邇創造足夠的進攻時間和後援條件。 突然感覺到壓力驟然一鬆,抬頭發現戴邇已經突破了方才纏鬥的將領率領著一小隊騎兵向自己的方向衝殺過來,羅倫秀民頓時精神大振。左手長劍擋住梅韋耶和一員副將的攻擊,右手賣個破綻,身子半側避過對方進攻,抬手一劍立時刺穿那名副將的喉嚨。而見到包圍著己方主將的三名敵將去其一,被圍的西陵士兵士氣陡漲,一陣衝殺竟是逼得北洛的包圍圈頓時鬆了一鬆。抬眼一望,戴邇已經直撲北洛中軍烈風大旗而去。 時間,這是雙方必須堅持的時間……西陵大軍已動而北洛中軍森然,蝴蝶谷底平原漸漸形成的混戰局勢事實上意味著戰爭天平越來越明顯的傾斜。多馬面對西陵大軍全力撲上的壓力打得固然艱苦,但是被切斷包圍的那一部分西陵士兵的消耗卻更為巨大。發現郗鋒所率的軍隊將包圍圈越收越緊,而另一邊戴邇衝擊北洛中軍的兵力明顯不足,羅倫秀民不由焦急起來,手上雙劍舞得更緊了。 劈死一名試圖偷襲自己侍衛的北洛士兵,羅倫秀民突然聽得一陣嘩然,猛地抬頭,不由倒抽一口冷氣。 藉著地勢一路突圍奔向自己的戴邇,身後,是北洛驟然發動的大軍! 忍耐許久的北洛中軍,終於開始他的攻勢了! ※ 死戰。 羅倫秀民不知道,眼下除了死戰,自己還可以做什麼其他想法。 死戰,不然就只有死。 戰場的規律本來就是非常簡單,勢力對比懸殊的局部戰場已經用不到任何組織,每個人只是瘋狂地衝殺、瘋狂地追求一個暫時活著的機會和權力。 戰鬥力本來就弱於北洛的西陵士兵,在無法克制的疲憊而絕望的雙重打擊下更加抵抗不住養精蓄銳良久的北洛大軍。此刻的一時瘋狂反抗,只能歸結為頑強求生意志的瞬間爆發。羅倫秀民很清楚地知道,兩軍相持的局面不會維持太久,一旦此處被圍在腹地的前鋒被完全殲滅,戰場的最後結局就將定下。 而自己的結局,也將定下。 身邊只留下一小隊士兵,每個人身上臉上都滿是血污。西陵軍士配備的劍器長矛形制大多略偏狹長,可是這些士兵手中武器多是北洛的寬闊沉厚,顯然都是從敵軍手裡搶奪過來的。每個人都是一樣的瘋狂衝殺,每個人都是毫不遲疑地趨避進退,每個人的動作都彷彿一架單純的機器,而每個人的臉上,也都是一樣的表情,明知必死卻不甘心就此放棄的表情——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在自己的士兵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羅倫秀民不由揚起嘴角:保持這個表情直到最後一刻,一點也不會難看! 坐在馬上,遠遠的已經看不清自己的兵士,因為每個人的袍服都是同樣的血色。羅倫秀民只能勉強分辨出十丈處那個正和一身暗青重甲戰袍的梅韋耶激鬥的人便是戴邇。努力地想和他會合靠攏,卻被身前陡然伸來的一條長矛擋住了去路。 是寧國公世子、北洛的上將軍郗鋒! 打起全部的精神,羅倫秀民猛然擋住對方的長矛,頓覺雙臂一沉,竟是異常的酸痛難當。昔日北洛寧國公郗錚以一條鐵萏長矛縱橫疆場令西雲大陸諸國不敢輕犯北洛國土,他的世子郗鋒顯然也得到了父親的真傳,鐵矛使出力道沉重無比,動作速度卻是迅捷異常。羅倫秀民奮力支撐,卻仍是漸漸不敵顯出敗相。 「不愧是名將。」郗鋒突然開口,語聲沉穩平和,竟是絲毫不顯激鬥會有的喘息。 羅倫秀民一怔,手上略鬆,郗鋒卻也沒有趁隙緊擊,只是繼續將他雙劍逼住。「英雄出少年,於西陵,難得!」 在戰場激鬥中誇獎自己的對手,通常是一種攻心的策略,無論內容是勸降還是休戰,起到分心的作用是關鍵。羅倫秀民當然清楚其中道理,但此刻聽到郗鋒的話卻感覺不出半分不誠。但是,感覺到對方攻擊有意的減弱,少年心氣頓時火起,咬緊牙關奮起全力,手上雙劍頓時一陣急攻。 郗鋒卻似早已料到他的反應,長矛盪開輪出一個大圈,將雙劍攻擊一一擋下。「戰,必死;降,或生。」 像是配合著郗鋒這句話,不遠處陡然傳來一片喧嘩,羅倫秀民頓時心頭大震,卻因為郗鋒滴水不漏的攻擊一時無法旁顧。他身後是數名激鬥中的西陵士兵,此刻便想要退後也是不能,眉頭一皺,雙劍齊攻郗鋒右肩;郗鋒也不硬擋,胯下戰馬向左一步,高大魁梧的身軀不再擋住他的視線—— 亂軍陣中,馬蹄踐踏下是那頭鮮明的紅色長髮,一個校尉服色的北洛士兵將黑色的長矛準確無誤地扎進了他的胸口…… 戴邇,戰死了…… 茫然地揮動著手中的劍,羅倫秀民一時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身體像是有自動意識地驅動著坐騎向戴邇倒下的方向駛去:無論如何,盡自己的一切力量也要將這位在此次大戰中為西陵建功無數的青年將領帶回去!無論如何,西陵都必須給予他,一個侍衛出身卻建立如此戰功的將軍配得上他天賦和功業的榮耀!無論如何,都要…… 郗鋒並沒有過分相逼,只是指揮著身邊士兵將包圍圈收得更緊。和羅倫秀民交手之前,眼角的餘光曾看到那個西陵前鋒的主將在打退了梅韋耶的又一輪進攻後趨馬後退,也許正是那個時候被湧擠的混戰兵士逼下了馬。兩國交戰以來戴邇在兩軍陣中的表現他一直看得非常清楚,作為軍人對於堅強敵手那份自然而然的尊重,讓他同樣不想看到對手的屍身就這樣被亂軍踐踏。因此他只是趨馬小步前進,和打散了身前西陵士兵重新上前的梅韋耶會合。 「羅倫將軍,你,已經沒有退路了。」 將片刻便顯得血肉模糊的屍體放在鞍前,羅倫秀民抬起了頭。 其實,不用抬頭也可以知道,正如戴邇在戰前所說的那樣,無法在北洛第一波攻擊後對其中央大軍形成反衝擊的話,一旦北洛蓄勢發起第二波攻擊,在大軍強勢的衝擊之下,西陵只有死路一條。 而此刻,蝴蝶谷中的兩軍混戰已經顯出明顯的優勢對比,這一次,是北洛徹底地勝了…… ※ 與此同時,烈風旗下。 「大局……定了。」軒轅皓喃喃道,一邊隨手將一個鐵筒似的小玩意丟還給站在身邊的柳青梵。 接住自己製作的簡易望遠鏡,青梵微微皺一下眉,「你不上去?」 「不,我從來都不會和我的將軍們爭奪軍功。」軒轅皓微微一笑,「可惜,真是可惜。」 「什麼可惜?」 看了帥座上風司冥一眼,軒轅皓淡淡說道,「或許我應該為他慶幸,一死百了,你不會拿別人的屍身撒氣。」 「你忘記我說過的,軒轅,我不會再讓事情脫離自己的掌控。」同樣淡淡的語氣,卻是透出十分的冰冷,「敢亂我計劃傷我要人,就得有足夠的膽量和壽命來承擔我的怒氣接受我的懲罰。」 軒轅皓頓時一呆,卻見柳青梵已經轉向了風司冥。「能堅持兩個時辰的山路嗎?」 「司冥可以,太傅。」 「軒轅,之後的戰事就交給你了!」 軒轅皓還沒來得及答話,就見那道青色身影挾住一身黑色軟袍的風司冥後陡然竄出,一道青煙般瞬間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 呆了一呆,軒轅皓隨即搖頭苦笑:柳青梵的性子,沒有人可以預料和掌握,他心裡想要做什麼自己猜不到也攔不住。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他心裡時時有一條不可逾越的警戒線讓他控制著自己言行的分寸罷了。此刻戰事大局已定,打掃戰場收拾殘局的事情似乎他從來都是丟給自己這些所謂信任的朋友和朝臣。何況,風司冥向來是他最疼愛的學生,帶著傷重未癒的風司冥,他無論如何都不會以身涉險。 看向遠處呈現出無法改變的勝敗局勢的戰場,軒轅皓輕輕歎一口氣,伸手招來貼身副官其格塔,「傳我軍令:全軍推進,徹底擊潰敵軍!」 U優書萌 uUtXt.COM 詮文吇阪粵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十五章 遙目,坎坷崎嶇 字數:3222 這是一條幽僻深險的山道。 雖然還不至於「一線天」的險峻,但是山道兩側山勢陡峭怪石穿天林木森然,在漸漸變深變沉的暮色中仍是顯出一種帶著危險的深邃而凝重的氣息。完全自然形成的通道,荊棘野草和低矮灌木幾乎完全塞閉了那條勉強可以穿行的道路。偶然一兩隻野生的獐鹿之類輕捷地跳過,林間風聲夾幾聲棲鳥淒厲的啼鳴,就是山道全部的生機。 這樣的山道,甚至不會出現在最精細的軍事地圖裡,因為道路的條件完全不足以通過任何隊伍,哪怕是最小的也不能。 但是,也許是幾十年或者幾百年未有人煙的沉靜,被一陣疾馳的馬蹄聲打破了。 山道上出現三人三騎。 馬是好馬,騎手的騎術也極其高明,駕馭著坐騎在路況艱難的山路上兀自能夠奮蹄如飛。直到漸漸可以望見山道另一端的出口,當先一人才慢慢放緩了奔馳的速度,開始四周觀望,像是在查看地形。 「少爺?」「將軍?」 後面兩騎的騎手也跟著勒住了馬,脫口而出的問題,卻是兩個不一樣的稱呼。 「前面都安排好了,賀四叔派了人在陳渡古道口十一里處接應,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才是。」說話的是年紀看起來比較輕的一個,「少爺吩咐過不要離古道太近,但是太遠了萬一出什麼事情怕接應不過來,這才折衷了距離的。」 「我不是擔心的這個……我只是在想,這一次真的可以瞞過所有人逃脫麼?真的沒有人看破剛才的掉換?」 「將軍不必多慮。趙堅已經看著他們練習多次,今天戰場之上也是當著雙方將士的面刺穿了他胸膛的,加上亂軍的踐踏面目一定會有相當損壞。北洛極少有人近看細看過將軍容貌,而西陵雖然有人見過,但即使有看出破綻的人也不會將這個消息輕易透露出去。將軍只要過了這陳渡古道就安全了,時間上完全來得及。」趙堅沉穩地說道,目光中透露出絕對的自信和肯定。「將軍的計劃從來不會有錯,趙堅深信這一點。」 被稱為少爺和將軍的男子頓時微微一笑,伸手覆額,「趙堅你對我的信心,好像總是遠勝於我對自己的呢。」輕輕搔一搔被山風吹得蓬亂的深暗黃色頭髮,一雙鐵灰藍色的眸子裡面閃出帶著笑意的精亮光芒。「雖然戰場上是離得遠了一點,但到底是當著柳青梵的面弄鬼,我可不敢大意了——如果跑到這裡還被人活捉,你主子我的面子可就丟大了……」 是的,這個笑容帶著三分戲謔自嘲的男子,正是日間蝴蝶谷口平原帶領西陵大軍與北洛惡戰的前鋒大將戴邇。但是此時此刻,他既沒有穿戰袍,一頭顯眼無比的火熱紅髮顏色也變成了深沉的暗黃,只有一雙深邃沉靜的冰冷眼睛,顯露出他作為沙場大將的威嚴和堅忍。 早就知道這一戰的結果:本身戰鬥實力和後方的接續問題從戰爭開始一刻起便始終困擾著西陵大軍,國內對於戰事的進行又是爭論不斷人心不齊,這樣的戰爭本來就沒有多少勝利的機率,唯一的結果只是同時消耗雙方的力量罷了。而此次皇權帝位的更替,一貫主張慎戰不戰的太子上方未神登上皇位,以自己對他的瞭解,可以非常確定,無論戰場結果如何,西陵都會在最快時間盡一切努力停下這場於國無益的戰事。 是啊,那個睿智機敏冷靜果決的西陵新皇、金髮藍眸的「愛提絲神子」,不會允許這場戰事的繼續進行而使國力空耗。他應該已經看穿了隱藏在迷局下的一切,定然會不惜一切盡快結束戰爭。而兩國一旦停戰,自己的處境……就將變得非常危險。所以斷然抽身離開,因為繼續停留下去也不能再多做什麼,甚至無法保護自己。 雖然離開是早已決定好的事情,只是,從來都沒有想過會走得這麼狼狽。 嘴角微微揚起扯出一抹無奈的苦笑:他不得不承認,這一次北洛的用兵,太漂亮,也太狠心! 前鋒盾陣突破的千名敢死勇士,加上八千冥王騎軍,為了順利調動西陵大軍的動作,冥王軍差不多付出了自己全部的精銳。對西陵大軍陣線發起強有力的衝擊,甚至形成尖兵突破的局勢,為的就是逼使西陵大軍提前發動全軍的攻擊,然後使左右兩軍攔腰切斷西陵大軍。這樣,一是可是集中兵力消滅被包圍起來的前鋒部隊,二是有效地阻礙西陵大軍整體推進,消磨士兵戰意,三者可以約束己方中軍士兵,積蓄並提升其鬥志,以選擇最佳時機發起無法抵擋的最後衝擊。為了達到這樣的目的,冥王軍不惜以自身精銳戰力的高度消耗為代價,換取戰事的整體勝利。 這是自己完全沒有料到的事實。 其實,這場戰爭的所有關節點自己已經全部想到,針對著軒轅皓和風司冥可能的軍力戰術部署一一做出的對策,在真正戰場上幾乎也全部落到了實處。然而軒轅皓、風司冥終究不愧為大陸盛名卓著的出色將領,竟硬是把每個關節都考慮得無比周詳細密無懈可擊,每一個局部戰場和階段戰場的戰法也都是堂堂正正,卻不留半點餘地和可供攻擊的罅隙。 沒有奇兵、沒有突擊、沒有偷襲,沒有冥王軍被世人熟知的那些非常策略,完全是最正統最堂皇的作戰,強硬而嚴密。在這樣的戰場上,軍隊自身的真實實力決定一切。雖然自己戰略戰法和決策指揮都沒有任何錯誤,但就像是一場示範戰爭,勝敗在最初的時刻就已經確定。 但對自己來說,最終失策失利的原因,是風司冥要這場勝利的決心,大大超出了自己的預計。 若是取勝的決心稍有不堅,就不會將冥王軍的精銳兵力全部投入戰場,北洛第一波衝擊也不會直接造成西陵右軍陣線被撕破,不會造成西陵大軍發動北洛戰術收攏後西陵軍的高度消耗,而多馬和郗鋒所率領的左右兩軍就不會有足夠的時間和能力保證對西陵軍前後部隊的切斷和局部殲滅……因為一定要取得這場勝利,所以不惜投入自己親自教導和統領出來的全部精銳之師,不惜用冥王軍的鮮血和生命為北洛大軍鋪開前進的道路,爭取戰場上一切勝利的機會。 能為王者之仁,甘冒奇險援救被困絕谷的士兵;也能為國家之利,犧牲如自己手足的親信之軍——對於戰場、對於士卒、對於軍隊、對於國家朝廷,風司冥的強硬堅忍,都讓自己無法不為之深深歎服。 也許,這才是絕龍谷裡那一剎那產生殺機的根源:這樣的對手,太危險;這樣的對手,再得到任何成長的空間就是自己再也無法也無力剪除的威脅。 也許,這才是那位名動四方的青衣太傅在此刻來到戰場的真正目的:那是他成就的人,他最大的成功,他真正的聲望所歸。 卻讓所有人一時轉移了視線,錯失了最後一線生機。 這樣的對手…… 如果能夠,如果能夠真正在屬於自己的戰場上,平起平坐地和他對戰,那將會是一場怎樣激動人心的盛會! 只是現在的自己還沒有足夠的力量說這樣一句罷了。 對危險的直覺,從來沒有出過錯誤,此刻頭腦中緊緊繃住的神經意味著什麼,沒有人比自己更清楚。 低垂眉眼微微苦笑,抬起頭時目光已恢復了一貫的銳利,「趙堅,到前面探路;亞羅,這個你收好。」從懷中掏出一把銀鞘的匕首,「如果路上出什麼事情,把這個帶給主上,知道嗎?」 「是的,少爺。」將匕首揣進懷中,少年露出自信的笑容,「亞羅一定會做到的。但是少爺……」 搖一搖頭並不答話,只是看一眼前面趙堅的背影,緩緩策動胯下馬匹,「即使只差最後的一步,也是沒有成功。何況這次的對手……小心謹慎一萬次都不會損害什麼,疏忽大意一次就足以送命了。」 亞羅剛想答話,幽靜的山谷裡突然迴響起一陣狂放恣意的大笑,隨即一個清泠從容的聲音朗朗傳來。 「說得好——不愧為常勝不敗的東炎軍神!」 U悠書猛 UutxT.CoM 荃文吇阪粵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十六章 何人解我,華容縱虎深意 字數:5020 「有破解《璇璣譜》中所有殘局的青衣柳太傅,西雲大陸誰人敢稱軍神?」 看到前方山道上緩緩轉出的駿馬背上的兩人,他忍不住微微苦笑:不好的預感總是容易成真,在不屬於自己的戰場上,「常勝不敗」四個字只能當成是對自己的嘲笑。目光轉向被那一身青衣的男子輕鬆提著後心的人,「他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讓你這位忠心的副官放鬆心情睡一覺而已。」 青梵淡淡一笑,隨手輕輕將趙堅擲到一邊,然後將坐在他身前的風司冥手中的馬韁重新握到手裡。一雙幽深沉靜的黑眸靜靜地凝視著眼前面帶苦笑卻神情從容的敵手將領,嘴角漸漸扯出一抹清冷的笑容。 「北洛太子太傅,柳青梵。」沉默半晌,青梵率先打破充滿著壓抑氣氛的寂靜。 「北洛第九皇子,風司冥。」風司冥緊接著報出自己的身份姓名。 「東炎鎮國大將軍,定北侯賀藍-考斯岱爾。」戴邇,或者應該說是賀藍,按照武將的習慣,在馬上舉一舉隨身的佩劍以示禮節。 青梵微微一笑,隨即目光一沉,「定北侯……於西陵取利無數,更想一舉拿下北洛,御華焰真是好大胃口!」 「柳太傅心思算計,實在不輸與我主陛下。」東炎王族御華一脈,御華焰正是東炎青年君主鴻逵帝的真名。聽到柳青梵直呼其名,賀藍也不十分氣惱,只是一徑微笑,但心裡卻已經驚如擂鼓。他潛入西陵五年,原是為尋隙挑起西陵北洛爭端,使兩國邊境戰事連續不斷以消耗雙方兵力國力;但更重要的,卻是為東炎在西北邊境上對北洛的用兵做準備。此刻被一語道破,若說不驚恐就真是假話了。 「只可惜,西陵軍士太過柔弱,又有一眾高階貴胄的將領和死板無比的軍隊規矩阻攔,不能讓考斯岱爾將軍真正一展長才。」 「不能與冥王平起平坐地作戰,也是賀藍心中憾事。」 「確是如此——東炎世家的考斯岱爾家族,自莫西-考斯岱爾入朝官拜上朝廷戶部丞,至今三百七十七年中出過十七位部丞長官,四位宰相首輔,三十二位皇妃,七位皇后,可稱得上是真正的簪纓貴胄豪門世家。然而,以軍功得列朝堂、為君主倚重的,近四百年來,僅有賀藍-考斯岱爾一人。十四入軍營,十五為校尉,十七破群寇,十九登將台,二十六歲平定東南藩屬諸國,為東炎第一將軍,統帥百萬將兵,西雲大陸皆知東炎戰神威名。」一字一句皆以深厚內勁吐出,在山道漸急的晚風中益發深沉。 賀藍目光一緊,面容卻絲毫不動,「江山代有才人出,與冥王相比,賀藍實在是慚愧。只是,柳太傅和冥王殿下孤身來此,不是為了考校賀藍生平,好為《博覽》增加足夠材料的吧?」 「亂敵方邊境,傳軍政信息,謀一國大事,原是各為其主,無可厚非。青梵佩服將軍膽色,更敬仰將軍對鴻逵帝的一片忠心。今日見將軍沙場中英姿,越加不願輕易與將軍為敵。因此,」嘴角微揚,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只要將軍留下一樣東西,青梵便立即讓開道路,為將軍放行。」 「不知柳太傅要賀藍留下什麼?」 青梵卻不立即答話,仰天一聲長嘯。谷中山道上四人頓時抬頭,只見巨大的巖鷹彷彿一朵黑雲冉冉而降,停在青梵伸出的左臂上一聲長鳴,隨即歪過頭打量眾人,一雙渾圓精亮的黑色眼睛中滿是傲睨之色。 將安撫的目光從巖鷹蒼羽身上收回,青梵凝視著賀藍的眼睛,「青梵要考斯岱爾將軍留下的,就是安塔密斯最後一片城防地圖。」 賀藍頓時大笑出聲,隨手從懷中掏出一節封住兩頭的細緻竹管拋到青梵馬前。「真不愧名動天下的青衣太傅!不想我五年經營,到頭來還是為他人作嫁!但,柳青梵,冥王雖有你為輔弼,到底年紀有限根基不穩;東炎兵力雄厚人馬彪悍,我主陛下天縱雄才英明果決,絕非西陵王族可用可欺——未來天下之大勢,遠未可知,你……明白麼?」 左手一振,任巖鷹飛去,青梵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容。「這個,青梵自然明白。若非如此,定不會如此輕易放過能與將軍交手的機會。」說著,拉動馬韁,讓開攔住的山道。 「柳太傅果然信人。」 「青梵還請考斯岱爾將軍為我給鴻逵帝御華焰帶一句話。」 已經快到他身前的賀藍頓時勒住馬,靜靜凝視著他。 「戰必兩敗,和或雙贏;但凡於國有利,承安都絕不閉門而拒。」 鐵灰藍色的眼睛受驚一般地瞇起,半晌,賀藍才猛然一提馬韁,順手抄起被擲在地上的副官趙堅,和家臣亞羅一起從柳青梵坐騎身邊急速掠過。 看著轉過頭來的風司冥黑眸中滿滿的驚愕疑慮和不敢置信,青梵終於輕輕笑起來。 「現在你可以發問了,司冥殿下。」 ※ 風司冥眼珠轉了數轉,終是低下了頭,未受傷的左手握住韁繩稍稍使力,訓練有素且極通人心的青鬃駿馬頓時調轉了馬頭,循著來時的山路緩緩前行。 良久,坐在他身後的青梵才輕歎一聲。「司冥。」 「為什麼帶我來……太傅的心裡,還是信不過司冥麼?」 又是一段長長的沉默,風司冥才靜靜地開口。「雖然佔盡優勢先機,卻截不下飛往兕寧緋焰宮的羽報。若不放過他,不放過東炎第一將軍的賀藍-考斯岱爾,只怕頃刻之間陌城所屬東平郡十三城七十七縣便是紅蓮地獄。大軍不及回調,就算可以長途奔襲禦敵國門之外,不過是落得一個兩敗俱傷的慘局,卻使我大軍不得修整、國力不得恢復、百姓不得安生。何況此戰雖然大勝,損傷……卻是四年來最為慘重的一次,牽連戰局國勢,司冥……責無旁貸。」 感覺到身下山道崎嶇馬背上突來的顛簸,青梵伸手攬住風司冥穩住他的身子,「不,不是你的錯,司冥。」 「對戰場估計不足,連自己的對手究竟是誰都沒有弄清楚就貿然出戰,致令絕龍谷一役冥王軍死傷慘重;正面戰場上無法用計策謀略保護自己的士兵,只能用數不清將士的鮮血換取勝利;因為力量薄弱無法自保,導致朝廷諸事遭受牽制,改革和用兵的計劃一再變更推延——太傅,對不起,司冥真的辜負您的期望了……」 搖搖頭,下頜輕輕擦過風司冥柔順卻被綰得緊緊的發,青梵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滿滿的憐惜和歉疚。「不,司冥,你做得很好,比我期望的要好得多。」 「從對戰的最初就應該有所感覺,柯岷和曼緹霏的用兵不是那樣。軍隊的指揮,戰術的運用,進退的時機把握……城下交戰了三天,還一味認為只是對方一個擁有極好軍事天賦的侍從長,不是為了穩定將官之心,而是給自己沒有根據的自信。這是司冥的錯,那個時候內心的軟弱,無論太傅怎麼開解辨說都不會改變。」 心中驟然一緊,剛要開口,卻聽風司冥繼續說道,「東炎擾我東南邊境,就是看準了我們沒有分兵兩路同時開戰的實力。鴻逵帝派遣賀藍-考斯岱爾潛伏在西陵軍中,除了牽制我軍消耗戰力之外,更重要的應該還有查看北洛軍隊真正實力的目的吧?發動會戰的損耗不是一年兩年就可以彌補恢復得過來的,在明知道東炎對我國威脅的時候,身為將領卻做好事先的準備,也沒有努力去想解決戰爭的更好辦法……太傅,你說過的,心裡只有戰爭勝利的將軍是最糟糕的將軍,可是司冥卻……」 「司冥殿下。」心裡重重歎一口氣,青梵終於打斷了他的話。「殿下這樣說,是在用自責的方式指責青梵的失職。」 風司冥頓時怔住了。 「沒有能夠教導皇子使其盡可能少犯錯誤,是柳青梵身為太傅的失職。身在西陵五年,探察各種信息,自以為對其瞭如指掌,卻沒有發現一直處在兩國戰爭前沿、最重要邊塞城池潛伏著這樣的敵人;發現可能的變化異動,卻無法及時通知相關的戰將官員,是柳青梵作為間諜的失職。如果說殿下有戰場之失造成國家兵士的損傷,那青梵的過錯造成的損傷更是難以估計。」放鬆了馬韁,任座下愛馬在山道上緩步而行,青梵的聲音透露出抑制不住的激動,「會戰是為了彌補青梵過錯而提出來的決策,如果殿下一定要說責任,那些戰死的冤孽青梵一力承擔,與殿下沒有任何關係。」 「太傅……司冥不是為了這個……」深深吸氣,出口的聲音已經帶上微微的哽咽。 「放過考斯岱爾,雖然看起來失去了一個除掉最麻煩對手的最佳機會,可是現在殺掉他,對於北洛沒有任何實質上的好處。就像你說的,截得住考斯岱爾的快馬,卻截不住飛往兕寧的羽報,北洛大軍的實力、冥王軍的實力、西陵北洛兩國邊境的信息,鴻逵帝已經掌握了十之八九。因此索性放過他,讓他將北洛大軍的情況和天命者的傳說完整地傳達回去,加上他的勸諫,即使是好戰喜武的御華焰也會識時後退。身為第一將軍又親眼見識親身體會過北洛大軍實力,他有足夠的力量壓制東炎朝中極力主戰一派的聲音,會給我們贏得更多的時間。」 輕輕歎一口氣,青梵伸手撫上風司冥的額頭將他壓向自己的胸膛,「沒有事先告訴你,是擔心你反對我的主張。你是這一場戰爭的主將,追求戰爭的勝利才是天性。司冥殿下,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不,太傅……無論太傅做出怎樣的決定都是為了北洛打算,司冥無論如何也不會反對的。」感覺到記憶深處那股久違的溫暖,風司冥努力放鬆著早已疲憊不堪的身子,慢慢靠進他的胸懷。「太傅,我很難過……總是無法跟上太傅的思考,無法追上太傅的腳步;雖然知道太傅都是在為司冥考慮打算,可總是感覺太傅離司冥越來越遠——我相信太傅,可是無法相信自己。」 說到最後兩句,風司冥語聲已是極輕,聽在柳青梵耳裡卻是震如驚雷。 越行越遠……司冥,終於是把這句連自己都不願認真去想的話說出來了。 原來,自己真的是刻意在他和自己之間,劃下了不允許跨越的距離。 重逢與解救的驚喜恐怒交加,軍中大帳分析戰局的故作沉靜,校場宣旨點兵的思考計量,蝴蝶谷中大戰排兵佈陣的設計,還有方才放行考斯岱爾的決定……一樁樁一件件在任何人看來都沒有破綻沒有缺漏,從絕龍谷達到北洛軍中後的每一天每一刻都映證著青衣太傅和天命者的傳奇,卻是一點點將那個需要保護的孩童從記憶裡完全驅除,取代以需要賢臣良將輔佐建立不世偉業的帝王。 君、臣、師、生,謹守著身份不邁錯一步,因為知道,這才是身為上位者的準則,這才是當初自己選擇的唯一正確的道路:情意深厚親密無間,但也尊卑有別涇渭分明。就像早已習慣了做的那樣,無論是從前的君無痕,還是現在的柳青梵,面對著必然涉足權力漩渦的命運時,最本能地用精心計算過的距離保護著自己——從那次決然地離去,到林間非、多馬、靛繡、冥王九騎……多少事情、多少心機,與其說是為了保護他的成長,不如說是努力安排下一道道屏障努力將他與自己隔離。因為知道,只有這樣才能有一天安靜從容地退場。 他不是孩子,無論是柳青梵還是君無痕,都不是。思慮周全,精密計算安排一切,為自己籌劃好進退的空間,在有條件的前提下選擇對於自己最有利的一切方式手段——是血脈裡的天性,是自我保護的本能。 卻因此必然地傷害了……自己最不想傷害的人。 「我相信太傅,可是無法相信自己」,一句話,包含了多少恐懼和無奈。 無論他是否未來的帝王,無論他選擇什麼樣的道路,他終究是自己一手培養教導出來的孩子啊!明知道親手將他從身邊推開會給他帶來多大的傷害,自己竟然真的忍心至此?六年相處無間,培養出彼此全然的信任和依賴,也真的要就這樣毀去麼?為了塑造所謂完美的上位者,已經徹底打碎孩子充滿了依戀孺慕的天真快樂,還要用最殘忍痛苦的方式取走他最後少年敏感的感性,自己……真的做得到麼? 重複了十年的夢境在一瞬間回到腦海,夢中那個化成青鳥終日哭泣的孩子陡然顯出初見時小小皇子的面容。青梵長歎一聲,終於伸手將風司冥緊緊摟住。 「司冥、司冥,我會和你在一起……你在的戰場,我也會在。」 u優書盟 uuTxT。cOm 荃文子阪越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十七章 寸心終望邊聲寂 字數:2549 「這個東西,有空你就看一看吧。」 突然掀簾而入的身影帶進一股冷風,軒轅皓頓時從堆滿各種文檔資料的案上抬起了頭。拿起像是被隨意丟到案上的竹管,很熟練地用防身匕首挑破一頭的膠漆,然後從中小心翼翼地挑出一卷薄薄的絹紗來。 將絹紗展開在案上鋪平,軒轅皓快速地掃過一眼,卻立時瞪大了眼睛,「這個是……東炎在安塔密斯各類間諜的名單?」 「沒有看過,我不清楚,」青梵淡淡回答,「但如果我的猜測沒有錯誤的話,應該是包括了安塔密斯和圖特堡在內的五座城池。」 「這……果然不錯。你是從什麼地方弄來這個的?」軒轅皓立刻將絹紗重新收好,一雙銳利的眼睛已經盯緊了眼前人的黑眸。「可靠麼?」 淡淡看他一眼,青梵逕自在一張交椅上坐下,順手拿起方纔他在看的地圖,「現在安塔密斯情況如何?」 「情況很好。大軍進入安塔密斯後發現城市本身並沒有受到戰爭的什麼影響和破壞,接管的工作也很順利,安撫百姓整頓城務的時候也得到百姓很好的支持;雖然有一些鬧事者,但局勢總是很快就可以控制下來——」說到這裡,軒轅皓猛然一怔,「你是說,這種反常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反常即妖,到哪裡都是一樣。紫魅他們不方便長時間現身,頂多只能在出亂子之前暫時地控制好局面;至於後面的事情,還是盡快交給官府來做比較好。」 「是啊,軍隊終究是軍隊,就算是軍事要塞也還是城市,管理起來實在很頭痛。」軒轅皓微微一笑,「奏表已經加急遞上去了,大約十天的時間就會有委任令下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之前閭川太守高泰生應該會接手安塔密斯的政務。他久在邊關,也算是最熟悉這方面事務的能臣了。」 「十天……西陵的請和書也該到了。」 軒轅皓眼中光芒一閃而過,「請和?今天這樣的戰局,你還是這樣認為嗎,青梵?戴邇、柯岷陣亡,大將和主帥都已戰死,二十萬大軍死傷十萬,被俘和投降的士卒七萬,三處邊關重鎮失守——沒有哪個皇帝忍受得了這樣的慘敗,這種結果還要請和,上方未神一定是瘋了。」 「正是因為這樣的慘敗,他才一定會請和,而且不僅僅是承認西陵戰敗的請和,之後更會派遣使節團到承安議和!」幽深如夜的眸子陡然閃出熠熠光彩,「不要小看上方未神。北洛暫時還沒有吞掉西陵的胃口,就算只是一條腿也未必消化得乾淨。不說別的,單是七萬降卒和俘虜對於現在的安塔密斯實在是一個太大的數目,所以和談第一件事情,把這一部分人打發回去。當然,具體的事情程序你比我熟悉,不需要我多說什麼。」 輕輕搖了搖頭,軒轅皓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青梵。」 「什麼?」 「沒什麼,只是感覺……你有什麼地方變了。」軒轅皓雙手十指交叉穩穩地平放在條案上,「以前的你,不會主動過問這些事情。」 「對不起,是我僭越了。」 「不是這個意思。」眉頭微微一擰又旋即鬆開,軒轅皓靜靜地凝視著眼前一臉沉靜的青衫青年,一字一頓地說道,「你、變、了。」 溫和沉靜的神情,一身青衣給人一種淡淡的寧靜而清冷的感覺,正如他骨子裡的淡漠。雖然四年前玉螭宮之變讓人見識到同樣隱藏在他血液裡的那種瘋狂和激烈;但是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擎雲宮中夕陽金光下拈花微笑的溫文少年,依然是人們之於名動四方的青衣太傅最深刻的記憶。然而,這只是對於旁人,絕非對於與他四年深交的自己。 頭腦、心機、權謀、手段,所有的一切,都讓人無法不想起那個五十歲壯年而逝的前朝首輔,赫赫君家最後一代家主,君霧臣。 不過弱冠之齡便即登上宰相高位權掌北洛的君霧臣,三十年的宰輔人生裡,將上位者的冷靜和冷漠發揮到極致。被承安的百姓稱為「像雲一樣的男子」的君霧臣,其無心淡漠也正如漂移無定的浮雲,彷彿任何的人、物、事、情都無法觸動他的感情,那張清俊秀美的面孔上永遠都是溫文而清冷的優雅微笑。初立戰功的自己曾經大膽地凝視過君霧臣的眼睛,卻驚訝地發現那雙黑眸正如他名字一樣,總是蒙著一層薄霧讓人看不出淡漠之外的任何情緒。而當二十年後自己在少年的柳青梵眼裡再次發現這種萬事無心的淡漠,那種震撼絕對是常人無法想像的。 多年前第一次走進那間楊柳婆娑清涼院落,只見手握書卷的漂亮孩子坐在輕柔嫵媚的柳樹下讀得目不轉睛,身後兩個青年完全不知身外之事地為棋盤爭執不休,而那個總是一身青衣的溫雅少年則嘴角噙笑,幽黑的眸子凝視著眼前的三人……明明應該是最寧靜而溫馨的眼神,卻流露出一種獨立遠方遙望此際的感覺,就彷彿是神明隔著神鏡俯看浮生百態的超然。在那一刻,軒轅皓知道,這個被賦予了「天命者」使命的少年,淡漠無心。 因為唯有如此,才可能無牽無掛無礙地計算世人、謀定時局、顛倒眾生。 正如胤軒十三年那場震動整個大陸的玉螭宮之變,算定了一切的人乘白虎、引玄鷹,在遍地的血光中毫不遲疑絕情而去的背影,成為當年所有參與此事的御林軍頭腦中永遠無法揮去的血色記憶。 也許,對父子師徒之誼的柳衍、對朝夕相處的九皇子風司冥、對好友知交的林間非藍子枚宗熙……他確然有情。但,只要需要,他可以毫不遲疑地利用任何人,甚至將自己推上棋盤。究竟什麼才是他心中最重最不可動搖的部分,卻是無人能夠觸及,無人能夠知曉。 真正的上位者,他和君霧臣何其相似! 但是現在,自己眼前的柳青梵,沉靜的眸子深處閃動著的,竟是一絲疑慮、一絲歉疚、一絲茫然。 是為了……冥王嗎? 青梵抬起頭看著他,短短地笑一笑,「怎麼,變成這樣不好麼?」 對上他立刻掩起了一切心緒,彷彿迷霧籠罩的平靜眼眸,軒轅皓微微一窒。知道此刻已經再沒有探究他內心的可能,這位戰場上指揮若定揮斥自如的茵莎將軍臉上緩緩浮出一個極富深意的微笑,「青梵,陪我去一個地方看看,如何?」 優優書猛 uuTXT。cOm 詮蚊吇扳越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十八章 尺書但求干戈息 字數:4378 很普通的軍帳,在北洛二十萬大軍的營地裡看不出任何的不同,只是,這一頂軍帳周圍,守衛的森嚴無隙幾乎讓空氣也凝固起來。 軍帳前一身普通中階將領服侍的軍官見到軒轅皓和柳青梵相攜而來,立即跪下行禮。 「可還安靜?」 「是,都不曾吵鬧,也沒有做無為的掙扎。」 軒轅皓眉頭微挑,「便是剛剛進來的時候也沒有?」 「回稟大帥,開始的時候確實有人表現出不服的樣子,但是被西陵上將軍羅倫秀民制止。」 「原來是他?這就難怪了。」軒轅皓頓時露出淡淡微笑,一邊看青梵一眼,「你看這個羅倫秀民如何?」 「少年名將當然是好的,又是羅倫太皇太后的曾外孫,羅倫家到此一代的獨苗,身份上面盡可以說得過去。」青梵也是淡淡笑著,「少年人折些銳氣,經歷了磨難才能得出圓潤自如來,不過,此刻的安靜只怕還是被情勢壓著的吧?」 軒轅皓笑著點一點頭,「戰場上的勇武看得出是個血性的孩子。」 淡淡瞥他一眼,青梵卻沒有接話,只是吩咐負責看守的軍士多帶兩盞油燈,一邊親手掀起帳簾走了進去。後面的軒轅皓見狀笑笑,也跟了進去。 帳篷裡面只有門簾處一點極暗的燈光,但在青梵眼裡看來卻是如白晝一般分明。隨意揮揮手示意身後兩個軍士將油燈按照地方掛起,青梵只是負著雙手靜靜打量著軍帳裡因為軒轅皓和自己的到來一下子立起的眾人。 沾滿了血污的戰袍軍衣,幾乎已經分辨不出西陵上方王族崇尚的紅色和白色;雖然激鬥死戰之後袍服襤褸,但人的臉上卻並不見什麼委頓神情;縱然是傷了手腳身體,搖搖晃晃站立不穩,也沒有一個肯就此坐倒在地——這些西陵的中高階將領或許形容狼狽,但竟是沒有一個顯出戰敗被俘的失意和敗軍之將的頹唐。 嘴角逸出一絲幾乎看不出的笑意,青梵將目光停在分開了眾人站到最前面的青年身上。 「羅倫秀民。」 「柳太傅,軒轅元帥。」 雖然是一路死戰,但是羅倫秀民卻沒有受什麼非常嚴重的傷。一者他本身武功高強,二來戰場最後北洛採取的是收縮包擠的戰術,將擁有統領能力的對方將領一一分離包圍,除了少數幾名西陵將領死戰不得最後自盡,大部分都是被生擒或是情勢所迫只能投降做了俘虜。羅倫秀民面對的是寧國公世子、大將軍郗鋒,最後力竭實在不敵被郗鋒擒住。戰場初定後這些西陵的中高階將領便被集中送到此處軍帳,還送了基本的療傷止血的藥物和飯食。羅倫秀民傷勢本來就輕,他面孔表現出來的虛弱與其說是因為失血還不如說是死戰脫水脫力的結果。此刻身為帳中位階最高的西陵將領,他自然之極地走到眾人之前,一雙淺棕色的眼睛在油燈照耀下顯得熠熠有神。 雖然是對戰多日,羅倫秀民卻並不知道對方主將的真實面目——風司冥先前多戴銀色面具,軒轅皓雖是戰場猛將,但作為大帥通常只在軍中調度壓陣,近幾年來極少親身下場對戰。但他武功既高,耳音自然極好,軒轅皓和柳青梵在外面的說話又沒有壓低聲音,一聽之下自然知道兩人身份。 柳青梵入帳在先,軒轅皓進帳之後雖然和他並肩站立,但稍稍側了身子,從一眾西陵將領的角度看卻是站在他身後。羅倫秀民自然知道這微妙的位置意味著什麼,聽到柳青梵開口,他回答之時用的不是兩人軍中職位的稱呼,引來青梵一聲極輕的哼笑。由於油燈位置的關係,此刻羅倫秀民根本看不清柳青梵的面容,只感覺對方一雙幽深精亮的眼睛盯住自己,像是在一瞬間便將自己裡裡外外看了個分明,心中不由一凜,頓時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羅倫將軍。」半晌,青梵才靜靜開口,「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去做。」 青年目光頓時一沉,「不知柳太傅所言何事?」 「戰敗之將,國民恥辱,承罪受刑,有因不赦。按照西陵律法,凡戰敗的將領,使國家和百姓蒙受恥辱,承受刑罰和罵名,就算有所謂非戰之罪的原因也不能赦免戰敗本身的罪過。戰死沙場的人可以因為其勇武而得到追封和撫恤,但是戰敗了活著回到國內的兵將尤其是高階的將領都會受到嚴厲的軍事審判和懲罰;如果居於高位的主帥戰死,那麼將由其屬下按照軍銜位階的高低進行遞補,然後追究其戰敗的責任。如今,柯岷戰死,曼緹霏雖然僥倖逃生,但作為原本安塔密斯的守城將領,他無須負擔起整個戰事失利的責任。因此,此時此刻,西陵軍存活著的位階最高的將領,便是你,上將軍羅倫秀民。」 羅倫秀民眉頭緊起,卻沒有開口打斷。這些是戰爭的常識,身為統領一軍的上將本來就必須承擔起相應的責任;只是,以自己俘虜的身份,他並沒有對戰爭之後的戰事責任承擔做更多的思考。但是此刻聽柳青梵提起,他卻不得不細細推敲此中利害。北洛對被俘將領的態度稱得上非常的有禮,沒有鎖鏈加身也不進行人身的折磨和虐待,甚至沒有對個別將領的間隔分離。所有被俘和投降的西陵將領都集中一處,還送來基本的飯食和藥物,種種做法的用意已是不言自明。一雙驟然放射出決然而堅定光芒的眸子靜靜看著青梵夜色深沉的眼眸,但被牙齒緊緊咬住、失去了血色不住輕顫的嘴唇,卻洩露出他此刻心中的滔天波瀾。 「如果青梵沒有記錯的話,羅倫將軍,乃是西陵昭宜公主殿下之子,當今國母羅倫太皇太后的嫡親曾孫。羅倫一族向來與夜紂氏親近,同時身為將軍舅父和叔父的西陵國主上方未神,也一向對將軍寄予了厚望。將軍少年成名,戰場上英勇神武眾所皆知,上將軍的地位著實襯得起羅倫世家的赫赫聲威,也對得起眾人的期望。」 「敗軍之將……柳太傅所言,羅倫實在愧不敢當。」 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青梵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道,「武者,無不愛惜利器;賢君,豈可錯失人才。若因非戰之失折損社稷重臣,實是自毀長城。」 羅倫秀民心中大震,一雙眼睛對上看不出情緒的黑眸,再也無法掩飾其中的驚訝和疑問。 青梵卻是微微側轉過身子,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從帳中緩緩掃過,最終停落在門簾邊一點小小的微弱燈光上。「我與上方未神雖然從未真正見面,卻也算是神交已久。有心相交,可惜並無機會。如今,兩軍戰事暫時告停,將軍亦卸下統領之重責,可否為青梵做一信使,拜上淇陟?」 話說到此,羅倫秀民心中已是***霽明,頓時深深躬身,「羅倫定不負柳太傅之所托。」 ※ 「果然是個聰明孩子。難得他竟能放下勝負之爭,自動擔起罵名。」 淡淡看軒轅皓一眼,手中的筆卻沒有停下甚至任何遲疑的痕跡,「既然是聰明人,就知道只有這樣做才不會擔負罵名:並非戰之不力,而是主君有命,和談起而戰事息;作為唯一瞭解真實戰場的主將,又是對方所承認的使者,便是回到淇陟也不會有人為難與他。扣留在這邊的那些將領便是人質,回去之後更不會多說什麼。而兩國協約一旦定下,人們目光的焦點根本不可能再集中在這麼一場勝敗上面,所謂的污點詬名自然也就不成為污點詬名了。」 「我不過一句,你便解釋了這麼一大籮筐。雖說為人師者,為人解惑乃是職責所在,但我記得你說過傳道才是上上之選,解惑不過末節,不是麼?」 青梵眉頭微皺,又旋即放開。「軒轅,有事情就說,不必試探。」 軒轅皓頓時笑出聲來,「難得你心防稍解,便是這樣刺人麼?」 「風胥然那邊又有什麼話傳過來,即使你不說我也只不過晚一個半個時辰便可知道。他令誰做陣前和談的主持?」 軒轅皓微微笑了一笑,伸手從懷中摸出兩個錦囊,「一個是皇帝陛下的,一個是林間非的。」 「戰鬥結束不過三個時辰有餘,風胥然的消息還真是靈通啊。」在信的末尾沉吟片刻,青梵斟酌著措辭又添了兩句,這才放下筆來看向軒轅皓。「陣前的和談只不過雙方停戰、接收城池、交換俘虜的一些簡單問題,便是不特意派人過來也是這樣解決。除非……」 軒轅皓目光炯炯,「除非怎樣?」 笑一笑,無力似的搖搖頭,青梵重重地靠向身後矮榻靠背,「除非是對我的安全保障有所不安,希望我早早離開戰場險地。」 軒轅皓臉上露出讚賞似的微笑,「真不愧是柳青梵。雖然語句有所差異,意思卻是同一個。高泰生接管安塔密斯、天羽閣、貝車三處城池要塞,同時負責主持陣前兩軍和談事宜。太傅柳青梵督軍一職事務既畢,即刻啟程返回承安,接掌三司要務。」說到這裡,軒轅皓頓了一頓,看向青梵的目光意味深長,「提調、典獄、尚禮三司合歸一人,陛下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不過是要我盡心為他賣命罷了,算不得什麼榮耀恩寵。」青梵苦笑著搖一搖頭,一邊動手將寫好的書信漆好封入錦囊繡袋,「三省六部權歸宰相,督點三司本當權利三分卻署命一人,這不是明明地向今科的士子指路麼?回去便是一場天大風波。但除了我,他又有誰可以隨心合意地推到風口浪尖上?」 軒轅皓輕歎一聲,看著他卻沒有說話。他是武將,權利所屬必須和朝廷文職官員相分離,在朝廷政務、人員安排上沒有置喙的餘地。胤軒帝風胥然的改革推行至今,最大一條舉措便是將御史監察一塊從朝廷政務整體中分離出去,抽調了各部相應部丞改編成提調、典獄、尚禮的督點三司,分別負責職官、刑獄和財帛三處的督點監察工作。三司各行職權,穿透上下朝廷直通民間百態,獨立於朝廷體系之外直接對皇帝負責,成為胤軒帝改革吏治推行新政最重要的耳目督察和推行保障;三司的主事職位品階雖然不高,但權位之重也是朝臣所共知。此刻風胥然將三人之職位全數委託柳青梵一人,其用心實在深不可測。 沉默半晌,「青梵,你……這便回去麼?」 將封好的錦囊交到軒轅皓手裡,青梵微微笑了一笑,「軒轅,既然能夠記得我講《師說》,自然也會記得我講《孫子》——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況是我。」 「但,你用了那道任命詔書,此刻全軍上下無人不知你身份。」 「審時度勢,便宜行事。八個字的口諭,我一人知道便可以。」一邊說著一邊人已經站起向帳外走去,「一場大戰讓我殫精竭慮,此刻再不休息,只怕走不出百步人已經昏倒。軒轅,你可派兩名隨軍醫官到冥王帳中聽用?」 會意地點頭,軒轅皓走到中軍大帳門口停下腳步,「既無他事,柳督司請快去休息——本帥還有軍務節略要整理上奏,便不送了。」 優憂書萌 uUTxt.Com 全汶字版閱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十九章 夜闌寂,心潮起,顧無語 字數:4365 自絕龍谷救出風司冥回到營中,青梵便一直住在冥王軍中軍帳內。 走進軍帳,聽到後帳傳出微顯急促的細細呼吸,青梵心中頓時一緊。快步繞到帳後,卻見風司冥只披了一件輕軟外袍斜斜側躺在矮榻上,身上蓋的羊毛厚氈有一半滑落在地,身下墊著的整塊熊皮也向外移動了兩分,純黑的毛皮襯得擱在上面的一隻手越發蒼白。青梵心中輕歎一聲,將氈子給他重新蓋好,隨後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一卷文書。瞥到上面「安塔密斯」的字樣,青梵輕輕搖了搖頭,隨手將它放回榻前的案几上,一邊在榻邊坐下,望著案上一點燈光靜靜出神。 幾日來懸心戰場,整日整夜地分析地利天時軍情、制定戰爭進退大計、討論排兵佈陣點將各種細碎關節,勞心費力之處,即使是鐵打的人也熬得精疲力竭,更不用說身受重傷根本未得調養的人了。自己住在風司冥帳內,本是不放心他人經手藥物,這才親自料理所用湯藥;卻沒多想自己既然在旁,風司冥便絕無休息靜養的可能,加上軒轅皓和冥王軍高階將領的會議討論,對戰場前前後後的思考計量比正常軍爭豈止多了一倍。他當然知道這孩子的性情,此刻大戰初定,看似輕鬆其實留下事情無數,若在平日絕對不會輕易放鬆。現在睡得這般深沉,體力精神的負荷顯然已經是到達極限。 雖然有靈藥相佐控制著傷勢,但休息的不足對人體的損耗實在不能小視。可是,明知道醫理藥性卻任憑他與自己一起強撐,甚至帶著未癒的重傷乘馬奔馳來回數十里……青梵深深埋下頭:為什麼,自己要把他逼到這個地步?明明……他是自己最喜愛的學生、最親近的兄弟,是自己發誓要保護的人啊。 五年不到的時間,當年那個聰穎過人的孩子已經是統領數萬軍馬的赫赫冥王。雖然幾年之間自己從未與承安斷過聯繫,但面對面的時候還是無法不為他的成長感到驚喜:聞絃歌而知雅意,道一二而通百千,短短幾日相處,風司冥讓自己驚訝的次數比自己遠行西陵五年加起來的總數還多。對戰場整體戰局的把握,軍爭謀略和自身實力的考較運用,身處戰場之高的調度指揮,無不體現出一代名將應有的氣度風範,更將皇族天生的威儀之於軍心強烈的鼓舞作用完美地發揮出來;身為皇子,戰場之外能夠考慮三國大局,不爭功奪利好勝逞強,而是處處以北洛國家大利為根基,使王室朝廷收盡民心——這樣的思考周全,這樣的行事謙謹,這樣的氣度沉靜,就是自己也無法相信,眼前做到如此一起的真的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十六歲,或許應該說,過了今天晚上,他便正式進入了十七歲。 北洛胤軒十八年二月二日,風司冥十六歲的生日,和十四、十五歲生日一樣,是在戰場上度過。 而之前三年,則是在軍營和校場進行艱苦的訓練。 還很清楚地記著,胤軒八年的這一天,自己第一次陪他生日的情景:擎雲宮從來沒有為這個九皇子的生辰準備朝拜賀禮的習慣,甚至連比平日更豐盛一些的菜餚都沒有。如果不是和蘇有心無意的提醒,也許自己便把這一天生生地錯過。每日例行公事一般的課業問答和武技考較結束後,自己拿出親手做的簡易蛋糕時,那個堅忍而倔強的孩子眼中無法抑制的淚水——對著火苗許願的一刻,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溫暖記憶瞬間復活,於是之後的五年,每年的二月二日便成慣例。 但自己,卻是直到這個時候才真正明白,原來,自己並不是為了追尋回憶中的溫暖才點亮蠟燭。 是為了他,為了這個在看到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心生憐惜的孩子,為了他真心的快樂,為了他再不獨自落淚,為了他能夠綻放出幸福滿足的笑容——而不是以成全、以磨礪的名義,讓他早早地嘗盡人世間的酸甜苦辣,讓他早早地看透塵俗中的繁複紛雜。 無論是十六歲還是十七歲,都還是需要保護,需要引導,需要強有力支持扶助的年齡。即使是當年那個於無知覺中主掌著眾人命運的強大的自己,在這個年紀,依然渴求著並毫不遲疑地向一向縱容寵愛著自己的父母努力索取著一切——無關是否真正需要外力的相助,只是生性多疑的孩子習慣性地向愛著自己的人確定,這個世界上永遠有人可以依賴可以倚靠。 感覺到衣衫被扯動,回眸,發現風司冥未受傷的左手不知何時緊緊拽住了長袍的一角,青梵臉上不覺露出深深歉疚和憐惜的微笑。 閉上雙眼,然後深吸一口氣,當眼睛重新睜開的時候,夜一般幽深沉靜的眸子陡然放出比劍鋒更銳利的光芒。 有些事情……確實到該下決心的時候了。 ※ 疲勞不會使身體的本能完全喪失,無時不在的戒備以及淺眠的習慣,加上重傷未癒對身體的損耗,風司冥雖然睡得很沉,卻仍然處於十分警醒的狀態。 因此,感受到身邊熟悉的目光和溫度,雖然費力,他仍然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模模糊糊,卻安寧沉靜的青。 青,是從一種名叫「藍草」的植物裡提取出來的顏色。藍草的生命力極強,在西雲大陸上幾乎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找到這種花呈淡藍、莖作暗紫的柔弱蔓草。女孩子們將這種隨處可見的藍草帶回家搗爛後丟入染鍋,倒入鹼水,再將自家織的土布放入一起用大火煮,只要兩柱香的時間就可以染成一幅幅靛青色的布。只是,這樣的布很容易褪色染得人身上斑斑塊塊,如果要做成常穿的衣物,就必須到專門的布行染坊重新去洗染加工,洗得幾十遍直到布匹呈現出顏色柔和的青色,才晾乾了好做裁製衣物的原料。 所以,青,是西雲大陸最普通、最貧賤的顏色,卻也是最平易、最為人們所接受的色彩。相比於那些被各國皇室獨佔著的純正色彩,青色給予人的,始終是一種樸素自然而安寧的感覺。所以,青衣太傅,那一身在擎雲宮裡獨一無二的標誌性的淺淡青色,在繁華熱鬧的承安街頭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總是融和得悄無聲息。 然而,一身毫不起眼的青衫,最尋常不過的文士裝束,襯在眼前這個人身上卻總是多了一分飄灑悠然但又沉靜平和的意味。微顯昏暗的燈光照出一個線條堅毅卻不失三分柔和的側影,眉、眼、嘴角之間儘是人們最熟悉的、屬於青衣太傅的溫和笑意。 但,那目光裡讓人心安的溫度,眼底笑意中蘊含的深深關切……是只有秋肅殿空寂無人處,才會流露出的真心真情。 驚得急急便要坐起,卻忘記了自己的傷勢身體實在經不起任何大的動作。眨眼之間已經被那份久違的溫暖包圍,風司冥嘴角忍不住逸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傻孩子,急什麼!」挪動一下身子索性靠上矮榻上厚實的靠墊,一邊調整他的身體讓風司冥在自己胸前靠好,青梵的語氣頗有兩分寵溺的無奈。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搭上他的脈搏,「醒了?脈象還是很虛弱……我真不該帶著你走那一趟的。」 「連對手是誰都不能認清,就絕對沒有贏的可能。」風司冥露出乾淨的笑容,「隱瞞或者事後再告知,那就不是太傅的為人了。」 青梵微微一笑,幽黑深沉的眸子裡閃出一絲淡淡的歡喜,「那在司冥殿下看來,誰是您最大的對手?」 「東炎鴻逵帝,御華焰。」 「嗯?」 「三大國鼎足而立相持不下,但是此刻大陸的局勢,真正有眼力的人都清楚無比。我北洛近年來確實益發強盛繁榮,但到底風氏一族享國日短,雖然勵精圖治,許多經營一時仍然不能完備。西陵是千年根基的傳統強國,但軍事武力方面實在無法與東炎相提並論。而東炎百餘年來朝野穩定境內平安,國力積累其實毫不在我北洛之下。而鴻逵帝少年登基便積極擴張收服四境數個遊牧部族,國運民心正是積極向上的時候。東炎素性好勇、民風彪悍,加上鴻逵帝野心勃勃,時時存著侵吞他國一統天下的心思。這一次派戴邇,不,是東炎第一將軍賀藍-考斯岱爾暗中潛入西陵,整整五年竟然都沒有被外界察覺,想到兕寧皇城之中鴻逵帝御華焰的運籌帷幄,司冥便不得不讚歎他的計算高妙。」 說話之間,風司冥一直側轉過頭凝視青梵,見他頷首,臉上表情頓時放鬆,「東炎好武尚勇,皇族更是必須接受軍隊訓練、嫻熟弓馬用武之技。御華焰數次親征都是坐鎮前線排兵佈局,雖然考斯岱爾號稱東炎軍神,但是在東炎士兵眼中,他們的皇帝才是真正的戰爭之神吧?司火的正神遇到冥王一爭高下,無論對於大陸上哪個國家而言,結果都足以改變整個大陸的局勢和自身國家命運。以御華焰的脾氣性格,他不會按兵不動,而是只要有機會就一定會搶先發起挑戰的。所以司冥必須將他作為最大的對手才行。」 青梵微微一笑,伸手輕撫著風司冥的頭髮。「是啊,三大國無論哪一方都有統一大陸的可能,各國的國君也都保存著這個心思。而御華焰,確實可以說是最有實力的一位。如果是這個人登上大一統國家的皇位,歷史和後人無論如何都不會驚奇。」 風司冥心中陡然一凜,「太傅的意思是說……」 「少年得意而不驕,施政有方而不亂,最重要的是能夠大膽任用官員,給予足夠的施展空間;御華焰在駕馭人才和管理施政上的才華確實極高,處理朝中各方的關係也很有手段,對征服的邊境部落的安撫接納也處理地非常恰當。因此,在他登基的最初幾年,東炎各部的興盛是有目共睹的。而這十幾年下來,御華焰權位愈穩,施政行事也愈發順暢,整個東炎朝野民心已經被他緊緊握在手裡。一旦發出號令,萬人齊心一往無畏的景象,完全可以想像。」 看著那雙怡然含笑的黑眸,風司冥的眼睛一點點睜大,未受傷的左手將青梵的衣角越拽越緊。 「面對這樣的對手,司冥,你準備怎樣做?」 沉默片刻,風司冥努力支撐著坐起,慢慢轉過身正面面對青梵,夜一般的清亮眸子緊緊盯住那張溫雅含笑的面孔。「我比他小十六歲。」 青梵微微一怔,隨即從心底深處發出愉快非常的欣慰笑聲。「司冥、司冥,好孩子,好徒弟!」伸手攬住他微顯不穩的身子將他重新納入自己懷中,「是的,時間決定一切——你會有足夠的時間學習應該知道的一切,你會有足夠的時間成長成為比他更強大的王者,你會有足夠的時間將他徹底地打敗——司冥,我保證!」 風司冥卻是無聲地凝視著他,然後將身子一點點抽離。 沒有約束他強撐的動作,青梵只是直起身來,靜靜地看著這個自己一直看著的少年皇子。 「太傅。」 半晌,風司冥輕輕地打破帳中不一般的沉默。 「太傅,司冥保證,司冥會盡一切努力——任何敵手來犯,一概擊潰!」 u優書萌 uUTXt.coM 銓文吇板月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二十章 凌虛躡空,方是我天地 字數:3349 看到從冥王軍帳掀簾而出的青色身影,軒轅皓不由浮起一臉苦笑。 「青梵。」 見他不情不願卻快速迎上來的腳步,青梵在心中長長歎一口氣。「軒轅,我說過,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八天五道八百里加急催你回京的旨意——青梵,你若再不理會,大軍回師之後皇上第一個不放過的人就是我了。」急趕兩步和他並肩而行,軒轅皓無奈地苦笑著,「你是所行諸事皆有計較的柳太傅,但我只是一個奉旨出征保家衛國的大將軍。高泰生到軍前已經兩天,到處尋找求見你的時間倒比處理安塔密斯城務以及兩軍陣前和談事情的時候還多。我是知道你的心思,但是青梵,他是皇帝,容不得旁人任性超過他的底線。」 「不見高泰生,就是不想從他手裡接下回京的明旨。」隨意倚在一頂軍帳的樑柱上,青梵交疊起雙肘,語聲低沉地說道。「他是看準了高泰生的脾氣眼光才讓他來宣旨,換了別人早就專心處理手下一堆軍政要務去了。」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一力迴避?」軒轅皓也抱起雙肘,一雙褐色的眼睛靜靜凝視著他。「你放心不下什麼?或者說,你放心不下誰?」 青梵呆了一呆,隨即苦笑搖頭。「軒轅,不是那麼簡單。」 「在我眼裡便是這麼簡單。接手三司督察之職,就意味著皇子之爭再不能插手半分。雖然你是九殿下的太傅,但是從你在藏書殿為所有皇子授課、同皇帝陛下共同決定大比考題的那一天起,你就是整個北洛朝廷的青衣太傅。天命者,只有你選擇的皇子才是天下的主人,但是對於皇上來說他更希望看到天下是被真正強有力的人自己握到手裡。青梵,這麼多年來你一直是這樣做的,為什麼這個時候卻會動搖?」 「軒轅,以一個將軍的身份,你太聰明了。」左手負額,半晌,青梵才淡淡說道。 「只有聰明人才會有煩惱,傻子的快樂原本就不是你我可以渴望的。」 聞言不覺一笑,青梵重新立直了身子。「軒轅,無論如何,我還是要謝謝你。只是這件事情,你再給我半天時間。」 軒轅皓頓時皺起了眉,「半天時間?青梵,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蝴蝶谷會戰結束到現在的九天時間都沒決定的事情,你竟然向我要半天來思考?是你自己說過大事決策只在一瞬之間,踟躇猶豫從來不是你的個性——難道五年時間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那麼多?」 青梵卻只是微笑著搖頭,繞過他逕自走開。只是在經過軒轅皓的時候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掌,「是你要我快下決定的,所以,無論如何……知道我決定的時候不要後悔。」 看著夕陽金光下青衫遠去的身影,軒轅皓不由微微向上扯動嘴角。 柳青梵,從來都是柳青梵。縱然沉靜淡漠之人一旦付出情感便無比深摯,他也絕不會因此而妨礙國之大計。機敏的頭腦、深沉的心機、完美的手段,還有,和君霧臣相像到極點的性情與為人,對於從未放下青衣太傅這個身份的柳青梵,理智永遠駕馭著一切,根本不需要旁人半點擔憂。他是那種生來就應當屬於宮廷、屬於朝堂的人,所作所為就像有著天生的尺度準則,否則,胤軒十三年那場驚心動魄的宮變就不會是現在這個結果。 他不會容許庇佑之人受到傷害,但是,他同樣不會毫無選擇地為人承擔起必須面對的一切。 其實,自己心裡並沒有絲毫不信任他決定判斷的意思:相交多年,他怎麼會不知道,這個沉穩成熟遠超了年齡的孩子到底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和柳衍的父子之情、師徒之義,他和九皇子風司冥的師生之誼、兄弟之情,他和林間非等人的朋友之交,自己從來就看得清清楚楚。柳青梵,沉靜淡漠,卻有心有情。 有情,但絕不因情廢公,絕不因情生蔽,只有這樣,他才當得起堂堂帝師,才是那個為大陸推崇的青衣太傅。 身為他朋友的自己所要做的,只是在需要的時刻,給予一點小小的助力而已。 這樣就足夠了,是時間回到軍帳,準備大軍回師的事宜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明天這個時候,兩國便要同時撤軍百里;後天這個時候,征戰在外整整六個月的北洛大軍就踏上凱旋的回京之路了。雖然回到承安又要面對京都朝堂的風風雨雨,但是至少在大軍回京和犒賞勞師的這一個半月裡,自己,終於可以暫時地鬆一口氣。 畢竟,一旦離開戰場,需要面對各地百姓和官員的軍中最高首領,是九皇子風司冥而不是自己。至於回京路線的選定、沿途行軍速度和整修的預計,以及一路上要向各州各府發出的大軍回師的公文以及每日上呈皇帝的軍情奏報,這些東西自然有相應的將官和軍中文書予以專門處理,更不是自己所要擔心的事情。 唯一需要操心的,就是這場戰爭下來的獎懲賞罰了。不過,有風司冥在,這些事情也會變得簡單。 看著遠處緩緩西落的夕陽,軒轅皓臉上流露出了大戰結束以來第一個由衷的喜悅微笑。 ※ 「柳、青、梵——」 咬牙切齒地瞪著手上短短的信箋,軒轅皓一雙狂怒的眸子幾乎放出火來。 面對這樣的怒氣,呈上短信的人臉上表情卻是分毫不動。一張清朗俊秀卻冰冷淡漠的面孔看不出任何表情,柳殘影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位戰場上殺伐決斷的茵莎將軍背著雙手在軍帳中快速地來回走動。 繞到第四個***,軒轅皓猛然止步,刀鋒一樣銳利的目光直刺這個突然現身在自己中軍打帳的清俊男子。「他的意思是讓你留下幫我處理軍務?」 「不,少主的確切意思是,殿下不在的這一段時間,由殘影扮成九皇子殿下的樣子,處理沿途官府的各種事宜。」 軒轅皓張了張嘴,卻是什麼話也沒說出來。回到中央帥位上靜靜坐著,半晌,他才抬起頭,「你也是他的影衛?」 「是,殘影和月寫影一樣,都是少主的貼身影衛。」 平淡穩定的語氣沒有半分恭敬,只有在說到柳青梵的時候才微微顯出一絲波瀾。軒轅皓不由伸手按住突突跳個不停的太陽穴,「你擅長易容之術?」 「略通一二。」 柳殘影話音未落,軒轅皓便感覺一股強烈的清冷氣息向自己襲來,抬頭一看,卻見一雙幽深如夜的眸子冷冷打量著自己,心中頓時一凜,竟是不由自主從帥位上站起。一步邁出,軒轅皓陡然驚覺,看向帳中靜立的柳殘影的目光頓時多了兩分戒備和信服。 垂下眼簾,同時也斂去了一身駭人的冷冽之氣,重新抬起眼的時候柳殘影已然回復到之前沉靜無波的神態表情。「大帥可信了?」 易容之術,對於假扮風司冥的人來說,外貌上的相似其實非常次要。畢竟他常年帶著面具,沿途州府官員少有人見過他的真實面容,何況以他皇子之尊,就是一路上必要的接見,普通地方官員又哪裡敢抬頭看看「冥王」的容貌?但是,聲名赫赫的「冥王」那種威懾萬馬千軍的冷冽而傲然氣度,以及一身玄色戰袍和清冷眼眸無形中施加給眾人的壓力,卻是人們對於他最深刻而且切實的印象。柳殘影能夠自由釋放出這種幾乎連自己都無法承受的壓力,要裝扮成風司冥確實不會露出破綻。軒轅皓輕輕歎一口氣,褐色眸子裡已是一片平靜。「既然他已安排妥當,那麼除了照著他的劇本演下去,我還能有什麼其他選擇?」 「少主說,軒轅大帥請勿要生氣,他如此作為也是出於對九皇子殿下的一片心意。累及大帥之處請多多原諒。回到京城承安之後,少主一定親自登門賠罪道謝。」 軒轅皓一時只覺啼笑皆非,看著柳殘影的目光也頓時少了兩分壓力,「有那樣任性的少主,對影衛來說一定不是什麼幸運的事情。」 「雖然少主有時行事確實出人意表,但是所有的事情到最後都會證明,少主的決定是正確的。」 仍然是平淡無波的語氣聲調,軒轅皓怎麼會聽不出其中的警告意味?面對這樣忠心的下僕他也只能不置可否地笑一笑,順手拿起案上一張地圖,「你說,他們兩個……現在會走到哪裡?」 幽u書盟 uuTxT.coM 荃汶吇扳閱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二十一章 風雪緊,相交何妨爭相議 字數:5157 北洛胤軒十八年,也就是西陵承恩元年,時值二月初春,滄瀾江北岸的北回津渡頭擾攘一片。車馬擁擠,人聲吵嚷,顯出十分的熱鬧,卻是因為這幾日乍暖乍寒天氣的緣故,滄瀾江先是解凍,這日寒風一起又下雪凝冰。水面不能渡船,而冰上又不能行走,許多要北上取旱道走通衢大路的客人都被阻在了這北回津渡口。 所謂北回津,其實名來有自。西雲大陸的地形是中央高,周圍低,四面環海,雖然具體地域氣候因山地與海洋等地理差異而各有不同,但總體來說,越逼近中央斷雲雪山地勢高處,氣候就越顯寒冷。滄瀾江發源大陸中央斷雲雪山,流經西陵、北洛全境,在東炎北角處入海,是西雲大陸最重要的河流,在處於中游的北洛境內本是不當出現冰結現象。但是北洛此處山地結構頗為奇異,雖然地勢不是很高,氣候卻幾盡嚴寒,又有兩條極大的雪山融水的支流匯進江水主河道,整個滄瀾江除了源頭常年水溫最低處便在這裡。而地區整體的氣候嚴寒,使得各種敏感於溫度的侯鳥都不再往江南遷徙,而是到此則掉頭北回,因此才得了「北回津」這個極其形象的名字。 然而,北回津卻是北洛國內一處要津渡口。一者,大江自西陵流入到此不過二百餘里,此後往下河道收窄進入山谷深澗難以行船,水運必須轉為陸運,幾乎都是在這裡停船轉運,而逆流而上往西陵去的也是在這裡裝船起航,北洛提倡農商並重,北回津自然成為北洛西南最重要的渡口和商貿中心。二者,北回津距離北洛與西陵的邊境實在太近,既兼交通之重,又是一等一的商貿富庶之地,邊境數座邊城要塞無論人員軍備都有賴其供給補充,幾乎可以稱得上北洛在西南地區的第二顆心臟。 只是縱然運輸密集周轉靈便、要津渡口功能齊全,遇到變幻無定的天時人們也只能望天興歎。冷暖天氣不定使得交通受阻,北回津上客店雖然不少,但南來行旅源源不絕,一天下來也住得滿滿。許多後來的客商只好各自去和先到者協調,努力拼擠試圖騰出些空房,更有不少只能在客店大堂中央點起了火堆圍坐,只求勉強挨過一夜。至於明日能否渡河成行,此刻也顧不及掛在心上了。 鎮上最大的客棧是一家叫做「水安渡」的老店,取的自然是河水平穩、安全渡河的意思。雖然老店客舍寬敞,但此刻也是擁擠不堪,大堂上也如其他客店,挪開了桌椅在中央生了一堆大火讓實在無法安置的客人烤火驅寒。店門外寒風呼嘯,不時有大片的雪花被風夾帶著捲入門來,耀得火堆也是忽旺忽暗。人們想到外面天氣和後幾日行程,臉上不免露出一些陰鬱之氣。但老店店主熱情店伙賣力,來回地送酒添菜,火堆也及時加柴,加上往來商客有同鄉舊識的坐到一處彼此閒談勸酒,大堂裡面的氣氛倒還算是十分輕鬆熱鬧。 但,風雪夜寒,與陌生之人共坐把酒論言,在讀書人眼裡或許是一件難得的風雅之事,在普通的行腳客商那裡也是平常之極無甚意外,但對於行走於江湖之上的武人豪客來說,則通常是事端的開始。 所以,當發現大堂一角已經失去了初時和平,顯出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水安渡老店的店主人平安忍不住有些後悔自己一時的貪財多事:並不是每個客人喝了酒之後都能控制好自己的言語風度,這種天氣鬧事簡直是糟糕之極。 不過,到底是多少年的掌櫃,平安此刻也不十分慌張,只是努力尋找雙方此刻爭吵的焦點。 「……帶著冥王軍的士兵上陣殺敵,本來就是冥王脾氣,這次大戰如果不是冥王親身領戰哪裡可能贏得這麼順利?!」說話的是個十分魁梧的漢子,結結實實的鑲皮棉襖卻用了緊身的裁剪,顯然是江湖武人為了行走方便的標準式樣。漢子的聲氣甚豪,一手按著腰中單刀,一隻腳踏上桌腳,整個人身體前傾,加上說話的語氣聲調,一副架勢倒像是想要直接用氣勢將說話的對方壓倒。 「只有真正的蠢材才場場身先士卒,拿人肉包去餵對方兵器的事情哪裡是常人會做的?若我北洛的冥王都只能親身做肉盾,那麼這場大戰一定是兄台做的前鋒了!」 說話的是一個極其清秀俊朗的青年,接著漢子話音站起,一身領口鑲著貂皮的淡綠色緞子棉襖在大堂眾人之中頓時顯眼異常。不過隨即人們目光的焦點便轉到他手中握著的長劍上:單是黃金的劍鞘就極其引人注目,劍柄上更鑲著大塊的珍珠寶石,火光照耀下閃爍生輝,確實體現了「珠光寶氣」四個字的真意。 綠衣青年說話刻薄語氣輕蔑,漢子早是聽得火起,但見對方衣飾武器皆是華貴,又一臉的輕慢自傲表情,一時倒也不敢動手。只聽那青年繼續說道,「何況早就有消息傳過來,說是會戰前三天冥王就為了救人中了對方詭計埋伏,受了極重的傷,會戰之時哪裡可能再親身上場。」 「如果是重傷的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的三天就指揮著軍隊和西陵決戰,所以一定是沒有問題的!」漢子說話聲音放得更大。 「所以我說只有蠢材才必須次次親自上場身先士卒。」綠衣男子輕「哼」一聲,「不過也是,就憑兄台脖頸上的這顆腦袋,只怕連運籌帷幄四個字都寫不全,更別說知道意思了!」 雖然自胤軒十年胤軒帝風胥然改革開始就在各地各府廣辦了官學,招收平民子弟入學讀書學工,但是斷文識字的人還算不上普遍。而大部分武人更是醉心武技,讀的書本來就少,那些繁難成語確實是為難人了。青年看來出身富貴,顯然頗習書文,這句話出口完全可以算的上有意貶低諷刺。漢子聞言頓時大怒,「刷啦」一聲,單刀已然出鞘。 綠衣青年微微一笑,隨手提起長劍,也不取下劍鞘就這麼斜斜指著,「說不過就動武麼?我倒是很有興致看看閣下準備拿到戰場去殺雞宰狗的高明本領呢!」 「哈!不錯,我是只會一點殺雞宰狗的刀法,這次沒趕上投軍效力,倒正好用來對付你小子!」 平安聽到這裡已經忍不住搖頭再搖頭。北回津離邊境蝴蝶谷戰場不遠,戰場戰況消息傳遞本來就是極快;半年來北洛西陵戰鬥持續,客店往來之人但凡開口三句倒有兩句說的是兩國戰事。今日離蝴蝶谷會戰的大捷足足十天,早是傳遍了整個北洛,國中人人振奮,對於這場戰爭的指揮者元帥軒轅皓和冥王軍統帥風司冥更是無數的讚美和傳奇。那武人的漢子性情耿直,想是極崇拜冥王,因此言語之間處處強調;那綠衣青年卻是看出他參軍未成卻在這裡滔滔不絕,有心刺激於他,便說冥王並不處處爭先甚至重視根本無法出戰,挑撥得對方一個克制不住便想出手。只是,為了這樣的理由在客人集聚的大堂裡面便要大打出手,無論怎麼想都是一件讓人頭痛的事情,一定要設法圓場阻止。 但還沒等平安想出辦法,兩人刀劍已然相交。青年還是未去劍鞘,點、刺、抹、挑,輕巧迅捷;那漢子一手單刀也使得虎虎生風,頗有威嚴。兩人刀劍你來我往,嘴上相鬥卻還沒停止。只是那青年劍法上勝得太多,好整以暇一句句說出來刺人無比,那漢子也不答話,漲紅了臉只管把單刀使得更緊。 「喂,那位……綠衣服的公子,你這樣做是大大的不對!」 一個怯怯的、簡直可以說是像是被人逼著喊出來的聲音突然傳進了眾人的耳朵。因為兩人確實地動上手的關係,大堂裡的客人都自發自覺挪動座位給他們留下足夠的空間:一方面是防止誤傷了自己,一方面也方便免費的看戲。北洛律法並不嚴禁武人私鬥,但絕對不容許傷人性命,一旦違犯被抓住定是重懲不怠,因此眾人倒也不甚擔心會出什麼大事至於波及無辜。但武人畢竟以武為尊,旁人頂多旁觀閒看,真正勸架制止的實在不多。因此一片刀劍相交的靜寂中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便是正在交手的兩人也不由一時分神查看聲音來源。 「本朝……本朝律法,非官員要、要務,不得於公眾處攜器相鬥……刻意挑起械鬥者,處、處刑枷、囚禁之罰。這裡是客棧,又有這麼多躲風雪的人,你……你故意激怒別人……大大的不對。」 說話的是一個粗衣舊衫文士打扮的男子,一張臉黑黑瘦瘦看來年紀當有二十出頭,但弱不禁風的身子卻十足一個發育不良的十五六歲少年。或許是被兩人目光中的狠意還有刀劍的寒光嚇到,也可能只是因為天氣的過分寒冷,總之聲音和身子一齊顫抖,一番話只說得結結巴巴。不過,以一個文士身份當著兩個激鬥的武人能夠說出這樣的內容,而且用的還是十分肯定的語氣,他的膽量和此刻的勇氣卻是不小。 綠衫青年目光一凝,手上隨意兩下撞開那漢子的單刀,身子已經凌空躍起,竟是直撲那發話的黑瘦青年。 「你哪只眼睛看見我挑起械鬥?」 雖然被突然杵到身前逼問的身影嚇了一跳,但是黑瘦青年卻很快倔強地昂起頭——他比對方矮了足足半個腦袋——硬聲說道,「我、兩隻眼睛都看見了。你故意氣這位大叔,說他不懂兵法……逼、逼他上火動怒跟你動手……」 「你就是為了這個說我大大不對的麼?那我倒是要問你,依著本朝律法,什麼是械鬥?」見青年頓時呆住,綠衣青年不屑地撇撇嘴,「三人及以上持械相鬥者為械鬥。若是兩人私鬥,殺人者償命,傷無辜者流放千里。現在哪個死了、哪個傷了,又有哪個不長眼睛的被波及了?書獃子,你倒是告訴我啊!」 「可是,可是你在這裡動手,本身就是觸犯律法的行為!」不知道是不是被「書獃子」三個字刺激到了,黑瘦青年嗓門竟也一下子響了起來。「本朝以國法律令治理天下,對武人禁制雖然不嚴,但是也絕對不容許攪擾公眾安寧的武鬥發生。刺激別人挑起事端本來就是你的錯,是武人的話就應該更加約束自己的行為……」 「我確實很好地約束著自己的行為,沒有導致死傷更沒有傷及無辜。說到挑起事端的話,不是專門官員卻隨意質問他人有關律法之事,本身也是違犯律令的行為吧?」 原本打鬥的雙方已經結束了對戰,但是為什麼火藥味不淡反濃啊!平安無可奈何地按著額角,一邊想著要不要以店主的身份前去拉開高聲理論的兩人。畢竟文鬥不同於武打,口舌之爭雖然不見血,但是對人的傷害卻可能更為嚴重。商家哪個不懂得「和氣生財」,讓所有進門的客人都開開心心就是維護了老店的招牌。 「……正是因為常恃武力之勇而無視國法律令,凡事自以為是任心而行,所以柳太傅才會有『俠以武犯禁』之說。」不過盞茶功夫,黑瘦青年已經完全擺脫了之前的驚惶和膽怯,侃侃而談之間竟是神采飛揚。 綠衣青年也毫不退縮,「但是書獃子也不會忘記前面一句『儒以文亂法』吧?」 「是,所以才要秉承公義,依照律法,不能以武力也不能以文詞任性妄為。柳太傅所強調的,是律法的絕對權威和公正,以律法為國家根本,而要改變國家的根本,區區兩個文人的筆鋒是無法做到的。但是要使一個國家一個地方動盪,所謂的俠客本身就是帶來不安的最直接因素。」 書獃子氣十足的對話,已經讓旁觀的眾人從那場因為一語不合便莫名其妙開始又莫名其妙結束的武鬥中放鬆了精神。連方才和綠衣青年爭執的漢子也因為對手的倏然抽身而冷靜了頭腦,實力的落差讓他深知事情能夠這樣了結便好。只是,雖然文士之間的爭論無關生死,但是眼前這兩人的辯論激烈程度似乎完全不下於方才一戰。看到綠衣青年眼睛裡那不時閃過的興趣昂揚的光芒,他竟不由產生一絲無法言喻的慶幸之感來。 「哼,柳青梵本身為朝廷大員,哪裡知道真正的江湖之事!雖然俠以武犯禁,但是犯禁而不能止,本身就是因為江湖一直存在,妄想通過幾條律法全部禁絕根本就是癡人說夢。放眼大陸之中是列國陳立,諸小國紛亂擾擾,江湖豪客自有其行走空間,即使強禁也不能絕,此是大勢所在。因此我胤軒帝陛下才不禁配刃之客行走於國中,雖然律法森嚴,卻有可通融之處。江湖之大,原是國法予以武人容身之所,豈有明知其理而妄為?」 稍稍頓了一頓,「再者,本朝境內平和,興農重商既是國策,廣納人才不拘一格更為四方有識之士稱道。但是士人心懷天下,文事之外更有武功,不因勢利導而是一味排斥,教導著一眾士子卻灌輸這樣的想法——所謂的青衣太傅在此一道竟然不過爾爾,真是讓人無法信服!」 綠衣青年一字一句說得又快又響,黑瘦青年被他氣勢所壓,一時竟是悄然無聲。但聽到最後一句,卻是猛然跳起,「居然敢這樣說柳太傅!」 「弟子不必不如師,這也是他的原話。既然他也知道他會有錯會有不如人的地方,為什麼我不能就此指正就此超過?」 「你……也是準備參考的士子?」 綠衣青年頓時高高揚起了頭,「是,本公子文若暄,正是預備參加今年大比!」 浟憂書猛 UUTxt。cOm 詮汶自扳閱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二十二章 片語隨心,豈是去意急 字數:4703 「想什麼呢,司冥?」 水安渡客店一間上等客房裡,一身青衣的男子撥著火盆,臉上帶著淡淡笑意。他問話的對象是正斜倚在床上的少年。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容貌極美,臉色卻極其蒼白,形狀完美的唇也不見什麼血色。少年週身散發出一種異常清雅高貴不容接近的氣息,但是此刻嘴角噙著的一抹微笑卻很好地柔和了整體冰冷的感覺。 「想到九年前,第一次跟你出宮的情景。」微微動一動仍然使不上力氣的右臂,風司冥笑容充滿了回憶的快樂,「感覺很像當年林相和藍子枚大人爭論的樣子……嗯,連議題都有些相似。」 青梵微微一笑,隨即坐到他身邊,一邊檢查他右肩的傷勢恢復情況,一邊含笑道,「相似,確實是啊。」 「不過文若暄完全主導了今天的局面,和那個時候完全不同。但是那個叫蘇逸的士子,雖然被喊做書獃子,可腦子並不笨,看到情況不對就立刻確定對方身份,其實很聰明呢。」風司冥靜靜地坐著讓他給自己換藥,「雖然被連續兩次偷換了議題,回答卻很迅速,答案看起來很平常很沒有新意,但是如果真的出事別人就根本挑不出任何錯誤來。而且,一開始的時候能夠堅持自己的見解心意,以一介文士站起來阻止文若暄有意挑釁的行為,這份勇氣本身就很值得人佩服了。」 「那麼司冥知道為什麼文若暄要故意挑起和那個漢子的爭鬥呢?無論如何,他看起來並不是一個喜歡惹是生非的人。」 「因為那個漢子在最近一個月裡碰過□鈴蘭,又和人動手傷到內臟。□鈴蘭讓淤血鬱積不容易化解,但是效果卻不表現出來,對一個武人來說這是對身體的很大損傷。文若暄故意激怒他和他動手,其實是有意用散發出來的內力逼他血脈行走,本意是好的,但是方法……」 「但是方法很特別,你是這個意思吧?」青梵輕聲笑起來,手上動作輕快將繃帶紮好,隨手替風司冥披好衣服,「這世上有的人便是這樣,心裡明明是好意卻不願意讓別人知道,或者說不能讓別人知道。文若暄頂著文筆山莊大公子的名頭,又是文武雙全,要做一個江湖知名的青年俠客簡直是易如反掌,但是他偏偏就是要在人前表現出一些壞脾氣,好讓人家說『文大公子確實不壞,就是有的時候任性一點』。」 「這是為了避免朝廷將懷疑的目光放到文筆山莊嗎?如果是這樣,他又為什麼要參加大比?而且還要……那樣說太傅?」 「大約是少年人的血性吧?總覺得我這個太傅來得很容易,總覺得如果自己獲得機會一定會做得更好。通常人們都是這樣想的,只是不表露出來。能夠這麼大方地說要指正和超越,一方面是他刻意造成的印象,另外一方面他確實也是一個很驕傲的人。所以參加大比變成了榮譽問題。而且以他的實力和名聲,不參加大比才會比較奇怪不是嗎?」青梵微笑著遞給風司冥一杯水,「至於蘇逸,對基本的律令倒是背得很熟,雖然死板了一些,但人總是可以造就的——希望九月份的時候在承安可以再次見到他,而且我感覺,會比文若暄更早在京城碰到。」 風司冥就著茶杯呡了一口,「文若暄自己說已經從家裡出發半月有餘了。但是現在才二月中旬而已,就算大部分參加大比的士子會提前兩三個月到京城,現在就啟程的話,時間還是太早了……當然,這是在他不惹是生非的基礎上。」 聽到少年最後明顯是意有所指故意添加上去的一句,青梵不禁輕笑,「從這裡以遊歷的形式到達京城,五個月的時間無論如何也不算很多。有武藝又有足夠的資本解決吃住問題,少年人有這種機會當然要好好把握。雖然他是文筆山莊的大公子大少爺,但是到底只在這西南蓉城一帶知道他的聲名。想要在這五個月內做出點事情讓更多人知道自己,這種心思是完全可以猜到的不是嗎?」 「那就可以將太傅當成攻擊的靶子嗎?官學裡面發放下去的通考策只涉及到太傅很少一部分的治國思考和方略,和藏書殿裡太傅所教導我們的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胤軒九年青梵主持第一次大比後,就將文試殿生的策論連同自己的部分書籍整理成卷,由朝廷統一印出,發放到各地官學讓士子們學習參考。此後每年內務署和學部都會在他的監察下,依據朝廷政務重點的調整變化而整理出一定的策論時議和一些律法經濟的文章,印刷成書發放到官學——這就是北洛大比的「通考策」。士子都不可能錯過這些最重要的資料,對於推動胤軒帝的改革施政無疑製造了極好的文人士子的輿論環境。只是,正是因為目的在此,所以選擇文章策論時自然有所偏重。風司冥非常清楚那些通考策不過青梵所思所學極小一塊,雖然知道前後因果,但對文若暄的張揚還是十分不滿。 見他臉上神情,青梵忍不住笑了,伸手輕輕撫著他的頭,「文若暄武功也好,策論國事也罷,都很可以和天下士子比試一番。」 「那個蘇逸也可以!」 青梵微微笑著,伸手握住風司冥運動不便的右手,「是啊,那個蘇逸應該也可以。不過今天趕路累了一天,帶你回房是要你休息不是要你考慮今年大比的問題——我說過這一路那些責任啊職權啊要全部丟開的,冥兒忘記了麼?」 風司冥頓時紅一紅臉,慢慢將身子全部縮上床去。青梵笑一笑,伸手扶他在床內側躺好,又扯過被子毛毯裹得嚴實,這才取過銅燭帽滅了屋中燭火,只留桌上一盞小小的油燈。 「太傅不睡麼?」因為風雪的關係,他們本來的兩間上房勻出去一間。風司冥知道青梵性子不喜與人太過親近,卻是不想他就此熬過一晚。「太傅持韁比司冥勞累數倍,明日還要趕路,太傅早些休息的好。」 目光相接,見少年眼中殷切盼望,青梵心頭頓時一暖。取過被褥在床外側鋪開,「上次同寢,似乎……已有八年?」 「八年零七個月。」為了不壓傷右臂,風司冥幾日都是側身向左躺著,此刻目光恰與躺下的青梵對個正著,不由連忙避開,一邊訥訥地說道,「那時……是司冥不懂事。」不懂事,所以處處與三皇兄風司廷爭強,使青梵一怒之下出走擎雲宮;兩日水牢之刑讓八歲的自己重病昏迷,卻終究是他的聲音把自己從黑暗中喚醒。身體虛弱的那幾日,本來在秋肅殿歸鴻閣住的青梵日日夜夜陪在自己身邊,同食同寢不曾稍離。雖然糾纏著身體的痛苦,回憶起來卻只有被人關懷寵愛的滿足和甜蜜。 不料青梵卻是身體一僵,半晌才輕聲道,「冥兒,是我不好。沒照顧好你,弄得每次回來……你都是一身的傷。」 感覺青梵一隻手將自己輕輕圈住,風司冥不由挪動身子向他懷裡靠去。「是司冥自己不懂事。」 「你若是不懂事,天下就再沒有聰明的學生了。」微微笑著,輕輕拍拍他的臉頰,青梵的目光益發溫柔。「一直沒有和你說,冥兒,這些年,我真的為你驕傲。」 身體蜷起又慢慢放開,風司冥緊緊閉著雙眼一聲不吭。明白他此刻心中激盪,青梵只是笑了一笑,伸手替他把微微有些鬆開的棉被重新掖好。 「安心睡吧冥兒,做個好夢……」 ※ 第二日風司冥醒來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 雖然有些驚訝自己竟會睡得如此深沉,風司冥還是迅速地下床收拾,將自己打理整齊。雖然受傷的右肩讓整個右臂全然無力,但是各種靈藥加上十多天修養下來,身上其他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基本的穿衣動作速度已經不遜於往日。 剛剛漱好口,青梵已經端著裝得滿滿的食盤走進房間。見他一領大小合身的月白長衫,青梵不由嘴角微揚,「寫影,看來你的效率還是很不錯的。」 風司冥一怔,隨即明白他是和他的影衛說話。雖然軍營裡月寫影幾乎是隨侍青梵左右形影不離,這一路上卻是並未露面,但是前後安排周到,就是此刻水安渡客店的上房也是他提前訂下的。影衛本來只是保衛主人,輕易不會在人前露面;月寫影武藝高超,卻為兩人打理這些旅途之中的瑣碎小事,風司冥實在不免有些訝異。 同樣一身月色長袍,跟在青梵身後進入房間的月寫影只是站在門口靜靜說道,「這是寫影的本分。」隨即躬身呈上一張短箋。「昊陽山傳來的消息。」 青梵臉上微微一動,將食盤放到桌上後伸手接過,略略掃過一眼,隨手將短箋收起。一邊轉向風司冥,「過來吃東西吧……吃完了好上路。」 「是什麼事情,太傅?」見他坐到桌邊卻不動筷,只是低著頭沉吟,風司冥忍不住開口問道。 青梵頓時抬頭,看著少年的眸子裡是淡淡徵詢的溫和笑意,「司冥,跟我去昊陽山可好?」 昊陽山是大陸中央斷雲雪山一條支脈,也是最著名的一條支脈,因為西雲大陸第一大門派——道門便座落於此。昊陽山腳下浮雲軒是天下習武之人嚮往的聖地,是作為秉持武林公心的道門見證高手之間切磋的地方,也是江湖高手正式對決最常選用的場所。只是道門雖然為大陸第一大門派,門下弟子數萬,昊陽山中紫虛宮也接待上門求醫習武的客人,但紫虛宮後的道門重地卻不是隨便一名門下弟子就可以進入的。但是以青梵道門少主的身份,風司冥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去昊陽山」是什麼意思。儘管如此,風司冥還是努力抑制住心中激動,小心地問道,「可以嗎,太傅?」 「我很少回山,也是時候和門中弟子見見面了。」青梵微微一笑,「當然,最重要的是拜見我的師父——司冥,我記得你的字就是他親自教導的。」 「柳御醫對司冥很好,司冥心裡一直很感激。這次能夠上山拜見太師父,司冥非常高興。」 「太師父……」青梵笑容微僵,「司冥,到時候喊掌教就好。」 被他一聲「太師父」提醒了輩分問題,青梵猛然意識到,到了道門中大部分門徒弟子都要喊自己「師叔祖」、「太師叔祖」。雖然早已習慣了輩分高下之差而被眾人尊崇,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喜歡一群年紀比自己大了足足兩三倍的老人對自己行禮跪拜。 「寫影,你先去安排一下。」轉身看到動作優雅開始吃早餐的少年,青梵嘴角微微上揚,「這裡到昊陽山大約要三天半時間,雖然走山路捷徑可以提前一天,你身上傷勢未癒,我們還是繼續走大路為好……司冥?」 「沒什麼。」放下手上碗筷,風司冥臉上有些微微的紅,「司冥只是不想再坐馬車而已。」 青梵微微一呆,隨即露出明瞭的笑容。那日帶走風司冥他自是乘馬快跑,但奔出百里後便有寫影安排下的馬車從人,此後一路上風司冥都是坐在馬車裡,而他自騎了馬在車邊隨行。想是這兩天只顧著趕路,縱然身上有傷未癒,但少年難得出行,這一路上經過市集城鎮不少,確是憋到他了。「也罷,但要戴了雪笠。」 少年嘴角頓時翹起,「是,太傅!」 「記得出了門要喊『兄長』。」順手揉一揉他的頭髮,青梵笑一笑,取過一邊箱子上的包袱解開,隨手抖開一件青色大氅,「只帶了這一件替換的,一會兒出去時穿上,別凍著了。」 門上傳來兩下輕敲,月寫影隨後進來,「主上,馬車備好了。」 看一眼身邊少年,青梵微微一笑,「寫影,把玉花驄換了鞍子,你帶了東西先走,我與九……少爺騎馬前去。」 月色緊身長袍的少年欠身,「是。」 「司冥,走吧。」 裹緊了大氅,風司冥緊緊跟著青梵走出客房。 u悠書萌 uUtXt.com 全文自版閱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二十三章 數年苦心功歷歷 字數:2377 西雲大陸共同的歷史書冊上,從主神西蒙伊斯創世造人,到眾多神祇與人類往來、繁續子孫,再到諸神回歸斷雲雪山由人類完全主導自身行動,這漫長的千萬年只不過是短短一個開頭;而後的人類自身命運,史冊丹青精描細寫記載繁詳,上下計時不過千年有餘。而佔據了半數以上文字的三大國鼎立格局下的列國風貌,其實只是近兩百年來的事情。 三國鼎立,可以稱得上是西雲大陸有史以來,第一次真正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大陸格局變動。 在三國格局形成之前,大陸一直是列國林立的局面。大陸諸國皆是眾神與人類的後代子孫創立,以其始祖神為各國護國神祇。諸國建立時間或有早晚,但大陸史冊有過記載的國家大約在八百年前東炎御華一族建國前後五十年間便都已經確定下來。雖然各國始祖有別,但是源出一脈的信仰大同小異,在摩陽山西蒙伊斯大神殿的牽制下,彼此之間雖是摩擦嫌隙無數,卻始終不曾真正打破大陸總體之上的表面和平。 直到兩百年前,沉寂許久的西雲大陸終於爆發出醞釀許久的變革之火。 北方小國宓洛國主盛年無子,狩獵之時猝死,留下王位無人繼承。宓洛王室乃是執法之神斯托瓦姆後裔,而與王室同屬斯托瓦姆嫡系的風氏一脈人才興盛勢力強大,其首領風靖宇精明強幹,為國民所愛戴推崇。國中元老高士於是協商約定,共推風氏繼承王族正位,並派遣使者前往摩陽山大神殿稟告主神,祈求西斯大神的允許和垂青。不料大陸上歷史最為悠久的第一強國西陵卻趁使者未回之機,聯合宓洛周邊眾國,試圖以強大武力逼迫宓洛朝廷改立原洛氏王族極遠一支的幼子為繼承人,從而左右宓洛國政。風靖宇集結國中甲兵,在同窗好友君氏家主君非凡的輔佐協助下大破諸國聯軍。風靖宇隨後告天即位,改宓洛國號為北洛,親率大軍連滅周邊十一個曾經參與聯軍的小國,武德皇帝威名震撼大陸。而在風靖宇征戰四方之時,主持國內政務的君非凡顯示出絕頂才華,迅速撫平內政修齊國家,短短數年北洛便已然成為大陸北方霸主,並從此揭開了東炎、西陵、北洛三國鼎立局面的序幕。 但是,同擁有千年積澱的西陵和五百年積聚的東炎相比,享國日淺的北洛風氏王族顯然不能稍有放鬆。西雲大陸北方小國極多,北洛前身宓洛雖是其中最強一國,比起周邊鄰國畢竟只是略勝一籌。武德帝風靖宇以武力吞併周邊小國,開拓疆土奠定北洛基本版圖,但隨後而來的就是各國各族的融合統一問題。君非凡定下「兼收並蓄、包容為本」的國策,無論對直接併入北洛的民族還是對表示臣服的藩屬國都給予安撫接納,北洛境內子民一視同仁絕無偏私。風氏王族和君家後人皆謹遵此國策,因此北洛雖然民族眾多,各族信仰的始祖神各異,但北洛總體卻是平穩且團結無比。 因此,相比於西陵和東炎以國法強加的對於王族唯一始祖神的崇拜,北洛顯然是寬容開放得多。各族共處之下的民風開放,也成為百餘年來人們之於風氏王族統治之下的北洛的第一印象。但,北洛真正以寬容開放而聞名大陸,卻是從三十年前宰相首輔君霧臣決定興盛商業開始的。 西雲大陸三大國之外,保持著自身獨立的大小國家三十有餘,如果計算上三大國的屬國和城邦,共有一百二十一國。大陸物產豐富,各國多能自足,在三國鼎立格局形成之前,除去一些戰事同盟的物資協調,各國之間少有民間商業往來。北洛風氏立國之後,歷任宰相首輔的君家家主無不重視國內人才與物資的協調,對於商貿也都持鼓勵的態度,但涉及他國尤其是與西陵、東炎的商業往來卻仍是極少。真正徹底打開北洛國門,將北洛商人的足跡遍佈到整個大陸,正是三十餘年前北洛宰輔君霧臣的決斷。 只是,君霧臣雖然打開了北洛國門,卻還沒有從律法國策上完全確立商業的地位。直到十年前胤軒帝定下農商並重為北洛國策,青年宰相林間非主持朝政推動一系列的改革,北洛的商業才真正獲得了如現在這般得以長足發展的空間和條件。開放門戶、減少關卡、統一稅率、修整官道、暢通漕運,遍佈各地由國家作保的錢莊銀樓,以及對各國商旅一視同仁的律法條約加以規範和保護,這些舉措,無不使得十年間北洛商業之盛為大陸所共識。而這其中,又以便利無比的水陸運輸為各國所罕有。 北洛地處大陸北方,疆土一直延伸到陸地邊界,北方海域盡在掌控之下,海上運輸極其發達。在北洛國內,大陸最大的兩條河流之一的滄瀾江流經全境,發源於北洛境內貝倫山的醴江則是溝通北洛東南部平原和東方諸國的黃金水道。而經過君霧臣多年治理,又有林間非的大力整修,兩條大江及其十七條支流和三十二段人工運河共同構建起北洛完整的漕運體系。四通八達的水上交通網,便像是人全身的血管,將各種物資商品輸送到北洛全國各地。 然而,相比於水路對於天然河網的依賴和利用,旱路暢達卻真正顯示出北洛重商利民的精義。因為商旅行走的需要,北洛境內的官道通衢都修得平坦整齊非常。根據各地土石結構,大凡官道都鋪有細石沙土,路面略高於平地,道路兩旁間隔種植著適宜當地環境的高大喬木和小型灌木——平坦而硬度適中的沙石路面適宜大型車馬的行走,也很少會因為雨雪等天氣造成路面積水之類的不便。而按照「離開城區五十里一站,百里一驛」的規則,官道沿途設有供人休息和過夜的官家客棧,使商旅之人縱然遠離市鎮也不會為一時食宿所困。 因此,對於那些早已習慣了行走各國的商人而言,進入北洛簡直就意味最舒適旅程的開始。 而西雲大陸的人們也都知道,這項大處龐冗、細處繁瑣、卻給商旅之人極大方便的提案設計者,正是北洛那位十三歲入朝、名動天下的「青衣太傅」——柳青梵。 但人們不知道的是,直到此刻,柳青梵才第一次真正踏上這片自己精心設計規劃的土地,一寸寸查看他數年心血凝結出的成果。 UU書萌 UUTxT.COm 荃蚊子扳越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二十四章 行裝未解意徐徐 字數:4288 「司冥,感覺還好麼?身子吃得住?」 一陣疾馳後青梵控住韁繩讓胯下坐騎將速度放緩,一邊低頭問坐在身前的少年。 「還好。」也許是因為體弱,也可能是因為天氣寒冷,風司冥的聲音有些微微的嘶啞。輕咳一聲,拉了拉方才疾馳中被風吹亂了的雪笠的厚紗,這才笑一笑道,「太傅的騎術真好,雖然速度這般快,卻感不到十分顛簸。」 青梵聞言頓時輕笑起來,「不是騎術好不好,而是前面那段路修得確實平整,馬兒跑起來不吃力,乘馬的人自然也不顛簸——現在就比剛才要吃力些不是嗎?不過和那些真正山路相比,總是舒坦多了。」頓一頓,舉頭看向前路,「過了前面那片林子應該便是昊陽山腳,只是今晚決計趕不過去……早知道便在方才白河鎮歇下,可惜現在回轉過去又來不及了。」 風司冥微微縮了縮身子:他知道青梵不肯趕路的原因,也不多做無果的堅持(一路上已經反覆許多次了)。轉動目光四下查看,「那……周圍可有過夜的地方?」 「過夜哪裡不能過夜?只是……」見他臉上表情,青梵輕笑一聲,「也罷,看天氣今晚或許會有風雪,找處地方歇了也好。這裡雖不是官道大路,卻也算不得十分偏僻,就算沒有客舍驛站,山林近處神社之類的總該有的。只留心看著便是。」 說罷一提馬韁,胯下玉花驄頓時奮蹄沿小路向前方一片模糊的樹林而去。 正如青梵所料,在道路進入樹林的轉角處,果然有一座神社。 西雲大陸人們共同信奉西蒙伊斯大神,但真正的神殿卻只有各國王族才能修建侍奉,普通百姓的各種教宗活動都是在神社裡舉行的,可以說是和百姓聯繫最緊密的場所之一。在北洛神社更是百姓最基本的活動場所,一些大型的市集、競賽都是同神社的各種活動聯合著舉行的。因此,即使相比於他國淡去了原本的宗教色彩,在北洛,神社無論是數量還是規模都絲毫不下於信仰至深的西陵。 大約是因為附近的人煙稀少,這是一個最簡單的神社,只有一個廣場祭台和一間供奉西斯神像的正殿,甚至連一個負責教宗的主持都沒有。這種離居民聚集區較遠,建立在山林附近的神社通常是為了替進山入林的獵戶祈求平安而設的,當然也可以讓路過的旅人歇腳過夜避免夜路的危險艱難。在神社前後轉了一圈確定並無他人,青梵勒馬停在神社正殿門口,下了馬將風司冥也接下來,隨手將玉花驄在殿外石柱上拴好,兩人這才一起向正殿走去。 「雖然看起來有些破舊,但無論地面還是神龕都很乾淨,想是有住得近的村民獵戶常來打掃。殿角落有柴禾清水,後殿有稻草,應該本來就是為過路人提供方便才備下的——看來在這裡過一夜也不會太糟糕。」在殿內轉了一圈,青梵很滿意地說道。一抬眼卻見風司冥隱隱忍住的笑意,不由有些微微的奇怪,「司冥你笑什麼?」 「記得以前在秋肅殿的時候,晚上睡不著,太傅便給司冥講在山谷的事情。那個時候就常想,要過這樣自由自在的山野日子,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聽他這麼說青梵頓時失笑,「我說你怎麼笑得這麼奇怪,原來是想這個。」抓過身邊的長笤帚隨手將正殿中央一塊清掃乾淨,然後抱了柴禾過來,從懷裡摸出火刀火石,剛要打火,突然心中一動,看一眼身旁早已取下雪笠斗篷,正一臉躍躍欲試的少年,青梵嘴角頓時揚起扯出一個十分有趣的笑容,「想自己來?」 雖然久在軍旅,也經受過十分嚴格的訓練,但風司冥到底是金枝玉葉的皇子,這些基本的野外生活技巧就算學過也少有練習的機會。見他火刀火石打得火星四濺,偏偏就是點不著做引火的稻草葉,青梵肚裡暗暗好笑,臉上卻是忍著半點不動。像是感覺到他的情緒,風司冥回頭看了青梵一眼,血色不顯的嘴唇抿緊,重新回轉到手上的目光頓時變得十分深沉,側面看去臉上神色竟絲毫不下於大戰時的嚴肅。 「嘶」地一聲,火星終於跳到乾燥的草葉上燃起一團小小的火苗,風司冥忙伸右手護住,左手取過一把草葉小心翼翼一點點加入,火苗跳得穩定了再拿一條柴棒湊上去點著。看到少年的表情隨著火堆的形成漸漸放鬆,青梵不由嘴角微揚。 見風司冥帶著興奮的表情努力地擴大著火堆,青梵低下頭掩飾再也無法抑制的笑意。半晌才輕咳一聲走到殿後抱出兩捆稻草,隨手紮了兩個坐墩,從包袱裡翻出一塊厚實羊皮鋪在其中一個上面,然後才開口道,「司冥,你先坐著,我到外面獵些野物回來。」 風司冥點點頭,撩衣在坐墩上坐下,左手習慣性地搭一搭插在靴筒裡的匕首。青梵想一想,又將腰間佩劍解下放在他手邊,這才縱身躍了出去。 此刻已是傍晚,二月的冬日外面天色早是昏暗一片。抬頭見那到青色身影轉瞬便消失在夜色裡,風司冥心頭微微一緊但旋即放開,隨手在火堆裡又加進兩根劈柴,然後靜靜地看著眼前歡快跳動的火苗。 北洛的冬天歷來很冷,而地勢越高越靠近中央山脈的地方越顯嚴寒。二月算是早春,國都承安到這時冰雪漸漸開始消融,在這裡卻正當寒冷的時候。但只要眼前有一堆火燃得熱烈,便會讓人從身子到心口都感到溫暖暢快。小心地向火堆湊近一些,伸出的手指感覺到微微的熾熱氣流,風司冥不由縮了一縮,隨即記起青梵曾經和自己講過天冷御寒需要注意的事情,頓時微微坐直身子,一邊搓手一邊有節奏地輕輕跺腳。 雖然身子虛弱,但一路上青梵護得極好,又不刻意趕路,休息的時間倒比路上的時間多了許多。本來從北回津到昊陽山有三天路程,卻沒想到那匹玉花驄腳力旺健非常,雖然馱了兩人速度竟是沒有減去半分,不過兩天便已經接近昊陽山腳。若非青梵顧念自己身體不肯趕夜路,只怕明日清晨自己便已經達到嚮往許久的道門總壇紫虛宮了吧。 想到這裡,恰聽到殿外傳來低低一聲馬嘶,風司冥嘴角微揚,幽深如夜的清冷眸子頓時柔和起來。 玉花驄,泛著淡淡青光的白底上面一道道天然的玉色花紋,脖頸上青色長鬃順滑如水,身量修長體態矯健,青玉一般的杏眼光澤水潤,盼顧之間流露一股自然而然的高貴氣度,讓人一見便生出愛意——這樣的好馬,也只有如青梵這樣的人才配得上吧? 「想什麼這麼入神?」 耳邊突然傳來熟悉的笑聲,風司冥忙不迭地抬頭,青梵已然提著兩隻雪雞和一隻野兔進來。見他肩頭薄薄一層白色,「下雪了嗎?」 「剛下。」將雪雞野兔丟到他身邊,青梵隨手拍一拍肩頭落雪,「我去牽馬進來,這裡你收拾一下。」 等青梵將玉花驄牽到正殿側邊一根殿柱上拴好又抱了一大抱稻草到它面前放好,風司冥也處理好了雪雞和野兔。因為多馬出身草原的關係,冥王軍的高階將領平日極好騎射狩獵,打到野物也多是直接烤了眾人來吃。風司冥武技精深,射獵之術較之多馬也不遑多讓,每次獵獲的野物也比旁人多了許多。第一次發現比起生火來自己似乎更擅長將獵物剝皮去髒,少年不由輕輕搖頭苦笑。 拿幾條柴棒架好,再挑兩根長的削去外面一層將雞兔串上,青梵微笑道,「司冥,你看著火。」 見他隨手抽了神龕下一塊薄板出去,風司冥不由一呆。但片刻之後見到青梵手中薄板上一堆晶瑩潔白,少年心中頓時瞭然。伸出手抓一把雪粉輕輕揉搓,再垂下手讓雪水順著指尖一滴滴落到腳下,「用這個來聚攏雪花洗淨雙手,太師父知道了一定氣個半死。」 青梵微微一笑,「這功夫本來就叫『回風流雪』,用起來方便就行。至於你太師父掌教大人,道門武功被我濫用的事情從來都看得慣了,現在要惹他生氣著實不易呢。」 風司冥忍不住也笑起來,「是。當初在清心苑裡,太師父也常說道門武功到了太傅手裡便不是武功了。」 「傻話!什麼叫不是武功?」青梵笑著敲一下他的頭,語聲裡卻沒有半點不悅之意,「學武功用來做什麼?不過就是強身健體,還有如眼前解決一餐溫飽問題。這兩件在我手裡都用得好好,怎麼就不是武功了?」 整個西雲大陸大約也只有這位道門少主才有資格說出這樣的話吧?看著一臉一本正經嚴肅表情,似乎只專注於如何轉動長枝讓雞兔均勻受熱的青梵,靜默中,風司冥幽黑眸子裡光華閃動兩下,「太傅。」 「什麼?」 「司冥明白了。」 「明白就好……嗯,這雞好像也快好了。」 冬日雞兔原本肥碩,加上青梵手段高妙,還未完全烤好誘人香氣已是讓人垂涎欲滴,等到完全烤熟,更是色香具佳味美絕倫。風司冥正當少年生長發育的時期,又是受傷之後體虛需要能量補充,一日趕路勞累後胃口極好,一隻肥大的雪雞片刻便吃得乾淨。青梵見他吃得香甜,隨手撕下自己手中雪雞那只未動的雞腿遞過去。風司冥看也不看地接過,一口咬下之後方才覺察,抬頭看向青梵的面孔頓時一點點爬滿紅暈。青梵卻是面色如常,吃掉雞骨架上最後一點肉便隨手丟開,轉了轉還在火上烤著的野兔,隨即用匕首解開一條兔腿拿在手上。一雙眼睛這才笑吟吟看著埋下頭吃雞的少年,「別著急,慢慢吃,這隻兔子不小,夠你吃的。」 「太傅……」 「吃東西的時候不要急著說話,噎到了不好。」騰出一隻手翻動包袱,青梵拎過一隻精巧的犀牛皮酒袋,「喝點酒暖暖身子。」 「是青麥酒?!」只呡了一口風司冥就忍不住驚訝地叫了出來。青梵含笑著輕輕點頭,這是多馬按照他們草原人習慣自己釀的酒,入口極烈,味道也極香醇,正適宜如此風雪嚴寒的天氣飲用。風司冥和多馬四年來相處日久,對青麥酒滋味自然熟悉。此刻烈酒入喉只覺一條熱線直通腹內,兩眼也頓時熱辣流淚,週身寒氣瞬間消失無蹤。用手背揉了揉眼,「太傅這酒……是五年前的陳酒?」 「哪裡的事……只是臨行時從他帳裡順手牽羊來的罷了!」 見少年聞言呆住,青梵不禁朗聲大笑。風司冥也隨即笑出聲來,不料一口冷風嗆入,頓時咳嗽連連,加上眼中被烈酒辣出的淚水,一時竟是狼狽無比,青梵看著他不禁又是一陣大笑。風司冥也丟開了手上酒袋和兔腿,索性倒在他身上大笑起來。 兩人笑聲越來越大,笑聲透過神社殿門,透過漫天風雪,遠遠傳遞出去。 =========== 終於殺掉了木馬,興奮地衝上來…… 浟悠書萌 uUtXT。COM 銓蚊字板閱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二十五章 夜話圍爐知炭暖(上) 字數:4116 「……有火光,是神社——太好了!」 突然傳來的歡呼和著馬蹄踏雪的聲音打斷兩人的笑聲。快捷無倫地按住風司冥的左肩,青梵輕輕笑道,「是有意發出的信號,並無惡意的意思。」隨手在火堆裡加進兩根劈柴,一邊伸手撈起掛在神龕的大氅圍住少年——正好擋住殿門打開那一瞬撲襲而來的寒氣。青梵眉眼不抬,只是淡淡笑道,「麻煩兄台隨手關門。」 「叨擾了!」和刺骨冷風一齊侵入的是一個完全不同於嚴寒天氣的青年男子的聲音,但腳步聲卻是兩個人的。隨著「嘎吱」一聲殿門重新將風雪阻隔在外。「遠遠看到火光就知道這邊有人,這樣的風雪夜晚可以碰到人真是太好了。蘇,我跟你說過山林附近一定有神社你還不信,這次可是你輸了吧?」 「急著關門做什麼!你凍不得那馬便凍得?」也許是因為風雪的關係,沙啞的語聲削解了問題的尖銳。被稱為「蘇」的青年男子顯是因為同伴方才最後一句的問題十分不甘,開口便轉移了話題。 「那……若兩位不介意的話,在下去牽坐騎進來。」 聽到這一句青梵終於抬起頭,一雙帶著兩分客套笑意的眼睛靜靜打量著這位文筆山莊的大少爺,「文公子請便就是。」 文若暄微微一怔,看向他的眼頓時射出銳利的光芒,卻在看到風司冥映在火光下的面容之時呆了一呆,「原來是兩位。」 青梵微微一笑,點一點頭,「『水安渡』見到文公子和這位蘇公子的辯論,真是十分精彩。」 跟在文若暄身後一身長大披風直拖到地的正是那日指責文若暄挑釁行為的青年文士蘇逸。聽到青梵的話微微一呆,隨即抬手作揖,「蘇逸不才,又做不量力之舉,讓人見笑了。」 忽略推開了殿門出去前文若暄臉上一閃而過的怒氣,青梵只是淡淡一笑,隨手一指,「後殿有稻草,右手角落有柴草清水。」 見蘇逸聞言微愣之後舉步向後殿去,風司冥湊近青梵小聲道,「太……兄長,這兩個人怎麼湊到一起,還在這般天氣夜裡趕路?難道……」 「不是。」青梵嘴角微揚,伸手撫一撫他的頭髮,「我也不知道。不過士子結伴遊學本來就是美談,如果是實力相當能夠彼此切磋爭鳴的人,對大比尤其是策論一塊更是有益無害。」 文若暄正牽了馬進來,聽到青梵所說頓時笑著接話道,「公子說的是,遊學之風古來而有,若暄雖然不才,也想附庸風雅。」 「文公子自是附庸風雅,可惜蘇逸卻只能說是借光幸甚——畢竟像我現在這個身份處境,遊學幌子打到哪裡都是最漂亮的。」聽到話音,青梵和風司冥都是一呆,回頭見蘇逸抱著稻草從後殿走過來。將稻草往地上一扔,隨意拂一拂身上沾染到的草葉,「請坐吧,文公子——蘇逸還要去拿草餵馬。」 文若暄臉色頓時一沉,看著他轉向後殿,卻一言不發坐到那堆稻草上。 意識到兩人之間似乎發生了什麼,風司冥只是靜靜地看著青梵。青梵臉上淡淡笑著,隨手拎起尚未吃完的兔子,用匕首割下一塊兔腿,削去外皮的部分後遞給風司冥,「再吃一點,冥兒。」 微微一怔,風司冥隨即笑著接過,一邊道,「哥哥也吃。」 青梵和風司冥說過兩句便安靜吃東西不再說話,文若暄和蘇逸也是各自烤火取暖。一時殿內只有火堆劈柴燃燒發出的辟啪聲,還有偶爾一兩聲馬嘶和馬蹄踏動地面的聲音。殿外夾著雪的風打在窗欞窗紙上發出細沙一樣簌簌的輕輕碰撞聲,並不嚴密合緊的門縫裡透過的絲絲寒氣惹得火堆火焰時不時竄起,逗得殿內光影搖搖。 「呃,上次在水安渡,兩位很早就離開大堂,沒有來得及和兩位公子結識。」文若暄終於打破殿中漸漸顯出壓抑的寂靜。「在下文若暄。」 感到身邊風司冥微不可查的湊近自己的小動作,青梵抬起頭向對面青年微微一笑,「君姓,名無痕。這是家弟。」 「君……真是一個很少見的姓氏呢。」 文若暄話音未落,隔了火堆和他相對而坐的蘇逸已然開口,「有何少見?紹南君氏、河西君氏、柏色君家村,都是君姓大族,甚至整個村莊都是君姓同門。文公子久住西南,卻是少見多怪了。」 「若暄確是久住西南,所以才更要借此機會遊歷以增長見識,免得到國都人才聚集之地出乖丟醜,貽笑大方。」 聽到兩人言辭之中一如當時客棧中的針鋒相對,風司冥忍不住好笑,只得將臉埋向青梵懷裡。青梵伸手將他摟近自己,嘴角卻是揚起一抹清淺的笑意,「兩位能夠結伴遊學,倒真應了那句『不打不相識』。」 蘇逸諷刺似的一笑,「結伴……蘇逸哪裡有那個身邊能和文大公子結伴?蘇逸一介寒儒,貧困如洗,不過是為人僕役罷了。」 見文若暄臉色頓轉陰沉,青梵心下瞭然,只是輕輕撫弄風司冥柔軟的額發。「出門在外,原是互幫互助。何況大比不問門第出身,一朝得中便是位列人臣伴遊天子——蘇逸公子多心了。」 蘇逸臉色微緩,不自覺地將身子向青梵挪了一挪,口中語氣卻沒有絲毫緩和,「蘇逸雖然愚笨,也是自幼讀書。平日仗著胸中略有點墨,自以為行走在外亦無他求;有時所見不平,便自插手多言,相爭落敗之後卻又是心懷不甘。就算知道為人處事的道理,偏偏天生一副固執脾氣,便明知旁人的好意也不願受人恩惠。那日客棧之中公子先行離開,想是以君公子心懷,實在看不上蘇逸這等天性刻薄爭強的酸儒之流吧。」 感到懷中風司冥聞言身子輕震,青梵手下微微用力,臉上卻是舒眉淺笑,「哪裡。前日蘇文兩位的爭論十分有趣,君某本不該早早離去。奈何這幾日來幼弟身上一直不舒爽,也是怕耽誤了他休息,沒有其他的意思。」 「記得那日我和蘇逸辯論說到本朝柳太傅時,君公子對我的話似乎十分專注,可是有異議麼?」文若暄身子略略湊向火堆,一邊輕描淡寫地問道。 「怎麼可能沒有異議!你所妄談的儒法之論暫且不提,單是你那句『弟子不必不如師』便足夠你受的!」青梵尚未來得及答話,一邊蘇逸已經搶過話頭,「居然自以為比青衣太傅更高明,文若暄,你可知道我北洛改革儘是他的規劃安排?作為文筆山莊的大公子,你是半個江湖中人,怎麼看待儒法之說原是你的自由。但胤軒十年改革以來,我朝便始終強調著國法至尊,國人當嚴守律令不得違抗,才有眼下這昌隆國運平和盛世——以法治世,農商並重,強兵富國,柳太傅的提案人所皆知。你胡亂議論他人我可以不管,但你說到柳太傅的不敬,只怕你這一路走不到京城便被士子們打回蓉城!」 「蘇逸,我是在問君公子!」 和被攬在臂腕中的風司冥對望一眼,青梵頓時微微一笑,隨即抬頭看向凝視火堆神情肅然的文若暄。「對於文公子的說法,我確是有異議。」 「請君公子賜教。」 「當日,公子指責柳青梵淺薄,不知士子心懷天下文事之外更當熟知武功,對於大陸上江湖遊俠之風不問根由一味以排斥。君某所異議的地方,便是這裡。」隨手向火堆裡加進兩根硬柴,看著驟然熾烈竄起的火苗,青梵臉上露出一抹難以捉摸的微笑,「當時公子說得很清楚,列國分立,彼此抗爭相持,因此有武人行走江湖,此為遊俠存在的根本,輕易之間不能消除。因此胤軒帝推行新法新政之時,對因武犯禁之人寬容相待。君某想問文公子,以太傅權位之尊,帝君親近之利,柳青梵可曾對胤軒帝如此判決有任何異議?朝堂之上、政務之中,柳青梵可曾刻意對武人區別排斥?」 「但文章詞句中,對於武者的排斥態度一望可知。從胤軒九年大比之後開始流通全國的《通考策》中策論,凡是議論到律法之弊,地方政務處理的幾乎沒有一篇不是對武人遊俠大加鞭撻。而朝野上下文士對於武者的態度越來越不屑,這也是無可否認的事實。京城等地文士聚集,立壇開場,談論國事氣派逍遙,直將江湖人視為『取人薪酬做犬馬事』者。若暄不得不承認,柳太傅確實精明無比,不過幾篇短短文章便握住天下士子心意,所謂的傾向原是在這裡體現——君公子以為如何呢?」 「聽言觀行,應該是《通考策-處人事篇》開篇第一要義吧?所謂聽其言,對於文士便是立身的文章。但是,通考策裡真正源自柳青梵的文字,只有前面冠以儒法道墨四方縱論的四篇。其他的文章都是歷屆參考的試子根據當年考題,針對時政施政所發的議論。何況通考策並非柳青梵所定,而是由太學、禮部、學政司全體官員和上下朝廷宰輔共同議定篇目,又怎麼可以說是一個人的傾向?至於柳青梵本人行事,文公子不會忘記了,柳青梵的父親柳衍正是大陸第一大門派道門的掌教吧?」 見文若暄頓時啞然,青梵不由淡淡一笑。「其實,文公子對柳青梵諸多不滿和指責,應該不是針對最近兩年朝廷命官蓄養門客、文士誇談之風盛行而來的吧?新政效果漸彰,文官地位提升,雖然將士戰事之功不可沒,但是朝廷中武人出身的官吏無論是數量還是力量都較胤軒初年下降許多,新到任的地方官吏對有著江湖背景的地方勢力態度也越來越強硬。身為文筆山莊的少主,文公子當然感受得到此中變化,偏又知道關節利害不能多言。可惜蘇公子處境相異,無法體會文公子心意,因此才有水安渡一番辯論吧?」 聽到這一句,文若暄頓時凌然而起,一雙銳利的眼緊緊盯住青梵。「君公子言語從容,對柳太傅稱名不拘;隨身佩劍,雖然氣度自顯,卻不脫瀟灑……方才是若暄失禮了。」 順著他的目光,將之前留給風司冥防身的佩劍收起,青梵玩味似的笑一笑,「文公子過獎了。不過出門在外,防身壯膽罷了。所謂『書生何不配吳鉤』,當此列國分立之時局,君某雖然不濟,但建功立業的心思也是一點不少。」 「君公子果然才學高妙,見識深遠——君公子也是往承安參與今秋的大比嗎?」 微笑頷首,隨即轉頭看向懷中少年,青梵臉上漸漸流露出溫柔笑意,「啊……冥兒累了麼?」 uu書盟 uuTxT。COM 全汶子扳粵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二十五章 夜話圍爐知炭暖(下) 字數:2332 「你們兄弟真是親厚。」 看著青梵將身上大氅仔細地給熟睡的少年蓋好,文若暄忍不住開口說道。 瞥一眼裹著文若暄棉皮披風睡在風司冥近側的蘇逸,青梵嘴角扯起一個弧度,「文公子和蘇公子雖然表現得勢同水火,其實也是十分的同伴情誼。」 文若暄苦笑一下,「只怕人家根本不稀罕這點所謂的情誼吧?他根本沒將我視為同伴呢。」 「我以為方纔他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天生的固執脾氣,即使知道對方是好心也不願意接收。」拿起一條長枝硬柴摟火,青梵語聲平和地說道,「他一介寒儒,縱有地方官學發給上京的路費,一路的吃用還是大費心思的。水安渡裡之所以出頭,讀書人一時意氣之外,只怕也是因為那客棧是他暫時的衣食之源的緣故吧。」 文若暄頓時輕輕笑起來,「君公子當真仔細。」 「不是仔細,而是我兄弟二人很早就在那裡。雖然訂下房間,但是長日無聊,與其窩在客房裡默默相對還不如在大堂裡看看同住的客人聽聽人家的說話。雖只是匆匆兩眼,但看到他代人書信,加上衣著行止,自然很容易知道那是因為什麼。」就著火堆輕輕搓手,青梵臉上帶著微微的笑容,「讀書人本來就最是傲氣,你以辯論輸贏的約定拘束住他逼得他隨你同行,這原是省去他為一路花費擔憂煩惱的一番好意,但之前客棧辯論之時顯出的盛氣凌人居高臨下,到底是折辱了他,才弄得現在這般態度僵硬。」 「唉……但若不以輸贏約定加以約束,只怕他言辭不和便直接拂袖而去,讓大比少了一個可以一較高下的對手就大大的可惜了。」自胤軒九年大比後,北洛文士論戰之風大盛,士子之間就一事一題在公眾場合議論駁辯,勝者可以向敗者提出任意一個要求。只要不辱及尊嚴斯文,敗者必當應允達成。文若暄言論之意蘇逸無法徹底辯駁,只能應允他一同遊學上京的要求。只是蘇逸生性固執,自居童僕,偏又處處以言辭刺激,讓文若暄大為頭痛。「敗者為勝者僕,本是武人比鬥勝負的慣例,因為我江湖人的身份便故意以此相稱,但言語態度卻又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難道蘇公子語氣態度也皆如童僕,文公子便高興了嗎?」 「自然不是!」文若暄脫口而出,隨即看到了青梵嘴角邊悠然自得的笑容,不由面皮微微扯動,「此次上京原是遊學的打算,故此才提前了這許多。本以為路上有人相伴比一人獨行有趣得多,卻沒想到……」 「卻沒想到一貫的江湖子弟作風讓習慣了文詞章句的文士如此反感而無法彼此諒解。」青梵笑吟吟地看他一眼,「既然是心懷歉意,不如索性坦誠相告。」 「只是,來路上也曾有意修好,但……」 「雖然是見解相左態度不同,卻都是針對著一人一事而發的個人認知和感受;縱然爭議如柳青梵的策論文章,也不過是將要參加大比的士子各持一端各抒己見,論說有據便是道理所在。說到底,不過是個人見解不同,本來便不能強求。蘇逸性情單純,與人為難其實也是與他自己為難;言語神情雖帶譏諷,但到底不是什麼化解不了的深仇大恨。又何必讓同行的兩人尷尬至此呢?」 文若暄頓時微笑拱手,「多謝公子指點。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今日君兄教訓,若暄一定牢記心懷。」頓了一頓,臉上笑容加深,「看君公子一派世家子弟氣度,想不到看人慮事竟是這般老道。」 青梵微微一笑,「不過是在外行走了幾年,實在不敢當文公子誇獎。」 「本次大比,有君公子這樣的對手,是若暄之幸。」文若暄也是微笑,一邊將身上衣服裹緊,「不知道公子眼下行程安排如何?」 「怕要讓文公子失望了,我兄弟二人要先往昊陽山一行。」 淡淡看一眼熟睡的俊美少年,文若暄道,「小公子看來身體虛弱氣血虧損,難道竟是不足之症麼?」 青梵眉頭微皺,但旋即放開,「文公子果然好眼力。」 「昊陽山『濯垢』、『滌塵』兩處泉水,溫養體氣條理血脈極是有效。」看青梵臉色並無不愉之色,文若暄繼續道,「只是隆冬之際原是溫泉效果最佳之時,昊陽山為天下武人之所望,山中泉水雖然有道門弟子看管,但還是不能儘管武人爭奪。此時只有公子和小公子一同前往,怕是會有不便。」 「雖然不善武鬥,但果然有人生事,君無痕也自當護得他周全。」 聽他語聲堅定,轉向少年之時臉上神情極是溫柔,文若暄不由輕歎一聲,「同是為人兄長,若暄真是不勝慚愧。」 目光從風司冥身上收回,青梵微微笑道,「文公子這樣說實在是讓我羞愧無比。無痕只有這一個弟弟,自幼帶在身邊,同食同寢,比起其他兄弟自然親愛許多。後來遵照父命外出行走數年不見,而甫一回還便見他染痾難愈,心裡愧疚實是難當。曾聽人說昊陽山溫泉功效,這才帶了他出來。今天風雪又錯過宿頭,只能委屈他在這神社過夜,說到為人兄長,我才是十分的慚愧。」 文若暄笑一笑沒有答話。看著眼前這對兄弟愛護親密,腦中思緒瞬間飛到文筆山莊家中三個弟妹身上。他是正出的嫡子,繼母對他也是極好,但面對弟妹總是有些隔膜尷尬。雖然血脈至親,卻常常要藉故山莊事務避開平日相處,在外也是每常任性妄為,以安定繼母弟妹之心。眼前兄弟形容差異顯非一母同胞,卻是相處自然愛護備至,文若暄一時感慨,不由又是一聲輕歎。 青梵只是靜靜坐著,唯一的動作便是往火堆裡加些劈柴;偶然抬起的眼中目光裡光彩銳利,卻是一閃即逝。 冬夜漫漫,終究還是會過去的…… 優浟書盟 UUTxt.COM 銓紋自阪閱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二十六章 朝來憑窗看雪霽 字數:3198 風司冥醒來的時候,一夜的落雪已經停了。 「太……哥哥,你沒睡麼?」感覺到為自己攔住窗口光線的身影,少年用沉睡初醒微顯沙啞的聲音輕輕問道。 立在窗前靜靜看著屋外雪景的人回眸,微笑,「睡醒了就起身吧。天氣寒冷,莫再著了涼。」 這時殿門被推開,文若暄抱了一堆樹枝枯桿進來,見他醒了微微一笑算是招呼,一邊抖了抖腳上的雪粉一邊說道,「雪把林間的路全掩住了,君公子你真不打算換條路線麼?」 「不用。」不去理會文若暄臉上表情,青梵只是逕自走到風司冥身邊替他紮緊領口袖口,隨後散開少年一覺之後略顯鬆散的頭髮,打散、理順、綰髻,手指上下飛揚,一如多年前兩人在秋肅殿時每日晨起。 等他將髮髻用玉簪固定好,風司冥也是習慣性地回頭向他一笑,「好了。」 看到少年熟悉的笑顏,青梵心頭頓時一暖,臉上也露出溫柔的笑容來。「冥兒,你先去餵馬,再過來梳洗。」 殿中火堆尚未熄滅,看一看文若暄拿進來的樹枝,青梵搖了搖頭,「原來文公子也是少有在外過夜經歷的,這些樹枝沾了雪水全是濕氣,燃不著還會弄得一屋子煙……你還是叫蘇公子起來比較好。」拿佩劍撥動未燒盡的柴棒將之聚攏到一起,一邊用目光搜索著殿中其他可以生火的燃料,卻聽文若暄「啊」的一聲滿是詫異。青梵頓住動作,隨後慢慢舉起手中未開刃的佩劍,微笑道,「所以我才說這只是壯膽用的。」 文若暄笑著搖一下頭,也不接話,走到蘇逸身邊將他搖醒。等風司冥給兩匹馬抱了足夠的稻草回到殿中,青梵已經將神龕上祭祀用的小銅鼎洗乾淨,捧了雪融化燒開。見鼎腹冒起串串氣泡,青梵從包袱裡拿出一個隨身用的銀製提耳扁方杯,舀了滿滿一杯水,伸手試了試溫度,這才對風司冥道,「可以了……小心燙。」 看著兩人配合嫻熟的動作,文若暄只是微笑,但等風司冥洗好了臉抬起頭來,他卻是瞬間呆住,手腳動彈不得。半晌,才緩緩地轉過頭,見一旁蘇逸也是目光凝滯,嘴巴微張,黑瘦的臉上竟然升起一片淡淡的紅。 昨夜風疾雪緊,二人又急於尋找過夜的對方,到神社之時天色早是漆黑;殿中火光雖旺,但光影搖動實在看不清風司冥面孔細節,因此兩人雖覺少年容貌秀美,卻也並無其他驚訝之處。此刻雪霽天晴,早晨天光雖不算特別明朗,開了殿門的神社正殿映著殿外雪地反射的光線卻也是十分明亮,但,兩人只覺便是這遍地的晶瑩白雪也不及眼前少年容色耀眼的萬分之一。 ——潔若冰雪,皎勝冰雪。 青梵一聲輕咳打破殿中不自然的平靜,文若暄和蘇逸頓時回過神來,一時皆是尷尬無比,竟一齊向後殿跑去。等兩人回來,風司冥已經披上那件青色大氅,坐到火堆邊就著燒開的雪水吃乾糧點心,而青梵則是拿了點心倚在門邊,一雙明亮的黑色眼睛裡笑意盈然。 見兩人殊無惱意,文若暄和蘇逸都是大大地鬆一口氣。文若暄也解開包袱拿了乾糧,分給坐在火堆邊的蘇逸一點,自己卻遠遠地坐到神龕近處。 「稻草無須補充,那些樹枝枯柴便請都堆放到殿角。銅鼎也請放回原位。離開的時候用雪熄了火堆便可以。」見風司冥開始收拾包袱,青梵便去牽了馬過來。有意無意地看了文若暄一眼,青梵慢慢地說道。 「這個自然。君公子急著趕路麼?」 伸手拉住風司冥,青梵頷首微笑,「文公子,蘇公子,君某就此告別——後會有期了。」 說著翻身上來,握住風司冥左手微微使勁,讓他穩穩坐在自己身前,韁繩一提,玉花驄已然如箭離弦一般踏雪飛馳而去。 ※ 「司冥,剛才……不生氣吧?」 「他們沒有惡意。」 「我讓殘影假扮你和軒轅一路回京,但不要求容貌十分的相像。這樣的話想必軒轅的麻煩操心事情也會少一點吧。」 「我想是的,太傅。」 「過了這片樹林便是昊陽山。山上有天然的硫磺礦脈,氣候景色都與山下不同,你會喜歡的。」 風司冥微微一笑,適逢坐下玉花驄為閃避樹梢腳步移動,少年的身子頓時撞進青梵懷裡。青梵伸手環住他腰身,右手一提韁繩,「司冥,坐穩了!」說著雙腿在馬腹一夾,玉花驄速度陡然加快,竟是在樹林裡飛奔起來。 冬日樹林,雖然因為樹杈阻攔的緣故,地上積雪不似別處深厚,「樹根絆馬腳,樹梢打馬眼」卻總是樹林給策馬疾馳造成的天然困難。但青梵座下的這匹玉花驄卻實在是難得的好馬,雖然載著兩個人,身軀步法仍是極其輕盈靈活,在疏疏密密的林間奔跑速度不慢反快。只是奔跑轉折之間的顛簸卻是無可避免地增加了,風司冥下意識地握緊了鞍前方的銅環把手。感覺到他的動作,青梵收緊了環住身前少年的手,一邊策馬疾馳,一邊在他耳邊輕聲笑道,「還記得你八歲那年騎馬麼?我記得那次之後整整兩年你騎馬的時候從來不敢鬆開扶手。」 風司冥只覺一股熱氣直衝耳根,白玉一般的面孔頓時紅得徹底:胤軒九年大比結識了來自草原的大漢多馬,被他言語刺激自己下定決心苦練騎射,每日藏書殿授課完畢之後便纏著青梵挽弓射箭,或是到馬場練習騎術。當時年紀幼小身量所限,只能駕駛未成年的小馬;看著多馬每日在馬場策馬奔馳,心中羨慕無比,終於一天趁青梵不注意偷偷牽了一匹高大煽馬出來騎了。先是在場中小跑,然後速度便越來越快;那馬雖是訓練有素,但奈何自己人小力弱,越到後來越是無法駕馭……最後馬匹發狂一般衝刺之際自己再握不住韁繩,本是認命著便要跌得重傷難治,卻跌進那個熟悉的溫暖懷抱裡。事後青梵並未多言,倒是多馬將自己狠狠訓罵一頓,然後每次見自己騎馬不握韁繩而是緊握馬鞍把手便一個勁取笑。這是孩童時代自己最大一件丟臉醜事,原本以為年紀漸長可以漸漸忘卻,此刻突然被青梵提起,羞澀之心頓起,握著馬鞍把手的手卻是慢慢地鬆開。 「是這樣,放輕鬆……司冥和我在一起還會擔心麼?」 「不,不會。」 「那麼就安心地坐在馬上,不要緊張害怕,太傅可不會讓你就這麼被甩出去。」 青梵口中輕聲說著,足尖精巧地點刺著馬腹,駕馭著坐下良駒輕巧靈活無比地在樹林的間隙裡快速穿越而過。曾經,與父親十分親厚的伯父是馬術愛好者,他六十整壽時君無痕親自挑選了駿馬和一應挽具鞍韉以及騎裝馬靴作為生辰賀禮送上。此刻腳上雖未配有馬刺,但是這些坐騎都是影閣按照他所交代的方法精心訓練,點、踢、夾、刺,任何動作下去反應都極其靈活精確,配合著一身高明武功,縱然是在不便策馬奔跑的樹林之間奔馳速度也沒有絲毫的減緩降低。青梵素來十分享受速度帶給人的那種興奮和快感,但如此這般的疾行卻還是這一路以來的第一次。 風司冥則是盡力放鬆了自己靠在青梵身前。身子被他環住,不需要花力氣便可以平穩地坐在馬上,放鬆的身體可以更好地感受到馬匹奔馳之時規律的起伏波動。此刻沒有雪笠面紗,他卻顧不上去看周圍銀裝素裹的爛漫雪景,一雙夜一般幽深的眸子只是靜靜地看著玉花驄脖頸上飄灑纖長的青色鬃毛在空中飛揚起伏。靠著青梵胸膛,耳邊傳來一聲聲沉穩有力的心跳,少年心中只覺一片平安喜樂。而之前下意識握緊馬鞍把手的雙手也已然放開,十指交叉靜靜放在身前。 眼前漸漸開闊,樹林稀疏處道路隱約,而馬匹毫不猶豫踏上的,正是通往昊陽山前山的大道。 風司冥不自覺地抬頭,卻見青梵也正低頭向自己微笑,心中暖意流動,口中卻只是輕輕喊一聲,「太傅。」 「是的,我們就要到了,冥兒。」 U優書萌 uUTxT.coM 詮汶吇板月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二十七章 且縱馬,看水復山重 字數:3904 斷雲十八嶺,昊陽第一山。 西雲大陸中央的斷雲雪山,放射狀延伸出的主要支脈一十八條。十八條山脈大小有別,景色風物各擅其場,但昊陽山卻是大陸公認的第一名山,甚至連西蒙伊斯大神殿所在的摩陽山排名也在其下。其中原因雖然眾說不定,但昊陽山風景絕佳,峰奇林秀水溫泉暖,容天地四時氣象於一山一體,確實美不勝收恍若仙境,當得起「天下第一名山」的稱號。 然而,真正讓昊陽山區別於斷雲雪山的其他支脈,成為人所共知的「第一山」的,卻是山中終年湧動、四季長春的溫泉,以及建立在昊陽山主峰之上大陸第一大門派——道門的總壇「紫虛宮」。 昊陽山中水溫泉暖,即是泉上大雪飄飛也是霧靄盈盈,熱氣騰散從不結冰。其中名為「濯垢」、「滌塵」的兩眼泉水,更是水質潔淨清澈澄明,人皆傳說以此溫泉水洗漱沐浴可以強身健體益壽延年,引得人們好奇無比。而以包容廣大聞名武林江湖的道門,自第十三代掌教無虛子在昊陽山建立總壇,百年來基業拓展繁榮興旺,門下弟子人才輩出,則是將「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七個字刻印人心。因此,每年往昊陽山的人絡繹不絕,而「天下第一山」的聲名也是遠遠地傳了出去。 踏上上山的大道,正是辰時方過,天色清明的時候,看著寬闊山道上趕集一般熱鬧的進山景象,風司冥不由有些微微的發呆:看到路上行色匆忙的武人不會讓人感到奇怪,但人群之中扶老攜幼、滿面風塵卻同樣滿是期待的百姓佔了大半,卻讓他一時有些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今天是二月十六,道門的規矩,每月的這一天是門下學醫會武的弟子免費替人看病的日子。」青梵在他身後微笑著解釋道,「道門武藝之外正傳弟子多學醫術,倒也出了不少有名的大夫。窮人家求診不易,所以這一天無論總壇分壇大門都是敞開著的。」 記起當年柳衍在承安之時也是頂了御醫的虛名拿了宮中藥物免費替人看病治病,風司冥嘴角微揚,「掌教和太傅的醫術,都是非常高明呢。」 青梵微微一笑,雙腿輕夾馬腹,手上微微使力控制了胯下玉花驄的速度,「你見我醫過幾個人了便說我醫術高明?你柳掌教太師父仁心仁術自是不假,我所知的卻不過是一些草藥礦物,哪裡就稱得上醫術了?」 風司冥低頭笑一笑,沒有說話。當年他在清心苑就常見青梵和柳衍兩人就某種病症的施治用藥爭論不休,平日撞見青梵翻看藥典醫書也常在旁邊聽他給自己講解各種藥材特性,更聽柳衍說過青梵未滿十歲便時常一人進山採藥補貼生活的事情。此刻聽他話語之中的否認,風司冥也不多做爭論:那日自己從絕龍谷回來之時,一身的傷與痛儘是他一人治療處理,到此時不過半月時間便恢復至此,青梵醫術如何早是親身確認,又何必多言。 昊陽山景前山秀美後山雄奇,此處正是前山大道。這一條上山大路被道門弟子整修得甚是開闊,行人雖多,但要縱馬疾馳也不十分困難。青梵卻只按住了馬沿路緩緩而行,任由身前少年左顧右盼。 因為地下礦脈熱源,山中樹木都已經顯出茸茸綠意,寒意不顯的風中捎來一聲聲春鳥啼鳴,只有林地間的點點白雪提醒著人們此時乃是大雪初過的早春時節。看著眼前越往山中高處便越發錯亂了季節的景致,風司冥瞪大了眼睛,一手竟是不自覺地扶上雪笠。 「冥兒,雪笠還是等等再脫。」青梵低低笑著在他耳邊說了一聲,足尖在馬腹輕輕一點,玉花驄一個優雅的斜邁步,正好讓開身前突然停步的擔柴老者;隨即韁繩一提,玉花驄腳步一起,頓時超過數名佩劍而行的男子。 山路順著山勢微微一轉。 見眼前赫然出現一座氣勢恢弘的三層高樓,風司冥心中一震,頓時「啊」地一聲輕輕叫了出來。 浮雲軒。 和西陵醉夢閣、北洛六合居、東炎邀月樓合稱「西雲四大名樓」的浮雲軒! 「以武會友,兵解冤仇」,道門雖然極少參與江湖之事,卻始終秉持著武林公心。因此浮雲軒是武林會盟的所在,也是諸多江湖恩怨紛擾終結的地方——江湖本是江湖的規矩,武人自有武人的準則,而浮雲軒就是江湖規矩、武林準則的代名詞!但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浮雲軒大名之所以如雷貫耳,卻是因為浮雲軒中的宣武台。只有在宣武台公開對戰,實力才會最快被人們所瞭解和接受;約定了的高手之間的切磋比鬥,也總是在宣武台浮雲軒主人的見證下進行。所以,任何初出江湖想要瞭解自身實力的青年,離開師門要去的第一個地方,必定是昊陽山浮雲軒。 「這……就是浮雲軒啊!」 沉穩堅實的建築,恢弘大度的氣勢,沒有任何的浮華與雕琢,只有簷角飛翹處懸掛下來的對串鐵風鈴顯示出一種與眾不同的瀟灑無忌。樓前四位身著道門正傳弟子袍服的青年從容有序地接待著來到此處的武人,而樓右側辟出的空地上數條兩兩交手的身影激戰正酣。 「不夠資格進軒中宣武台的,在樓邊演武場對打也是可以的……當初師祖一句戲言,讓經理浮雲軒的麻煩多了足足三倍。」青梵嘴角噙笑,目光跟著風司冥看向那個飛身下場分開一對鬥得興起收不住手的劍客的道門弟子,「那是李力,路雲路師弟的再傳弟子,輩分上是你師侄。」 「師……侄?」 「先入門者為大,路雲帶藝投在我莫崖子師伯門下的時候,我已經跟了師父三年有餘。李力是他徒兒李伯憲的兒子,當然要喊你做師叔。」青梵微微笑著拍一拍身體有些僵硬的風司冥,「所以那時客棧裡我才和你說,一會兒到了紫虛宮裡千萬不要喊太師父,叫掌教就好。」 風司冥剛要應答,卻見樓前一人突然飛快地向這邊奔來,頓時收住了口。不過眨眼工夫那人便到了兩人馬前,風司冥回轉過頭,只見青梵看著對方笑得一臉無奈。「那個,郝師侄,上次的信上,我好像忘記寫明什麼時候回山了……」 ※ 一本正經地在馬前引路,郝噲努力抑制住心中波瀾起伏。 身為道門第三代首席大弟子,郝噲無疑是江湖武林人人稱道的青年俠客——武功高強自不必說,最重要的是為人圓潤處事靈活,既要使門中子弟信服,更得江湖上眾人嘉許。道門弟子遍及諸國,單是昊陽山總壇紫虛宮中正傳弟子便逾三千,整個道門人數更是十萬有餘;而每一代的首席,都是在門下兩年一次的試煉大會上的武鬥優勝者。試煉大會只論輩分,不分性別不論年齡不問師承,只有武功最強者才能擔當其一代弟子之首;而首席大弟子的職責除了指點同輩和教導下代,還要負責眾多門下事務。郝噲在第三代弟子首席的位置上坐了已經整整九個年頭,無論是武技內功還是處事能力都是門中首屈一指的人物,養氣功夫自然練得極好。但此刻,他卻是一路穩步前進連頭也不敢稍回,只怕一個大氣,身後玉花驄背上的人物便會像夢醒一般突然消失。 掌教唯一的親傳弟子,十六歲便擊敗了號稱不世出武學天才的二代弟子首席鍾卿,並和僅略輸於掌教的莫崖子鬥得難分伯仲,從此穩居二代弟子之首,再無人敢置疑其武功實力……這個在紫虛宮的時間極少,卻贏得總壇上下所有人真心臣服的道門少主,在漫遊了兩年之後,終於回來了。 而且,他還帶著他的徒兒——建立下無數戰功,赫赫威名的冥王。 天命者、冥王,明知道同出一門,大部分道門弟子雖是與有榮焉,但從來都無法想像這兩人真實地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情景。若非認出了掌教不容許錯認的坐騎愛馬玉花驄,郝噲絕對不會如此迅速地不再懷疑自己的眼睛。 但是,自五天前接到掌教和師伯師叔的密令他便每日守在浮雲軒門口。浮雲軒是進山必經之路,只要守在這裡便不會錯過,但是直到認出他的前一刻,郝噲心裡還是存留著許多疑問:新年已過,花朝未至,非年非節不早不晚,又剛剛傳來蝴蝶谷會戰大勝的消息,柳青梵在這個時候上山拜見掌教,會是為了哪般? 畢竟,他每次出現在昊陽山上,道門總是會有一番巨大變動:八年前第一次正式出現在道門正傳弟子面前,就是試煉大會成為最年輕的首席;五年前帶著重傷的掌教回山後總理門中事務,將門下所有產業調整重修,把這些產業的江湖氣息大大降低;兩年前他自分壇開始,將主持各種事務的集權分散下撥,並將有關江湖武林的產業全部分離,門中正傳弟子除非才、德、技、能四者兼備不得插手包括酒樓、醫館、鏢局在內的任何產業。郝噲不會看不出,柳青梵的一切動作,都是在將原本就始終保持著武林超然地位的道門與武林一點點徹底分離;但是直到現在,他也不能完全猜透這個年紀比自己小了七歲的師叔真正的用意。 柳青梵,從來就是一個看不透的謎:行事瀟灑隨心,但細細想來似乎任何細微的行動都蘊涵深意;手段冷漠無情,但真正接近卻總讓人感覺溫暖關懷。對於門中弟子,他從不吝嗇笑容,也從不缺乏耐心,那種態度真誠的愛護和期望讓凡是和他接觸過的弟子無不期盼能夠得他一言片語的指導。就連自己,一手落霜劍也是在他看似無心的點撥下突破瓶頸的。 只是,他在昊陽山上的時間真的太少:少得讓門中弟子幾乎無法記住他的真容,少得讓眾人愛戴敬若神明的掌教日日懸心,時時記掛。當然,道門掌教柳衍,那個澄靜如神子,清和溫雅卻威嚴自成的男子對於唯一愛子的感情,只有在很少幾人的面前會流露出來。而負責著紫虛宮大半常務的他,便是其中一個。 長長吸一口氣,郝噲抬起頭。 紫虛宮,已在眼前。 幽浟書萌 uUTxt。COM 全蚊自板月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二十八章 道山中四時風景異(上) 字數:3371 「一夜東風來,千樹萬頭,玉梨花開。」 望著眼前香雪如海,青梵不由輕聲吟道。 紫虛宮後的梅林雪海,原是昊陽山勝景之首。山中地氣溫暖,此刻正當花期,空氣中香氣瀰散,放眼儘是爛漫一片;一陣風過,落英繽紛如雪落,緩步林中便如踏在遍地瓊瑤碎玉之上,讓人凡塵盡忘,只覺身在仙境。 此時此地此情此景,是否,都只為眼前那一人存在? 心中輕歎,風司冥微微低下頭,卻聽身前腳步突然停住。覺察到林間風聲氣息突顯異常,猛然抬頭,卻見一隻碩大的白虎從林中竄出,「噢唔」一聲直撲青梵。 「御風!」青梵滿是歡喜的聲音頓時止住了他的動作,一雙黑亮的眼睛愣愣地瞪著眼前早已滾成一團的一人一虎。透露出無比興奮的虎嘯震動著山林,身邊梅花在卷帶起的風中紛紛而落,不過片刻,風司冥肩頭已經落了一層玉雪般的瑩白花瓣。 靜立半晌,風司冥這才伸手拂去肩頭落花,卻在抬眼的那一瞬停住了。 漫天香雪飛舞中,一道水藍色身影悠然而立,含笑的眉梢眼角透露出十分喜悅,清雅出塵的面容因為表情的舒展顯得益發柔和溫文—— 「不肖徒青梵拜見掌教,師父萬安。」 他嘴角揚起的一刻,風司冥只覺滿山香雪都為之失色。藍色袍袖拂動,柳衍已然拉起青梵,「雖然晚了一個月又十五天,但……終究是回來了。」 「孩兒不孝,任憑父親大人責罰。」口中說著,青梵已再次跪下,行的卻是子女叩拜父母的大禮。風司冥頓時心頭一震,「太傅是因為司冥的緣故才耽擱了歸期,請掌教明察,不要怪罪太傅。」 看著也跪在一邊的少年,柳衍輕輕歎一口氣,「殿下身上有傷,請起來說話。」頓一頓,目光轉向青梵的時候已是十分柔和,「梵兒也起來。」 見青梵聞言起身,風司冥這才跟著站起。 「殿下大戰過後便一路遠來,必是十分辛苦勞累。郝噲,你先帶殿下到房中休息。」柳衍微微一笑,「從今日起你暫放下一切事務,照顧殿下起居。」 「是,掌教。」遠遠立在林邊的郝噲聽到柳衍呼喚,幾個縱身起落便到三人身邊。向柳衍行過禮後便轉向風司冥,「殿下請隨弟子來。」 一眼瞥見風司冥臉上表情,青梵微笑道,「既然是在山上就用門派稱呼,師兄弟相稱便是。」 「是,師叔。」郝噲會意,「風師兄請跟我來。」 兩人同是含笑目送風司冥隨郝噲離開。那只巨大的白虎在青梵腿上身上挨挨蹭蹭,興奮中顯得親熱無比。青梵隨手拍拍那碩大的虎頭,「肉球,安靜點!」 聽到這個久違了的稱呼,柳衍不禁莞爾,而看到白虎乖順無比地停下不斷磨蹭著的動作,更是頓時失笑,「到底是聽你的話,從小帶大的人果然不同……」說到這裡卻頓住了口,然後一聲輕輕歎息。 他言語未盡之意,青梵如何聽不出來?走到柳衍身邊將頭靠在他肩上,「師父……父親,梵兒回來了。」 柳衍伸手將他肩摟住,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隨即鬆開手,轉身當先而行,「跟我來吧。」 青梵應了一聲,「浮光掠影」身法展開,眨眼間已趕上柳衍,在他身後半步緊緊跟隨。兩人輕功均是絕佳,不過片刻出了梅林,隨後緣山間石徑一路向上。而兩人身後三丈處,巨大的白虎不曾稍離。 「清華池是山中唯一一眼冷泉,九殿下的身體……暫時還經受不住。」 古籐纏繞的八角亭中,一藍一青兩道身影靜靜站立,下方一潭水色幽碧,清澈見底。與山中其他山泉形成的水潭不同,此處泉水不但沒有散發騰騰熱氣,反是流露出森森涼意——這就是昊陽山中唯一的冷泉,清華池。而這座凌波亭原是這塊翹出山體的巨石上凸起的一塊,不知為何當中空出一個巨大的孔洞,前代掌教便讓門中擅長石匠手藝的弟子依著原本的形狀將這塊凸起鑿刻成一座八角石亭;遠遠看去,石亭正好立在山泉形成的深水清潭之上,因此得了「凌波亭」這個名字。 青梵微微瞇起眼,感受面上帶著泉水涼意的山風,「是我太過急躁了。」 「不過,殿下雖然外傷沉重,經你這些天照顧已好了大半;若想用這冷泉調養身體提升功力,也不是完全不可以。」柳衍微微一笑,隨即斂起一切表情,「影閣那邊已經傳來消息——是他逼你逼得太緊。不過我卻還是感謝他,若非如此,只怕你歸期還遙遙未知。」 「師父……」 「讓九殿下先在『濯垢』三天,然後再決定是否用這裡。」柳衍輕輕歎一口氣,舉步走出凌波亭。「郝噲直接帶你們過來梅林,還沒見過幾位師伯師叔吧?」 青梵急忙跟上,「師父,我——」 柳衍回眸微微一笑,「我知道,梵兒。跟我來吧。」 ※ 紫虛宮的正殿,除了每年一次新年祭典會外,只有歷代掌教的接任儀式才會開啟。 因此,當看到柳衍毫不猶豫地穿過重重殿宇直向紫虛宮中心方向而去,青梵已經明白了他的用意。 道門掌教的接任不同於其他武林門派,雖然正式的接任大典都是在上代掌門人離去之後舉行,但道門掌教的接任儀式最重要的部分卻並非江湖人所共見的大典,而是掌教信物的交付和傳承。只有擁有掌教信物才算真正擁有了掌教的權力,才可能指揮武林第一大派——道門的一切力量。在新掌教接任大典上,新任掌教主持祭告祝天的儀式並出示掌教信物,其實只是對門下最普通弟子以及武林其他門派的告知。而掌教信物的交接,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掌教接任儀式。 但道門掌教信物——「承影令」,卻並非單純的上輩指定便可以獲得:只有得到道門影閣的承認,才有繼承道門的資格;要想成為道門掌教至尊,首先便要得到道門影閣的臣服。而影閣的存在,卻是身為道門掌教最大的秘密。 正殿便在眼前,青梵終於忍耐不住,「師父……」 「怎麼?」 「我已有承影令了。」青梵非常清楚,那一方小小的金牌,不僅僅是唯一可以號令影閣的信物,更是道門掌教至尊權力的象徵。 「是的,梵兒。但你在紫虛宮的時間實在太少,而且每次都是來去匆匆,很多事情我都沒有和你細說過。」柳衍語聲溫文平和,腳下步子卻沒有半點減緩。「道門掌教的信物,不僅僅只有承影令一件。」 跟著他快速步入正殿,看到殿中正裝肅然,顯是早已準備完全的兩排道門弟子,青梵頓時眉頭微皺,輕聲卻是十分堅定地喊道,「師父!」 柳衍回頭淡淡看他一眼,卻沒有答話。袍袖一拂,只是逕自走到西斯大神神像前,焚香、叩拜,隨後起身,拉開大神像左右兩側重章疊影的淡黃帷幔,露出後面一尊尊一尺餘高、全做道門掌教正裝的塑像來。 重新站到大神像前,柳衍再一次跪下叩拜,然後站起,轉身,目光在殿中所有人身上掃過一圈,最後停在面前青梵身上。 「柳青梵,你跪下吧。」 靜靜凝視著柳衍平靜無波的雙眼,青梵一雙幽深如夜的黑眸裡閃過震驚和瞭然。沉默半晌,深深吸一口氣,青梵在柳衍身前跪下,然後抬起頭。 柳衍解下腰間佩劍,雙手平托胸前,一字一頓道,「道門掌教信物,承影、青冥缺一不可。承影主事、青冥主名——柳青梵,你已取得承影令,掌號令門下、主持諸事之正權。現在,我便在西蒙伊斯神像和歷代掌教靈位之前,當著我一代、二代二十七位列席的正傳弟子,將此青冥寶劍傳你,正汝令行禁止之掌教主事之名。」 「柳青梵……謹遵掌教所命。」 接過青冥劍,青梵穩穩站起,轉身。殿中弟子早已伏跪在地,齊聲道,「弟子參見掌教!」 感到身後柳衍目光,沉默片刻,才語聲平穩地吐出兩個字,「免禮。」 ============ 本周基本到此,輕歎一聲,溜開 悠憂書萌 UUTXt.coM 荃汶字板閱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二十八章 道山中四時風景異(中) 字數:3293 「為什麼,師父。」凌波亭上,沉默良久,青梵輕聲道。 注意到他語氣並非疑問,柳衍微微一笑,隨即歎一口氣,「你知道的,梵兒——柳青梵,需要力量。」 「我並沒有決定。」 「你已經決定了。」 「我沒有。」 「如果沒有,你不會反駁。」淡淡地笑著,柳衍將目光從他臉上轉開,「青梵,你是我的徒弟。如果你真的還沒有決定,你不會帶著九殿下來這裡,正殿之中也不會接下青冥劍。」 「我是師父的弟子,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青梵不會做任何讓父親難堪的事情——那樣的場合,我不可能拒絕。」 「真的麼?」悠然吐出一句,柳衍輕笑著將雙手負到身後,「君霧臣的血脈,會任憑他人左右心意?」 青梵身子微不可察的一震,「師父待青梵恩重如山。」 柳衍微微一哂,隨即搖頭輕歎一聲,「青梵,你我之間,何必隔閡如此?」 沉默良久,青梵才緩緩開口,「師父,對青梵來說,天命不過是一種可能。並非是我選擇了誰,而是時機、局勢選擇了誰。被選擇的那一個,也必須具有把握時機、抓住機會的能力和手段,以及與理想和野心相符合的品性與才華。教養皇子,立法革新,我的使命已經結束;之後的一切事情不再是我的責任,更不會因為我的意志就輕易改變方向。」 「梵兒,很多次,很多時候,我都在後悔,用那樣的方法手段將你從擎雲宮帶離。」回過頭,靜靜地看著早已脫卻了少年模樣,一身磊落青衣,表情沉靜而淡漠的青年。「我真的做錯了。」 低垂下眉眼,手指慢慢撫上腰間青冥劍劍鞘上青銅絲鑲嵌編結的精細花紋。「那是最好的選擇……那沒有錯。」 「但那一切留給你的傷痕,卻是一輩子也無法消除——經歷過那樣的事情,那樣的血色,無論是你還是我,對擎雲宮的恐懼,都已經根深蒂固。」 握著青冥劍的手慢慢收緊,「不,不會。」 輕輕搖一搖頭,柳衍收回落在他右手上的目光,在石桌邊石凳上坐下。頓了一頓,才慢慢開口道,「他是一個很好、很稱職的皇帝。北洛風氏至今九代帝王,他的文治武功已經遠遠超過其父其祖,無論是治國用人,還是對戰用兵,放眼整個西雲大陸都是難得的賢明君主。而一個好皇帝的首要條件,就是帝王無情,忍人所不能忍,以天下為我用。」 「這些……我都知道。」苦笑著搖搖頭,感覺腿上有白虎毛茸茸的大頭磨蹭,青梵伸手撓一撓御風的耳朵,抬起頭看向柳衍的目光已是平和沉靜。「逐鹿問鼎,力強者得。沒有那個手段能力,就算一時登上皇位也不能守得持久;而有心機有實力的,旁人設下再多陷阱麻煩也不能阻擋其腳步。我命由我不由天,自己的命運前途,除了我自己,沒有任何人可以代替我決定——師父,青梵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柳衍怔了怔,正在斟茶的手微微一震,「他的強制,便讓你這般討厭麼?」 「或許。」 「那……九殿下,皇家子弟多出色,但如他這般卻是少見。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何況這些年你待他如何朝堂上下也是人人看在眼裡。若是此時袖手作壁上觀,司冥殿下在承安的日子會越來越難過。」 嘴角擠出一個極盡諷刺的笑容,「哪裡是我要袖手旁觀,正是胤軒帝陛下逼著要我置身事外呢!三司收歸一體,督點職權只在朝堂一人,看似寵命優渥,卻是拿我做靶,職權盡在我一人,榮辱也盡在我一人,將來要賞罰誅留也只不過我一人。他知我性情,不會甘心做人手中棋子,有力量更有膽量打翻整個棋盤,卻還是這般逼我,師父,你說他倒是什麼意思?」 「梵兒……」猛然驚醒,柳衍瞪住青梵,一時再不能言語。青梵性情瀟灑,風行雲動無拘無束,但根底之中卻是沉厚深遠重義盡責,一旦責任在肩絕不會輕易放棄。若非如此,這五年來也不會奔波遠走來去匆匆。接到承安消息自己便擔憂十分,唯恐一個不慎便有閃失。青梵身邊雖有影閣隨侍,但不接青冥劍便並非掌教正名,調動門人弟子仍是不便。道門作為第一大門派,門人遍及大陸諸國,一門之主的掌教勢力更是為各國君主所重,身份尊貴,便是一國之主的風胥然也難以撼動。雖然掌教之位責任重大,當此列國紛亂之際立身處事更是艱難,但思前想後,自己還是決定將青冥劍交付。卻沒有料想到,風胥然正是要青梵接下重任,以道門十數萬門人弟子性命、掌教職責為牽制,令他自動自覺為帝業一統用心盡力。 青梵微微苦笑,「即便不如此,我也會有一番決定……為我竟費他如此多心思,動這般多手腳,真難為他了。」 柳衍頹然以手支額,「是我的錯。」 「師父何錯之有。是青梵自找了這一切。」取過石桌上茶壺斟了一杯遞給柳衍,青梵淡淡笑一笑,「這個身體、這身血肉,便是想避身世外也是不能,師父為保我性命已做了太多,也拋棄太多,青梵如何不體會師父心意?此去承安,青梵自當處處小心,不負師父期望。」 伸手輕輕落在青梵肩頭,柳衍嘴角漸漸流露出一絲溫柔笑容。「梵兒、梵兒……這十年,難為了你。」 聽他語氣溫柔,一如當年迷霧森林山谷兩人同住那些歲月裡的溫言親和,眉眼之中更是滿滿的慈愛和不忍,青梵再也忍耐不住,猛然起身,襟袍一掀已是跪倒在地。「師父,我……是我沒有好好孝順你,這些年拋了你一個人在這昊陽山上,過年也不回轉,份內的門中事務也沒有盡心處理,逼著你去做那些不喜歡、不願意做的事情……」 伸手將他托起,柳衍輕輕搖頭,凝視著他幽深黑亮的眼,終於長長歎一口氣,「梵兒,你的性子……真是大大變了。告訴我,為什麼。」看著那張戴慣了的成熟沉穩面具上出現的裂痕,柳衍清亮的眸中閃過一絲瞭然。「是因為……九殿下?」 「大鄭宮裡,生死沉浮盡在掌中任憑玩弄,沒有絲毫猶豫懷疑。可是絕龍谷一役,我真的害怕了。五年前承安天牢之外,那種萬事不在掌握、隨時可能失去無可替代的重要之人……我曾經發誓絕不再讓自己陷入那樣的恐懼,可是我沒有做到。因為我的失誤,讓司冥陷入危險——他才滿十六歲,這一次是和塔爾擦肩而過,下一次是不是還會這麼幸運?師父,我輸不起。」 伸手安慰似的撫一撫他綰得緊緊的發,「梵兒,你很小的時候我就說過,寧願你像真正的孩子那樣將自己的脾氣全部發洩出來——壓抑得太久,心藏得太深,其實傷人也傷己。」看他臉上微微變動的表情,柳衍自嘲似的微微一笑,「不,這句話同是難為了你……擎雲宮、道門,無論哪裡都容不得那樣的淺顯單純。」 「所以我只是不甘,氣惱,不想輕易如了他的意。承安,當然要回去,但怎麼回去,何時回去,回去後究竟如何處置三司,都只是我一人之事情。」 心頭突地一緊,柳衍猛然抓住青梵的手,「梵兒你……」不是,不是這樣,事情絕不會這般簡單:天性難移,縱是有承安天牢之前鑒,絕龍谷救援之驚險,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也不會輕易改變了自己的計算和腳步。見青梵眉眼低垂不與自己相對,柳衍知他此刻心意並非自己可以探知改變,心下微歎,抓住他的手慢慢放開,緩緩說道,「梵兒,無論如何,我都是你的師父。」 青梵一震,頓時抬頭。 「所以無論你要做什麼,我都會幫你。」 嘴角慢慢上揚,扯起一道優雅從容的弧度,黑亮幽深的眼眸靜靜看著眼前襯著山水益發顯得清雅出塵的身影。「師父曾經問過青梵,如果最重要的人會給自己帶來災難,我會怎麼辦;我說,保護他,伸出雙手盡我所能地保護他。一言之諾,重於泰山;言猶在耳,青梵豈能相背?縱是要自入瓠中,此刻也顧不得了。」 凝視著眼前笑容中陡然顯出傲氣的溫雅青年,柳衍輕輕一歎,「道門交到你手裡,我……再無擔心。」 憂憂書猛 uutXT.Com 全紋自版閱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二十八章 道山中四時風景異(下) 字數:4594 「林木挺秀,巖壑幽深,山溪清泠,真不愧天下第一名山!」 「這『林泉勝景』,在山中溪泉匯聚之處,此刻日光照耀水霧氤氳,又是春日時節重林翠染,正是一年之中最好時景。昨日這溪上瓊花翠蓋一齊榮發,更是勝景之最,風師兄可是來得巧了。」郝噲笑容滿面,一路當先引導,「風師兄,請這邊走。」 風司冥面含微笑,跟著郝噲沿山道石階漫步而行,隨心賞看昊陽山景。 花田聞香、清溪戲魚、竹林觀碧、松海聽濤、巖崖望險……放眼遙目,只見千山抱翠,綠意溶溶展現勃勃生機,與山下風雪恍若隔世;遠望主峰綿延直上,峰頂白雪皚皚映著碧藍天色,更顯沉靜莊嚴。腳下一溜石階順山勢曲折蜿蜒,石條中央落腳處光滑平整,兩端卻是蒼苔儼然,顯然時日悠久而人跡往來頻繁。兩人並肩齊步,沿階而上,一路上不時遇到身背藥筐、手提魚簍的山民向兩人招呼,更有許多挑柴荷擔的道門弟子停步行禮。 此刻風司冥早已除去了棉袍大氅,換了一身與山中天氣相符的道門正傳弟子的服色。所謂正傳弟子,是指同時研習道門武藝醫術,記入門派宗譜,並被允許進入紫虛宮內宮學武論道的弟子。道門門人眾多,但惟有正傳弟子才有憑借門派名號參與江湖武林事務的權力;其他門人雖也修習道門武藝,卻不入江湖,不問武林,生活行止也不見武人氣息,和尋常百姓無異。昊陽山為道門總壇,門人弟子聚集,眾人皆以服色區別各人身份輩分。風司冥身份特殊,但他既是少掌教柳青梵之徒,郝噲還是取了三代正傳弟子的淡黃色外袍給他。因此路上同門雖然不認得他面孔,卻各自以禮相稱,絲毫不亂。 「兩位師兄有禮。」抱著滿懷山花藥草的少女向兩人盈盈行禮,一雙烏溜溜的大眼卻是盯在風司冥臉上。「好面生啊,是苗師伯座下的師兄嗎?還是我該叫你師弟?」 郝噲微微一笑,「是風師兄,小師妹不要無禮。」一邊向風司冥道,「金鈴師妹是金無煥金師伯的女兒,平時隨意慣了,師兄不要介意。」 「什麼不要介意!」風司冥還沒來得及說話,少女已經瞪大了眼睛嚷了起來,「平日你們都說我不能以入門先後稱呼,結果無論誰見了我都是小師妹小師妹地亂喊。看他年紀比我還小上幾分,我偏要問一個清楚!喂,我正月初三生日,今年滿的十六,你呢?」 郝噲無奈地苦笑一聲,「小師妹你……」卻見身邊風司冥向金鈴欠身行禮,「原來是師姐。」 沒想到眼前這眉目如畫的少年竟真的給自己行禮,金鈴頓時一呆,又是第一次被人這樣稱呼,臉上不覺飛紅,「啊……那個……」 真不愧是天家血脈、皇子的氣度禮節,只是對從小就嬌縱隨性慣了的女孩子而言,這樣的溫文優雅實在有些浪費。郝噲心中暗暗歎氣,揚聲道,「好了小師妹,別發傻了。手上那些都是金師伯急著要的吧?趕快送回去是正經。」 被郝噲一言提醒,金鈴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臉上更紅,咬了咬嘴唇,跺跺腳一個扭身便跑了開去。淡黃色衫子擦著風司冥而過,風裡隨即揚起一陣淡淡馨香。 見風司冥嘴角微揚,眼睛裡儘是有趣的笑意,郝噲更是苦笑,「讓師兄見笑了,但願她不會在掌教和少掌教面前貿貿然胡亂稱呼。」 「沒有關係。是活潑的女孩子,這樣很好。」抬手一指前方,「我們繼續走吧。」 「是。」郝噲應了一聲,隨即邁步前行;口中雖然不說什麼,心裡卻是大大的驚訝。當年柳衍不過三十便接任掌教,年輕而當大位,為樹立威信收服眾人,道門門規戒律修訂得十分嚴格,在長幼輩分、尊卑上下這一塊更是要求嚴守禮儀。柳青梵雖然年紀更輕,武藝、能力、手段都令眾人十分信服,又是盛名遠播的青衣太傅,門中弟子見了他也總是自然而然地敬畏。但與風司冥半日相處下來,衣食穿用言談行止,都絲毫不覺戰場上「冥王」的威嚴冷冽,也沒有皇子王孫富貴傲人之氣;笑容隨和,溫雅有禮,雖不同於掌教柳衍的超凡出塵,卻是另一種脫俗氣度。 注意到郝噲表情,風司冥微微一笑,「方纔似乎聽金師姐提到『苗師伯』?」 「是苗懷安苗師伯。鍾卿鐘師叔、苗懷安苗師伯、金無煥金師伯、還有郝噲的師父路雲,是二代弟子中最強的四位。但是鐘師叔、金師伯和師父平時多在山上,只有苗師伯喜歡在外行走。所以宮內弟子中不認識苗師伯門下的師兄師弟也是最正常不過。今年正是門下兩年一次的試煉大會,定在三月三日春花朝節舉行,最近兩天山上來了許多門人弟子,所以小師妹才會弄錯了。」郝噲微笑道,「青梵師伯平時不在山上,在門人面前顯露身手也只是八年前的試煉大會上。小師妹年紀小,想是記不得了。」 記起胤軒十年春天,青梵和宗熙奉旨出巡督辦河工的三個月,風司冥頓時瞭然地點頭。「師父的武功當世一流。」 「豈止是一流,說是武功卓絕當世難尋敵手也沒什麼不當。當時所有人都以為會是鐘師叔繼續首席的位置,沒想到不過百招就被師伯擊敗。莫崖子師叔祖不服,一場激鬥下來卻是旗鼓相當。直到最後青梵師伯施出道門絕學『萬岳朝宗』和掌教對戰,大家才知道他的修為究竟高出了我們多少。可惜那次試煉大會之後,就再沒有見過師伯使出全力。」郝噲頓了一頓,微笑著看向他,「但是以師兄不敗冥王之聲威,想來定是盡得柳師伯真傳。」 風司冥聞言頓時呆了一呆。他自幼跟隨青梵讀書,但於武技一道學得很少。青梵一身高超武功,教自己武學用力發招之理,具體傳授的卻只有一套太極劍、一套太極拳,並以此由外而內自然修煉內功。而自己在戰場上縱橫往來所仰仗的武技騎射,卻是他帶著自己和多馬、韓臨淵等人一同練習打下的基礎。記得那時青梵常常告誡,武功只為強身健體,騎射軍爭才是男兒本色;道門武學淵深,便是專心向武之人畢生也未必窺得奧秘,更何況自己在擎雲宮內旁騖無數——想到這裡,風司冥不由為青梵教導自己的一片用心深深感歎。 他心裡思慮,臉上表情卻是半點不動。郝噲不知他心中所想,見他含笑不答只當作是謙虛,只管繼續說道,「師兄盛名卓著,郝噲佩服非常。本想下山從伍,也建立一番功業;只是門中規矩森嚴,郝噲資質愚笨,至今不得掌教首肯。」言語之中,懊喪之意自然流露。 風司冥微微一笑,「你是三代弟子首席,如何會資質愚頓?」 「師兄過譽了。郝噲首席之位,原是僥倖而來,只當作激勵每日勤勉練功,唯恐名不副實壞了道門聲名。」郝噲笑著說道,「其實也知道戰場之上萬馬軍中與江湖廝殺不同,但征戰沙場保家衛國本是男兒志氣。習武之人更是希望武以致用建立功業,才不負了生平志向。」 停下腳步立在山道石階之上,風司冥靜靜地看著身前一臉肅然的青年。見他眉宇之間儘是堅毅誠懇,沉默半晌才開口,「你想隨我下山?」 「自絕龍谷消息傳來,郝噲時時思量,便是此事。」 眉頭微蹙又旋即放開,風司冥的語聲平穩深沉,「無論何人,入冥王軍者皆須從最低兵士而起,憑戰功逐步陞遷。軍中號令森嚴,生活訓練之艱苦都遠勝常人想像。你是三代弟子首席,經管門中許多事務,在江湖之上也是聲名良好前途無憂。一旦入到軍中,這些便要全部放棄,一切從頭開始——你,想好了嗎?」 郝噲雙膝一屈,已然跪倒在他面前,「請殿下成全。」 「我從不成全什麼人。」軒眉一揚,週身威嚴氣勢瞬間散出。郝噲身子一震,頓時深深低下頭。「只要你有足夠的實力,我自然承認你是冥王軍中一員。」 ※ 「你來了,司冥。」 見風司冥和郝噲到來,凌波亭中相對品茶的兩人一齊放下茶杯,青梵更是搶先開口招呼。風司冥微微一怔,隨即微笑,「是,太傅。」然後向柳衍行禮,「掌教。」 柳衍頷首微笑,「坐下吧,司冥殿下。」順手斟一杯茶遞給他。「山中無甚貴重之物,四時的花果卻是不缺。這軟籐絲花瓣泡的茶水溫和養氣,幾日後你要在這清華池裡沐浴浸泡,喝這個很有好處。」 心念一轉風司冥已然明白他言中之意,雙手接過茶杯,「是,司冥明白。」 看一眼垂手站在亭外的郝噲,再看風司冥足尖青苔痕跡,青梵微微一笑,「是從前山上繞過來的?」 「是。久聞天下第一山大名,司冥一時忍耐不住,便讓郝師兄帶著一路游賞。」臉上露出微微的赧顏,風司冥垂下眼睛避開青梵視線。「貪看山景,這才來得晚了,請太傅原諒……」 青梵頓時輕笑出聲,「這是人之常情,哪裡有什麼原諒不原諒的?若我是你,只怕此刻還在山中流連,不知身在何處呢!帶你來此本來就是為療養休息。山色怡人,陶養身心最好不過。你掌握分寸,不要累到自己就好。」看一眼柳衍,青梵微笑道,「你剛剛走動一番,倒省去了活絡血脈的工夫。」 風司冥會意,隨即綰起袖子將手伸到柳衍面前。 三根手指輕輕搭上風司冥脈搏,柳衍沉吟片刻,這才開口道,「司冥殿下,你重傷之後未能好好休息調養,雖有青梵內力和靈藥輔佐,但身體虛虧卻是一時難以補全,於今後不利。從明日起,你每天到山腰濯垢泉浸泡三個時辰,浸泡五天;五天後到滌塵泉,每天浸泡兩個時辰,也是五天;之後再到這亭下清華池,每天浸泡兩個時辰,浸泡七天。清華池是山中唯一的冰泉,所以前面十天你要好好練功養氣,我和青梵也會以內力助你運行氣脈。」收回手,柳衍淡淡微笑,「好在殿下年紀尚輕,氣血旺健,又當此生長之節,只要調養得當,不會留下什麼遺憾。」 「多謝柳御醫……多謝掌教。」不自覺帶出從前清心苑裡的稱呼,風司冥身子微僵,卻見柳衍神色如常,這才放下心來。 「郝噲。」 「是,掌教。」 「這幾日你且放下手中一切事務,便跟在少掌教和殿下身邊吧。」柳衍眉目舒展,嘴角邊一抹清淺笑意,「司冥殿下,你是初次上山,方才雖然沿山看景,但想來也是十分匆忙。梵兒,你雖不是第一次上山,也在山中住過一段時日,但也沒有好好看過這昊陽山景。我不能時時陪在你們身邊,有什麼需要便向郝噲開口。三代弟子中他穩重能幹,讓他照顧你們這一段生活起居,為師比較放心。」 「郝噲多謝掌教信任。」 見風司冥眼中光芒閃爍,青梵心中微微一動,轉頭向柳衍笑道,「師父,尋奇探險是徒兒興致所在,若有人一路引導,卻是十分無趣了。」 想起從前二人共居山谷的那些歲月,柳衍臉上頓時露出十分溫柔的笑容,「梵兒說的是。年輕人天性好奇,是為師思慮不周了。既然如此,也罷,郝噲,你只聽少掌教與殿下吩咐就是。」 見郝噲依言稱是,青梵嘴角揚起一道優雅的弧度。回眸瞥見風司冥端起茶杯送往口中,伸手將茶杯奪下,握在掌中直接用內力催熱,這才放到他面前,「趁熱喝,才得效果。」 默默看著眼前風司冥一口一口慢慢喝下,柳衍這才輕笑道,「好了,茶喝完了,看這天色也當回去了。一起來吧。」 uU書萌 uuTXt。cOm 詮蚊吇阪粵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二十九章 素心朗月為鑒 字數:4082 月明如晝,清階如洗。 春日的夜晚風輕林靜,無螢飛蟲鳴,也沒有人聲雜響;跨院中清輝遍地,青玉般的方磚上投下樹影稀疏,只有樹梢葉芽微不可查的輕顫,更顯山中靜謐幽寂。風司冥披散了頭髮坐在屋前,身上只隨意罩了一件長衫;手邊托盤上一隻酒壺一隻酒杯,舉杯邀月自飲自斟,一身月華清輝加上幽寂山林古樸殿宇,直如神仙畫卷。 青梵端著藥進入風司冥所居客房「清平居」跨院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情景。 眉頭微皺但隨即放開,停下腳步,嗅一嗅空中氣味,青梵忍不住露出微笑。「這種天氣,還是喝山泉水釀的野山莓酒比較好。」 風司冥懶懶轉過微醺的目光,隨意舉一舉杯,「只有一個杯子,太傅不介意的話也來一杯吧。」 走到他身旁,青梵隨手放下托著藥碗的木盤,看一看風司冥手邊杯盤,卻是但笑不語。看著青梵,風司冥輕歎一聲,隨即丟開酒杯,拿過藥碗一飲而盡,然後拎起酒壺直接向嘴裡倒去。 青梵笑一笑,雙手輕拍,「寫影。」 「請主上吩咐。」庭院中突然出現一道修長身影,向青梵躬身行禮。 「取些野山莓清酒來,順便配些蜜餞果品。」 「是。」 在他身邊坐下,側頭看到風司冥驚訝的眼神,青梵淡淡笑道,「回到承安,可不會允許你在酒壺裡裝茶。」 臉上微微一紅,「太傅知道?」 「你素性穩重自持,到昊陽山更是生平首次,人、地皆不熟悉,何況你在軍中四年酒量早練得極佳,如何便會飲酒至醉?」拎了酒壺在手輕輕搖晃,青梵笑容更深,「一點酒味也無,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也總得有酒才說得通啊。」 「回到承安後,只怕一場又一場酒是半點也推脫不得了。那些宴席會飲,不能真醉,也不能不醉,以前總以年齡幼小推脫逃酒,此次,此次……」隨手抓一把長長黑髮,風司冥笑容裡竟是許多無奈。「十四綰禮、十六簪禮、十八冠禮,綰髮戴簪,便是知人識禮,可擔當人事處理家務,準備十八加冠成人之禮。北洛皇子,十四歲便要正式參與政務,列朝論政。這兩年戰事緊急我久在邊關,算是特例。此番戰事停息,若無意外,三五年內西陵、東炎不會妄起刀兵……卻是要在承安久住了。」 聽到「綰禮」兩字,青梵已是微怔。目光移動,身旁少年眉目低垂,被散發半遮的面孔襯著月光彷彿皓玉生暈,只是神情之中一股淡淡憂鬱,與韶華正茂的年紀殊為不符。綰禮、簪禮、冠禮,是西雲大陸男子成年的三重大禮:十四歲前為天真孩童未知世事,有違犯禮儀法度的言行,也只由尊長親師管教約束;年滿十四則改變童子髮式,留發綰髻,入學讀書,要開始承擔身為男子的責任。十六歲的簪禮,「簪」特指玉簪,玉質貴重,戴簪意味著男子要潔身持重、溫潤言行,為十八歲標誌著正式成年的冠禮、擔當成人職責做完全的準備。綰禮、簪禮、冠禮是男子一生之中最重大的關節事件,三大禮都必須由父親、或是身份地位極為高貴尊崇之人主持行禮。綰禮、簪禮的執禮人必須對行禮人在達到正式成年的這段時間擔負起教誨、引導、保護等職責,所以絕不可有半點輕忽。北洛興武重文,朝堂世家對禮教都極其注重,皇族天家更是如此。風司冥身為皇子,血脈高貴身份尊崇之極,三禮之中的綰禮、簪禮卻都因為邊境戰事錯過。雖然風胥然為他補過綰禮,但簪禮的重要程度絲毫不下於十八成年的冠禮,錯過簪禮無疑是極大的失禮。 輕歎一聲,青梵微微抬頭。 白色身影閃動,月寫影端著食盤走進來。「主上。」青梵揮一揮手,青年將食盤放下,隨即身形晃動瞬時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拎起酒壺滿滿斟了兩杯,遞一杯給風司冥,青梵也端起一杯湊到嘴邊。 看了看他沉靜無波的眼,少年隨手接過湊到眼前的杯子一飲而盡,靜靜看著夜空。 夜良風輕,月上一抹微雲虛掩,東南方紫白帝星邊兩顆原本若隱若現的星子突然光芒大盛,隨即一道白光直撲帝星,然後,滿天星輝,流光如雨—— 怔怔望著這天氣奇景,兩人一時無語。 「很多年前……我曾獨自一人夜半登上極高的山頂,只是為了看一眼流星雨。我……素來顧念身份自重言行,凡事不能任性,縱是天性喜歡探險獵奇,也只能強自忍耐。唯有那一次……」淡淡看身邊少年一眼,青梵隨手將酒杯斟滿,一飲而盡。「也是春天的夜晚、也是這樣亮的月光,只是不像昊陽山這麼溫暖,那山上風很大很冷。那座山我上去過很多次,但夜裡登上卻還是頭一回,平時並不覺得山路難走,可那天晚上才知道夜路艱難。等我登上山頂,流星雨已是錯過。」 風司冥靜靜看著他,卻沒有說話。 「但是,當看到東方紅日就在眼前升起,我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那……太傅會為我行冠禮嗎?」 「冠禮由父親主持這是常禮,而皇子的冠禮由皇帝親自完成,更表示了皇子在朝廷中將要承擔的身份地位。」轉過目光,見少年瞬間恢復了肅然表情、一雙眸子幽深沉靜,青梵淡淡笑起來,「司冥,你過來跪下。」 喜悅的光芒在少年夜一般的眼眸中閃過,風司冥快速站起身,在青梵面前跪下。 半跪起身,伸手將少年長及腰間的頭髮攏起,一縷縷理順、收緊、束起、綰髻;發現少年始終努力仰頭凝視自己,青梵輕歎一聲,隨即嘴角微揚,伸手從頭上拔下一枚髮簪,「頭低下一些,我……給你加簪。」 低垂下眉眼,少年的嘴角卻是無法抑制地上揚。 「堅韌無摧,石之玉潤; 剔透無染,水之精華。 至堅宜柔,至清宜涵; 拳拳我願,玉精為簪: 溫雅宛轉,君子如玉; 智慧信達,上善若水。」 「三禮」儀式中最重要的,就是加禮時的祝辭,綰禮加髮帶、簪禮加髮簪、冠禮加頭冠時都要由執禮人念頌祝辭,表示對行禮人的期望和祝福。三禮的祝辭,都是主持儀式的執禮人在西蒙伊斯神像前用專門的帛符沾了自己的血書寫,在西斯大神面前供奉並助禱七天到十四天,然後在儀式上由加禮後的行禮人將帛符焚化,整個加禮儀式才算正式完成。青梵臨時為自己行禮當然不會準備帛符,但這一番祝辭情致懇切意味深長,卻是讓風司冥無法不動容。 「太傅……」 亮得如同白晝的月光下,一身青衣的青年靜靜站在庭院,烏黑順直的頭髮靜靜披散下來,遮住半邊溫雅帶笑的面孔,微微揚起的嘴角,波瀾不動的深眸,襯著身後尚未圓滿的明月,感覺……異常的遙遠。 青梵扯出一個清淺的笑容。 心中彷彿一塊久懸的巨石陡然落下,風司冥頓時大大吐出一口氣,臉上浮起帶著笑的微紅。 忍不住更加加深臉上笑容,青梵隨即拍了拍手。片刻後,月寫影輕輕躍入庭中,走到青梵面前雙手奉上。見月寫影手中三枚玉簪,風司冥不禁深深驚訝影衛的動作迅速,一邊伸手撫上綰好的髮髻,手指一點點感受著玉精簪頭無比細膩精巧的花紋。 玉精是石中珍寶,原石生長在山溪激流處,玉精是石心凝結的一塊,晶瑩潤澤至堅至韌,極難打造琢磨。但此刻指腹撫過處只覺紋飾繁複,雖然不知雕飾的具體花樣,卻也可以知道定是無數心血凝結。 「是龍。」 「什麼……」一句話未完,風司冥已然知道青梵是在解釋玉精髮簪的紋飾造型。隨意取過月寫影手中一枚髮簪將披散的頭髮重新束起,青梵淡淡笑著,「馬面、蝦目、鹿角、蛇身、鷹爪、遍體魚鱗,是龍之外形;乘雲、弄風、化雨,水火雷電肆意遊戲,天地之間任其往來,變幻無方,鬼神莫測,是龍之精神。」 見少年凝視著自己的眼分毫不動,青梵心頭頓時升起一種難以言明的情感,「這是一個人所不知的古老民族的圖騰,就像北洛尊崇著斯托瓦姆為始祖一樣,那個民族的子民崇拜著這種稱為『龍』的神物,將自己稱為『龍的子孫』。龍有通天徹地之能,俯察宇宙之妙,所以,『龍』是天地間最尊貴的聖靈,龍的形象是皇族專有的圖騰,而統御萬民的帝王也被稱為『真龍天子』。」 風司冥垂在身邊的手漸漸握緊:從來不曾聽說的民族,從來不曾知曉的傳說,就像擎雲宮秋肅殿裡任何一個寧靜的夜晚,青梵的故事從來都只是為傳達內心的智慧和意志—— 「但『龍』之為物,卻有更深刻的含義:這個民族原非天然一統的單一神祇子孫,當最強大的部落吞併其他的時候,勝利者將被征服者的圖騰加到了自己部落圖騰上面,使兩個部落的人們真正合成一個。集合了一個又一個部落的圖騰,也集合了一個又一個部落的人們,當龍的形象最終確定,所有的人也集合成同一個民族,這個民族,便是龍之華夏。」 目光從少年身上移開,仰頭望月,青梵負著手在庭中一步一步踏出八方之形。「龍,擁有著所有人類所不能掌控的天地之力,風、雨、雷、電、水、火、雲、霧;龍,可以達到所有人類所不能達到的地方,高山、深海、地下、天外;龍,至剛至猛,威嚴不可侵犯;龍,至情至性,護佑一切生靈——以龍為宇宙洪荒之正神,以龍為開天闢地之始祖,以龍為威儀堂皇之君王……司冥,你可明白?」 既然你已選定未來的道路,既然你已明瞭面對的命運,既然你的思考已經到達千里之外的皇都承安,既然你的計算已經到達坎坷艱難的數年之後……那麼,我也會做出我的決定和選擇。 司冥,這一次我不會離開,這一次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淡淡笑著,一點點地、緩慢而堅定地掰開風司冥握緊的手指,「記住,運轉天下的手,是張開的。」 憂U書猛 uUTXt.CoM 全文自板越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三十章 始知激瀾無痕 字數:2440 「主上。」 「寫影……這個時候來,是為那枚簪子麼?」 懶懶翻翻身,便如在任何一張柔軟舒適的大床上一般,完全不在乎此刻自己身在紫虛宮最高正殿的殿頂之上。月寫影也是單腿屈膝,跪在光滑如油的琉璃瓦上如同平地。 「乾龍簪是柳衍柳掌教所贈,主上親手琢磨成形,佩戴七年不曾離身,此次為九皇子殿下加簪……請恕寫影放肆,竊以為九皇子雖靈巧聰慧,心計思慮也不失周到,但精明歷練仍然不夠,尚不能佩戴此簪。」 七年前,接到玉精的少年歡喜無限,親手製圖雕成乾龍簪。形體奇異卻高貴非常的生物,蜿蜒盤旋在拇指大小簪頭上的修長身體玲瓏精巧卻蓄勢待發,龍首盼顧之間神態儼然帝王坐擁天下。執著簪子的少年笑容溫雅,「請許我自行簪禮」,淡淡一句使擎雲宮上下震驚;也正是在那個夜晚,自己第一次見到他清淺笑容下另一種表情——對著傳謨閣深深下拜的……君無痕。 總以為,與那淡定的、溫雅的、瀟灑從容一代風流的宰相首輔,雲一般男子如出一轍的表情和眼神,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起任何的波瀾。 卻在那一刻,驚見那雙幽深如海的黑眸中,滔天的巨浪。 如同著了魔一般,從影衛應處的位置上走出,走到早已認定為主的少年身邊跪下,獻上比忠誠、比生命更珍貴的完全情感和記憶——讓自己的心成為他所有秘密的容器,讓自己成為分擔他一切理想和情感的半身。 影衛,只為主人而存在。 深深埋下頭去,「主上,以寫影所見,乾龍簪不可輕與。」 「寫影,很多事情,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你更清楚它們對於我的意義,比如『龍』,比如『華夏』,比如那些人所不知的遙遠。因為你是我的影衛,貼身影衛。雖然第一年你為收服影閣一直待在山上,但之後到現在的七年多時間,你幾乎一直都跟在我的身邊。相比起來,同是貼身影衛的殘影卻總是被派出去做這樣那樣的事情,跟著我的時間反而要少了許多。」青梵淡淡笑著,示意月色袍服的清俊青年起身坐到自己身邊。「你是一個好的影衛。」 月寫影微微低下頭:「請主上原諒寫影的自作主張。」 「沒什麼,你監視清平居原是身為影衛份內之事——承影令給你,就是允諾你職責之內一切自由。」微笑一下,青梵也坐起身子,「守著影衛的規矩,盡著影衛的職責,寫影,你的為人行事是我一直都喜歡的,勝過你所知道的所有的人。」 心中大震,月寫影忍不住聲音微微顫抖,「多謝主上。」 青梵笑一笑,伸手虛抓,瓦稜間一隻精緻酒壺頓時飛出落到掌中,「寫影,陪我喝酒。」說著湊近壺嘴喝了一口,然後遞給月色袍服的青年。 接住寬肚細頸長嘴的酒壺,月寫影隨手提起,一仰頭,酒水成一線倒入口中。青梵頓時呵呵輕笑,「架勢不錯,就是喝得太少,再來!」 月寫影微微苦笑,「縱是寫影不好飲酒,主上也不必以此懲罰吧?」 「懲罰?也許是吧。」青梵淡淡瞥他一眼,目光中透露出微微自嘲,「是我心裡不痛快……你說司冥殿下的話,讓我不痛快。」伸手抓過月寫影手上酒壺大大灌了一口,沉默半晌青梵才緩緩開口道,「我心裡清楚,是我不該要求太多。十六歲的孩子,有這樣的心機計算已經是十分出色。」 「郝噲是三代弟子首席,人品學識、武功見識都是武林同輩之中的佼佼者。殿下希望通過他結交江湖武人,這個選擇其實沒有錯;但……選錯了時機。」 青梵輕歎一聲,「三年大比在即,動則生亂。」 「殿下……應該已經聽到了收掌三司的事情,或許正是因為這個,才做出如此決定的。自胤軒九年大比之後,胤軒帝改革推行新政,北洛境內江湖勢力漸為官家分解蠶食,部分武人已經有所不安;雖然並未有真正騷動,也未有武林世家有所反應,但是……」 「但是文若暄顯然已經看到了一些因由,你想說的是這個?」 「是。司冥殿下為文若暄言語提醒,想來很快便會看破盤中暗謎。以殿下的性情為人,對於武林中人定會大加籠絡收買。」月寫影面色平和,語氣聲調絲毫不變,「殿下風華卓絕,又慧眼善識,在軍中能以實力得全軍上下擁戴愛敬,這份雍容高貴中的親和氣質和磊落風度確是常人難及,若入到江湖之上,當有泰半所謂豪俠英傑輕易折服,而年輕人尤以為甚。」 「問題是,北洛風氏王族歷史之上,沒有哪個皇子可以不建立自己的江湖勢力便輕易保住自己。無論是不是能夠坐上崇安殿上的那個位置,想要活下來沒有一點背景依靠是根本不可能的。司冥久在軍中,此次還朝自然要多做些準備。」青梵微微笑著,神情之間顯出完全不符話語內容的輕鬆。頓一頓,臉上笑容漸漸變得柔和,「能夠想到這些,能夠佈置到這些,能夠在短短兩三個時辰便從決意到行動……孩子總是會變成大人,匆忙急躁思慮不周全的階段,也總是要經歷的。加簪加冠,祝辭原本就是期望和祝願,只要他努力做到了,便配得上乾龍簪。」 月寫影微微低下頭,「多謝主上開解——是寫影拘泥了。」 「寫影,你身為影閣閣主,道門暗中的支撐,掌握大陸江湖武林勢力平衡。如此顧慮原是自然之理。只是,當年我讓『承影七色』跟在他左右時時看顧,你便已知我心意。只要不傷及北洛社會安定的根基,他想要怎麼做便由他去做吧。而且,」拎著酒壺,青梵輕輕笑道,「你也想看一看他一個人究竟能做到何種地步,不是嗎?」 月寫影頓時怔住,隨即便是急忙的分辨,「主上,寫影只是……」 「你只是將『影衛』這個詞闡釋到了完美,寫影。」淡淡笑著,轉過頭,目光投向無盡的深邃夜空,「其實,我也很想知道,一個真正的帝王,究竟應該達到怎樣的程度……」 浟悠書盟 UutXt。CoM 荃汶子阪越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三十一章 雲到水窮難窮技(上) 字數:4911 「濯垢消愁,滌塵忘憂」。 這是人們形容昊陽山最富盛名的兩眼溫泉的話。 但,對於武林中人來說,濯垢消愁,其實應該是濯垢消「仇」。 昊陽山上,不得動武,這是江湖之上人所共知的規矩,除非是在山腳的浮雲軒;踏入浮雲軒高樓之後昊陽山山門牌坊還擅自動武,便意味著與大陸第一大門派道門作對,將遭到道門全體弟子的敵視和「懲罰」。 很霸道,但是,第一大派道門的實力決定了它有這樣的權力和能力,用這樣的方式維護總壇所在地昊陽山紫虛宮的清靜和平。每年被溫泉神奇功效吸引來的人數逾萬,其中武人倒佔了大半,若沒有這樣的規矩,只怕不出三天昊陽山便是林木血染。 除了不得動武的禁條,進入泉區要遵守的規矩還有許多。浮雲軒是通往泉區的必經之路,但凡是要上山用溫泉的人,無論男女老幼都必須在浮雲軒中、道門名下最大的醫館金石堂領取號牌,憑號牌進入泉區。守在泉區入口的道門弟子會仔細核對,這才一個一個地放入——露天溫泉形成一個個天然的池塘,各個池塘的水溫水情不同,號牌上註明了各人允許進入的泉區池塘,便是為了盡可能不因為水情與體質相沖而發生危險;同時也可以將用溫泉強身提高修為的武人和為求治病養身而上山的普通百姓分隔開來。但也有許多武人和平常百姓一樣,先在金石堂看脈問診,然後才安心上山泡浴。 既稱為泉區,自然是因為此處泉眼眾多且十分集中。其實昊陽山中泉水豐富,前山後山大大小小,常年不斷的泉眼便有上千,但前山半腰以下這一處尤其集中,其中又以濯垢、滌塵兩眼水量最大、水質最好、溫度也最為適宜。而濯垢泉更是水量豐富常年恆溫,泉眼往下一路形成大大小小八十多個溫泉池塘,便如天然的浴盆一般,是人們公認的泉水舒適效果特佳,無論對武人還是普通百姓都極有好處。道門弟子給山中每個對外開放的池塘都編了號碼,濯垢泉便佔了其中一半。 溫泉都是活水,昊陽山前山兩條山溪都是溫泉水匯成,此處算是發源之地,也就沒有了上下游之分。各人只在號牌指定的池塘浸泡洗浴,彼此相安不生事端。池塘旁邊搭建了簡易的木屋小舍,供人小憩和存放衣物;若是泡得時間長久身體困乏腹內飢渴,也可以到泉區內的水風別院裡休息用飯——浸泡溫泉道門不收取任何錢財,但水風別院的菜餚精緻果酒淳美,卻是憑此招攬了回頭客無數。 郝噲仔細地和風司冥講解著道門對濯垢泉的利用經營,說到水風別院的時候也忍不住嘴角上揚面露笑意。江湖人錢財來得容易,性情又多瀟灑豪爽,何況溫泉養身健體,酒菜取材山野果蔬也有開胃利食的功效,因此水分別院的收益竟是相當可觀。道門門下諸多產業盈利無數,但到了昊陽山上倒是它獲利最多,支撐了紫虛宮裡大半開銷。 風司冥一路靜靜聽著,嘴角含笑,心底卻對那總是青衣飄灑的男子欽服到了極處。 「師兄,是這裡。」郝噲在臨近泉眼處長兩丈有餘、不規則的橢圓形池塘邊停下。風司冥身份特殊,青梵和柳衍自然不會讓他和普通武人百姓混到一起。這個池塘距離泉眼最近,雖然最深處只有三尺,但水溫卻是濯垢泉一脈泉水中最高的;地勢高於泉水生成的其他池塘,周圍又有林木山石阻隔視線,不容易被旁人打擾,正好靜心用功。 風司冥對這個山巖巨石上的天然水窪也是十分滿意,試了試溫度便脫了外衫下水。郝噲將乾燥衣物壓在他手邊一塊青石下面,行了禮安靜退去,只留他一人靜靜浸泡與思考。 感覺到空氣流轉稍變,剛要起身應敵,目光已然抓住一抹耀眼的白,風司冥頓時鬆了口氣。體長接近兩丈的巨大白虎輕巧無比地從泉眼上方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跳下,繞著水池轉了一圈,突然伸起前爪猛然往水面一拍—— 知道白虎通靈絕不會傷害自己,卻完全沒有料到它會來這麼一手,被淋得滿頭滿臉的風司冥一時有些呆滯。白虎嗓子眼裡一聲輕吼,巨大肉爪左一下右一下拍著水面,就連粗長的虎尾也來回甩動水花,直往風司冥臉上身上潑去。 看來今日是用不成功了——發覺白虎玩興正濃,風司冥只能苦笑一下,跳起身將池邊已經半濕的衣服挪到高處岩石之上,然後跳回水中,雙手掬起溫水就往白虎身上回擊。 像是見對方開始認真,白虎也來了勁頭,巨大的身軀閃轉騰挪迅捷如電,避過風司冥潑來之水還能用四爪激水反擊。少年驕傲心起,手上暗運內勁,將白虎激到身前的水花化作無數水箭,四面八方一起反射回去。見無論向何方閃避都躲避不開,白虎一聲輕吼,四爪往地下一摁,巨大的身子凌空拔起,在空中一個扭轉,竟是直接向風司冥撲去。風司冥連忙跳起,只聽嘩啦一聲巨大水響,自己已經被從頭到腳淋個透濕,而落在溫泉水池中的白虎則是歪頭看著自己,碧藍的兩眼清澈透亮,透露出的神情竟是十分歡喜有趣。一人一虎對視半晌,風司冥終於忍耐不住,也不管是否會引來他人,一手抱腹,一手指著白虎哈哈大笑起來。 喉頭逸出一聲輕嗚,白虎從水中緩緩走出,在被水流沖刷得乾淨平滑的岩石上站穩,像是故意瞥了眼一邊忙不迭閃開的少年,這才不慌不忙抖落渾身水滴。見它如此,重新回到水裡的風司冥頓時一呆,隨即又是一陣抑制不住的悶笑。 半晌,風司冥才止住笑聲,靜靜凝視眼前巨大而美麗的生物。白虎像是知他心意,也不再玩水,在池邊悠然躺倒,只有一條長尾來回甩動揚起點點水花,在陽光下劃出無比耀眼的一道道亮線。 見它神態悠閒自若,風司冥又是輕笑,轉眼目光落到一邊擱置衣物的岩石,再想到自己此刻情態,少年不由心中好笑。感覺頭上髮髻略鬆,連忙伸手去扶。手指觸碰到髻上玉簪一瞬,少年動作頓時一頓,嘴角微微揚起,但隨即斂起笑容,目光在身前白虎上停了良久,終於吐出一聲輕輕歎息。 ——天命者,秉青羽之志翩然降臨,浴火而來,乘白虎,引玄鷹,挾青陽之光,劈開籠罩大陸之迷霧,立於萬世之帝前。 這是一個所有人都知道,卻從不在自己面前說破的預言。 一個關於柳青梵的預言。 來自摩陽山、西蒙伊斯大神殿,兩百年來第一道聲音。恰是在,自己三歲的生日那天。 必須承認,預言發出之後自己的生活,天翻地覆。 曾經對那個給了自己最多最真切溫暖的人說,我會聽從你的心意,做一個你要的最好的君王。雖然那個時候,自己還未滿八歲,甚至連「君王」二字到底意味著什麼都沒有完全弄清。 艱難苦困,玉汝於成——這是秋肅殿歸鴻閣他書齋裡的字幅,八個字,點鉤撇捺劍走龍飛,筆力沉厚氣勢雄渾,那從來都高高在上的君王在字幅前駐足良久才說,司冥,你也要練到這樣的字。當時的自己卻不知道,所謂的艱難苦困,是用血和生命作為代價。 真正的勇士,敢於面對慘淡的人生,敢於面對淋漓的鮮血——威名赫赫的冥王不會畏懼鮮血,但自己,絕不願慘淡一生。 不僅僅因為他的希望。 獲得了的,就決然不願輕易失去;擁有了的,就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保護——而需要自己保護的人,太多太多。 但最先必須保全的,卻是自己。 所以才在第一時間接受郝噲的效忠。 承安,藏龍臥虎,暗潮湧動處自己絕不能沒有一支可供自由調動充分掌握的力量。冥王軍雖然號令嚴格忠心無二,但京城之中任何的軍事實權都只在皇帝一人手中,容不得旁人半點分享。自己常年不在國都,朝中眾臣除宰相林間非外幾乎並無往來,就算藍子枚、宗熙都是交情深厚,但嚴格說來都只能算是故友舊識,與其他皇子的「勢力」完全不是同一個概念。胤軒帝皇子九人,除了第八子風司退因為當年驚心動魄的「玉螭宮之變」而被永生圈禁剝奪一切權力外,自己之上的七位皇子在朝中都各有勢力,而自己除了青梵朝中竟是無一可依靠之人。此次得勝還師,冥王聲名更盛,胤軒帝大加封賞也是必然,定會招來無數「關切照顧」;若不能早做準備,不僅僅是辜負青梵一片心血,便是自己的性命也將有懸絲之虞。 但是,京中各派勢力盤根錯節,雖然胤軒十年以來改制革新,玉螭宮之變後前朝留下的元老舊臣勢力也被完全破除,但幾年來以各部衙司為特點的新的勢力已經填補了之前一時的空白。加上除自己以外的皇子全部成年,承安京中此刻朝中暗流洶湧只怕更勝於前。只是以前胤軒帝行事為朝中勢力掣肘,此刻卻是任何一派勢力都必須向胤軒帝祈求青睞眷顧。而他冷眼靜觀,協調平穩,不置可否不顯偏重的態度,顯然是皇子朝臣都不敢輕動的根本。 是一路拼搶著、掙扎著走上帝位的人,就絕不會輕易將這個位置交給只想坐享其成的碌碌庸才。擎雲宮朝上堂下激烈的暗奪,因為他的默許而愈演愈烈。 而自己,是從一開始就被所有人盯住,必然要參與到這一切中的人。 朝堂、擎雲宮,不會比絕龍谷的戰場更安全。 所以需要更多的、只屬於自己的力量。 感覺到臉上茸茸的觸感,風司冥深吸一口氣放鬆了身體,這才睜開眼睛。卻見白虎水藍色的大眼凝視著自己,碩大的虎爪拎起緩緩向自己臉頰靠近。沾著溫水的皮毛在臉上一沾而走,白虎喉嚨裡「嗚嗚」有聲,風司冥一呆,只覺眼前光影一閃,那道熟悉無比的青色身影已然立在自己面前。 「你忘了午飯。」隨手拍拍在自己身上挨挨蹭蹭的白虎的大頭,見它隨即轉到風司冥身邊磨蹭,再看一眼被放到高處濺濕了水的衣物,青梵的表情帶上些許無奈,「看來它找到你很久了。」 風司冥微微一笑,順手取過外衫披在身上。「是我叫郝噲到日落再來喊我的。」 「用溫泉養氣練功和平日不一樣,所謂的過猶不及絕不是一句空話。」 雖然語氣並不溫和,但青梵的表情卻沒有顯出太大的不快。風司冥頓時露出笑容,「是司冥無知了。」 「既然知道無知還說得如此大方自在,你啊……」青梵笑著搖一搖頭,轉身在前引路,「今天是頭一天,一個上午也足夠了。下午有二代、三代弟子為試煉大會做準備用的小試煉會,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風司冥心中頓時一喜,「真的?」 青梵歎氣,語聲卻透露出隱隱的笑意,「是啊,三代的正傳弟子都要出場,熱鬧著呢。」 聽到他刻意加重的「正傳弟子」四個字,風司冥頓時怔住,「太傅,難道我……」 「是隨意挑選對手挑戰。」青梵不再忍住笑容,十分輕快地說道,「如果你運氣足夠好,小試煉會結束也不會被點到。但是如果運氣不好……按照道門規矩,小試煉會是不允許拒絕旁人挑戰的。」 兩人一虎三轉兩轉,已經到了上山的正道邊。拍了拍白虎額頭示意它自行由山路返回紫虛宮後梅林,青梵這才轉過身對兀自苦思如果被人挑戰當如何對策的風司冥笑道,「不必煩惱,如果真的有人挑戰,我替你接下便是。」 知道青梵有意戲弄,風司冥懊惱似的低下頭,「司冥……司冥不濟,讓太傅為難了。」 青梵微微一笑,手放在他肩頭,「用太極劍吧——以你現在的實力,不求勝,就不會敗。」 猛然抬起頭,風司冥夜一般的眸子緊緊盯住他,「不求勝,便不會敗麼?」 微笑凝視了他片刻,卻沒有回答少年的問題,只是收回手逕自往通向紫虛宮的大路上走去。直到峰迴路轉出挑出一抹紫虛宮簷角,青梵才淡淡道,「至少,這是眼下最好的藏拙之法,不是嗎?」 被「藏拙」兩字驟然驚醒了的少年猛地停下腳步,無法掩飾心中驚訝的目光牢牢釘在那張平和笑臉上,卻只看見那抹悠然自若的笑容一點點漾開,直到餘波完全消失在那一片擎雲宮中熟悉到了極點的沉靜從容之中。 悠U書猛 UUTxt.Com 全紋自阪閱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三十一章 雲到水窮難窮技(下) 字數:4530 道門的試煉大會歷來是在紫虛宮正殿前的演武廣場上舉行,小試煉會除了不排出名次和挑戰自由之外,其他和試煉大會也沒什麼差異。 身為第一大門派,門下弟子在江湖武林中走動的人數不少,但是正傳弟子卻是不多。這是因為道門雖然門禁寬鬆廣收門徒,但要成為正傳弟子極其艱難。只有品性、資質、根基都屬上乘者,才會被收為正傳弟子記入門派宗譜;而凡是正傳弟子都須在昊陽山總壇紫虛宮專心修行,只有通過紫虛宮十方陣考驗或是在試煉大會上得到一代二代全部弟子肯定才能獲許下山。 因此,兩年一次的試煉大會對於道門弟子,重要自然非比尋常:普通的門人希望通過試煉大會引起注意、成為正傳弟子,正傳弟子希望通過試煉大會得到自由進入宮內藏經閣和下山行走的資格,每代弟子的首席希望證明自己的武功根基和處事能力一樣令人信服……選拔道門優秀人才,促進門徒相互交流,激勵弟子潛心用功,是試煉大會的本來目的。 只是道門弟子既多,一代、二代正傳弟子又多有親傳的門徒,雖然武功源自一脈,但各人體悟不同,門中派系由此自然生成。試煉大會上彼此切磋,往往體現為門下武功派系之間的比鬥較量。此時門中身份最高功力也最為深厚的一代弟子莫崖子、雲期子、沙跡子、季淳子,連上青陽子的掌教柳衍一共五人,都已不再收徒傳藝,而是讓親授的二代正傳弟子代傳武藝。二代正傳弟子也只不過二十餘人,鍾卿、苗懷安、金無煥、路雲是其中為首的四大弟子,各人代其師收授門徒,便是一些年紀較輕的二代弟子也都是他們教導指點的。四人武藝各有側重,行事風格差異也大,試煉大會上四人所教的弟子武藝特徵明顯表現突出。因此此刻大演武場上,自然呈現出四個路數流派的分峙。 青梵帶著風司冥等人走進演武廣場的時候,正是小試煉第一次高潮。場中央兩名三代弟子鬥得正激,劍影刀光耀得人眼花繚亂,場邊眾人皆是全神貫注目不轉睛。 「師兄當心了!」其中一人一聲斷喝,聲音未落身子陡然拔起,衣袖展動處激射出白光一片。 另一人早是應聲後仰,手中長劍掄成光盾,將數十支袖箭盡數擋下;足下用力,身子如箭般向後射出,一邊倒退一邊揮去直撲面來的暗器,迅捷竟與對方前進速度一般無二。 兩人一退一追,瞬間繞著場子轉了一個大圈。見二人將到面前,青梵微微一笑,腳下輕輕用力,四枚石子激飛而出,分取兩人後腦、前胸要穴。 這兩人武功見識都是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見暗器襲到竟都是不救自己,反搶先將襲向對方的暗器擊落。啪啪啪啪四聲拍下石子,兩人同時穩穩落地,相視一笑,然後才一起轉向暗器襲來的方向。但這一看之下,卻是呆在原地,一時不能作聲。 道門弟子,除一代不限服裝之外,各代門徒無論男女是否正傳都有專門的服色:二代弟子著白衣,三代淡黃,四代淺藍,其後墨綠。昊陽山上,試煉會間,服色更是不可有任何錯誤混亂。但此刻廣場邊站著的三人,雖然袍服都是正傳弟子的式樣,但顏色卻是與眾人全然不同。 月寫影的白衣泛著淡淡銀藍光輝的月色,風司冥的淡黃袍服顏色則比旁人深了三分,而站在最前的青梵一身淡淡青衫,雙手負在身後,笑吟吟看著兩人。 「青梵,你且過來。」演武場另一端柳衍早已看到三人,見場中一時人人皆擺出下意識的應敵之態,心裡暗暗好笑,隨即站起身來向他三人喊道。 不去理會場內場外頓時集中投射來的驚愕目光和耳邊響起的一片私語,青梵微微一笑,向愣在場中的兩人左首使劍的弟子朱正邁上一步,「出劍。」 朱正原是三代弟子中好手,雖然不及首席的郝噲,但武功根基極是紮實,為人頭腦也算靈便。青梵一聲「出劍」驚回他神思,當下長劍一提便向青梵當胸刺去。這一招開門見山毫無花巧,在對師長的比鬥中用作開場原是十分合適。他方才接擋暗器,劍招極是迅速,不料青梵身形晃動,他長劍方起青色身影已然逼到他面前,長劍完全落在外圍分毫不能使力。朱正大驚之下急忙後退,青梵卻如影隨形飄然跟上,足尖更是不時挑起石子打在他後退落腳之處。朱正左閃右避連退十丈,突然一個猛力後躍,青梵微微一笑,收住腳步不再追趕。卻見朱正落地後立即撇開長劍,在他面前跪倒,朗聲說道,「朱正多謝師叔教導。」 青梵微笑頷首,一邊轉頭看向之前和朱正對打的年輕弟子。見他目光轉來,那少年也丟開了手上彎刀跪下,「呂寧謝師叔指點。」 點一點頭,青梵揮手示意兩人起身,隨即徑直向柳衍等一代弟子所在一排主座走去。走到近前,對主座上另外四人欠身行禮,「諸位師伯,青梵打擾了比武,請恕罪。」 柳衍雖是道門掌教,在同輩弟子中年紀卻是最輕,因此座上四位一代弟子都是青梵師伯。見他如此說,年紀最大的莫崖子頓時呵呵而笑,「只要青梵每次都如此點撥,門中弟子無一人不想比武被你打斷。」 青梵微微一笑,向站在場邊主持比武會場的鍾卿點頭示禮——朱正和呂寧都是他教授的弟子、莫崖子再傳的徒孫,見他頷首回禮,然後向場中弟子號令繼續開始下面的比武,青梵這才走到柳衍身邊坐下,風司冥和月寫影依著服色立在他身後。 ※ 雖然不是正式的試煉大會,但門人弟子們卻是十分用心。看著場中比鬥,青梵不時開口點出比武雙方優勢不足,說到興起時還和月寫影小試兩招。風司冥知道他是在指點自己武功,當下凝神靜觀。而柳衍靜默不語危坐正位,但瞥到一邊兩名三代弟子臉上不斷變幻的神情,卻是不自覺地露出淡淡微笑。 小試煉會和試煉大會不同,除了掌教一輩的座位固定的之外,其他弟子只散在場邊隨意觀看,只是三代弟子多不太敢靠近柳衍等人,此處雖然視野良好,卻是空空蕩蕩只有兩人站立。 周宇和白竟都是苗懷安的得意弟子,苗懷安為人寬和不拘禮法,門人當中他二人最是膽大無忌;又是初次上昊陽山,處處新鮮好奇,即使師祖在側也毫無膽怯收斂。柳青梵大名道門弟子無人不知,但真正見過這位青衣太傅的卻著實不多,此次試煉大會周宇白竟原本也沒指望能見到他一面。此刻見他帶了兩人現身,注意力自然完全轉到他的身上;加上青梵雖然聲音不大,但也沒有刻意壓低說話,習武之人站在左近聽得清清楚楚。聽他講解詞句淺顯,道理卻十分明白,兩人初時只覺奇異,但越到後來越覺字字深刻。等看到青梵和月寫影比劃招數,兩人更是驚愕難當,一招一式來往應對看似匪夷所思,卻無不精妙非常。 「用力不用強,這裡用『推窗望月』,不如『分花拂柳』。」 「或者用『輕羅小扇』的前半式也可以。」看一眼月寫影,青梵微微笑道,「或者索性不去化解對方來式,直接同一招『截雲式』也可以。」 同式相對是道門武功少數的大忌,青梵此言一出白竟和周宇都是不由自主地一呆。卻聽月寫影應道,「速度要求太高,只怕他還做不到。兩劍相交,力量不足是要吃虧的。」 青梵呵呵輕笑,「不錯。」 月寫影繼續道,「但截雲式的話,左手可以順勢去彈對方兵器,只要看準了用力,這場比試就算結束。」 青梵微笑點頭,還未來得及說話,旁邊雲期子已然開口,「青梵,你身邊這一位師侄是——」 「月寫影,我代師父收的師弟。」 雲期子聞言一怔,隨即呵呵而笑,手撫長髯,「那,月賢侄是否願意同老夫過過手?」 寫影一呆,轉向青梵的目光裡滿是驚愕和疑問。青梵微微一笑,點一點頭,「既然是師伯有意,寫影,你便好好比試一場。」 向青梵微微一躬,也不看雲期子,月寫影逕自輕輕躍入演武場中央。場中原來的兩名弟子早已停止了比鬥,所有人目光一致看向這身著著二代正傳弟子袍服,眉目清俊的陌生青年。雲期子地位尊崇武功深厚,招式以變幻莫測為長,年紀雖大,卻是最好與人比武過招。見月寫影面對他的主動邀戰依然神情淡定,眾人心下都是抑制不住的驚歎。 「好好比試一場」,青梵的意思是盡可以發揮全力——道門影閣強者為尊,月寫影十六歲被選為影衛,武藝資質自然極其出色;而跟隨青梵八年武功更是精進,雖然功力精純還略遜於青梵,但招式的應變機敏甚至還在他之上。此刻青梵一語解除禁制,自然全力進取,招招快式式狠,和雲期子鬥得旗鼓相當。 不過片刻,武功見識較高的弟子已然看出門道:這些都是方才兩場比試中拆解不到位或處理不得當的招數應對。兩人鬥得雖急雖狠,一章一節卻是乾淨分明,不交一語,卻是配合默契地指點眾人武功。但見到月寫影年紀不過二十出頭,武功竟已有如此造詣,不僅是場邊的二代三代弟子,便是莫崖子等人也驚訝非常,目光不時由場中向柳青梵轉去。 青梵卻是眉眼低垂,彷彿眼前全無這場激鬥。 瞥一眼凝神觀戰的風司冥,再望一眼站在路雲身後雙拳緊握的郝噲,柳衍心中輕歎一聲,隨即站起。「好了,師兄、寫影,可以了。」 話音未落,月寫影長劍已在雲期子劍上一擊,身體借力後躍,頓時滑出十數丈到青梵身前站定。收劍向雲期子躬身一禮,隨即站到青梵身後。 「真不愧是柳青梵的師弟!」雲期子大笑道,「這四年來,屬這場打得最是過癮!」 青梵微微一笑。對這位性情單純的師伯他原是十分的好感,月寫影行事處處以影衛職責為先,但若追究起道門弟子的身份,方纔的做法卻有些失禮,不過,「師伯若是還有餘力,青梵願意試試您的新招。」 雲期子頓時大喜,「你看出來了?」 頷首微笑,「師伯可願傳授青梵?」一邊說一邊接過寫影遞上來的佩劍,青梵逕自走到場中,身子一躬,「請師伯賜教。」藉著這一躬之勢,整個人已疾速向前探出,長劍直指雲期子咽喉。 「你這孩子總是這麼大膽!」見青梵將自己所創招數隨意發揮,雲期子一邊笑,一邊揮格青梵劍招,手下不停,口上也是不停,「這招平起快落最好……我慢收緊放,你緊收慢放也可……這裡虛實隨心,意屬圓轉……」 聽他一路大呼小叫,便是再遲鈍之人也都知道雲期子是在向場中所有弟子傳授自己新創的劍法。風司冥驚訝地看著這位白髮飄飄的矍鑠老者滿場亂走,劍上妙招迭出,心中越來越是驚歎,手上也不斷比劃著兩人招數。突然肩上一沉,卻是柳衍按住自己肩膀,「青梵應該教過你,招死人活,所以看劍不看招,學招不學劍。嚴守根基,隨機應變,才是這一路劍法的精義,也是青梵要親身下場展現給你的道理——記住了。」 風司冥心頭一凜,臉上頓時火燙。「是,司冥知錯了。」 「既然知錯,晚上到清華池擔十八擔水。」不去理會聽到「司冥」二字的莫崖子、周宇、白竟等人臉上驟變的神色,凝視著場中的柳衍表情絲毫不動,「現在,繼續看吧。」 u幽書猛 uUTxt.cOm 全紋子版閱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三十二章 月上天心月見明 字數:3723 「挑完了?」 風司冥剛將最後一桶水倒入巨大的水缸,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清泠的聲音。急忙轉身,卻見柳衍隨手抄起一把清水,然後讓水沿著雙手緩緩流下。「燒水。」 「啊」了一聲,風司冥猛然回過神,急忙拎了水桶走到內間,掀開灶上大釜的包鐵木蓋倒滿清水。俯身見灶堂裡尚有未燼的木炭,隨手在旁邊柴堆邊掠了兩把引火的稻草點燃了丟進去;隨後轉身到外間抱了劈柴,一根根架空了塞進灶堂裡生起火來,轉眼瞥見灶台上一把蒲扇,順手拿起來一下一下往灶堂扇著。 雖然是皇子之尊,這些事情風司冥做來卻極是熟練,柳衍也不說話,只站在一邊靜靜看著。 有風助火力,水開得極快,不多時釜中已是沸水翻騰。 柳衍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布囊,解開囊口細繩,隨手將囊中粉末抖入大釜中;頓了一頓,又取出兩隻瓷瓶,分別倒了幾點在水裡。見沸騰的水面一下子變得平靜無比,隨即慢慢結起一層薄薄冰霧,風司冥不由一呆,目光轉處卻見柳衍凝視釜中神情肅穆。等回過頭,釜中冰霧已然散去,顯得清澄無比,此時恰有一道月光透過窗格斜照過來,風司冥只覺水色似有微微變化,心中疑惑,「掌教,這水……」 「這水,是給青梵用的。」柳衍瞥了他一眼,淡淡說道。袖中又是一隻瓷瓶取出,在水上輕輕點了三點,水面頓時恢復了初時的沸騰。 風司冥呆了一呆,他素知柳衍醫術超群用藥如神,但此刻卻是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掌教!」 「這兩月來他心事交悴勞神勞力,一直未得休息,身體早已熬到極點。偏他不管不顧一味強撐,又數次強用內力。」淡淡瞥了少年一眼,柳衍隨即收回目光,凝視著沸騰的熱水,「強弩之末不穿魯縞,演武場上故作輕鬆,只好瞞別人,哪裡瞞得了我?」 「太傅他……」緊抓著柳衍衣袖的手慢慢放開,風司冥怔怔看著沸騰的水面,半晌不能言語。良久,才逸出微不可聞的一聲,「我以為,我的身體……是因為有諸多良藥所以才好得如此迅速。」 柳衍輕「嗯」一聲,看向風司冥的目光漸轉柔和,「你不習醫術藥理,不知道……也沒有什麼錯。他素性不願向人示弱,當此時刻更不會授人把柄,所以,」頓了一頓,凝視著風司冥的眼睛光華流轉,沉默半晌才歎息似的說道,「所以這幾天你要盡量用功,每天晚上得了空便到梅林,我會傳你一套內功心法,還有一些拳腳暗器功夫。你身份特殊,身邊不可以有影衛相隨,學些自保應變的武功,想來無論是青梵還是他都不會反對也不能反對。」 聽出那個「他」字上微微的停頓,風司冥手心裡頓時滲出薄薄一層冷汗,隨即深深伏下身去,「司冥謝過柳掌教。」 柳衍笑一笑,隨後搖一搖頭。「殿下不用多禮。現在的柳衍只是一個普通的父親,為自己唯一的兒子不得不多做考量。至於道門前路如何,相信殿下自有判斷,多行無益,也用不著柳衍費心。對於殿下,我只有一個要求。」 「請柳掌教說明。」 看著穩穩站在自己面前,目光炯炯的少年,柳衍心中暗暗歎一口氣,臉上卻漸漸浮出一抹清淺的笑容。「凡人皆有私心,概莫能外。事若無礙大局,殿下……且請寬恕則個。」 ※ 看著兩個小童過來將滿滿一桶藥水抬走,風司冥這才從灶間暗處慢慢走出。 是柳衍的安排,所以不言不問,只是到了規定的時間都到規定的地點將燒好的水送到吩咐送去的地方——柳衍治下的道門規矩森嚴,雖然只是一兩處細節也可以看出其中心機。想到自己也算與他相處多年,竟是第一次觸及這個看起來總是脫俗出塵的男子溫和淡雅外貌下真正的心情,心,就不由自主地一點點緊縮。 舉手、抬足、揚眉、垂目,每一聲、每一句,都是將別人輕易地握在手裡,導向他所希望的方向。看似冷目遙看俯察百態,空有感慨而不動半點心潮,一雙手卻盡握著天下棋盤翻雲覆雨的玄機,在人所不知處,引導著一切掌控著一切。旁敲側擊的提醒,漫不經心的點破,輕易間,便是洞察一切。 他並非不信任自己的心懷胸襟才有最後一句要求。「得饒人處且饒人」,只是為了提醒自己萬事把握分寸,能用人心之弊,也能容人心之弊——身為大陸第一大門派的掌教至尊,柳衍的眼界見識、心胸氣度,又豈是常人所能企及的? 這才是柳衍,這才是道門掌教的柳衍,這才是西雲大陸武林第一人的柳衍!輕輕鬆鬆,一句「自有判斷」就將整個道門命運交付到別人手裡,揮一揮衣袖不染片塵的柳衍! 擎雲宮崇安殿上永遠莊嚴威儀的君主,可知如此的柳衍? 輕歎一聲,緩緩步出灶間。 月華清輝一瀉如洗,整個紫虛宮皆如披了一層銀紗,夜風輕和,顯出一片安詳靜謐。 沒有目的地的漫遊,雙腳,卻是不自覺地邁向那個人在紫虛宮的居所。 梵音堂。 月白色的人影悄無聲息落在身前,定睛細看,卻不是他身邊見慣了的影衛月寫影。 「天色已晚,殿下請回。」聽聲音是和青梵差不多大的男子,看面貌卻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圓融融一團和氣的面孔,像是天生便帶著笑靨,沖淡了語氣之中的清冷無禮。風司冥微微皺眉,「我有事與太傅相商。」 「主上已沐浴更衣,若非十萬火急,請勿打擾主上休息。」 休息……「他的身子已是強弩之末」,想起柳衍說過的話陡然一悚,風司冥頓時後退一步。一雙夜一般的眸子緊緊盯住眼前男子,沉默片刻,才慢慢轉了目光,看向兀自亮著一點***的臥房。 「照影,你在這裡守著。」又一道月色身影翩然落下,月寫影對雲照影靜靜吩咐一句,隨後轉向一臉沉靜表情的風司冥。「殿下請跟我來。」 又向那點燈光投去深深一眼,風司冥這才跟上月寫影腳步。行了一會兒,兩人終於在一處濃密的修竹處站定,面前是一條貫通紫虛宮前後的山泉,清凌凌的水面映著月色,靜得更勝明鏡。沉默片刻,月寫影隨手摘下一片竹葉夾在指間,湊近唇邊輕輕吹出三聲,然後指上勁氣一吐,竹葉頓時化為塵灰隨風而散。見屋宇簷角幾道人影快速閃過,月寫影這才轉過身來,一雙眼睛凝視身前少年。「殿下可知寫影身份?」 雖然詫異他提出的這個問題,風司冥還是點一點頭。 「殿下可知主上身份?」 夜一般幽黑深沉的眼眸緊緊盯住月白色長袍的俊秀青年,半晌,才慢慢點一下頭。 「那殿下可知……殿下身份?」 心下一驚,風司冥迅速抬頭凝視對方眼睛。月寫影沒有說話,只是從紮緊的箭袖夾縫裡挑出一幅薄薄絹帛,兩指輕輕拈住,遞到風司冥面前。不用他再多言,風司冥已然知道那是何物,伸手接過放在懷裡,一雙眼睛盯住那張清冷淡漠的面孔,像是要從上面生生看出花紋來一般。 「昊陽山道門總壇不比其他所在,尋常鳥雀根本飛不到紫虛宮上方。便是偶然有兩隻突破宮禁,也會被羽之部專門訓練的鳥兒啄下來。」月寫影的聲音非常平靜,「身在事外則當傳訊知音保持聯絡,原是自然之理。但聯絡之時察看周圍情形,確保機要之密,也是必須遵循守則的第一要務。殿下身份特殊,又當此非常之際,雖有必為之事,也務請三思而後行,以免給主上也給殿下自己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風司冥微微頷首,沉吟片刻才低聲道,「那……若定要向山下傳訊,當如何?」 「此殿下私事,請自行思考尋找良方。」 知道他再不會多言,風司冥無奈地揚一揚嘴角,隨即收斂笑容正色道,「太傅身體如何?」 月寫影凝視他片刻,「無礙。」 「真的……無礙麼?」 「主上素來愛惜自己身體,又通醫術藥理,殿下不必太過擔憂。」月寫影微微一笑,「夜已深沉,殿下明日還要繼續到濯垢泉浸泡沐浴,請早些回清平居安心休息,莫要增加主上煩心。」 風司冥點一下頭,轉身沿小徑向自己的居所走去。走了幾步,突然停步回頭,「月寫影。」 「殿下還有何事?」 「謝謝。」 兩個字語聲雖輕,聽在月寫影耳裡卻是清清楚楚一絲不差。微微一怔,看著少年離去背影的雙眸漸漸浮起由衷的淡淡笑意,隨即循來路緩步向梵音堂走回去。一邊走,一邊將隨手摘來的竹葉湊到嘴邊,短促急切的三聲後,幾道黑影迅速由紫虛宮東南西北四角竄過來;隨即雙手輕拍兩下,黑影頓時低伏殿宇宮牆花木之間,快得似乎他們的出現全是錯覺。 唇邊逸出一絲滿意微笑,月寫影猛然竄起,身形展動彷彿一隻大鳥,幾個縱落便到梵音堂前。 剛剛落定站穩,便聽裡面傳來一個平和沉靜的聲音,「寫影,你進來,我有話和你說。」 u悠書猛 uuTxt。COm 銓文吇板月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三十三章 翻掌風雲聚(上) 字數:3509 金石堂。 浮雲軒後,水風院前,三間竹木的寬敞大廳,便是整個西雲大陸人所皆知的最著名的醫館,金石堂。 金石堂原本不叫做金石堂,最初它只是道門弟子養病療傷之用。紫虛宮在昊陽山半腰之上,雖然山中礦脈使得氣候溫暖,但空氣之中的潮濕水汽卻也是蒸騰不散,對病人的身體恢復不是十分有利,金石堂在泉區下方,正好供人修養。後來浮雲軒擂台比武較量的江湖人受了傷也常被帶進金石堂救治,加上道門正傳弟子習武之外皆要學醫,久而久之「金石堂」三個字便成了江湖之中無人不知的金字招牌。道門又將分佈在大陸各地的名下所有醫館都統一改了「金石堂」的名字,醫治對象也不再局限於江湖武人,每月十六更有免費的義診,在道門弟子共同努力下,幾年時間便成為西雲大陸第一的醫館,而與金石堂相匹配的藥行千金堂也漸漸成為行內舉足輕重的藥材大戶。 「……但凡武林中人,少有不招惹是非的,受傷、中毒原是家常便飯。只是普通的醫館藥行多怕惹上麻煩,對江湖武人向來沒什麼好臉色。金石堂便鑽了這麼個空子,藉著道門的名頭勢力只管救治傷者,誰也不能多說什麼。在江湖上行走的人也都知道金石堂的規矩,踏入了金石堂的大門便不許再生爭端,至於傷好了出了門如何報復尋仇那就不是區區醫者所能管的事情。」郝噲一邊說著,一邊為風司冥掀起金石堂後堂的門簾。 風司冥按著柳衍的吩咐,每天晨起便到溫泉沐浴浸泡,中午就在水風別院用飯。青梵說過溫泉養氣療傷需得限制時間不能太久,他每天在水中修煉也控制好了分寸絕不貪多。這幾日青梵忙於處理門中事務,只有晚上和柳衍一起用飯時才能匆匆見到一面,而晚上又要跟柳衍在梅林學習內功暗器,七天下來兩人相處時間加在一起總共不超過一個時辰。因此聽到郝噲過來說柳師伯要他午飯後到浮雲軒金石堂去,風司冥竟是一反平時惜食重禮的用餐習慣,風捲殘雲的速度讓跟在他身邊幾日的郝噲都咋舌不已。 金石堂三間大屋,一間用於看診,最大的一間作為病房,最靠後的一間則是製藥的藥房。風司冥和郝噲進入時看到的便是選材、搗藥、研磨、熬煮、濾汁一片繁忙的景象。 「郝師兄怎麼到這裡來了?」相對的門門簾掀起處,走進來一個同樣一身三代正傳弟子服色的矮胖男子,樂呵呵的一張臉上露出些微的驚訝。 「德寬的意思是,我不能到這裡來嘍?」郝噲玩笑似的答道,一邊抱起肘來。 那矮胖青年笑臉微微一僵,但隨即舒展了眉眼,「我只覺得以郝師兄的身手不至於跑到小弟這裡來。」一邊上下打量著,「噫……看不出外傷的樣子,難道是受了誰的掌風內勁傷不在外麼?」 郝噲頓時又好氣又好笑,抬手就是一掌劈過去,「陶德寬,你少和我玩這套!」 「啊啊啊啊,三代首席、正傳弟子中的第一高手,我可不敢和你挑戰——要打也到外面去,鬧翻了這裡柳師叔非劈了我不可!」一邊鬼叫鬼嚷,陶德寬身法卻是極快,左閃右躲,在藥爐藥價之間晃來溜去輕鬆自若毫不費力。郝噲也不含糊,拍向他的雙掌力道越來越大,帶起的勁風清晰可聞。 看他們兩個一個追一個逃,所經之處藥房中弟子無不各施身法輕功避閃開去,絲絲入扣直如是商量妥當的表演,風司冥不由「噗哧」一聲笑出來。 像是第一次發現還有生人在場,陶德寬略一分神,後領已然被郝噲拎在手裡。「總算抓住了——逃得這麼滑溜,也不怕風師兄笑話!」 陶德寬卻是毫不在意似的嘻嘻一笑,「我本來就叫做『逃得快』,父母給的名字當然要對得起老人家的用心。」 聽他這麼一說,風司冥更是忍不住好笑。陶德寬也是咧嘴微笑,輕輕拍掉郝噲抓在他肩頭的手,一邊整整衣服向風司冥行禮。「陶德寬見過風師兄。」 演武場上小試煉會每天都在進行,風司冥雖只第一天隨青梵一起去看過,但那日無論青梵還是月寫影表現都太引人注意,門人弟子大都記得青梵身邊這個身著三代正傳弟子袍服的少年。又有人傳說他便是蝴蝶谷大破西陵大軍的「冥王」九殿下風司冥,雖然眾人都覺他容色過於清眷秀美,但神情舉止間自然的一股高貴驕傲卻是讓人不由低頭,因此紫虛宮中無論他走到哪裡周圍都是關注的目光,若非眾人礙於柳青梵少掌教和冥王的特殊身份關係,只怕便要撲上來看個清楚問個明白。此時見陶德寬言笑自若,舉止之中一副落落大方,風司冥對他頓時添了三分好感,拱一拱手,「師弟。」 沖風司冥笑一笑,陶德寬隨即向身邊一名正在碾藥的弟子道,「上午送過來的那些竹芥子磨好沒有?」 「回師兄的話,早弄好了,都在那邊架子上擱著。」 話音未落,陶德寬已經伸手在回話人腦袋上打了一下,「既然好了怎麼不送過來?就忙到騰不出這點工夫——外頭可都等著這個用呢!」說著走過去取下架子上一個半尺高的甕罐,揭開了蓋子嗅一嗅,「是了。」將罐子抱在懷裡,向風司冥和郝噲兩人一努嘴,「柳師叔就在外面,一起過去?」 三人一跨入金石堂正廳,便看見青梵坐在一名老者身邊搭脈,一個學徒打扮的少年抱了藥箱立在他身後,骨碌碌一雙大眼緊緊盯著他臉上表情。 「脈診得不錯。」頓一頓,瞥了身邊欣喜若狂的少年一眼,青梵淡淡接著說道,「方子下狠了。去重新擬一個來。」 見少年頓時如霜打了般的頹然表情,風司冥不由微微一笑。陶德寬忙向他道,「莫要笑!在這金石堂裡誰都知道柳師叔是最嚴厲的,稍有點輕忽都會被罵——」 話沒說完,青梵冷電一般的目光已然掃過來,陶德寬一個寒戰,連忙跑過去將甕罐呈上,「師叔。」 嗅一嗅罐中竹芥子和松油的味道,青梵點點頭,「好了,去吧。」隨後站起身來,「司冥,過來。」 「是,師傅。」低低應一聲,風司冥跟著他走到用屋子角落屏風之後。在僅有的一張竹榻上坐下,少年隨即伸出手腕。青梵微微一笑,兩指搭上脈搏,半晌後放開,臉上已是淡淡喜容。「濯垢、滌塵泉水的效果已經出來,看來可以提前兩天,明天就去那清華冷泉了。」 風司冥「嗯」了一聲沒有說話。青梵微微一怔,隨即輕笑一聲,「啊,叫你來是要告訴你一聲,想去看浮雲軒的擂台,讓郝噲或是其他正傳弟子帶著去便是。這幾日前山後山的景致想來你也看得差不多了,浮雲軒裡宣武擂台多有高手,對戰不乏精彩。若是有興趣,也可以和門中弟子交手,只是要小心些,點到為止即可。」 「師傅……」 「我兩年不在山上,積下一堆事情。難得來一趟,卻不能陪你到處賞玩山景……呃,再等三兩天,試煉大會準備工作理順了我便同你到山頂雪峰去探那些冰岩石洞,如何?」 凝視著他溫和含笑的面孔,半晌,風司冥才搖一搖頭,「師傅,司冥不想打擾你的事情安排。」 沉默片刻,青梵輕輕吐一口氣,微微笑道,「那……你就跟著掌教好好用功,調養身體,等三月三日試煉大會一過我們就下山回京。」見風司冥點一點頭,青梵微微一笑,突然直直望進少年夜一般的黑眸,「司冥!」 發覺那眼神裡的探究玩味,風司冥頓時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身子向後靠一靠,「呃,什麼事?」 像是覺得少年的反應十分有趣,青梵抿嘴微笑,「沒什麼,只是,昨天金玲、蕭蝶兒還有劉海虹幾個都跑過來旁敲側擊地問,你參不參加試煉大會,我沒回答……司冥,你要不要參加?」 呆了一呆,風司冥隨即低垂了眉眼,「司冥不知道。」 「那樣啊……都說,人不風流枉少年,偶然任著性子玩玩也沒什麼不好。」青梵微微笑著,隨即站起身向屏風外面走去,一邊走一邊道,「都是年輕人,趁著相聚彼此結識結識,以後也有個你往我來,別弄得遇到生人就不知所措才好。」 風司冥頓時會意,「司冥知道了。」 「我這裡病人不少,你身體不算全好,還是早早回到宮裡。順便和掌教說一聲,我今天晚些回去,晚飯你們就不用等我了。」口中說著,青梵已經坐到另一個滿面病容的婦人身邊,替過那名臉露難色的道門弟子繼續把脈。 靜靜看著那神色沉靜的青色身影,半晌,風司冥才輕輕一躬,隨後邁步向門外走去。 所以,他沒有看到那雙沉靜眼眸凝視著他背影時候流露出的,深沉的、若有所思的目光。 uU書盟 UutxT.CoM 荃紋吇扳越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三十三章 翻掌風雲聚(下) 字數:4147 「風師弟!」 被突如其來的一聲頓住了腳步,轉身之間,風司冥已然記起這個活潑聲音的主人。微微一躬,「金師姐。」 呆了一呆,金玲隨即咯咯嬌笑,一邊向身邊兩個清秀少女道,「說了你們還不信,看看,到底是有人叫我師姐呢!」 風司冥微微一笑,向那兩個同樣是三代弟子服色的少女拱一拱手,「有禮了。」 兩個少女都是同樣的淡黃色衫子,只是腰間束帶一個淺綠一個桃紅。淺綠腰帶的少女年紀略長,神色之間也更為端莊穩重,隨著一聲「風師兄」行的竟是一個極完美的躬身禮。而那桃紅色腰帶的少女和金玲都是十六七歲模樣,笑容也是一般的天真活潑,跟著那淺綠腰帶的少女行禮到一半突然抬起頭,一雙眼睛瞪得滾圓,「那個,剛剛你真的叫玲玲『師姐』?」 風司冥頓時微笑,「是。」 「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為什麼這麼叫她,如果可以的話也叫我師姐好不好……」一語未畢,頭上已經被金玲和那綠腰帶的少女一邊敲了一下。那淺綠腰帶的少女微微欠身,「閔珞頑皮,請風師兄不要怪罪。」 「宛蓉師姐——」束著桃紅腰帶的閔珞委屈地瞪向趙宛蓉,「明明你也很好奇的……」 微笑一下,看一眼金玲,風司冥靜靜說道,「因為金師姐是金師伯的千金,而按照年紀排行,司冥比師姐小了一個月。」 閔珞頓時撅起嘴巴,「原來你真的比我小!唉,為什麼我就不能是師傅的女兒!這樣我也有人叫師姐了!」 還未來得及說話,旁邊趙宛蓉已然開口解釋,「苗師伯座下弟子,閔珞是年紀最小的。」 風司冥點頭笑一笑,「嗯」了一聲。閔珞見他表情,頓時嚷了起來,「怎麼,你年紀比我還小,這副表情是看不起我嗎?」 「如果是這樣,就演武場上見高下!讓你小看我們女孩子!」閔珞話音未落,金玲已經高聲喊道,只是臉上躍躍欲試的神情實在不符合說話的內容。 「風師兄……」 看一眼趙宛蓉表情,風司冥暗暗歎一口氣,知道離開浮雲軒金石堂後便讓郝噲自行其便、沒有讓他一路跟著絕對是最大的失策。「那麼,就一起去演武場吧。」 話才出口閔珞和金玲頓時歡呼起來,金玲更是抓住他右手,「快啊,快點!」一邊說一邊就向演武場跑去。幾次沒有甩脫,風司冥索性運起才學不久的輕功,腳下使力,片刻竟是反帶著金玲一路疾行,讓跟在他們身後的趙宛蓉不由心中暗暗讚歎。 小試煉會原本沒有其他特別的規定,試煉大會之前每一天下午都是道門弟子門徒會聚大演武場切磋技藝的時間,柳衍等門中尊長也多會在旁觀看點撥。此刻演武場上白竟和朱正恰好鬥完一場,莫崖子和沙跡子分別指點了兩句後兩人剛要再行比過,忽見風司冥和金玲以輕功攜手而來,眾人都是不由自主地一呆。 「師祖,我要和風師弟比一場,您給我做評判!」衝著沙跡子喊了一句,金玲已然落到演武場中央,手上一柄佩劍明亮如雪。風司冥向場邊柳衍一輩師祖行了禮,然後穩穩站到場中央金玲的對面。「請師姐賜教。」 沙跡子微微一怔,目光在風司冥身上一頓隨即轉向柳衍,見他輕輕頷首,這才輕吐一口氣。「好,你們便比一場。」 原本熱鬧的演武場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場中少年身上。風司冥一身三代正傳弟子的服色,又是柳青梵唯一的弟子,更是赫赫威名的「冥王」、身份高貴之極的九皇子殿下,若說眾人不好奇他的武功實力那實在是說謊。只是這些天他都和三代弟子的首席郝噲形影不離,又不到演武場試煉會上,普通弟子隨隨便便哪裡就能上前邀他動手比武過招?此刻見金玲拉了他下場,又聽那個嬌縱活潑的小師妹被叫做「師姐」,眾人又是好笑又是期待,緊張激動的心情竟遠勝自己親自下場。 金玲年紀雖小,卻是自幼習武。她在昊陽山上長大,除了得父親金無煥親傳武藝,更有一眾師叔師伯甚至師祖時時點撥。就算眾人看她一個小小女孩手下無不留了餘地,但日日處於武功好手之間,她一身道門正宗武功到底學得紮實,比起普通門人弟子來絲毫不墮「正傳弟子」的名頭。前幾日小試煉會上她也和數名三代弟子交了手,武技實力如何場上眾人都是知道的。見她出手便是一套「流光劍法」,劍式輕靈矯夭,進退迅捷如電,都是暗暗點頭。 但看向風司冥之時,眾人心中卻只有「震驚」二字:正傳弟子大都見柳青梵使過這套劍法,二代弟子更是向他學過。只是「進退隨心,圓轉如意」八個字卻從沒有體會得如此深刻。雖然招招後發,卻式式先制,擋住金玲劍招,卻不急於順勢搶攻而是回劍嚴守門戶;劍式綿綿密密流轉不盡,從容揮灑間更顯得氣定神閒。 其實,道門武功素來提倡弟子自悟新道自創新招,太極劍和門中的柔雲綿劍意蘊相通,眾人只當他自柔雲綿劍中領悟得出,因此少有人能跳開綿劍樊籬領會太極精義。而風司冥數年只練這一套劍法,之前又得青梵吩咐不爭勝搶攻,縱是激鬥之中也保持著沉穩自斂,偶然一個借勁推招就顯出巨大威力。 站在柳衍身邊的雲期子撫著長髯面帶微笑,「好劍法,真是好劍法!這樣下去小小玲兒根本不是對手——掌教師弟,讓他們就此停下如何?」 柳衍微微一笑,「這個不急。」 雲期子一怔,卻見場中兩人雙劍相交,「噹」地一聲,金玲手中長劍已然脫手,連連後退數步才勉強站定身子。風司冥身形展動,接住被擊飛的長劍輕輕落到金玲面前,雙手奉上,同時身子微躬,「謝師姐指點。」 金玲一張俏臉頓時脹得通紅,黑色大眼卻是閃閃發光,接了劍一聲不響,直接鑽到父親金無煥身後。金無煥身邊他的大弟子陳敏在她耳邊說了一句便拔身躍入場中,長劍一提擺出一個標準的起手式,「風師兄,請!」 柳青梵十三為太傅,陳敏拜在金無煥門下成為正傳弟子卻只有九年,算來入門還在風司冥之後,所以反要叫他「師兄」。雖然不知道他名字身份,但看他之前注目金玲,此刻見他對著自己的目光眼神,風司冥忍不住微微苦笑,只得抱劍還禮,「請多指教。」 陳敏既是金無煥第一個正傳弟子,武功資質自然都是極好的。何況他成為正傳弟子之前已在門中習武六年,單是功力一項也比就算身體完全恢復的風司冥深厚數年。同樣的流光劍法在他使出來竟是招招迅捷狠辣,比金玲的輕盈靈動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知道不能力敵,風司冥只能展開輕功一路周旋,一柄長劍嚴守門戶,舞得滴水不漏。他十二歲便進入軍營,真正的久經戰場出生入死,臨敵經驗卻是遠比少在江湖走動的陳敏豐富,此刻只一味的堅守自保,在他自然綽綽有餘。時間一久,軍旅生涯磨練出來的堅韌毅力更是顯現無遺,陳敏雖然功力深厚,但風司冥同樣絲毫不顯氣力不濟之象,鬥得正是旗鼓相當。場邊自莫崖子以下,二代弟子的鍾卿、苗懷安、路雲、金無煥都紛紛向身邊弟子解說兩人武功高下應對得失,一時竟是熱鬧十分。 陳敏久戰不下,心中漸漸浮躁,耳中更聽指點議論中多是自己之失,手上劍招頓顯繁亂之相。風司冥戰場上素來身先士卒,交戰之時最善感知和發覺對手破綻,才覺陳敏心緒動搖,長劍已然點向他右腋下身體要害。 感覺劍上阻力,風司冥頓時驚醒,急忙撤劍,但微側的劍尖已經劃開衣衫刺入皮肉。見陳敏腋下鮮血滲出,風司冥心下大駭,搶上前去查看。場邊監督的沙跡子還有金無煥等也都忙忙過來查看,見陳敏只是最輕的皮肉傷,眾人頓時心中一安。回頭看向眾人圍上時便退開的風司冥,卻見他臉色煞白,無力垂在身側的雙手拳頭握得緊緊,被細密潔白的牙齒緊緊咬住的嘴唇竟流出血來。 見眾人目光,風司冥默立片刻,突然猛地轉身向來到身邊的柳衍重重跪下。「司冥學藝不精,傷害同門,請掌教懲罰!」 輕歎一聲,伸手將少年扶起,又撫一撫他的頭,見他抬眼看向自己,柳衍這才溫和地微微一笑,但隨即斂起笑容轉向四周圍攏過來的門人弟子,落到陳敏身上的目光已是嚴厲非常。「陳敏,你知錯嗎?」 簡單包紮了傷口的陳敏頓時跪下。「請掌教懲罰。」 「同門切磋,何致苦苦相逼?點到為止,你卻是全力相搏。那一劍若非你心存傷人之意,如何會露出如此破綻?傷是你自找,武德一道更是有虧。從今日起到靜室思過三個月,若能悔悟則好,若不能,我道門少一位正傳弟子也罷。」 取消正傳弟子的資格——這可以說是道門中最重的懲罰,雖然留了餘地,但對入門近十年的大弟子這不僅僅是單純的懲罰。眾人看向陳敏的目光憐憫頓生,卻無人敢開口求情。接到沙跡子躲躲閃閃的求懇目光,柳衍只是輕「哼」一聲,攜著風司冥的手回到自己座位,隨即向沙跡子說道,「繼續比試。」 經過方才一場,之後下場的呂寧和趙宛蓉都是十二萬分的謹慎小心。鬥得雖然激烈,但都是招式上的較量,比的是見識、應對、機變,倒也十分精彩。風司冥偷偷看一眼柳衍,卻見他神情平和,一雙深眸沉靜無波,驚恐繁亂的心頭竟也隨之漸漸安寧。等到郝噲和李力下場過招時,他已經完全恢復了一貫鎮定,平靜地看起場中兩人的武藝招式來。 柳衍淡淡瞥他一眼,這才微微垂下眼簾:分寸的把握,武道權謀都是一理;少年自幼身當重任,看似老成自信,其實內心多有不安。面對陳敏緊逼的怯意讓他無法如前控制好劍上力度,隨後的恐懼和自責也都是對自己原本實力的極度懷疑。少年早已習慣處處以青梵為模範,卻從未見過青梵的恐懼和不安,如此心理原是再正常不過。自己方才嚴懲陳敏,一來是他確實犯到門規禁忌,二來也是為少年樹立信心,只要行事正確便當正大無懼堅持而為。擎雲宮不比軍旅邊城,在紫虛宮他能學到的越多,回京受益自然也越深厚——這樣,也算自己為唯一的愛子多少做了些事情。 抬起眼來,見身邊少年臨風而立英姿勃發,柳衍嘴角不由露出一絲淡淡微笑:天命者的選擇,終歸不會有錯…… u憂書盟 uutxT.Com 全汶字版越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三十四章 歎炎涼,人間幾番交替(上) 字數:5327 「風師弟,風師弟!」 聽到金玲急急的喊聲,風司冥微微苦笑,停步、轉身,臉上已是溫文平和的笑容。「師姐,什麼事?」 「聽說柳師叔到靜室去了,是真的嗎?」 風司冥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道門中人素來和睦,但若說全無矛盾卻是絕無可能。何況門中各有系派,試煉大會期間藉著機會下些絆子使些暗手給些苦頭原是正常之極,只要不做得太過出格,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懲罰;但一旦犯忌,則絕無寬待。此次柳衍嚴懲陳敏,只怕是在眾人面前立威、強調試煉大會比武規矩的成分要更多一些。前日演武場上發怒將陳敏罰去靜室思過使得整個道門上下驚惶,這兩日門中弟子比武演練無不小心謹慎嚴守分寸,便是最好的證明。只是對於陳敏的處罰確是嚴重,但一代、二代弟子大都知道柳衍用心,又顧忌自己身份,因此無人敢向柳衍求情。而放眼整個道門上下,唯一可以替他說話的人,這三天來卻是全無動靜。 想到這裡,風司冥不由微微苦笑。這件事情鬧得道門上下不安,青梵不可能不知,但三天來隻字不提,分明就是要把人情讓給自己。武林中人就算再不拘小節,對自己的皇子身份終是忌憚三分,若要相交極是困難。道門到底一脈同宗,比起其他武林門派容易親近,在山上十天住下來,二代、三代中年紀較輕性情較爽直的弟子結識了許多,如郝噲這般謀圖前程大志之人更是不在少數。取去了面具的自己完全不同於軍中「冥王」的冷峻,至少對於大凡同輩的三代弟子「風司冥」和人所熟知的冥王九殿下完全是兩個印象,而「風司冥」是可以接近可以平等相處的。青梵在這個時候將自己帶上昊陽山,除了用溫泉為自己療傷,更是要自己趁著道門試煉大會弟子聚集這個時機,以昊陽山為起點,真正地踏入這個所謂的「武林」——更通過道門弟子之口,將人們心中自己單純的「冥王」印象徹底地協調和豐滿。 青梵,是在等著自己邁出這一步。 柳衍也在等。 但金玲、趙宛蓉、白竟、呂寧這些同輩弟子,已經等不及了——畢竟,比起「風司冥」來,陳敏是他們熟知的人,是他們的同門大師兄,是他們的好朋友好兄長。 「這個,司冥不是很清楚。但去靜室的話,師傅應該會告知司冥。」溫雅地行禮答話,風司冥臉上看不出任何的刻意做作。「就我所知,師傅近日事務繁忙,一直都在九章廳和四象捨。」 「哦……」金玲臉上滿是失望,身後周宇輕拍她肩,這才抬起頭看向身前少年,「師弟……」 「我正要去掌教的澹寧居。」一語既出,見面前數人臉上皆是又驚又喜,風司冥微微一笑,隨即輕咳一聲,「眾位一起去嗎?」 「當然當然!我們本來也是約了要一起去替陳師兄求情的!」金玲歡喜地跳過來,一把抓住風司冥手臂,「你也去的話就太好了!郝師兄你也幫我們向掌教說說吧!」 跟在風司冥身後的郝噲苦笑一下,「風師兄,掌教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言出令行,求情不易啊。」 「真是婆婆媽媽的首席!陳師兄好歹和你一同入的師門哪!」金玲不客氣地「哼」了一聲,一邊轉頭向風司冥笑道,「算了,咱們不理他。反正,有風師弟在就一定可以的!」 見風司冥向自己微微點頭,郝噲頓時會意,隨即大聲說道,「是小師妹你自己說的,到時候碰了釘子回來可不要怪我沒有事先提醒。」一邊轉向金玲身後的一群,「掌教對陳敏的處置是正確的,你們這麼一大群人拉著風師兄過去像什麼話?趕快各回各位加緊練習,準備下午的小試煉會才是正事。還是,信不過他,想跟過去添麻煩嗎?」 到底是三代首席弟子,被他一語提醒眾人頓時恍然,一齊向風司冥行了禮便自散去。只有金玲拉著風司冥,定要和他一起去柳衍的澹寧居。風司冥見她堅決,笑笑便允了。 看到風司冥臨去時滿意的一瞥,郝噲心中一喜,但隨即斂起笑容。望著紫虛宮西面翹角風樓,他知道,這一趟九章廳是非走不可了。 柳青梵,一定也在等著這個消息吧…… ※ 依舊是那片梅林,香雪如海。 但步行其間的心情,與十日前初上山時,卻是大大不同。 「道門下的產業,除醫館、藥行外,還有客棧、神社、茶樓、飯鋪,以及田莊果園,每年收益千萬,只有這樣才支撐得起偌大一個門派。」青梵拈著一枝花苞滿滿的梅花,臉上清淺笑容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自得,「不走鏢、不護道,本本分分經營,老老實實生計,武功不為外人所用——道門在這上頭的嚴格規矩,在整個大陸武林,都是獨一無二。」 風司冥自開始用溫泉療養,就極少和青梵相處。每天都是上午在溫泉浸泡,下午練習劍法或同眾人在演武場比試,要到這梅林尋柳衍學習武功暗器,細數下來一天不過是晚餐桌邊匆匆一面而已。而每次問他所在,都是「在金石堂施診」、「在九章廳查賬」、「在四象捨議事」這樣的答案。青梵曾允諾陪他賞玩山景,今日是他在清華池冷泉的最後一天,青梵上午處理完九章廳的事務便過來同他一起用了午飯,兩人也不往山頂雪峰這些險處探奇,只是在梅林信步而游。時而交談兩句,也是沒什麼要緊的事情。放眼儘是香雪流舞,身邊白虎亦步亦趨,望著身前一襲青衫飄灑,風司冥心中已是十分滿足,此刻突然聽青梵主動提起道門事務,心下頓時大大驚訝。 「太傅這些天,都在處理……打理道門的產業?」 青梵微微一笑,「司冥,你可知道,大凡武人獨行於江湖,都可用『落魄』二字形容其境況。文無第一,武無第二,習武者多傲氣,不肯為他人奴僕;又恃強,刀劍快意,招惹無窮麻煩而不自知。等發覺囊中羞澀,處身艱難,不得已謀求生計之時,則極易為此所困,往往不拘善惡不問奸邪,被人利用而使武功武德盡墮下流。」 「是。」 「所以道門才定下規矩,凡允許行走江湖的正傳弟子皆須學醫,縱武功不濟,也能憑醫術養活自己。我又將道門武、商分開,武不同他人交惡,商不與武道相干,習武強身,經商養室——」說到這裡回眸一笑,「這便是我曾經告訴你的,企業的集團化多元化經營。」 風司冥頓時一呆,隨即隱約記得青梵確實講過經商之道,但都是在和林間非討論如何制定律法興盛商業。自己當時年紀尚幼,在旁聽了隻言片語自然不能理解其中深意,至於這其中與江湖武林的關係如何,自己更是全然不知了。此刻被他提點,心中隱隱一動,但具體是什麼一時卻也說不出來,沉吟片刻才開口道,「太傅的意思是,道門能在武林中保有超然地位,除了武學深淵行事端正眾人信服外,最根本是門下產業興隆,自給自足財力雄厚之故?」 青梵讚許地點一點頭,「所謂急公好義、慷慨瀟灑,沒有足夠的財力支持,誰能真正揮手千金?道門雖大,常在江湖行走的弟子卻不很多,近年更是約束嚴格極少參與武林之事。保持聲名不墮,在我看來倒有一半是因為這個。」頓了一頓,凝視少年的眸子光華隱隱,「商業與武道不同:凡經商者,必與百姓交、與官府交,開市納稅,出入記名,便是村頭小販,看似不問朝堂無關時局,其實千絲萬緒都在一體;可以引導、可以掌控,只要政策妥當,便可為國家生利,使百姓得惠。而國家朝廷,也不會輕易動搖了百姓生機。」 聽到最後一句,風司冥陡然一凜,夜一般的眸子精光閃爍。「司冥明白。」 「不,你沒有明白。」青梵微微笑著,一邊緩緩搖頭。拈著梅花花瓣在指尖輕輕揉搓,「很多事情,是唯有經歷了才有體會。道理上的『明白』,不過是明白了一個道理而已,至於能不能為自己所用,完全是另外一樁事情。對你是這樣,對我也是這樣。」風司冥微微皺眉,剛要開口卻被青梵截住,「司冥,重農興商,是我北洛國策,你可知道為何農在商前?農商為本,為何不說商農為本?」 「商,需有物而行而興;農,產百谷、生百物。無農而商,是無源之水。太傅,當年你講《韓非子》說耕戰之法……」 「不錯,但不完全。」青梵微微一笑,頓一頓道,「司冥,回到承安之後,你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將藏書殿裡歷代歷國的地理志全局通看。《博覽》的農事篇,也要細細看過,我要考的。」 「是,司冥記住了。」 「現在來講講你今天上午的行動。」隨手將指尖的花瓣小球彈開,青梵轉向少年微微笑道,「時間、地點,還有見證人,選得很好。」 風司冥頓時低下頭,「太傅,我,我只是不想他因為我而毀掉全部的前途……」 「沒有別人能毀掉一個人的前途,能毀掉前途的只有那個人自己。」輕輕歎一口氣,青梵伸手扶上少年肩頭,「我以為,經過這件事,你起碼會更自信一點。」 風司冥猛然抬起頭。 「雖然我從來都不想教導你這些,但是,這個世界永遠不會像人希望的那樣簡單。暴力不會成為真理,但司冥,力量往往是唯一的說服理由。面對無法避免的對戰和挑釁,面對生死攸關的危急境況,除了擊潰來犯沒有任何其他的選擇。軍隊、戰場,在進入這個特殊環境的時候就決定了你要面對的敵人,戰場上個人的行為都只是為了整體的勝利,保家衛國,仁者大義,你不會有任何的懷疑和猶豫。但是,回到承安,回到擎雲宮,就不是這樣了。」微笑著拂去落在他頭上肩上的花瓣,青梵的聲音卻彷彿從極其遙遠處傳來。「對必須要擊潰的對手,也許會同情、也許會憐憫、也許會惋惜,但決定就是決定,決定了就不能後悔,更不可以有半點的懷疑和動搖。每一步,每一個決定,都是為了最好地保全自己、壯大自己,最終達成目的,哪怕這個過程……必須付出巨大的犧牲。上位者,或者說想要成為真正上位者的人,要有這個覺悟。」 心中突突地跳著,風司冥不自覺地抓住了青梵拂過肩頭的右手,「太傅,我……」 「理智告訴我們應該怎麼做,但是感情往往會懷疑理智的決定、背叛她的選擇。必須有最堅定的心志才能讓我們繼續心中正確的道路。」淡淡笑著,青梵左手輕輕握上被少年抓住的手,「理智,或者說頭腦,司冥,你永遠比你想像的更聰明。但是光有頭腦是不夠的,一點也不夠;如果心志無法與頭腦協調配合,越聰明也就越危險,而對於生在天家的皇子,則將是一場徹底的災難。」 「我……沒有錯。」沉默片刻,猛然抬起頭凝視著青梵的眼睛,「是的,太傅,我沒有錯!陳敏的挑釁我必須反擊,我沒有違反點到為止的規則,我沒有使用卑劣或是半點不光明正大的手段取得勝利;他的受傷、受罰都是自討的,為他的行動應該付出的代價,這些,我都沒有任何一點錯誤!」咬一咬嘴唇,「我唯一的錯誤,是不應該為可憐他的受罰而產生後悔,產生動搖。」 青梵微微笑了一笑,「人的生命過於脆弱,任何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可能奪走了我們最重要的根本。一個人為了保存性命而做出的努力是正確的、天性注定的,不應該受到任何懲罰;而求生自保意識,與是不是身在戰場沒有任何關係。所以,掌教才沒有同意你的請求,因為任憑你姑息和放縱他人錯誤,違逆內心正確判斷的行為,會給你以後的生活帶來無法估量的危險。」雙手翻動,青梵輕輕抓住風司冥的雙手,「司冥,戰場沒有讓你冷酷無心,我很高興,只有對生命敬畏的人才可能真正地贏得生命之於他的尊重。司冥,你的手將會掌握許多人的生死,你的選擇將會決定許多人的性命。如果你不能堅定地相信自己,如果你不能遵循內心的正確而踟躇茫然……會流很多的血,而且,絕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 「太傅,我知錯了,真的!」 「我沒有說你是假的啊……」溫和地笑起來,笑容頓時沖淡了臉上的嚴肅深沉,「司冥,獨立自主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難,不在自主分析情況,自主判斷選擇,自主承擔後果;難,是難在自信,思考時的自信,決斷時的自信,還有面對任何可能意外情況,無論結果和影響如何都絕不動搖和後悔的自信。不可能完全沒有懷疑沒有擔心,但是一旦事情開始,過程中無論面對什麼,都必須有足夠的勇氣掌握情勢主動。如果其中有疏漏,就要立即設法彌補;哪怕一開始是錯,也想盡辦法扭轉方向。因為時光不能倒流,世事無法重來,而現在正在發生進行著的事情,卻可以因為我們的心願而改變。」 「太傅,太傅是說,你不怪我利用陳敏的事情收服人心,還有利用郝噲和浮雲軒的權利聯絡江湖消息……」 「噓——」青梵微笑著將一根手指豎在嘴邊,「這種事情不需要大聲說出來,我的司冥殿下。你想要怎麼做是你的自由,只要不是不利於我的,我不會有任何反對。」 「我發誓,我絕對不會不利於太傅的!」 看著少年賭咒發誓的堅決,青梵微微一笑,伸手輕拍他的肩膀,「認定了正確的事情,就盡量去做吧。在山上還有兩天的時間,要抓緊了。」 悠幽書猛 UUtXT.com 全蚊字扳粵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三十四章 歎炎涼,人間幾番交替(下) 字數:3712 「掌教,這是去年千金堂及六十九間分堂全部藥材收益的細目,請查點。」 「這是金石堂及五十五分堂診金的帳目。」 「這是浮雲軒和水風別院收支的細目。」 「這是紫虛宮一年各種收支用度的記錄。」 「這是道門名下一百零三家客棧、神社一年的帳目總表。」 「這是道門名下七十九間茶樓、食鋪、飯莊去年一年的帳目總表。」 「這是道門名下二十一處田莊的收支帳目。」 「這是各分堂呈上來的年度收支報告。」 「這是去年一年合併產業以及新增產業的名單,相應的人員調配名單也附在後面。」 「這一份,是所有產業主要負責人的姓名和去年一年中每月薪水的記錄。」 「這些,我都和相應的主管討論審核過,其中有幾處發現不對發還,現在也都重新報了實帳上來。現在這裡的,應該就是道門去年全部的經濟用度。」 恭恭敬敬將整理審核好的帳冊在柳衍面前一本本鋪開,青梵說完後隨即垂手退開。 「承影令、青冥劍都在你手裡,你已經是道門名正言順的掌教,這些事情,以後不需要再向我回報。」 「在掌教接任大典之前,道門的掌教都只是師父您。青梵可以代行教中一切職權,但,請師父依然保留掌教名號,直到不得不傳給青梵的那一天。」恭敬地欠身,幽深精亮的眸子裡是滿滿的堅定。 柳衍輕輕歎一口氣,隨即展開眉眼,隨手指著桌上一疊帳目,「這些你收去吧,你知道,我素來不擅長這個,看與不看都是一樣。」頓了一頓,「青梵,在我記憶裡我教過你不少東西,但唯獨沒有經營商務一項。」 「記得在山谷中,每次為買取米鹽布匹出谷之前,師父都要清點草藥皮毛一算再算,這便是教了。」青梵也是微微一笑,「不能為經濟,就是想隱世獨居維持基本生計也自不得,小到一個人一個家,大到一個門派一個國家都是如此。師父言傳身教潛移默化,青梵自然要時時用心刻刻學習。」 明知道他是故意轉移話題,柳衍卻是不由自主想起當年時光,嘴角微揚逸出一絲溫柔笑意,「你是在指責師父當年處處苛待?」 「青梵不敢。」 「是『不敢』,而非是『不是』啊……青梵,細細想來,你六歲起便奪了我持家養家的權利,膽子當真不小。」雖然語氣近乎嚴厲,但眉眼間的輕鬆笑意卻是毫不掩飾,目光越過握著茶杯的手投到一身青衣的青年身上,滿是溫柔。 青梵也忍不住輕笑起來,隨手在身邊椅上一拂後坐下,「師父素來知人善任用人不疑,所以道門才有今日產業興隆的景象啊。」 柳衍斜睨他一眼,「那些還不多是你的主意?千金堂做大也不過是五年來的事情,各分堂商、武分開也是你一力主張,就連這昊陽山上溫泉浴場和水風別院也都是你一手設計——青梵,雖說家國一理,但真正既能經國又治家的人,少而又少。舉重若輕和舉輕若重,哪一樣都不容易;而讓兩者結合,能做到的至今我也不知未聞。」 「君非凡以家為本、以商為業,積累錢財、買馬招兵,助武德帝成功登基;而後主持國政,發展生產顧勵商貿,使北洛昌盛繁榮,成就武德帝一世帝業——家國一理而經營得當的人,至少我北洛便有此楷模。」 柳衍頓時哂然,半晌才淡淡一笑道,「青梵,從同居山谷起我便時常感覺,你根本不是一個孩子。你太聰明,太早慧,看人見事也太冷靜犀利,哪怕是最細末微小之處也能發現於己有用的不同來。但每次我都會告訴自己,你是那一脈的後代,你身上流著那一脈的血液,你當然不會像普通的孩子那樣。君非凡、君離塵、君懷璧、君清遙、君思隱、君霧臣……無論哪一個,都是才華風采傾絕天下!經營北洛一百六十餘年、輔佐風氏王族九代帝王,在君家人面前說家國一體一理,倒是我的不是了。」柳衍向前傾一傾身子,「但,青梵,你要明白,你和他們再像——你和君霧臣再像,你也不是他,你也不會成為他。」 「我不是他,也從來不想成為他。」青色身影微不可察地縮了一縮,低低回了一句,眼中突然掩去所有思緒波瀾。半晌,又重複一遍,「我從來不想做君霧臣。」 身前青年只是靜靜坐著,但片刻之間整個房間都像驟然縮小了一般異常壓抑。柳衍將茶杯湊到嘴邊,卻沒有喝,頓一頓,將杯中茶水潑到地上,重新續了一杯,這才穩穩端起。「青梵。」 「弟子在,師父。」 「我曾經……算過自己的命數。」 青梵猛然抬起眼睛。 「命中當遇三人,三人決定一生命運:年十五,遇第一人,知天下之大;年二十五,遇第二人,知天下之小;年三十五,遇第三人,再知天下之大。遇第一人,樂極而苦,苦方知樂;遇第二人,樂極忘苦,苦則難當;遇第三人,縱苦亦樂,苦樂隨心。遇第一人,改我一生性情;遇第二人,改我一世感情;遇第三人,改我全部心情。」柳衍語聲平靜,看向青梵的目光也極是平和,「沒有人知道,我並非到了承安,才第一次見到他。」 默默為他杯中續滿茶水,青梵輕歎一聲,避開他過分銳利的目光。 「我七歲起在這昊陽山上學醫習武,十四歲時自以為學藝已成,拜別師父下山歷練。一年之中,江湖上未遇敵手。卻在子初江頭,看到一個人。尋常文士打扮,全無半點武功,便這麼立在船頭,刀光劍影之中,冷眼看桅桿帆索間性命相搏。勝負分明,勝者拜服在他腳下,他一個點頭便讓那人欣喜若狂似乎此生無憾。我看得出,勝的那人武功絕不弱於我,目光行動之中更是驕傲無塵,但在那人面前,卻不過一介謙卑童僕。少年氣盛,又凡事好奇,於是貿然上前探問。不料他身子一轉,目光相對之時,我便完全失去了所有的行動能力——當時我以為,只有坐擁天下的帝王才會有那樣的眼神。」 淡淡呡一口茶水,柳衍緩緩繼續說道,「直到他的坐船在江天相接處完全消失,我都無法移動雙腳。他那一眼,便讓我之前所有驕傲、豪氣和自負全部化為泡影灰燼;那一眼讓我知道,世界上有一種人,會讓你一望便謙卑得只想跪在他面前;那一眼讓我明白,一年的遊歷仍然不過是井底之蛙的淺陋;那一眼讓我決定,找一處僻靜無人的地方,重新開始最基本的修煉。」 「師父口中的那人,是君霧臣。」 「是,是他。讓我於狂妄無知的頂峰上猝然摔下,讓我收斂了全部驕傲自負的人,是他,也只有他,君霧臣。」 半晌,青梵才微微一笑打破室中異常的沉默,「所以師父才讓影閣收集了君家眾多資料,而不是為了『他』。」 凝視著那雙幽深黑亮的眼,柳衍輕輕一笑,「青梵,你確實是他的兒子,你和他……有同樣的眼神。但是你年輕,你的凌厲太過形於外在,你有和他一樣的風流才華,卻沒有和他一樣的勢力依靠——對這樣的你,擎雲宮太危險。從前你還可以藉著年紀幼小置身幕後,現在卻要面對所有必須面對之人。就像你當初教導九皇子殿下所說的,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敢於面對這樣的一雙眼睛,這樣的一種眼神。」 「我以為……我有所收斂。」 柳衍輕笑著搖頭,「太過自信的苦果,青梵,你並不是第一次品嚐。風胥然不是普通的皇帝——他和君霧臣斗了整整二十年,分辨君霧臣最微小的一切,已經成為他的一種本能。」 看著柳衍臉上苦笑,青梵不由深吸一口氣,「師父,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九殿下身體已恢復十之八九,以後只飲食注意、不要過度勞累就不會有任何損礙。你不願待到後天試煉大會,我也不強留你。青冥劍既然在你手,道門門下弟子皆盡由你調遣,無論是怎樣的決定,我都不會有任何異議。」伸手撫上青梵額發,臉上笑容顯得異常溫柔而堅定,「青梵,記著,這個名字是我為你取的,無論如何我都是你的師父、你的父親,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 站起身,在柳衍面前跪下,「青梵知道,柳青梵的父親,只是柳衍、只有柳衍。」 微微一笑,柳衍將他輕輕拉起,「好了,去準備吧,明天好早起趕路。」 青梵點頭應了一聲,走到門口,剛要抬腳卻猛然轉回身子,目光直直撞見柳衍注視著自己的眼神,心中頓時一痛,雙膝一屈,「父親,孩兒去了……請保重。」 揮一揮手,看那青色背影消失在門前,柳衍笑著掩住自己的雙眼:逃不脫的,終歸逃不脫;該面對的,終究要面對;那個孩子,從來都是屬於宮廷、屬於朝堂、屬於那紛繁複雜的塵世激流的;他不是被捲入漩渦,他是重新走回既定的軌道……那是他選定的道路,從他轉身的那一刻起,他將開始只屬於他的道路,飛翔於只屬於他的天地。 君霧臣,作為他生身父親的你,見到此刻的情景,會和我是同樣的心情麼…… 悠優書盟 UUTXt.coM 銓紋子阪閱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三十五章 江清洗盡風塵 字數:4783 平原邑。 子初江邊的小縣,距離北洛國都承安不過一百一十六里之遙,雖是彈丸小地,卻是承安都西北最重要的交通樞紐。除了子初江的水路之外,東西南北星芒般放射出去的十一條官道在此交會,因此一個小小平原邑,驛館客舍佔到了縣中房舍的一半還多。大軍回師必經之路上的平原邑,縣丞羅家成自然早早接到通報,率領了衙役舍人清掃了驛捨,安頓了大軍在縣城外駐紮過夜,軒轅皓一眾高級將領則在驛館歇下。而全軍上下身份最為尊貴的九皇子殿下、「冥王」風司冥,自然是被安排在全平原邑最好的官家驛館,最好的房間。 驛館的房間收拾得非常整齊,桌椅案床樸素乾淨,屋中紋飾毫無花哨,對於習慣了一身征塵的將領而言卻是十分的親切。軒轅皓丟開手中的筆,從堆滿文書的案前直起身來伸一伸腰,環顧室內,臉上露出滿意而放鬆的笑容。 按著眼下大軍行進的速度,三天之後便可到達承安。當然,二十萬大軍的絕大部分是到承安城外奚山校場,集結點卯,發餉論功,然後各歸各隊返回原籍。而大戰中建立功績需要呈報天子獎賞的將士則會重新編隊,跟隨自己進入京城,當著百姓和群臣之面大加封賞,這樣才能體現胤軒帝恩德深廣。看著面前核准審批下來的立功將士名單的密旨,軒轅皓不由輕輕微笑,但隨即斂起笑容深深歎一口氣。 戰事結束後的封賞,本來就是最能體現君主之於臣子恩德深意的。蝴蝶谷一戰眾人用心合力,擊潰西陵二十五萬大軍,奪取五座城池要塞,可謂戰果赫赫,而戰場上立功人數之眾也是數年來所罕見。胤軒帝對呈報上去的名單並未做太大的反對或是調整,但在各人的獎賞上卻是偏重明顯:財帛金銀上按功論賞一視同仁並無特異,但凡是實職實權重要關節處,提拔的皆是冥王軍中將領。蝴蝶谷戰場代替風司冥出任先鋒的皇甫雷岸,更是由偏將一躍成為上將軍。北洛建軍以來,中階將領為軍隊主要統領指揮力量——戰時出謀劃策,戰場統帥廝殺,屬於決策中樞,但軍銜上卻只到中階將領而已;擁有上將軍銜,就意味著擁有獨立的統兵作戰權力,可以以元帥的身份對戰他國。這樣的高階將領一朝一時通常不超過五人,而此時北洛軍中的上將軍,除了護國大將軍孟安、寧國公世子郗鋒、軒轅皓本人,就只有以皇子身份投身軍隊,建立無數奇功的「冥王」風司冥。皇甫雷岸職銜不過偏將,卻是冥王軍中地位非常的高階將領,胤軒帝將這樣一位年輕將官提到如此重要的上將軍銜上,其用意影響之深只怕會引起滔天巨浪。 軒轅皓歎一口氣,將密旨湊到燭火上燒得乾淨,隨後負著手在屋中慢慢地踱步。 和只負責治理軍隊和戰場征伐的孟安、郗鋒不一樣,從胤軒十三年前任護國大將軍孟銘天自請去職,他肩上承擔的就不僅僅是北洛的軍事大權。軒轅皓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胤軒帝特意選擇的,考察和決定皇位繼承人選的重要參與人。 不知軍者、不治軍者不能理國,而軍隊的支持,對於皇位繼承來說太過重要。戰事既休,返回京都,自己勢必要面對承安京的各方勢力,這一番周旋,不會比戰場上更省心力。 何況,胤軒帝還在這片暗流洶湧的海域,不斷地投下一塊又一塊驚天巨石。 軒轅皓忍不住苦笑。 當時年紀太小,所以看不清那一場爭鬥的驚心動魄;不料二十年一個輪轉,胤軒帝依然不甘寂寞。 不能責怪誰或誰的不是,因為就連自己也忍不住驚歎,難得世上竟會有一個……那麼像他的人。自己所見過、所結交、所從學之人不能算少,或許道門掌教的柳衍確實稱得上驚才絕艷,但真正能夠讓人從心底臣服的,至今也唯有那一人而已……赫赫君家,若他仍在,只怕此刻威嚴卓著的胤軒帝也不過一任閒王吧? 用力拍擊自己雙頰,軒轅皓為自己心中大膽的念頭嚇了一跳,頓時苦笑連連。而恰在此刻,門外傳來一聲輕輕的扣門。「大帥。」 軒轅皓一驚,隨即凝神靜氣,沉聲道,「何事?」 「大帥,冥王請大帥過去,說是邊境有緊急軍報來。」 軒轅皓眉頭微微一皺:西陵在大軍啟程三日之前便已全數退去,安塔密斯等五城軍政要務也都交由高泰生統管,料得諸事無礙。若此刻有軍報,定是東南邊境為東炎急攻,因見西陵戰敗大軍回師,想是東炎國主御華焰催逼極緊。那邊負責統帥抵擋的是飛羽將軍慕容子歸,也是北洛有名的青年將軍,但若是對上號稱「東炎軍神」的考斯岱爾,只怕還是十分為難。一邊想著,腳下頓時加急,轉過兩道迴廊到達特意為冥王安排的房間門口。恰見皇甫雷岸從房中退出,軒轅皓微微一怔,卻聽屋內一個清冷聲音道,「是軒轅大帥麼?請進來。」 進屋,反手掩住門,軒轅皓目光直接向書案看去。 「不是東炎。」 軒轅皓猛然抬起頭,卻見屋中一身玄衣的少年垂手靜立。「北方沿海,冰川封凍比往年時間長了半月,至今未見解凍,造成許多船隻積滯港口不得通行。渤海郡守上表請旨,使庫存炸藥炸開冰凌疏浚通航——這是剛到的公文。」 北洛顧勵商貿,聚集了大陸眾多新奇事物,當然也集合了許多民間的秘方特製。這炸藥原是煙火遊戲之用,當年柳青梵見新年宮中燃放爆竹種類甚多,煙火卻只有紅藍綠幾種顏色,當下集合了一群匠人花一月工夫配製出許多色彩紛呈絢爛無比的煙花,初次燃放讓整個承安為之驚歎。而自己卻在那個煙花璀璨的夜晚被胤軒帝召到密殿,交付了數種火藥調配和炮彈製作的秘方,安排了軍中專門司掌火器的煌部連夜開工趕製。強大威力的炸藥,配方和製作都屬於軍方的最高機密,地方官員只有郡守以上才有權利使用,但也必須先上表軍部和丞相處,經傳謨閣發旨核允才能調配使用。北方海運關係到國中五分之一的商貨運輸,渤海郡守上奏朝廷啟用炸藥,從北方一路急趕過來的傳訊官將公文直接交到風司冥手裡再正常不過。若是風司冥本人在此,以他權限,便是直接批了文回去也不妨。只是…… 「大帥,與我到這平原邑縣城中一遊。」 像是根本沒有留意到軒轅皓眼神中的愕然,柳殘影靜靜說道。「有詩說『纖纖弄殘影,子初江頭月』。到平原邑,錯過了這詩中美景,十分可惜。」 軒轅皓呆了一呆,隨即微笑道,「說的也是……這詩句倒是極合了當下時景。」 「換了衣服,我們便走吧。」 ※ 平原邑是小縣,卻是一個十分熱鬧十分繁華的小縣。此刻已是戌時過半,夜色深沉,街道兩旁店舖兀自***明亮,門前各種小食貨攤擺得滿滿,吵嚷熱鬧絲毫不下白日。從驛館出來正是縣中大道,柳殘影和軒轅皓兩人都換了布衫布履,只作常人打扮,悠悠然一路閒看過去。 看著身前一身青色長衫的背影,軒轅皓忍不住暗暗感歎。 大軍回師一路同行三十一天,柳殘影竟是將風司冥扮演得分毫不差。無論是容貌聲音、形容體態、言行氣度,還是沿途六郡十一州官員迎送的舉止應對,都做得渾然天成無懈可擊。自己若非早知他是柳殘影而非風司冥,定也絲毫不會懷疑這個威嚴沉穩的少年便是自己相處日久的「冥王」九皇子殿下。 有這樣的影衛,柳青梵真不愧是柳青梵。 見他一路曲折彎轉,從輝煌大道穿到幽暗小巷,卻是始終向著子初江碼頭的方向,軒轅皓微微笑道,「你真是去看月?」 「不是。」 「那就是連日辛苦,殘影也要稍事放鬆?」 「主上到平原邑便在今明兩日。」 一板一眼平穩無波的回答令軒轅皓有些微微的氣惱,「剛才還能吟兩句詩句,現在便這般嚴肅?哪有遊人如你這般的?」 「驛館之中,恐隔牆有耳。九皇子殿下雖是清冷淡漠,到底少年情懷,吟詩慕景乃是人之常情。既然出了館舍,殘影自無需拘束。而且,」柳殘影腳下頓了一頓,回過頭來看向軒轅皓,「主上素以簫聲傳訊,館舍之中聽得不甚分明,請大帥一同出來只是為了確證一二,並非為了遊玩。」 軒轅皓頓時哭笑不得,「柳殘影,我可不是你!柳青梵那些手段我完全不知,如何確證?」 柳殘影微微一笑,突然側耳,「嗯,應該是了!」話音未落左手已然扣住軒轅皓手腕,身形一起頓時帶著他向前滑出。知道影衛武功不是自己可以輕易掙脫,軒轅皓只能苦笑,放鬆了精神任由他帶著自己向碼頭方向急掠而去。 平原邑是子初江上最大的碼頭之一,碼頭上兩家酒樓***明亮徹夜不息,而淺灘處緊排著的客船船頭高高挑起的燈籠,更照得碼頭明亮如晝。碼頭石階靠著兩三條小船,四五個艄公腳夫打扮的漢子聚在一處喝酒擲骰子遊戲,酒樓前招客的小廝懶懶地靠著門樓石鼓打盹。想是這時早過了入港的高峰,日間繁忙的碼頭才顯現出如此一派安閒景象。 軒轅皓將碼頭景致細細看過一遍,隨後將目光投向倒映著星空鉤月的粼粼水光。「果然好風景啊。」 「聽。」 軒轅皓扯扯嘴角,凝神傾聽。果然水波拍擊聲中隱隱似有樂聲傳來,由遠及近,清幽宛轉,悠遠中卻有一種纏綿繁麗,吞吐舒放如水波江潮連綿不絕。軒轅皓雖是武將,但出身書香世家雅善音律,那簫聲越來越清晰明朗,他心中越是讚美驚歎。抬頭循著簫聲望去,果然見江上飄來一隻客船,船尾艄公把舵,船頭立著一人正持簫吹奏,映著天邊斜月江上清波,直如畫中情景。 深深吸一口氣,軒轅皓微笑了。 順水順風,小船很快靠岸。軒轅皓將手伸給從踏板上跳過來的少年,眼睛卻看向之後從容步上岸的一身青衫的青年。「好曲,好簫。」 柳青梵笑得異常從容,「《春江花月夜》,應景罷了。軒轅善彈箏,等一會兒錄了譜子給你,奏出來才是真正動人。」 搖一搖頭,軒轅皓轉向面含微笑的少年,「九公子身子可大好了?」 風司冥頷首微笑,「多謝掛心,已經無礙了——都是師父的功勞。」頓了一頓,「聽說渤海郡守遞了緊急公文要發允火令?」 軒轅皓頓時微微一怔,眼角餘光瞥見柳殘影卻見他神情絲毫不動,心裡不由輕歎一聲,隨即向風司冥道,「是,半個時辰前才到的驛館。」 「那樣的話,」風司冥略一沉吟隨即轉向青梵,「我們直接回驛館。」 青梵微微一笑,「你便先回去罷。我還要走一走。」抬頭看一眼柳殘影,再看一眼正將竹箱扣上驛馬馬背的月寫影,再轉向柳殘影又是微微一笑,「殘影,這些天辛勞你了。你先送公子和軒轅回驛館,我還要走一走。」 最後一句明顯是說給風司冥和軒轅皓聽的,兩人雖然呆了一呆,卻都沒有說話。柳殘影向他躬一躬身,從月寫影手中接過韁繩,「主上趕路辛勞,也請早些回轉。」 青梵微微驚詫地挑一挑眉,隨即明瞭地看了軒轅皓一眼,卻是不禁呵呵笑起來。「雖然想來他也不會不知道……軒轅,密信上就跟他說我即日到京。林間非那裡我已經送過消息,入城和封賞的一應司禮,很快明文就會送過來。」 軒轅皓頓時也笑起來,「有上頭的人在真是好,我的苦命總算是到頭了。」 青梵微微一笑,在目光灼灼凝視著自己的風司冥肩頭輕輕拍一下,「好了,去吧。」 見三人一馬消失在視線裡,青梵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子初江開闊的水面。「寫影。」 「主上。」 「陪我走一走吧。」 悠優書萌 uuTXT。COM 全蚊自版閱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三十六章 看城郭晚日何處寂(上) 字數:6074 旌旗蔽日連天宇,龍馬歡騰干雲霄。 鮮花著錦繁華無倫的承安京,從一個月前蝴蝶谷大勝消息傳來便沉浸在一片喜慶之中。及等大軍還朝,到京之日天子親引百官出城一十六里迎接三軍將士,並同此次西征主帥軒轅皓同車入城還宮。大軍一入承安城,京城百姓夾道相擁歡呼震天,滿天遍地的花絮彩線,以及結著各種福袋的明媚錦緞,襯得一眾將士益發雄壯英武。而最後進入京城的冥王軍,則更是將歡慶勝利的熱潮推向了最高峰。 「北洛萬歲!勝利萬歲!」 「皇帝陛下萬歲萬萬歲!」 「冥王殿下千歲!」 「勝利萬歲!」 「願斯托瓦姆大神永佑我國土!」 「願我北洛萬代平安,盛隆無疆!!」 一身玄色戰袍戰甲,風司冥穩穩握住手中韁繩策馬緊跟在御輦旁邊。第一次在京城百姓面前顯露真容的少年皇子顯示著勝利者的雍容氣度,盼顧之間高貴尊榮自然流露。明媚的陽光映照在他頭頂金冠玉簪之上,折射出一團朦朧的光暈將他身子整個籠罩住,遠遠觀去直如神子,更襯得英姿挺拔容光煥發,讓所見之人無不由衷拜倒。 黑袍、黑甲,可以吸納一切的黑,主掌寂滅的色彩,卻也是比一切都更為穩固執著的深沉;不容懷疑的純粹,不容改變的堅定,那是天底下最尊貴威嚴的色彩! 黑色,因為這樣的主人而顯現出無比明亮無比耀目的光彩! 是這樣一位英勇無畏的皇子,率領著戰無不勝的鐵騎,為北洛贏得一場又一場的勝利! 是這樣一位高貴仁慈的皇子,體恤著每一位參戰士兵,為北洛爭取回無數條普通性命! 是這樣一位奇跡般的皇子,以天家的尊貴、少年的身軀,為北洛的百姓帶來安寧太平! 從敬畏到崇拜,從歡呼到熱淚,從感動羞慚到驕傲無比,從激動振奮到誓願追隨……人們衷心地叩拜著,祈願著,為自己的皇子獻上真誠的感激和祝福。 御輦上風胥然淡淡地笑著:這場大勝重創西陵元氣,五年內絕無再次進犯可能;立下如此功勞,以最隆重的禮儀迎接將士還朝,實在可謂當之無愧。論功行賞,加官進爵,更是應有之義;而給予最年幼卻立功最偉的皇子能夠給予的最高獎勵,則是自己身為「父親」的權利。 「……皇九子風司冥,自任軍職以來夙夜勤勉,保家衛國,屢建奇功,英勇冠絕三軍而仁名播於走卒……此祖宗社稷大幸,百姓生民大幸!朕心甚慰之。特嘉皇九子風司冥一等信勇公之爵,晉靖寧親王位,食親王俸祿,采邑三百……」 城外旨意一下,不意外眾朝臣驚愕駭然的眼神和抑制不住的盼顧私語,那個孩子卻很沉著地上前、拜謝、答禮,一舉一動儘是天家風範,讓自己忍不住滿意微笑,更追加了隨侍御駕跨官巡遊的恩旨——本來身在軍籍的皇子必須按照大軍回師進京的次序,率領本部人馬按序入城,但有此特旨,承安百姓便可在第一時間得見「冥王」真容。 承安,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歡慶的節日了。 嘴角微揚,吩咐身邊和蘇向各部傳下旨意:開市十日,免收捐稅;放燈舉火,百姓同樂。 雖然花朝節已過,但是放河燈、扎花樓、開夜市的活動從來不受節令約束;而十日內京中東南西北四大集市免去一切賦稅,眾人的歡喜擁護定然不在大軍得勝之下吧?國家有幸,當與百姓共之,賢明君主更應該把握這一點,不是嗎? 微微抬起眼,風胥然並不意外接到六合居二樓上一道似笑非笑的清冷目光。 所有將官各自修整,三日後同朝廷百官一齊參加一月一次的大朝。這不用上朝的三日,你定會好好利用吧,青梵? 而且朕很想知道,三天,你究竟會在什麼時間出現在朕的面前;而你出現的時候,又到底會是什麼樣的身份——是柳青梵,還是……君、無、痕? 你可知道,擎雲宮,等你很久了呢…… ※ 澹寧宮。 胤軒帝最喜愛的一處宮殿,也是唯一一座在擎雲宮後宮之外的皇帝寢宮。澹寧宮同御書房、議事殿、將人所相連,很多時候皇帝會將每日的小朝會挪移到這裡舉行,大部分的奏折政事也都是在這裡披閱處理。遇到必須六部協理的政務,直接穿過一道迴廊便是議事殿;內宮必須經過皇帝決定的事情,則由負責內務的將人所直接呈報過來。而澹寧居所有發放下來的奏折批示,經過兩重小殿便可到達傳謨閣,由丞相林間非具體負責一一處理。所以,澹寧居,可謂整個擎雲宮戒備警衛最森嚴、最核心的所在。 但,對柳青梵,又有哪裡的守衛能稱得上緊密無隙? 「你總算肯回來了,梵兒。」看著眼前青衫玉立的青年,換了皇帝便服的風胥然微微笑著,揮手示意和蘇將駭了一大跳的兩個小太監帶出殿去,然後才穩穩地坐回雕花寶榻。 一向沉靜的青年露出微微的苦笑,「陛下叫我青梵便可。」 風胥然笑一下,見和蘇掩了殿門端了茶水進來,臉上表情更是溫和。隨手端起一盞,抬頭看向青梵的目光突然顯出兩分常人絕難覺察但青梵一望便知的微微驚訝,「梵兒不過來用些茶水麼?朕記得,你是最喜歡這雲煙霧露的。」 嘴角帶著苦笑,青梵微微躬身接過和蘇遞來的茶盞,兩口快速喝完,隨即將茶盞還給和蘇。「謝陛下賜茶。」 風胥然頓時挑起眉,但眼中盎然的趣意卻是無法逃過青梵眼睛,「梵兒,你與朕之間,幾時如此拘禮?」 「陛下神武英明,青梵是為陛下威儀所撼,不敢不以禮而行。」 「梵兒這話……是在怨朕嗎?」 「青梵不敢。陛下這般急迫催促青梵回朝面聖,可是有用青梵之處?」 「朕果然表現得太過急迫了……畢竟是五年時間過去,朕竟然忘了,梵兒原本就是最知朕心意之人啊。」 「青梵愚頓,不敢妄自揣測陛下心意。」 「如果是別人,說到『不敢妄測天心』這樣的話的時候,應該要跪地磕頭以表心意才是。」手指屈起在堆了一小疊奏折的案上輕輕敲著,風胥然歪著頭,眼睛微微瞇起,「梵兒,朕其實並不希望看到你行禮如儀的樣子。或者應該說,朕也從沒有真正看到你對朕像別人對待一個國君皇帝那樣又敬又畏。不是你的宮廷禮儀有什麼疏漏不周,只是眼睛裡的神采總是讓朕這個一國之君感覺不到帝王理應擁有的無上威嚴。而每次當你畢恭畢敬向朕說著些什麼的時候,那樣的你又總是讓朕無法不將你和那個人聯繫到一起。青梵,你也知道,很多事情……都是因為這樣那樣一些看似毫不起眼的微小到可以忽略的細節而發生的。」 「所以,陛下才並不希望看到青梵忽略。」 「所以才說你確實像你的父親……骨子裡的相似,血緣的聯繫是無法斬斷的,這是朕招你回京的原因。」 「青梵的父親……皇帝陛下為什麼不直呼他的姓名?」 「學生是不能直呼老師姓名的,他在最後一刻承認了我——或者應該說,他自始至終都是承認我的。是啊,你的父親……他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人,一個將江山社稷真正完全地納入胸懷的人,一個確實地主掌了王朝命運並規定了她的走向的人。青梵,我真的不希望你成為他那樣的人,但是面對君家家主,風氏的帝王似乎從來就沒有佔到上風過。」 注意到風胥然改變的自稱,青梵不由心中一驚。但聽到最後一句,青梵深深吸一口氣,退後兩步跪下,「青梵只想說,這一次,陛下多慮了。」 「不,沒有多慮,從來沒有。如果朕真是多慮,梵兒怎麼會認出朕的影衛?如果朕真是多慮,梵兒怎麼會記得他的相貌身形?如果朕真是多慮,梵兒怎麼會拖延了整整一個月才回京?如果朕真是多慮,梵兒怎麼會向朕如此舉動行禮?如果朕真是多慮,梵兒怎麼會搶先說破自己的身世?如果朕真是多慮,梵兒又怎麼會如此清楚地知曉,歷代風氏君主的影衛都是君家家主親手挑選和訓練?」 張了張口,一時卻沒有說話:軒轅皓與胤軒帝的聯繫無論何時都未曾間斷,但有蒼羽所在的天空如何容得任何一隻鳥兒逃脫?那個時候便知道大軍之中有胤軒帝影衛藏身。只是戰事緊急,他才讓寫影約束了影閣行動不去探察分明。前線戰場自己時刻控制言行,只在冥王軍帳和軒轅的中軍大帳走動,這都是守衛森嚴尋常兵士無法靠近之所,往來人物既少,記認起來也比較清楚。但自己與那經常跟在軒轅皓身邊隨侍從未交過一言片語,他的身形背影卻讓自己熟悉莫名而又模糊非常。幾日思考,恍然頓悟,只覺心中一陣陣發涼。當望著蝴蝶谷戰場一片紅蓮血海,自己的眼睛,竟也被那不斷跳躍著的、耀目的紅所充盈。 十八年,十八年前京郊君氏山莊雪夜裡那慘烈無比的紅;十八年,十八年來以為自己早已淡忘的紅…… 慢慢抬起頭,凝視著風胥然的眼睛已是一片沉靜幽冷的黑。「因為,青梵知道,以陛下的天縱雄才,根本不會忽略青梵的存在。」 剪草本須除根,何況安佩兒是自己跑回山莊?風胥然精心挑選委以如此重任的手下,怎麼可能不知道她的身份?那個啞巴的五公子縱然被君霧臣冷落在別苑的最深處,與他周旋激鬥的風胥然也不會因此便遺忘這樣一個生命的存在。 從來都不覺得,自己的倖免於難,是真的、單純的「幸運」:那樣的距離,縱有熊熊烈火木石爆裂屋宇倒塌之聲,習武之人也不可能忽略一個沒有絲毫武功內力的小小孩子。 為什麼——清楚地確定這不是風胥然本意的時候,這成為自己最迫切想要知道的事情。而柳衍和影閣對君霧臣以及赫赫君家相關一切的收集探查,恰讓自己得知一個驚天的秘密:自風氏立國始,歷代帝王的影衛,皆由君氏家主訓練養成! 這,便有了唯一的解釋。身為影衛的任務首領在對一朝首輔的恩德感念和對主上命令絕對服從的準則之間,找到了一個小得幾乎無法辨別的交點:被君氏主母趕走的那對母子已與君家無關。只是安佩兒莽撞現身,當著他人無法饒過。而始終隱忍不發的自己,則在他有意的放縱之下,保全了一條性命。 而那個將女子屍身丟回火海,隨後縱馬率領著一干黑衣手下決然離去的背影,也早已深刻在自己的記憶。 抬頭,見風胥然緊握著腰間藍玉抑制不住微微顫抖的手,青梵忍不住輕輕歎一口氣。 將只屬於帝王的影衛給予命運注定的皇子,本來就是君氏帝師的職責,他不過將時間稍稍提前;當發現最信任的手下與君氏關聯時,風胥然已經無法尋找其他人將之取代——他是用這樣的方法給予君王最後的挫敗和教訓:算無遺策,原就是君霧臣一貫的準則。 或許,當他以整個君家為獻祭的時候,並沒有算到自己的脫離,沒有算到安佩兒和自己母子恰在那時被趕出山莊。但影衛的安排,本身就是預先埋伏下的一著可能的棋子;種因得果,所以才有了自己八年的安然成長。 而風胥然得知一切亦是必然,否則他便不是君霧臣都會承認並欣賞的皇子和君主;君氏一族對於風氏的帝王原本就太過特殊,何況君霧臣之於北洛的影響無處不在?接手他所給予的影衛的風胥然,從來就不會輕易放下自己的信任。 所以,被柳衍帶入山谷是自己最大的幸運,因為,真正地為自己爭取了時間:風胥然心情漸漸平復的時間,最大限度增加自己生存籌碼的時間——擎雲宮,不接受任何弱者。 而強者,便是如風胥然手握傾國勢力,也無法輕易奪取其生存的權利。 這一場爭鬥,生者、死者、父子、師徒,一步步走來……太苦。但自己卻不能不感謝,那個終究留下了一線生機的生身之人。 思及至此,青梵不自覺低垂了眼,卻不知風胥然……也在仔細看著眼前第一次在自己面前下跪的青年。 無痕,君無痕。 不是柳青梵。 柳青梵,縱是入朝為官身當太傅,也絕不會向人屈一屈膝蓋。擎雲宮中青衫磊落的少年,六合居上高談闊論的名士,鴻圖殿裡一夜之間名傳天下的青衣風流,正是為那一份帝君之前依然揮灑的從容。 ——柳青梵,驕傲得不屑於向任何人下跪,無論那是否生殺予奪的君王。 而君無痕,卻會在任何應當屈膝的時候屈膝。君無痕不會放棄任何生存的機會,不會辜負任何先人的心意,被他搶先點破這一層,自己手上遺留的籌碼,只剩下唯一的一個。 頭腦中思緒電轉,風胥然臉上卻是不動半點聲色。「青梵。」 「陛下。」 「你為司冥行了簪禮。」 「是。」 「朕要你再行一次。」 青梵猛然抬起了頭,「陛下不是在說笑?」 「當著朝臣百官,當著西陵和東炎的使臣,再為司冥行一次簪禮——以天命者的身份。」 笑一笑,再笑一笑,青梵緩緩站起身來,「胤軒帝陛下,生日宴會可以補過,生辰禮物可以補送,但簪禮不能再行。如果陛下感覺可惜,那冠禮由青梵來執禮也是沒有什麼差別的。」 「生辰宴會,不錯,朕已經吩咐宮中內禮司去準備了,但朝廷尚禮司尚無主管,只怕到時林間非一人會十分忙碌……」 嘴角扯出微微的冷笑:尚禮司,雖然當中有一個「禮」字,但和六部中主管禮儀學術的禮部或是內廷中負責各種禮儀規範的內禮司都毫無關係。由御史台轉化過來的提調、典獄、尚禮的督點三司,負責的是職官、刑獄和財帛三處督點監察工作。胤軒帝連續多道詔書要自己接管三司,此刻也是必須表明態度的時間了。「朝廷五品以上正職,需得大朝群議通過。陛下有心垂愛,青梵愧領,但朝廷制度禮法不可偏廢有違,請陛下三思而後行。」 風胥然頓時微笑,「青梵是朕的愛卿,又是朝中偶像,自然一議便過。」頓一頓,「青梵,這些年你一直在外為朕考察他國情勢,十分辛苦。今日天色已晚,便在宮中暫留一夜。秋肅殿那邊已經打掃清靜,你與九皇兒多日不見,應有許多話說。但凡吃用需要,儘管吩咐便是;有什麼不足之處,只管向朕提出來——我們君臣二人,只如從前相處,如何?」 「陛下厚愛,青梵拜謝。」微微躬一躬身子,青梵轉身便向殿外走去,卻聽胤軒帝笑著道,「和蘇,你跟著到秋肅殿去,看有什麼需要的,回來報我。」 「是,皇上。」和蘇小心地退出殿來,掩上門,這才向等在一邊的青梵躬身行禮,「太傅大人,請隨奴才來吧。」 憂u書萌 UUtXt.Com 詮蚊吇板閱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三十六章 看城郭晚日何處寂(中) 字數:2842 日影西斜。 踏著磚縫中頑強滲透出來綠意,青梵與和蘇慢慢地走在擎雲宮一條相對清靜的小道上。 春日的白晝在慢慢變長,但相比起炎炎盛夏來,夜還是來得比較早些。離開澹寧宮大約是申時過半,出來的時候望見西方天邊的雲霞,青梵只覺心情頓時為之一暢。 落日之美,在於明知湮滅卻依然從容,雍容大度,展現出之後的光熱與輝煌。人多愛旭日東昇霞光萬道之景,他卻素來偏好夕陽晚霞,喜歡在夕陽輝光下獨自漫步思索。這個脾氣一直延續至今未曾改變。瞥一眼身邊始終落開半步,安靜從容的和蘇,青梵不由暗暗點頭。 「和蘇,這些年在宮中可好?」 「謝公子惦記,和蘇很好。」 青梵十三歲起隨柳衍在擎雲宮常住,雖然頂著太子太傅的頭銜,但到底只能算是一個半大不大的孩子。和蘇知他父子喜好,在人前稱呼青梵為「太傅」,平時都只叫一聲「公子」。青梵聞言微微一笑,「那時,辛苦你們了。」 和蘇微微一怔,隨即低垂了眉眼,「皇帝陛下不是沒脾氣的人,但到底性情寬和,便是當時怒極了也很少拿下人出氣為難。那陣氣頭過去,也就沒什麼了。」 知道他輕描淡寫兩句裡面隱藏了多少驚心動魄,青梵只是微微挑一挑眉。和蘇雖是內廷總管大權在握,在宮內各處卻都相處得極好,無論後宮妃嬪王子皇孫,還是宮女下人太監侍衛,見到這位沉穩安靜的和總管都是十分的恭順敬重。其中的第一條,就是為的他說話極有分寸,拿捏之精圓如規畫方勝矩量。胤軒十三年「玉螭宮之變」後胤軒帝的冰封三月自己早有所知,和蘇也並不忌諱,「脾氣」、「怒極」、「氣頭」幾個詞便向自己道出當時擎雲宮眾人如履薄冰的艱辛。 「這些年秋肅殿也多虧你費心照顧著,和蘇,我總得謝謝你。」 「公子這般說,和蘇實在當不起。當時總是三皇子殿下前後張羅安排著,和蘇不過聽了吩咐盡些心意。至於各殿各處的供給,那是宮中應有的規矩,督點到位是和蘇的本分。雖然這四年九殿下多在宮外,但一日不建府出宮,秋肅殿的財配花用就不能減了半分。這不但是和蘇的職責,也是遵照了皇上的意思。」 敏銳地抓到他語中含義,青梵停下了腳步,「皇帝陛下已經為九皇子建了府?」 「是,靖王府是胤軒十六年殿下第一次大捷回來,皇上便吩咐開始動工修建的。就在禁城南門外長安街上,和三殿下的郡王府分佔了東西兩頭,隔一家挨著的是寧國公府,對門是毓王爺府上。」和蘇很平穩和安靜地繼續說道,「今天公子到澹寧宮前,皇上正好親筆寫了『靖王府』三個字交給內工司,匾額明天便可以送到王府上去。皇上還說,後日要親到靖王府上為殿下主持遷居之禮呢。」 雖然早有準備,但聽到如此明確無誤的回答,青梵還是忍不住微微苦笑。 北洛皇室慣例,皇子十八歲成年建府,搬出宮外居住,使皇子盡早獨立,參與朝政,也保證後宮清靜森嚴。為到達年齡的皇子建造府邸的規模制式,本身便表明了皇子在宗族朝廷的地位。風胥然素來寵愛皇三子風司廷,很早便為他建造府邸,風司廷出宮之日更親自主持遷居之禮,一時引得朝中人心傾向盡歸三皇子。而九皇子風司冥幼年之時不為胤軒帝和朝廷百官看重,然而自幼與王朝唯一的太子太傅柳青梵相隨相處,近年更是戰功赫赫聖眷日隆,帝心歸屬引得猜測紛紛。只是風司冥雖然因為軍職協理著諸多軍部兵部事務,畢竟尚未成年,無法直接參與百官議事的大朝。現在他未滿十八成年便已有了自己的府邸並被允許在宮外居住,胤軒帝此舉之意,無疑是表示他和其他皇子擁有完全同等的參政議事權利。 但單純的建府還不是最重要的。真正扣住百官心神的,是風司冥的府邸並非郡王府而是親王府。北洛朝中王爵分開,「親王」是血脈尊榮僅次於皇帝的存在,通常只有先王之子今上兄弟才有如此名號。賜給自己王子皇兒「親王」王位,胤軒帝乃是風氏歷代帝王中第一人!風胥然登基之路並不平坦順利,宗室親族之中至今只留下一位母系出身寒微,自幼不問世事、養花制曲為樂的毓親王,除此以外便再無其他皇族嫡系。因此,十六歲的九皇子風司冥晉位親王本來就足以引起朝野轟動,更何況,風胥然竟選了「靖」字作為親王銘號——有意不避北洛風氏第一代帝王武德帝風靖宇的帝諱,其心思實在是用到了深處。 「公子在西華門外的府上,皇上也一直留心照顧著,等公子接掌了新職再開新衙。」和蘇頓了一會兒,又慢慢地、穩穩地說道。 聽到這一句,青梵卻是猛然呆了一呆。他十三歲為太傅,在這擎雲宮住了六年,前三年多在秋肅殿,後三年則同柳衍住在清心苑。西華門外交曳巷的太學士府是太學例行配給,他也只到那所宅子看過一次。此刻突然聽和蘇說起,心中竟是猛然湧起一股難言之情。停了片刻才說,「清心苑……封了?」 「若是公子習慣了清心苑起居,和蘇這便去稟告皇上解了禁制。」 「罷了,罷了!別一回來就鬧得不安寧。」青梵笑了一笑,臉上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平和沉靜。 秋肅殿在擎雲宮西北角,與御花園十分靠近,青梵與和蘇是從前廷往後宮走,雖然循的是御花園邊的小路,但幾處重要的殿宇卻是繞不過去的。抬頭見前面殿宇連廊上結隊而行的宮女,心中一動,「九殿下現在是在皇后宮中?」 「是。今日九殿下隨皇上回宮,與軒轅將軍向陛下述職完畢已是午時,皇上便在澹寧宮傳了膳,與殿下、將軍一同用了膳。然後鳳儀宮長史過來,皇上便讓殿下去拜見皇后以敘母子之情。皇后娘娘還召大殿下和三殿下一起進了宮,應該還都在鳳儀宮裡,現在,」和蘇看一看宮人的隊伍服色,「應該是傳晚膳了。」 青梵微一挑眉,隨即淡淡一笑,「母子兄弟,相聚也是應當的。」 「皇后娘娘……為三殿下的婚事十分為難,這個月已經第二次請三殿下進宮了。」 「啊……三皇子妃過身也有三年了。」風司廷的元配正妃是寧國公郗錚唯一的女兒瓊華郡主,十八歲與風司廷大婚,婚後兩人十分恩愛,第二年一對龍鳳胎的兒女更是讓整個王族為之欣喜不已。皇子之中風司廷與柳青梵素來相厚,這樁婚事本是在青梵助力下促成;瓊華郡主分娩之刻,也是青梵和柳衍及時趕到使母子三人化險為夷轉危為安。但這位賢德淑良的郡主王妃卻在三年前因為難產不幸故去,留下一位天生不足的小王子。青梵深知風司廷愛重妻子,但身在皇家,他的婚事原本不能由他決定;徐皇后精明強幹,自然更不會放任他一意為逝者傷悲。選在此刻請親生的三位皇子進宮敘情……「和蘇,謝謝你。」 「公子言重了。」 青梵微微笑一笑,負手身後,看著擎雲宮天上一片絢爛雲霞,沉默片刻,隨後綻放出難得明亮的笑容,「和蘇,帶我去祈年殿吧。」 優U書猛 uUTxt。com 荃蚊字扳月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三十六章 看城郭晚日何處寂(下) 字數:2624 「公子真是好閒情,才回京就到凝雪這裡,凝雪果然是好面子呢!」 徐凝雪一邊笑著一邊端來茶盤茶海,親手洗了碗盞煮了雪水,然後才給青梵細細地斟上茶。「凝雪沒有雲煙霧露,但這梅花春雪總算可以款待嘉客——公子可不要嫌棄。」 青梵微微一笑,伸手接過茶杯。「凝雪的茶,似乎從來都不很好喝。」 「三司一體,公子肩上的責任……可是很重呢。」 「凝雪有意幫我?」 「公子願意讓我幫?」 青梵頓時哈哈大笑,「凝雪真是直率。」端起茶杯喝酒一般一飲而盡,「既然凝雪有意,青梵求之不得。」 「公子想說的是卻之不恭吧?」美麗的眼睛眨動兩下,湊近青梵,一邊將他的茶杯重新斟滿,「公子的脾氣,向來是直截了當說要凝雪相幫,結果每次都是白白便宜了凝雪。說到底,我可無法想像公子求人的樣子。」 欣賞地微笑一下,青梵隨手將腰間一枚精巧玉珮取下丟在桌上,「千金堂的信物——藥品錢帛,需要的時候儘管拿去用。」 沒有伸手去拿,徐凝雪一雙妙目凝視著青梵,隨後輕輕笑起來,「公子好大方!痕公子果然是痕公子,千金一擲博一粲,這份豪爽只怕便是繁榮如承安也不能見呢。」 「我只知道『千金散盡還復來』,何況錢財交到凝雪手上自然是利滾利財招財,我有什麼不能大方的?」 「公子說得好市儈,凝雪明明是拿這些錢去施貧捨苦救助百姓,又不是聚財放債牟取暴利。」看著那張故作小兒女嬌氣的秀美面容,青梵不由微微一笑,徐凝雪繼續嬌笑道,「公子是精明人,把人心都看透了,自然知道什麼時候說話最容易被聽進去。兩三文的藥錢,兩三句的開解,就可以勸一個人守住良心,所收回來何止百萬千萬?」說到這裡忍不住輕輕歎一口氣,「其實,人但凡有一份依靠保障,安安分分老老實實便能生計過活,又有幾個有那麼多閒情往神像前空耗光陰?」 將手上茶杯輕輕放回茶盤之中,青梵黑色的眸子裡沉靜無瀾。「你在外面這兩年,真的歷練出來了,凝雪。」 聽他語聲深沉,徐凝雪頓時一怔,隨即也斂容輕笑,「是公子教導得好。」頓了一頓,才字斟句酌般的慢慢說道,「都是西蒙伊斯大神的信徒,西蒙伊斯大神的子孫,祭司,其實不過是將整個身心獻給西斯大神的人而已。每日只會單純地對著大神像祈禱的人,並不比任何人高貴;而藉著西斯大神的名義為自己聚斂錢財謀取權利,那是比普通貪婪慾念更可恥的敗類。在摩陽山的兩年,隨著到各地見習的祭司走過許多地方,看到許多神殿神社可怕的景象,讓身為一國最高祭司的我非常的恐懼。但是除了將微薄的錢財分發給饑寒貧病的百姓,我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不能讓我的祖國也蒙受這樣的災難,我必須為北洛做些什麼——當初我懷著強烈的心願進入祈年殿,卻直到今天才真正知道其中行事的艱難。」 「我聽說了你的一些想法,也收到了你做法的報告。一個人支撐得很苦,對不對?」伸出手去,慢慢地扶上徐凝雪的肩頭,「三個月……真是為難你了。」 徐凝雪眼睛裡已經蒙上一層薄薄霧氣。「那些成日關在神殿裡的祭司根本不知道西斯大神子民真正的生活,他們堅持只有祈禱才是祭司唯一該做的事情;他們反對開辦義務的醫館學校,反對將神殿神社的私產分給貧苦百姓;一味地花費巨資建造恢宏的神殿,塑造各種神像金身——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女人只能看到眼前而無法見識真正的未來,他們不信任我,不聽從我,就因為我是個女人!」 青梵微微笑著,扶在她肩上的手微微加了一點力氣,「利用神社開辦義學和醫館的想法,其實很好。北洛這幾年雖是官學大興,但許多偏遠山區村莊的孩子根本不可能離開了土地到縣學讀書,讓國人多能讀寫文字,任重而道遠。那些官署的醫館是為各地官府瞭解民情所配置,平時完全是閒職,也很難招到好的醫師大夫,十有八九都是形同虛設。而神社則遍及各地,無力村莊聚落多小都一定會有存在。讓神社來承擔這些真正關係百姓社會的職責,是眼下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選擇;雖然起步艱難,卻是利國利民的大計——凝雪,你心性靈巧見事分明,莫說是女子,便是尋常男子也沒一個及得上你。讓合適的人才站到合適的位置,我很高興當年選擇了你。」 徐凝雪凝視著他,嘴唇輕輕顫動,半晌才啟齒道,「為了這個,凝雪會感激公子一輩子。凝雪記得公子說的,我命由我不由天,身為女子的事實我無法改變,但是我可以憑借祭司的身份為我愛的土地做許多連男子也未必敢做、未必能做的事情。有公子這句話支持,便是再艱難凝雪也要支撐過來。因為只有這樣,才能達成凝雪的心願,達成公子的心願。」 「是啊,我的心願,若沒有了凝雪的幫助確實是決計無法達成。」呡一口茶水,青梵淡淡笑道,「說起來,你入祈年殿前,我確是極少關注神殿教宗之事。柳青梵不信天命不敬鬼神,神祇之說從來都只當成世間萬象中普通一種。只是經過大鄭宮那一場爭奪,我才知道所謂宗教竟真有那般巨大的力量。凝雪,我是明知教宗可能力量而不以為意,與你的身為祭司而不為獻身神明,都是這西雲大陸的異端呢。」 徐凝雪執著茶壺的手不可覺察地抖了一抖,但隨即微笑答道,「異端又如何?若能讓百姓信服,異端也會變成神明。何況,公子本就不是常人,引導天下風氣之新變,不正是公子應當所為麼?」 「說得好。既然這樣,我也不介意以柳青梵的身份名號開了這個先河——凝雪,你先告訴我,你有膽量站到泰安大殿之上,在百官群臣面前訴說你心中所願嗎?」 「堂堂正正站到朝堂之上,與百官共同參與國家政事,這是凝雪藏在心裡從來不敢說出口的美夢。」 「如果,如果我給予你這樣的機會呢?」 「我會盡一切努力,沒有人可以比我做得更好而取代我的位置。」咬一咬下唇,徐凝雪高傲地揚起了頭,「我會讓北洛成為所有信徒心中的聖地!讓教宗所有的機構和規章得到淨化和精簡,讓神殿的大門打開,讓神社服務百姓,讓我所侍奉的國家因為教宗的助力而強大,讓西斯大神真正成為北洛每一個平凡百姓的守護神!」 青梵猛然站起。 「那麼,凝雪——記住你今天的誓言!」 uU書盟 uutXt.coM 銓文子版越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三十七章 閣上歸鴻今在 字數:3125 戌時三刻。 聽到宮裡定時的梆子,青梵不由輕輕歎一口氣。 原是因為不習慣不能隨時知道時間,才借了胤軒帝調整宮內機構、重編內廷侍衛規矩的機會建議讓宮中每隔半刻就報一次時辰。不想風胥然就此定下規矩,宮中事務處理不得拖延過兩次梆子聲響,逼得內廷大小主管在最初的三個月每聽到梆子聲響便肉跳心驚。不過,內宮之中雖然事務繁雜,但到底多是衣食穿用之類的「小事」,被風胥然旨意一逼,後宮女官妃嬪要領用所需物品、各處主管首領要調度人手,比起從前確實是快捷效率得多;只是苦了傳謨閣的大小官員,被林間非以同樣的速度指標要求,也成就了傳謨閣一流的辦事效率…… 扯回飛遠的思緒,青梵微微苦笑著低下頭凝視自己的雙手:本只想將千金堂信物交給徐凝雪助她一臂之力,卻沒想到兩人會談了這麼許久。北洛前身宓洛本只是大陸北方多民族地區小國政權中較為強大的一個,風氏一統後拓展疆土,北方民族盡數在國境之中,而各族各姓始祖神各自不同,因此雖然風氏王族信奉公正之神斯托瓦姆,北洛唯一的正神祇有也只能有西蒙伊斯神一個。也是因為如此,教宗的力量在北洛遠不如西陵東炎那般強大,更不可能形成足以影響王朝君主的獨立勢力。歷代風氏君主和朝廷宰輔的君家家主雖然都尊重神殿教宗,但對於其在國家生活中可能起到的作用卻都忽略或者說有意抑制和淡化。自己在西陵五年,收集西陵風物人情,分析兩國不同;兩國之間這一最大差異,無疑與朝堂國主的態度密不可分。風氏君主固然天縱英才,輔佐他們的君家家主更是無不卓絕,為何如此行事自然引起他最大的思索和懷疑——北洛雖然不比西陵,但對於神明的信仰在民眾心中卻同樣是堅定不可轉移;而在君霧臣當政的三十年中,教宗的組織和機構力量都被刻意壓制到了最低…… 忍不住伸手按上不住輕跳的太陽穴,青梵苦笑著輕輕搖頭:數千年的封建歷史讓自己清楚地知道,宗教只有為獨裁的帝王所用,在唯一大權的控制和掌握下,才不會讓信仰成為左右政權甚至顛覆王朝統治的力量。不得不承認,君霧臣,確實給他選擇的君王創造了一個將教宗力量完全抓到掌中的機會。 也許,血脈的力量真是無法阻隔,這樣的機會放在眼前,君無痕……又豈能放過。 輕輕歎一口氣,抬頭看向前方熟悉的殿宇,青梵臉上漸漸升起清淺笑容:秋肅殿,擎雲宮中清心苑外唯一一處清靜安寧之所,自己素性戀舊念故,在秋肅殿居住數年,此刻重見舊時殿宇,竟是一股回家的親切欣喜由心底升起。 而當看到秋肅正殿前那張清秀安靜的面孔,青梵更是忍不住加深了笑容。「水涵。」 「公子……」少年張了張口,突然拔腳直奔到青梵面前,「撲通」一聲直直跪下,「公子,你……回來了!」 伸手將激動不已的少年拉起,注視那雙淚水充盈卻滿是喜悅的眸子片刻,青梵輕輕笑起來,「好了水涵,你也是一宮的侍從首領,這般模樣不是讓人笑話嗎?」抬頭看一下正殿,「九殿下還在鳳儀宮吧?」 兩把抹了將要掉落的淚,水涵露出最斯文守禮的笑容,「是,殿下還沒有回來。鳳儀宮的人傳話過來說皇后娘娘召了三位殿下一起談心,會待得晚些。」跟上青梵的腳步進入殿內,「殿下寢宮和歸鴻閣都收拾整齊了,和總管親自督促,飯菜點心也是和總管讓到御膳房傳過來的。因不知公子是不是回來用飯,都隔水溫在那裡——公子現在要用一點麼?」 青梵微微笑著點點頭。「和蘇倒是細心。」祈年殿是王族侍奉始祖正神的莊嚴所在,屬於皇宮禁地,只有一國的皇帝可以進入,其餘人便是如和蘇這般在內廷中位高權重也不能輕易踏入祈年殿半步,至於青梵自己,身負著「天命者」之名進入祈年殿乃是唯一的例外。他是暗中回宮,雖然胤軒帝催他回京的詔書連發了多少道,但都是暗諭而非明詔。因此此刻擎雲宮中也沒幾人知道那赫赫聲名的青衣太傅已經回宮。和蘇沒有先回澹寧宮而是到秋肅殿來吩咐打點,實在是非常聰明的舉動。 秋肅殿用飯極少排場。草菇菜心、蒜蓉豆腐、酥烤茄子、麻油拌的雞肉絲四個菜裝在精巧的小白瓷碟子裡,大的湯盤裡盛了牛肉羹,在桌上擺得十分整齊。水涵細細盛了一碗精白米飯放到青梵面前,這才說道,「公子用飯吧。」頓了一頓又加了一句,「水涵已經用過了。」 微笑頷首,青梵這才開始動箸。皇宮裡歷來講究惜食養生,便是最普通的菜餚也做得精緻異常。青梵初到擎雲宮時頗為挑嘴,也常和御廚一處討論烹調技法,因此送到秋肅殿的菜色總與別處不同。此刻見了眼前幾道最喜歡的菜餚,細品之下滋味竟是一如昔日,青梵不由深深感歎和蘇細緻周全。 用完飯,簡單地漱洗了一下,青梵剛要往側殿休息,便聽殿外傳來一片喧嘩。青梵才微一皺眉,水涵已經走出去高聲道,「是安總管麼?」 兩人走到殿外階上,正好見眾人簇著一頂暖轎進入秋肅殿的宮牆。當先一個首領服色的大太監上前向青梵行了禮,又向水涵頷首示意,這才說道,「九殿下酒喝得濃了,皇后娘娘讓奴才們護著過來。」 認得他是皇后徐韻芳鳳儀宮裡的太監首領安平,青梵只點一點頭。旁邊早有秋肅殿的宮人將風司冥從暖轎上攙扶下來送到寢殿裡去。安平向著青梵又是躬身一禮,「安平請太傅大人安。娘娘說聽說太傅大人回宮了,十分歡喜;又說太傅大人在宮裡住了多年,回來了也不要拘束。娘娘這兩日得空了,也會過來問候。」 北洛尊師重教,師長的地位極高。柳青梵作為北洛朝堂唯一一位太子太傅,藏書殿教導眾位皇子數年,無論宮廷朝堂根基都極是穩固。徐韻芳雖為一國之母,以母親的身份面對兒子的老師,用「問候」這個詞其實並非屈尊降貴。只是徐皇后對這個最小的兒子素來厭惡不喜,就是面上都只是冷冷淡淡的禮儀,絲毫沒有母親的親情。青梵在擎雲宮中居住六年,風司冥或有風寒傷病,她都從未派人過問一聲,此時竟說要親自到秋肅殿來……青梵心中暗暗歎氣,臉上卻是不帶出半分,「回來得匆忙,沒有到皇后娘娘那裡行禮是青梵的不是。請安公公代青梵向皇后娘娘問安。」 安平躬身行禮,然後才帶著眾人慢慢退下。 看著宮人將宮門關上,青梵這才負了手慢慢踱回殿內。見風司冥半敞了宮服坐在床沿,手上拿著一盞早備好的醒酒茶,旁邊水涵正將絞乾了的手巾遞給他,青梵不由微微一笑,「是六合居的『小樓春雨』?」 「小樓春雨」是六合居最著名的佳釀,四十年的陳酒勁道醇厚之極,而一年只產二十小瓶。物以稀為貴,尋常人便是傾盡家財也未必能買得一口。「今日大皇兄特意帶了兩瓶來孝敬母后的。」 「天底下多少好酒,偏這一種你喝不醉……真難為裝得那麼像,這醒酒的茶也免了吧。」青梵笑著順手拿過毛巾又絞了一把給他。小樓春雨本是藥酒,當中最珍貴的兩味藥材都有極強的安神定氣之用,但風司冥的體質經過昊陽山上一番調養,小樓春雨酒中藥性對他不能再起什麼作用。「折騰了這一天,趕緊睡吧。明天你還要一早趕去軍部和兵部,澹寧宮的小朝會皇帝允了你不去,但宮裡各處總要走一走,傳謨閣官署那邊也該去看看……」 「太傅。」 「什麼,司冥?」 「明天我就要搬出擎雲宮了。」 青梵微微一怔,隨即微笑起來,「開衙建府,是喜事啊。」 「太傅……」 凝視他一會兒,青梵輕輕拍一拍他的肩,「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吧。現在你要做的是休息,司冥。」 U悠書萌 UUTXT.cOM 詮蚊字板越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三十八章 新燕蹁躚新廳堂(上) 字數:3423 遷居之禮。 擎雲宮特有的禮節,只有皇帝的皇子十八歲成年遷出擎雲宮外,正式搬進皇子府裡的那天由皇帝親自主持執行的禮節。作為皇子成年禮的重要部分,遷居之禮和加冠禮、常服禮合稱為天家的「成年三禮」。只有三禮禮畢,宣佈正式成年,皇子才真正擁有出入朝堂議論政事以及出任和巡視地方的權利。 但是,今天的遷居之禮卻格外的不同。原因很簡單,因為喬遷新居的主人、搬入王府的皇子,剛剛滿十六歲。 為了做到符合基本的皇家禮儀規範,禮部的眾臣都是好一陣忙碌。新上任的禮部尚書商飛白果然是處理此類事務的好手,雖然胤軒帝只給了四個時辰,當皇帝車駕到達新落成的靖寧王府門前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秩序井然。 站在早已等候多時的朝臣最前方的商飛白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跪下稟報。御輦中風胥然輕「嗯」了一聲,然後才輕輕笑道,「既然都準備好了,那麼便開始吧。司冥。」 「兒臣在。」 「去後面車上請你柳太傅一起過來。」 聽到御輦內少年清亮明朗的聲音,朝臣們這才反應過來:九皇子竟是同胤軒帝坐同一輛輦車過來!而原以為是九皇子車駕的馬車上坐的竟是離開承安朝堂五年有餘的青衣太傅柳青梵!絕龍谷之役和蝴蝶谷大捷的戰報上都提到青衣太傅奉了暗旨軍前激勵士氣的事情,但是對承安的文武群臣而言到底是未曾眼見無法輕信。見一聲玄色皇子正袍的風司冥從御輦上敏捷地跳下,三步兩步到後面馬車前,親手恭恭敬敬放置了踏腳的板凳然後才躬身相請,眾人心中都是忍不住感歎。 那一道青衣瀟灑的身影,映著背後滿天的夕陽金光,時間彷彿凝滯在這一刻,從未有半點流逝。 目光掃過王府門前侍立的那一大群,風胥然嘴角微揚,見青梵跟在風司冥身後慢慢走到近前,眼底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竟是踏上一步攜住了他的手,「青梵,今日遷居之禮,你與朕一同執禮。」 「臣,遵旨。」不行禮,不拘束,平靜沉穩的應答彷彿完全不知道這一句在眾人心中引起的滔天波瀾。「時辰已到,陛下開始吧。」 風胥然微微笑著,攜著青梵當先向王府內走去。風司冥緊緊跟在兩人身後,隨後才是一大群從震驚中恍然回神的各部朝臣官員。 王府正堂之上早已擺好一切禮器祭祀,一身最高祭司白色禮服的徐凝雪穩穩地站在正堂中央。身後兩個同樣祭司袍服的年輕男子各托一個金銀錯托盤,托盤上面分別是一尊三寸高用最上等白玉雕成的獅身鷹翼的斯托瓦姆神像和一把鑲金嵌寶光彩奪目的華麗金刀。 風胥然穩步上前,先向正堂上主神西蒙伊斯大神像叩拜行禮,然後站起身來穩穩走向徐凝雪。兩名男性祭司立刻在他面前跪下,高高托起托盤。風胥然伸手取過金刀,拔刀出鞘,刀刃一翻,左腕上已然劃開一條;隨後將左腕懸到神像上,讓鮮血一點點浸潤過整個神像。目光凝視著落到神像上的鮮紅的血液被玉石一點點吸入,眾人的神情都是異常莊嚴。 「殿下,請取出您的皇子玉堞。」 跪在風胥然身後的風司冥立即從懷中將鐫刻著自己生辰名姓的玉珮取出,恭恭敬敬交到徐凝雪手中。 神像已經被風胥然的鮮血完全浸染一遍,表面發出一種異常的光澤。徐凝雪伸手將神像翻過,將玉堞嵌入座底一個凹槽。只聽「嗒」地一聲,玉堞已然和神像完全咬合,嚴絲合縫再不能分開。而那神像本是潔白玉色,吸收了鮮血而顯出一絲淡淡的潤紅,與那塊同樣顯出微微紅色的玉堞顏色渾成一體無法分辨。徐凝雪捧著神像,在西斯大神像前連續跪拜三次,這才緩緩起身,將神像遞到青梵面前。 接過帶著溫度的玉雕神像,青梵心中暗歎一聲,但旋即展眉,身形一動,整個人已經拔地而起竄上正堂最大的橫樑;將神像輕輕放置在橫樑上掏空的神位上,一個縱身,又輕輕落回風胥然面前,望向他的黑色眼眸平靜無波。 護佑家宅人生的主神歸到正位,意味遷居之禮最重要一步的完成——這個送神歸位的步驟,通常是由執禮人親自完成的。 但,風司冥尚未成年。 所以,是由為他執行簪禮的青梵來做,表示著……允諾,護佑他平安成年。 誰都知道天命者的選擇將意味著什麼,青衣太傅和九皇子殿下之間的牽絆承安朝堂無人不知。只是這一次,是胤軒帝陛下明確地向眾人宣告,靖寧親王的身後,是朝堂唯一的太子太傅。 ※ 離開了承安五年有餘的柳青梵,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為九皇子殿下完成遷居之禮。 其中的利害關係,明眼人一望便知。 所以,之後的晚宴上,眾朝臣無論高談私語,目光都始終在上席的胤軒帝、柳青梵還有立在席側隨侍的四位皇子身上打轉。 自從胤軒十三年擎雲宮那場驚心動魄的宮變後,皇子之間所有的爭鬥都不再顯露人前。但是皇子在朝廷政務上各顯神通展露才華,彼此之間的爭奪只有比之前更為激烈,其中又以二皇子風司寧、七皇子風司磊尤其出色。風司寧今年二十有九,雖然性情略顯優柔,但為人細緻行事穩重,協理工部極是穩妥周到。而剛過了二十二歲的風司磊性急喜動,少年時跳脫不羈,十八歲成年後便請旨出宮行走,尤其精擅北部沿海各族各地方言人情,胤軒帝幾趟北海的巡遊對他也是大加讚賞。 但是對大部分在朝十年以上的臣子而言,三皇子風司廷始終是胤軒帝最疼愛的兒子。且不說他是皇后嫡出,單是胤軒九年大比他以絕佳文采眼界贏得所有文試殿生對他由衷欽服的那份氣度風采,就足以讓士人心折。十八歲甫一成年的他便進入胤軒帝最看重的六部中的戶部,在理事經濟上更是一把長才。就是曾經九歲以一篇《隨都賦》而被稱為「神童」,十三歲協助父親管理一郡事務的才子宗熙,也每每在人前人後盛讚其經營才能。「玉螭宮之變」,他是禍首螭貴妃與八皇子風司退第一個要謀害的對象,胤軒帝和柳青梵都是搶先救護。這幾年來,他雖不是太子,但胤軒帝給予他批復奏折公文的權利幾乎與太子無二。加上他處事正直,為人卻不失謙和,寬容溫雅,更得到朝廷上下一致好評,而胤軒帝對於他的寵愛也是始終沒有消退過。 可是,胤軒十六年風司冥攻克貝南城解「池闐之圍」並擊退東炎大軍,九月回京述職時胤軒帝一道「比照太子還朝一切禮儀」的明旨,讓許多觀望中的官員從此緊盯住這位一向不得皇帝愛重更不得皇后歡心的九皇子殿下。人們紛紛記起他是青衣太傅最早教導的皇子,他是軍隊中聲望擁護最高的「不敗冥王」,他是北洛百姓乃至整個西雲大陸人們口中的「戰神」和「奇跡」……同樣嫡系皇子的高貴出身,比起早早接觸軍政兵事的大皇子風司文,在軍中九皇子明顯比他擁有更高的威望,在百姓中也擁有更多的民心。而這一次胤軒帝再明顯不過的示意,更是讓所有人看到,這位少年皇子得到了皇帝多少特殊關愛,簡直稱得上是恩寵無邊。 胤軒帝已過半百,雖然精神旺健身體強壯,但後嗣繼承作為國家根本,自然是君臣矚目的焦點。胤軒帝本人精明強幹,此刻的四位皇子也都是人才出眾各有優勢,皇帝似乎常有偏重的表示,太子之位究竟屬意何人卻是從未點明。朝中暗潮無數,局勢走向實在難以預料。九皇子晉位親王舉行遷居之禮,各部官員一例到場,看的不是皇家禮儀而是帝心歸屬。對於眼前案上美食佳釀,眾人只能是辜負了。 風胥然又坐了一會,見風司冥敬了一圈酒過來,又換了大杯要向自己祝壽,頓時呵呵笑道,「皇兒的心意朕知道了。你雖身體強健,但到底年幼,這麼一圈下來,酒可是用得多了——這一杯你只隨意便可。聽說你昨日在皇后那裡已經小醉一場,此刻身上可還有不適?」 「多謝父皇關心,兒臣身體無礙。」 見他不自覺目光瞟向一旁的青衣青年,風胥然微微一笑,隨口喝乾了風司冥的敬酒。然後說道,「天色漸晚,朕也乏了,先起駕回宮。諸臣公近日也多辛苦,不妨借此酒宴歡飲,今日便盡了興。朕也不在這裡擾了你們,你們也只管無拘。只一條,不能多少人一起鬧著逼靖王爺的酒,知道了嗎?」 說完站起,一邊和蘇上前扶住他手,風胥然又看了柳青梵一眼,隨即微笑而去。 UU書萌 uutxT.COm 詮文自版粵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 第三十八章 新燕蹁躚新廳堂(中) 字數:5937 「這麼堂皇正大地逃席,青梵真好架子啊!」 聽到身後熟悉的笑語,青梵微笑著回轉過身子,「這不正好給了林相一個追拿逃兵的借口麼?」 林間非笑吟吟趕上來和他並肩而行,一邊摘了頭冠鬆了官服,「青衣太傅海量,朝堂內外哪個不知?間非素來量窄,三杯便倒一醉十天,有誰敢誤了我公事?」伸手將袖子拎到鼻子下面,「何況,就算按著禮數上只喝了兩杯,這一身酒味也能讓我昏昏沉沉。裡裡外外都是明眼人,誰看不出我是到極限了……」 青梵笑一笑,又笑一笑。「間非兄的酒量瞞得了別人,可瞞不過我。當初在清心苑調酒試味,你可是一次都沒落下過。」 林間非頓時哈哈大笑,「但哪一次不是喝得大醉如泥,在清心苑一睡一天?」 柳衍精通醫藥之術,住在清心苑的時候總是忙著研究藥理救治百姓,但未脫少年飛揚跳脫性情、歡喜玩鬧的青梵卻總將醫術藥理用於食用之道。同御膳房的御廚研究藥膳製作且不用說,平日更喜歡自己做些花茶之類的點心飲品;甚至還每每讓宮女們用藥草編結了各種福袋香囊,出去換了新鮮的胭脂水粉或是其他民間的小玩意兒給眾人玩耍。而釀酒稱得上是青梵眾多稀奇才能中最難得的一項,雖然都是現釀的清酒,但是滋味香醇酒勁沉厚,絕對當得起「美酒」二字。那時每逢新酒釀成,清心苑都會熱鬧非凡:青梵、風司冥、風司廷、宗熙、藍子枚、多馬、言邑……還有自己,在苑中當著楊柳曉月歡言暢飲,有時就連軒轅皓也會跑來湊個熱鬧。自己量窄不能多飲,當著摯友良朋卻是毫無顧忌,擊節而歌,舞箸而談,真正的書生意氣揮斥方遒…… 見青梵臉上表情柔和帶笑,顯然也是回想起往事,目光相接不由莞爾;片刻,兩人同時哈哈大笑,數年不見的隔閡頓時雲散煙消。 「青梵,你回來了,真好。」 笑了一會兒,林間非低垂下眼睛,輕輕歎道。 「間非,這些年你一個人在承安支撐著,也辛苦了。」 林間非頓時笑起來,「我在傳謨閣裡再苦再累,總是好吃好睡地養著,哪裡比得上你在西陵奔波往來的風塵勞累?」他是五年間唯一一個和青梵保持著聯繫的人,也是始終保持青梵行蹤隱秘的人,自然知道他為北洛朝廷究竟做了多少。「看你身形長高長大了些,看著居然比我還單薄,這次回到京城,一定要好好歇著修養才是。」 青梵不由苦笑:在承安數年,宮內朝中交往無數,但稱得上摯友深交的卻只有林間非一個。兩人難得的相知相投全無顧忌,自己就連身為君霧臣之子的身世隱秘都可以坦然相告,彼此之間自然是信任到了十分。只是林間非因為年紀上大了九歲就時時流露出關愛照顧的兄長姿態,卻總讓青梵有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此刻聽他說得堅決不容反駁,只能拱一拱手,「青梵知道了。」 林間非露出滿意的笑容,「這才差不多。青梵,剛才看你在宴會上也沒吃什麼東西,現在定是餓了。走,跟我吃羊肉餃子去。」 青梵微微一愕間,已經被林間非拖著大步向前走去。 風司冥的靖王府在京城中央大道的長安街西首,林間非一路向北,穿過兩條大道後拐進一條小小巷子。青梵正要說話,卻見林間非已經大踏步向緊挨著巷口的一家小鋪子走了進入。 「老宋,兩份羊肉餡的餃子,要快一點。」 「好勒——」拖長了聲調,兜著油膩膩圍裙的店老闆樂顛顛地迎出來,「今天相爺來得可有點晚,餃子早備好了,就等著下鍋呢。啊,這位大人是相爺的朋友?第一次見,面生。不過吃了老宋的羊湯和餃子,您下次一准還往這裡來!」 青梵走過地方多了,但像這樣爽快不拘束的人物卻也是第一次見到。林間非在朝堂上雖然是有個溫雅和氣的印象,但到底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首輔當朝一品,性情再溫和也終使常人敬畏三分。以一個小小店老闆的身份能和林間非這般熟稔隨意,青梵不由佩服起他來了。 熱氣騰騰的餃子很快端上來了。林間非笑著向那店老闆道,「我們自己用就好,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別管這裡了。」 店老闆乾脆地應了一聲,立即就回到裡間廚房去了。林間非見青梵臉上表情神色,頓時輕輕笑起來,「這時間晚了,外間沒什麼客人,讓他蹲在這邊一聲不吭聽我們說話還不如直接殺了他比較痛快。」 青梵微微一笑,舉箸夾起一個餃子送到嘴裡,「味道確實不錯。」 「我每天從傳謨閣下來,總是在這邊吃他一份餃子再回去的。」林間非笑瞇瞇地吞進第二個餃子,「冬天吃起來尤其香。我回府沒個定準時間,他這邊餃子麵條下起來方便,我又愛吃,也就省得回去再讓人忙活。」 「都說間非兄體貼嫂子,原來果然是真的。」 林間非頓時呵呵一笑,「我記得我們傳訊時可從來不提彼此私事,不知道你竟然也喜歡聽這些。」 青梵也不答話,只是將餃子一個一個吃進肚裡,然後端著碗慢慢地喝湯。那湯是多年不熄火的老湯膏子,味道純正濃香,在這春日風涼的夜晚,喝著也是十分的舒暢。林間非笑嘻嘻地看著他,臉上顯出一種主人式的滿足。 等青梵將最後一口湯喝完,林間非這才叫店主出來收拾了碗筷,送一壺茶兩個茶杯過來。滿滿斟了兩杯,推一杯給青梵,林間非自己握住杯子,看向青梵的目光已經收斂起所有的輕鬆隨意。「今天皇上的舉動,很不平常。」 「既然他想把火炭團的三司推給我,當然要有點表示才行。」青梵卻是一副懶散隨意的表情,將茶杯湊到嘴邊咂一口,「今天小朝會上他沒有說麼?」 林間非沉吟一下,「三司歸一的意思皇上是一直存著的。只是你一直不在朝中,我竟一時沒有想到……旨意下了麼?」 「暗旨前後九道催我回京,明詔的話,大約是後日大朝的時候宣佈吧。」青梵微微一笑,「看來他是打算不給你們時間反應了……可憐我才回來就得開始找地方躲,那幫子老臣我還真不想面對。」 「誰讓他們在年紀上佔了優勢?」林間非輕笑著搖頭,「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如你到我府上住兩天?」 「然後坐在一邊看你聽他們從武德帝建立基業的功績講起?還是算了罷。」輕輕放下茶杯,青梵微笑著看向林間非,「何況你以為他會給你機會去聽人嘮叨?明天你要是能從擎雲宮脫身回來,我青梵兩個字可以倒著寫了。」 林間非頓時呵呵而笑。「說得也是。那,青梵你打算怎麼做。」 「君命不可違,除了領旨謝恩,間非兄認為我還會有什麼其他選擇?」 見他臉上神情自若,林間非苦笑一下,「是,君命不可違。今日的舉動想來也是為你接掌三司鋪路,畢竟太子太傅雖然地位尊崇,到底是有名無權。你身份特殊,還是實職實權的好,也省得行動做事處處掣肘,招一幫無聊朝臣議論。」頓了一頓,「只是青梵,你昨日便已到京,怎麼今天澹寧宮小朝會不來?按理……」 「按理我應當出席,但問題是當時我被皇后娘娘召見,還留了午膳。」 聽到「皇后娘娘」四個字,林間非頓時呆住,一時作聲不得。見他神情青梵微微一笑,「我這不是好好地在你面前?間非兄不要太過擔心。」 林間非皺起的眉頭慢慢放開,然後便是一聲深深歎息:擔心……青梵將事情輕描淡寫的工夫,果然絲毫不遜於他一縱躍上房梁的身手。他自胤軒九年大比入朝,擔任朝堂首輔也已三年有餘,雖然年紀不過而立,經歷的風雨卻著實不少。至於見過結交的人物,且不說侍奉的胤軒帝英明神武,面前柳青梵的風采卓絕,便是每日上朝議政理事的百官同僚,也都各有各的過人之處。然而,若說有什麼人能夠讓他聞名而色變,卻只有胤軒帝的正宮、北洛的國母徐皇后了。 林間非很清楚地記得,他第一次真正接觸到這位擎雲宮乃至整個北洛地位最為尊貴的女性,是在胤軒十三年「玉螭宮之變」後,對謀逆的一干罪人宣旨發落的大朝會上。徐皇后一身素白罪服,一步一跪拜入泰安殿,請求胤軒帝將謀逆首腦、自己的親生父親徐密按律處以極刑;又道,自己身為後宮之主,不能教導皇子約束宮妃,使得螭貴妃與八皇子造下滔天巨禍,是皇后失職失德,請胤軒帝按內廷宮法廢後。一番話清清楚楚有禮有節,其中言語舉止中流露出來的高貴尊嚴令殿上百官屏息伏拜不敢抬頭。胤軒帝果然重辦徐密及其一族,但駁回廢後之請,親筆寫了「睿敏恭德」四個字給她,又賞了無數珍寶安撫。徐皇后堅決不受,更在徐密處刑後自入神殿靜思一年,為父親贖罪,也為父親亡魂禱告。這番作為,使得朝野上下對於皇后的賢德更是交相讚譽有口皆碑。 對於林間非,這位一直以賢德聞世的皇后徐韻芳實在是一位極難應付的人物。徐皇后身為胤軒帝的元配正妻,數十年來皇帝對她始終敬重愛護,皇后地位穩如泰山分毫不動。她育有皇子公主四人,其中三位皇子都有繼承王位的資格和實力。歷來為皇帝寵愛的三皇子和目前聖眷日隆的九皇子且不說,單是大皇子風司文,就頂著「嫡長子」這一尊貴非常的身份!她唯一的女兒安樂公主風若琳,駙馬是北洛最出色的青年將領、飛羽將軍慕容子歸。雖然她從不對朝廷之事發一言一語,但林間非如何不知道這位皇后娘娘在承安紛亂繁雜的朝堂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想到她曾經為風司廷張羅婚事的舉動,想到她當年泰安殿震懾群臣的言語,想到她昨日將三位皇子一起召進宮聚會並透露出對風司冥婚事關注的動作,林間非就只覺心頭一陣陣悚然。 但,她竟會在柳青梵回宮的第二天就直接召他覲見,這種乾脆果決卻是連林間非都無法想像。 睿敏皇后不喜歡九皇子,這是擎雲宮內外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北洛風氏王族的規矩,皇后為國母,首要的職責便是撫育和教導所有的皇子皇女。徐韻芳在為皇子妃時就親自教導胤軒帝所有子女,她親生的風司文和風司廷更是聰明機智,在一眾皇子王孫中出類拔萃而使先帝寵愛有加,就連胤軒帝本人也因此深得其惠。但是,胤軒二年出生的風司冥卻是從出生起就被她拋棄,雖然皇子基本的生活供給一樣給予,但是從來沒有給予母親乃至皇后應有的關懷。其他的皇子以欺負幼弟為樂,宮人對小皇子傲慢無禮,這些事情主掌後宮的皇后如何不知?她卻是一味的放任不管;除了一些特別重大所有皇子必須出席的場合會有太監奉了皇后旨意宣他到場,平日她的表現就好像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麼一個小兒子一樣。這種毫無掩飾的厭惡和冰冷,就連柳青梵成為太子太傅,專門教導九皇子風司冥都沒有絲毫的改變。 林間非並不知道為什麼一位眾人皆稱賢德的皇后會這樣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子,他也無意知道——天家的事情,不是一個外臣可以輕易插手的。他唯一需要知道的是,徐皇后此刻召集皇子營造一派天倫共享兄友弟恭其樂融融的景象,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當然是為了給兒子娶兩房得意的媳婦,順便看一下胤軒帝陛下的真實屬意。」 聽到耳邊驟然想起的聲音,林間非不由愕然,但隨即想到定是自己方才不自覺地就將問題問出了口。苦笑了一下,「九殿下才十六歲。」 「但已經是地位僅次於皇帝的親王了。比之於其他皇子,明顯的地位要高過一節,以後就算行家禮也不需要任何低頭伏拜。這樣的恩寵有加看似心思明顯,其實根本就是有意製造麻煩。地位尊貴的嫡系王族從出生就被賜予了郡王爵位,但親王不同。親王王爵要麼是新皇登基賜給他同母的嫡親兄弟,要麼就是……」 就是皇帝賜給得寵卻早夭的皇子——這句話就算不出口林間非也知道,臉上顏色頓時變了數變。 青梵頓了一頓,這才繼續道,「這差不多是一個王族能夠期望最高爵位,也可以說是王族個人權力的頂峰,皇帝可以給予的最大恩寵——他提前支取了未來皇帝的這項權力,間非兄,這裡面什麼意思你還不明白嗎?」 「也就是說,現在九殿下就算不想爭也得爭,別人就算想等等時機再爭也被逼得盡快下手爭了?」林間非歎一口氣,「但皇后娘娘對三殿下的婚事,又當怎麼說?」 「司廷殿下本來就是帝后最寵愛的皇子,若換了我是皇帝,選這個兒子做個平平安安的太子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 不去理會他絕對大逆不道的話語,林間非只是思考他話中的含義,「青梵的意思是……」 「間非,三皇子的這件事情,無論作為朋友還是臣子我們都要去說的。勸解開導也好,稱述利害也好,或者,雙管齊下。」抬頭微微笑一笑,青梵端起茶杯呡了一口,「天家之禮不可廢,瓊華郡主過世已滿三年,留下的王子和郡主年紀都小,自然要續絃再娶。」 「三殿下對瓊華郡主的心意朝廷上下無人不知……作為朋友的話,我做不出來。」 「既然間非兄這樣說,青梵也不強你,明天你就同我過去做個陪客吧。」 「明天?那麼急嗎?」 「後日是大朝,大朝之後必有大宴,那之後再說就晚了。」青梵笑一笑站起身,「我們該走了——太晚回府的話,嫂子一定會惦記著急的。」 林間非也站起來,臉色卻遠不如青梵那般輕鬆自在,隨手在桌上丟下兩粒碎銀,「後日大朝……督點三司雖都是另立,但三司提調、典獄、尚禮確是自建立以來一貫的職權分明。若是統歸一人轄制,大朝之上議論想必難免,不過……青梵,這一次你可是真的要和我分庭抗禮了。」 說到最後一句,林間非自己也是忍不住微笑起來。 「我們從來都沒有站到過對立的位置上,間非。」淡淡笑一下,抬頭看向月光下昏暗幽深的街道,沉默半晌,青梵終於輕輕歎一口氣,「除非萬不得已,我不去動上下朝廷。」 林間非腳下頓時一個踉蹌,連連衝出去幾步才站穩了身子,急急回轉過頭看向青梵,卻見淡淡月光均勻塗撒的溫文面容流露出自己從未見過的倦意。「青梵!」 「我沒事。」知道自己一時思緒千萬讓他擔心,青梵不由微微一笑,臉上又是一貫的沉靜從容,伸手攜住了他的手,「走吧,天已經太晚了。」 ========= 如約的五千字,累死……下一章節,嗯,會出現一個讓我都鬱悶到現在的鏡頭(眉毛:兒子,為什麼人家色誘你會不成功呢……) uu書萌 uuTXt。Com 荃文子板月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楔子-題解 字數:674 初九:潛龍,勿用。 九二:見龍再田,利見大人。 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 九四:或躍在淵,無咎。 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 上九:亢龍有悔。 用九:見群龍無首,吉。 ——《易-乾卦第一》 帝師系列的第三部。 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 子曰:「君子進德修業,忠信,所以進德也。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而無咎矣。」 九三是一個很好的卦相,我想。最後的逢凶化吉轉危為安,可以算是有驚無險。而居上位而不驕,在下位而不憂,這樣的品性正是身處風雲變幻朝局中真正明智君子的行事。 帝師、帝師,誰為帝,誰為師,到這一節已是分明可見。 司冥為帝,青梵為師。 潛龍勿用,見龍在田,或躍在淵,飛龍在天——是司冥一路走來,也是青梵一路走來。 以風為姓,是一份熔鑄在骨血裡的瀟灑,天地萬物任我遨遊的恣意。 以柳為形,是一段刻印在靈魂中的頑強,海雨天風我自青青的堅韌。 這是我要的風司冥,這是我要的柳青梵。 這一次,我不要無情,不要無痕。 U浟書盟 UUtxt。cOM 全汶子扳粵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一章 茫茫,關山萬里 字數:2226 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 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 疾馳的奔馬被勒住,幽黑的眸子直視著前方,銳利的視線彷彿要穿過密林山谷。 翻過這道山梁,就是絕龍谷了。 慌亂不安的心情,似乎因為一路的疾馳而稍稍穩定下來,頭腦也漸漸恢復了一貫的思考能力。 北洛和西陵的交戰已有四月,戰局卻是一直僵持。西陵起兵二十五萬,領軍的是國中地位僅次於鎮寧王的大將軍柯岷;而北洛則是「茵莎將軍」軒轅皓和「冥王」風司冥的再度配合。戰爭之初,因為突起刀兵,西陵大軍很順暢地佔領了北洛誼邶、艨池兩處邊城;但自三月前軒轅皓在蝴蝶谷口佈兵,閭川、緦城成犄角之勢相互呼應,又有冥王的流動騎兵時時出擊騷擾,不過兩個月時間西陵軍隊便已然顯出疲態。 西陵民風溫雅,遠不似東炎彪悍,大型的軍事用兵已經是近百年前的事情。四年前東西兩國對北洛的夾擊作戰,其實是以東炎為絕對主力,西陵軍隊可以說並沒有真正和北洛大軍交過手。因此雖然柯岷也算是西雲大陸難得的名將,但相比於久經沙場的軒轅皓和直接從戰場的血雨腥風中建立起「冥王」聲名的風司冥來說,正面的對局顯然相當吃力。 但西陵軍隊之所以會陷入這般進退不得的困境,除了正面戰場軍事上的原因,更多的卻可以說是自身的問題。從西陵兩京,中都淇陟到北方邊境重鎮的還劍閣說起來只有四天的路程,卻不是普通人十天可能走完的距離。都城東北方向的坎特拉絲山是京城的天然屏障,但對於軍備供給路線來說卻相當不利。從都城到西陵與北洛接壤的東北方向一線少有大型城市,一旦用兵一切物資必須從離戰場極遠的後方運送而來。這一路地勢複雜道路不暢對行軍帶來的不利因素,在之前西陵配合東炎夾擊作戰的時候並不突顯,但此刻的單線對戰卻顯出對戰場極大的制約。 而他在西陵居留的五年,本來就是出於戰場之外配合的考量。掌握大量的山河地理資料,深通「大軍未動糧草先行」之理的他自然不會放過這一機會,兩月以來不但配合著三皇子上方凜磻壓減糧草軍備運送的行動,更是暗中指揮「奈何天」以下蒼松院的商人大量收購糧食物資囤積,哄抬物價造成西陵國內市場常規運轉的混亂——縱然此刻上方未神執掌權位,要穩定市場也須得付出足夠的時間。 補給不足造成西陵軍心不穩,對於北洛顯然是非常有利,至少柯岷連日奔走疲溺於安撫軍中人心便是最直接的反應。因為糧草物資的不足而產生急於求戰的心理,軒轅皓堅固的佈陣輕易擊退了他兩次攻擊也是確實的成效。而正面戰場之外風司冥行動神鬼莫測的「冥王軍」更引發人心的惶恐,戰不得守不得退不得的事實,讓這個西陵軍隊都顯出一種疲敝的狀態。 但面對這樣的情況,還是從總體上維持了軍隊的穩定,戰場上北洛雖然佔據上風,卻也一時得不到什麼確實的便宜。他不得不承認柯岷名將的稱號並非幸致。如果站在柯岷的位置上,也許就算是他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縱然是心有不願地奉命出征,他一樣會把自己的職責履行徹底。 戰場戰績或許不及旁人,但三十年行伍生涯積累的經驗,為人處事謹慎周到的性情,軍人天性的血氣和力勇,無論哪一方面都足以擔當起一軍之將的重責。 上方未神……從來不會將國家安危百姓命脈當成兒戲。 絕不能小看對手……能夠獲得人人稱道的聲名,並且有能力守住其地位的人,絕對不是可以輕忽的對手——這是他對心愛孩子不厭其煩的反覆教導,卻在這關鍵的時刻忘記了自己為人處事應有的準則。 天羽閣守軍,已經全部向絕龍谷轉移。 聽到他這一句的時候,如遭雷擊。 天羽閣,西陵重鎮安塔密斯城的防護堡壘,西陵國境事實上最後的門戶,也是軒轅皓所率北洛大軍兩天以來連續進攻的目標。天羽閣的守軍統領曼緹霏大膽起用侍從長戴邇作為副將,硬是與北洛前鋒的多馬、言邑生生地對峙了三日三夜不動分毫。 戴邇,戴邇……難得一個沒有收錄在自己字典裡的名字;但,卻是不過兩場攻防,便已經讓自己完全瞭解了實力的對手——作為守將,曼緹霏,或者確切來說應該是戴邇,果然做得漂亮。 作為守將…… 自己最大的失誤! 從來都沒有人確實地求證過,西陵天羽閣是否真的不會主動發起攻擊。 善攻者必善守,使立於不敗之地,然後從容圖之,以期完勝。反過來也是一樣,善守者亦必然善攻,時機得當的進攻,便是最完美無懈的防守。 為什麼一向周到的自己會忘記這一點?! 為什麼一向謹慎的自己會如此托大?! 為什麼一向自以為聰明銳利的自己會這般愚蠢?! 上方未神……明明是自己確定了的對手啊! 苦笑著搖了搖頭:現在一切的懊悔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唯一能夠做的,就是盡一切力量扭轉眼下不利的時局。 希望,還來得及…… 沉靜如古潭的幽黑眼眸驀然迸射出鋒銳犀利的光芒。 絕龍谷……是嗎?上方未神,你似乎忘記了,「冥王」誕生的地方,正是人們眼中的絕地…… 優優書猛 UUtXt.cOm 全蚊字版月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二章 馬蹄聲疾 字數:2392 安塔密斯城後蘿林山道 「黎豫將軍從這裡過去多久了?」 「回將軍的話,已經半個多時辰了。」 凝視著眼前幽深狹長的山道,風司冥的手在腰間長劍劍鞘上慢慢收緊——這是一個很小的動作,小得幾乎看不出來,因為人們眼中心中的冥王的手是從來不會離開那柄矯夭無影奪命無形的寶劍的;而從不摘落的銀色面具早已掩去他一切表情,即使是最瞭解他的軒轅皓也無法從那雙如夜一般深沉不動的眸子裡看出任何情緒。 「從這裡到絕龍谷……需要多少時間?」 「如果考慮山路艱難的問題,一個時辰。」 目光沉沉讓回話的斥候忍不住輕嚥一口口水,額上卻是止不住的冷汗涔涔。他可不是第一次參加行動的毛頭小子,而是軍中有名的「萬里洞察」沈巖,跟隨冥王時日之長軍中也算少有人及。但即便如此,每次觸到風司冥全無波瀾的眼神,心中就不由自主地升起帶著三分恐懼的敬畏。「要放棄嗎,將軍?」 放棄,這是普通斥候的北洛軍人職位身份之外,身為冥王軍次席幕僚的沈巖此刻能夠想到的最好手段,也是直覺的建議。最先發現天羽閣守軍異動卻沒有即時回報,而是擅自率領麾下的軍隊追擊,不是因為勝利來得過於容易,恰恰相反,是因為攻城已然付出太大代價的北洛將士需要勝利作為安慰和發洩。北洛的上將軍都被賦予了戰場獨立指揮權,黎豫的行動沒有違反任何的律法軍規,卻給軒轅皓和風司冥剛剛控制住的戰場形勢製造了一個絕大的麻煩。西陵邊境氣候地形的複雜幾乎超出任何人的想像,初到此處的黎豫竟然能夠緊隨敵軍一路追擊,無論如何都讓人心生不安和疑慮。何況,誰也不知道什麼是西陵真正的異動,大軍退還安塔密斯,封鎖蘿林道口,徹底地阻斷西陵軍隊回救天羽閣的後路顯然是眼下最妥當的做法——需要付出的代價,便是左將軍黎豫和他手下的七千將士。 戰場上,犧牲是必須的,軍帳中冥王軍的所有將領都很清楚這個道理和事實。不可以成為障礙,不可以成為累贅,不允許無害無益的無為,更不允許成為制約軍隊行動同一的負累——是勝利的要求,更是生命的要求。 「大帥,我引去三千人馬去。」 軒轅皓微微皺起眉頭。 柯岷調轉方向與曼緹霏合兵,大軍退守天羽閣,排開一副倚據高牆深壁嚴防死守不許再逾半步的架勢,這樣的動作只在短短一天以內完成,無論如何都嫌太快了一點。蝴蝶谷的強攻並非只為掩飾事實上的調軍意圖,而是在冥王和茵莎之子的自己面前確實地證實西陵大軍早已進退維谷的窘境,這樣才可以讓北洛放心大膽地進行軍爭中最不上策的攻城。天羽閣暗中調動兵馬出城,大軍退後五十里的目的,不是放棄安塔密斯,而是將以蘿林山道天險為倚托,對佔據城池的北洛軍隊進行反騷擾——這正是最初西陵佔據誼邶、艨池形勢的再現。 安塔密斯城身後的蘿林山道雖然幽深狹長形勢險峻,對於北洛軍來說卻不是最大的危險。因為任何一個有頭腦的將領都懂得這種地理攻守雙方的優劣形勢:攻方固然會因為戰場狹小而對戰艱難,但雙壁懸直的山道也不是佈置守軍的絕好地點。真正的危險來自於山道之後,軒轅皓自然明白絕龍谷是怎樣的地方,對柯岷等人能夠想出每日對戰假死數百乃至上千軍士暗中轉移軍隊的方法也是十分佩服,何況,西陵軍最後一批撤離天羽閣的西陵軍表現出的拚死一戰的頑強心態,與慌亂狼狽的戰場事態顯出的巨大反差,正是逗引對手追擊的最佳誘餌。 連續多日的戰鬥,將領們似乎已經忘記出兵的最初目的,只是將西陵的敵軍從北洛的國土上驅趕出去並予以還擊。拿下天羽閣和安塔密斯的戰略意義遠大於戰爭本身的勝利。但戰場天生能夠激發起人心深處對血的渴望,面對滿目淋漓鮮血而要抑制內心衝動無論何時都謹記戰略大局,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柯岷、曼緹霏和戴邇,恰恰精巧地利用了這一點。 不是單純的被動的退守,而是布好陣勢意圖全殲追擊的敵軍——很簡單的計劃,卻做得如此周全,如果不是低估了冥王軍絕對的控制能力,緊咬著西陵左都副將戴邇追入蘿林山道的,絕對不止黎豫一個。 頭腦中思緒萬千,其實不過一瞬,軒轅皓轉向了面具後凝視著自己的幽深眼眸,「三千不夠。」 身為主帥,他不會不瞭解軍中由來已久的爭鬥。 冥王軍崛起太快,功績太高,聲威太盛,戰場展露出來的天賦氣度,加上風司冥絕不容許忽視的身份,引來將領中的嫉妒和不滿從來遠勝於羨慕和欽服——但,這是唯一不允許任何任性的地方,戰場上的每一個人都必須對自己的決定負責,正如一軍的統帥必須對這個軍隊負責一樣。他可以冷眼軍中的爭奪,只要這樣的爭奪不威脅到國家和戰場本身。身為大將的黎豫已經作出了自己的決定,那些將命運交給他的將士必須懂得當初忠誠的代價。 付出萬人的代價完整完全地拿下安塔密斯是值得的,因為這樣一來北洛擁有了震懾和談判的絕對資本。出兵的目的不是爭勝而是守衛家國,作為一軍統帥的他可以不在乎那已經走進絕地的七千人馬,但,一向冷心只求最終勝利的風司冥竟要援救黎豫? 絕龍谷的口袋已經張開,黎豫和他的軍隊已經踏入死地,不救沒有人會指責他的無情,而救卻必須直面其中的陰謀和艱險——如果到現在還沒看清西陵軍隊的意圖,風司冥也不是短短四年便威震大陸的冥王。 「那麼給我五千——不需要再多了。」夜一般的眸子精光閃亮,「這種背後的陰魂,必須盡快解決掉。」 不需要再多,事實上是不能再多。軒轅皓眉頭再次皺起,「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轉到他面前屈膝單腿跪下,「大帥,請下令吧。」 優優書盟 UUtxT.com 銓紋自阪閱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三章 無計,謀圖險境 字數:2152 為什麼要救黎豫? 從身邊副將、偏將們的眼睛裡可以清楚地看到這樣的疑問。 明明知道他是自己在軍中最大的障礙之一:左將軍黎豫是轄管著京畿禁城軍務的皇長子風司文的親信,也是北洛軍中少數權限實力都能夠與冥王軍統帥抗衡的將領。如果拋棄今日戰場局勢中西陵誘敵的計策不看,黎豫的擅行冒進事實上也可以說是一種和自己爭鋒的心念表現。但是,麾下最精銳的軍士有著足以和冥王軍一較短長的以一抵十的戰鬥力,這使得黎豫在戰場上擁有足夠自信和驕傲的資本;對還是初出茅廬的自己,黎豫的態度還遠夠不到尊重的標準。自己雖然每每壓下因此而引來的眾多冥王軍將領的不滿和爭執,但是對軍中大凡年輕的將領如多馬等人而言,黎豫絕對不是一個可以平心相待的同袍。 可是,這一次的局勢,對於黎豫卻是不能不救。 軒轅皓同樣已經看穿了西陵的計劃:早已被切斷了補給的安塔密斯將給北洛帶來巨大的負擔,那名突然站到陣前的副將戴邇顯然是希望通過這種「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方式轉守為攻爭取主動,以扭轉西陵一直處於被動的局勢。蘿林山道天險所在不可能長期隱匿大量軍隊,西陵大軍主力必然已經向西南二百里外的圖特堡轉移,留下的軍隊則將以流動散擊的形式成為北洛大軍的芒刺。但在這一切之前,西陵軍必須發洩數月以來戰敗積聚起來而久郁不去的怒氣,絕龍谷,正是戴邇佈置的戰場。 為將者不可逞血氣之勇,但這樣堂皇的挑戰,卻是自己不能不接。 因為,不僅僅是冥王軍一軍的聲名,也不僅僅是北洛的軍威,而是以七千將士性命作為威脅和誘餌,賭注,是三大國無時不刻掛在嘴邊的仁厚美名。哪怕拋棄的只是一人,也會因為拋棄的本身背負不義的惡名——對於三國實力相持不下的現況,這樣的結果顯然不是風胥然所能夠允許和接受。 戰略高於戰術,戰術高於戰場;一切軍事行動都只是手段,換得的是最大的國家利益——這才是政治的根本。 身為主帥,戰場上最大的職責不是爭奪勝利而是盡可能地保全自己的軍士,所以軒轅皓不願接受引誘和挑釁。但身為副帥更身為皇子的自己,卻沒有選擇的權力。 這是一場,雙方都很清楚彼此身份心意的戰爭。 但,此刻,這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 所有的應對似乎都在對方的掌握之下,就像面對攤開的書本可以清晰無比地閱讀對方的心事,並不是因此而產生什麼恐懼,相反的是生出一種棋逢對手的震顫和興奮—— 只是一個副將,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副將,戴邇、戴邇……你究竟是什麼人! 即使必須面對不利的戰局,也無法改變此刻心中的興奮,風司冥不由對自己苦笑。 風中越來越濃重的血腥氣息愈發刺激著早已高度興奮的神經,不自覺地催動胯下戰馬加快速度,不是為了解救而是為了單純的戰鬥——看來自己冥王的名號,果然名副其實。 「殿下,絕龍谷就在前面了。」草原人深厚遼遠的聲音穩穩響起,一身玄色戰甲的多馬已經縱馬上前同他齊頭並進。 這個來自柴緹草原英勇善戰的漢子豪爽性情中透露著天生的細緻靈敏,這樣的人是能夠輕易取得他人信任並讓人願意依靠的類型,冥王軍的穩定原本泰半是他的功勞。而同行的四年更使他能夠在最快的時間察覺自己心緒的波動,短短一句話就平復了自己全部過度的激動。目光一凝,風司冥語聲沉穩地吩咐道,「進入谷中,一切按計劃行事。」 所謂的按計劃行事,事實上就是沒有計劃。 面對十倍於自己的敵軍,又失去了天時之助地利之險,唯一符合兵法要義的,就只有「置之死地而後生」一條而已。這個時候戰場的情勢原本就不是主帥所能夠控制得了的:奔襲遠來的援軍必然地被分解包圍,所有的兵士都只能以十幾到數十的小隊組合面對數倍到十倍於自己的敵軍。奮勇殺敵,解救出原本就在苦戰中的同伴以求戰場總體天平傾斜方向的改變,這是加入這個戰場後唯一能夠做的事情。所謂的統觀概察,在這個時候已經不是身為將領的自己需要考慮的事情。 這是風司冥直接的沒有猶豫的決定,而能夠作出這樣的決定,卻是來源於對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冥王軍」絕對的信心:大型的軍陣不可能在絕龍谷這樣的谷地地形中排出,但是對一個個小型包圍圈的突破卻是戰場中所有軍士必須面對的問題。而在單體對戰和小規模組合戰的方面,相信整個西雲大陸也難尋冥王軍的對手。 三千人馬幾乎是在一眨眼的時間裡迅速地分拆開來投入一個個微型的戰場,雖然一時還不足以動搖整個戰場的局勢,但絕龍谷中瀰散在北洛軍士眼前心頭的絕望氣息已然消弭無形。 無關援軍的多寡,而是一種早已扎根在北洛士兵心中的信念。 ——冥王,是不敗的。 玄色的冥王軍旗出現在絕龍谷口的那一刻起,戰場的氣氛便已然改變。風中獵獵作響的大旗宣告了新的戰鬥的開始,驅策著胯下良駒的風司冥目光沉靜地巡視早已是一片紅蓮血海的絕龍谷。 黎豫的軍旗,還沒有倒下。 優浟書萌 UUtxT。cOm 荃紋子版粵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四章 血染斜陽,絕地斗兵稀 字數:3642 黎豫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落到這般的境地。 又是一個毛還沒有長齊的小鬼!率領著親信的七千士兵追到絕龍谷口,看到對方迎戰應敵的竟是一個從未真正上過戰場的侍從副官,黎豫很有一種想要大笑出聲的衝動。 並不是沒有看見天羽閣城樓上一身副將裝束的戴邇,而是身為北洛上將的黎豫很清楚對手只是曼緹霏在副手凱斯被風司冥一劍刺穿喉嚨後臨時提拔的侍從。所謂侍從,原本就只是負責保衛將官府衙安全和將領個人安危的普通武官,與戰場上殺伐決勝的將領顯然有著天壤之別。曼緹霏這個決定已經讓黎豫十分可笑,此刻見戴邇一身明顯不合身的副將戰炮,他更加確定了那一種似乎總存在於人們頭腦心中的西陵溫弱印象。 線條柔和的五官,鐵灰藍色的眼睛帶著一種不自覺的笑意,乾淨得完全不似沙場上軍人的儀容,只有那頭火紅的頭髮……似乎是西陵人很少擁有的熱情的髮色。 「黎豫。」戴邇很準確地報出他的名字,「來的只有你嗎?」 黎豫皺起眉頭,對方那副明顯失望的表情以及眼睛裡那分與戰場過分不協調的笑意,讓久歷沙場的他感覺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看來……我只能將就著先點點饑了。」 戴邇自顧自地點了點頭,左手令旗一舉,黎豫手心頓時冒出冷汗。 明明令斥候探察過的沒有埋伏的蘿林山道道口,鬼魅一般冒出無數搖動的旌旗人影。 蘿林山道,雖然形危勢險,卻並非兵家重視的那種可以排兵部陣的天險,一路緊追著西陵撤軍趕到這裡黎豫是有足夠信心的——畢竟沒有人會在這種兩敗俱傷的地方佈置機關。但讓他完全沒有想到的是,戴邇竟在山道道口埋伏下如此眾多的軍隊,而且兵力超過了方纔他所率西陵殘部的兩倍有餘。 顯然,這是一個陷阱。 西陵軍隊異常的調動不是今天一天的行為,更不是天羽閣守軍發現北洛軍勢後妥協退避的舉動,而是有計劃的、有預謀的,計算著北洛無數將士鮮血和生命的陷阱。 所以,掌控了北洛此次出征一半兵力的冥王軍,沒有任何兵將追來。 但,這個時候,不能動搖,不能後悔。 他是北洛的左將軍,景文帝親封的軍爵,胤軒帝延續重用的大將,西雲大陸戰史上有名的將領——兵家的實力,他不可能就此輸給一個侍從出身的小鬼。只是,七千對三萬,這是一個過分懸殊的絕對數字的對比。破釜沉舟的背水一戰,黎豫已經不求活著逃離,盡可能地殺敵、光榮壯烈地戰死沙場,也是只屬於武將的榮譽。 ※ 戴邇果然沒有親自入陣。他只是在絕龍谷另一邊靜靜看著敵人困獸一般的掙扎,天生帶笑的眉眼露出微微的欣賞和歎息,但更多的則是一種奇異的期待的光彩:他一定會來,北洛的冥王。眼前的一切只不過是為了兩個人確實的交手事先預備下的棋局,身為副帥的他比自己更清楚救和不救的厲害關係。而只要他來了,就必然是自己的勝利。 微微低垂下眼睛,戴邇凝視著自己長著薄繭的手。 城裡城外周旋整整一個月,冥王的奇襲嚴守已經激起了自己最大的好勝心。一個只有十六歲的年輕皇子,居然有這樣驚人的軍事天賦和頭腦手腕,不是真正交手過的人根本無法體會出他兀自潛藏著的實力。頂著令人聞之色變的死神名號,掌握著那樣一支鬼魅修羅隊伍,最出其不意應變隨心的攻守進退,昭示他本身卓越不凡的同時也透露出身為皇子那分無法隔絕的驕傲和恣意——在這樣出色的對手面前玩弄心機,顯然比對付主持著完整大軍而謹慎到滴水不漏的軒轅皓更富於挑戰性。 面對過於聰穎機敏的對手,有的時候,最簡單的方法反而最容易奏效。這是那個擁有超乎性別的美貌的西陵太子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他也是第一個讓自己真心承認並由衷折服的人。正是秘報中這句話給了自己最大的啟發,光明正大地擺出不得不放棄天羽閣的姿態,聰明絕頂的冥王,果然被迷惑了。 放棄邊境重鎮安塔密斯,這簡直是無法理解的行為,因為這樣一來,正和北洛作戰的西陵大軍將完全失去城池的倚托。佔領下來的誼邶、艨池本身沒有任何接繼軍用的能力,而圖特堡的實力驟然之間也不可能承擔起如此沉重的責任——二十五萬大軍加上天羽閣本身的兩萬軍隊的糧草生計,這可絕對不是一個小問題;死守城深牆固的安塔密斯,雖然是最沒有創意的應對,卻也是最行之有效的應對——深通用兵之道的冥王,顯然也是這樣想的。 守城自然要付出代價,也不可能一味挨打,暮夜時分的出戰讓北洛軍隊完全地緊張起來,只是單從戰場實力來看西陵確實不及北洛多矣,戰場上留下的屍體、戰爭過程中的逃兵,都充分說明了這個問題。雖然放棄是西陵軍中流行的心態,但是輕易的放棄卻是無論如何都不符合兵法常理的事情。嚴密監視著天羽閣一舉一動的冥王自然不會空閒到去數戰場上屍體的數目,也不會特意去抓捕敵方的逃兵,所以,西雲大陸以來最不動聲色的軍隊調動,就這樣「光明正大」地在敵人眼皮底下開始了。 之後,柯岷的大軍通過蘿林山道直接轉向圖特堡,曼緹霏率領重新集中起來兵士在絕龍谷設下陣勢,而自己將終於發現接手空城的北洛軍引到這裡—— 唯一可惜的是,追擊自己而來的不是冥王,也並非冥王軍直系屬下。不過,左將軍和七千兵馬,這個誘餌也是足夠了。 是的,冥王,可不僅僅是北洛冥王軍的冥王,他更是胤軒帝的九皇子殿下,風司冥。軍隊中掌握實權的皇子,從來都代表著皇家對於軍士的高度重視,皇子對於士兵的態度,就是這個皇室這個朝廷對於百姓民生的態度。 七千,已經不是一個可以輕易丟掉的數字。 所以,他會來。 當谷口終於出現象征冥王的玄色大旗,自從站到西陵與北洛這個戰場最前線以來,第一次……由衷的微笑。 ※ 雖然是人數懸殊,但帶著劣勢的平衡局面卻是已經呈現在雙方將領眼前。 冥王軍的兵士無一不是經過最嚴酷訓練和最無情戰場考驗出來的,每一次出征必然的出生入死讓他們擁有戰場上可能有的最平穩心態;平日小隊組合對抗練習的經驗在此刻充分發揮出來,彼此之間的高度默契達到真正的以十當百的效果。而風司冥左右突殺的同時,多馬穩穩地控制住通往蘿林山道的方向,為北洛軍士牢牢守住回歸的退路。 戰場上位置不斷移動和變化,將被包圍的友軍一一解救出來;一旦遇到冥王軍本身軍士,幾乎是本能一般立刻組成小型陣勢進行突破;當己方組合到達一定數目的時候自然服從隊中最高將領的指揮,面對形成包圍之勢的過大規模敵軍則是立即重新分散——這樣的變幻自如,充分發揮了冥王軍單兵作戰的高超能力,以及整體配合與指揮統御的高度協調。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號令,整個冥王軍便好像是思維完全統一的一個人在戰場縱橫往來。 一直勒馬站在谷地另一端口西陵軍旗下審視戰場的戴邇,已經完全明白了「冥王」和「冥王軍」赫赫聲威的由來。 冥王軍不是冥王培養的死士,卻比死士更懂得在必死之境發揮人之極限;視死如歸,但更懂得通過彼此配合默契最大限度地保護自身。任何一個下級武官都具有相當的領導和指揮能力,而軍士對上級命令的絕對服從則讓他們的意志得到充分體現和發揮。顯然習慣了敵眾我寡作戰的冥王軍,從容鎮定地以最小的犧牲換取著整體優勢的提升,而這,是唯有經歷無數血雨腥風戰場洗禮方能得來的真正實力的體現。 能夠帶領出這樣軍隊的將領,確實當得起「大將」之名。 和這樣的人作戰,是身為軍人武將的最大幸運和榮耀。 看著軍中風司冥毫不遲疑的動作身手,戴邇不由微微揚起了嘴角。 反手一劍刺穿後方偷襲者的咽喉,回劍之際輕輕割斷前方敵手的喉頸,順勢韁繩輕提,胯下戰馬已經輕鬆地躍過倒下的屍體——鬼魅一般的行動讓擋在前方的西陵士卒不由自主地後退,銀色面具在略偏西斜的陽光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光彩,而那雙銳利的眼睛一掃之間已然鎖定對手的位置。 迎上那雙鐵灰藍色的眼睛,風司冥很清楚此刻自己的處境:必須搶在他之前到達谷中唯一的高地,也就是黎豫依靠其微弱地利優勢支撐到現在的根基。 自己的援軍和黎豫所率一旦會合,戰場兵力就能夠形成局部集中,這也是將戰局整體形勢扭轉的唯一機會。 彼此都明知對方心意,會合必然極其艱難,卻是必須做到。 那是……不可錯認的挑戰眼神。 銀色面具下嘴角輕揚: 好吧,就如你所願—— U悠書盟 UUTxt.cOM 詮文字扳閱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五章 風激鐵冷雁聲寒 字數:3287 蒼巒如海,殘陽如血。 幾次突破終於達到會合目的,眼光略略一掃已經看清戰場局勢。 「翼,送黎將軍離開!」一聲斷喝,起手削斷刺來的長矛,馬韁一提,藉著微弱但已然顯出高低差異的地勢再次衝進陣中。 畢竟是久經沙場的大將,即使身處實力懸殊危急之境,黎豫也有效地組織並指揮了抵抗。麾下的軍士在必死的絕境下發揮出超乎尋常的勇武而精巧的戰鬥實力,對西陵軍隊造成的衝擊和傷害確實可見。而後援的到來激發起生存的渴望,雙方主動的配合更形成了難得的默契。只是,這種接繼不足且對比懸殊的戰局,持久抗衡絕對不是正確的選擇。 會合,突圍,退兵——有策略有組織地撤退,事實上就是計算周到的逃跑。 努力擊退一次又一次的合圍,盡可能消弱和毀滅敵軍的有生力量,同時保持蘿林山道的退路,將盡可能多的士兵納入到雁陣後攻擊較少而暫時安全的地帶,並帶動他們向多馬所守護的退路方向一點點轉移。 對方的將領——戴邇應該很清楚自己的意圖,幾次小範圍的突破合攏之後,與黎豫的會合便顯得異常艱難。而此刻要將盡可能的士兵平安地帶出戰場,幾乎已經竭盡他全部心力。 不過百騎長的戰袍服色,但眼前這個西陵低階軍官竟是比之前的下將軍還要難纏,高強的武藝加上對戰馬的出色駕馭,一次次頑強地阻撓自己的前進意圖。雖然必須承認這是一場並不公平的戰鬥,因為後援無繼的關係自己比任何時候都絕不可輕易放棄手下身後任何一位士卒的生命,但尋找、發現、針對、利用對方弱點攻擊本來就是戰場制勝的準則。風司冥微微皺眉,反手長劍盪開對手刺向貼身侍從「護」的槍頭,同時左手一揚,一枝精巧的袖箭已然結果了正糾纏著另一侍從「羽」的西陵戰將的性命。兩名侍從身上頓時輕鬆許多,「羽」更是奮起精神一陣衝殺,正護著黎豫等受傷的將領向多馬所在蘿林山道道口轉移的冥王軍士立即抓住機會加快了速度——從最高將領到最低兵卒,正是配合得天衣無縫。 「好個冥王!處盡劣勢還能應對冷靜照顧周全!」被軍士遠遠擁在軍旗下的戴邇心中暗暗讚道,「果然值得挑戰……不過,光有這些還不夠,你得有更強的實力和應手才行……」 心念既動,隨手摸出懷中一面小小三角令旗,高舉著搖了兩搖。 一直守立戴邇身後半步不動的西陵軍猛然行動起來,潮水一般在絕龍谷腹地鋪開。懸殊的人數對比將風司冥和冥王軍竭力造成和維持的戰場均勢頓時打破,而力戰足足半日的北洛軍士雖然依舊抵抗頑強,但那種身體疲憊至極所產生的恐懼和慌亂已然開始用一種極快的速度在北洛軍中蔓延。 心中一凜,猛地勒住胯下戰馬。左右護衛的「護」和「羽」已經分別擋住敵將的來襲。垂下手中長劍環視戰場,風司冥突然昂起頭,一聲龍吟一般悠遠高越的長長清嘯逸出,注入了強勁內力的嘯聲頓時在谷中迴盪出一片風雷之勢。多馬突然也放聲長嘯,應著夜風中烈烈作響的旌旗,和著風司冥的長嘯一起激盪著戰場上所有人的耳膜。 即使身處絕境也不會輕易服輸的驕傲,孤狼一般的堅忍和王者與生俱來的自信,更帶著三分傲絕意味——北洛軍士彷彿陡然被嘯聲驚醒一般,頓時恢復清明堅毅的目光。 軍心暫時的穩定讓風司冥略鬆口氣,看到遠處黎豫已然和多馬會合,心中更是輕了三分。 現在,只要將自己身邊的兵士帶走就可以了…… 「殿下當心——」 羽的驚呼讓他反射性地揮劍,冰冷鐵器刺進肩窩的一瞬間,他看清了戴邇唇邊那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 雁翎軍。 「雁翎箭,雁翎軍,雁聲無端破陣雲。」這是西陵實力最強勁的一支鐵軍,人人練得一手彎弓射日的精準箭法,近身廝殺或許並非其所長,但遠距離的攻擊卻是大陸難敵。 西陵將雁翎軍保留到這個時候,絕不僅是因為方才谷中混戰的局勢。對上那雙鐵灰藍色眼睛裡透露出來的帶著幾分殘忍的笑意,風司冥心頭猛然一沉。 居然是在這個時候才從對戰了數月的敵人身上第一次確實地感受到殺意,風司冥不由暗暗苦笑。 黎豫的七千人馬半數戰死,剩下的絕大部分已經順利地達到蘿林山道道口,冥王軍的三千人馬雖有折損,但總體來說仍然保有完整的戰鬥能力。即使全部加在一起也不過一萬的數量,一個下午消耗掉西陵軍士不會低於自身數量的兩倍,這樣的結果必須由聲威赫赫的冥王的戰死來交換才算是有所交代吧?那彎弓勁射直奔自己心口的一箭,其中夾雜的驚、怒、恨種種情緒自己不可能體會不到,只是有些驚訝這位一直沉穩自如帶著一絲微笑淡看戰場廝殺的西陵將軍,竟然突然動搖了。 不過也好,比起之前幾乎是漠視軍士性命的冷靜,這樣的將領倒更像是一個「人」。是人就有缺點,動搖則產生破綻,失去冷靜則使指揮無力,會給絕龍谷中尚未完全脫離險境的北洛軍隊更多的機會。 肩窩上箭扎得極深,身在戰場只能暫時削去露在外面的箭翎箭桿。點住穴道抑制血流的速度,交到左手的長劍似乎毫不影響地劈開又一個敵將的身體,風司冥頭腦中卻是風輪一般高速運轉。 以多馬的能力,應該完全能夠完成最後一步的救援任務吧?而軒轅皓也會充分利用這段時間,給圖特堡的守將一個真正的「驚喜」。至於對方的大將軍柯岷,希望他運氣足夠好得不要和早已埋伏在萌襄山陰的冥王軍對上——從這次出征開始就被一直自己限定在那邊的韓臨淵一旦發起脾氣來,只怕「冥王凶神」這個名號要跟他一輩子了。 不自覺地苦笑一下,「冥王」——或許今天以後,真的要改成「凶神」…… 反射性地刺穿又一個西陵士兵的喉嚨,銀色面具上早已濺滿了鮮血。微微瞇起眼睛看向西方赤紅的天空,四合的暮色比戰場充滿死亡意味的絕望更快地侵襲著天地間最後一點光亮。 激戰了整整一天歷經痛苦絕望的軍士一定都累了,雖然速度會因為回程加快,但是盡可能爭取多的時間,卻是自己留下的最大目的。 幾乎可以清楚地看到未來的景象:全軍激起的同仇敵愾,「哀兵」冥王軍的無堅不摧……雖然早已明白並習慣了將自己算入棋盤,只是可惜了……身邊留下來的冥王軍的最後一隊士兵—— 用身體為自己擋箭的「護」、斷了左臂卻仍在激鬥的「羽」、頭盔掉落滿頭散發的「空」、棄馬步行身中數箭兀自衝陣無退的「覺」,還有,引爆身上最後一根震天雷拼著和十幾個敵軍同歸於盡的「殘」…… 胯下戰馬一聲悲鳴,疾速躍起之際已見相伴四年的愛馬良駒後腿骨被重兵擊斷頹然倒地,心中頓時又是一陣大痛。中了數箭的戰馬雖然行動略顯遲緩,但戰場上仍是神勇無比,失去這道助力,這次已是再無迴旋生機。 戰死,死戰。 為了誅殺冥王,不惜以西陵萬餘將士的性命做賭麼?明知道哪怕只是提前一刻發動大軍都或有完勝可能卻按兵不動,明知道絕路相逼必是慘勝卻仍然投入無數兵力,明知道此一役戰場勝敗已於大局無關——戴邇,戴邇,你究竟是什麼人? 「身當恩遇常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勳。」 明明早已麻木的腦中突然閃過少時背熟的詩句,銀色面具下嘴角微揚…… 又一個…… 該死,面具掉下來了…… 居然敢對著敵人發呆,真正該死…… 該死,頭髮散開了…… 眼前一片的紅…… 身上好重…… 他說過,當一個士兵覺得身上鎧甲沉重的時候,他便是要死了。 第一次知道,身上的鎧甲……原來如此沉重…… 憂浟書盟 UutXT.COM 荃蚊吇扳越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六章 我自翻騰任來去 字數:3011 原來人快死的時候會看到他心裡最深的東西……是真的。 雁翎軍、雁翎箭陣施於戰場的壓力,突然減小了。 西方、落日的方向、西陵軍旗的方向、那個紅髮將軍戴邇所站立的方向,負責守衛後方退路的軍士一陣混亂。兵士原本密密的陣腳開始混亂,彷彿有意應和著……絕龍谷中突然迴響起的那陣陣風神之子的呼嚎。 斜陽暮色裡黑雲一般的身影,孤傲高絕的天空霸主用清越深遠的長嘯昭告了它的降臨。 鐵翅激起的勁風頓時改變羽箭的方向,矯夭迴翔的靈動身形眩惑著人們的眼睛,鋒銳無匹的鉤喙利爪將身前一個士兵輕鬆抓起又狠狠摜下,一時間風司冥身前三丈之內已是無人敢近。 ——巖鷹本來就是西雲大陸最強壯兇猛的鳥類,這一隻翼展接近了兩丈的成年巖鷹力量更是大得驚人,比任何國家都更信奉著神道的西陵士兵在這天生的王者面前無法不產生真誠的敬畏,而以「雁」稱名的雁翎軍更是紛紛停住了手中弓箭。 戴邇眉頭深深皺起,剛要開口下令,卻陡然掉轉馬頭:「什麼人!」 彷彿滿帆迎風破浪而來,夕陽下當先闖軍破陣的黑色駿馬幾乎是踏著人頭飛馳,馬背上一身青衣的騎士早已挽弓搭箭,竟是直指自己! 馬鞭猛力揮去當胸一箭,戴邇幾乎抑制不住胸中翻騰的血氣,但對連珠而來第二箭第三箭卻是再無把握地側身讓開。只聽「卡」地一聲,繡著白樹的鑲金紅色大旗頓時當中斷裂,而自己身後右方的侍從長也被射穿了眼窩,而緊隨青衣騎士而來的數十騎早已趁此混亂殺入西陵軍中。 「放——」「箭」字尚未完全出口,戴邇只覺眼前一陣銀光閃爍。猛然定神,只見一個紫衣騎士伸手接住迴旋自如的燕翔梭,冷冷地瞪視著最前一排突然被驟然削斷了弓弦大驚失色的雁翎軍,嘴角扯出一個充滿譏諷的笑容。 而那個青衣騎士已經催馬奔到風司冥所在的小丘上。 「醒著——否則一輩子別想再見到我!」 冰冷狠決的語氣讓腦中頓時一陣清明,毫無顧忌直接提起丟到身後的粗魯動作激起又一陣劇烈的痛楚,但風司冥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希望這種痛苦的降臨。陡然回復的力氣讓他用雙臂死死禁錮住身前總是青衣飄灑的身影,感受到那最真實確切的體溫,一顆早已死寂的心頓時重新活了過來。 急如暴雨的馬蹄,輕巧靈活的轉折,突如其來的顛簸——已經轉入蘿林山道了嗎? 「紫魅自會帶他們回來。」 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樣,不過一點點心思異動他便感受到了…… 「醒著——不許開口!」 耳旁凌冽的風中是他的聲音,一如往昔的清晰和嚴厲。 他說過,保護你—— ※ 自己,真的安全了…… 「燒酒、炭盆、乾淨的水和布、足夠的燈!」 緊跟進來的軒轅皓臉上滿是驚恐和擔憂,「九殿下他——」 「除了醫官其他的通通給我滾出去思過領罪——」 很想笑,擎雲宮內外誰都知道盛名卓著的青衣太傅最是儒雅溫文沉靜平和,臉上從不落下的笑容彷彿清風宜人令人見之忘俗。總是教訓著眾位皇子宮人要自持內斂不可失卻風度,這樣喜怒皆盡形露於色的太傅,大概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見到吧……只是,現在的自己似乎連笑的力氣都完全沒有了…… 衣服被撕開……似乎不是很痛,也不知道有沒有被拉下皮肉來。最後徒步激鬥的時候自己都已經麻木了,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個時候自己確實用上了最狠辣的殺敵招數,因為「護」和「羽」都傷得重了,一波波圍攻上來的敵人必須用最快的方法解決…… 蘸著酒的布巾擦過身體的部分火一樣熾烈的灼燒感,卻不像是痛……或者是痛,只是感覺上已經分辯不出來。要處理乾淨才可以上藥包紮,否則感染起來會非常嚴重,記得以前練劍不小心傷到手臂他為自己包紮的時候說過這樣的話,不過相比起來今天的傷口卻是多得多也深得多。 腿、腹、腰……感覺全身都被他一點點處理過來,自己真的受了那麼多傷嗎?今天真是太慘了,也許這一天所受的傷比之前四年加起來的全部還要多。第一次在戰場上受這樣重的傷就被他逮到,他會不會很失望?應該會吧,不然為什麼手下動作那樣巨大,而臉上的表情又是那樣凶狠? 猛然對上那雙黑得全不見底的眸子,風司冥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縮。 「記得路上我跟你說過什麼吧?」一向溫和沉靜的聲音卻是從未聽過的沙啞。突然發現他眼睛裡密密的血絲……那是疲勞到達極限的表示,他究竟趕了多少路過來救援自己? 「你記得嗎?!」 聲音透出少有的急躁不耐。 不由又是一呆。 醒著——否則一輩子別想再見到我。 「記得。」多年隱忍的酸、痛、苦、澀突然一齊湧上心頭——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最害怕什麼,卻還是以此威脅。 悶悶地憋出口的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見,他卻顯出一絲淡淡的滿意。幾乎看不見的笑意浮上嘴角,頓時柔和了那張臉全部的表情,心中一暖,感覺彷彿全身麻木緊繃的肌肉都隨之自動開始放鬆。 雖然看不見,但風司冥感覺卻像是親眼看著青梵怎樣用鹽水和烈酒擦拭掉肩窩的血跡,怎樣將薄如蟬翼的小刀剖開自己的皮肉,怎樣一點點挑出帶著倒刺的箭頭——被那雙黑色眸子全神貫注凝視著,心頭竟冒出就這樣直到永遠就好了的念頭…… 突然感到一隻冰涼的手撫上自己的額頭,風司冥不由對自己苦笑了一下,看來果然是發燒了…… 可是—— 「好了,安心地睡吧,司冥殿下。」 正要站起身卻發現衣角被牢牢握住,少年死死盯著自己的目光透露出滿滿的失望和受傷,呆了一呆,隨即向他俯下了身子。暖暖的氣息噴上少年清洗乾淨的光潔面龐,幽深的黑眸露出安撫的溫柔笑意,「會一直在你身邊的,我的冥兒……」 ◎∼◎∼◎∼◎∼◎ 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 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 樅金伐鼓下榆關,旌旗逶迤碣石間。 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 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 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 大漠窮秋塞草衰,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當恩遇常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 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筋應啼別離後。 少婦城南欲斷腸,徵人薊北空回首。 邊風飄飄那可度,絕域蒼茫更何有。 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刁斗。 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勳。 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 ——高適《燕歌行》 U浟書萌 UUtxT.com 全汶吇阪月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七章 漫點撥,覓覓尋尋 字數:3806 「殿下醒了?」 望著那個孩子急急尋找另一個青衣身影,卻在掃視軍帳一周後垂下眉眼掩飾無法抑制流出的黯然,軒轅皓不由輕歎一口氣,隨即微笑起來,「他在前面中軍大帳裡。」 猛然翻身坐起,順手扯過床前衣架上的外袍,身子卻無法控制地向床下栽倒—— 「殿下莫急,柳太傅說過您必須靜養三天。」軒轅皓有些無奈地抓住風司冥,一邊還要小心不觸碰到他滿身的傷口,「而且現在您還是不要出去的好。」 夜一般的眸子閃過銳利的光芒,「怎麼?」 苦笑一下,替他重新繫好內衣睡袍,軒轅皓這才道,「殿下又不是不知道柳太傅脾氣。多馬一句『領罪』下來,冥王軍高階將領沒有一個逃了開去……」頓了一頓,「連我這個主帥都被發配過來做侍從,殿下若出去了只怕會比我們所有人更慘吧?」 侍從……風司冥呆了一呆,怔怔地看著軒轅皓。只見這位茵莎將軍苦笑搖頭,「曼緹霏和戴邇帶走了柯岷手下的十萬軍隊,加上天羽閣本身的守軍恰是西陵一半的兵力——早知如此,當初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放你出去。到達圖特堡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不對,沒有道理實力相當的軍隊會如此不堪一擊,就算途中曾經受到埋伏也不至於如此。」 「絕龍谷回來多少?」 「黎豫的七千士卒回來兩千一百零七,冥王軍下三千兩百士兵回來一千九百三十。」 見軒轅皓遲疑一下,欲言又止。風司冥不由微微皺起眉頭,「大帥?」 「『羽』在回來的途中就……還有『覺』也……『空』重傷到現在還沒有醒。」 風司冥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冥王九騎,護、衛、羽、翼、佑、持、覺、空、殘,都是他四年來最親密的夥伴最信任的同袍,他們的武藝兵法是孟安、軒轅皓等北洛大將親傳親授,冥王軍建立後更都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大將。只是他們習慣性地以自己的護衛自居而不願同多馬、言邑、韓臨淵等人同列,並各自選了名中一字作為自己的代號,所以才在軍中得了「冥王九騎」的聲名。而絕龍谷一戰,「羽」、「覺」、「殘」隕命,「護」、「空」重傷,冥王九騎……已是一去不返。 「殿下,請節哀。」雖然知道殘忍,但軒轅皓還是打破了帳中沉寂。 重新睜開眼睛,臉上已是一片平靜,風司冥靜靜點一點頭,「太傅帶來的人安置在哪裡?」 「柳太傅帶來的四十九騎,目前暫時在冥王軍主軍帳外,和其他兵士相隔一段距離。」頓了一頓,「他們也帶回了其他幾位將領的屍體。」 「太傅一向周到。」風司冥淡淡一笑,「他答應了將他們帶回來,而他答應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是的殿下。」 沉默片刻,「太傅現在在做什麼?」 「在和多馬說話。昨天他問我拿了安塔密斯和圖特堡的防衛圖紙,大約是有什麼想法。」 風司冥猛然驚起:「我睡了多久?」 知他擔心什麼,軒轅皓立即答道,「殿下莫慌,柳太傅將殿下從絕龍谷帶回來,只是昨天晚上的事情而已。」 呆了一呆,隨後慢慢低下了頭,「他……一直沒有休息?」 「他說,不能放過戴邇。」 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勃勃暖意,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那……大帥去請太傅來吧,我有話和他說。」 ※ 看到跟在那襲青衣飄灑之後一串魚貫而入的身影,風司冥心頭突然一陣說不出來的不悅。 但—— 「軒轅、多馬、喬非,你們三個站著;臨淵、言邑、沈巖、楚才、雷岸,自己找地方坐。」看也不多看身後人一眼,他已經向自己逕自走來,微微俯下身子,「我似乎說過你應該好好躺著?」 風司冥呆一呆,還沒來得及答話,青梵已經在床邊坐下來,青色修長的身影正好將他的身子完全籠罩住。 「太傅……」 「奇怪我為什麼知道翼、佑、持的真名?」青梵冷哼一聲,「喬非、王楚才且先不說,皇甫雷岸,你自己說你該叫我什麼?」 站在大帳最靠門邊的青年將領頓時向他跪倒,「請少主治靛繡守護不利之罪。」 身子雖然還是沒有力氣不好動彈,腦子卻轉的飛快:「靛繡」、「少主」,難道「九騎」竟是他特意安排在自己身邊的?不,不會,他們都是自己親自選出來的人…… 「還有沈巖——林間非沒有將我的話傳到麼?就算戰場變化無端,但連對方真正作戰傷亡的人數都完全沒有弄清楚,你這『萬里洞察』的名號是白叫的?!」 雖然看不見青梵的臉,風司冥卻可以想像得出他此刻的表情,因為從帳中眾人青青白白的臉色便可以輕鬆地推測出那雙懾人的眼睛是什麼樣的光彩;只是聽在他背影中自己的耳裡,那語聲的嚴厲、氣勢的壓迫,卻顯得令人安慰。風司冥輕嚶一聲,「太傅,是司冥自己要去的。」 「所以我並沒有拿他們怎樣。」冷冷瞥了眾人一眼,「現在你們也看到他的樣子了——有我在就算塔爾想要人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手段。」 「青梵!」軒轅皓歎息似的叫了一聲,「沒人懷疑你的醫術。」 「既然這樣,就給我通通出去。」 「可是……」 「太傅。」如果真的要轟人,一開始就不會讓人坐下了。「經昨日一戰,我北洛損傷雖是慘重,但相比於西陵而言卻仍算是整體的勝利。丟失天羽閣、安塔密斯、圖特堡數處城池,西陵大軍此刻已無可依托之地,必生集結大軍與我一絕勝負之心。如此,則蝴蝶谷口,閭川、緦城兩地壓力必重,不知大帥打算如何對策?」 軒轅皓頓時正色,「司冥認為應該如何?」 「柯岷、曼緹霏擅長守城不善野戰,原本無須多憂,但那副將戴邇卻是高深難測。若沒有想錯,他早已看到雙方此一戰的必然,否則不至於調令大軍棄城。二十萬大軍游動在外,雖然他已從安塔密斯城中帶出相當糧草,但急於求戰的心理卻是不會有太大變化。」只是唯一無法想通的是,他決心擊殺自己的舉動……完全像是在他計劃之外。那一時驟盛的殺氣自己絕對不會認錯,但作為一個和自己對戰多日的西陵將領,突然產生這樣的心態實在太過奇怪。 軒轅皓微微皺了皺眉頭,卻見一邊言邑站起身來,「大帥,卑職以為冥王殿下的思考完全正確。從戰略上而言,西陵已經失去真正戰勝我北洛的可能,所以對方才向蝴蝶谷方向施壓,試圖以大軍一戰來達到師出有實的效果。二十萬大軍的游動作戰,最重要的便是軍需的補給配合。放棄安塔密斯,又失去圖特堡的西陵大軍無法在邊境百里之內得到充分的補給,勢必以強勢求戰。」頓了一頓,「陳宓將軍在閭川、張葛將軍在緦城,兩地雖可以彼此呼應,但是並無縱深可退可守。先西陵大軍以城池為依托而不能動兩城之固,但此刻跳轉出身,若他分兵兩路,一路牽制其一,而以大軍強攻另一地,單獨一城而論支撐絕無可能超過三天。一旦犄角之勢為西陵破去,我北洛大軍勢必與之正面交手。如此一來,雙方損傷必大。」 和多馬、韓臨淵同是胤軒九年武試殿生的言邑,是以參贊而非普通軍人的身份進入軍隊,平日重視的便是軍爭謀劃。雖然知道帳中如軒轅皓、風司冥等此刻均是心如明鏡,但是聽取整理所獲情報、為那些更擅長軍爭實戰的將領分析說明戰爭局勢卻是他的職責。聽他點破,韓臨淵頓時咬牙切齒,「早知道——遇到柯岷那老小子的時候就殺他個盡絕!看他還用什麼去分兵……」 從大戰之初就被風司冥限制在萌襄山陰的韓臨淵,是直到前日夜晚柯岷率領西陵大軍取道於彼之際才第一次施展出他之所以被稱為「冥王凶神」的嚴酷手段的。有著一身驚人武功的韓臨淵本來是霽雪山莊的少主,當年參加大比不過是為了和墨雲堡少主墨揚爭勝,但一入軍旅卻漸漸展露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戰場殺伐的潛才。只是他言語行動中始終不減逍遙無羈的江湖人口吻意氣,實質的火爆性情讓軒轅皓和風司冥對於這位年輕而單純的猛將不得不多方予以壓制。 「大帥,請允許末將前去閭川增援。」閭川周圍地勢平坦又多山林樹叢混淆視野,不比緦城易守難攻,顯然立即將成為西陵大軍的目標。目光一凜,多馬頓時在軒轅皓面前跪下。 軒轅皓眉頭一擰,隨即放開,剛要點頭卻被一道冷冷的聲音僵住了身形—— 「你們現在誰都不許動——我倒要看看戴邇究竟有多大本事。」 「青梵,你不可以這樣!」放開閭川緦城,是讓西陵大軍直接到蝴蝶谷口,兩軍正面的交戰傷亡和消耗都絕對不會是一個小數!如果只是因為一時的怒氣,作為大帥的他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行為。 成為眾人目光焦點,青梵只是淡淡掃過一眼,「如果陳宓張葛夠聰明,自然知道什麼時候放棄最好。如果沒有算錯雁翎軍的速度,那麼任何的援軍去了都是白白耗費更大的犧牲——讓任何一個副將去接應兩城駐軍來此合併,無須考慮更多。」長袖拂出,「現在該做什麼做什麼去,殿下需要休息。」 U浟書萌 UUTxT.COm 全紋吇版粵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八章 難堪別時意 字數:5520 大帳一時只剩下兩個人。 燈花閃動,光影搖搖,映得人心頭也是忽明忽暗,心事難定。見那雙幽深的眼靜靜凝視著自己,倚靠在厚實而柔軟靠枕上的風司冥定一定神,閉上眼長長吸一口氣,然後重新對上那袖著手畏寒似的青衣男子,「太傅。」 「嗯?」 「陳宓和張葛那邊……」 「會有適合的人在適當的時候告訴他們應該放棄和如何放棄。」 「暫時的放棄是為了有一天重新將它們拿回來。」 「是的,殿下。」 「只要在戰場上擊敗西陵大軍便可以。而且,一旦在正面對戰中獲得完全的勝利,安塔密斯、圖特堡兩處要地也將真正納入北洛的版圖。」 「是的。而這樣西陵之於我北洛邊境便再無要塞,是解決日後對戰東炎的後顧之憂。」 「正面戰場對戰的話,如果不能壓制住西陵的雁翎軍,戰局將會變得非常難以收拾。」風司冥語聲沉穩,「兩軍交鋒以來雁翎軍一直沒有真正發動,或者正是為了這最後的一戰考慮。」 「要壓制弓箭類的遠程攻擊,確實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西陵軍隊雖是三國之中最弱的一個,但是雁翎軍的強勁卻是天下少有。」 「我知道。」突然抬起頭凝視著他,「我似乎看到……可以劃斷弓弦的武器?」 青梵微微一笑,「燕翔梭雖然迴旋自如,但畢竟還只能算是個人使用的暗器。而且,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紫魅那樣的眼力手勁的。」 「但是只要阻攔一波攻擊,就足以讓我們的死士到達陣前。」 「不是十全的打算。」 風司冥靜靜地看著他。 「首先,到達陣前並不意味著什麼。雖然失去弓箭遠程攻擊的優勢,但是雁翎軍是配備著近身刀兵的鐵軍;如果不能解決這一部分的刀兵,兵士的戰鬥力將白白地消耗。其次,就算兵士的實力完全足以應付刀兵的攻擊,但經過這樣的拖延雁翎軍的第二波攻擊早已發出,也就完全失去了阻攔第一波攻擊的作用,而我們的兵士則將被困在西陵大軍之中。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雁翎軍箭陣的本意就是連續的潮水式的攻擊,一批或是幾批死士事實上根本不足以動搖其陣法的根基。」 「我以為我可以做到。」 「雖然曾經教過你戰場上好將軍的標準就是懂得用最少的犧牲獲取最大的勝利,但是這個時候我們必須承認壓制箭陣的最好方法就是消耗戰。當然,前提是不能讓我們的兵士簡單的以血肉之軀對抗鋒利的箭頭。」青梵微微笑了一笑,「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歐陽川現在也在冥王軍中?」 風司冥微微驚訝地抬起頭:他以為從昨天到今天晚上這短短十二個時辰驚訝不可能再多了,但是眼前這個人的言語舉動就是每每讓人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歐陽川是鐵匠出身,但先前只是一名在軍中做一些武器軍備維修的普通隨軍鐵匠而已,這一技之長卻被皇甫雷岸看中,力主攬到冥王軍旗下。「我記得他曾經造過一種六角圓盾,只是當時被孟銘天老將軍拒絕了。不知道這一次是不是來得及做簡單的改造——太傅已經找過他?」 搖了搖頭,青梵逕自接下去問道,「現在冥王軍下最常用的不是這一種盾牌?」 「不是,但軍中曾經和西陵雁翎軍作戰過的簡頓之將軍屬下配備了相當數量的六角圓盾。」 「這樣便好。」低頭沉吟片刻,突然輕喝一聲,「寫影!」 一身月色勁裝的月寫影頓時伏跪在大帳門口。 「讓軒轅皓、簡頓之、歐陽川、皇甫雷岸立即過來。」 看著那道身影倏然逸去,風司冥靜靜張口說道,「簡頓之手下,多是跟著他從北方港口過來的親兵。」 「無論是誰的手下,他們都是北洛的士兵。」幽深如夜的黑色眸子流轉過一抹淡淡光彩,「訓練有素的六人作為一組的核心,配合三十兵士,利用六角盾組成具有獨立戰鬥能力的小隊——三天的時間足夠讓幾輩子的仇家都默契到生死相托。或者,你不相信自己帶領出來的士兵?」 「太、傅!」最後一句問得太重,風司冥有些氣息不穩地沉聲喊道,一邊撐著半倚半躺的身子想要坐起來。 青梵眉頭微微一皺,卻沒有伸手相扶,只是看著他動作,口中卻是不停。「陳宓和張葛應該可以為我們爭取到兩天的時間,雙方在蝴蝶谷口的佈陣也不可能一蹴而就——既然要的是在戰場上堂堂正正的對戰,就無法使用冥王軍最擅長的奇襲。或者說,這一次對方並沒有留給我們奇襲的機會,因為流動中的西陵大軍雖然可以計算出它的行軍路線,卻無法保證小規模的軍隊在襲擊後的全身而退。你自己說過如果無法壓制雁翎軍,北洛完勝的希望將相當渺茫。」頓了一頓,青梵語氣竟是異常的嚴厲,「我知道他屬於承安京裡誰的勢力,但這裡是戰場——如果你可以為了皇族之於普通軍士的最高承諾援救黎豫,你就可以為了北洛希望的勝利起用他。」 苦笑一聲,風司冥低下頭,「太傅以為司冥還是當年只會和三皇兄爭勝鬥氣的孩子麼?」 青梵微微一怔。 「三年前亞德藍會戰,簡頓之對戰西陵名將左承翼統帥的雁翎軍。在平原地區採用搶灘登陸的方法一直衝破到對方陣前,最大限度地壓制了雁翎軍的攻擊。但亞德藍一戰之後,跟隨他上陣的六千親兵所餘不過九百,而這也是他自己全力援救之後才保存下來的數字。簡頓之對於自己率領出來的親兵的愛護北洛全軍將士無人不知,司冥希望能夠為北洛保留下這樣一位聲名卓著的將領。」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我同樣不希望北洛損失任何一位優秀的軍人。」 「所以,我去。」 帳中一枝燃到盡頭的大蠟驟然爆出一個大大的燈花,亮光一閃之後,營帳裡頓時更暗了三分。 ※ 「司冥……你在怨我?」 「司冥怎麼會?太傅成就司冥的一番心意,司冥永生永世都不可能誤解。只是站到戰場的最前線是司冥身為北洛軍人的職責,我必須正面迎接我的對手。」 「你肩窩的傷足以讓你兩個月右手提不起重物,就算左手完好無損,也沒有第三隻手來操控馬匹——這樣的你上陣只可能成為軍士們的拖累,而侮辱了希望和你面對面較量的對手的心意。」 兩雙透露出同樣堅定光芒的幽黑眼睛直直對上,大帳中空氣頓時為之凝滯。 雖然只是短短一瞬,卻彷彿過了整整一個世紀——突然發現眼中這個少年已經不再是當初聰明伶俐卻仍然透露出天真的孩童,一雙傳達出頑強意志的黑色眼睛足以給任何與之對視的人帶來足夠的壓力,青梵心中陡然一凜,一貫平靜無波的面孔,竟是全不自覺地蹙起眉頭。 「我不會成為任何人的負累。」風司冥終於轉過了眼,「太傅,即使是受傷也必須上陣的理由,您心裡比我更清楚。」 「我要我最驕傲的學生用最無可挑剔的戰法,在正面戰場上堂堂正正地勝利,這並不意味著我要他送死。」 夜一般的清泠眸子陡然光彩閃過。 「讓他早早地開始動盪不安的獨立生活,是因為我希望他真正看到擎雲宮以外的天空。就算時間上有所提前,但是計劃早已確定,也早就佈置好了一切相應的安排。」在床前的虎皮墩上坐下,籠起雙手,青梵靜靜地看著他,「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我的脾氣,我不喜歡不在自己掌握之中的事情發生,我不會放任重視的人脫離自己視線涉足危險——無論是朝堂、江湖、武林、商界,還是軍隊和戰場。」 「所以皇甫雷岸他們……」 「他是你的同袍,北洛的軍人,冥王軍的高級將領;但他也是我的屬下,影閣『承影七色』中地位身手都僅次於紫魅的靛繡。我很清楚他的能力才華,他可以代替你站到指揮鐵甲圓盾軍衝破雁翎軍這個戰場上至關重要的位置。『冥王九騎』遭受重創,他的內心悲傷不會比你更少,讓他發洩心中悔恨、自責以及負罪凝結起來的一股殺氣,對他而言是最好也是最仁慈的處罰。」淡淡地看一眼忍不住露出哀痛表情的風司冥,頓了一頓才繼續道,「而你,試圖負擔起全部責任的你,必須把所有的傷痛和怒火留到最後——最後你面對他的那一刻。」 「戴邇……」 「那個時候,我絕不會阻攔你。」 「不阻攔……難道太傅你要和我一起……」猛然閃過的念頭讓他忍不住驚呼起來,清泠的眸子清楚不過地反應出毫不掩飾的愕然,「可是你——」 「青衣太傅,柳青梵的聲名比冥王更早在西雲大陸為人們所知。」 「可是……」 「但不經歷戰場的文武兼資不過是紙上談兵,我只想向所有人證明一下自己的實力而已。」 「太傅——」 「四年前我離宮的時候,曾經從你的父王那裡拿來一張空白的任令詔書。明天早上,全體將士都將知道,這一次和他們站在一起究竟都有些什麼人。」聽到帳外由遠而近的腳步聲,嘴角微微揚起,「這一次,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的,司冥殿下。」 ※ 「去休息,司冥!」 「可是軒轅說你已經……」 「如果想要三天後自己和他對戰,就照我說的去做!」 聽出他微顯沙啞的語聲裡的不耐,風司冥只得重新躺回床上。 商討完應對雁翎軍的事情已是寅時過半,即使是習慣了夜間隨時議事作戰的軒轅皓,也無法掩飾地顯出微微的疲態。青梵再次吩咐了眾人一遍便讓人留下蝴蝶谷的精細地圖回去軍帳休息,自己卻沒有一點歇下的意思。大帳的一點燈光,將一邊凝視著案上地圖、一邊推出沙盤的那個青衣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如果不是軒轅皓臨走時的一句,自己根本無法相信眼前這個目光永遠沉靜清明的太傅,已經整整六天六夜沒有合眼。 紫魅、靛繡、冥王九騎和胤軒帝的任令;淇陟、絕龍谷、安塔密斯、閭川和緦城;對方無法接繼糧草的確切的軍情秘報和從遙遠的承安傳來的關於西陵朝中的混亂…… 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我的脾氣…… 一顆顆散落的珠子,因為他的到來而縝密完美地穿在了一起。 突然明白了一切。 心中頓時滿滿的酸澀。 青梵、青梵,我的太傅,你是用怎樣的心情問出,「你在怨我」?!你又是以怎麼的心情說出,「不會讓你一個人」?! 即使隱藏得再深再沉的怨氣,你也可以輕易發現;我以為自己在你面前已經表現出了足夠的冷靜、足夠的歡喜,但是你淡淡一個眼神就看破我全部偽裝。 真的……有過恨意。 如果不曾真正感受過被接納被包容的溫暖,就不會在被拋棄的那一刻徹骨冰寒。本以為四年的時間早已讓我體會到你成就我的一番心意,但如此的成就所帶來的深切怨憤卻從未因為理解而消弭。苦苦獨立支撐的四年,謹記著皇子身份,應對來自所有人的目光和懷疑,忍受軍隊非人之苦,把自己浸染在令人恐懼的冥王的血腥之中——為了生存而進行自己最厭惡的殺戮,每每午夜驚夢都會看到銀色面具下隱匿著的竟是塔爾沒有五官的黑色面孔……作為將軍的我從不畏懼死亡,但獨自陷在在夢境深淵的我卻會發現自己心中最強烈的恨——我恨那個一手將自己推入孤獨與恐懼黑夜的人,我恨那個許諾了守護一生卻遠逸不回的人! 但不僅僅是對你,更是對我自己。我恨無法將自己從你身影下獨立出來的自己,我恨一切思想行事都被深深烙上你印記的自己,我恨在醒來的第一時間便急於尋找你身影的自己,而我更恨明知道你習慣沉靜淡漠卻還試圖從你的眼神聲音尋找任何一絲動搖的自己! 而當我將無理的恨意全部加諸於你,你卻對一切默然接受。冷靜地提點戰場的局勢、分析思索應對的方法,配合著我的思考周全著我的謀劃,像你一貫所做的那樣在眾人面前成就「冥王」的威名。即使我提出的是最不理智的想法和要求,也用你從來都周密無隙的預計給予了一個使之得以完全合理成立的理由。 只是這一次,你賭上了自己。 青衣太傅,是比冥王更為世人所知的赫赫聲名。正如身份高貴的皇子在軍中絕對的精神號召力量,北洛朝堂的重臣、皇帝親封的唯一的太子太傅、文武雙全技壓天下才子的青衣男子,一旦出現在戰場、出現在軍營,代表便是整個國家之於戰爭不可轉移的勝利決心。 就像你說的,你不喜歡事情脫出自己的控制,你同樣不喜歡沒有退路的棋局。對於真實的戰場你習慣遠離,因為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軍爭不過是政治的一種手段——而你為這場戰爭的勝利,已經做了太多。 可是現在,從未確實踏入戰場的你給了所有人一個無法反駁的理由;起因卻只是我一時放任不制的憤恨。 你明明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你素來的冷靜才是對我無禮自棄的最好處置。 青梵,我的太傅,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耳畔突然傳來那淡淡的聲音,「只是你在這個戰場上,我也會在。」 優憂書萌 UutXT.COm 詮汶字版閱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九章 點兵沙場,青衫迢迢卓立 字數:3168 風司冥並沒有睡很久。 他本就是一個警醒的人,擎雲宮裡暗潮洶湧,青梵住進秋肅殿前他幾乎從來沒有真正一夜好眠;十二歲起四年的軍旅生涯,更是習慣了淺睡。這次受傷頗重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腦中卻一直盤算著幾日後的戰局,黎明時分早已沒什麼睡意;雖然身體仍然虛弱,但是精神卻是比任何時候都更為清醒甚至亢奮。 因此,半夢半醒之間隱約聽到青梵用刻意壓制了的聲音在和人說話,第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就是從床上直接跳起來。 「如果認為不勉強的話……紫魅,為殿下更衣。」 目光掃過他包纏著藥布的小腿,隨後對上那雙漆黑如星深沉如夜的眸子,青梵只是淡淡歎一口氣,將面孔轉向帳簾外。 「太傅,這——」發現淡紫衣衫的男子手上捧著的是一件極輕軟的黑色外袍而非戰袍,風司冥不由微微發怔。 青梵只是負著手靜靜看著帳外天色,「換上就走罷,校場點兵應該已經開始了。」 無言地任紫魅為自己整理好袍襟,「太傅。」 輕輕點一下頭,青梵舉步向帳外走去,風司冥隨即跟上,步伐竟是穩健異常。 一行三人在軍營中穿過。 從冥王軍帳到營前校場並不是一段很短的距離,對於激戰重傷休整不過一天的風司冥卻仍然有些吃,只是習慣性的責任和心性的驕傲讓身子保持著挺直。微微側過目光,卻見青梵的腳步一如記憶中的穩健,一身青衣走在他身邊不過微微翻動,身後月寫影面容沉靜目不斜視,從不在人前露面的影衛真容竟是無法想像的瀟灑出塵。 如果不是對那個人的沉穩步頻太過熟悉,幾乎會產生他是在放慢腳步配合自己的錯覺——風司冥淡淡地笑了一笑,現在這個身子真讓自己感覺到十足無力,一身輕軟的外袍異常明顯地提醒著自己重傷的事實:那件幾乎從不離身的戰甲對於此刻的自己是負擔不起的沉重,他用這樣的方式在提醒自己勉強支撐的毫無用處。只是,這樣的時刻,自己怎麼可以不和他站在一起? 到達營前校場的時候,恰恰是點兵結束。風司冥向軒轅皓只微微點一點頭,便坐到中軍大旗下最高的位置;而一直走在自己身邊的那個一襲青衣的身影,則穩穩立在高台最前方。 肅立的萬眾將士,萬馬軍陣形成的大海開始漾起微微波瀾。 ※ 縱然是站在最遠處的末將和兵卒,也可以感受到來自中央大旗下那股異乎尋常的壓力。 接替前日戰死的九騎之一的「殘」留下的冥王軍右翼偏將職位,洛文霆是第一次站到中軍大旗下的高台俯瞰旌旗嚴整的整個校場。 戰場上的陞遷並不是一件讓人無條件高興的事情,因為軍職的提升總是和死亡聯繫在一起。即使深知「一將成功萬骨枯」,深知棄身鋒刃的「百死不一回」,面對上將戰死而留空的職位,心中還是難以抑制的哀痛。絕龍谷一戰,雖救回左將軍黎豫,殺傷敵軍三萬有餘,而且在並非刻意的時間巧合下完全牽制了對方注意使得北洛大軍輕易取下圖特堡,但冥王軍受到重創的事實仍然不容抹殺。「冥王九騎」,核心的將領一役折損過半已是對冥王軍異常沉重的打擊,而更令冥王軍乃至整個北洛大軍驚心的,是冥王重傷的消息。 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冥王軍中,以副帥的多馬-納其恪-哲陳為首的全部高階將領集體自將三級,並向全軍的最高統帥軒轅皓請求出戰的權力。但這個要求,卻被軒轅皓以最堅定的語氣駁回。 陳兵備戰,嚴守方位,不得妄動。 從冥王軍帳出來的軒轅皓,向全軍將領發出了這樣的命令。然後,單獨召集冥王軍的高階將官,宣佈了接替此役死傷將領的人員繼任和調配名單。 洛文霆是唯一一個直接從中階將官提升到之前九騎將軍位置的人。右翼偏將,是僅次於右翼將軍、能夠協同調動整個右翼軍隊的重要職位,但對於以一個最基礎士兵一步步走上來的洛文霆,這個任命在冥王軍以及全體北洛軍中都得到相當的擁護。只是,並非由冥王親自下令的軍職調動,總是讓人有些內心不安;尤其是在這樣的大戰之下,任何高階將領的任命都可能決定這未來戰場的生死存亡。 洛文霆從未對自己的能力和任命有所懷疑,但親手從冥王手中接過象徵著軍隊調動大權的印信的感覺,總是不一樣的。不過一日時間,絕龍谷一役戰局因果便已在全軍流傳;對於這位雖然總是以銀色面具掩住真實容顏,卻從來不掩飾自己之於將士的真心,真正以士兵為骨肉親朋的將軍,洛文霆絲毫不奇怪心中陡然升起的、融合著誓死追隨決心的熾烈火焰。 大戰之前最後一次全軍的大規模點兵,即使是重傷冥王也一定會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但,看到朝陽金光下那道緩步到達大校場的黑色身影,洛文霆還是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黑色,是主掌死亡的塔爾大神背後可以吞噬一切的虛空之色,也是整個北洛軍隊中實力最為強勁、聲名最是卓著的冥王軍戰袍戰甲的服色。但北洛軍中,卻無一人真正敢用那世界上最純粹的顏色,即使是冥王軍統領核心的高階將領,也會在他們的黑色戰袍上綴上其他顏色的戰甲和護鎧——玄色戰袍戰甲、銀色面具,凝結碧血而發出幽紅光芒的長劍,組成了人們眼中所見、心中所知的冥王。 但此刻,冥王,第一次在全軍將士面前取下了幾乎是他標誌的銀色面具,一身流水行雲的輕軟黑袍襯托得那張絕美面孔益發清逸高華,讓所有人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了他皇子的高貴血脈。 除去了戰甲,與軍營格格不入的輕軟袍服,卻是比戰場上萬人難敵的雄姿更震服人心的威儀。一雙清冷威嚴的眸子在會聚在軍前的一眾高階將領身上緩緩掃過,縱然是習慣了面對死生的人也無法承受住那巨大的壓力下與之對視。 袍袖一展,他已在烈風旗下的尊位上坐下。 洛文霆心中頓時一震。 怎麼可能忽視……那一道青色。 能夠和皇子並行、甚至走在皇子之前的人,在整個北洛只有那唯一的一人而已;但他怎麼可能……來到這裡?! 陡然與那清冷目光相接,卻被那道目光中透出的毫不掩飾的銳利駭住。 真的是那位,即使是在整個北洛的帝王面前也從來不低頭的,青衣太傅…… 「……特命太子太傅柳青梵為隨軍督司,欽此。」 大軍之前,監軍嚴維文高聲宣讀著來自擎雲宮胤軒帝的任令特旨。雖然是沒有武藝的文臣,但是嚴整軍紀下的寂靜讓全軍清楚無比地聽到特旨中的每一個字。 「臣、軒轅皓領旨謝恩。」 接過黃色絲絹的聖旨,軒轅皓穩穩起身,隨後轉身面向風司冥跪下。 「請起。」示意軒轅皓起身,風司冥隨即從帥位上站起,步履沉穩地走到高台前方。「太傅。」 目光沉靜地看著少年皇子,眼底閃過一絲快得抓不住的欣慰滿意的笑意,青梵站到他右手前三尺的位置,沉靜如水的目光掃視著台下隊列齊整的二十萬大軍。 靜默。 突然仰天一聲長嘯,穿雲破空。 天空的霸主,勇武者崇拜的圖騰,體型巨大無朋的巖鷹驟然出現在人們視線之中,彷彿一朵黑雲冉冉飄落,停在他高高伸出的右臂上。 「士兵們!」 「我北洛的勇士們!」 「從此時、此刻起,我將和你們,站在一起!」 「任何來犯,一概擊潰!」 UU書盟 UuTxt.cOM 詮紋字扳越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十章 指點江山,不過掌中局 字數:5384 戰場上的弓箭攻擊,通常是站在陣營最前方的三排弓箭手完成的。第一排跪立射箭,第二排搭弓瞄準,第三排取箭準備;及時的遞補和默契的配合,三排弓箭手足以構成和發動不間斷的攻擊。 但箭陣卻並非如此。雖然保留著最基礎弓箭攻擊的陣型,但箭陣強調的不僅僅是攻擊時間的連續,更是攻擊範圍的廣泛輻射和攻擊方向的變轉靈活。強弓硬弩,令旗所指處萬箭齊放,便是堅若磐石的陣型也會被衝擊潰散,更造成先聲奪人的心理優勢。排列得當、訓練有素的箭陣,足以消耗十倍乃至數十倍於自身的對手。 因此,對於遠程攻擊殺傷力巨大的箭陣,唯一的應對辦法就是以最小的消耗迅速突破到陣前,用高效的近身攻擊刺殺弓箭手,從而瓦解箭陣的基礎。 「六角圓盾,盾面圓拱,六角邊緣鋒利勝於刀刃,可作防禦,更可以進攻。」歐陽川站在校場中央,身邊是精選出來的簡頓之帳下一百五十名親兵和冥王軍九百名軍士。「六角之形,比普通方盾圓盾更容易和戰場同伴組合,形成可以阻擋各方面攻擊的防禦圓丘;而鋼製盾面後蒙以硬木和六層熟牛皮,足以抵禦西陵鐵箭穿透之力。」 簡頓之手下原都是熟悉水上作戰的兵士,對於搶灘登陸一節毫不陌生;歐陽川稍稍兩句,便已經明白各自的責任。因而此刻最重要急迫的便是教導提點冥王軍的軍士如何熟練結陣聯盾,以及結成穩定陣型之後的快速推進。雙方大戰即在眉睫,時間並不充裕,所以進攻方式一決定軒轅皓便立刻下令挑出最強壯機敏的士兵組成前鋒突破的盾陣。清晨的點兵之後各營各部自行操練備戰,唯有這一部分是被帶領到大校場山岡之後另一塊秘密校場進行訓練。 坐在高處靜靜看著校場中兵士的操練,風司冥的目光不時在身前那道青色身影上掠過。 習慣似的負手而立,一身標誌性的青袍襟擺被北方的勁風扯得發出列列聲響。從來都一絲不亂的發在頭頂綰成緊緊的髻,現出線條剛硬的下頜,更顯出益發寬闊堅實的肩膀和背脊。修長的身形因為站立的筆直而愈顯高大。雖然是並不符合軍隊戰場的文士袍服,此刻卻顯出一種靜觀事態變化的沉穩和瀟灑。 柳青梵保持這個姿勢已經接近一個時辰。 而之前他和洛文霆的對話,此刻在風司冥腦子裡一遍遍迴響: 「請恕文霆無禮,按北洛軍法,督司沒有戰場決策和直接指揮軍隊的權力。」 「確是,但,吾要的只是一個足以說服眾人並可鼓勵軍心的身份。」 「如果是這樣,太傅站在軍前就足夠了。」 「誠心可嘉。如此,則請將軍為北洛大軍監督柳青梵軍中行止。」 通明世事,他不會不知道軍隊的規矩,但是,這個即使在北洛君王面前也從無顧忌的人,卻在此刻低頭。 目光冷冷掃過,風司冥眉頭微微皺起,「皇甫雷岸。」 聲音不高,但話音未落,本在校場中引軍操練的皇甫雷岸已經躍到面前跪下。 「此戰,關係重大。本王予你三日時間將盾陣操練純熟,三日之後,為我冥王軍前鋒出陣迎敵。」 「末將必不負王之所命!」 點點頭,揮手示意他退下,風司冥緩緩站起。「大帥、督司,請回中軍大帳,本王有話要說。」 ※ 「殿下,調軍備戰的事情交給軒轅即可,殿下安心調養身體才是上策。」 「留下大帥並非為了此事。」目光移到那道青色身影上,「本宮希望授予太傅軍中令行禁止之最高實權,可否?」 軒轅皓微微一怔,頓時將目光看向青梵: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督司、監軍等用以節制將領、監督軍士的職位在軍中雖然地位超然,但在戰場上通常並無多少功績可言。對於普通的將士,執掌著生死予奪之軍令重權的督司確是一個不可輕易接近的角色。但是,由於督司通常由皇帝委派心腹之臣擔任,為了使這些極少真正瞭解戰爭的文臣謹守職責不越權行事造成戰場號令的混亂,軍法中也明令限止其直接決策戰場和調遣軍隊的權力。身為冥王軍最高統帥的風司冥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卻仍然向自己發問,顯然今天洛文霆對柳青梵的當眾質問深深刺傷了這位皇子殿下。 「軒轅,你先出去罷。」 一貫溫雅平和的聲音響起,軒轅皓頓時大大鬆一口氣。「是。」 看著軒轅皓退出大帳,帳簾重新合攏,柳青梵輕歎一聲,隨即緩步走到風司冥身邊,「司冥,今天……你做得很好。」 「太傅……」風司冥怔怔望著他。 手輕輕按住他未受傷的左肩,「司冥,坐下。」說著也一撩下擺在榻邊坐墩上坐好,「解開衣服,我看看你傷。」 檢查過他右肩窩傷處,重新換好傷藥和紗布,再用繃帶緊緊纏好;然後是左腿,風司冥很清楚地看到青梵面色凝重起來:今天的強行支撐對於傷勢的好轉並無任何好處,雖然青梵的傷藥靈驗非常,但這種情況下恢復顯然不盡如人意。看著青梵眉頭微皺地將重新沾上鮮血的紗布丟進火盆,風司冥不由低下頭。 「司冥,我說過,在戰場上好的將領絕不能拖累他的士兵。以最好的狀態出現在全軍將士面前,發號施令穩定軍心,成為全軍絕對的支柱。今天你的表現得非常出色。」手上動作,青梵的聲音非常平穩,「明天、後天,一直往後的日子裡,我希望,你都要和今天一樣。」 「我會的。」 凝視他片刻,青梵微微一笑,隨手將藥箱收好。讓風司冥在床上躺好,又在床邊靜坐半刻,方才緩緩開口。 「蝴蝶谷口的地形,其實是古代河川留下的扇形沖積平原。我北洛大軍背靠山谷面向谷外平地,以單純地形來看雖然有險可守,但以地勢來看卻無高下之別。一旦我大軍發動,則如洪水決堤,可進而不可退:此為優勢,亦是劣勢。因此,會戰之日,當以嚴守後陣為根基,左右兩軍依照扇形地勢兩側如翼展排開陣型。中央先鋒以鐵甲圓盾之軍突破西陵雁翎軍箭陣遠程打擊,續以冥王軍輕騎兩翼騷亂對方陣型,將其拖入近身短兵混戰。一旦形成混戰局勢,我左右兩軍將從兩翼包插,斷其先頭滅其鋒芒。再將三軍合作一處,依托地形之利向西陵大軍發起強勢衝擊。」 說話之時,青梵眉目低垂,雙手畏寒似的攏在一起,對風司冥卻是看也不看一眼。「這是最慣常的對戰陣勢,卻也是最有效的對戰陣勢。雙方各引二十萬大軍的正面對戰,是能用而且只能用這樣的陣勢。我們這樣想,對方戴邇也是這麼計算的戰場變化。因此,這一仗,不在於用怎樣的奇陣怎樣的奇兵,而是每一個環節如何取得我方最大的優勢,最終形成我軍對於西陵軍的強勢衝擊,並一舉擊潰對方。」 「是,此戰的關鍵便是三軍領軍之將。中央先鋒必須克制住雁翎軍攻擊,反客為主後發制人,使我北洛大軍無前進之憂;冥王輕騎從兩翼突刺,時機的把握對於圓盾前鋒的接應至關重要,而要起到引兵之效,陣型收縮張馳的控制要求也是極高;形成混戰局勢,左右兩軍包插,隔斷其前隊與後隊的聯繫,這裡將是一場硬戰;最後,中央大軍在何時全軍投入完全參與戰局,是此役成敗最終關鍵。」夜一般的眸子閃出明星的光彩,平靜沉穩的口氣點出戰場的關節要點,「兵家之必爭,而我軍,一定要勝。」 青梵抬起頭,軒眉一揚,嘴角扯出一個優雅的弧度,「一點不錯。」 微微坐起身子,「先鋒皇甫雷岸和簡頓之:兩人皆是猛將,而皇甫素性沉穩,一旦激發當有開山破玉之勢。中軍以軒轅皓為尊,則萬事無咎。但冥王輕騎與左右兩軍統帥人選,此戰關鍵之至,司冥想……」 說到這裡,卻頓住了。一雙精光閃亮的眼睛凝視著青梵,似是有意待他接續。 青梵淡淡一笑,站起身來在大帳裡踱了兩圈,停下。「你知道自己的身體。」 「是,司冥絕不使自身為我大軍負累。」 「我明白了……」輕歎一聲,青梵緩緩搖一搖頭:這個孩子原是自己一手教導出來,他的心思考量如何瞞得過自己?何況,他也從來沒有真正試圖隱瞞。軒轅皓雖然一時不解,但以其人之精明只怕稍後便會有所行動。有些事情,或許還是此刻先同他講明為好。心念電轉,卻是輕輕一笑,「作為一軍的統帥,司冥,與西陵的會戰,只能是你的戰場。我不會以任何形式向軍隊發出直接的命令,更不會代替你統領和指揮冥王軍的一兵一卒。」 平和沉靜的聲音,萬鈞磐石般堅定。 倏然垂下眼,風司冥重新躺好,「太傅。」 「你比我更瞭解你自己的軍隊,司冥。」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青梵重新坐到床榻邊,「雖然我個人更喜歡站在戰場最前線的將軍,但是運籌帷幄同樣是身為將領必須擁有的能力。」 風司冥也露出微笑,「我明白太傅的做法。但是……僅憑多馬將軍一人,不能承擔指揮輕騎突刺的大任。」 「聽聽將領們自己的意見吧。」按住他未受傷的左肩制止住他的動作,「但在那之前,你必須先休息。」 ※ 看著風司冥依言入睡,青梵微微一笑,起身走出軍帳。 等在帳外多時的軒轅皓立刻迎上來。 「身為一軍統帥,又是這樣的時候,軒轅,你似乎太空閒了。」 「是你為雙方製造出這樣的空閒,不是嗎,青梵?」和他並肩而行,軒轅皓臉上竟是與戰場毫不吻合的輕鬆。「利用糧草軍備逼迫戴邇從固若金湯的安塔密斯跳出來,就是為了這一場大戰吧?」 「唔?」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是這麼想的?」 「脫離了城池壁壘,雖然是讓固守的軍隊靈活起來,可以在移動過程中尋求新的戰機,但是整體的戰場卻並不因此而改變。絕龍谷一役,冥王不敗的盛名繼續,最重要的是在士氣上給予對方極大打擊;而其後圖特堡和萌襄山道的勝利更斷絕了其回復守城作戰方式的可能。柯岷和曼緹霏合兵一處,二十五萬大軍沒有相應的軍備補給,急於求戰的心理不難想像。」 「不僅僅如此。」 「閭川和緦城兵力的收回,與其說是為了大戰收攏兵力,還不如說是為了取消被西陵大軍一點攻擊的可能而主動讓出的空白。今天卯時、午時,陳宓和張葛先後撤軍,目前傳來的消息都沒有受到什麼追擊:檢查過什麼都沒留下的空城,西陵軍應該很清楚我們的意圖吧?」隨意地向一邊敬禮的將領揮一揮手,軒轅皓微微笑著繼續道,「西陵朝局的動盪,主戰派的三皇子沒有獲得權力……不,就算他繼位也是一樣,西陵無法支撐更長時間的戰爭,結束這場無利益的戰爭是必須的。上方未神登基後的第一件事情,應該就是盡快地收回軍隊。」 「上方未神登基……林間非的秘報到了?」 軒轅皓肯定地點一點頭,「就是剛才。你在淇陟做的事情,很快就會在戰場上體現出效果來的。如果我所料的沒有錯誤,這次大戰無論結果如何,戰後的和談都是必然的。林間非書信上非常清楚地提到了這一點,當然,還有初步和談的人選和預期方案。」 「這就是你全部的想法?」 軒轅皓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他,「這是兩國的基本情況。」 青梵停下腳步,凝視著軒轅皓的眼睛,輕聲地,卻是一字一頓地說道,「西陵確實急於求戰,但,我們同樣沒有多少時間了,軒轅。」 「你是指……東方邊境,陌城發生的小騷動?」 「以現在的國力兵力,北洛經不起兩線作戰。再給我五年的準備時間,或許可以,但現在不行。」青梵微微一笑,「間非是這樣說的,是麼?」 軒轅皓聞言頓時朗聲大笑,「你果然最瞭解他!在我面前出語囂張如此,你以外唯他一人而已。不錯,是這個意思。這次對戰本就是西陵在東炎蓄意挑起下的出戰,要破壞兩者並無預約的同盟並不困難。重要的是,不能讓對方有任何的機會,戰場之外的失利,畢竟不是我們可以承擔得起的。戴邇不會讓我們輕鬆地取得勝利,至少,不會讓我們取得完整的勝利。最後的一戰不是破釜沉舟,而是爭取雙方勢力的再次轉變。」說到最後,聲音早是轉低。「你說得對,我們同樣沒時間了。」 青梵卻沒有回答,只是側過頭看向遠處山巒。從軒轅皓的位置只能見他眉頭擰起,彷彿自言自語一般,「東炎……五年……真的可以嗎?」 軒轅皓也沉默了。 「軒轅。」 「什麼?」 「一個時辰後,召集冥王軍所有中階以上將領到冥王軍帳議事,召集全軍高階將領到中軍大帳議事。軒轅,關於此戰具體的人事部署,你的建議是?」 「到中軍大帳仔細說……九殿下那邊,可以嗎?」 「一點安神香,殘影和紫魅輪流看著,沒有問題。」 說到這裡,兩人相視一笑,一齊快步向大帳走去。 悠浟書萌 UUTXT.COm 詮文吇扳閱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十一章 可笑紛爭擾擾 字數:2476 西陵中軍 側帳。 看著手上的軍報,沉默良久,戴邇才長長吐一口氣。 柳青梵。 北洛風氏第九代帝王胤軒帝,當今北洛的天子風胥然親口御封的唯一的太子太傅。 胤軒九年北洛大比後便揚名天下,整個西雲大陸各國朝堂無人不知的——十三歲便躋身北洛最高權力中心的一代名臣、青衣太傅。 主持兩屆北洛大比,考較天下英傑,當年大膽選點提拔青年士子武人此時多已成為帝君倚重的朝臣,更為胤軒帝佈局深遠的改革奠定下人才的基礎;胤軒十三年,震驚西雲大陸的「玉螭宮之變」,運籌帷幄暗定時局,不但保全胤軒帝、三皇子的性命,更在最快的時間拿到全部逆謀證據,將尚未完全展開的動亂火星熄滅扼殺。也正是在那場政變中,柳青梵第一次展現其天命者不凡的力量,盛名更是遠傳大陸諸國。雖然在那之後他便離開擎雲宮不知所蹤,但無人能夠小視柳青梵之於北洛朝野上下民心士氣的巨大影響。 何況,此刻自己的對手,北洛的九皇子、冥王風司冥,正是他一手教導出來的皇子。 在絕龍谷一役之前自己還可以認為,冥王的聲名,或許更多是因為其皇子的身份而為北洛軍隊特意製造出來。但親眼見到他在戰場的表現,自己卻不得不承認他作為確實對手的身份:雖然風司冥年紀尚輕,但對他任何的輕視都只可能導致慘烈的失敗——絕龍谷一役正是最好的例子,竟然能夠在最危險無援的情況下頑強支撐,殺傷十倍於自己的敵軍,除了冥王軍軍士的實力,主帥那種臨危不亂的總管全局指揮鎮定實在起到異常巨大的作用。正是這樣的風司冥讓本來還好整以暇察看戰場的自己驟然起了殺念…… 「真是見鬼!」忍不住低聲咒罵,卻引來帳外一聲「將軍?」的輕問。 抬起頭,見是自己的副官趙堅,戴邇淡淡笑一笑,隨手指著案上的軍報,「你看看吧,大麻煩!」 迅速地瀏覽過軍報,趙堅隨即垂手肅立,「天命者的傳言,兩日來在軍中也多有流傳。軍人天性崇拜勇武者,絕龍谷一役最後巖鷹的出現,應該是傳言盛行的主要原因。」 懶懶地揮一揮手,戴邇幾乎是不耐煩地道,「用不著安慰我,我很清楚軍中有多少北洛的眼線——諜報方面的禮尚往來,從有戰爭開始就是這樣。」 「將軍!」 「現在將軍……呃,曼緹霏將軍在哪裡?」 「在大帳,和大帥在商討大戰事宜。應該很快就會召集眾將領升帳議事。」 「這樣說來,想和冥王面對面一戰都是不得的了。」見副官不解地皺眉,戴邇頓時微笑起來,「傳來的消息上冥王表現得並無大礙,但是我很清楚絕龍谷一役他所受的損傷絕對不是一天就可以恢復的;雖然很期待和他的對戰,但那到底是在獲勝基礎上……現在有柳青梵,軒轅皓被縛上的手腳又一下子自由了。問題是,沒有人知道他的風格……」 趙堅微不可察地歎口氣,「將軍,現在不是表示興趣的時候。而且柳青梵是道門掌教柳衍的弟子,有奇門密藥也未可知。」 「你跟我的時間也不短了,趙堅。我以為你應該很瞭解我看上的對手水平至少要超過什麼樣的底線。奇門密藥?確實會有,但就算真的有,他也絕對不會做這種殺雞取卵飲鴆止渴的事情。」戴邇輕輕搓著雙手,「是的,他不會讓風司冥上陣的,或者說,不會讓他出戰迎敵。我們直接對上的冥王軍大將只可能有三個人:韓臨淵、薄少涵、皇甫雷岸。」 趙堅目光一沉,「對上冥王『凶神』的話會很難纏。萌襄山道柯帥引的軍隊被伏擊,回來的兵士們至今心有餘悸。」 戴邇看著他,只是冷冷的一笑。「沒有戰死疆場的準備就不要來這個地方。」 趙堅身子微微一縮,但隨即問道,「將軍認為此次冥王軍將會如何動作?雁翎軍……」 「風司冥也好,柳青梵也好,不會笨到忘記雁翎軍存在的。雖然絕龍谷一役是迫不得已的死戰,但是誰說送死的這種事情一定是冥王軍來做的?」戴邇很有一種敲昏眼前這個自己最貼心副官的強烈衝動,「箭陣的攻擊一旦被壓制,就是北洛軍衝擊西陵大陣的最好機會,正面衝擊加上兩翼包插,利用地形的優勢,那才是最大的危險。」 「但是今早將軍提交給柯帥的用兵方案,不是肯定了地勢之於我方的優勢嗎?」 「前提是西陵必須經得起北洛第一輪衝擊。」戴邇淡淡歎一口氣,「蓄勢待發如洪水直洩,但同時也是一個覆水難收的地形。只要陣型發動,想要回收就千難萬難。因此才說只要經得起第一輪衝擊,打散北洛基本陣型,在人數相當的情況下地形之於我方確是優勢。但這一點只要稍微有些腦子的人都想得到,何況是風司冥和軒轅皓?他們一定會利用地勢在最先時刻發動衝擊,全體大軍壓上的勢頭不是那麼輕易就可以抵擋得了的。」 趙堅沉默片刻,「這樣的話,將軍很可能就要……」 「就要直接面對來勢洶洶的北洛大軍,很可能還會因為是前鋒而被截斷包圍。」戴邇微微一笑,完全不在意地揮揮手。「放心,雖然我自己上戰場的次數不算很多,但自保總還是可以做到的。」 忠心的副官頓時邁上一步,「趙堅一定會保護將軍不受任何損傷的!」 聽到這樣忠心耿耿的話,戴邇卻是露出一臉好氣又好笑的神情,微微扯動嘴角,「趙堅啊趙堅,我真的很想把你的腦袋敲開來看看裡面到底裝的是什麼!戰場上不受任何損傷?騙孩子嗎?」頓了一頓,凝視著帳中沙盤的目光卻轉為深沉,「趙堅,很多時候,苦肉計是逃命的唯一方法,雖然大部分情況下看來並不光彩,但它確實有效——別忘了我們是怎樣從安塔密斯出來的。」 「可是這一次的戰場不一樣……」 戴邇笑了一笑,「所以用的時候方式也有不同……我好像聽到將領集合的號子了,一起到大帳去吧。」 優悠書猛 Uutxt.cOM 銓文子扳月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十二章 尚得行禮如儀 字數:2543 雖然是陣前的副帥,但在中軍大帳裡戴邇並沒有屬於自己的坐位。所以,邁進大帳看到柯岷和曼緹霏一起站起身的時候,他已經知道自己在後日的這場大戰中將要擔任的角色。 習慣性地微笑著,伸手束一下腦後因為沒帶頭盔而自由飛揚的一頭紅髮,然後搶上兩步,規規矩矩在兩人面前跪下,「戴邇拜見大帥、將軍。」 「免。坐。」柯岷的聲音很平靜,隨著他簡潔之極的句子,手指所指的是曼緹霏坐下第一的位置。 雖然早有預料,戴邇此刻心中還是免不了突突的跳。臉上卻什麼也沒顯出來,只是鎮定自若地走過去坐下,然後靜靜地打量著帳中西陵大軍的高階將領。微微有些驚訝於眾人的平靜,但隨即想到自己來得並不快,甚至可以說一路上都在有意的拖拉,這點時間足夠柯岷和曼緹霏向眾人交待戰局說明情況了。 嘴角微微扯動,戴邇始終帶著微笑的面孔上,那雙鐵灰藍色的眼睛裡卻沒有一絲笑意。眼睛眨動兩下,目光隨即落在帳中央站著的男子身上。 西陵崇尚紅白二色,東炎以杏紅為尊,而北洛的皇室正色為明黃和正紫。男子一身極普通的青藍色上將袍服,腰間佩劍上卻是明黃與正紫二色絲線結成的纓絡。一臉沉靜淡定而帶著三分笑意的表情,與整個大帳氣氛格格不入。戴邇心頭一驚,頓時明白此人身份。 「北洛的戰書,已經到了。」環視一下帳內,柯岷平靜地說道。 這想必是柳青梵的主意,戴邇忍不住覺得有一點好笑。從四年前開始,西陵、北洛、東炎之間的大小戰事就沒有哪一天真正停止過,對戰雙方集結十萬以上大軍的大型會戰也不下十次,但還是第一次按照百餘年前在北洛宰輔君離塵主持下三國共同定下「戰爭協議」裡的規則來行事:「凡大戰之前必以戰書相通,宣而後戰,為大國之禮」。西陵一向以立國悠久禮儀周全傲視大陸,但此次兩國交戰本是西陵偷襲北洛邊境挑起,柳青梵的這一舉動效果實在不啻於當面一個響亮的巴掌。 後日,蝴蝶谷。 淡黃色帛絹的戰書上只有這麼五個大字。字體沉穩,筆力剛健,毫不招搖卻是十分的威懾。 帳內西陵眾將的臉色都不怎麼好看。柯岷卻是淡淡一笑,輕輕一拂,戰書頓時落入腳邊供暖的火盆。火苗陡然竄起,迅速將戰書湮沒吞噬。 使者微微躬身,「已經明白柯岷元帥心意。」 「請。」柯岷向大帳帳門攤開手,示意他可以離開。 再鞠一躬,北洛使者這才轉身穩步走出帳外。 看著對方寬厚的背影和過於沉穩的腳步,戴邇忍不住嘴角微揚,不過很快就被柯岷的話破壞了他一向自以為完美的笑容。 「後日蝴蝶谷的會戰,戴將軍有什麼好的建議嗎?」 因為是從侍衛長的位置直接升作了軍階僅次於元帥和左右兩軍統領將軍的副將,戴邇很清楚自己在這座軍帳之中的身份地位。柯岷和曼緹霏對他向來非常溫和,不過其他將領的態度可就沒有那樣友好,而方才姍姍來遲的事實更加深了眾人對自己的不滿。雖然說軍隊和戰場是崇尚絕對實力的地方,但超乎常規的陞遷還是很容易招來他人的側目;西陵並非沒有出色的將領,但是面對軒轅皓和風司冥統領的大軍,普通的「名將」表現得侷促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而自己的表現卻是過分搶眼。看一眼坐在自己下手的西陵名將羅倫秀民,心中暗歎一口氣,戴邇站起身來,「請大帥指示。」 柯岷微微一笑,側過身,指向一邊隨侍展開的地圖:「大家看到了,蝴蝶谷的地形。會戰開始後,左承翼左將軍的雁翎軍只能對北洛進行第一波的打擊,真正的大戰關鍵,仍是在箭陣之後我軍能否守住陣型獲得反擊機會上面。擅長輕騎攻擊的冥王軍必然會利用地形優勢對我軍兩翼進行騷擾和突刺,而我們唯一的勝機,就是頂住這一陣攻擊,並抓住其兵力回收的時機反擊回去。」 戴邇向柯岷投去微微驚訝的一眼:並不是驚訝他對戰局的分析,畢竟這是再簡單不過的、堂堂正正的會戰必然遵循的模式規律,他驚訝的是柯岷竟然會和眾將分析戰局這個事件本身的事實。雖然是富有盛名的將軍,但是在自己看來柯岷治軍之能顯然遠勝於戰場制勝之才。此刻當著眾人的面點破此一戰至為關鍵之處的艱難,倒像是…… 「……因此,負責正面抵擋北洛第一波衝擊的上將,將是此戰我軍能否取勝的關鍵。帳中諸位皆是我西陵的忠臣重將,誰願為本帥分憂、為皇上分憂?」 走神似乎並讓他沒有錯過重點啊!戴邇忍不住在心裡小小地感歎一聲,一邊向坐在對面的曼緹霏丟過去一個「果然是這樣」的眼神。 頭髮鬍子都已花白的曼緹霏只是轉了轉眼珠便垂下眉眼。他並不指望自己的心思算計能被輕易瞞過:從四年前三國交兵以來,大規模的會戰北洛就從來沒有輸過,戰場上不容置疑的強大實力使得所謂的勝機絕大部分都只是一種戰前分析的自我安慰而已。何況這一次絕龍谷之役冥王重傷,雖然給冥王軍以重大的打擊,但用兵家也都知道哀兵必勝這個道理。抱著強烈復仇心理的冥王軍絕對不是什麼易與的對象,何況萌襄山道韓臨淵的伏擊給西陵士兵造成的恐懼感尚未消失,又有天命者的消息讓全軍士氣益發低彌。這種時候西陵獲勝的可能實在太低,那麼此刻主帥要做的就是盡可能地保護自己手下的將領:對於戰敗將領的懲罰三國雖然各有不同,但是戰場中切實起到主要指揮作用的將領絕對不會被君主輕易放過。無論是柯岷還是曼緹霏自己都不會讓一手培養起來的心腹手下去承擔這樣的責任,那麼眼下的人選…… 何況,兵法素來奉「以正道迎敵,以奇兵取勝」為要義,如果自己的出戰可以起到奇兵效果的話,保薦人才的功勞甚至不下於親身上場殺敵……戴邇眼珠子轉動著,臉上卻一點點地露出笑容來,看著眼前帳中群情激憤眾人請戰的熱鬧場景,一雙原本規規矩矩放在膝上的手也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玩弄起佩劍的劍穗來。 呃,時間好像差不多了吧……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緩緩站起身來,隨後穩穩地走到柯岷座前,跪下。 「末將戴邇,請為此戰中軍前鋒大將,為西陵破敵!」 uU書萌 UuTXt。cOM 荃紋字扳粵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十三章 鐵馬金戈孰有假(上) 字數:3694 這是洛文霆第一次以前鋒的身份走上戰場。 聽到軒轅皓軍令的時候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撇開了冥王軍僅次於九皇子風司冥的大將多馬而任命剛剛成為右翼偏將的自己擔當起輕騎突刺的重要責任,在這樣的大戰中作出這樣的任命,其間的膽識和信任都是常人難以想像的。 「雖然從來沒有充任過前鋒,但是對於戰場整體的觀察和判斷能力卻是完全可以肯定的。」 像是刻意解釋給柳青梵聽的言語,洛文霆卻知道這是風司冥給予自己的理由。這一次戰場對於自己的要求不是簡單的爭勝,自己同前鋒盾陣以及後部中軍的銜接配合才是整個會戰勝利的關鍵。所謂對戰場整體的觀察和判斷,就是要求自己比任何人都更快更準確地把握進退的時機,盡一切可能按照戰前統帥的計劃調動軍隊,哪怕為此必須付出巨大的代價。 「降下紅獅子旗!」向身後旗手低沉而有力地喝一聲,洛文霆一勒馬韁,掉轉了馬頭再次衝向西陵大軍右翼。 去路很快被那個有著一頭紅髮的青年將軍攔住。 上將和上將直接面對面的廝殺,在這樣大型的會戰中雖然並不少見,但也絕不是經常發生的事情。洛文霆對於自己的身手實力當然有足夠的信心,事實上,他非常期待和這個不過短短三月就揚名戰場的西陵年輕將領交手。北洛軍中早已確知戴邇出身侍衛長,武功戰技顯然不會差到哪裡,此刻雙劍相交,洛文霆已經肯定了對方的實力。 戴邇使用的長劍比尋常劍器寬長了兩分,不似普通長劍的輕靈迅捷,卻有一種大刀的沉厚雄猛;而配合著使用者過人的臂力,更是顯得氣勢雄渾。雖然通常侍衛多不擅長馬背作戰,但戴邇對座下馬匹的控制能力竟是超出眾人想像的出色,進退趨避隨心自如,根本不曾因為身在馬上而減少了一分攻擊實力。洛文霆幾次變招都被他一一擋下,臉上不由漸漸變色。 但洛文霆卻不知,此刻戴邇心中也是叫苦連連。他的劍術雖然高明,但卻是針對著戰場上最多的擅使刀槍的對手刻意訓練的。冥王軍大將之中多馬一口金月馬刀斬人無數,「凶神」韓臨淵一條雪纓長槍傲視沙場,一直以為自己遇到的必定是這兩位驍勇善戰的著名將領之一,卻萬沒料到對手不但不使刀槍,一手劍術竟是如此出眾,連連的攻擊變招壓得自己一手向來引以為豪的破雲劍威力大打折扣。眼角餘光瞥見冥王軍部分兵士已然突破右翼陣前防線,深吸一口氣,一聲清嘯手上劍招陡然加快,片刻之間逼得洛文霆退開一個馬身——空檔一露,戴邇頓時提韁策馬,瞬間跳出同洛文霆的戰局,長劍一揮,回兵直取突破西陵陣線的北洛士兵。 好判斷!洛文霆心中暗讚一聲,雙腿早是夾緊催動胯下戰馬急急追上。 主將一動,身後自然形成軍士的跟隨流動,大量的北洛士兵隨著洛文霆的衝進潮水一般湧向西陵陣前,頓時造成西陵中軍的一陣混亂。已經被撕開一條裂縫的右翼更是動搖,冥王軍強勁堅硬的個人技戰實力為其他北洛士兵指出了最好的前進道路與攻擊重點,一時間西陵大軍已然面臨右軍被擊破全軍陣型崩潰的危機。 但是,想要真正擊破西陵右軍,就不能不首先解決迅速組織起小規模陣形積極抵擋和援救的戴邇。 擺脫了和洛文霆纏鬥的戴邇帶領著自己的精兵小隊在戰場中奔馳砍殺,快速地援救出被北洛士兵衝散了的西陵軍士,帶領其回到可以依托的大軍之前重組陣線。從背後強有力的衝擊讓已經突破了西陵右翼防線的北洛士兵不得不分身回頭抵擋,而讓西陵士兵抓住了阻止潰退重整防禦的寶貴時間。 這個時候,戰場中的雙方士兵都是竭盡全力的苦戰。誰都知道此刻誰能撐過這一刻的艱難,誰就獲得更多活命的希望。靠著先鋒盾陣士兵的拚死前進突破了雁翎軍箭陣而到達這裡的北洛士兵,當然不會在這個時候輕易放棄代價巨大的衝擊換得的任何一點點優勢;而並無退路的西陵士兵更是非常清楚地知道只有抵住此刻北洛發起的第一波攻擊,保住基本的陣型才可能繼續支撐戰鬥而最終留住自己的性命——短兵相接處的一片混戰考驗的早已不是個人的技戰水平,而是完全的對於生存的渴望。所以,雖然雙方戰鬥實力其實有著相當的差別,但是此刻戰場的天平,完全看不出對於哪一方的傾斜。 這個時候,要努力維持己方優勢達到戰鬥目的的將領,身上背負的責任是異常沉重而巨大的。 激烈的戰鬥讓洛文霆幾乎無暇思考,但是,身處戰鬥中心的思考,卻是主帥將統領責任交給他的唯一原因。腦子裡一閃而過的思緒讓他不由微微苦笑,順手揮出長劍劈開身前的敵軍士兵,他將目光投向百步前混亂地重新組成防禦線的西陵陣營。 兵士們非常自動地向唯一的缺口和薄弱地發起進攻,這也是雙方爭奪的重點。大戰之初皇甫雷岸和簡頓之率領的盾陣先鋒用閃電一般的速度推進到西陵雁翎軍箭陣攻擊無法到達的近身處,這些戰前經過了特別訓練的軍士給予雁翎軍沉重的打擊,但是本身的消耗也是極其巨大,不可能在後繼無援的情況下進行更多的戰鬥。洛文霆指揮的冥王軍輕騎及時地投入戰場,對西陵大軍兩翼發起的攻擊很好地接濟了盾陣的軍士,而最重要的卻是解放了擅長馬上作戰的皇甫雷岸。跨上戰馬的皇甫雷岸展現出身為「冥王九騎」之「持」的絕對戰鬥實力,率領著本來就是自己營下士兵的他很自然地組織領導起對於西陵大軍軍陣的攻擊,並最先打開右翼的缺口。但是,由於戴邇以及他所率領的將士在戰場上的積極應對,皇甫雷岸此刻的處境並不十分有利,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局部腹背受敵的令人擔憂的境地。而北洛兵士對於一點的集中攻擊和整個戰場陣線的收縮,也都是在這個情況下自然發生的。任何一個有足夠頭腦的眼光的將領,都絕對清楚在這樣情況下自己應該採取怎樣的應對方式。 但戰場上,撤退的本身就是比進攻更考驗將領和軍士實力的事情。沒有準備的倉惶撤退只會給對方造成追擊的良機,何況此刻的後退只是一種暫時的收縮,目的是接續上北洛軍的大部隊發動第二波真正一鼓作氣的衝擊作戰,因此在後退的同時壓制住對方的氣勢、保持戰場上的整體優勢才是最重要的。遠遠射來的戴邇眼中的光芒讓他不能有絲毫的輕舉妄動,狠狠咬一咬下唇,洛文霆大喝一聲「衝啊!」,揮著長劍衝向皇甫雷岸正在努力攻堅的西陵軍右翼。 由於對方主將戴邇的努力,北洛軍士已經異常明顯地感受到戰場求勝的迫切。收縮的陣線和集中的陣型讓早已習慣了擔負突刺襲破任務的冥王軍士兵更加容易地發揮出他們的所長,聽得自己主帥的呼喝,戰場的壓迫感更促使他們向西陵軍發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進攻都更為強烈的衝擊。 西陵剛剛有所修復的右翼陣線瞬間崩潰! 一直立在中軍大旗下觀看著戰場戰局的大元帥柯岷瞳孔驟然收縮,手一揮,西陵中央王軍終於動作起來! 西陵大軍一動,戰場局勢頓時變化,面對著驟然壓上的西陵大軍即使善戰如皇甫雷岸、簡頓之也只能選擇暫時的後退,突入西陵右翼陣營的冥王軍極快地匯攏收縮,以求避免形成孤軍深入的險境。 不過短短一刻,北洛兵士便被西陵重軍壓制著向後百步,完全退回到戰鬥之初的局勢。而戴邇已經帶領著他的軍隊轉到了北洛軍士的側面,竟是和西陵大軍一起形成一個半包圍的陣型。只是因為大軍齊動,陣型形成和掉轉的速度無法達到應有的水平,這個包圍尚顯鬆散。 機會!洛文霆微微一笑——他苦苦支撐等待的,就是這個時刻! 「舉起紅獅子旗!」 紅獅子旗,是此戰北洛大軍約定的號令。 沒有人料想得到,久戰的冥王軍竟然還能夠有這樣迅捷無比的動作,「動若脫兔」這個詞,似乎天生就是為他們造的一般。 紅獅子旗被高高舉起的一剎那,所有北洛士兵都像驟然接到了指令,一齊掉轉過頭向戴邇和西陵名將羅倫秀民尚未能夠合攏的包圍圈接口處快速突破。本來就沒有完全做好準備的西陵軍士頓時被衝開一道寬闊的開口,片刻之間洛文霆便帶領著大半北洛士兵衝出,隨即掉轉馬頭,重新向被驟然衝亂還沒緩過氣的西陵軍發起又一輪攻擊。 到這個時候,再不奮起迎戰就只會落人恥笑了。 開闊的河谷平原上兩軍開始新一輪的廝殺,此刻雙方都擺脫陣營的約束,而顯然地,洛文霆所率領的輕騎倚仗著馬匹的優勢硬是和奮起進攻的西陵軍士打了個旗鼓相當。 這樣的戰鬥簡直毫無意義可言……戴邇微微瞇起眼:雙方人數相當,消耗戰根本就是下下之選,聰明如風司冥柳青梵怎麼可能做出這樣的決策?抬頭望去,只見北洛中央大軍仍然按兵不動,烈風大旗下主帥位置上三人靜觀戰局,整個北洛中軍竟是一派異樣的安靜。心中一動,目光向河谷兩側一掃,戴邇頓時勒住胯下前衝的戰馬—— 不知何時,北洛軍左右兩翼竟是悄然延展,多馬和郗鋒率領的兩路軍隊彷彿神兵天降,如驟然張開的大口,將一路前衝收勢不及的西陵大軍攔腰切斷! u浟書盟 uutxt.CoM 全紋吇扳越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十三章 鐵馬金戈孰有假(下) 字數:3404 真是見鬼…… 戴邇忍不住微微苦笑。 雖然事先早已預想到北洛會引誘前鋒深入陣營進行包夾擊破,也和柯岷、曼緹霏強調過這一節的危險並制定下反向突圍的戰策,但是看到眼前此刻的戰局,他卻只能選擇和羅倫秀民一齊向北洛陣營中央大旗衝去。 分別率領著北洛左右兩軍的多馬和郗鋒已經截斷了前部和西陵中軍後軍的聯繫。以多馬所率冥王軍為攻擊核心的北洛軍士面對西陵大軍,而寧國公世子、右都將軍的郗鋒則率領人馬面向包圍圈內部的西陵士兵形成合圍夾擊的態勢。一直被自己統帥約束著靜觀戰場上冥王軍為主的將士與敵軍的激鬥,北洛大軍的士氣和求戰的迫切心理都已經提到了最高的狀態;這樣的迫切心情一旦被釋放,對於西陵大軍造成的衝擊無疑是異常巨大的。而被方才洛文霆的回兵廝殺消磨了銳氣和衝勁的西陵前軍士兵在這樣的對手面前,已經落到了完全下風的危險境地。 當此時刻,唯一可以重新調動起軍士、尋找到突圍間隙的方法,就是最快地發動對北洛中軍的進攻迫使包圍圈的收縮,在兩軍的混戰中撕開對方的裂口從而突破。 與羅倫秀民對望一眼,兩人已經達成了一致。雖然並非親密的同袍,但戴邇絕對相信這位青年將軍「名將」盛名下的實力和判斷。 長劍架住前方突來的畫戟,戴邇已經認出這就是前日到西陵軍中下戰書的青年將領。一身精幹的青色戰袍上銀色戰甲閃閃發亮,意味著他在北洛軍中事實上中階將領的軍階地位;而自己手上傳來的開山破石的巨大力量,和矯夭靈動的畫戟招式,卻都說明了其不俗的戰鬥實力。戴邇很清楚這只是北洛中軍陣前的第一重攔截,但是對手的實力卻讓他不禁驚心。目光一瞥,看到一邊的羅倫秀民也遭到了同樣堅強的阻礙,心中頓時一緊,旋即長劍連刺,竟是充滿同歸於盡意味的瘋狂架勢。 見到戴邇這般架勢,嚴晏不由微微吃驚。正式對戰之前他也沒有想到戴邇的武技高強如此,而且一手長劍竟隱隱是普通長兵器的剋星。想到會戰之前柳青梵的吩咐,手上畫戟也是一陣緊舞,隨後倏然虛晃一戟,已經拉開馬頭,竟是主動放開一個空檔讓戴邇衝過,任他向斜前方正和梅韋耶纏鬥的羅倫秀民衝去。 像是完全不在乎隨著自己前進的北洛包圍圈的立時縮小,也不去顧忌前方越來越眾的北洛將士,戴邇此刻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一路衝殺直取對方中軍。而因為他的馳援暫時疏解了對陣壓力的羅倫秀民,也及時重組了身邊士兵形成小型戰陣,竟是以一人之力同時架開來自梅韋耶及其兩名副將的攻擊,並且直接擊斃其中一員衝馳過度的副將,頓時讓戴邇面前道路為之一清。 時間,此刻的時間就是一切。 戴邇非常清楚,只有自己搶在軒轅皓和風司冥發動全軍之前對北洛的中軍造成確實的衝擊,才有可能阻攔和延緩其大軍推進的速度,給西陵將士爭取到足夠時間。只要能夠延緩北洛大軍的發動,就可以阻隔其中軍大軍對多馬、郗鋒的後續接應,從而在最大程度上削減多馬及其手下兵士的戰力,甚至可能直接將其吞沒在西陵大軍的攻擊裡。而自己此刻盡可能地阻攔北洛中央大軍,也是大大消弱其快速前進的衝擊氣勢,迫使之後的戰爭變成完全的混戰和消耗戰。只要能夠把握住時間,戰場的勝敗,其實根本難料! 縱馬、劈刺、衝殺,一路血光。 憑著一股衝勁對方難以抵擋,基本上都是武器相交後同時盪開,但戴邇卻指揮著坐騎借助兵刃傳來的力量順勢斜衝前進。幾次轉向下來,不過片刻已連過北洛七名上前阻截的大將,戴邇和手下大約三十兵士已然衝到北洛中軍陣中腹地。 耳中聽到貼身副官趙堅的大聲呼喊,就勢後仰避開身側來襲的一刀,右手長劍遞出直刺對方胸腹,頓時連人帶馬被再一次染滿鮮血。知道趙堅已然趕到身邊護衛,得到瞬間空隙的戴邇順手在臉上一抹,神情之間卻不見半分驚亂疑慮,一雙鐵灰藍色的眸子此刻已轉作深沉暗藍,目光銳利直射北洛烈風大旗。 距離中軍大旗,不過……十數丈遙,尚不足一射之地。 只是這個時候,對方不會給他任何搭弓射箭的機會。何況,前日絕龍谷中流星趕月的連珠三箭令他記憶深刻,那個一身青衫靜靜站在軍旗之下的男子絕不會留給他出手的勝機。 而看到出現在自己身前的一身血紅戰袍的韓臨淵,戴邇知道,自己已無勝算。 ※ 但,無勝算,並不意味著必然的失利;狹路相逢退無可退之地,只能放手一博。 ——畢竟戰場之上首先要保證的,就是自己的性命。 精神陡然一振,手上長劍抖出連續的劍花,分毫不差地架住韓臨淵的銀槍——戴邇再一次慶幸自己劍法超強的針對性,若非如此,在韓臨淵銀光萬點的強攻之下只怕連基本的自保都做不到。 號稱「冥王凶神」的韓臨淵善使一桿銀槍,他是真正的江湖武人出身,槍法既繁且快,偏又極其美觀,在戰場上使出來不但威力強勁更是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華麗。此次兩國正式交兵後他一直被風司冥拘束在萌襄山道準備伏擊,體力幾乎可以說沒有任何的消耗。而戴邇勞心費神,雖然親身上陣殺敵也是兩國交兵以來的第一次,但是經過和洛文霆等一系列北洛大將的激鬥,此刻體力已經漸漸有所不支;雖然靠著劍法和韓臨淵鬥得旗鼓相當,但是韓臨淵長槍進攻的力道卻是一次大於一次,時間再長一些戴邇必然顯露敗像。 因此,韓臨淵只是努力攻擊纏鬥消耗他的氣力,並不是一味的搶攻爭勝。雖然被圍在北洛大軍中那些忠實的西陵士兵不斷努力試圖給自己的主帥打開血路缺口,但是韓臨淵手下那些訓練有素的冥王軍士兵也很盡責地將敵兵一一擋下。頓時戰場激鬥的中心呈現出一種暫時相持不下的平衡,不過對於戴邇來說,形勢顯然是相當不利的。 戴邇當然很清楚韓臨淵的心意目的:自己調軍佈陣重傷了冥王,北洛大軍上下同仇,自然不會讓自己就這麼輕輕鬆鬆死在戰場上。之前多位北洛將領皆未全力迎敵,就是想要讓自己孤身深入好一點點拖垮自己罷了。只是,雖然一路闖陣到此確是自己的心意預謀,但以自己的身份,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死在這個戰場上,更不能被人活捉了去。心念電轉,長劍疾揮疾刺,竟是一陣猛攻。 之前戴邇和洛文霆還有他人的對戰之時利用快攻逼退對手閃露空檔,韓臨淵在北洛中軍大旗下高處看得清清楚楚,頓時長槍連連晃動擋住他每一刺進攻,牢牢守住自己戰線硬是不退半步。 兩人都是武道好手,都知道疾不可久、力不能長的道理。戴邇一陣疾攻無甚效果,韓臨淵也漸漸感覺對方速度開始放緩,心下頓時略略一定。但,便是這瞬間的放鬆,戴邇已經抓住機會,長劍頓時穿透槍頭點出的一片嚴密防護網,疾刺韓臨淵小腹。韓臨淵大驚之下雙腿自然在戰馬腹下一緊——韓臨淵的坐騎五花連錢確是一匹難得的戰馬良駒,極通人性更知戰場進退分寸,主人稍有動作立即向旁趨步,戴邇劍鋒擦著韓臨淵戰袍險險掠空而過,而戴邇本人也趁著這個空隙乘勢前進。 韓臨淵猛地「啊」了一聲,回槍便是一刺。他萬沒有想到戴邇居然在氣力明顯開始不濟的狀態下還有膽量疾攻搶進,不但不乘勢後退反而踏上一步。雖然戰場上如此急智讓人十分佩服,但若是讓這樣一個敵將再欺入中軍就是自己身為武將的恥辱了。頓時策馬回身,銀槍連晃,招招直取戴邇要害。 但是此刻戴邇已經得到一絲喘息餘地,更有了足夠的騰挪空間。他本來就沒有打算繼續前進,旁人是以退為進,他卻是以進為退:韓臨淵槍法雖快,但人在馬上,要掉轉身子回頭來攻擊自己,速度必然受到影響,而這一點時間就是他圖謀的本意。長劍連揮擋住韓臨淵疾攻,伸手一提馬韁,身子順勢向前一伏避過韓臨淵一槍,頓時連人帶馬一起沖了回去! 見戴邇坐騎足下發力衝回陣前亂軍混戰之中,韓臨淵勒住馬,也不追趕,只是回頭望向烈風大旗下那道青衫飄灑的身影。 隱約見他嘴角微揚,跟大旗下帥位上靜坐的軒轅皓和風司冥分別說了兩句。軒轅皓站起,取過一邊一排九支各色令旗當中杏黃色的一枚向著軍陣前沿的傳令官連揮兩揮。 蝴蝶谷地平原戰場上情勢頓時發生會戰的第三次巨大變化。 U悠書盟 uUtxt.Com 詮蚊字扳粵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十四章 一瞬死生豈是戲 字數:4159 作為西陵最年輕的將領而被眾人傳為「名將」,羅倫秀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這兩個字的重量。 身為前鋒,戰場衝殺突破敵軍防線是最重要的使命,但作為將領,卻是要在無論什麼艱難的情況下都必須成為統領士兵的核心。站在安全處軍旗下的運籌帷幄,和身處一片殺聲血海中的指揮調度完全不同。萬馬軍中不但要迎敵對戰還要保持冷靜的頭腦思考,絕對不是普通士兵能夠承擔得起的重任;而縱觀全局帶領自己的兵士突圍謀取勝勢,更是難上加難。因此,年紀輕輕便屢建戰功,靠著自身實力而不是一味家族蔭庇獲得了西陵軍隊中地位的羅倫秀民,一開始的時候對出身侍衛的戴邇實在不會有太好的觀感和印象。 但是今日蝴蝶谷一戰,羅倫秀民卻不得不承認,戴邇,實在當得起大將之稱。並不是將軍一定就要衝鋒陷陣身先士卒,但是真正的名將卻必須經得起戰場廝殺的嚴酷考驗。 關鍵在於抵抗住北洛的第一波衝擊,這是大戰開始前主帥和眾將都心知肚明的重中之重。因此在抵禦突破雁翎軍箭陣後的北洛輕騎,戴邇統領的西陵士兵無論在技戰水平還是在應變能力上都是西陵軍中首屈一指的精銳,而自己率領的左軍主要是構建和穩固陣線,並隨時準備著反擊突進時的協從作戰。 右軍防線被擊破的時候,中央大軍一起發動,逼迫北洛前鋒的輕騎戰線壓後;但是西陵眾將都沒有想到的是,北洛會乾脆地將冥王軍八千精銳騎兵作為誘餌,循著河谷地勢排布的大軍分兵兩路,把一路追擊收勢不及的西陵大軍攔腰截斷!向外,由冥王軍大將多馬抵住西陵大軍,向內,則是北洛寧國公世子郗鋒大將進行合圍消滅。而作為前鋒和戴邇一起一路迅猛前進的自己,此刻面對的正是領軍突圍重新與大軍會合的艱難任務。 目光遠遠地與戴邇相接,羅倫秀民剎那間明白了他的意圖。 雙劍盪開面前梅韋耶的大刀而不是與之纏鬥,驅動著胯下戰馬快速地移動著方位,在每一個剎那的間歇帶出被困的西陵士兵。他必須盡可能地組合起步兵的軍士形成可以禦敵的小規模陣型,盡可能地吸引敵方將領——而給試圖單兵深入衝擊北洛中軍爭取時間的戴邇創造足夠的進攻時間和後援條件。 突然感覺到壓力驟然一鬆,抬頭發現戴邇已經突破了方才纏鬥的將領率領著一小隊騎兵向自己的方向衝殺過來,羅倫秀民頓時精神大振。左手長劍擋住梅韋耶和一員副將的攻擊,右手賣個破綻,身子半側避過對方進攻,抬手一劍立時刺穿那名副將的喉嚨。而見到包圍著己方主將的三名敵將去其一,被圍的西陵士兵士氣陡漲,一陣衝殺竟是逼得北洛的包圍圈頓時鬆了一鬆。抬眼一望,戴邇已經直撲北洛中軍烈風大旗而去。 時間,這是雙方必須堅持的時間……西陵大軍已動而北洛中軍森然,蝴蝶谷底平原漸漸形成的混戰局勢事實上意味著戰爭天平越來越明顯的傾斜。多馬面對西陵大軍全力撲上的壓力打得固然艱苦,但是被切斷包圍的那一部分西陵士兵的消耗卻更為巨大。發現郗鋒所率的軍隊將包圍圈越收越緊,而另一邊戴邇衝擊北洛中軍的兵力明顯不足,羅倫秀民不由焦急起來,手上雙劍舞得更緊了。 劈死一名試圖偷襲自己侍衛的北洛士兵,羅倫秀民突然聽得一陣嘩然,猛地抬頭,不由倒抽一口冷氣。 藉著地勢一路突圍奔向自己的戴邇,身後,是北洛驟然發動的大軍! 忍耐許久的北洛中軍,終於開始他的攻勢了! ※ 死戰。 羅倫秀民不知道,眼下除了死戰,自己還可以做什麼其他想法。 死戰,不然就只有死。 戰場的規律本來就是非常簡單,勢力對比懸殊的局部戰場已經用不到任何組織,每個人只是瘋狂地衝殺、瘋狂地追求一個暫時活著的機會和權力。 戰鬥力本來就弱於北洛的西陵士兵,在無法克制的疲憊而絕望的雙重打擊下更加抵抗不住養精蓄銳良久的北洛大軍。此刻的一時瘋狂反抗,只能歸結為頑強求生意志的瞬間爆發。羅倫秀民很清楚地知道,兩軍相持的局面不會維持太久,一旦此處被圍在腹地的前鋒被完全殲滅,戰場的最後結局就將定下。 而自己的結局,也將定下。 身邊只留下一小隊士兵,每個人身上臉上都滿是血污。西陵軍士配備的劍器長矛形制大多略偏狹長,可是這些士兵手中武器多是北洛的寬闊沉厚,顯然都是從敵軍手裡搶奪過來的。每個人都是一樣的瘋狂衝殺,每個人都是毫不遲疑地趨避進退,每個人的動作都彷彿一架單純的機器,而每個人的臉上,也都是一樣的表情,明知必死卻不甘心就此放棄的表情——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在自己的士兵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羅倫秀民不由揚起嘴角:保持這個表情直到最後一刻,一點也不會難看! 坐在馬上,遠遠的已經看不清自己的兵士,因為每個人的袍服都是同樣的血色。羅倫秀民只能勉強分辨出十丈處那個正和一身暗青重甲戰袍的梅韋耶激鬥的人便是戴邇。努力地想和他會合靠攏,卻被身前陡然伸來的一條長矛擋住了去路。 是寧國公世子、北洛的上將軍郗鋒! 打起全部的精神,羅倫秀民猛然擋住對方的長矛,頓覺雙臂一沉,竟是異常的酸痛難當。昔日北洛寧國公郗錚以一條鐵萏長矛縱橫疆場令西雲大陸諸國不敢輕犯北洛國土,他的世子郗鋒顯然也得到了父親的真傳,鐵矛使出力道沉重無比,動作速度卻是迅捷異常。羅倫秀民奮力支撐,卻仍是漸漸不敵顯出敗相。 「不愧是名將。」郗鋒突然開口,語聲沉穩平和,竟是絲毫不顯激鬥會有的喘息。 羅倫秀民一怔,手上略鬆,郗鋒卻也沒有趁隙緊擊,只是繼續將他雙劍逼住。「英雄出少年,於西陵,難得!」 在戰場激鬥中誇獎自己的對手,通常是一種攻心的策略,無論內容是勸降還是休戰,起到分心的作用是關鍵。羅倫秀民當然清楚其中道理,但此刻聽到郗鋒的話卻感覺不出半分不誠。但是,感覺到對方攻擊有意的減弱,少年心氣頓時火起,咬緊牙關奮起全力,手上雙劍頓時一陣急攻。 郗鋒卻似早已料到他的反應,長矛盪開輪出一個大圈,將雙劍攻擊一一擋下。「戰,必死;降,或生。」 像是配合著郗鋒這句話,不遠處陡然傳來一片喧嘩,羅倫秀民頓時心頭大震,卻因為郗鋒滴水不漏的攻擊一時無法旁顧。他身後是數名激鬥中的西陵士兵,此刻便想要退後也是不能,眉頭一皺,雙劍齊攻郗鋒右肩;郗鋒也不硬擋,胯下戰馬向左一步,高大魁梧的身軀不再擋住他的視線—— 亂軍陣中,馬蹄踐踏下是那頭鮮明的紅色長髮,一個校尉服色的北洛士兵將黑色的長矛準確無誤地扎進了他的胸口…… 戴邇,戰死了…… 茫然地揮動著手中的劍,羅倫秀民一時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身體像是有自動意識地驅動著坐騎向戴邇倒下的方向駛去:無論如何,盡自己的一切力量也要將這位在此次大戰中為西陵建功無數的青年將領帶回去!無論如何,西陵都必須給予他,一個侍衛出身卻建立如此戰功的將軍配得上他天賦和功業的榮耀!無論如何,都要…… 郗鋒並沒有過分相逼,只是指揮著身邊士兵將包圍圈收得更緊。和羅倫秀民交手之前,眼角的餘光曾看到那個西陵前鋒的主將在打退了梅韋耶的又一輪進攻後趨馬後退,也許正是那個時候被湧擠的混戰兵士逼下了馬。兩國交戰以來戴邇在兩軍陣中的表現他一直看得非常清楚,作為軍人對於堅強敵手那份自然而然的尊重,讓他同樣不想看到對手的屍身就這樣被亂軍踐踏。因此他只是趨馬小步前進,和打散了身前西陵士兵重新上前的梅韋耶會合。 「羅倫將軍,你,已經沒有退路了。」 將片刻便顯得血肉模糊的屍體放在鞍前,羅倫秀民抬起了頭。 其實,不用抬頭也可以知道,正如戴邇在戰前所說的那樣,無法在北洛第一波攻擊後對其中央大軍形成反衝擊的話,一旦北洛蓄勢發起第二波攻擊,在大軍強勢的衝擊之下,西陵只有死路一條。 而此刻,蝴蝶谷中的兩軍混戰已經顯出明顯的優勢對比,這一次,是北洛徹底地勝了…… ※ 與此同時,烈風旗下。 「大局……定了。」軒轅皓喃喃道,一邊隨手將一個鐵筒似的小玩意丟還給站在身邊的柳青梵。 接住自己製作的簡易望遠鏡,青梵微微皺一下眉,「你不上去?」 「不,我從來都不會和我的將軍們爭奪軍功。」軒轅皓微微一笑,「可惜,真是可惜。」 「什麼可惜?」 看了帥座上風司冥一眼,軒轅皓淡淡說道,「或許我應該為他慶幸,一死百了,你不會拿別人的屍身撒氣。」 「你忘記我說過的,軒轅,我不會再讓事情脫離自己的掌控。」同樣淡淡的語氣,卻是透出十分的冰冷,「敢亂我計劃傷我要人,就得有足夠的膽量和壽命來承擔我的怒氣接受我的懲罰。」 軒轅皓頓時一呆,卻見柳青梵已經轉向了風司冥。「能堅持兩個時辰的山路嗎?」 「司冥可以,太傅。」 「軒轅,之後的戰事就交給你了!」 軒轅皓還沒來得及答話,就見那道青色身影挾住一身黑色軟袍的風司冥後陡然竄出,一道青煙般瞬間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 呆了一呆,軒轅皓隨即搖頭苦笑:柳青梵的性子,沒有人可以預料和掌握,他心裡想要做什麼自己猜不到也攔不住。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他心裡時時有一條不可逾越的警戒線讓他控制著自己言行的分寸罷了。此刻戰事大局已定,打掃戰場收拾殘局的事情似乎他從來都是丟給自己這些所謂信任的朋友和朝臣。何況,風司冥向來是他最疼愛的學生,帶著傷重未癒的風司冥,他無論如何都不會以身涉險。 看向遠處呈現出無法改變的勝敗局勢的戰場,軒轅皓輕輕歎一口氣,伸手招來貼身副官其格塔,「傳我軍令:全軍推進,徹底擊潰敵軍!」 uu書盟 uUTxT。coM 銓紋吇阪越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十五章 遙目,坎坷崎嶇 字數:3222 這是一條幽僻深險的山道。 雖然還不至於「一線天」的險峻,但是山道兩側山勢陡峭怪石穿天林木森然,在漸漸變深變沉的暮色中仍是顯出一種帶著危險的深邃而凝重的氣息。完全自然形成的通道,荊棘野草和低矮灌木幾乎完全塞閉了那條勉強可以穿行的道路。偶然一兩隻野生的獐鹿之類輕捷地跳過,林間風聲夾幾聲棲鳥淒厲的啼鳴,就是山道全部的生機。 這樣的山道,甚至不會出現在最精細的軍事地圖裡,因為道路的條件完全不足以通過任何隊伍,哪怕是最小的也不能。 但是,也許是幾十年或者幾百年未有人煙的沉靜,被一陣疾馳的馬蹄聲打破了。 山道上出現三人三騎。 馬是好馬,騎手的騎術也極其高明,駕馭著坐騎在路況艱難的山路上兀自能夠奮蹄如飛。直到漸漸可以望見山道另一端的出口,當先一人才慢慢放緩了奔馳的速度,開始四周觀望,像是在查看地形。 「少爺?」「將軍?」 後面兩騎的騎手也跟著勒住了馬,脫口而出的問題,卻是兩個不一樣的稱呼。 「前面都安排好了,賀四叔派了人在陳渡古道口十一里處接應,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才是。」說話的是年紀看起來比較輕的一個,「少爺吩咐過不要離古道太近,但是太遠了萬一出什麼事情怕接應不過來,這才折衷了距離的。」 「我不是擔心的這個……我只是在想,這一次真的可以瞞過所有人逃脫麼?真的沒有人看破剛才的掉換?」 「將軍不必多慮。趙堅已經看著他們練習多次,今天戰場之上也是當著雙方將士的面刺穿了他胸膛的,加上亂軍的踐踏面目一定會有相當損壞。北洛極少有人近看細看過將軍容貌,而西陵雖然有人見過,但即使有看出破綻的人也不會將這個消息輕易透露出去。將軍只要過了這陳渡古道就安全了,時間上完全來得及。」趙堅沉穩地說道,目光中透露出絕對的自信和肯定。「將軍的計劃從來不會有錯,趙堅深信這一點。」 被稱為少爺和將軍的男子頓時微微一笑,伸手覆額,「趙堅你對我的信心,好像總是遠勝於我對自己的呢。」輕輕搔一搔被山風吹得蓬亂的深暗黃色頭髮,一雙鐵灰藍色的眸子裡面閃出帶著笑意的精亮光芒。「雖然戰場上是離得遠了一點,但到底是當著柳青梵的面弄鬼,我可不敢大意了——如果跑到這裡還被人活捉,你主子我的面子可就丟大了……」 是的,這個笑容帶著三分戲謔自嘲的男子,正是日間蝴蝶谷口平原帶領西陵大軍與北洛惡戰的前鋒大將戴邇。但是此時此刻,他既沒有穿戰袍,一頭顯眼無比的火熱紅髮顏色也變成了深沉的暗黃,只有一雙深邃沉靜的冰冷眼睛,顯露出他作為沙場大將的威嚴和堅忍。 早就知道這一戰的結果:本身戰鬥實力和後方的接續問題從戰爭開始一刻起便始終困擾著西陵大軍,國內對於戰事的進行又是爭論不斷人心不齊,這樣的戰爭本來就沒有多少勝利的機率,唯一的結果只是同時消耗雙方的力量罷了。而此次皇權帝位的更替,一貫主張慎戰不戰的太子上方未神登上皇位,以自己對他的瞭解,可以非常確定,無論戰場結果如何,西陵都會在最快時間盡一切努力停下這場於國無益的戰事。 是啊,那個睿智機敏冷靜果決的西陵新皇、金髮藍眸的「愛提絲神子」,不會允許這場戰事的繼續進行而使國力空耗。他應該已經看穿了隱藏在迷局下的一切,定然會不惜一切盡快結束戰爭。而兩國一旦停戰,自己的處境……就將變得非常危險。所以斷然抽身離開,因為繼續停留下去也不能再多做什麼,甚至無法保護自己。 雖然離開是早已決定好的事情,只是,從來都沒有想過會走得這麼狼狽。 嘴角微微揚起扯出一抹無奈的苦笑:他不得不承認,這一次北洛的用兵,太漂亮,也太狠心! 前鋒盾陣突破的千名敢死勇士,加上八千冥王騎軍,為了順利調動西陵大軍的動作,冥王軍差不多付出了自己全部的精銳。對西陵大軍陣線發起強有力的衝擊,甚至形成尖兵突破的局勢,為的就是逼使西陵大軍提前發動全軍的攻擊,然後使左右兩軍攔腰切斷西陵大軍。這樣,一是可是集中兵力消滅被包圍起來的前鋒部隊,二是有效地阻礙西陵大軍整體推進,消磨士兵戰意,三者可以約束己方中軍士兵,積蓄並提升其鬥志,以選擇最佳時機發起無法抵擋的最後衝擊。為了達到這樣的目的,冥王軍不惜以自身精銳戰力的高度消耗為代價,換取戰事的整體勝利。 這是自己完全沒有料到的事實。 其實,這場戰爭的所有關節點自己已經全部想到,針對著軒轅皓和風司冥可能的軍力戰術部署一一做出的對策,在真正戰場上幾乎也全部落到了實處。然而軒轅皓、風司冥終究不愧為大陸盛名卓著的出色將領,竟硬是把每個關節都考慮得無比周詳細密無懈可擊,每一個局部戰場和階段戰場的戰法也都是堂堂正正,卻不留半點餘地和可供攻擊的罅隙。 沒有奇兵、沒有突擊、沒有偷襲,沒有冥王軍被世人熟知的那些非常策略,完全是最正統最堂皇的作戰,強硬而嚴密。在這樣的戰場上,軍隊自身的真實實力決定一切。雖然自己戰略戰法和決策指揮都沒有任何錯誤,但就像是一場示範戰爭,勝敗在最初的時刻就已經確定。 但對自己來說,最終失策失利的原因,是風司冥要這場勝利的決心,大大超出了自己的預計。 若是取勝的決心稍有不堅,就不會將冥王軍的精銳兵力全部投入戰場,北洛第一波衝擊也不會直接造成西陵右軍陣線被撕破,不會造成西陵大軍發動北洛戰術收攏後西陵軍的高度消耗,而多馬和郗鋒所率領的左右兩軍就不會有足夠的時間和能力保證對西陵軍前後部隊的切斷和局部殲滅……因為一定要取得這場勝利,所以不惜投入自己親自教導和統領出來的全部精銳之師,不惜用冥王軍的鮮血和生命為北洛大軍鋪開前進的道路,爭取戰場上一切勝利的機會。 能為王者之仁,甘冒奇險援救被困絕谷的士兵;也能為國家之利,犧牲如自己手足的親信之軍——對於戰場、對於士卒、對於軍隊、對於國家朝廷,風司冥的強硬堅忍,都讓自己無法不為之深深歎服。 也許,這才是絕龍谷裡那一剎那產生殺機的根源:這樣的對手,太危險;這樣的對手,再得到任何成長的空間就是自己再也無法也無力剪除的威脅。 也許,這才是那位名動四方的青衣太傅在此刻來到戰場的真正目的:那是他成就的人,他最大的成功,他真正的聲望所歸。 卻讓所有人一時轉移了視線,錯失了最後一線生機。 這樣的對手…… 如果能夠,如果能夠真正在屬於自己的戰場上,平起平坐地和他對戰,那將會是一場怎樣激動人心的盛會! 只是現在的自己還沒有足夠的力量說這樣一句罷了。 對危險的直覺,從來沒有出過錯誤,此刻頭腦中緊緊繃住的神經意味著什麼,沒有人比自己更清楚。 低垂眉眼微微苦笑,抬起頭時目光已恢復了一貫的銳利,「趙堅,到前面探路;亞羅,這個你收好。」從懷中掏出一把銀鞘的匕首,「如果路上出什麼事情,把這個帶給主上,知道嗎?」 「是的,少爺。」將匕首揣進懷中,少年露出自信的笑容,「亞羅一定會做到的。但是少爺……」 搖一搖頭並不答話,只是看一眼前面趙堅的背影,緩緩策動胯下馬匹,「即使只差最後的一步,也是沒有成功。何況這次的對手……小心謹慎一萬次都不會損害什麼,疏忽大意一次就足以送命了。」 亞羅剛想答話,幽靜的山谷裡突然迴響起一陣狂放恣意的大笑,隨即一個清泠從容的聲音朗朗傳來。 「說得好——不愧為常勝不敗的東炎軍神!」 優悠書盟 UuTxT.com 銓汶子阪月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十六章 何人解我,華容縱虎深意 字數:5020 「有破解《璇璣譜》中所有殘局的青衣柳太傅,西雲大陸誰人敢稱軍神?」 看到前方山道上緩緩轉出的駿馬背上的兩人,他忍不住微微苦笑:不好的預感總是容易成真,在不屬於自己的戰場上,「常勝不敗」四個字只能當成是對自己的嘲笑。目光轉向被那一身青衣的男子輕鬆提著後心的人,「他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讓你這位忠心的副官放鬆心情睡一覺而已。」 青梵淡淡一笑,隨手輕輕將趙堅擲到一邊,然後將坐在他身前的風司冥手中的馬韁重新握到手裡。一雙幽深沉靜的黑眸靜靜地凝視著眼前面帶苦笑卻神情從容的敵手將領,嘴角漸漸扯出一抹清冷的笑容。 「北洛太子太傅,柳青梵。」沉默半晌,青梵率先打破充滿著壓抑氣氛的寂靜。 「北洛第九皇子,風司冥。」風司冥緊接著報出自己的身份姓名。 「東炎鎮國大將軍,定北侯賀藍-考斯岱爾。」戴邇,或者應該說是賀藍,按照武將的習慣,在馬上舉一舉隨身的佩劍以示禮節。 青梵微微一笑,隨即目光一沉,「定北侯……於西陵取利無數,更想一舉拿下北洛,御華焰真是好大胃口!」 「柳太傅心思算計,實在不輸與我主陛下。」東炎王族御華一脈,御華焰正是東炎青年君主鴻逵帝的真名。聽到柳青梵直呼其名,賀藍也不十分氣惱,只是一徑微笑,但心裡卻已經驚如擂鼓。他潛入西陵五年,原是為尋隙挑起西陵北洛爭端,使兩國邊境戰事連續不斷以消耗雙方兵力國力;但更重要的,卻是為東炎在西北邊境上對北洛的用兵做準備。此刻被一語道破,若說不驚恐就真是假話了。 「只可惜,西陵軍士太過柔弱,又有一眾高階貴胄的將領和死板無比的軍隊規矩阻攔,不能讓考斯岱爾將軍真正一展長才。」 「不能與冥王平起平坐地作戰,也是賀藍心中憾事。」 「確是如此——東炎世家的考斯岱爾家族,自莫西-考斯岱爾入朝官拜上朝廷戶部丞,至今三百七十七年中出過十七位部丞長官,四位宰相首輔,三十二位皇妃,七位皇后,可稱得上是真正的簪纓貴胄豪門世家。然而,以軍功得列朝堂、為君主倚重的,近四百年來,僅有賀藍-考斯岱爾一人。十四入軍營,十五為校尉,十七破群寇,十九登將台,二十六歲平定東南藩屬諸國,為東炎第一將軍,統帥百萬將兵,西雲大陸皆知東炎戰神威名。」一字一句皆以深厚內勁吐出,在山道漸急的晚風中益發深沉。 賀藍目光一緊,面容卻絲毫不動,「江山代有才人出,與冥王相比,賀藍實在是慚愧。只是,柳太傅和冥王殿下孤身來此,不是為了考校賀藍生平,好為《博覽》增加足夠材料的吧?」 「亂敵方邊境,傳軍政信息,謀一國大事,原是各為其主,無可厚非。青梵佩服將軍膽色,更敬仰將軍對鴻逵帝的一片忠心。今日見將軍沙場中英姿,越加不願輕易與將軍為敵。因此,」嘴角微揚,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只要將軍留下一樣東西,青梵便立即讓開道路,為將軍放行。」 「不知柳太傅要賀藍留下什麼?」 青梵卻不立即答話,仰天一聲長嘯。谷中山道上四人頓時抬頭,只見巨大的巖鷹彷彿一朵黑雲冉冉而降,停在青梵伸出的左臂上一聲長鳴,隨即歪過頭打量眾人,一雙渾圓精亮的黑色眼睛中滿是傲睨之色。 將安撫的目光從巖鷹蒼羽身上收回,青梵凝視著賀藍的眼睛,「青梵要考斯岱爾將軍留下的,就是安塔密斯最後一片城防地圖。」 賀藍頓時大笑出聲,隨手從懷中掏出一節封住兩頭的細緻竹管拋到青梵馬前。「真不愧名動天下的青衣太傅!不想我五年經營,到頭來還是為他人作嫁!但,柳青梵,冥王雖有你為輔弼,到底年紀有限根基不穩;東炎兵力雄厚人馬彪悍,我主陛下天縱雄才英明果決,絕非西陵王族可用可欺——未來天下之大勢,遠未可知,你……明白麼?」 左手一振,任巖鷹飛去,青梵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容。「這個,青梵自然明白。若非如此,定不會如此輕易放過能與將軍交手的機會。」說著,拉動馬韁,讓開攔住的山道。 「柳太傅果然信人。」 「青梵還請考斯岱爾將軍為我給鴻逵帝御華焰帶一句話。」 已經快到他身前的賀藍頓時勒住馬,靜靜凝視著他。 「戰必兩敗,和或雙贏;但凡於國有利,承安都絕不閉門而拒。」 鐵灰藍色的眼睛受驚一般地瞇起,半晌,賀藍才猛然一提馬韁,順手抄起被擲在地上的副官趙堅,和家臣亞羅一起從柳青梵坐騎身邊急速掠過。 看著轉過頭來的風司冥黑眸中滿滿的驚愕疑慮和不敢置信,青梵終於輕輕笑起來。 「現在你可以發問了,司冥殿下。」 ※ 風司冥眼珠轉了數轉,終是低下了頭,未受傷的左手握住韁繩稍稍使力,訓練有素且極通人心的青鬃駿馬頓時調轉了馬頭,循著來時的山路緩緩前行。 良久,坐在他身後的青梵才輕歎一聲。「司冥。」 「為什麼帶我來……太傅的心裡,還是信不過司冥麼?」 又是一段長長的沉默,風司冥才靜靜地開口。「雖然佔盡優勢先機,卻截不下飛往兕寧緋焰宮的羽報。若不放過他,不放過東炎第一將軍的賀藍-考斯岱爾,只怕頃刻之間陌城所屬東平郡十三城七十七縣便是紅蓮地獄。大軍不及回調,就算可以長途奔襲禦敵國門之外,不過是落得一個兩敗俱傷的慘局,卻使我大軍不得修整、國力不得恢復、百姓不得安生。何況此戰雖然大勝,損傷……卻是四年來最為慘重的一次,牽連戰局國勢,司冥……責無旁貸。」 感覺到身下山道崎嶇馬背上突來的顛簸,青梵伸手攬住風司冥穩住他的身子,「不,不是你的錯,司冥。」 「對戰場估計不足,連自己的對手究竟是誰都沒有弄清楚就貿然出戰,致令絕龍谷一役冥王軍死傷慘重;正面戰場上無法用計策謀略保護自己的士兵,只能用數不清將士的鮮血換取勝利;因為力量薄弱無法自保,導致朝廷諸事遭受牽制,改革和用兵的計劃一再變更推延——太傅,對不起,司冥真的辜負您的期望了……」 搖搖頭,下頜輕輕擦過風司冥柔順卻被綰得緊緊的發,青梵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滿滿的憐惜和歉疚。「不,司冥,你做得很好,比我期望的要好得多。」 「從對戰的最初就應該有所感覺,柯岷和曼緹霏的用兵不是那樣。軍隊的指揮,戰術的運用,進退的時機把握……城下交戰了三天,還一味認為只是對方一個擁有極好軍事天賦的侍從長,不是為了穩定將官之心,而是給自己沒有根據的自信。這是司冥的錯,那個時候內心的軟弱,無論太傅怎麼開解辨說都不會改變。」 心中驟然一緊,剛要開口,卻聽風司冥繼續說道,「東炎擾我東南邊境,就是看準了我們沒有分兵兩路同時開戰的實力。鴻逵帝派遣賀藍-考斯岱爾潛伏在西陵軍中,除了牽制我軍消耗戰力之外,更重要的應該還有查看北洛軍隊真正實力的目的吧?發動會戰的損耗不是一年兩年就可以彌補恢復得過來的,在明知道東炎對我國威脅的時候,身為將領卻做好事先的準備,也沒有努力去想解決戰爭的更好辦法……太傅,你說過的,心裡只有戰爭勝利的將軍是最糟糕的將軍,可是司冥卻……」 「司冥殿下。」心裡重重歎一口氣,青梵終於打斷了他的話。「殿下這樣說,是在用自責的方式指責青梵的失職。」 風司冥頓時怔住了。 「沒有能夠教導皇子使其盡可能少犯錯誤,是柳青梵身為太傅的失職。身在西陵五年,探察各種信息,自以為對其瞭如指掌,卻沒有發現一直處在兩國戰爭前沿、最重要邊塞城池潛伏著這樣的敵人;發現可能的變化異動,卻無法及時通知相關的戰將官員,是柳青梵作為間諜的失職。如果說殿下有戰場之失造成國家兵士的損傷,那青梵的過錯造成的損傷更是難以估計。」放鬆了馬韁,任座下愛馬在山道上緩步而行,青梵的聲音透露出抑制不住的激動,「會戰是為了彌補青梵過錯而提出來的決策,如果殿下一定要說責任,那些戰死的冤孽青梵一力承擔,與殿下沒有任何關係。」 「太傅……司冥不是為了這個……」深深吸氣,出口的聲音已經帶上微微的哽咽。 「放過考斯岱爾,雖然看起來失去了一個除掉最麻煩對手的最佳機會,可是現在殺掉他,對於北洛沒有任何實質上的好處。就像你說的,截得住考斯岱爾的快馬,卻截不住飛往兕寧的羽報,北洛大軍的實力、冥王軍的實力、西陵北洛兩國邊境的信息,鴻逵帝已經掌握了十之八九。因此索性放過他,讓他將北洛大軍的情況和天命者的傳說完整地傳達回去,加上他的勸諫,即使是好戰喜武的御華焰也會識時後退。身為第一將軍又親眼見識親身體會過北洛大軍實力,他有足夠的力量壓制東炎朝中極力主戰一派的聲音,會給我們贏得更多的時間。」 輕輕歎一口氣,青梵伸手撫上風司冥的額頭將他壓向自己的胸膛,「沒有事先告訴你,是擔心你反對我的主張。你是這一場戰爭的主將,追求戰爭的勝利才是天性。司冥殿下,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不,太傅……無論太傅做出怎樣的決定都是為了北洛打算,司冥無論如何也不會反對的。」感覺到記憶深處那股久違的溫暖,風司冥努力放鬆著早已疲憊不堪的身子,慢慢靠進他的胸懷。「太傅,我很難過……總是無法跟上太傅的思考,無法追上太傅的腳步;雖然知道太傅都是在為司冥考慮打算,可總是感覺太傅離司冥越來越遠——我相信太傅,可是無法相信自己。」 說到最後兩句,風司冥語聲已是極輕,聽在柳青梵耳裡卻是震如驚雷。 越行越遠……司冥,終於是把這句連自己都不願認真去想的話說出來了。 原來,自己真的是刻意在他和自己之間,劃下了不允許跨越的距離。 重逢與解救的驚喜恐怒交加,軍中大帳分析戰局的故作沉靜,校場宣旨點兵的思考計量,蝴蝶谷中大戰排兵佈陣的設計,還有方才放行考斯岱爾的決定……一樁樁一件件在任何人看來都沒有破綻沒有缺漏,從絕龍谷達到北洛軍中後的每一天每一刻都映證著青衣太傅和天命者的傳奇,卻是一點點將那個需要保護的孩童從記憶裡完全驅除,取代以需要賢臣良將輔佐建立不世偉業的帝王。 君、臣、師、生,謹守著身份不邁錯一步,因為知道,這才是身為上位者的準則,這才是當初自己選擇的唯一正確的道路:情意深厚親密無間,但也尊卑有別涇渭分明。就像早已習慣了做的那樣,無論是從前的君無痕,還是現在的柳青梵,面對著必然涉足權力漩渦的命運時,最本能地用精心計算過的距離保護著自己——從那次決然地離去,到林間非、多馬、靛繡、冥王九騎……多少事情、多少心機,與其說是為了保護他的成長,不如說是努力安排下一道道屏障努力將他與自己隔離。因為知道,只有這樣才能有一天安靜從容地退場。 他不是孩子,無論是柳青梵還是君無痕,都不是。思慮周全,精密計算安排一切,為自己籌劃好進退的空間,在有條件的前提下選擇對於自己最有利的一切方式手段——是血脈裡的天性,是自我保護的本能。 卻因此必然地傷害了……自己最不想傷害的人。 「我相信太傅,可是無法相信自己」,一句話,包含了多少恐懼和無奈。 無論他是否未來的帝王,無論他選擇什麼樣的道路,他終究是自己一手培養教導出來的孩子啊!明知道親手將他從身邊推開會給他帶來多大的傷害,自己竟然真的忍心至此?六年相處無間,培養出彼此全然的信任和依賴,也真的要就這樣毀去麼?為了塑造所謂完美的上位者,已經徹底打碎孩子充滿了依戀孺慕的天真快樂,還要用最殘忍痛苦的方式取走他最後少年敏感的感性,自己……真的做得到麼? 重複了十年的夢境在一瞬間回到腦海,夢中那個化成青鳥終日哭泣的孩子陡然顯出初見時小小皇子的面容。青梵長歎一聲,終於伸手將風司冥緊緊摟住。 「司冥、司冥,我會和你在一起……你在的戰場,我也會在。」 U優書盟 UutXT.cOm 詮紋字版閱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十七章 寸心終望邊聲寂 字數:2549 「這個東西,有空你就看一看吧。」 突然掀簾而入的身影帶進一股冷風,軒轅皓頓時從堆滿各種文檔資料的案上抬起了頭。拿起像是被隨意丟到案上的竹管,很熟練地用防身匕首挑破一頭的膠漆,然後從中小心翼翼地挑出一卷薄薄的絹紗來。 將絹紗展開在案上鋪平,軒轅皓快速地掃過一眼,卻立時瞪大了眼睛,「這個是……東炎在安塔密斯各類間諜的名單?」 「沒有看過,我不清楚,」青梵淡淡回答,「但如果我的猜測沒有錯誤的話,應該是包括了安塔密斯和圖特堡在內的五座城池。」 「這……果然不錯。你是從什麼地方弄來這個的?」軒轅皓立刻將絹紗重新收好,一雙銳利的眼睛已經盯緊了眼前人的黑眸。「可靠麼?」 淡淡看他一眼,青梵逕自在一張交椅上坐下,順手拿起方纔他在看的地圖,「現在安塔密斯情況如何?」 「情況很好。大軍進入安塔密斯後發現城市本身並沒有受到戰爭的什麼影響和破壞,接管的工作也很順利,安撫百姓整頓城務的時候也得到百姓很好的支持;雖然有一些鬧事者,但局勢總是很快就可以控制下來——」說到這裡,軒轅皓猛然一怔,「你是說,這種反常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反常即妖,到哪裡都是一樣。紫魅他們不方便長時間現身,頂多只能在出亂子之前暫時地控制好局面;至於後面的事情,還是盡快交給官府來做比較好。」 「是啊,軍隊終究是軍隊,就算是軍事要塞也還是城市,管理起來實在很頭痛。」軒轅皓微微一笑,「奏表已經加急遞上去了,大約十天的時間就會有委任令下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之前閭川太守高泰生應該會接手安塔密斯的政務。他久在邊關,也算是最熟悉這方面事務的能臣了。」 「十天……西陵的請和書也該到了。」 軒轅皓眼中光芒一閃而過,「請和?今天這樣的戰局,你還是這樣認為嗎,青梵?戴邇、柯岷陣亡,大將和主帥都已戰死,二十萬大軍死傷十萬,被俘和投降的士卒七萬,三處邊關重鎮失守——沒有哪個皇帝忍受得了這樣的慘敗,這種結果還要請和,上方未神一定是瘋了。」 「正是因為這樣的慘敗,他才一定會請和,而且不僅僅是承認西陵戰敗的請和,之後更會派遣使節團到承安議和!」幽深如夜的眸子陡然閃出熠熠光彩,「不要小看上方未神。北洛暫時還沒有吞掉西陵的胃口,就算只是一條腿也未必消化得乾淨。不說別的,單是七萬降卒和俘虜對於現在的安塔密斯實在是一個太大的數目,所以和談第一件事情,把這一部分人打發回去。當然,具體的事情程序你比我熟悉,不需要我多說什麼。」 輕輕搖了搖頭,軒轅皓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青梵。」 「什麼?」 「沒什麼,只是感覺……你有什麼地方變了。」軒轅皓雙手十指交叉穩穩地平放在條案上,「以前的你,不會主動過問這些事情。」 「對不起,是我僭越了。」 「不是這個意思。」眉頭微微一擰又旋即鬆開,軒轅皓靜靜地凝視著眼前一臉沉靜的青衫青年,一字一頓地說道,「你、變、了。」 溫和沉靜的神情,一身青衣給人一種淡淡的寧靜而清冷的感覺,正如他骨子裡的淡漠。雖然四年前玉螭宮之變讓人見識到同樣隱藏在他血液裡的那種瘋狂和激烈;但是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擎雲宮中夕陽金光下拈花微笑的溫文少年,依然是人們之於名動四方的青衣太傅最深刻的記憶。然而,這只是對於旁人,絕非對於與他四年深交的自己。 頭腦、心機、權謀、手段,所有的一切,都讓人無法不想起那個五十歲壯年而逝的前朝首輔,赫赫君家最後一代家主,君霧臣。 不過弱冠之齡便即登上宰相高位權掌北洛的君霧臣,三十年的宰輔人生裡,將上位者的冷靜和冷漠發揮到極致。被承安的百姓稱為「像雲一樣的男子」的君霧臣,其無心淡漠也正如漂移無定的浮雲,彷彿任何的人、物、事、情都無法觸動他的感情,那張清俊秀美的面孔上永遠都是溫文而清冷的優雅微笑。初立戰功的自己曾經大膽地凝視過君霧臣的眼睛,卻驚訝地發現那雙黑眸正如他名字一樣,總是蒙著一層薄霧讓人看不出淡漠之外的任何情緒。而當二十年後自己在少年的柳青梵眼裡再次發現這種萬事無心的淡漠,那種震撼絕對是常人無法想像的。 多年前第一次走進那間楊柳婆娑清涼院落,只見手握書卷的漂亮孩子坐在輕柔嫵媚的柳樹下讀得目不轉睛,身後兩個青年完全不知身外之事地為棋盤爭執不休,而那個總是一身青衣的溫雅少年則嘴角噙笑,幽黑的眸子凝視著眼前的三人……明明應該是最寧靜而溫馨的眼神,卻流露出一種獨立遠方遙望此際的感覺,就彷彿是神明隔著神鏡俯看浮生百態的超然。在那一刻,軒轅皓知道,這個被賦予了「天命者」使命的少年,淡漠無心。 因為唯有如此,才可能無牽無掛無礙地計算世人、謀定時局、顛倒眾生。 正如胤軒十三年那場震動整個大陸的玉螭宮之變,算定了一切的人乘白虎、引玄鷹,在遍地的血光中毫不遲疑絕情而去的背影,成為當年所有參與此事的御林軍頭腦中永遠無法揮去的血色記憶。 也許,對父子師徒之誼的柳衍、對朝夕相處的九皇子風司冥、對好友知交的林間非藍子枚宗熙……他確然有情。但,只要需要,他可以毫不遲疑地利用任何人,甚至將自己推上棋盤。究竟什麼才是他心中最重最不可動搖的部分,卻是無人能夠觸及,無人能夠知曉。 真正的上位者,他和君霧臣何其相似! 但是現在,自己眼前的柳青梵,沉靜的眸子深處閃動著的,竟是一絲疑慮、一絲歉疚、一絲茫然。 是為了……冥王嗎? 青梵抬起頭看著他,短短地笑一笑,「怎麼,變成這樣不好麼?」 對上他立刻掩起了一切心緒,彷彿迷霧籠罩的平靜眼眸,軒轅皓微微一窒。知道此刻已經再沒有探究他內心的可能,這位戰場上指揮若定揮斥自如的茵莎將軍臉上緩緩浮出一個極富深意的微笑,「青梵,陪我去一個地方看看,如何?」 優浟書猛 uUTXT.COM 全文字扳月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十八章 尺書但求干戈息 字數:4378 很普通的軍帳,在北洛二十萬大軍的營地裡看不出任何的不同,只是,這一頂軍帳周圍,守衛的森嚴無隙幾乎讓空氣也凝固起來。 軍帳前一身普通中階將領服侍的軍官見到軒轅皓和柳青梵相攜而來,立即跪下行禮。 「可還安靜?」 「是,都不曾吵鬧,也沒有做無為的掙扎。」 軒轅皓眉頭微挑,「便是剛剛進來的時候也沒有?」 「回稟大帥,開始的時候確實有人表現出不服的樣子,但是被西陵上將軍羅倫秀民制止。」 「原來是他?這就難怪了。」軒轅皓頓時露出淡淡微笑,一邊看青梵一眼,「你看這個羅倫秀民如何?」 「少年名將當然是好的,又是羅倫太皇太后的曾外孫,羅倫家到此一代的獨苗,身份上面盡可以說得過去。」青梵也是淡淡笑著,「少年人折些銳氣,經歷了磨難才能得出圓潤自如來,不過,此刻的安靜只怕還是被情勢壓著的吧?」 軒轅皓笑著點一點頭,「戰場上的勇武看得出是個血性的孩子。」 淡淡瞥他一眼,青梵卻沒有接話,只是吩咐負責看守的軍士多帶兩盞油燈,一邊親手掀起帳簾走了進去。後面的軒轅皓見狀笑笑,也跟了進去。 帳篷裡面只有門簾處一點極暗的燈光,但在青梵眼裡看來卻是如白晝一般分明。隨意揮揮手示意身後兩個軍士將油燈按照地方掛起,青梵只是負著雙手靜靜打量著軍帳裡因為軒轅皓和自己的到來一下子立起的眾人。 沾滿了血污的戰袍軍衣,幾乎已經分辨不出西陵上方王族崇尚的紅色和白色;雖然激鬥死戰之後袍服襤褸,但人的臉上卻並不見什麼委頓神情;縱然是傷了手腳身體,搖搖晃晃站立不穩,也沒有一個肯就此坐倒在地——這些西陵的中高階將領或許形容狼狽,但竟是沒有一個顯出戰敗被俘的失意和敗軍之將的頹唐。 嘴角逸出一絲幾乎看不出的笑意,青梵將目光停在分開了眾人站到最前面的青年身上。 「羅倫秀民。」 「柳太傅,軒轅元帥。」 雖然是一路死戰,但是羅倫秀民卻沒有受什麼非常嚴重的傷。一者他本身武功高強,二來戰場最後北洛採取的是收縮包擠的戰術,將擁有統領能力的對方將領一一分離包圍,除了少數幾名西陵將領死戰不得最後自盡,大部分都是被生擒或是情勢所迫只能投降做了俘虜。羅倫秀民面對的是寧國公世子、大將軍郗鋒,最後力竭實在不敵被郗鋒擒住。戰場初定後這些西陵的中高階將領便被集中送到此處軍帳,還送了基本的療傷止血的藥物和飯食。羅倫秀民傷勢本來就輕,他面孔表現出來的虛弱與其說是因為失血還不如說是死戰脫水脫力的結果。此刻身為帳中位階最高的西陵將領,他自然之極地走到眾人之前,一雙淺棕色的眼睛在油燈照耀下顯得熠熠有神。 雖然是對戰多日,羅倫秀民卻並不知道對方主將的真實面目——風司冥先前多戴銀色面具,軒轅皓雖是戰場猛將,但作為大帥通常只在軍中調度壓陣,近幾年來極少親身下場對戰。但他武功既高,耳音自然極好,軒轅皓和柳青梵在外面的說話又沒有壓低聲音,一聽之下自然知道兩人身份。 柳青梵入帳在先,軒轅皓進帳之後雖然和他並肩站立,但稍稍側了身子,從一眾西陵將領的角度看卻是站在他身後。羅倫秀民自然知道這微妙的位置意味著什麼,聽到柳青梵開口,他回答之時用的不是兩人軍中職位的稱呼,引來青梵一聲極輕的哼笑。由於油燈位置的關係,此刻羅倫秀民根本看不清柳青梵的面容,只感覺對方一雙幽深精亮的眼睛盯住自己,像是在一瞬間便將自己裡裡外外看了個分明,心中不由一凜,頓時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羅倫將軍。」半晌,青梵才靜靜開口,「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去做。」 青年目光頓時一沉,「不知柳太傅所言何事?」 「戰敗之將,國民恥辱,承罪受刑,有因不赦。按照西陵律法,凡戰敗的將領,使國家和百姓蒙受恥辱,承受刑罰和罵名,就算有所謂非戰之罪的原因也不能赦免戰敗本身的罪過。戰死沙場的人可以因為其勇武而得到追封和撫恤,但是戰敗了活著回到國內的兵將尤其是高階的將領都會受到嚴厲的軍事審判和懲罰;如果居於高位的主帥戰死,那麼將由其屬下按照軍銜位階的高低進行遞補,然後追究其戰敗的責任。如今,柯岷戰死,曼緹霏雖然僥倖逃生,但作為原本安塔密斯的守城將領,他無須負擔起整個戰事失利的責任。因此,此時此刻,西陵軍存活著的位階最高的將領,便是你,上將軍羅倫秀民。」 羅倫秀民眉頭緊起,卻沒有開口打斷。這些是戰爭的常識,身為統領一軍的上將本來就必須承擔起相應的責任;只是,以自己俘虜的身份,他並沒有對戰爭之後的戰事責任承擔做更多的思考。但是此刻聽柳青梵提起,他卻不得不細細推敲此中利害。北洛對被俘將領的態度稱得上非常的有禮,沒有鎖鏈加身也不進行人身的折磨和虐待,甚至沒有對個別將領的間隔分離。所有被俘和投降的西陵將領都集中一處,還送來基本的飯食和藥物,種種做法的用意已是不言自明。一雙驟然放射出決然而堅定光芒的眸子靜靜看著青梵夜色深沉的眼眸,但被牙齒緊緊咬住、失去了血色不住輕顫的嘴唇,卻洩露出他此刻心中的滔天波瀾。 「如果青梵沒有記錯的話,羅倫將軍,乃是西陵昭宜公主殿下之子,當今國母羅倫太皇太后的嫡親曾孫。羅倫一族向來與夜紂氏親近,同時身為將軍舅父和叔父的西陵國主上方未神,也一向對將軍寄予了厚望。將軍少年成名,戰場上英勇神武眾所皆知,上將軍的地位著實襯得起羅倫世家的赫赫聲威,也對得起眾人的期望。」 「敗軍之將……柳太傅所言,羅倫實在愧不敢當。」 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青梵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道,「武者,無不愛惜利器;賢君,豈可錯失人才。若因非戰之失折損社稷重臣,實是自毀長城。」 羅倫秀民心中大震,一雙眼睛對上看不出情緒的黑眸,再也無法掩飾其中的驚訝和疑問。 青梵卻是微微側轉過身子,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從帳中緩緩掃過,最終停落在門簾邊一點小小的微弱燈光上。「我與上方未神雖然從未真正見面,卻也算是神交已久。有心相交,可惜並無機會。如今,兩軍戰事暫時告停,將軍亦卸下統領之重責,可否為青梵做一信使,拜上淇陟?」 話說到此,羅倫秀民心中已是***霽明,頓時深深躬身,「羅倫定不負柳太傅之所托。」 ※ 「果然是個聰明孩子。難得他竟能放下勝負之爭,自動擔起罵名。」 淡淡看軒轅皓一眼,手中的筆卻沒有停下甚至任何遲疑的痕跡,「既然是聰明人,就知道只有這樣做才不會擔負罵名:並非戰之不力,而是主君有命,和談起而戰事息;作為唯一瞭解真實戰場的主將,又是對方所承認的使者,便是回到淇陟也不會有人為難與他。扣留在這邊的那些將領便是人質,回去之後更不會多說什麼。而兩國協約一旦定下,人們目光的焦點根本不可能再集中在這麼一場勝敗上面,所謂的污點詬名自然也就不成為污點詬名了。」 「我不過一句,你便解釋了這麼一大籮筐。雖說為人師者,為人解惑乃是職責所在,但我記得你說過傳道才是上上之選,解惑不過末節,不是麼?」 青梵眉頭微皺,又旋即放開。「軒轅,有事情就說,不必試探。」 軒轅皓頓時笑出聲來,「難得你心防稍解,便是這樣刺人麼?」 「風胥然那邊又有什麼話傳過來,即使你不說我也只不過晚一個半個時辰便可知道。他令誰做陣前和談的主持?」 軒轅皓微微笑了一笑,伸手從懷中摸出兩個錦囊,「一個是皇帝陛下的,一個是林間非的。」 「戰鬥結束不過三個時辰有餘,風胥然的消息還真是靈通啊。」在信的末尾沉吟片刻,青梵斟酌著措辭又添了兩句,這才放下筆來看向軒轅皓。「陣前的和談只不過雙方停戰、接收城池、交換俘虜的一些簡單問題,便是不特意派人過來也是這樣解決。除非……」 軒轅皓目光炯炯,「除非怎樣?」 笑一笑,無力似的搖搖頭,青梵重重地靠向身後矮榻靠背,「除非是對我的安全保障有所不安,希望我早早離開戰場險地。」 軒轅皓臉上露出讚賞似的微笑,「真不愧是柳青梵。雖然語句有所差異,意思卻是同一個。高泰生接管安塔密斯、天羽閣、貝車三處城池要塞,同時負責主持陣前兩軍和談事宜。太傅柳青梵督軍一職事務既畢,即刻啟程返回承安,接掌三司要務。」說到這裡,軒轅皓頓了一頓,看向青梵的目光意味深長,「提調、典獄、尚禮三司合歸一人,陛下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不過是要我盡心為他賣命罷了,算不得什麼榮耀恩寵。」青梵苦笑著搖一搖頭,一邊動手將寫好的書信漆好封入錦囊繡袋,「三省六部權歸宰相,督點三司本當權利三分卻署命一人,這不是明明地向今科的士子指路麼?回去便是一場天大風波。但除了我,他又有誰可以隨心合意地推到風口浪尖上?」 軒轅皓輕歎一聲,看著他卻沒有說話。他是武將,權利所屬必須和朝廷文職官員相分離,在朝廷政務、人員安排上沒有置喙的餘地。胤軒帝風胥然的改革推行至今,最大一條舉措便是將御史監察一塊從朝廷政務整體中分離出去,抽調了各部相應部丞改編成提調、典獄、尚禮的督點三司,分別負責職官、刑獄和財帛三處的督點監察工作。三司各行職權,穿透上下朝廷直通民間百態,獨立於朝廷體系之外直接對皇帝負責,成為胤軒帝改革吏治推行新政最重要的耳目督察和推行保障;三司的主事職位品階雖然不高,但權位之重也是朝臣所共知。此刻風胥然將三人之職位全數委託柳青梵一人,其用心實在深不可測。 沉默半晌,「青梵,你……這便回去麼?」 將封好的錦囊交到軒轅皓手裡,青梵微微笑了一笑,「軒轅,既然能夠記得我講《師說》,自然也會記得我講《孫子》——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況是我。」 「但,你用了那道任命詔書,此刻全軍上下無人不知你身份。」 「審時度勢,便宜行事。八個字的口諭,我一人知道便可以。」一邊說著一邊人已經站起向帳外走去,「一場大戰讓我殫精竭慮,此刻再不休息,只怕走不出百步人已經昏倒。軒轅,你可派兩名隨軍醫官到冥王帳中聽用?」 會意地點頭,軒轅皓走到中軍大帳門口停下腳步,「既無他事,柳督司請快去休息——本帥還有軍務節略要整理上奏,便不送了。」 優u書盟 UUTXt。Com 銓文自扳粵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十九章 夜闌寂,心潮起,顧無語 字數:4365 自絕龍谷救出風司冥回到營中,青梵便一直住在冥王軍中軍帳內。 走進軍帳,聽到後帳傳出微顯急促的細細呼吸,青梵心中頓時一緊。快步繞到帳後,卻見風司冥只披了一件輕軟外袍斜斜側躺在矮榻上,身上蓋的羊毛厚氈有一半滑落在地,身下墊著的整塊熊皮也向外移動了兩分,純黑的毛皮襯得擱在上面的一隻手越發蒼白。青梵心中輕歎一聲,將氈子給他重新蓋好,隨後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一卷文書。瞥到上面「安塔密斯」的字樣,青梵輕輕搖了搖頭,隨手將它放回榻前的案几上,一邊在榻邊坐下,望著案上一點燈光靜靜出神。 幾日來懸心戰場,整日整夜地分析地利天時軍情、制定戰爭進退大計、討論排兵佈陣點將各種細碎關節,勞心費力之處,即使是鐵打的人也熬得精疲力竭,更不用說身受重傷根本未得調養的人了。自己住在風司冥帳內,本是不放心他人經手藥物,這才親自料理所用湯藥;卻沒多想自己既然在旁,風司冥便絕無休息靜養的可能,加上軒轅皓和冥王軍高階將領的會議討論,對戰場前前後後的思考計量比正常軍爭豈止多了一倍。他當然知道這孩子的性情,此刻大戰初定,看似輕鬆其實留下事情無數,若在平日絕對不會輕易放鬆。現在睡得這般深沉,體力精神的負荷顯然已經是到達極限。 雖然有靈藥相佐控制著傷勢,但休息的不足對人體的損耗實在不能小視。可是,明知道醫理藥性卻任憑他與自己一起強撐,甚至帶著未癒的重傷乘馬奔馳來回數十里……青梵深深埋下頭:為什麼,自己要把他逼到這個地步?明明……他是自己最喜愛的學生、最親近的兄弟,是自己發誓要保護的人啊。 五年不到的時間,當年那個聰穎過人的孩子已經是統領數萬軍馬的赫赫冥王。雖然幾年之間自己從未與承安斷過聯繫,但面對面的時候還是無法不為他的成長感到驚喜:聞絃歌而知雅意,道一二而通百千,短短幾日相處,風司冥讓自己驚訝的次數比自己遠行西陵五年加起來的總數還多。對戰場整體戰局的把握,軍爭謀略和自身實力的考較運用,身處戰場之高的調度指揮,無不體現出一代名將應有的氣度風範,更將皇族天生的威儀之於軍心強烈的鼓舞作用完美地發揮出來;身為皇子,戰場之外能夠考慮三國大局,不爭功奪利好勝逞強,而是處處以北洛國家大利為根基,使王室朝廷收盡民心——這樣的思考周全,這樣的行事謙謹,這樣的氣度沉靜,就是自己也無法相信,眼前做到如此一起的真的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十六歲,或許應該說,過了今天晚上,他便正式進入了十七歲。 北洛胤軒十八年二月二日,風司冥十六歲的生日,和十四、十五歲生日一樣,是在戰場上度過。 而之前三年,則是在軍營和校場進行艱苦的訓練。 還很清楚地記著,胤軒八年的這一天,自己第一次陪他生日的情景:擎雲宮從來沒有為這個九皇子的生辰準備朝拜賀禮的習慣,甚至連比平日更豐盛一些的菜餚都沒有。如果不是和蘇有心無意的提醒,也許自己便把這一天生生地錯過。每日例行公事一般的課業問答和武技考較結束後,自己拿出親手做的簡易蛋糕時,那個堅忍而倔強的孩子眼中無法抑制的淚水——對著火苗許願的一刻,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溫暖記憶瞬間復活,於是之後的五年,每年的二月二日便成慣例。 但自己,卻是直到這個時候才真正明白,原來,自己並不是為了追尋回憶中的溫暖才點亮蠟燭。 是為了他,為了這個在看到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心生憐惜的孩子,為了他真心的快樂,為了他再不獨自落淚,為了他能夠綻放出幸福滿足的笑容——而不是以成全、以磨礪的名義,讓他早早地嘗盡人世間的酸甜苦辣,讓他早早地看透塵俗中的繁複紛雜。 無論是十六歲還是十七歲,都還是需要保護,需要引導,需要強有力支持扶助的年齡。即使是當年那個於無知覺中主掌著眾人命運的強大的自己,在這個年紀,依然渴求著並毫不遲疑地向一向縱容寵愛著自己的父母努力索取著一切——無關是否真正需要外力的相助,只是生性多疑的孩子習慣性地向愛著自己的人確定,這個世界上永遠有人可以依賴可以倚靠。 感覺到衣衫被扯動,回眸,發現風司冥未受傷的左手不知何時緊緊拽住了長袍的一角,青梵臉上不覺露出深深歉疚和憐惜的微笑。 閉上雙眼,然後深吸一口氣,當眼睛重新睜開的時候,夜一般幽深沉靜的眸子陡然放出比劍鋒更銳利的光芒。 有些事情……確實到該下決心的時候了。 ※ 疲勞不會使身體的本能完全喪失,無時不在的戒備以及淺眠的習慣,加上重傷未癒對身體的損耗,風司冥雖然睡得很沉,卻仍然處於十分警醒的狀態。 因此,感受到身邊熟悉的目光和溫度,雖然費力,他仍然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模模糊糊,卻安寧沉靜的青。 青,是從一種名叫「藍草」的植物裡提取出來的顏色。藍草的生命力極強,在西雲大陸上幾乎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找到這種花呈淡藍、莖作暗紫的柔弱蔓草。女孩子們將這種隨處可見的藍草帶回家搗爛後丟入染鍋,倒入鹼水,再將自家織的土布放入一起用大火煮,只要兩柱香的時間就可以染成一幅幅靛青色的布。只是,這樣的布很容易褪色染得人身上斑斑塊塊,如果要做成常穿的衣物,就必須到專門的布行染坊重新去洗染加工,洗得幾十遍直到布匹呈現出顏色柔和的青色,才晾乾了好做裁製衣物的原料。 所以,青,是西雲大陸最普通、最貧賤的顏色,卻也是最平易、最為人們所接受的色彩。相比於那些被各國皇室獨佔著的純正色彩,青色給予人的,始終是一種樸素自然而安寧的感覺。所以,青衣太傅,那一身在擎雲宮裡獨一無二的標誌性的淺淡青色,在繁華熱鬧的承安街頭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總是融和得悄無聲息。 然而,一身毫不起眼的青衫,最尋常不過的文士裝束,襯在眼前這個人身上卻總是多了一分飄灑悠然但又沉靜平和的意味。微顯昏暗的燈光照出一個線條堅毅卻不失三分柔和的側影,眉、眼、嘴角之間儘是人們最熟悉的、屬於青衣太傅的溫和笑意。 但,那目光裡讓人心安的溫度,眼底笑意中蘊含的深深關切……是只有秋肅殿空寂無人處,才會流露出的真心真情。 驚得急急便要坐起,卻忘記了自己的傷勢身體實在經不起任何大的動作。眨眼之間已經被那份久違的溫暖包圍,風司冥嘴角忍不住逸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傻孩子,急什麼!」挪動一下身子索性靠上矮榻上厚實的靠墊,一邊調整他的身體讓風司冥在自己胸前靠好,青梵的語氣頗有兩分寵溺的無奈。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搭上他的脈搏,「醒了?脈象還是很虛弱……我真不該帶著你走那一趟的。」 「連對手是誰都不能認清,就絕對沒有贏的可能。」風司冥露出乾淨的笑容,「隱瞞或者事後再告知,那就不是太傅的為人了。」 青梵微微一笑,幽黑深沉的眸子裡閃出一絲淡淡的歡喜,「那在司冥殿下看來,誰是您最大的對手?」 「東炎鴻逵帝,御華焰。」 「嗯?」 「三大國鼎足而立相持不下,但是此刻大陸的局勢,真正有眼力的人都清楚無比。我北洛近年來確實益發強盛繁榮,但到底風氏一族享國日短,雖然勵精圖治,許多經營一時仍然不能完備。西陵是千年根基的傳統強國,但軍事武力方面實在無法與東炎相提並論。而東炎百餘年來朝野穩定境內平安,國力積累其實毫不在我北洛之下。而鴻逵帝少年登基便積極擴張收服四境數個遊牧部族,國運民心正是積極向上的時候。東炎素性好勇、民風彪悍,加上鴻逵帝野心勃勃,時時存著侵吞他國一統天下的心思。這一次派戴邇,不,是東炎第一將軍賀藍-考斯岱爾暗中潛入西陵,整整五年竟然都沒有被外界察覺,想到兕寧皇城之中鴻逵帝御華焰的運籌帷幄,司冥便不得不讚歎他的計算高妙。」 說話之間,風司冥一直側轉過頭凝視青梵,見他頷首,臉上表情頓時放鬆,「東炎好武尚勇,皇族更是必須接受軍隊訓練、嫻熟弓馬用武之技。御華焰數次親征都是坐鎮前線排兵佈局,雖然考斯岱爾號稱東炎軍神,但是在東炎士兵眼中,他們的皇帝才是真正的戰爭之神吧?司火的正神遇到冥王一爭高下,無論對於大陸上哪個國家而言,結果都足以改變整個大陸的局勢和自身國家命運。以御華焰的脾氣性格,他不會按兵不動,而是只要有機會就一定會搶先發起挑戰的。所以司冥必須將他作為最大的對手才行。」 青梵微微一笑,伸手輕撫著風司冥的頭髮。「是啊,三大國無論哪一方都有統一大陸的可能,各國的國君也都保存著這個心思。而御華焰,確實可以說是最有實力的一位。如果是這個人登上大一統國家的皇位,歷史和後人無論如何都不會驚奇。」 風司冥心中陡然一凜,「太傅的意思是說……」 「少年得意而不驕,施政有方而不亂,最重要的是能夠大膽任用官員,給予足夠的施展空間;御華焰在駕馭人才和管理施政上的才華確實極高,處理朝中各方的關係也很有手段,對征服的邊境部落的安撫接納也處理地非常恰當。因此,在他登基的最初幾年,東炎各部的興盛是有目共睹的。而這十幾年下來,御華焰權位愈穩,施政行事也愈發順暢,整個東炎朝野民心已經被他緊緊握在手裡。一旦發出號令,萬人齊心一往無畏的景象,完全可以想像。」 看著那雙怡然含笑的黑眸,風司冥的眼睛一點點睜大,未受傷的左手將青梵的衣角越拽越緊。 「面對這樣的對手,司冥,你準備怎樣做?」 沉默片刻,風司冥努力支撐著坐起,慢慢轉過身正面面對青梵,夜一般的清亮眸子緊緊盯住那張溫雅含笑的面孔。「我比他小十六歲。」 青梵微微一怔,隨即從心底深處發出愉快非常的欣慰笑聲。「司冥、司冥,好孩子,好徒弟!」伸手攬住他微顯不穩的身子將他重新納入自己懷中,「是的,時間決定一切——你會有足夠的時間學習應該知道的一切,你會有足夠的時間成長成為比他更強大的王者,你會有足夠的時間將他徹底地打敗——司冥,我保證!」 風司冥卻是無聲地凝視著他,然後將身子一點點抽離。 沒有約束他強撐的動作,青梵只是直起身來,靜靜地看著這個自己一直看著的少年皇子。 「太傅。」 半晌,風司冥輕輕地打破帳中不一般的沉默。 「太傅,司冥保證,司冥會盡一切努力——任何敵手來犯,一概擊潰!」 U憂書盟 UutxT.cOM 全文子板越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二十章 凌虛躡空,方是我天地 字數:3349 看到從冥王軍帳掀簾而出的青色身影,軒轅皓不由浮起一臉苦笑。 「青梵。」 見他不情不願卻快速迎上來的腳步,青梵在心中長長歎一口氣。「軒轅,我說過,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八天五道八百里加急催你回京的旨意——青梵,你若再不理會,大軍回師之後皇上第一個不放過的人就是我了。」急趕兩步和他並肩而行,軒轅皓無奈地苦笑著,「你是所行諸事皆有計較的柳太傅,但我只是一個奉旨出征保家衛國的大將軍。高泰生到軍前已經兩天,到處尋找求見你的時間倒比處理安塔密斯城務以及兩軍陣前和談事情的時候還多。我是知道你的心思,但是青梵,他是皇帝,容不得旁人任性超過他的底線。」 「不見高泰生,就是不想從他手裡接下回京的明旨。」隨意倚在一頂軍帳的樑柱上,青梵交疊起雙肘,語聲低沉地說道。「他是看準了高泰生的脾氣眼光才讓他來宣旨,換了別人早就專心處理手下一堆軍政要務去了。」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一力迴避?」軒轅皓也抱起雙肘,一雙褐色的眼睛靜靜凝視著他。「你放心不下什麼?或者說,你放心不下誰?」 青梵呆了一呆,隨即苦笑搖頭。「軒轅,不是那麼簡單。」 「在我眼裡便是這麼簡單。接手三司督察之職,就意味著皇子之爭再不能插手半分。雖然你是九殿下的太傅,但是從你在藏書殿為所有皇子授課、同皇帝陛下共同決定大比考題的那一天起,你就是整個北洛朝廷的青衣太傅。天命者,只有你選擇的皇子才是天下的主人,但是對於皇上來說他更希望看到天下是被真正強有力的人自己握到手裡。青梵,這麼多年來你一直是這樣做的,為什麼這個時候卻會動搖?」 「軒轅,以一個將軍的身份,你太聰明了。」左手負額,半晌,青梵才淡淡說道。 「只有聰明人才會有煩惱,傻子的快樂原本就不是你我可以渴望的。」 聞言不覺一笑,青梵重新立直了身子。「軒轅,無論如何,我還是要謝謝你。只是這件事情,你再給我半天時間。」 軒轅皓頓時皺起了眉,「半天時間?青梵,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蝴蝶谷會戰結束到現在的九天時間都沒決定的事情,你竟然向我要半天來思考?是你自己說過大事決策只在一瞬之間,踟躇猶豫從來不是你的個性——難道五年時間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那麼多?」 青梵卻只是微笑著搖頭,繞過他逕自走開。只是在經過軒轅皓的時候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掌,「是你要我快下決定的,所以,無論如何……知道我決定的時候不要後悔。」 看著夕陽金光下青衫遠去的身影,軒轅皓不由微微向上扯動嘴角。 柳青梵,從來都是柳青梵。縱然沉靜淡漠之人一旦付出情感便無比深摯,他也絕不會因此而妨礙國之大計。機敏的頭腦、深沉的心機、完美的手段,還有,和君霧臣相像到極點的性情與為人,對於從未放下青衣太傅這個身份的柳青梵,理智永遠駕馭著一切,根本不需要旁人半點擔憂。他是那種生來就應當屬於宮廷、屬於朝堂的人,所作所為就像有著天生的尺度準則,否則,胤軒十三年那場驚心動魄的宮變就不會是現在這個結果。 他不會容許庇佑之人受到傷害,但是,他同樣不會毫無選擇地為人承擔起必須面對的一切。 其實,自己心裡並沒有絲毫不信任他決定判斷的意思:相交多年,他怎麼會不知道,這個沉穩成熟遠超了年齡的孩子到底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和柳衍的父子之情、師徒之義,他和九皇子風司冥的師生之誼、兄弟之情,他和林間非等人的朋友之交,自己從來就看得清清楚楚。柳青梵,沉靜淡漠,卻有心有情。 有情,但絕不因情廢公,絕不因情生蔽,只有這樣,他才當得起堂堂帝師,才是那個為大陸推崇的青衣太傅。 身為他朋友的自己所要做的,只是在需要的時刻,給予一點小小的助力而已。 這樣就足夠了,是時間回到軍帳,準備大軍回師的事宜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明天這個時候,兩國便要同時撤軍百里;後天這個時候,征戰在外整整六個月的北洛大軍就踏上凱旋的回京之路了。雖然回到承安又要面對京都朝堂的風風雨雨,但是至少在大軍回京和犒賞勞師的這一個半月裡,自己,終於可以暫時地鬆一口氣。 畢竟,一旦離開戰場,需要面對各地百姓和官員的軍中最高首領,是九皇子風司冥而不是自己。至於回京路線的選定、沿途行軍速度和整修的預計,以及一路上要向各州各府發出的大軍回師的公文以及每日上呈皇帝的軍情奏報,這些東西自然有相應的將官和軍中文書予以專門處理,更不是自己所要擔心的事情。 唯一需要操心的,就是這場戰爭下來的獎懲賞罰了。不過,有風司冥在,這些事情也會變得簡單。 看著遠處緩緩西落的夕陽,軒轅皓臉上流露出了大戰結束以來第一個由衷的喜悅微笑。 ※ 「柳、青、梵——」 咬牙切齒地瞪著手上短短的信箋,軒轅皓一雙狂怒的眸子幾乎放出火來。 面對這樣的怒氣,呈上短信的人臉上表情卻是分毫不動。一張清朗俊秀卻冰冷淡漠的面孔看不出任何表情,柳殘影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位戰場上殺伐決斷的茵莎將軍背著雙手在軍帳中快速地來回走動。 繞到第四個***,軒轅皓猛然止步,刀鋒一樣銳利的目光直刺這個突然現身在自己中軍打帳的清俊男子。「他的意思是讓你留下幫我處理軍務?」 「不,少主的確切意思是,殿下不在的這一段時間,由殘影扮成九皇子殿下的樣子,處理沿途官府的各種事宜。」 軒轅皓張了張嘴,卻是什麼話也沒說出來。回到中央帥位上靜靜坐著,半晌,他才抬起頭,「你也是他的影衛?」 「是,殘影和月寫影一樣,都是少主的貼身影衛。」 平淡穩定的語氣沒有半分恭敬,只有在說到柳青梵的時候才微微顯出一絲波瀾。軒轅皓不由伸手按住突突跳個不停的太陽穴,「你擅長易容之術?」 「略通一二。」 柳殘影話音未落,軒轅皓便感覺一股強烈的清冷氣息向自己襲來,抬頭一看,卻見一雙幽深如夜的眸子冷冷打量著自己,心中頓時一凜,竟是不由自主從帥位上站起。一步邁出,軒轅皓陡然驚覺,看向帳中靜立的柳殘影的目光頓時多了兩分戒備和信服。 垂下眼簾,同時也斂去了一身駭人的冷冽之氣,重新抬起眼的時候柳殘影已然回復到之前沉靜無波的神態表情。「大帥可信了?」 易容之術,對於假扮風司冥的人來說,外貌上的相似其實非常次要。畢竟他常年帶著面具,沿途州府官員少有人見過他的真實面容,何況以他皇子之尊,就是一路上必要的接見,普通地方官員又哪裡敢抬頭看看「冥王」的容貌?但是,聲名赫赫的「冥王」那種威懾萬馬千軍的冷冽而傲然氣度,以及一身玄色戰袍和清冷眼眸無形中施加給眾人的壓力,卻是人們對於他最深刻而且切實的印象。柳殘影能夠自由釋放出這種幾乎連自己都無法承受的壓力,要裝扮成風司冥確實不會露出破綻。軒轅皓輕輕歎一口氣,褐色眸子裡已是一片平靜。「既然他已安排妥當,那麼除了照著他的劇本演下去,我還能有什麼其他選擇?」 「少主說,軒轅大帥請勿要生氣,他如此作為也是出於對九皇子殿下的一片心意。累及大帥之處請多多原諒。回到京城承安之後,少主一定親自登門賠罪道謝。」 軒轅皓一時只覺啼笑皆非,看著柳殘影的目光也頓時少了兩分壓力,「有那樣任性的少主,對影衛來說一定不是什麼幸運的事情。」 「雖然少主有時行事確實出人意表,但是所有的事情到最後都會證明,少主的決定是正確的。」 仍然是平淡無波的語氣聲調,軒轅皓怎麼會聽不出其中的警告意味?面對這樣忠心的下僕他也只能不置可否地笑一笑,順手拿起案上一張地圖,「你說,他們兩個……現在會走到哪裡?」 Uu書盟 uuTXT。COm 詮文吇板閱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二十一章 風雪緊,相交何妨爭相議 字數:5157 北洛胤軒十八年,也就是西陵承恩元年,時值二月初春,滄瀾江北岸的北回津渡頭擾攘一片。車馬擁擠,人聲吵嚷,顯出十分的熱鬧,卻是因為這幾日乍暖乍寒天氣的緣故,滄瀾江先是解凍,這日寒風一起又下雪凝冰。水面不能渡船,而冰上又不能行走,許多要北上取旱道走通衢大路的客人都被阻在了這北回津渡口。 所謂北回津,其實名來有自。西雲大陸的地形是中央高,周圍低,四面環海,雖然具體地域氣候因山地與海洋等地理差異而各有不同,但總體來說,越逼近中央斷雲雪山地勢高處,氣候就越顯寒冷。滄瀾江發源大陸中央斷雲雪山,流經西陵、北洛全境,在東炎北角處入海,是西雲大陸最重要的河流,在處於中游的北洛境內本是不當出現冰結現象。但是北洛此處山地結構頗為奇異,雖然地勢不是很高,氣候卻幾盡嚴寒,又有兩條極大的雪山融水的支流匯進江水主河道,整個滄瀾江除了源頭常年水溫最低處便在這裡。而地區整體的氣候嚴寒,使得各種敏感於溫度的侯鳥都不再往江南遷徙,而是到此則掉頭北回,因此才得了「北回津」這個極其形象的名字。 然而,北回津卻是北洛國內一處要津渡口。一者,大江自西陵流入到此不過二百餘里,此後往下河道收窄進入山谷深澗難以行船,水運必須轉為陸運,幾乎都是在這裡停船轉運,而逆流而上往西陵去的也是在這裡裝船起航,北洛提倡農商並重,北回津自然成為北洛西南最重要的渡口和商貿中心。二者,北回津距離北洛與西陵的邊境實在太近,既兼交通之重,又是一等一的商貿富庶之地,邊境數座邊城要塞無論人員軍備都有賴其供給補充,幾乎可以稱得上北洛在西南地區的第二顆心臟。 只是縱然運輸密集周轉靈便、要津渡口功能齊全,遇到變幻無定的天時人們也只能望天興歎。冷暖天氣不定使得交通受阻,北回津上客店雖然不少,但南來行旅源源不絕,一天下來也住得滿滿。許多後來的客商只好各自去和先到者協調,努力拼擠試圖騰出些空房,更有不少只能在客店大堂中央點起了火堆圍坐,只求勉強挨過一夜。至於明日能否渡河成行,此刻也顧不及掛在心上了。 鎮上最大的客棧是一家叫做「水安渡」的老店,取的自然是河水平穩、安全渡河的意思。雖然老店客舍寬敞,但此刻也是擁擠不堪,大堂上也如其他客店,挪開了桌椅在中央生了一堆大火讓實在無法安置的客人烤火驅寒。店門外寒風呼嘯,不時有大片的雪花被風夾帶著捲入門來,耀得火堆也是忽旺忽暗。人們想到外面天氣和後幾日行程,臉上不免露出一些陰鬱之氣。但老店店主熱情店伙賣力,來回地送酒添菜,火堆也及時加柴,加上往來商客有同鄉舊識的坐到一處彼此閒談勸酒,大堂裡面的氣氛倒還算是十分輕鬆熱鬧。 但,風雪夜寒,與陌生之人共坐把酒論言,在讀書人眼裡或許是一件難得的風雅之事,在普通的行腳客商那裡也是平常之極無甚意外,但對於行走於江湖之上的武人豪客來說,則通常是事端的開始。 所以,當發現大堂一角已經失去了初時和平,顯出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水安渡老店的店主人平安忍不住有些後悔自己一時的貪財多事:並不是每個客人喝了酒之後都能控制好自己的言語風度,這種天氣鬧事簡直是糟糕之極。 不過,到底是多少年的掌櫃,平安此刻也不十分慌張,只是努力尋找雙方此刻爭吵的焦點。 「……帶著冥王軍的士兵上陣殺敵,本來就是冥王脾氣,這次大戰如果不是冥王親身領戰哪裡可能贏得這麼順利?!」說話的是個十分魁梧的漢子,結結實實的鑲皮棉襖卻用了緊身的裁剪,顯然是江湖武人為了行走方便的標準式樣。漢子的聲氣甚豪,一手按著腰中單刀,一隻腳踏上桌腳,整個人身體前傾,加上說話的語氣聲調,一副架勢倒像是想要直接用氣勢將說話的對方壓倒。 「只有真正的蠢材才場場身先士卒,拿人肉包去餵對方兵器的事情哪裡是常人會做的?若我北洛的冥王都只能親身做肉盾,那麼這場大戰一定是兄台做的前鋒了!」 說話的是一個極其清秀俊朗的青年,接著漢子話音站起,一身領口鑲著貂皮的淡綠色緞子棉襖在大堂眾人之中頓時顯眼異常。不過隨即人們目光的焦點便轉到他手中握著的長劍上:單是黃金的劍鞘就極其引人注目,劍柄上更鑲著大塊的珍珠寶石,火光照耀下閃爍生輝,確實體現了「珠光寶氣」四個字的真意。 綠衣青年說話刻薄語氣輕蔑,漢子早是聽得火起,但見對方衣飾武器皆是華貴,又一臉的輕慢自傲表情,一時倒也不敢動手。只聽那青年繼續說道,「何況早就有消息傳過來,說是會戰前三天冥王就為了救人中了對方詭計埋伏,受了極重的傷,會戰之時哪裡可能再親身上場。」 「如果是重傷的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的三天就指揮著軍隊和西陵決戰,所以一定是沒有問題的!」漢子說話聲音放得更大。 「所以我說只有蠢材才必須次次親自上場身先士卒。」綠衣男子輕「哼」一聲,「不過也是,就憑兄台脖頸上的這顆腦袋,只怕連運籌帷幄四個字都寫不全,更別說知道意思了!」 雖然自胤軒十年胤軒帝風胥然改革開始就在各地各府廣辦了官學,招收平民子弟入學讀書學工,但是斷文識字的人還算不上普遍。而大部分武人更是醉心武技,讀的書本來就少,那些繁難成語確實是為難人了。青年看來出身富貴,顯然頗習書文,這句話出口完全可以算的上有意貶低諷刺。漢子聞言頓時大怒,「刷啦」一聲,單刀已然出鞘。 綠衣青年微微一笑,隨手提起長劍,也不取下劍鞘就這麼斜斜指著,「說不過就動武麼?我倒是很有興致看看閣下準備拿到戰場去殺雞宰狗的高明本領呢!」 「哈!不錯,我是只會一點殺雞宰狗的刀法,這次沒趕上投軍效力,倒正好用來對付你小子!」 平安聽到這裡已經忍不住搖頭再搖頭。北回津離邊境蝴蝶谷戰場不遠,戰場戰況消息傳遞本來就是極快;半年來北洛西陵戰鬥持續,客店往來之人但凡開口三句倒有兩句說的是兩國戰事。今日離蝴蝶谷會戰的大捷足足十天,早是傳遍了整個北洛,國中人人振奮,對於這場戰爭的指揮者元帥軒轅皓和冥王軍統帥風司冥更是無數的讚美和傳奇。那武人的漢子性情耿直,想是極崇拜冥王,因此言語之間處處強調;那綠衣青年卻是看出他參軍未成卻在這裡滔滔不絕,有心刺激於他,便說冥王並不處處爭先甚至重視根本無法出戰,挑撥得對方一個克制不住便想出手。只是,為了這樣的理由在客人集聚的大堂裡面便要大打出手,無論怎麼想都是一件讓人頭痛的事情,一定要設法圓場阻止。 但還沒等平安想出辦法,兩人刀劍已然相交。青年還是未去劍鞘,點、刺、抹、挑,輕巧迅捷;那漢子一手單刀也使得虎虎生風,頗有威嚴。兩人刀劍你來我往,嘴上相鬥卻還沒停止。只是那青年劍法上勝得太多,好整以暇一句句說出來刺人無比,那漢子也不答話,漲紅了臉只管把單刀使得更緊。 「喂,那位……綠衣服的公子,你這樣做是大大的不對!」 一個怯怯的、簡直可以說是像是被人逼著喊出來的聲音突然傳進了眾人的耳朵。因為兩人確實地動上手的關係,大堂裡的客人都自發自覺挪動座位給他們留下足夠的空間:一方面是防止誤傷了自己,一方面也方便免費的看戲。北洛律法並不嚴禁武人私鬥,但絕對不容許傷人性命,一旦違犯被抓住定是重懲不怠,因此眾人倒也不甚擔心會出什麼大事至於波及無辜。但武人畢竟以武為尊,旁人頂多旁觀閒看,真正勸架制止的實在不多。因此一片刀劍相交的靜寂中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便是正在交手的兩人也不由一時分神查看聲音來源。 「本朝……本朝律法,非官員要、要務,不得於公眾處攜器相鬥……刻意挑起械鬥者,處、處刑枷、囚禁之罰。這裡是客棧,又有這麼多躲風雪的人,你……你故意激怒別人……大大的不對。」 說話的是一個粗衣舊衫文士打扮的男子,一張臉黑黑瘦瘦看來年紀當有二十出頭,但弱不禁風的身子卻十足一個發育不良的十五六歲少年。或許是被兩人目光中的狠意還有刀劍的寒光嚇到,也可能只是因為天氣的過分寒冷,總之聲音和身子一齊顫抖,一番話只說得結結巴巴。不過,以一個文士身份當著兩個激鬥的武人能夠說出這樣的內容,而且用的還是十分肯定的語氣,他的膽量和此刻的勇氣卻是不小。 綠衫青年目光一凝,手上隨意兩下撞開那漢子的單刀,身子已經凌空躍起,竟是直撲那發話的黑瘦青年。 「你哪只眼睛看見我挑起械鬥?」 雖然被突然杵到身前逼問的身影嚇了一跳,但是黑瘦青年卻很快倔強地昂起頭——他比對方矮了足足半個腦袋——硬聲說道,「我、兩隻眼睛都看見了。你故意氣這位大叔,說他不懂兵法……逼、逼他上火動怒跟你動手……」 「你就是為了這個說我大大不對的麼?那我倒是要問你,依著本朝律法,什麼是械鬥?」見青年頓時呆住,綠衣青年不屑地撇撇嘴,「三人及以上持械相鬥者為械鬥。若是兩人私鬥,殺人者償命,傷無辜者流放千里。現在哪個死了、哪個傷了,又有哪個不長眼睛的被波及了?書獃子,你倒是告訴我啊!」 「可是,可是你在這裡動手,本身就是觸犯律法的行為!」不知道是不是被「書獃子」三個字刺激到了,黑瘦青年嗓門竟也一下子響了起來。「本朝以國法律令治理天下,對武人禁制雖然不嚴,但是也絕對不容許攪擾公眾安寧的武鬥發生。刺激別人挑起事端本來就是你的錯,是武人的話就應該更加約束自己的行為……」 「我確實很好地約束著自己的行為,沒有導致死傷更沒有傷及無辜。說到挑起事端的話,不是專門官員卻隨意質問他人有關律法之事,本身也是違犯律令的行為吧?」 原本打鬥的雙方已經結束了對戰,但是為什麼火藥味不淡反濃啊!平安無可奈何地按著額角,一邊想著要不要以店主的身份前去拉開高聲理論的兩人。畢竟文鬥不同於武打,口舌之爭雖然不見血,但是對人的傷害卻可能更為嚴重。商家哪個不懂得「和氣生財」,讓所有進門的客人都開開心心就是維護了老店的招牌。 「……正是因為常恃武力之勇而無視國法律令,凡事自以為是任心而行,所以柳太傅才會有『俠以武犯禁』之說。」不過盞茶功夫,黑瘦青年已經完全擺脫了之前的驚惶和膽怯,侃侃而談之間竟是神采飛揚。 綠衣青年也毫不退縮,「但是書獃子也不會忘記前面一句『儒以文亂法』吧?」 「是,所以才要秉承公義,依照律法,不能以武力也不能以文詞任性妄為。柳太傅所強調的,是律法的絕對權威和公正,以律法為國家根本,而要改變國家的根本,區區兩個文人的筆鋒是無法做到的。但是要使一個國家一個地方動盪,所謂的俠客本身就是帶來不安的最直接因素。」 書獃子氣十足的對話,已經讓旁觀的眾人從那場因為一語不合便莫名其妙開始又莫名其妙結束的武鬥中放鬆了精神。連方才和綠衣青年爭執的漢子也因為對手的倏然抽身而冷靜了頭腦,實力的落差讓他深知事情能夠這樣了結便好。只是,雖然文士之間的爭論無關生死,但是眼前這兩人的辯論激烈程度似乎完全不下於方才一戰。看到綠衣青年眼睛裡那不時閃過的興趣昂揚的光芒,他竟不由產生一絲無法言喻的慶幸之感來。 「哼,柳青梵本身為朝廷大員,哪裡知道真正的江湖之事!雖然俠以武犯禁,但是犯禁而不能止,本身就是因為江湖一直存在,妄想通過幾條律法全部禁絕根本就是癡人說夢。放眼大陸之中是列國陳立,諸小國紛亂擾擾,江湖豪客自有其行走空間,即使強禁也不能絕,此是大勢所在。因此我胤軒帝陛下才不禁配刃之客行走於國中,雖然律法森嚴,卻有可通融之處。江湖之大,原是國法予以武人容身之所,豈有明知其理而妄為?」 稍稍頓了一頓,「再者,本朝境內平和,興農重商既是國策,廣納人才不拘一格更為四方有識之士稱道。但是士人心懷天下,文事之外更有武功,不因勢利導而是一味排斥,教導著一眾士子卻灌輸這樣的想法——所謂的青衣太傅在此一道竟然不過爾爾,真是讓人無法信服!」 綠衣青年一字一句說得又快又響,黑瘦青年被他氣勢所壓,一時竟是悄然無聲。但聽到最後一句,卻是猛然跳起,「居然敢這樣說柳太傅!」 「弟子不必不如師,這也是他的原話。既然他也知道他會有錯會有不如人的地方,為什麼我不能就此指正就此超過?」 「你……也是準備參考的士子?」 綠衣青年頓時高高揚起了頭,「是,本公子文若暄,正是預備參加今年大比!」 憂U書盟 UuTxT.CoM 全紋自板月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二十二章 片語隨心,豈是去意急 字數:4703 「想什麼呢,司冥?」 水安渡客店一間上等客房裡,一身青衣的男子撥著火盆,臉上帶著淡淡笑意。他問話的對象是正斜倚在床上的少年。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容貌極美,臉色卻極其蒼白,形狀完美的唇也不見什麼血色。少年週身散發出一種異常清雅高貴不容接近的氣息,但是此刻嘴角噙著的一抹微笑卻很好地柔和了整體冰冷的感覺。 「想到九年前,第一次跟你出宮的情景。」微微動一動仍然使不上力氣的右臂,風司冥笑容充滿了回憶的快樂,「感覺很像當年林相和藍子枚大人爭論的樣子……嗯,連議題都有些相似。」 青梵微微一笑,隨即坐到他身邊,一邊檢查他右肩的傷勢恢復情況,一邊含笑道,「相似,確實是啊。」 「不過文若暄完全主導了今天的局面,和那個時候完全不同。但是那個叫蘇逸的士子,雖然被喊做書獃子,可腦子並不笨,看到情況不對就立刻確定對方身份,其實很聰明呢。」風司冥靜靜地坐著讓他給自己換藥,「雖然被連續兩次偷換了議題,回答卻很迅速,答案看起來很平常很沒有新意,但是如果真的出事別人就根本挑不出任何錯誤來。而且,一開始的時候能夠堅持自己的見解心意,以一介文士站起來阻止文若暄有意挑釁的行為,這份勇氣本身就很值得人佩服了。」 「那麼司冥知道為什麼文若暄要故意挑起和那個漢子的爭鬥呢?無論如何,他看起來並不是一個喜歡惹是生非的人。」 「因為那個漢子在最近一個月裡碰過□鈴蘭,又和人動手傷到內臟。□鈴蘭讓淤血鬱積不容易化解,但是效果卻不表現出來,對一個武人來說這是對身體的很大損傷。文若暄故意激怒他和他動手,其實是有意用散發出來的內力逼他血脈行走,本意是好的,但是方法……」 「但是方法很特別,你是這個意思吧?」青梵輕聲笑起來,手上動作輕快將繃帶紮好,隨手替風司冥披好衣服,「這世上有的人便是這樣,心裡明明是好意卻不願意讓別人知道,或者說不能讓別人知道。文若暄頂著文筆山莊大公子的名頭,又是文武雙全,要做一個江湖知名的青年俠客簡直是易如反掌,但是他偏偏就是要在人前表現出一些壞脾氣,好讓人家說『文大公子確實不壞,就是有的時候任性一點』。」 「這是為了避免朝廷將懷疑的目光放到文筆山莊嗎?如果是這樣,他又為什麼要參加大比?而且還要……那樣說太傅?」 「大約是少年人的血性吧?總覺得我這個太傅來得很容易,總覺得如果自己獲得機會一定會做得更好。通常人們都是這樣想的,只是不表露出來。能夠這麼大方地說要指正和超越,一方面是他刻意造成的印象,另外一方面他確實也是一個很驕傲的人。所以參加大比變成了榮譽問題。而且以他的實力和名聲,不參加大比才會比較奇怪不是嗎?」青梵微笑著遞給風司冥一杯水,「至於蘇逸,對基本的律令倒是背得很熟,雖然死板了一些,但人總是可以造就的——希望九月份的時候在承安可以再次見到他,而且我感覺,會比文若暄更早在京城碰到。」 風司冥就著茶杯呡了一口,「文若暄自己說已經從家裡出發半月有餘了。但是現在才二月中旬而已,就算大部分參加大比的士子會提前兩三個月到京城,現在就啟程的話,時間還是太早了……當然,這是在他不惹是生非的基礎上。」 聽到少年最後明顯是意有所指故意添加上去的一句,青梵不禁輕笑,「從這裡以遊歷的形式到達京城,五個月的時間無論如何也不算很多。有武藝又有足夠的資本解決吃住問題,少年人有這種機會當然要好好把握。雖然他是文筆山莊的大公子大少爺,但是到底只在這西南蓉城一帶知道他的聲名。想要在這五個月內做出點事情讓更多人知道自己,這種心思是完全可以猜到的不是嗎?」 「那就可以將太傅當成攻擊的靶子嗎?官學裡面發放下去的通考策只涉及到太傅很少一部分的治國思考和方略,和藏書殿裡太傅所教導我們的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胤軒九年青梵主持第一次大比後,就將文試殿生的策論連同自己的部分書籍整理成卷,由朝廷統一印出,發放到各地官學讓士子們學習參考。此後每年內務署和學部都會在他的監察下,依據朝廷政務重點的調整變化而整理出一定的策論時議和一些律法經濟的文章,印刷成書發放到官學——這就是北洛大比的「通考策」。士子都不可能錯過這些最重要的資料,對於推動胤軒帝的改革施政無疑製造了極好的文人士子的輿論環境。只是,正是因為目的在此,所以選擇文章策論時自然有所偏重。風司冥非常清楚那些通考策不過青梵所思所學極小一塊,雖然知道前後因果,但對文若暄的張揚還是十分不滿。 見他臉上神情,青梵忍不住笑了,伸手輕輕撫著他的頭,「文若暄武功也好,策論國事也罷,都很可以和天下士子比試一番。」 「那個蘇逸也可以!」 青梵微微笑著,伸手握住風司冥運動不便的右手,「是啊,那個蘇逸應該也可以。不過今天趕路累了一天,帶你回房是要你休息不是要你考慮今年大比的問題——我說過這一路那些責任啊職權啊要全部丟開的,冥兒忘記了麼?」 風司冥頓時紅一紅臉,慢慢將身子全部縮上床去。青梵笑一笑,伸手扶他在床內側躺好,又扯過被子毛毯裹得嚴實,這才取過銅燭帽滅了屋中燭火,只留桌上一盞小小的油燈。 「太傅不睡麼?」因為風雪的關係,他們本來的兩間上房勻出去一間。風司冥知道青梵性子不喜與人太過親近,卻是不想他就此熬過一晚。「太傅持韁比司冥勞累數倍,明日還要趕路,太傅早些休息的好。」 目光相接,見少年眼中殷切盼望,青梵心頭頓時一暖。取過被褥在床外側鋪開,「上次同寢,似乎……已有八年?」 「八年零七個月。」為了不壓傷右臂,風司冥幾日都是側身向左躺著,此刻目光恰與躺下的青梵對個正著,不由連忙避開,一邊訥訥地說道,「那時……是司冥不懂事。」不懂事,所以處處與三皇兄風司廷爭強,使青梵一怒之下出走擎雲宮;兩日水牢之刑讓八歲的自己重病昏迷,卻終究是他的聲音把自己從黑暗中喚醒。身體虛弱的那幾日,本來在秋肅殿歸鴻閣住的青梵日日夜夜陪在自己身邊,同食同寢不曾稍離。雖然糾纏著身體的痛苦,回憶起來卻只有被人關懷寵愛的滿足和甜蜜。 不料青梵卻是身體一僵,半晌才輕聲道,「冥兒,是我不好。沒照顧好你,弄得每次回來……你都是一身的傷。」 感覺青梵一隻手將自己輕輕圈住,風司冥不由挪動身子向他懷裡靠去。「是司冥自己不懂事。」 「你若是不懂事,天下就再沒有聰明的學生了。」微微笑著,輕輕拍拍他的臉頰,青梵的目光益發溫柔。「一直沒有和你說,冥兒,這些年,我真的為你驕傲。」 身體蜷起又慢慢放開,風司冥緊緊閉著雙眼一聲不吭。明白他此刻心中激盪,青梵只是笑了一笑,伸手替他把微微有些鬆開的棉被重新掖好。 「安心睡吧冥兒,做個好夢……」 ※ 第二日風司冥醒來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 雖然有些驚訝自己竟會睡得如此深沉,風司冥還是迅速地下床收拾,將自己打理整齊。雖然受傷的右肩讓整個右臂全然無力,但是各種靈藥加上十多天修養下來,身上其他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基本的穿衣動作速度已經不遜於往日。 剛剛漱好口,青梵已經端著裝得滿滿的食盤走進房間。見他一領大小合身的月白長衫,青梵不由嘴角微揚,「寫影,看來你的效率還是很不錯的。」 風司冥一怔,隨即明白他是和他的影衛說話。雖然軍營裡月寫影幾乎是隨侍青梵左右形影不離,這一路上卻是並未露面,但是前後安排周到,就是此刻水安渡客店的上房也是他提前訂下的。影衛本來只是保衛主人,輕易不會在人前露面;月寫影武藝高超,卻為兩人打理這些旅途之中的瑣碎小事,風司冥實在不免有些訝異。 同樣一身月色長袍,跟在青梵身後進入房間的月寫影只是站在門口靜靜說道,「這是寫影的本分。」隨即躬身呈上一張短箋。「昊陽山傳來的消息。」 青梵臉上微微一動,將食盤放到桌上後伸手接過,略略掃過一眼,隨手將短箋收起。一邊轉向風司冥,「過來吃東西吧……吃完了好上路。」 「是什麼事情,太傅?」見他坐到桌邊卻不動筷,只是低著頭沉吟,風司冥忍不住開口問道。 青梵頓時抬頭,看著少年的眸子裡是淡淡徵詢的溫和笑意,「司冥,跟我去昊陽山可好?」 昊陽山是大陸中央斷雲雪山一條支脈,也是最著名的一條支脈,因為西雲大陸第一大門派——道門便座落於此。昊陽山腳下浮雲軒是天下習武之人嚮往的聖地,是作為秉持武林公心的道門見證高手之間切磋的地方,也是江湖高手正式對決最常選用的場所。只是道門雖然為大陸第一大門派,門下弟子數萬,昊陽山中紫虛宮也接待上門求醫習武的客人,但紫虛宮後的道門重地卻不是隨便一名門下弟子就可以進入的。但是以青梵道門少主的身份,風司冥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去昊陽山」是什麼意思。儘管如此,風司冥還是努力抑制住心中激動,小心地問道,「可以嗎,太傅?」 「我很少回山,也是時候和門中弟子見見面了。」青梵微微一笑,「當然,最重要的是拜見我的師父——司冥,我記得你的字就是他親自教導的。」 「柳御醫對司冥很好,司冥心裡一直很感激。這次能夠上山拜見太師父,司冥非常高興。」 「太師父……」青梵笑容微僵,「司冥,到時候喊掌教就好。」 被他一聲「太師父」提醒了輩分問題,青梵猛然意識到,到了道門中大部分門徒弟子都要喊自己「師叔祖」、「太師叔祖」。雖然早已習慣了輩分高下之差而被眾人尊崇,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喜歡一群年紀比自己大了足足兩三倍的老人對自己行禮跪拜。 「寫影,你先去安排一下。」轉身看到動作優雅開始吃早餐的少年,青梵嘴角微微上揚,「這裡到昊陽山大約要三天半時間,雖然走山路捷徑可以提前一天,你身上傷勢未癒,我們還是繼續走大路為好……司冥?」 「沒什麼。」放下手上碗筷,風司冥臉上有些微微的紅,「司冥只是不想再坐馬車而已。」 青梵微微一呆,隨即露出明瞭的笑容。那日帶走風司冥他自是乘馬快跑,但奔出百里後便有寫影安排下的馬車從人,此後一路上風司冥都是坐在馬車裡,而他自騎了馬在車邊隨行。想是這兩天只顧著趕路,縱然身上有傷未癒,但少年難得出行,這一路上經過市集城鎮不少,確是憋到他了。「也罷,但要戴了雪笠。」 少年嘴角頓時翹起,「是,太傅!」 「記得出了門要喊『兄長』。」順手揉一揉他的頭髮,青梵笑一笑,取過一邊箱子上的包袱解開,隨手抖開一件青色大氅,「只帶了這一件替換的,一會兒出去時穿上,別凍著了。」 門上傳來兩下輕敲,月寫影隨後進來,「主上,馬車備好了。」 看一眼身邊少年,青梵微微一笑,「寫影,把玉花驄換了鞍子,你帶了東西先走,我與九……少爺騎馬前去。」 月色緊身長袍的少年欠身,「是。」 「司冥,走吧。」 裹緊了大氅,風司冥緊緊跟著青梵走出客房。 uU書猛 uUTXT.cOm 荃文子板月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二十三章 數年苦心功歷歷 字數:2377 西雲大陸共同的歷史書冊上,從主神西蒙伊斯創世造人,到眾多神祇與人類往來、繁續子孫,再到諸神回歸斷雲雪山由人類完全主導自身行動,這漫長的千萬年只不過是短短一個開頭;而後的人類自身命運,史冊丹青精描細寫記載繁詳,上下計時不過千年有餘。而佔據了半數以上文字的三大國鼎立格局下的列國風貌,其實只是近兩百年來的事情。 三國鼎立,可以稱得上是西雲大陸有史以來,第一次真正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大陸格局變動。 在三國格局形成之前,大陸一直是列國林立的局面。大陸諸國皆是眾神與人類的後代子孫創立,以其始祖神為各國護國神祇。諸國建立時間或有早晚,但大陸史冊有過記載的國家大約在八百年前東炎御華一族建國前後五十年間便都已經確定下來。雖然各國始祖有別,但是源出一脈的信仰大同小異,在摩陽山西蒙伊斯大神殿的牽制下,彼此之間雖是摩擦嫌隙無數,卻始終不曾真正打破大陸總體之上的表面和平。 直到兩百年前,沉寂許久的西雲大陸終於爆發出醞釀許久的變革之火。 北方小國宓洛國主盛年無子,狩獵之時猝死,留下王位無人繼承。宓洛王室乃是執法之神斯托瓦姆後裔,而與王室同屬斯托瓦姆嫡系的風氏一脈人才興盛勢力強大,其首領風靖宇精明強幹,為國民所愛戴推崇。國中元老高士於是協商約定,共推風氏繼承王族正位,並派遣使者前往摩陽山大神殿稟告主神,祈求西斯大神的允許和垂青。不料大陸上歷史最為悠久的第一強國西陵卻趁使者未回之機,聯合宓洛周邊眾國,試圖以強大武力逼迫宓洛朝廷改立原洛氏王族極遠一支的幼子為繼承人,從而左右宓洛國政。風靖宇集結國中甲兵,在同窗好友君氏家主君非凡的輔佐協助下大破諸國聯軍。風靖宇隨後告天即位,改宓洛國號為北洛,親率大軍連滅周邊十一個曾經參與聯軍的小國,武德皇帝威名震撼大陸。而在風靖宇征戰四方之時,主持國內政務的君非凡顯示出絕頂才華,迅速撫平內政修齊國家,短短數年北洛便已然成為大陸北方霸主,並從此揭開了東炎、西陵、北洛三國鼎立局面的序幕。 但是,同擁有千年積澱的西陵和五百年積聚的東炎相比,享國日淺的北洛風氏王族顯然不能稍有放鬆。西雲大陸北方小國極多,北洛前身宓洛雖是其中最強一國,比起周邊鄰國畢竟只是略勝一籌。武德帝風靖宇以武力吞併周邊小國,開拓疆土奠定北洛基本版圖,但隨後而來的就是各國各族的融合統一問題。君非凡定下「兼收並蓄、包容為本」的國策,無論對直接併入北洛的民族還是對表示臣服的藩屬國都給予安撫接納,北洛境內子民一視同仁絕無偏私。風氏王族和君家後人皆謹遵此國策,因此北洛雖然民族眾多,各族信仰的始祖神各異,但北洛總體卻是平穩且團結無比。 因此,相比於西陵和東炎以國法強加的對於王族唯一始祖神的崇拜,北洛顯然是寬容開放得多。各族共處之下的民風開放,也成為百餘年來人們之於風氏王族統治之下的北洛的第一印象。但,北洛真正以寬容開放而聞名大陸,卻是從三十年前宰相首輔君霧臣決定興盛商業開始的。 西雲大陸三大國之外,保持著自身獨立的大小國家三十有餘,如果計算上三大國的屬國和城邦,共有一百二十一國。大陸物產豐富,各國多能自足,在三國鼎立格局形成之前,除去一些戰事同盟的物資協調,各國之間少有民間商業往來。北洛風氏立國之後,歷任宰相首輔的君家家主無不重視國內人才與物資的協調,對於商貿也都持鼓勵的態度,但涉及他國尤其是與西陵、東炎的商業往來卻仍是極少。真正徹底打開北洛國門,將北洛商人的足跡遍佈到整個大陸,正是三十餘年前北洛宰輔君霧臣的決斷。 只是,君霧臣雖然打開了北洛國門,卻還沒有從律法國策上完全確立商業的地位。直到十年前胤軒帝定下農商並重為北洛國策,青年宰相林間非主持朝政推動一系列的改革,北洛的商業才真正獲得了如現在這般得以長足發展的空間和條件。開放門戶、減少關卡、統一稅率、修整官道、暢通漕運,遍佈各地由國家作保的錢莊銀樓,以及對各國商旅一視同仁的律法條約加以規範和保護,這些舉措,無不使得十年間北洛商業之盛為大陸所共識。而這其中,又以便利無比的水陸運輸為各國所罕有。 北洛地處大陸北方,疆土一直延伸到陸地邊界,北方海域盡在掌控之下,海上運輸極其發達。在北洛國內,大陸最大的兩條河流之一的滄瀾江流經全境,發源於北洛境內貝倫山的醴江則是溝通北洛東南部平原和東方諸國的黃金水道。而經過君霧臣多年治理,又有林間非的大力整修,兩條大江及其十七條支流和三十二段人工運河共同構建起北洛完整的漕運體系。四通八達的水上交通網,便像是人全身的血管,將各種物資商品輸送到北洛全國各地。 然而,相比於水路對於天然河網的依賴和利用,旱路暢達卻真正顯示出北洛重商利民的精義。因為商旅行走的需要,北洛境內的官道通衢都修得平坦整齊非常。根據各地土石結構,大凡官道都鋪有細石沙土,路面略高於平地,道路兩旁間隔種植著適宜當地環境的高大喬木和小型灌木——平坦而硬度適中的沙石路面適宜大型車馬的行走,也很少會因為雨雪等天氣造成路面積水之類的不便。而按照「離開城區五十里一站,百里一驛」的規則,官道沿途設有供人休息和過夜的官家客棧,使商旅之人縱然遠離市鎮也不會為一時食宿所困。 因此,對於那些早已習慣了行走各國的商人而言,進入北洛簡直就意味最舒適旅程的開始。 而西雲大陸的人們也都知道,這項大處龐冗、細處繁瑣、卻給商旅之人極大方便的提案設計者,正是北洛那位十三歲入朝、名動天下的「青衣太傅」——柳青梵。 但人們不知道的是,直到此刻,柳青梵才第一次真正踏上這片自己精心設計規劃的土地,一寸寸查看他數年心血凝結出的成果。 優U書盟 uutxT。CoM 全蚊自扳越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二十四章 行裝未解意徐徐 字數:4288 「司冥,感覺還好麼?身子吃得住?」 一陣疾馳後青梵控住韁繩讓胯下坐騎將速度放緩,一邊低頭問坐在身前的少年。 「還好。」也許是因為體弱,也可能是因為天氣寒冷,風司冥的聲音有些微微的嘶啞。輕咳一聲,拉了拉方才疾馳中被風吹亂了的雪笠的厚紗,這才笑一笑道,「太傅的騎術真好,雖然速度這般快,卻感不到十分顛簸。」 青梵聞言頓時輕笑起來,「不是騎術好不好,而是前面那段路修得確實平整,馬兒跑起來不吃力,乘馬的人自然也不顛簸——現在就比剛才要吃力些不是嗎?不過和那些真正山路相比,總是舒坦多了。」頓一頓,舉頭看向前路,「過了前面那片林子應該便是昊陽山腳,只是今晚決計趕不過去……早知道便在方才白河鎮歇下,可惜現在回轉過去又來不及了。」 風司冥微微縮了縮身子:他知道青梵不肯趕路的原因,也不多做無果的堅持(一路上已經反覆許多次了)。轉動目光四下查看,「那……周圍可有過夜的地方?」 「過夜哪裡不能過夜?只是……」見他臉上表情,青梵輕笑一聲,「也罷,看天氣今晚或許會有風雪,找處地方歇了也好。這裡雖不是官道大路,卻也算不得十分偏僻,就算沒有客舍驛站,山林近處神社之類的總該有的。只留心看著便是。」 說罷一提馬韁,胯下玉花驄頓時奮蹄沿小路向前方一片模糊的樹林而去。 正如青梵所料,在道路進入樹林的轉角處,果然有一座神社。 西雲大陸人們共同信奉西蒙伊斯大神,但真正的神殿卻只有各國王族才能修建侍奉,普通百姓的各種教宗活動都是在神社裡舉行的,可以說是和百姓聯繫最緊密的場所之一。在北洛神社更是百姓最基本的活動場所,一些大型的市集、競賽都是同神社的各種活動聯合著舉行的。因此,即使相比於他國淡去了原本的宗教色彩,在北洛,神社無論是數量還是規模都絲毫不下於信仰至深的西陵。 大約是因為附近的人煙稀少,這是一個最簡單的神社,只有一個廣場祭台和一間供奉西斯神像的正殿,甚至連一個負責教宗的主持都沒有。這種離居民聚集區較遠,建立在山林附近的神社通常是為了替進山入林的獵戶祈求平安而設的,當然也可以讓路過的旅人歇腳過夜避免夜路的危險艱難。在神社前後轉了一圈確定並無他人,青梵勒馬停在神社正殿門口,下了馬將風司冥也接下來,隨手將玉花驄在殿外石柱上拴好,兩人這才一起向正殿走去。 「雖然看起來有些破舊,但無論地面還是神龕都很乾淨,想是有住得近的村民獵戶常來打掃。殿角落有柴禾清水,後殿有稻草,應該本來就是為過路人提供方便才備下的——看來在這裡過一夜也不會太糟糕。」在殿內轉了一圈,青梵很滿意地說道。一抬眼卻見風司冥隱隱忍住的笑意,不由有些微微的奇怪,「司冥你笑什麼?」 「記得以前在秋肅殿的時候,晚上睡不著,太傅便給司冥講在山谷的事情。那個時候就常想,要過這樣自由自在的山野日子,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聽他這麼說青梵頓時失笑,「我說你怎麼笑得這麼奇怪,原來是想這個。」抓過身邊的長笤帚隨手將正殿中央一塊清掃乾淨,然後抱了柴禾過來,從懷裡摸出火刀火石,剛要打火,突然心中一動,看一眼身旁早已取下雪笠斗篷,正一臉躍躍欲試的少年,青梵嘴角頓時揚起扯出一個十分有趣的笑容,「想自己來?」 雖然久在軍旅,也經受過十分嚴格的訓練,但風司冥到底是金枝玉葉的皇子,這些基本的野外生活技巧就算學過也少有練習的機會。見他火刀火石打得火星四濺,偏偏就是點不著做引火的稻草葉,青梵肚裡暗暗好笑,臉上卻是忍著半點不動。像是感覺到他的情緒,風司冥回頭看了青梵一眼,血色不顯的嘴唇抿緊,重新回轉到手上的目光頓時變得十分深沉,側面看去臉上神色竟絲毫不下於大戰時的嚴肅。 「嘶」地一聲,火星終於跳到乾燥的草葉上燃起一團小小的火苗,風司冥忙伸右手護住,左手取過一把草葉小心翼翼一點點加入,火苗跳得穩定了再拿一條柴棒湊上去點著。看到少年的表情隨著火堆的形成漸漸放鬆,青梵不由嘴角微揚。 見風司冥帶著興奮的表情努力地擴大著火堆,青梵低下頭掩飾再也無法抑制的笑意。半晌才輕咳一聲走到殿後抱出兩捆稻草,隨手紮了兩個坐墩,從包袱裡翻出一塊厚實羊皮鋪在其中一個上面,然後才開口道,「司冥,你先坐著,我到外面獵些野物回來。」 風司冥點點頭,撩衣在坐墩上坐下,左手習慣性地搭一搭插在靴筒裡的匕首。青梵想一想,又將腰間佩劍解下放在他手邊,這才縱身躍了出去。 此刻已是傍晚,二月的冬日外面天色早是昏暗一片。抬頭見那到青色身影轉瞬便消失在夜色裡,風司冥心頭微微一緊但旋即放開,隨手在火堆裡又加進兩根劈柴,然後靜靜地看著眼前歡快跳動的火苗。 北洛的冬天歷來很冷,而地勢越高越靠近中央山脈的地方越顯嚴寒。二月算是早春,國都承安到這時冰雪漸漸開始消融,在這裡卻正當寒冷的時候。但只要眼前有一堆火燃得熱烈,便會讓人從身子到心口都感到溫暖暢快。小心地向火堆湊近一些,伸出的手指感覺到微微的熾熱氣流,風司冥不由縮了一縮,隨即記起青梵曾經和自己講過天冷御寒需要注意的事情,頓時微微坐直身子,一邊搓手一邊有節奏地輕輕跺腳。 雖然身子虛弱,但一路上青梵護得極好,又不刻意趕路,休息的時間倒比路上的時間多了許多。本來從北回津到昊陽山有三天路程,卻沒想到那匹玉花驄腳力旺健非常,雖然馱了兩人速度竟是沒有減去半分,不過兩天便已經接近昊陽山腳。若非青梵顧念自己身體不肯趕夜路,只怕明日清晨自己便已經達到嚮往許久的道門總壇紫虛宮了吧。 想到這裡,恰聽到殿外傳來低低一聲馬嘶,風司冥嘴角微揚,幽深如夜的清冷眸子頓時柔和起來。 玉花驄,泛著淡淡青光的白底上面一道道天然的玉色花紋,脖頸上青色長鬃順滑如水,身量修長體態矯健,青玉一般的杏眼光澤水潤,盼顧之間流露一股自然而然的高貴氣度,讓人一見便生出愛意——這樣的好馬,也只有如青梵這樣的人才配得上吧? 「想什麼這麼入神?」 耳邊突然傳來熟悉的笑聲,風司冥忙不迭地抬頭,青梵已然提著兩隻雪雞和一隻野兔進來。見他肩頭薄薄一層白色,「下雪了嗎?」 「剛下。」將雪雞野兔丟到他身邊,青梵隨手拍一拍肩頭落雪,「我去牽馬進來,這裡你收拾一下。」 等青梵將玉花驄牽到正殿側邊一根殿柱上拴好又抱了一大抱稻草到它面前放好,風司冥也處理好了雪雞和野兔。因為多馬出身草原的關係,冥王軍的高階將領平日極好騎射狩獵,打到野物也多是直接烤了眾人來吃。風司冥武技精深,射獵之術較之多馬也不遑多讓,每次獵獲的野物也比旁人多了許多。第一次發現比起生火來自己似乎更擅長將獵物剝皮去髒,少年不由輕輕搖頭苦笑。 拿幾條柴棒架好,再挑兩根長的削去外面一層將雞兔串上,青梵微笑道,「司冥,你看著火。」 見他隨手抽了神龕下一塊薄板出去,風司冥不由一呆。但片刻之後見到青梵手中薄板上一堆晶瑩潔白,少年心中頓時瞭然。伸出手抓一把雪粉輕輕揉搓,再垂下手讓雪水順著指尖一滴滴落到腳下,「用這個來聚攏雪花洗淨雙手,太師父知道了一定氣個半死。」 青梵微微一笑,「這功夫本來就叫『回風流雪』,用起來方便就行。至於你太師父掌教大人,道門武功被我濫用的事情從來都看得慣了,現在要惹他生氣著實不易呢。」 風司冥忍不住也笑起來,「是。當初在清心苑裡,太師父也常說道門武功到了太傅手裡便不是武功了。」 「傻話!什麼叫不是武功?」青梵笑著敲一下他的頭,語聲裡卻沒有半點不悅之意,「學武功用來做什麼?不過就是強身健體,還有如眼前解決一餐溫飽問題。這兩件在我手裡都用得好好,怎麼就不是武功了?」 整個西雲大陸大約也只有這位道門少主才有資格說出這樣的話吧?看著一臉一本正經嚴肅表情,似乎只專注於如何轉動長枝讓雞兔均勻受熱的青梵,靜默中,風司冥幽黑眸子裡光華閃動兩下,「太傅。」 「什麼?」 「司冥明白了。」 「明白就好……嗯,這雞好像也快好了。」 冬日雞兔原本肥碩,加上青梵手段高妙,還未完全烤好誘人香氣已是讓人垂涎欲滴,等到完全烤熟,更是色香具佳味美絕倫。風司冥正當少年生長發育的時期,又是受傷之後體虛需要能量補充,一日趕路勞累後胃口極好,一隻肥大的雪雞片刻便吃得乾淨。青梵見他吃得香甜,隨手撕下自己手中雪雞那只未動的雞腿遞過去。風司冥看也不看地接過,一口咬下之後方才覺察,抬頭看向青梵的面孔頓時一點點爬滿紅暈。青梵卻是面色如常,吃掉雞骨架上最後一點肉便隨手丟開,轉了轉還在火上烤著的野兔,隨即用匕首解開一條兔腿拿在手上。一雙眼睛這才笑吟吟看著埋下頭吃雞的少年,「別著急,慢慢吃,這隻兔子不小,夠你吃的。」 「太傅……」 「吃東西的時候不要急著說話,噎到了不好。」騰出一隻手翻動包袱,青梵拎過一隻精巧的犀牛皮酒袋,「喝點酒暖暖身子。」 「是青麥酒?!」只呡了一口風司冥就忍不住驚訝地叫了出來。青梵含笑著輕輕點頭,這是多馬按照他們草原人習慣自己釀的酒,入口極烈,味道也極香醇,正適宜如此風雪嚴寒的天氣飲用。風司冥和多馬四年來相處日久,對青麥酒滋味自然熟悉。此刻烈酒入喉只覺一條熱線直通腹內,兩眼也頓時熱辣流淚,週身寒氣瞬間消失無蹤。用手背揉了揉眼,「太傅這酒……是五年前的陳酒?」 「哪裡的事……只是臨行時從他帳裡順手牽羊來的罷了!」 見少年聞言呆住,青梵不禁朗聲大笑。風司冥也隨即笑出聲來,不料一口冷風嗆入,頓時咳嗽連連,加上眼中被烈酒辣出的淚水,一時竟是狼狽無比,青梵看著他不禁又是一陣大笑。風司冥也丟開了手上酒袋和兔腿,索性倒在他身上大笑起來。 兩人笑聲越來越大,笑聲透過神社殿門,透過漫天風雪,遠遠傳遞出去。 =========== 終於殺掉了木馬,興奮地衝上來…… 優優書猛 uUtxT。CoM 詮蚊吇阪閱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二十五章 夜話圍爐知炭暖(上) 字數:4116 「……有火光,是神社——太好了!」 突然傳來的歡呼和著馬蹄踏雪的聲音打斷兩人的笑聲。快捷無倫地按住風司冥的左肩,青梵輕輕笑道,「是有意發出的信號,並無惡意的意思。」隨手在火堆裡加進兩根劈柴,一邊伸手撈起掛在神龕的大氅圍住少年——正好擋住殿門打開那一瞬撲襲而來的寒氣。青梵眉眼不抬,只是淡淡笑道,「麻煩兄台隨手關門。」 「叨擾了!」和刺骨冷風一齊侵入的是一個完全不同於嚴寒天氣的青年男子的聲音,但腳步聲卻是兩個人的。隨著「嘎吱」一聲殿門重新將風雪阻隔在外。「遠遠看到火光就知道這邊有人,這樣的風雪夜晚可以碰到人真是太好了。蘇,我跟你說過山林附近一定有神社你還不信,這次可是你輸了吧?」 「急著關門做什麼!你凍不得那馬便凍得?」也許是因為風雪的關係,沙啞的語聲削解了問題的尖銳。被稱為「蘇」的青年男子顯是因為同伴方才最後一句的問題十分不甘,開口便轉移了話題。 「那……若兩位不介意的話,在下去牽坐騎進來。」 聽到這一句青梵終於抬起頭,一雙帶著兩分客套笑意的眼睛靜靜打量著這位文筆山莊的大少爺,「文公子請便就是。」 文若暄微微一怔,看向他的眼頓時射出銳利的光芒,卻在看到風司冥映在火光下的面容之時呆了一呆,「原來是兩位。」 青梵微微一笑,點一點頭,「『水安渡』見到文公子和這位蘇公子的辯論,真是十分精彩。」 跟在文若暄身後一身長大披風直拖到地的正是那日指責文若暄挑釁行為的青年文士蘇逸。聽到青梵的話微微一呆,隨即抬手作揖,「蘇逸不才,又做不量力之舉,讓人見笑了。」 忽略推開了殿門出去前文若暄臉上一閃而過的怒氣,青梵只是淡淡一笑,隨手一指,「後殿有稻草,右手角落有柴草清水。」 見蘇逸聞言微愣之後舉步向後殿去,風司冥湊近青梵小聲道,「太……兄長,這兩個人怎麼湊到一起,還在這般天氣夜裡趕路?難道……」 「不是。」青梵嘴角微揚,伸手撫一撫他的頭髮,「我也不知道。不過士子結伴遊學本來就是美談,如果是實力相當能夠彼此切磋爭鳴的人,對大比尤其是策論一塊更是有益無害。」 文若暄正牽了馬進來,聽到青梵所說頓時笑著接話道,「公子說的是,遊學之風古來而有,若暄雖然不才,也想附庸風雅。」 「文公子自是附庸風雅,可惜蘇逸卻只能說是借光幸甚——畢竟像我現在這個身份處境,遊學幌子打到哪裡都是最漂亮的。」聽到話音,青梵和風司冥都是一呆,回頭見蘇逸抱著稻草從後殿走過來。將稻草往地上一扔,隨意拂一拂身上沾染到的草葉,「請坐吧,文公子——蘇逸還要去拿草餵馬。」 文若暄臉色頓時一沉,看著他轉向後殿,卻一言不發坐到那堆稻草上。 意識到兩人之間似乎發生了什麼,風司冥只是靜靜地看著青梵。青梵臉上淡淡笑著,隨手拎起尚未吃完的兔子,用匕首割下一塊兔腿,削去外皮的部分後遞給風司冥,「再吃一點,冥兒。」 微微一怔,風司冥隨即笑著接過,一邊道,「哥哥也吃。」 青梵和風司冥說過兩句便安靜吃東西不再說話,文若暄和蘇逸也是各自烤火取暖。一時殿內只有火堆劈柴燃燒發出的辟啪聲,還有偶爾一兩聲馬嘶和馬蹄踏動地面的聲音。殿外夾著雪的風打在窗欞窗紙上發出細沙一樣簌簌的輕輕碰撞聲,並不嚴密合緊的門縫裡透過的絲絲寒氣惹得火堆火焰時不時竄起,逗得殿內光影搖搖。 「呃,上次在水安渡,兩位很早就離開大堂,沒有來得及和兩位公子結識。」文若暄終於打破殿中漸漸顯出壓抑的寂靜。「在下文若暄。」 感到身邊風司冥微不可查的湊近自己的小動作,青梵抬起頭向對面青年微微一笑,「君姓,名無痕。這是家弟。」 「君……真是一個很少見的姓氏呢。」 文若暄話音未落,隔了火堆和他相對而坐的蘇逸已然開口,「有何少見?紹南君氏、河西君氏、柏色君家村,都是君姓大族,甚至整個村莊都是君姓同門。文公子久住西南,卻是少見多怪了。」 「若暄確是久住西南,所以才更要借此機會遊歷以增長見識,免得到國都人才聚集之地出乖丟醜,貽笑大方。」 聽到兩人言辭之中一如當時客棧中的針鋒相對,風司冥忍不住好笑,只得將臉埋向青梵懷裡。青梵伸手將他摟近自己,嘴角卻是揚起一抹清淺的笑意,「兩位能夠結伴遊學,倒真應了那句『不打不相識』。」 蘇逸諷刺似的一笑,「結伴……蘇逸哪裡有那個身邊能和文大公子結伴?蘇逸一介寒儒,貧困如洗,不過是為人僕役罷了。」 見文若暄臉色頓轉陰沉,青梵心下瞭然,只是輕輕撫弄風司冥柔軟的額發。「出門在外,原是互幫互助。何況大比不問門第出身,一朝得中便是位列人臣伴遊天子——蘇逸公子多心了。」 蘇逸臉色微緩,不自覺地將身子向青梵挪了一挪,口中語氣卻沒有絲毫緩和,「蘇逸雖然愚笨,也是自幼讀書。平日仗著胸中略有點墨,自以為行走在外亦無他求;有時所見不平,便自插手多言,相爭落敗之後卻又是心懷不甘。就算知道為人處事的道理,偏偏天生一副固執脾氣,便明知旁人的好意也不願受人恩惠。那日客棧之中公子先行離開,想是以君公子心懷,實在看不上蘇逸這等天性刻薄爭強的酸儒之流吧。」 感到懷中風司冥聞言身子輕震,青梵手下微微用力,臉上卻是舒眉淺笑,「哪裡。前日蘇文兩位的爭論十分有趣,君某本不該早早離去。奈何這幾日來幼弟身上一直不舒爽,也是怕耽誤了他休息,沒有其他的意思。」 「記得那日我和蘇逸辯論說到本朝柳太傅時,君公子對我的話似乎十分專注,可是有異議麼?」文若暄身子略略湊向火堆,一邊輕描淡寫地問道。 「怎麼可能沒有異議!你所妄談的儒法之論暫且不提,單是你那句『弟子不必不如師』便足夠你受的!」青梵尚未來得及答話,一邊蘇逸已經搶過話頭,「居然自以為比青衣太傅更高明,文若暄,你可知道我北洛改革儘是他的規劃安排?作為文筆山莊的大公子,你是半個江湖中人,怎麼看待儒法之說原是你的自由。但胤軒十年改革以來,我朝便始終強調著國法至尊,國人當嚴守律令不得違抗,才有眼下這昌隆國運平和盛世——以法治世,農商並重,強兵富國,柳太傅的提案人所皆知。你胡亂議論他人我可以不管,但你說到柳太傅的不敬,只怕你這一路走不到京城便被士子們打回蓉城!」 「蘇逸,我是在問君公子!」 和被攬在臂腕中的風司冥對望一眼,青梵頓時微微一笑,隨即抬頭看向凝視火堆神情肅然的文若暄。「對於文公子的說法,我確是有異議。」 「請君公子賜教。」 「當日,公子指責柳青梵淺薄,不知士子心懷天下文事之外更當熟知武功,對於大陸上江湖遊俠之風不問根由一味以排斥。君某所異議的地方,便是這裡。」隨手向火堆裡加進兩根硬柴,看著驟然熾烈竄起的火苗,青梵臉上露出一抹難以捉摸的微笑,「當時公子說得很清楚,列國分立,彼此抗爭相持,因此有武人行走江湖,此為遊俠存在的根本,輕易之間不能消除。因此胤軒帝推行新法新政之時,對因武犯禁之人寬容相待。君某想問文公子,以太傅權位之尊,帝君親近之利,柳青梵可曾對胤軒帝如此判決有任何異議?朝堂之上、政務之中,柳青梵可曾刻意對武人區別排斥?」 「但文章詞句中,對於武者的排斥態度一望可知。從胤軒九年大比之後開始流通全國的《通考策》中策論,凡是議論到律法之弊,地方政務處理的幾乎沒有一篇不是對武人遊俠大加鞭撻。而朝野上下文士對於武者的態度越來越不屑,這也是無可否認的事實。京城等地文士聚集,立壇開場,談論國事氣派逍遙,直將江湖人視為『取人薪酬做犬馬事』者。若暄不得不承認,柳太傅確實精明無比,不過幾篇短短文章便握住天下士子心意,所謂的傾向原是在這裡體現——君公子以為如何呢?」 「聽言觀行,應該是《通考策-處人事篇》開篇第一要義吧?所謂聽其言,對於文士便是立身的文章。但是,通考策裡真正源自柳青梵的文字,只有前面冠以儒法道墨四方縱論的四篇。其他的文章都是歷屆參考的試子根據當年考題,針對時政施政所發的議論。何況通考策並非柳青梵所定,而是由太學、禮部、學政司全體官員和上下朝廷宰輔共同議定篇目,又怎麼可以說是一個人的傾向?至於柳青梵本人行事,文公子不會忘記了,柳青梵的父親柳衍正是大陸第一大門派道門的掌教吧?」 見文若暄頓時啞然,青梵不由淡淡一笑。「其實,文公子對柳青梵諸多不滿和指責,應該不是針對最近兩年朝廷命官蓄養門客、文士誇談之風盛行而來的吧?新政效果漸彰,文官地位提升,雖然將士戰事之功不可沒,但是朝廷中武人出身的官吏無論是數量還是力量都較胤軒初年下降許多,新到任的地方官吏對有著江湖背景的地方勢力態度也越來越強硬。身為文筆山莊的少主,文公子當然感受得到此中變化,偏又知道關節利害不能多言。可惜蘇公子處境相異,無法體會文公子心意,因此才有水安渡一番辯論吧?」 聽到這一句,文若暄頓時凌然而起,一雙銳利的眼緊緊盯住青梵。「君公子言語從容,對柳太傅稱名不拘;隨身佩劍,雖然氣度自顯,卻不脫瀟灑……方才是若暄失禮了。」 順著他的目光,將之前留給風司冥防身的佩劍收起,青梵玩味似的笑一笑,「文公子過獎了。不過出門在外,防身壯膽罷了。所謂『書生何不配吳鉤』,當此列國分立之時局,君某雖然不濟,但建功立業的心思也是一點不少。」 「君公子果然才學高妙,見識深遠——君公子也是往承安參與今秋的大比嗎?」 微笑頷首,隨即轉頭看向懷中少年,青梵臉上漸漸流露出溫柔笑意,「啊……冥兒累了麼?」 u悠書猛 uutxT.coM 銓蚊自版閱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二十五章 夜話圍爐知炭暖(下) 字數:2332 「你們兄弟真是親厚。」 看著青梵將身上大氅仔細地給熟睡的少年蓋好,文若暄忍不住開口說道。 瞥一眼裹著文若暄棉皮披風睡在風司冥近側的蘇逸,青梵嘴角扯起一個弧度,「文公子和蘇公子雖然表現得勢同水火,其實也是十分的同伴情誼。」 文若暄苦笑一下,「只怕人家根本不稀罕這點所謂的情誼吧?他根本沒將我視為同伴呢。」 「我以為方纔他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天生的固執脾氣,即使知道對方是好心也不願意接收。」拿起一條長枝硬柴摟火,青梵語聲平和地說道,「他一介寒儒,縱有地方官學發給上京的路費,一路的吃用還是大費心思的。水安渡裡之所以出頭,讀書人一時意氣之外,只怕也是因為那客棧是他暫時的衣食之源的緣故吧。」 文若暄頓時輕輕笑起來,「君公子當真仔細。」 「不是仔細,而是我兄弟二人很早就在那裡。雖然訂下房間,但是長日無聊,與其窩在客房裡默默相對還不如在大堂裡看看同住的客人聽聽人家的說話。雖只是匆匆兩眼,但看到他代人書信,加上衣著行止,自然很容易知道那是因為什麼。」就著火堆輕輕搓手,青梵臉上帶著微微的笑容,「讀書人本來就最是傲氣,你以辯論輸贏的約定拘束住他逼得他隨你同行,這原是省去他為一路花費擔憂煩惱的一番好意,但之前客棧辯論之時顯出的盛氣凌人居高臨下,到底是折辱了他,才弄得現在這般態度僵硬。」 「唉……但若不以輸贏約定加以約束,只怕他言辭不和便直接拂袖而去,讓大比少了一個可以一較高下的對手就大大的可惜了。」自胤軒九年大比後,北洛文士論戰之風大盛,士子之間就一事一題在公眾場合議論駁辯,勝者可以向敗者提出任意一個要求。只要不辱及尊嚴斯文,敗者必當應允達成。文若暄言論之意蘇逸無法徹底辯駁,只能應允他一同遊學上京的要求。只是蘇逸生性固執,自居童僕,偏又處處以言辭刺激,讓文若暄大為頭痛。「敗者為勝者僕,本是武人比鬥勝負的慣例,因為我江湖人的身份便故意以此相稱,但言語態度卻又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難道蘇公子語氣態度也皆如童僕,文公子便高興了嗎?」 「自然不是!」文若暄脫口而出,隨即看到了青梵嘴角邊悠然自得的笑容,不由面皮微微扯動,「此次上京原是遊學的打算,故此才提前了這許多。本以為路上有人相伴比一人獨行有趣得多,卻沒想到……」 「卻沒想到一貫的江湖子弟作風讓習慣了文詞章句的文士如此反感而無法彼此諒解。」青梵笑吟吟地看他一眼,「既然是心懷歉意,不如索性坦誠相告。」 「只是,來路上也曾有意修好,但……」 「雖然是見解相左態度不同,卻都是針對著一人一事而發的個人認知和感受;縱然爭議如柳青梵的策論文章,也不過是將要參加大比的士子各持一端各抒己見,論說有據便是道理所在。說到底,不過是個人見解不同,本來便不能強求。蘇逸性情單純,與人為難其實也是與他自己為難;言語神情雖帶譏諷,但到底不是什麼化解不了的深仇大恨。又何必讓同行的兩人尷尬至此呢?」 文若暄頓時微笑拱手,「多謝公子指點。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今日君兄教訓,若暄一定牢記心懷。」頓了一頓,臉上笑容加深,「看君公子一派世家子弟氣度,想不到看人慮事竟是這般老道。」 青梵微微一笑,「不過是在外行走了幾年,實在不敢當文公子誇獎。」 「本次大比,有君公子這樣的對手,是若暄之幸。」文若暄也是微笑,一邊將身上衣服裹緊,「不知道公子眼下行程安排如何?」 「怕要讓文公子失望了,我兄弟二人要先往昊陽山一行。」 淡淡看一眼熟睡的俊美少年,文若暄道,「小公子看來身體虛弱氣血虧損,難道竟是不足之症麼?」 青梵眉頭微皺,但旋即放開,「文公子果然好眼力。」 「昊陽山『濯垢』、『滌塵』兩處泉水,溫養體氣條理血脈極是有效。」看青梵臉色並無不愉之色,文若暄繼續道,「只是隆冬之際原是溫泉效果最佳之時,昊陽山為天下武人之所望,山中泉水雖然有道門弟子看管,但還是不能儘管武人爭奪。此時只有公子和小公子一同前往,怕是會有不便。」 「雖然不善武鬥,但果然有人生事,君無痕也自當護得他周全。」 聽他語聲堅定,轉向少年之時臉上神情極是溫柔,文若暄不由輕歎一聲,「同是為人兄長,若暄真是不勝慚愧。」 目光從風司冥身上收回,青梵微微笑道,「文公子這樣說實在是讓我羞愧無比。無痕只有這一個弟弟,自幼帶在身邊,同食同寢,比起其他兄弟自然親愛許多。後來遵照父命外出行走數年不見,而甫一回還便見他染痾難愈,心裡愧疚實是難當。曾聽人說昊陽山溫泉功效,這才帶了他出來。今天風雪又錯過宿頭,只能委屈他在這神社過夜,說到為人兄長,我才是十分的慚愧。」 文若暄笑一笑沒有答話。看著眼前這對兄弟愛護親密,腦中思緒瞬間飛到文筆山莊家中三個弟妹身上。他是正出的嫡子,繼母對他也是極好,但面對弟妹總是有些隔膜尷尬。雖然血脈至親,卻常常要藉故山莊事務避開平日相處,在外也是每常任性妄為,以安定繼母弟妹之心。眼前兄弟形容差異顯非一母同胞,卻是相處自然愛護備至,文若暄一時感慨,不由又是一聲輕歎。 青梵只是靜靜坐著,唯一的動作便是往火堆裡加些劈柴;偶然抬起的眼中目光裡光彩銳利,卻是一閃即逝。 冬夜漫漫,終究還是會過去的…… 幽幽書盟 uUTxt.Com 銓紋自阪月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二十六章 朝來憑窗看雪霽 字數:3198 風司冥醒來的時候,一夜的落雪已經停了。 「太……哥哥,你沒睡麼?」感覺到為自己攔住窗口光線的身影,少年用沉睡初醒微顯沙啞的聲音輕輕問道。 立在窗前靜靜看著屋外雪景的人回眸,微笑,「睡醒了就起身吧。天氣寒冷,莫再著了涼。」 這時殿門被推開,文若暄抱了一堆樹枝枯桿進來,見他醒了微微一笑算是招呼,一邊抖了抖腳上的雪粉一邊說道,「雪把林間的路全掩住了,君公子你真不打算換條路線麼?」 「不用。」不去理會文若暄臉上表情,青梵只是逕自走到風司冥身邊替他紮緊領口袖口,隨後散開少年一覺之後略顯鬆散的頭髮,打散、理順、綰髻,手指上下飛揚,一如多年前兩人在秋肅殿時每日晨起。 等他將髮髻用玉簪固定好,風司冥也是習慣性地回頭向他一笑,「好了。」 看到少年熟悉的笑顏,青梵心頭頓時一暖,臉上也露出溫柔的笑容來。「冥兒,你先去餵馬,再過來梳洗。」 殿中火堆尚未熄滅,看一看文若暄拿進來的樹枝,青梵搖了搖頭,「原來文公子也是少有在外過夜經歷的,這些樹枝沾了雪水全是濕氣,燃不著還會弄得一屋子煙……你還是叫蘇公子起來比較好。」拿佩劍撥動未燒盡的柴棒將之聚攏到一起,一邊用目光搜索著殿中其他可以生火的燃料,卻聽文若暄「啊」的一聲滿是詫異。青梵頓住動作,隨後慢慢舉起手中未開刃的佩劍,微笑道,「所以我才說這只是壯膽用的。」 文若暄笑著搖一下頭,也不接話,走到蘇逸身邊將他搖醒。等風司冥給兩匹馬抱了足夠的稻草回到殿中,青梵已經將神龕上祭祀用的小銅鼎洗乾淨,捧了雪融化燒開。見鼎腹冒起串串氣泡,青梵從包袱裡拿出一個隨身用的銀製提耳扁方杯,舀了滿滿一杯水,伸手試了試溫度,這才對風司冥道,「可以了……小心燙。」 看著兩人配合嫻熟的動作,文若暄只是微笑,但等風司冥洗好了臉抬起頭來,他卻是瞬間呆住,手腳動彈不得。半晌,才緩緩地轉過頭,見一旁蘇逸也是目光凝滯,嘴巴微張,黑瘦的臉上竟然升起一片淡淡的紅。 昨夜風疾雪緊,二人又急於尋找過夜的對方,到神社之時天色早是漆黑;殿中火光雖旺,但光影搖動實在看不清風司冥面孔細節,因此兩人雖覺少年容貌秀美,卻也並無其他驚訝之處。此刻雪霽天晴,早晨天光雖不算特別明朗,開了殿門的神社正殿映著殿外雪地反射的光線卻也是十分明亮,但,兩人只覺便是這遍地的晶瑩白雪也不及眼前少年容色耀眼的萬分之一。 ——潔若冰雪,皎勝冰雪。 青梵一聲輕咳打破殿中不自然的平靜,文若暄和蘇逸頓時回過神來,一時皆是尷尬無比,竟一齊向後殿跑去。等兩人回來,風司冥已經披上那件青色大氅,坐到火堆邊就著燒開的雪水吃乾糧點心,而青梵則是拿了點心倚在門邊,一雙明亮的黑色眼睛裡笑意盈然。 見兩人殊無惱意,文若暄和蘇逸都是大大地鬆一口氣。文若暄也解開包袱拿了乾糧,分給坐在火堆邊的蘇逸一點,自己卻遠遠地坐到神龕近處。 「稻草無須補充,那些樹枝枯柴便請都堆放到殿角。銅鼎也請放回原位。離開的時候用雪熄了火堆便可以。」見風司冥開始收拾包袱,青梵便去牽了馬過來。有意無意地看了文若暄一眼,青梵慢慢地說道。 「這個自然。君公子急著趕路麼?」 伸手拉住風司冥,青梵頷首微笑,「文公子,蘇公子,君某就此告別——後會有期了。」 說著翻身上來,握住風司冥左手微微使勁,讓他穩穩坐在自己身前,韁繩一提,玉花驄已然如箭離弦一般踏雪飛馳而去。 ※ 「司冥,剛才……不生氣吧?」 「他們沒有惡意。」 「我讓殘影假扮你和軒轅一路回京,但不要求容貌十分的相像。這樣的話想必軒轅的麻煩操心事情也會少一點吧。」 「我想是的,太傅。」 「過了這片樹林便是昊陽山。山上有天然的硫磺礦脈,氣候景色都與山下不同,你會喜歡的。」 風司冥微微一笑,適逢坐下玉花驄為閃避樹梢腳步移動,少年的身子頓時撞進青梵懷裡。青梵伸手環住他腰身,右手一提韁繩,「司冥,坐穩了!」說著雙腿在馬腹一夾,玉花驄速度陡然加快,竟是在樹林裡飛奔起來。 冬日樹林,雖然因為樹杈阻攔的緣故,地上積雪不似別處深厚,「樹根絆馬腳,樹梢打馬眼」卻總是樹林給策馬疾馳造成的天然困難。但青梵座下的這匹玉花驄卻實在是難得的好馬,雖然載著兩個人,身軀步法仍是極其輕盈靈活,在疏疏密密的林間奔跑速度不慢反快。只是奔跑轉折之間的顛簸卻是無可避免地增加了,風司冥下意識地握緊了鞍前方的銅環把手。感覺到他的動作,青梵收緊了環住身前少年的手,一邊策馬疾馳,一邊在他耳邊輕聲笑道,「還記得你八歲那年騎馬麼?我記得那次之後整整兩年你騎馬的時候從來不敢鬆開扶手。」 風司冥只覺一股熱氣直衝耳根,白玉一般的面孔頓時紅得徹底:胤軒九年大比結識了來自草原的大漢多馬,被他言語刺激自己下定決心苦練騎射,每日藏書殿授課完畢之後便纏著青梵挽弓射箭,或是到馬場練習騎術。當時年紀幼小身量所限,只能駕駛未成年的小馬;看著多馬每日在馬場策馬奔馳,心中羨慕無比,終於一天趁青梵不注意偷偷牽了一匹高大煽馬出來騎了。先是在場中小跑,然後速度便越來越快;那馬雖是訓練有素,但奈何自己人小力弱,越到後來越是無法駕馭……最後馬匹發狂一般衝刺之際自己再握不住韁繩,本是認命著便要跌得重傷難治,卻跌進那個熟悉的溫暖懷抱裡。事後青梵並未多言,倒是多馬將自己狠狠訓罵一頓,然後每次見自己騎馬不握韁繩而是緊握馬鞍把手便一個勁取笑。這是孩童時代自己最大一件丟臉醜事,原本以為年紀漸長可以漸漸忘卻,此刻突然被青梵提起,羞澀之心頓起,握著馬鞍把手的手卻是慢慢地鬆開。 「是這樣,放輕鬆……司冥和我在一起還會擔心麼?」 「不,不會。」 「那麼就安心地坐在馬上,不要緊張害怕,太傅可不會讓你就這麼被甩出去。」 青梵口中輕聲說著,足尖精巧地點刺著馬腹,駕馭著坐下良駒輕巧靈活無比地在樹林的間隙裡快速穿越而過。曾經,與父親十分親厚的伯父是馬術愛好者,他六十整壽時君無痕親自挑選了駿馬和一應挽具鞍韉以及騎裝馬靴作為生辰賀禮送上。此刻腳上雖未配有馬刺,但是這些坐騎都是影閣按照他所交代的方法精心訓練,點、踢、夾、刺,任何動作下去反應都極其靈活精確,配合著一身高明武功,縱然是在不便策馬奔跑的樹林之間奔馳速度也沒有絲毫的減緩降低。青梵素來十分享受速度帶給人的那種興奮和快感,但如此這般的疾行卻還是這一路以來的第一次。 風司冥則是盡力放鬆了自己靠在青梵身前。身子被他環住,不需要花力氣便可以平穩地坐在馬上,放鬆的身體可以更好地感受到馬匹奔馳之時規律的起伏波動。此刻沒有雪笠面紗,他卻顧不上去看周圍銀裝素裹的爛漫雪景,一雙夜一般幽深的眸子只是靜靜地看著玉花驄脖頸上飄灑纖長的青色鬃毛在空中飛揚起伏。靠著青梵胸膛,耳邊傳來一聲聲沉穩有力的心跳,少年心中只覺一片平安喜樂。而之前下意識握緊馬鞍把手的雙手也已然放開,十指交叉靜靜放在身前。 眼前漸漸開闊,樹林稀疏處道路隱約,而馬匹毫不猶豫踏上的,正是通往昊陽山前山的大道。 風司冥不自覺地抬頭,卻見青梵也正低頭向自己微笑,心中暖意流動,口中卻只是輕輕喊一聲,「太傅。」 「是的,我們就要到了,冥兒。」 u悠書萌 UUTXt。coM 全紋自板月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二十七章 且縱馬,看水復山重 字數:3904 斷雲十八嶺,昊陽第一山。 西雲大陸中央的斷雲雪山,放射狀延伸出的主要支脈一十八條。十八條山脈大小有別,景色風物各擅其場,但昊陽山卻是大陸公認的第一名山,甚至連西蒙伊斯大神殿所在的摩陽山排名也在其下。其中原因雖然眾說不定,但昊陽山風景絕佳,峰奇林秀水溫泉暖,容天地四時氣象於一山一體,確實美不勝收恍若仙境,當得起「天下第一名山」的稱號。 然而,真正讓昊陽山區別於斷雲雪山的其他支脈,成為人所共知的「第一山」的,卻是山中終年湧動、四季長春的溫泉,以及建立在昊陽山主峰之上大陸第一大門派——道門的總壇「紫虛宮」。 昊陽山中水溫泉暖,即是泉上大雪飄飛也是霧靄盈盈,熱氣騰散從不結冰。其中名為「濯垢」、「滌塵」的兩眼泉水,更是水質潔淨清澈澄明,人皆傳說以此溫泉水洗漱沐浴可以強身健體益壽延年,引得人們好奇無比。而以包容廣大聞名武林江湖的道門,自第十三代掌教無虛子在昊陽山建立總壇,百年來基業拓展繁榮興旺,門下弟子人才輩出,則是將「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七個字刻印人心。因此,每年往昊陽山的人絡繹不絕,而「天下第一山」的聲名也是遠遠地傳了出去。 踏上上山的大道,正是辰時方過,天色清明的時候,看著寬闊山道上趕集一般熱鬧的進山景象,風司冥不由有些微微的發呆:看到路上行色匆忙的武人不會讓人感到奇怪,但人群之中扶老攜幼、滿面風塵卻同樣滿是期待的百姓佔了大半,卻讓他一時有些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今天是二月十六,道門的規矩,每月的這一天是門下學醫會武的弟子免費替人看病的日子。」青梵在他身後微笑著解釋道,「道門武藝之外正傳弟子多學醫術,倒也出了不少有名的大夫。窮人家求診不易,所以這一天無論總壇分壇大門都是敞開著的。」 記起當年柳衍在承安之時也是頂了御醫的虛名拿了宮中藥物免費替人看病治病,風司冥嘴角微揚,「掌教和太傅的醫術,都是非常高明呢。」 青梵微微一笑,雙腿輕夾馬腹,手上微微使力控制了胯下玉花驄的速度,「你見我醫過幾個人了便說我醫術高明?你柳掌教太師父仁心仁術自是不假,我所知的卻不過是一些草藥礦物,哪裡就稱得上醫術了?」 風司冥低頭笑一笑,沒有說話。當年他在清心苑就常見青梵和柳衍兩人就某種病症的施治用藥爭論不休,平日撞見青梵翻看藥典醫書也常在旁邊聽他給自己講解各種藥材特性,更聽柳衍說過青梵未滿十歲便時常一人進山採藥補貼生活的事情。此刻聽他話語之中的否認,風司冥也不多做爭論:那日自己從絕龍谷回來之時,一身的傷與痛儘是他一人治療處理,到此時不過半月時間便恢復至此,青梵醫術如何早是親身確認,又何必多言。 昊陽山景前山秀美後山雄奇,此處正是前山大道。這一條上山大路被道門弟子整修得甚是開闊,行人雖多,但要縱馬疾馳也不十分困難。青梵卻只按住了馬沿路緩緩而行,任由身前少年左顧右盼。 因為地下礦脈熱源,山中樹木都已經顯出茸茸綠意,寒意不顯的風中捎來一聲聲春鳥啼鳴,只有林地間的點點白雪提醒著人們此時乃是大雪初過的早春時節。看著眼前越往山中高處便越發錯亂了季節的景致,風司冥瞪大了眼睛,一手竟是不自覺地扶上雪笠。 「冥兒,雪笠還是等等再脫。」青梵低低笑著在他耳邊說了一聲,足尖在馬腹輕輕一點,玉花驄一個優雅的斜邁步,正好讓開身前突然停步的擔柴老者;隨即韁繩一提,玉花驄腳步一起,頓時超過數名佩劍而行的男子。 山路順著山勢微微一轉。 見眼前赫然出現一座氣勢恢弘的三層高樓,風司冥心中一震,頓時「啊」地一聲輕輕叫了出來。 浮雲軒。 和西陵醉夢閣、北洛六合居、東炎邀月樓合稱「西雲四大名樓」的浮雲軒! 「以武會友,兵解冤仇」,道門雖然極少參與江湖之事,卻始終秉持著武林公心。因此浮雲軒是武林會盟的所在,也是諸多江湖恩怨紛擾終結的地方——江湖本是江湖的規矩,武人自有武人的準則,而浮雲軒就是江湖規矩、武林準則的代名詞!但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浮雲軒大名之所以如雷貫耳,卻是因為浮雲軒中的宣武台。只有在宣武台公開對戰,實力才會最快被人們所瞭解和接受;約定了的高手之間的切磋比鬥,也總是在宣武台浮雲軒主人的見證下進行。所以,任何初出江湖想要瞭解自身實力的青年,離開師門要去的第一個地方,必定是昊陽山浮雲軒。 「這……就是浮雲軒啊!」 沉穩堅實的建築,恢弘大度的氣勢,沒有任何的浮華與雕琢,只有簷角飛翹處懸掛下來的對串鐵風鈴顯示出一種與眾不同的瀟灑無忌。樓前四位身著道門正傳弟子袍服的青年從容有序地接待著來到此處的武人,而樓右側辟出的空地上數條兩兩交手的身影激戰正酣。 「不夠資格進軒中宣武台的,在樓邊演武場對打也是可以的……當初師祖一句戲言,讓經理浮雲軒的麻煩多了足足三倍。」青梵嘴角噙笑,目光跟著風司冥看向那個飛身下場分開一對鬥得興起收不住手的劍客的道門弟子,「那是李力,路雲路師弟的再傳弟子,輩分上是你師侄。」 「師……侄?」 「先入門者為大,路雲帶藝投在我莫崖子師伯門下的時候,我已經跟了師父三年有餘。李力是他徒兒李伯憲的兒子,當然要喊你做師叔。」青梵微微笑著拍一拍身體有些僵硬的風司冥,「所以那時客棧裡我才和你說,一會兒到了紫虛宮裡千萬不要喊太師父,叫掌教就好。」 風司冥剛要應答,卻見樓前一人突然飛快地向這邊奔來,頓時收住了口。不過眨眼工夫那人便到了兩人馬前,風司冥回轉過頭,只見青梵看著對方笑得一臉無奈。「那個,郝師侄,上次的信上,我好像忘記寫明什麼時候回山了……」 ※ 一本正經地在馬前引路,郝噲努力抑制住心中波瀾起伏。 身為道門第三代首席大弟子,郝噲無疑是江湖武林人人稱道的青年俠客——武功高強自不必說,最重要的是為人圓潤處事靈活,既要使門中子弟信服,更得江湖上眾人嘉許。道門弟子遍及諸國,單是昊陽山總壇紫虛宮中正傳弟子便逾三千,整個道門人數更是十萬有餘;而每一代的首席,都是在門下兩年一次的試煉大會上的武鬥優勝者。試煉大會只論輩分,不分性別不論年齡不問師承,只有武功最強者才能擔當其一代弟子之首;而首席大弟子的職責除了指點同輩和教導下代,還要負責眾多門下事務。郝噲在第三代弟子首席的位置上坐了已經整整九個年頭,無論是武技內功還是處事能力都是門中首屈一指的人物,養氣功夫自然練得極好。但此刻,他卻是一路穩步前進連頭也不敢稍回,只怕一個大氣,身後玉花驄背上的人物便會像夢醒一般突然消失。 掌教唯一的親傳弟子,十六歲便擊敗了號稱不世出武學天才的二代弟子首席鍾卿,並和僅略輸於掌教的莫崖子鬥得難分伯仲,從此穩居二代弟子之首,再無人敢置疑其武功實力……這個在紫虛宮的時間極少,卻贏得總壇上下所有人真心臣服的道門少主,在漫遊了兩年之後,終於回來了。 而且,他還帶著他的徒兒——建立下無數戰功,赫赫威名的冥王。 天命者、冥王,明知道同出一門,大部分道門弟子雖是與有榮焉,但從來都無法想像這兩人真實地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情景。若非認出了掌教不容許錯認的坐騎愛馬玉花驄,郝噲絕對不會如此迅速地不再懷疑自己的眼睛。 但是,自五天前接到掌教和師伯師叔的密令他便每日守在浮雲軒門口。浮雲軒是進山必經之路,只要守在這裡便不會錯過,但是直到認出他的前一刻,郝噲心裡還是存留著許多疑問:新年已過,花朝未至,非年非節不早不晚,又剛剛傳來蝴蝶谷會戰大勝的消息,柳青梵在這個時候上山拜見掌教,會是為了哪般? 畢竟,他每次出現在昊陽山上,道門總是會有一番巨大變動:八年前第一次正式出現在道門正傳弟子面前,就是試煉大會成為最年輕的首席;五年前帶著重傷的掌教回山後總理門中事務,將門下所有產業調整重修,把這些產業的江湖氣息大大降低;兩年前他自分壇開始,將主持各種事務的集權分散下撥,並將有關江湖武林的產業全部分離,門中正傳弟子除非才、德、技、能四者兼備不得插手包括酒樓、醫館、鏢局在內的任何產業。郝噲不會看不出,柳青梵的一切動作,都是在將原本就始終保持著武林超然地位的道門與武林一點點徹底分離;但是直到現在,他也不能完全猜透這個年紀比自己小了七歲的師叔真正的用意。 柳青梵,從來就是一個看不透的謎:行事瀟灑隨心,但細細想來似乎任何細微的行動都蘊涵深意;手段冷漠無情,但真正接近卻總讓人感覺溫暖關懷。對於門中弟子,他從不吝嗇笑容,也從不缺乏耐心,那種態度真誠的愛護和期望讓凡是和他接觸過的弟子無不期盼能夠得他一言片語的指導。就連自己,一手落霜劍也是在他看似無心的點撥下突破瓶頸的。 只是,他在昊陽山上的時間真的太少:少得讓門中弟子幾乎無法記住他的真容,少得讓眾人愛戴敬若神明的掌教日日懸心,時時記掛。當然,道門掌教柳衍,那個澄靜如神子,清和溫雅卻威嚴自成的男子對於唯一愛子的感情,只有在很少幾人的面前會流露出來。而負責著紫虛宮大半常務的他,便是其中一個。 長長吸一口氣,郝噲抬起頭。 紫虛宮,已在眼前。 悠悠書盟 UUTXT.cOM 銓紋字阪越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二十八章 道山中四時風景異(上) 字數:3371 「一夜東風來,千樹萬頭,玉梨花開。」 望著眼前香雪如海,青梵不由輕聲吟道。 紫虛宮後的梅林雪海,原是昊陽山勝景之首。山中地氣溫暖,此刻正當花期,空氣中香氣瀰散,放眼儘是爛漫一片;一陣風過,落英繽紛如雪落,緩步林中便如踏在遍地瓊瑤碎玉之上,讓人凡塵盡忘,只覺身在仙境。 此時此地此情此景,是否,都只為眼前那一人存在? 心中輕歎,風司冥微微低下頭,卻聽身前腳步突然停住。覺察到林間風聲氣息突顯異常,猛然抬頭,卻見一隻碩大的白虎從林中竄出,「噢唔」一聲直撲青梵。 「御風!」青梵滿是歡喜的聲音頓時止住了他的動作,一雙黑亮的眼睛愣愣地瞪著眼前早已滾成一團的一人一虎。透露出無比興奮的虎嘯震動著山林,身邊梅花在卷帶起的風中紛紛而落,不過片刻,風司冥肩頭已經落了一層玉雪般的瑩白花瓣。 靜立半晌,風司冥這才伸手拂去肩頭落花,卻在抬眼的那一瞬停住了。 漫天香雪飛舞中,一道水藍色身影悠然而立,含笑的眉梢眼角透露出十分喜悅,清雅出塵的面容因為表情的舒展顯得益發柔和溫文—— 「不肖徒青梵拜見掌教,師父萬安。」 他嘴角揚起的一刻,風司冥只覺滿山香雪都為之失色。藍色袍袖拂動,柳衍已然拉起青梵,「雖然晚了一個月又十五天,但……終究是回來了。」 「孩兒不孝,任憑父親大人責罰。」口中說著,青梵已再次跪下,行的卻是子女叩拜父母的大禮。風司冥頓時心頭一震,「太傅是因為司冥的緣故才耽擱了歸期,請掌教明察,不要怪罪太傅。」 看著也跪在一邊的少年,柳衍輕輕歎一口氣,「殿下身上有傷,請起來說話。」頓一頓,目光轉向青梵的時候已是十分柔和,「梵兒也起來。」 見青梵聞言起身,風司冥這才跟著站起。 「殿下大戰過後便一路遠來,必是十分辛苦勞累。郝噲,你先帶殿下到房中休息。」柳衍微微一笑,「從今日起你暫放下一切事務,照顧殿下起居。」 「是,掌教。」遠遠立在林邊的郝噲聽到柳衍呼喚,幾個縱身起落便到三人身邊。向柳衍行過禮後便轉向風司冥,「殿下請隨弟子來。」 一眼瞥見風司冥臉上表情,青梵微笑道,「既然是在山上就用門派稱呼,師兄弟相稱便是。」 「是,師叔。」郝噲會意,「風師兄請跟我來。」 兩人同是含笑目送風司冥隨郝噲離開。那只巨大的白虎在青梵腿上身上挨挨蹭蹭,興奮中顯得親熱無比。青梵隨手拍拍那碩大的虎頭,「肉球,安靜點!」 聽到這個久違了的稱呼,柳衍不禁莞爾,而看到白虎乖順無比地停下不斷磨蹭著的動作,更是頓時失笑,「到底是聽你的話,從小帶大的人果然不同……」說到這裡卻頓住了口,然後一聲輕輕歎息。 他言語未盡之意,青梵如何聽不出來?走到柳衍身邊將頭靠在他肩上,「師父……父親,梵兒回來了。」 柳衍伸手將他肩摟住,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隨即鬆開手,轉身當先而行,「跟我來吧。」 青梵應了一聲,「浮光掠影」身法展開,眨眼間已趕上柳衍,在他身後半步緊緊跟隨。兩人輕功均是絕佳,不過片刻出了梅林,隨後緣山間石徑一路向上。而兩人身後三丈處,巨大的白虎不曾稍離。 「清華池是山中唯一一眼冷泉,九殿下的身體……暫時還經受不住。」 古籐纏繞的八角亭中,一藍一青兩道身影靜靜站立,下方一潭水色幽碧,清澈見底。與山中其他山泉形成的水潭不同,此處泉水不但沒有散發騰騰熱氣,反是流露出森森涼意——這就是昊陽山中唯一的冷泉,清華池。而這座凌波亭原是這塊翹出山體的巨石上凸起的一塊,不知為何當中空出一個巨大的孔洞,前代掌教便讓門中擅長石匠手藝的弟子依著原本的形狀將這塊凸起鑿刻成一座八角石亭;遠遠看去,石亭正好立在山泉形成的深水清潭之上,因此得了「凌波亭」這個名字。 青梵微微瞇起眼,感受面上帶著泉水涼意的山風,「是我太過急躁了。」 「不過,殿下雖然外傷沉重,經你這些天照顧已好了大半;若想用這冷泉調養身體提升功力,也不是完全不可以。」柳衍微微一笑,隨即斂起一切表情,「影閣那邊已經傳來消息——是他逼你逼得太緊。不過我卻還是感謝他,若非如此,只怕你歸期還遙遙未知。」 「師父……」 「讓九殿下先在『濯垢』三天,然後再決定是否用這裡。」柳衍輕輕歎一口氣,舉步走出凌波亭。「郝噲直接帶你們過來梅林,還沒見過幾位師伯師叔吧?」 青梵急忙跟上,「師父,我——」 柳衍回眸微微一笑,「我知道,梵兒。跟我來吧。」 ※ 紫虛宮的正殿,除了每年一次新年祭典會外,只有歷代掌教的接任儀式才會開啟。 因此,當看到柳衍毫不猶豫地穿過重重殿宇直向紫虛宮中心方向而去,青梵已經明白了他的用意。 道門掌教的接任不同於其他武林門派,雖然正式的接任大典都是在上代掌門人離去之後舉行,但道門掌教的接任儀式最重要的部分卻並非江湖人所共見的大典,而是掌教信物的交付和傳承。只有擁有掌教信物才算真正擁有了掌教的權力,才可能指揮武林第一大派——道門的一切力量。在新掌教接任大典上,新任掌教主持祭告祝天的儀式並出示掌教信物,其實只是對門下最普通弟子以及武林其他門派的告知。而掌教信物的交接,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掌教接任儀式。 但道門掌教信物——「承影令」,卻並非單純的上輩指定便可以獲得:只有得到道門影閣的承認,才有繼承道門的資格;要想成為道門掌教至尊,首先便要得到道門影閣的臣服。而影閣的存在,卻是身為道門掌教最大的秘密。 正殿便在眼前,青梵終於忍耐不住,「師父……」 「怎麼?」 「我已有承影令了。」青梵非常清楚,那一方小小的金牌,不僅僅是唯一可以號令影閣的信物,更是道門掌教至尊權力的象徵。 「是的,梵兒。但你在紫虛宮的時間實在太少,而且每次都是來去匆匆,很多事情我都沒有和你細說過。」柳衍語聲溫文平和,腳下步子卻沒有半點減緩。「道門掌教的信物,不僅僅只有承影令一件。」 跟著他快速步入正殿,看到殿中正裝肅然,顯是早已準備完全的兩排道門弟子,青梵頓時眉頭微皺,輕聲卻是十分堅定地喊道,「師父!」 柳衍回頭淡淡看他一眼,卻沒有答話。袍袖一拂,只是逕自走到西斯大神神像前,焚香、叩拜,隨後起身,拉開大神像左右兩側重章疊影的淡黃帷幔,露出後面一尊尊一尺餘高、全做道門掌教正裝的塑像來。 重新站到大神像前,柳衍再一次跪下叩拜,然後站起,轉身,目光在殿中所有人身上掃過一圈,最後停在面前青梵身上。 「柳青梵,你跪下吧。」 靜靜凝視著柳衍平靜無波的雙眼,青梵一雙幽深如夜的黑眸裡閃過震驚和瞭然。沉默半晌,深深吸一口氣,青梵在柳衍身前跪下,然後抬起頭。 柳衍解下腰間佩劍,雙手平托胸前,一字一頓道,「道門掌教信物,承影、青冥缺一不可。承影主事、青冥主名——柳青梵,你已取得承影令,掌號令門下、主持諸事之正權。現在,我便在西蒙伊斯神像和歷代掌教靈位之前,當著我一代、二代二十七位列席的正傳弟子,將此青冥寶劍傳你,正汝令行禁止之掌教主事之名。」 「柳青梵……謹遵掌教所命。」 接過青冥劍,青梵穩穩站起,轉身。殿中弟子早已伏跪在地,齊聲道,「弟子參見掌教!」 感到身後柳衍目光,沉默片刻,才語聲平穩地吐出兩個字,「免禮。」 ============ 本周基本到此,輕歎一聲,溜開 u浟書萌 uuTXt.cOM 荃蚊吇扳越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二十八章 道山中四時風景異(中) 字數:3293 「為什麼,師父。」凌波亭上,沉默良久,青梵輕聲道。 注意到他語氣並非疑問,柳衍微微一笑,隨即歎一口氣,「你知道的,梵兒——柳青梵,需要力量。」 「我並沒有決定。」 「你已經決定了。」 「我沒有。」 「如果沒有,你不會反駁。」淡淡地笑著,柳衍將目光從他臉上轉開,「青梵,你是我的徒弟。如果你真的還沒有決定,你不會帶著九殿下來這裡,正殿之中也不會接下青冥劍。」 「我是師父的弟子,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青梵不會做任何讓父親難堪的事情——那樣的場合,我不可能拒絕。」 「真的麼?」悠然吐出一句,柳衍輕笑著將雙手負到身後,「君霧臣的血脈,會任憑他人左右心意?」 青梵身子微不可察的一震,「師父待青梵恩重如山。」 柳衍微微一哂,隨即搖頭輕歎一聲,「青梵,你我之間,何必隔閡如此?」 沉默良久,青梵才緩緩開口,「師父,對青梵來說,天命不過是一種可能。並非是我選擇了誰,而是時機、局勢選擇了誰。被選擇的那一個,也必須具有把握時機、抓住機會的能力和手段,以及與理想和野心相符合的品性與才華。教養皇子,立法革新,我的使命已經結束;之後的一切事情不再是我的責任,更不會因為我的意志就輕易改變方向。」 「梵兒,很多次,很多時候,我都在後悔,用那樣的方法手段將你從擎雲宮帶離。」回過頭,靜靜地看著早已脫卻了少年模樣,一身磊落青衣,表情沉靜而淡漠的青年。「我真的做錯了。」 低垂下眉眼,手指慢慢撫上腰間青冥劍劍鞘上青銅絲鑲嵌編結的精細花紋。「那是最好的選擇……那沒有錯。」 「但那一切留給你的傷痕,卻是一輩子也無法消除——經歷過那樣的事情,那樣的血色,無論是你還是我,對擎雲宮的恐懼,都已經根深蒂固。」 握著青冥劍的手慢慢收緊,「不,不會。」 輕輕搖一搖頭,柳衍收回落在他右手上的目光,在石桌邊石凳上坐下。頓了一頓,才慢慢開口道,「他是一個很好、很稱職的皇帝。北洛風氏至今九代帝王,他的文治武功已經遠遠超過其父其祖,無論是治國用人,還是對戰用兵,放眼整個西雲大陸都是難得的賢明君主。而一個好皇帝的首要條件,就是帝王無情,忍人所不能忍,以天下為我用。」 「這些……我都知道。」苦笑著搖搖頭,感覺腿上有白虎毛茸茸的大頭磨蹭,青梵伸手撓一撓御風的耳朵,抬起頭看向柳衍的目光已是平和沉靜。「逐鹿問鼎,力強者得。沒有那個手段能力,就算一時登上皇位也不能守得持久;而有心機有實力的,旁人設下再多陷阱麻煩也不能阻擋其腳步。我命由我不由天,自己的命運前途,除了我自己,沒有任何人可以代替我決定——師父,青梵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柳衍怔了怔,正在斟茶的手微微一震,「他的強制,便讓你這般討厭麼?」 「或許。」 「那……九殿下,皇家子弟多出色,但如他這般卻是少見。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何況這些年你待他如何朝堂上下也是人人看在眼裡。若是此時袖手作壁上觀,司冥殿下在承安的日子會越來越難過。」 嘴角擠出一個極盡諷刺的笑容,「哪裡是我要袖手旁觀,正是胤軒帝陛下逼著要我置身事外呢!三司收歸一體,督點職權只在朝堂一人,看似寵命優渥,卻是拿我做靶,職權盡在我一人,榮辱也盡在我一人,將來要賞罰誅留也只不過我一人。他知我性情,不會甘心做人手中棋子,有力量更有膽量打翻整個棋盤,卻還是這般逼我,師父,你說他倒是什麼意思?」 「梵兒……」猛然驚醒,柳衍瞪住青梵,一時再不能言語。青梵性情瀟灑,風行雲動無拘無束,但根底之中卻是沉厚深遠重義盡責,一旦責任在肩絕不會輕易放棄。若非如此,這五年來也不會奔波遠走來去匆匆。接到承安消息自己便擔憂十分,唯恐一個不慎便有閃失。青梵身邊雖有影閣隨侍,但不接青冥劍便並非掌教正名,調動門人弟子仍是不便。道門作為第一大門派,門人遍及大陸諸國,一門之主的掌教勢力更是為各國君主所重,身份尊貴,便是一國之主的風胥然也難以撼動。雖然掌教之位責任重大,當此列國紛亂之際立身處事更是艱難,但思前想後,自己還是決定將青冥劍交付。卻沒有料想到,風胥然正是要青梵接下重任,以道門十數萬門人弟子性命、掌教職責為牽制,令他自動自覺為帝業一統用心盡力。 青梵微微苦笑,「即便不如此,我也會有一番決定……為我竟費他如此多心思,動這般多手腳,真難為他了。」 柳衍頹然以手支額,「是我的錯。」 「師父何錯之有。是青梵自找了這一切。」取過石桌上茶壺斟了一杯遞給柳衍,青梵淡淡笑一笑,「這個身體、這身血肉,便是想避身世外也是不能,師父為保我性命已做了太多,也拋棄太多,青梵如何不體會師父心意?此去承安,青梵自當處處小心,不負師父期望。」 伸手輕輕落在青梵肩頭,柳衍嘴角漸漸流露出一絲溫柔笑容。「梵兒、梵兒……這十年,難為了你。」 聽他語氣溫柔,一如當年迷霧森林山谷兩人同住那些歲月裡的溫言親和,眉眼之中更是滿滿的慈愛和不忍,青梵再也忍耐不住,猛然起身,襟袍一掀已是跪倒在地。「師父,我……是我沒有好好孝順你,這些年拋了你一個人在這昊陽山上,過年也不回轉,份內的門中事務也沒有盡心處理,逼著你去做那些不喜歡、不願意做的事情……」 伸手將他托起,柳衍輕輕搖頭,凝視著他幽深黑亮的眼,終於長長歎一口氣,「梵兒,你的性子……真是大大變了。告訴我,為什麼。」看著那張戴慣了的成熟沉穩面具上出現的裂痕,柳衍清亮的眸中閃過一絲瞭然。「是因為……九殿下?」 「大鄭宮裡,生死沉浮盡在掌中任憑玩弄,沒有絲毫猶豫懷疑。可是絕龍谷一役,我真的害怕了。五年前承安天牢之外,那種萬事不在掌握、隨時可能失去無可替代的重要之人……我曾經發誓絕不再讓自己陷入那樣的恐懼,可是我沒有做到。因為我的失誤,讓司冥陷入危險——他才滿十六歲,這一次是和塔爾擦肩而過,下一次是不是還會這麼幸運?師父,我輸不起。」 伸手安慰似的撫一撫他綰得緊緊的發,「梵兒,你很小的時候我就說過,寧願你像真正的孩子那樣將自己的脾氣全部發洩出來——壓抑得太久,心藏得太深,其實傷人也傷己。」看他臉上微微變動的表情,柳衍自嘲似的微微一笑,「不,這句話同是難為了你……擎雲宮、道門,無論哪裡都容不得那樣的淺顯單純。」 「所以我只是不甘,氣惱,不想輕易如了他的意。承安,當然要回去,但怎麼回去,何時回去,回去後究竟如何處置三司,都只是我一人之事情。」 心頭突地一緊,柳衍猛然抓住青梵的手,「梵兒你……」不是,不是這樣,事情絕不會這般簡單:天性難移,縱是有承安天牢之前鑒,絕龍谷救援之驚險,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也不會輕易改變了自己的計算和腳步。見青梵眉眼低垂不與自己相對,柳衍知他此刻心意並非自己可以探知改變,心下微歎,抓住他的手慢慢放開,緩緩說道,「梵兒,無論如何,我都是你的師父。」 青梵一震,頓時抬頭。 「所以無論你要做什麼,我都會幫你。」 嘴角慢慢上揚,扯起一道優雅從容的弧度,黑亮幽深的眼眸靜靜看著眼前襯著山水益發顯得清雅出塵的身影。「師父曾經問過青梵,如果最重要的人會給自己帶來災難,我會怎麼辦;我說,保護他,伸出雙手盡我所能地保護他。一言之諾,重於泰山;言猶在耳,青梵豈能相背?縱是要自入瓠中,此刻也顧不得了。」 凝視著眼前笑容中陡然顯出傲氣的溫雅青年,柳衍輕輕一歎,「道門交到你手裡,我……再無擔心。」 u幽書盟 UUTxT.cOm 銓蚊吇阪粵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二十八章 道山中四時風景異(下) 字數:4594 「林木挺秀,巖壑幽深,山溪清泠,真不愧天下第一名山!」 「這『林泉勝景』,在山中溪泉匯聚之處,此刻日光照耀水霧氤氳,又是春日時節重林翠染,正是一年之中最好時景。昨日這溪上瓊花翠蓋一齊榮發,更是勝景之最,風師兄可是來得巧了。」郝噲笑容滿面,一路當先引導,「風師兄,請這邊走。」 風司冥面含微笑,跟著郝噲沿山道石階漫步而行,隨心賞看昊陽山景。 花田聞香、清溪戲魚、竹林觀碧、松海聽濤、巖崖望險……放眼遙目,只見千山抱翠,綠意溶溶展現勃勃生機,與山下風雪恍若隔世;遠望主峰綿延直上,峰頂白雪皚皚映著碧藍天色,更顯沉靜莊嚴。腳下一溜石階順山勢曲折蜿蜒,石條中央落腳處光滑平整,兩端卻是蒼苔儼然,顯然時日悠久而人跡往來頻繁。兩人並肩齊步,沿階而上,一路上不時遇到身背藥筐、手提魚簍的山民向兩人招呼,更有許多挑柴荷擔的道門弟子停步行禮。 此刻風司冥早已除去了棉袍大氅,換了一身與山中天氣相符的道門正傳弟子的服色。所謂正傳弟子,是指同時研習道門武藝醫術,記入門派宗譜,並被允許進入紫虛宮內宮學武論道的弟子。道門門人眾多,但惟有正傳弟子才有憑借門派名號參與江湖武林事務的權力;其他門人雖也修習道門武藝,卻不入江湖,不問武林,生活行止也不見武人氣息,和尋常百姓無異。昊陽山為道門總壇,門人弟子聚集,眾人皆以服色區別各人身份輩分。風司冥身份特殊,但他既是少掌教柳青梵之徒,郝噲還是取了三代正傳弟子的淡黃色外袍給他。因此路上同門雖然不認得他面孔,卻各自以禮相稱,絲毫不亂。 「兩位師兄有禮。」抱著滿懷山花藥草的少女向兩人盈盈行禮,一雙烏溜溜的大眼卻是盯在風司冥臉上。「好面生啊,是苗師伯座下的師兄嗎?還是我該叫你師弟?」 郝噲微微一笑,「是風師兄,小師妹不要無禮。」一邊向風司冥道,「金鈴師妹是金無煥金師伯的女兒,平時隨意慣了,師兄不要介意。」 「什麼不要介意!」風司冥還沒來得及說話,少女已經瞪大了眼睛嚷了起來,「平日你們都說我不能以入門先後稱呼,結果無論誰見了我都是小師妹小師妹地亂喊。看他年紀比我還小上幾分,我偏要問一個清楚!喂,我正月初三生日,今年滿的十六,你呢?」 郝噲無奈地苦笑一聲,「小師妹你……」卻見身邊風司冥向金鈴欠身行禮,「原來是師姐。」 沒想到眼前這眉目如畫的少年竟真的給自己行禮,金鈴頓時一呆,又是第一次被人這樣稱呼,臉上不覺飛紅,「啊……那個……」 真不愧是天家血脈、皇子的氣度禮節,只是對從小就嬌縱隨性慣了的女孩子而言,這樣的溫文優雅實在有些浪費。郝噲心中暗暗歎氣,揚聲道,「好了小師妹,別發傻了。手上那些都是金師伯急著要的吧?趕快送回去是正經。」 被郝噲一言提醒,金鈴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臉上更紅,咬了咬嘴唇,跺跺腳一個扭身便跑了開去。淡黃色衫子擦著風司冥而過,風裡隨即揚起一陣淡淡馨香。 見風司冥嘴角微揚,眼睛裡儘是有趣的笑意,郝噲更是苦笑,「讓師兄見笑了,但願她不會在掌教和少掌教面前貿貿然胡亂稱呼。」 「沒有關係。是活潑的女孩子,這樣很好。」抬手一指前方,「我們繼續走吧。」 「是。」郝噲應了一聲,隨即邁步前行;口中雖然不說什麼,心裡卻是大大的驚訝。當年柳衍不過三十便接任掌教,年輕而當大位,為樹立威信收服眾人,道門門規戒律修訂得十分嚴格,在長幼輩分、尊卑上下這一塊更是要求嚴守禮儀。柳青梵雖然年紀更輕,武藝、能力、手段都令眾人十分信服,又是盛名遠播的青衣太傅,門中弟子見了他也總是自然而然地敬畏。但與風司冥半日相處下來,衣食穿用言談行止,都絲毫不覺戰場上「冥王」的威嚴冷冽,也沒有皇子王孫富貴傲人之氣;笑容隨和,溫雅有禮,雖不同於掌教柳衍的超凡出塵,卻是另一種脫俗氣度。 注意到郝噲表情,風司冥微微一笑,「方纔似乎聽金師姐提到『苗師伯』?」 「是苗懷安苗師伯。鍾卿鐘師叔、苗懷安苗師伯、金無煥金師伯、還有郝噲的師父路雲,是二代弟子中最強的四位。但是鐘師叔、金師伯和師父平時多在山上,只有苗師伯喜歡在外行走。所以宮內弟子中不認識苗師伯門下的師兄師弟也是最正常不過。今年正是門下兩年一次的試煉大會,定在三月三日春花朝節舉行,最近兩天山上來了許多門人弟子,所以小師妹才會弄錯了。」郝噲微笑道,「青梵師伯平時不在山上,在門人面前顯露身手也只是八年前的試煉大會上。小師妹年紀小,想是記不得了。」 記起胤軒十年春天,青梵和宗熙奉旨出巡督辦河工的三個月,風司冥頓時瞭然地點頭。「師父的武功當世一流。」 「豈止是一流,說是武功卓絕當世難尋敵手也沒什麼不當。當時所有人都以為會是鐘師叔繼續首席的位置,沒想到不過百招就被師伯擊敗。莫崖子師叔祖不服,一場激鬥下來卻是旗鼓相當。直到最後青梵師伯施出道門絕學『萬岳朝宗』和掌教對戰,大家才知道他的修為究竟高出了我們多少。可惜那次試煉大會之後,就再沒有見過師伯使出全力。」郝噲頓了一頓,微笑著看向他,「但是以師兄不敗冥王之聲威,想來定是盡得柳師伯真傳。」 風司冥聞言頓時呆了一呆。他自幼跟隨青梵讀書,但於武技一道學得很少。青梵一身高超武功,教自己武學用力發招之理,具體傳授的卻只有一套太極劍、一套太極拳,並以此由外而內自然修煉內功。而自己在戰場上縱橫往來所仰仗的武技騎射,卻是他帶著自己和多馬、韓臨淵等人一同練習打下的基礎。記得那時青梵常常告誡,武功只為強身健體,騎射軍爭才是男兒本色;道門武學淵深,便是專心向武之人畢生也未必窺得奧秘,更何況自己在擎雲宮內旁騖無數——想到這裡,風司冥不由為青梵教導自己的一片用心深深感歎。 他心裡思慮,臉上表情卻是半點不動。郝噲不知他心中所想,見他含笑不答只當作是謙虛,只管繼續說道,「師兄盛名卓著,郝噲佩服非常。本想下山從伍,也建立一番功業;只是門中規矩森嚴,郝噲資質愚笨,至今不得掌教首肯。」言語之中,懊喪之意自然流露。 風司冥微微一笑,「你是三代弟子首席,如何會資質愚頓?」 「師兄過譽了。郝噲首席之位,原是僥倖而來,只當作激勵每日勤勉練功,唯恐名不副實壞了道門聲名。」郝噲笑著說道,「其實也知道戰場之上萬馬軍中與江湖廝殺不同,但征戰沙場保家衛國本是男兒志氣。習武之人更是希望武以致用建立功業,才不負了生平志向。」 停下腳步立在山道石階之上,風司冥靜靜地看著身前一臉肅然的青年。見他眉宇之間儘是堅毅誠懇,沉默半晌才開口,「你想隨我下山?」 「自絕龍谷消息傳來,郝噲時時思量,便是此事。」 眉頭微蹙又旋即放開,風司冥的語聲平穩深沉,「無論何人,入冥王軍者皆須從最低兵士而起,憑戰功逐步陞遷。軍中號令森嚴,生活訓練之艱苦都遠勝常人想像。你是三代弟子首席,經管門中許多事務,在江湖之上也是聲名良好前途無憂。一旦入到軍中,這些便要全部放棄,一切從頭開始——你,想好了嗎?」 郝噲雙膝一屈,已然跪倒在他面前,「請殿下成全。」 「我從不成全什麼人。」軒眉一揚,週身威嚴氣勢瞬間散出。郝噲身子一震,頓時深深低下頭。「只要你有足夠的實力,我自然承認你是冥王軍中一員。」 ※ 「你來了,司冥。」 見風司冥和郝噲到來,凌波亭中相對品茶的兩人一齊放下茶杯,青梵更是搶先開口招呼。風司冥微微一怔,隨即微笑,「是,太傅。」然後向柳衍行禮,「掌教。」 柳衍頷首微笑,「坐下吧,司冥殿下。」順手斟一杯茶遞給他。「山中無甚貴重之物,四時的花果卻是不缺。這軟籐絲花瓣泡的茶水溫和養氣,幾日後你要在這清華池裡沐浴浸泡,喝這個很有好處。」 心念一轉風司冥已然明白他言中之意,雙手接過茶杯,「是,司冥明白。」 看一眼垂手站在亭外的郝噲,再看風司冥足尖青苔痕跡,青梵微微一笑,「是從前山上繞過來的?」 「是。久聞天下第一山大名,司冥一時忍耐不住,便讓郝師兄帶著一路游賞。」臉上露出微微的赧顏,風司冥垂下眼睛避開青梵視線。「貪看山景,這才來得晚了,請太傅原諒……」 青梵頓時輕笑出聲,「這是人之常情,哪裡有什麼原諒不原諒的?若我是你,只怕此刻還在山中流連,不知身在何處呢!帶你來此本來就是為療養休息。山色怡人,陶養身心最好不過。你掌握分寸,不要累到自己就好。」看一眼柳衍,青梵微笑道,「你剛剛走動一番,倒省去了活絡血脈的工夫。」 風司冥會意,隨即綰起袖子將手伸到柳衍面前。 三根手指輕輕搭上風司冥脈搏,柳衍沉吟片刻,這才開口道,「司冥殿下,你重傷之後未能好好休息調養,雖有青梵內力和靈藥輔佐,但身體虛虧卻是一時難以補全,於今後不利。從明日起,你每天到山腰濯垢泉浸泡三個時辰,浸泡五天;五天後到滌塵泉,每天浸泡兩個時辰,也是五天;之後再到這亭下清華池,每天浸泡兩個時辰,浸泡七天。清華池是山中唯一的冰泉,所以前面十天你要好好練功養氣,我和青梵也會以內力助你運行氣脈。」收回手,柳衍淡淡微笑,「好在殿下年紀尚輕,氣血旺健,又當此生長之節,只要調養得當,不會留下什麼遺憾。」 「多謝柳御醫……多謝掌教。」不自覺帶出從前清心苑裡的稱呼,風司冥身子微僵,卻見柳衍神色如常,這才放下心來。 「郝噲。」 「是,掌教。」 「這幾日你且放下手中一切事務,便跟在少掌教和殿下身邊吧。」柳衍眉目舒展,嘴角邊一抹清淺笑意,「司冥殿下,你是初次上山,方才雖然沿山看景,但想來也是十分匆忙。梵兒,你雖不是第一次上山,也在山中住過一段時日,但也沒有好好看過這昊陽山景。我不能時時陪在你們身邊,有什麼需要便向郝噲開口。三代弟子中他穩重能幹,讓他照顧你們這一段生活起居,為師比較放心。」 「郝噲多謝掌教信任。」 見風司冥眼中光芒閃爍,青梵心中微微一動,轉頭向柳衍笑道,「師父,尋奇探險是徒兒興致所在,若有人一路引導,卻是十分無趣了。」 想起從前二人共居山谷的那些歲月,柳衍臉上頓時露出十分溫柔的笑容,「梵兒說的是。年輕人天性好奇,是為師思慮不周了。既然如此,也罷,郝噲,你只聽少掌教與殿下吩咐就是。」 見郝噲依言稱是,青梵嘴角揚起一道優雅的弧度。回眸瞥見風司冥端起茶杯送往口中,伸手將茶杯奪下,握在掌中直接用內力催熱,這才放到他面前,「趁熱喝,才得效果。」 默默看著眼前風司冥一口一口慢慢喝下,柳衍這才輕笑道,「好了,茶喝完了,看這天色也當回去了。一起來吧。」 悠U書萌 UuTxT.coM 荃蚊子阪閱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二十九章 素心朗月為鑒 字數:4082 月明如晝,清階如洗。 春日的夜晚風輕林靜,無螢飛蟲鳴,也沒有人聲雜響;跨院中清輝遍地,青玉般的方磚上投下樹影稀疏,只有樹梢葉芽微不可查的輕顫,更顯山中靜謐幽寂。風司冥披散了頭髮坐在屋前,身上只隨意罩了一件長衫;手邊托盤上一隻酒壺一隻酒杯,舉杯邀月自飲自斟,一身月華清輝加上幽寂山林古樸殿宇,直如神仙畫卷。 青梵端著藥進入風司冥所居客房「清平居」跨院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情景。 眉頭微皺但隨即放開,停下腳步,嗅一嗅空中氣味,青梵忍不住露出微笑。「這種天氣,還是喝山泉水釀的野山莓酒比較好。」 風司冥懶懶轉過微醺的目光,隨意舉一舉杯,「只有一個杯子,太傅不介意的話也來一杯吧。」 走到他身旁,青梵隨手放下托著藥碗的木盤,看一看風司冥手邊杯盤,卻是但笑不語。看著青梵,風司冥輕歎一聲,隨即丟開酒杯,拿過藥碗一飲而盡,然後拎起酒壺直接向嘴裡倒去。 青梵笑一笑,雙手輕拍,「寫影。」 「請主上吩咐。」庭院中突然出現一道修長身影,向青梵躬身行禮。 「取些野山莓清酒來,順便配些蜜餞果品。」 「是。」 在他身邊坐下,側頭看到風司冥驚訝的眼神,青梵淡淡笑道,「回到承安,可不會允許你在酒壺裡裝茶。」 臉上微微一紅,「太傅知道?」 「你素性穩重自持,到昊陽山更是生平首次,人、地皆不熟悉,何況你在軍中四年酒量早練得極佳,如何便會飲酒至醉?」拎了酒壺在手輕輕搖晃,青梵笑容更深,「一點酒味也無,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也總得有酒才說得通啊。」 「回到承安後,只怕一場又一場酒是半點也推脫不得了。那些宴席會飲,不能真醉,也不能不醉,以前總以年齡幼小推脫逃酒,此次,此次……」隨手抓一把長長黑髮,風司冥笑容裡竟是許多無奈。「十四綰禮、十六簪禮、十八冠禮,綰髮戴簪,便是知人識禮,可擔當人事處理家務,準備十八加冠成人之禮。北洛皇子,十四歲便要正式參與政務,列朝論政。這兩年戰事緊急我久在邊關,算是特例。此番戰事停息,若無意外,三五年內西陵、東炎不會妄起刀兵……卻是要在承安久住了。」 聽到「綰禮」兩字,青梵已是微怔。目光移動,身旁少年眉目低垂,被散發半遮的面孔襯著月光彷彿皓玉生暈,只是神情之中一股淡淡憂鬱,與韶華正茂的年紀殊為不符。綰禮、簪禮、冠禮,是西雲大陸男子成年的三重大禮:十四歲前為天真孩童未知世事,有違犯禮儀法度的言行,也只由尊長親師管教約束;年滿十四則改變童子髮式,留發綰髻,入學讀書,要開始承擔身為男子的責任。十六歲的簪禮,「簪」特指玉簪,玉質貴重,戴簪意味著男子要潔身持重、溫潤言行,為十八歲標誌著正式成年的冠禮、擔當成人職責做完全的準備。綰禮、簪禮、冠禮是男子一生之中最重大的關節事件,三大禮都必須由父親、或是身份地位極為高貴尊崇之人主持行禮。綰禮、簪禮的執禮人必須對行禮人在達到正式成年的這段時間擔負起教誨、引導、保護等職責,所以絕不可有半點輕忽。北洛興武重文,朝堂世家對禮教都極其注重,皇族天家更是如此。風司冥身為皇子,血脈高貴身份尊崇之極,三禮之中的綰禮、簪禮卻都因為邊境戰事錯過。雖然風胥然為他補過綰禮,但簪禮的重要程度絲毫不下於十八成年的冠禮,錯過簪禮無疑是極大的失禮。 輕歎一聲,青梵微微抬頭。 白色身影閃動,月寫影端著食盤走進來。「主上。」青梵揮一揮手,青年將食盤放下,隨即身形晃動瞬時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拎起酒壺滿滿斟了兩杯,遞一杯給風司冥,青梵也端起一杯湊到嘴邊。 看了看他沉靜無波的眼,少年隨手接過湊到眼前的杯子一飲而盡,靜靜看著夜空。 夜良風輕,月上一抹微雲虛掩,東南方紫白帝星邊兩顆原本若隱若現的星子突然光芒大盛,隨即一道白光直撲帝星,然後,滿天星輝,流光如雨—— 怔怔望著這天氣奇景,兩人一時無語。 「很多年前……我曾獨自一人夜半登上極高的山頂,只是為了看一眼流星雨。我……素來顧念身份自重言行,凡事不能任性,縱是天性喜歡探險獵奇,也只能強自忍耐。唯有那一次……」淡淡看身邊少年一眼,青梵隨手將酒杯斟滿,一飲而盡。「也是春天的夜晚、也是這樣亮的月光,只是不像昊陽山這麼溫暖,那山上風很大很冷。那座山我上去過很多次,但夜裡登上卻還是頭一回,平時並不覺得山路難走,可那天晚上才知道夜路艱難。等我登上山頂,流星雨已是錯過。」 風司冥靜靜看著他,卻沒有說話。 「但是,當看到東方紅日就在眼前升起,我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那……太傅會為我行冠禮嗎?」 「冠禮由父親主持這是常禮,而皇子的冠禮由皇帝親自完成,更表示了皇子在朝廷中將要承擔的身份地位。」轉過目光,見少年瞬間恢復了肅然表情、一雙眸子幽深沉靜,青梵淡淡笑起來,「司冥,你過來跪下。」 喜悅的光芒在少年夜一般的眼眸中閃過,風司冥快速站起身,在青梵面前跪下。 半跪起身,伸手將少年長及腰間的頭髮攏起,一縷縷理順、收緊、束起、綰髻;發現少年始終努力仰頭凝視自己,青梵輕歎一聲,隨即嘴角微揚,伸手從頭上拔下一枚髮簪,「頭低下一些,我……給你加簪。」 低垂下眉眼,少年的嘴角卻是無法抑制地上揚。 「堅韌無摧,石之玉潤; 剔透無染,水之精華。 至堅宜柔,至清宜涵; 拳拳我願,玉精為簪: 溫雅宛轉,君子如玉; 智慧信達,上善若水。」 「三禮」儀式中最重要的,就是加禮時的祝辭,綰禮加髮帶、簪禮加髮簪、冠禮加頭冠時都要由執禮人念頌祝辭,表示對行禮人的期望和祝福。三禮的祝辭,都是主持儀式的執禮人在西蒙伊斯神像前用專門的帛符沾了自己的血書寫,在西斯大神面前供奉並助禱七天到十四天,然後在儀式上由加禮後的行禮人將帛符焚化,整個加禮儀式才算正式完成。青梵臨時為自己行禮當然不會準備帛符,但這一番祝辭情致懇切意味深長,卻是讓風司冥無法不動容。 「太傅……」 亮得如同白晝的月光下,一身青衣的青年靜靜站在庭院,烏黑順直的頭髮靜靜披散下來,遮住半邊溫雅帶笑的面孔,微微揚起的嘴角,波瀾不動的深眸,襯著身後尚未圓滿的明月,感覺……異常的遙遠。 青梵扯出一個清淺的笑容。 心中彷彿一塊久懸的巨石陡然落下,風司冥頓時大大吐出一口氣,臉上浮起帶著笑的微紅。 忍不住更加加深臉上笑容,青梵隨即拍了拍手。片刻後,月寫影輕輕躍入庭中,走到青梵面前雙手奉上。見月寫影手中三枚玉簪,風司冥不禁深深驚訝影衛的動作迅速,一邊伸手撫上綰好的髮髻,手指一點點感受著玉精簪頭無比細膩精巧的花紋。 玉精是石中珍寶,原石生長在山溪激流處,玉精是石心凝結的一塊,晶瑩潤澤至堅至韌,極難打造琢磨。但此刻指腹撫過處只覺紋飾繁複,雖然不知雕飾的具體花樣,卻也可以知道定是無數心血凝結。 「是龍。」 「什麼……」一句話未完,風司冥已然知道青梵是在解釋玉精髮簪的紋飾造型。隨意取過月寫影手中一枚髮簪將披散的頭髮重新束起,青梵淡淡笑著,「馬面、蝦目、鹿角、蛇身、鷹爪、遍體魚鱗,是龍之外形;乘雲、弄風、化雨,水火雷電肆意遊戲,天地之間任其往來,變幻無方,鬼神莫測,是龍之精神。」 見少年凝視著自己的眼分毫不動,青梵心頭頓時升起一種難以言明的情感,「這是一個人所不知的古老民族的圖騰,就像北洛尊崇著斯托瓦姆為始祖一樣,那個民族的子民崇拜著這種稱為『龍』的神物,將自己稱為『龍的子孫』。龍有通天徹地之能,俯察宇宙之妙,所以,『龍』是天地間最尊貴的聖靈,龍的形象是皇族專有的圖騰,而統御萬民的帝王也被稱為『真龍天子』。」 風司冥垂在身邊的手漸漸握緊:從來不曾聽說的民族,從來不曾知曉的傳說,就像擎雲宮秋肅殿裡任何一個寧靜的夜晚,青梵的故事從來都只是為傳達內心的智慧和意志—— 「但『龍』之為物,卻有更深刻的含義:這個民族原非天然一統的單一神祇子孫,當最強大的部落吞併其他的時候,勝利者將被征服者的圖騰加到了自己部落圖騰上面,使兩個部落的人們真正合成一個。集合了一個又一個部落的圖騰,也集合了一個又一個部落的人們,當龍的形象最終確定,所有的人也集合成同一個民族,這個民族,便是龍之華夏。」 目光從少年身上移開,仰頭望月,青梵負著手在庭中一步一步踏出八方之形。「龍,擁有著所有人類所不能掌控的天地之力,風、雨、雷、電、水、火、雲、霧;龍,可以達到所有人類所不能達到的地方,高山、深海、地下、天外;龍,至剛至猛,威嚴不可侵犯;龍,至情至性,護佑一切生靈——以龍為宇宙洪荒之正神,以龍為開天闢地之始祖,以龍為威儀堂皇之君王……司冥,你可明白?」 既然你已選定未來的道路,既然你已明瞭面對的命運,既然你的思考已經到達千里之外的皇都承安,既然你的計算已經到達坎坷艱難的數年之後……那麼,我也會做出我的決定和選擇。 司冥,這一次我不會離開,這一次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淡淡笑著,一點點地、緩慢而堅定地掰開風司冥握緊的手指,「記住,運轉天下的手,是張開的。」 u浟書盟 uUtxT.COM 詮蚊子扳越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三十章 始知激瀾無痕 字數:2440 「主上。」 「寫影……這個時候來,是為那枚簪子麼?」 懶懶翻翻身,便如在任何一張柔軟舒適的大床上一般,完全不在乎此刻自己身在紫虛宮最高正殿的殿頂之上。月寫影也是單腿屈膝,跪在光滑如油的琉璃瓦上如同平地。 「乾龍簪是柳衍柳掌教所贈,主上親手琢磨成形,佩戴七年不曾離身,此次為九皇子殿下加簪……請恕寫影放肆,竊以為九皇子雖靈巧聰慧,心計思慮也不失周到,但精明歷練仍然不夠,尚不能佩戴此簪。」 七年前,接到玉精的少年歡喜無限,親手製圖雕成乾龍簪。形體奇異卻高貴非常的生物,蜿蜒盤旋在拇指大小簪頭上的修長身體玲瓏精巧卻蓄勢待發,龍首盼顧之間神態儼然帝王坐擁天下。執著簪子的少年笑容溫雅,「請許我自行簪禮」,淡淡一句使擎雲宮上下震驚;也正是在那個夜晚,自己第一次見到他清淺笑容下另一種表情——對著傳謨閣深深下拜的……君無痕。 總以為,與那淡定的、溫雅的、瀟灑從容一代風流的宰相首輔,雲一般男子如出一轍的表情和眼神,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起任何的波瀾。 卻在那一刻,驚見那雙幽深如海的黑眸中,滔天的巨浪。 如同著了魔一般,從影衛應處的位置上走出,走到早已認定為主的少年身邊跪下,獻上比忠誠、比生命更珍貴的完全情感和記憶——讓自己的心成為他所有秘密的容器,讓自己成為分擔他一切理想和情感的半身。 影衛,只為主人而存在。 深深埋下頭去,「主上,以寫影所見,乾龍簪不可輕與。」 「寫影,很多事情,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你更清楚它們對於我的意義,比如『龍』,比如『華夏』,比如那些人所不知的遙遠。因為你是我的影衛,貼身影衛。雖然第一年你為收服影閣一直待在山上,但之後到現在的七年多時間,你幾乎一直都跟在我的身邊。相比起來,同是貼身影衛的殘影卻總是被派出去做這樣那樣的事情,跟著我的時間反而要少了許多。」青梵淡淡笑著,示意月色袍服的清俊青年起身坐到自己身邊。「你是一個好的影衛。」 月寫影微微低下頭:「請主上原諒寫影的自作主張。」 「沒什麼,你監視清平居原是身為影衛份內之事——承影令給你,就是允諾你職責之內一切自由。」微笑一下,青梵也坐起身子,「守著影衛的規矩,盡著影衛的職責,寫影,你的為人行事是我一直都喜歡的,勝過你所知道的所有的人。」 心中大震,月寫影忍不住聲音微微顫抖,「多謝主上。」 青梵笑一笑,伸手虛抓,瓦稜間一隻精緻酒壺頓時飛出落到掌中,「寫影,陪我喝酒。」說著湊近壺嘴喝了一口,然後遞給月色袍服的青年。 接住寬肚細頸長嘴的酒壺,月寫影隨手提起,一仰頭,酒水成一線倒入口中。青梵頓時呵呵輕笑,「架勢不錯,就是喝得太少,再來!」 月寫影微微苦笑,「縱是寫影不好飲酒,主上也不必以此懲罰吧?」 「懲罰?也許是吧。」青梵淡淡瞥他一眼,目光中透露出微微自嘲,「是我心裡不痛快……你說司冥殿下的話,讓我不痛快。」伸手抓過月寫影手上酒壺大大灌了一口,沉默半晌青梵才緩緩開口道,「我心裡清楚,是我不該要求太多。十六歲的孩子,有這樣的心機計算已經是十分出色。」 「郝噲是三代弟子首席,人品學識、武功見識都是武林同輩之中的佼佼者。殿下希望通過他結交江湖武人,這個選擇其實沒有錯;但……選錯了時機。」 青梵輕歎一聲,「三年大比在即,動則生亂。」 「殿下……應該已經聽到了收掌三司的事情,或許正是因為這個,才做出如此決定的。自胤軒九年大比之後,胤軒帝改革推行新政,北洛境內江湖勢力漸為官家分解蠶食,部分武人已經有所不安;雖然並未有真正騷動,也未有武林世家有所反應,但是……」 「但是文若暄顯然已經看到了一些因由,你想說的是這個?」 「是。司冥殿下為文若暄言語提醒,想來很快便會看破盤中暗謎。以殿下的性情為人,對於武林中人定會大加籠絡收買。」月寫影面色平和,語氣聲調絲毫不變,「殿下風華卓絕,又慧眼善識,在軍中能以實力得全軍上下擁戴愛敬,這份雍容高貴中的親和氣質和磊落風度確是常人難及,若入到江湖之上,當有泰半所謂豪俠英傑輕易折服,而年輕人尤以為甚。」 「問題是,北洛風氏王族歷史之上,沒有哪個皇子可以不建立自己的江湖勢力便輕易保住自己。無論是不是能夠坐上崇安殿上的那個位置,想要活下來沒有一點背景依靠是根本不可能的。司冥久在軍中,此次還朝自然要多做些準備。」青梵微微笑著,神情之間顯出完全不符話語內容的輕鬆。頓一頓,臉上笑容漸漸變得柔和,「能夠想到這些,能夠佈置到這些,能夠在短短兩三個時辰便從決意到行動……孩子總是會變成大人,匆忙急躁思慮不周全的階段,也總是要經歷的。加簪加冠,祝辭原本就是期望和祝願,只要他努力做到了,便配得上乾龍簪。」 月寫影微微低下頭,「多謝主上開解——是寫影拘泥了。」 「寫影,你身為影閣閣主,道門暗中的支撐,掌握大陸江湖武林勢力平衡。如此顧慮原是自然之理。只是,當年我讓『承影七色』跟在他左右時時看顧,你便已知我心意。只要不傷及北洛社會安定的根基,他想要怎麼做便由他去做吧。而且,」拎著酒壺,青梵輕輕笑道,「你也想看一看他一個人究竟能做到何種地步,不是嗎?」 月寫影頓時怔住,隨即便是急忙的分辨,「主上,寫影只是……」 「你只是將『影衛』這個詞闡釋到了完美,寫影。」淡淡笑著,轉過頭,目光投向無盡的深邃夜空,「其實,我也很想知道,一個真正的帝王,究竟應該達到怎樣的程度……」 u憂書猛 UutxT。cOm 詮文自板月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三十一章 雲到水窮難窮技(上) 字數:4911 「濯垢消愁,滌塵忘憂」。 這是人們形容昊陽山最富盛名的兩眼溫泉的話。 但,對於武林中人來說,濯垢消愁,其實應該是濯垢消「仇」。 昊陽山上,不得動武,這是江湖之上人所共知的規矩,除非是在山腳的浮雲軒;踏入浮雲軒高樓之後昊陽山山門牌坊還擅自動武,便意味著與大陸第一大門派道門作對,將遭到道門全體弟子的敵視和「懲罰」。 很霸道,但是,第一大派道門的實力決定了它有這樣的權力和能力,用這樣的方式維護總壇所在地昊陽山紫虛宮的清靜和平。每年被溫泉神奇功效吸引來的人數逾萬,其中武人倒佔了大半,若沒有這樣的規矩,只怕不出三天昊陽山便是林木血染。 除了不得動武的禁條,進入泉區要遵守的規矩還有許多。浮雲軒是通往泉區的必經之路,但凡是要上山用溫泉的人,無論男女老幼都必須在浮雲軒中、道門名下最大的醫館金石堂領取號牌,憑號牌進入泉區。守在泉區入口的道門弟子會仔細核對,這才一個一個地放入——露天溫泉形成一個個天然的池塘,各個池塘的水溫水情不同,號牌上註明了各人允許進入的泉區池塘,便是為了盡可能不因為水情與體質相沖而發生危險;同時也可以將用溫泉強身提高修為的武人和為求治病養身而上山的普通百姓分隔開來。但也有許多武人和平常百姓一樣,先在金石堂看脈問診,然後才安心上山泡浴。 既稱為泉區,自然是因為此處泉眼眾多且十分集中。其實昊陽山中泉水豐富,前山後山大大小小,常年不斷的泉眼便有上千,但前山半腰以下這一處尤其集中,其中又以濯垢、滌塵兩眼水量最大、水質最好、溫度也最為適宜。而濯垢泉更是水量豐富常年恆溫,泉眼往下一路形成大大小小八十多個溫泉池塘,便如天然的浴盆一般,是人們公認的泉水舒適效果特佳,無論對武人還是普通百姓都極有好處。道門弟子給山中每個對外開放的池塘都編了號碼,濯垢泉便佔了其中一半。 溫泉都是活水,昊陽山前山兩條山溪都是溫泉水匯成,此處算是發源之地,也就沒有了上下游之分。各人只在號牌指定的池塘浸泡洗浴,彼此相安不生事端。池塘旁邊搭建了簡易的木屋小舍,供人小憩和存放衣物;若是泡得時間長久身體困乏腹內飢渴,也可以到泉區內的水風別院裡休息用飯——浸泡溫泉道門不收取任何錢財,但水風別院的菜餚精緻果酒淳美,卻是憑此招攬了回頭客無數。 郝噲仔細地和風司冥講解著道門對濯垢泉的利用經營,說到水風別院的時候也忍不住嘴角上揚面露笑意。江湖人錢財來得容易,性情又多瀟灑豪爽,何況溫泉養身健體,酒菜取材山野果蔬也有開胃利食的功效,因此水分別院的收益竟是相當可觀。道門門下諸多產業盈利無數,但到了昊陽山上倒是它獲利最多,支撐了紫虛宮裡大半開銷。 風司冥一路靜靜聽著,嘴角含笑,心底卻對那總是青衣飄灑的男子欽服到了極處。 「師兄,是這裡。」郝噲在臨近泉眼處長兩丈有餘、不規則的橢圓形池塘邊停下。風司冥身份特殊,青梵和柳衍自然不會讓他和普通武人百姓混到一起。這個池塘距離泉眼最近,雖然最深處只有三尺,但水溫卻是濯垢泉一脈泉水中最高的;地勢高於泉水生成的其他池塘,周圍又有林木山石阻隔視線,不容易被旁人打擾,正好靜心用功。 風司冥對這個山巖巨石上的天然水窪也是十分滿意,試了試溫度便脫了外衫下水。郝噲將乾燥衣物壓在他手邊一塊青石下面,行了禮安靜退去,只留他一人靜靜浸泡與思考。 感覺到空氣流轉稍變,剛要起身應敵,目光已然抓住一抹耀眼的白,風司冥頓時鬆了口氣。體長接近兩丈的巨大白虎輕巧無比地從泉眼上方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跳下,繞著水池轉了一圈,突然伸起前爪猛然往水面一拍—— 知道白虎通靈絕不會傷害自己,卻完全沒有料到它會來這麼一手,被淋得滿頭滿臉的風司冥一時有些呆滯。白虎嗓子眼裡一聲輕吼,巨大肉爪左一下右一下拍著水面,就連粗長的虎尾也來回甩動水花,直往風司冥臉上身上潑去。 看來今日是用不成功了——發覺白虎玩興正濃,風司冥只能苦笑一下,跳起身將池邊已經半濕的衣服挪到高處岩石之上,然後跳回水中,雙手掬起溫水就往白虎身上回擊。 像是見對方開始認真,白虎也來了勁頭,巨大的身軀閃轉騰挪迅捷如電,避過風司冥潑來之水還能用四爪激水反擊。少年驕傲心起,手上暗運內勁,將白虎激到身前的水花化作無數水箭,四面八方一起反射回去。見無論向何方閃避都躲避不開,白虎一聲輕吼,四爪往地下一摁,巨大的身子凌空拔起,在空中一個扭轉,竟是直接向風司冥撲去。風司冥連忙跳起,只聽嘩啦一聲巨大水響,自己已經被從頭到腳淋個透濕,而落在溫泉水池中的白虎則是歪頭看著自己,碧藍的兩眼清澈透亮,透露出的神情竟是十分歡喜有趣。一人一虎對視半晌,風司冥終於忍耐不住,也不管是否會引來他人,一手抱腹,一手指著白虎哈哈大笑起來。 喉頭逸出一聲輕嗚,白虎從水中緩緩走出,在被水流沖刷得乾淨平滑的岩石上站穩,像是故意瞥了眼一邊忙不迭閃開的少年,這才不慌不忙抖落渾身水滴。見它如此,重新回到水裡的風司冥頓時一呆,隨即又是一陣抑制不住的悶笑。 半晌,風司冥才止住笑聲,靜靜凝視眼前巨大而美麗的生物。白虎像是知他心意,也不再玩水,在池邊悠然躺倒,只有一條長尾來回甩動揚起點點水花,在陽光下劃出無比耀眼的一道道亮線。 見它神態悠閒自若,風司冥又是輕笑,轉眼目光落到一邊擱置衣物的岩石,再想到自己此刻情態,少年不由心中好笑。感覺頭上髮髻略鬆,連忙伸手去扶。手指觸碰到髻上玉簪一瞬,少年動作頓時一頓,嘴角微微揚起,但隨即斂起笑容,目光在身前白虎上停了良久,終於吐出一聲輕輕歎息。 ——天命者,秉青羽之志翩然降臨,浴火而來,乘白虎,引玄鷹,挾青陽之光,劈開籠罩大陸之迷霧,立於萬世之帝前。 這是一個所有人都知道,卻從不在自己面前說破的預言。 一個關於柳青梵的預言。 來自摩陽山、西蒙伊斯大神殿,兩百年來第一道聲音。恰是在,自己三歲的生日那天。 必須承認,預言發出之後自己的生活,天翻地覆。 曾經對那個給了自己最多最真切溫暖的人說,我會聽從你的心意,做一個你要的最好的君王。雖然那個時候,自己還未滿八歲,甚至連「君王」二字到底意味著什麼都沒有完全弄清。 艱難苦困,玉汝於成——這是秋肅殿歸鴻閣他書齋裡的字幅,八個字,點鉤撇捺劍走龍飛,筆力沉厚氣勢雄渾,那從來都高高在上的君王在字幅前駐足良久才說,司冥,你也要練到這樣的字。當時的自己卻不知道,所謂的艱難苦困,是用血和生命作為代價。 真正的勇士,敢於面對慘淡的人生,敢於面對淋漓的鮮血——威名赫赫的冥王不會畏懼鮮血,但自己,絕不願慘淡一生。 不僅僅因為他的希望。 獲得了的,就決然不願輕易失去;擁有了的,就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保護——而需要自己保護的人,太多太多。 但最先必須保全的,卻是自己。 所以才在第一時間接受郝噲的效忠。 承安,藏龍臥虎,暗潮湧動處自己絕不能沒有一支可供自由調動充分掌握的力量。冥王軍雖然號令嚴格忠心無二,但京城之中任何的軍事實權都只在皇帝一人手中,容不得旁人半點分享。自己常年不在國都,朝中眾臣除宰相林間非外幾乎並無往來,就算藍子枚、宗熙都是交情深厚,但嚴格說來都只能算是故友舊識,與其他皇子的「勢力」完全不是同一個概念。胤軒帝皇子九人,除了第八子風司退因為當年驚心動魄的「玉螭宮之變」而被永生圈禁剝奪一切權力外,自己之上的七位皇子在朝中都各有勢力,而自己除了青梵朝中竟是無一可依靠之人。此次得勝還師,冥王聲名更盛,胤軒帝大加封賞也是必然,定會招來無數「關切照顧」;若不能早做準備,不僅僅是辜負青梵一片心血,便是自己的性命也將有懸絲之虞。 但是,京中各派勢力盤根錯節,雖然胤軒十年以來改制革新,玉螭宮之變後前朝留下的元老舊臣勢力也被完全破除,但幾年來以各部衙司為特點的新的勢力已經填補了之前一時的空白。加上除自己以外的皇子全部成年,承安京中此刻朝中暗流洶湧只怕更勝於前。只是以前胤軒帝行事為朝中勢力掣肘,此刻卻是任何一派勢力都必須向胤軒帝祈求青睞眷顧。而他冷眼靜觀,協調平穩,不置可否不顯偏重的態度,顯然是皇子朝臣都不敢輕動的根本。 是一路拼搶著、掙扎著走上帝位的人,就絕不會輕易將這個位置交給只想坐享其成的碌碌庸才。擎雲宮朝上堂下激烈的暗奪,因為他的默許而愈演愈烈。 而自己,是從一開始就被所有人盯住,必然要參與到這一切中的人。 朝堂、擎雲宮,不會比絕龍谷的戰場更安全。 所以需要更多的、只屬於自己的力量。 感覺到臉上茸茸的觸感,風司冥深吸一口氣放鬆了身體,這才睜開眼睛。卻見白虎水藍色的大眼凝視著自己,碩大的虎爪拎起緩緩向自己臉頰靠近。沾著溫水的皮毛在臉上一沾而走,白虎喉嚨裡「嗚嗚」有聲,風司冥一呆,只覺眼前光影一閃,那道熟悉無比的青色身影已然立在自己面前。 「你忘了午飯。」隨手拍拍在自己身上挨挨蹭蹭的白虎的大頭,見它隨即轉到風司冥身邊磨蹭,再看一眼被放到高處濺濕了水的衣物,青梵的表情帶上些許無奈,「看來它找到你很久了。」 風司冥微微一笑,順手取過外衫披在身上。「是我叫郝噲到日落再來喊我的。」 「用溫泉養氣練功和平日不一樣,所謂的過猶不及絕不是一句空話。」 雖然語氣並不溫和,但青梵的表情卻沒有顯出太大的不快。風司冥頓時露出笑容,「是司冥無知了。」 「既然知道無知還說得如此大方自在,你啊……」青梵笑著搖一搖頭,轉身在前引路,「今天是頭一天,一個上午也足夠了。下午有二代、三代弟子為試煉大會做準備用的小試煉會,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風司冥心中頓時一喜,「真的?」 青梵歎氣,語聲卻透露出隱隱的笑意,「是啊,三代的正傳弟子都要出場,熱鬧著呢。」 聽到他刻意加重的「正傳弟子」四個字,風司冥頓時怔住,「太傅,難道我……」 「是隨意挑選對手挑戰。」青梵不再忍住笑容,十分輕快地說道,「如果你運氣足夠好,小試煉會結束也不會被點到。但是如果運氣不好……按照道門規矩,小試煉會是不允許拒絕旁人挑戰的。」 兩人一虎三轉兩轉,已經到了上山的正道邊。拍了拍白虎額頭示意它自行由山路返回紫虛宮後梅林,青梵這才轉過身對兀自苦思如果被人挑戰當如何對策的風司冥笑道,「不必煩惱,如果真的有人挑戰,我替你接下便是。」 知道青梵有意戲弄,風司冥懊惱似的低下頭,「司冥……司冥不濟,讓太傅為難了。」 青梵微微一笑,手放在他肩頭,「用太極劍吧——以你現在的實力,不求勝,就不會敗。」 猛然抬起頭,風司冥夜一般的眸子緊緊盯住他,「不求勝,便不會敗麼?」 微笑凝視了他片刻,卻沒有回答少年的問題,只是收回手逕自往通向紫虛宮的大路上走去。直到峰迴路轉出挑出一抹紫虛宮簷角,青梵才淡淡道,「至少,這是眼下最好的藏拙之法,不是嗎?」 被「藏拙」兩字驟然驚醒了的少年猛地停下腳步,無法掩飾心中驚訝的目光牢牢釘在那張平和笑臉上,卻只看見那抹悠然自若的笑容一點點漾開,直到餘波完全消失在那一片擎雲宮中熟悉到了極點的沉靜從容之中。 優優書萌 uuTxt.CoM 全蚊字阪粵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三十一章 雲到水窮難窮技(下) 字數:4530 道門的試煉大會歷來是在紫虛宮正殿前的演武廣場上舉行,小試煉會除了不排出名次和挑戰自由之外,其他和試煉大會也沒什麼差異。 身為第一大門派,門下弟子在江湖武林中走動的人數不少,但是正傳弟子卻是不多。這是因為道門雖然門禁寬鬆廣收門徒,但要成為正傳弟子極其艱難。只有品性、資質、根基都屬上乘者,才會被收為正傳弟子記入門派宗譜;而凡是正傳弟子都須在昊陽山總壇紫虛宮專心修行,只有通過紫虛宮十方陣考驗或是在試煉大會上得到一代二代全部弟子肯定才能獲許下山。 因此,兩年一次的試煉大會對於道門弟子,重要自然非比尋常:普通的門人希望通過試煉大會引起注意、成為正傳弟子,正傳弟子希望通過試煉大會得到自由進入宮內藏經閣和下山行走的資格,每代弟子的首席希望證明自己的武功根基和處事能力一樣令人信服……選拔道門優秀人才,促進門徒相互交流,激勵弟子潛心用功,是試煉大會的本來目的。 只是道門弟子既多,一代、二代正傳弟子又多有親傳的門徒,雖然武功源自一脈,但各人體悟不同,門中派系由此自然生成。試煉大會上彼此切磋,往往體現為門下武功派系之間的比鬥較量。此時門中身份最高功力也最為深厚的一代弟子莫崖子、雲期子、沙跡子、季淳子,連上青陽子的掌教柳衍一共五人,都已不再收徒傳藝,而是讓親授的二代正傳弟子代傳武藝。二代正傳弟子也只不過二十餘人,鍾卿、苗懷安、金無煥、路雲是其中為首的四大弟子,各人代其師收授門徒,便是一些年紀較輕的二代弟子也都是他們教導指點的。四人武藝各有側重,行事風格差異也大,試煉大會上四人所教的弟子武藝特徵明顯表現突出。因此此刻大演武場上,自然呈現出四個路數流派的分峙。 青梵帶著風司冥等人走進演武廣場的時候,正是小試煉第一次高潮。場中央兩名三代弟子鬥得正激,劍影刀光耀得人眼花繚亂,場邊眾人皆是全神貫注目不轉睛。 「師兄當心了!」其中一人一聲斷喝,聲音未落身子陡然拔起,衣袖展動處激射出白光一片。 另一人早是應聲後仰,手中長劍掄成光盾,將數十支袖箭盡數擋下;足下用力,身子如箭般向後射出,一邊倒退一邊揮去直撲面來的暗器,迅捷竟與對方前進速度一般無二。 兩人一退一追,瞬間繞著場子轉了一個大圈。見二人將到面前,青梵微微一笑,腳下輕輕用力,四枚石子激飛而出,分取兩人後腦、前胸要穴。 這兩人武功見識都是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見暗器襲到竟都是不救自己,反搶先將襲向對方的暗器擊落。啪啪啪啪四聲拍下石子,兩人同時穩穩落地,相視一笑,然後才一起轉向暗器襲來的方向。但這一看之下,卻是呆在原地,一時不能作聲。 道門弟子,除一代不限服裝之外,各代門徒無論男女是否正傳都有專門的服色:二代弟子著白衣,三代淡黃,四代淺藍,其後墨綠。昊陽山上,試煉會間,服色更是不可有任何錯誤混亂。但此刻廣場邊站著的三人,雖然袍服都是正傳弟子的式樣,但顏色卻是與眾人全然不同。 月寫影的白衣泛著淡淡銀藍光輝的月色,風司冥的淡黃袍服顏色則比旁人深了三分,而站在最前的青梵一身淡淡青衫,雙手負在身後,笑吟吟看著兩人。 「青梵,你且過來。」演武場另一端柳衍早已看到三人,見場中一時人人皆擺出下意識的應敵之態,心裡暗暗好笑,隨即站起身來向他三人喊道。 不去理會場內場外頓時集中投射來的驚愕目光和耳邊響起的一片私語,青梵微微一笑,向愣在場中的兩人左首使劍的弟子朱正邁上一步,「出劍。」 朱正原是三代弟子中好手,雖然不及首席的郝噲,但武功根基極是紮實,為人頭腦也算靈便。青梵一聲「出劍」驚回他神思,當下長劍一提便向青梵當胸刺去。這一招開門見山毫無花巧,在對師長的比鬥中用作開場原是十分合適。他方才接擋暗器,劍招極是迅速,不料青梵身形晃動,他長劍方起青色身影已然逼到他面前,長劍完全落在外圍分毫不能使力。朱正大驚之下急忙後退,青梵卻如影隨形飄然跟上,足尖更是不時挑起石子打在他後退落腳之處。朱正左閃右避連退十丈,突然一個猛力後躍,青梵微微一笑,收住腳步不再追趕。卻見朱正落地後立即撇開長劍,在他面前跪倒,朗聲說道,「朱正多謝師叔教導。」 青梵微笑頷首,一邊轉頭看向之前和朱正對打的年輕弟子。見他目光轉來,那少年也丟開了手上彎刀跪下,「呂寧謝師叔指點。」 點一點頭,青梵揮手示意兩人起身,隨即徑直向柳衍等一代弟子所在一排主座走去。走到近前,對主座上另外四人欠身行禮,「諸位師伯,青梵打擾了比武,請恕罪。」 柳衍雖是道門掌教,在同輩弟子中年紀卻是最輕,因此座上四位一代弟子都是青梵師伯。見他如此說,年紀最大的莫崖子頓時呵呵而笑,「只要青梵每次都如此點撥,門中弟子無一人不想比武被你打斷。」 青梵微微一笑,向站在場邊主持比武會場的鍾卿點頭示禮——朱正和呂寧都是他教授的弟子、莫崖子再傳的徒孫,見他頷首回禮,然後向場中弟子號令繼續開始下面的比武,青梵這才走到柳衍身邊坐下,風司冥和月寫影依著服色立在他身後。 ※ 雖然不是正式的試煉大會,但門人弟子們卻是十分用心。看著場中比鬥,青梵不時開口點出比武雙方優勢不足,說到興起時還和月寫影小試兩招。風司冥知道他是在指點自己武功,當下凝神靜觀。而柳衍靜默不語危坐正位,但瞥到一邊兩名三代弟子臉上不斷變幻的神情,卻是不自覺地露出淡淡微笑。 小試煉會和試煉大會不同,除了掌教一輩的座位固定的之外,其他弟子只散在場邊隨意觀看,只是三代弟子多不太敢靠近柳衍等人,此處雖然視野良好,卻是空空蕩蕩只有兩人站立。 周宇和白竟都是苗懷安的得意弟子,苗懷安為人寬和不拘禮法,門人當中他二人最是膽大無忌;又是初次上昊陽山,處處新鮮好奇,即使師祖在側也毫無膽怯收斂。柳青梵大名道門弟子無人不知,但真正見過這位青衣太傅的卻著實不多,此次試煉大會周宇白竟原本也沒指望能見到他一面。此刻見他帶了兩人現身,注意力自然完全轉到他的身上;加上青梵雖然聲音不大,但也沒有刻意壓低說話,習武之人站在左近聽得清清楚楚。聽他講解詞句淺顯,道理卻十分明白,兩人初時只覺奇異,但越到後來越覺字字深刻。等看到青梵和月寫影比劃招數,兩人更是驚愕難當,一招一式來往應對看似匪夷所思,卻無不精妙非常。 「用力不用強,這裡用『推窗望月』,不如『分花拂柳』。」 「或者用『輕羅小扇』的前半式也可以。」看一眼月寫影,青梵微微笑道,「或者索性不去化解對方來式,直接同一招『截雲式』也可以。」 同式相對是道門武功少數的大忌,青梵此言一出白竟和周宇都是不由自主地一呆。卻聽月寫影應道,「速度要求太高,只怕他還做不到。兩劍相交,力量不足是要吃虧的。」 青梵呵呵輕笑,「不錯。」 月寫影繼續道,「但截雲式的話,左手可以順勢去彈對方兵器,只要看準了用力,這場比試就算結束。」 青梵微笑點頭,還未來得及說話,旁邊雲期子已然開口,「青梵,你身邊這一位師侄是——」 「月寫影,我代師父收的師弟。」 雲期子聞言一怔,隨即呵呵而笑,手撫長髯,「那,月賢侄是否願意同老夫過過手?」 寫影一呆,轉向青梵的目光裡滿是驚愕和疑問。青梵微微一笑,點一點頭,「既然是師伯有意,寫影,你便好好比試一場。」 向青梵微微一躬,也不看雲期子,月寫影逕自輕輕躍入演武場中央。場中原來的兩名弟子早已停止了比鬥,所有人目光一致看向這身著著二代正傳弟子袍服,眉目清俊的陌生青年。雲期子地位尊崇武功深厚,招式以變幻莫測為長,年紀雖大,卻是最好與人比武過招。見月寫影面對他的主動邀戰依然神情淡定,眾人心下都是抑制不住的驚歎。 「好好比試一場」,青梵的意思是盡可以發揮全力——道門影閣強者為尊,月寫影十六歲被選為影衛,武藝資質自然極其出色;而跟隨青梵八年武功更是精進,雖然功力精純還略遜於青梵,但招式的應變機敏甚至還在他之上。此刻青梵一語解除禁制,自然全力進取,招招快式式狠,和雲期子鬥得旗鼓相當。 不過片刻,武功見識較高的弟子已然看出門道:這些都是方才兩場比試中拆解不到位或處理不得當的招數應對。兩人鬥得雖急雖狠,一章一節卻是乾淨分明,不交一語,卻是配合默契地指點眾人武功。但見到月寫影年紀不過二十出頭,武功竟已有如此造詣,不僅是場邊的二代三代弟子,便是莫崖子等人也驚訝非常,目光不時由場中向柳青梵轉去。 青梵卻是眉眼低垂,彷彿眼前全無這場激鬥。 瞥一眼凝神觀戰的風司冥,再望一眼站在路雲身後雙拳緊握的郝噲,柳衍心中輕歎一聲,隨即站起。「好了,師兄、寫影,可以了。」 話音未落,月寫影長劍已在雲期子劍上一擊,身體借力後躍,頓時滑出十數丈到青梵身前站定。收劍向雲期子躬身一禮,隨即站到青梵身後。 「真不愧是柳青梵的師弟!」雲期子大笑道,「這四年來,屬這場打得最是過癮!」 青梵微微一笑。對這位性情單純的師伯他原是十分的好感,月寫影行事處處以影衛職責為先,但若追究起道門弟子的身份,方纔的做法卻有些失禮,不過,「師伯若是還有餘力,青梵願意試試您的新招。」 雲期子頓時大喜,「你看出來了?」 頷首微笑,「師伯可願傳授青梵?」一邊說一邊接過寫影遞上來的佩劍,青梵逕自走到場中,身子一躬,「請師伯賜教。」藉著這一躬之勢,整個人已疾速向前探出,長劍直指雲期子咽喉。 「你這孩子總是這麼大膽!」見青梵將自己所創招數隨意發揮,雲期子一邊笑,一邊揮格青梵劍招,手下不停,口上也是不停,「這招平起快落最好……我慢收緊放,你緊收慢放也可……這裡虛實隨心,意屬圓轉……」 聽他一路大呼小叫,便是再遲鈍之人也都知道雲期子是在向場中所有弟子傳授自己新創的劍法。風司冥驚訝地看著這位白髮飄飄的矍鑠老者滿場亂走,劍上妙招迭出,心中越來越是驚歎,手上也不斷比劃著兩人招數。突然肩上一沉,卻是柳衍按住自己肩膀,「青梵應該教過你,招死人活,所以看劍不看招,學招不學劍。嚴守根基,隨機應變,才是這一路劍法的精義,也是青梵要親身下場展現給你的道理——記住了。」 風司冥心頭一凜,臉上頓時火燙。「是,司冥知錯了。」 「既然知錯,晚上到清華池擔十八擔水。」不去理會聽到「司冥」二字的莫崖子、周宇、白竟等人臉上驟變的神色,凝視著場中的柳衍表情絲毫不動,「現在,繼續看吧。」 浟u書猛 uutxT。coM 荃文子版月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三十二章 月上天心月見明 字數:3723 「挑完了?」 風司冥剛將最後一桶水倒入巨大的水缸,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清泠的聲音。急忙轉身,卻見柳衍隨手抄起一把清水,然後讓水沿著雙手緩緩流下。「燒水。」 「啊」了一聲,風司冥猛然回過神,急忙拎了水桶走到內間,掀開灶上大釜的包鐵木蓋倒滿清水。俯身見灶堂裡尚有未燼的木炭,隨手在旁邊柴堆邊掠了兩把引火的稻草點燃了丟進去;隨後轉身到外間抱了劈柴,一根根架空了塞進灶堂裡生起火來,轉眼瞥見灶台上一把蒲扇,順手拿起來一下一下往灶堂扇著。 雖然是皇子之尊,這些事情風司冥做來卻極是熟練,柳衍也不說話,只站在一邊靜靜看著。 有風助火力,水開得極快,不多時釜中已是沸水翻騰。 柳衍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布囊,解開囊口細繩,隨手將囊中粉末抖入大釜中;頓了一頓,又取出兩隻瓷瓶,分別倒了幾點在水裡。見沸騰的水面一下子變得平靜無比,隨即慢慢結起一層薄薄冰霧,風司冥不由一呆,目光轉處卻見柳衍凝視釜中神情肅穆。等回過頭,釜中冰霧已然散去,顯得清澄無比,此時恰有一道月光透過窗格斜照過來,風司冥只覺水色似有微微變化,心中疑惑,「掌教,這水……」 「這水,是給青梵用的。」柳衍瞥了他一眼,淡淡說道。袖中又是一隻瓷瓶取出,在水上輕輕點了三點,水面頓時恢復了初時的沸騰。 風司冥呆了一呆,他素知柳衍醫術超群用藥如神,但此刻卻是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掌教!」 「這兩月來他心事交悴勞神勞力,一直未得休息,身體早已熬到極點。偏他不管不顧一味強撐,又數次強用內力。」淡淡瞥了少年一眼,柳衍隨即收回目光,凝視著沸騰的熱水,「強弩之末不穿魯縞,演武場上故作輕鬆,只好瞞別人,哪裡瞞得了我?」 「太傅他……」緊抓著柳衍衣袖的手慢慢放開,風司冥怔怔看著沸騰的水面,半晌不能言語。良久,才逸出微不可聞的一聲,「我以為,我的身體……是因為有諸多良藥所以才好得如此迅速。」 柳衍輕「嗯」一聲,看向風司冥的目光漸轉柔和,「你不習醫術藥理,不知道……也沒有什麼錯。他素性不願向人示弱,當此時刻更不會授人把柄,所以,」頓了一頓,凝視著風司冥的眼睛光華流轉,沉默半晌才歎息似的說道,「所以這幾天你要盡量用功,每天晚上得了空便到梅林,我會傳你一套內功心法,還有一些拳腳暗器功夫。你身份特殊,身邊不可以有影衛相隨,學些自保應變的武功,想來無論是青梵還是他都不會反對也不能反對。」 聽出那個「他」字上微微的停頓,風司冥手心裡頓時滲出薄薄一層冷汗,隨即深深伏下身去,「司冥謝過柳掌教。」 柳衍笑一笑,隨後搖一搖頭。「殿下不用多禮。現在的柳衍只是一個普通的父親,為自己唯一的兒子不得不多做考量。至於道門前路如何,相信殿下自有判斷,多行無益,也用不著柳衍費心。對於殿下,我只有一個要求。」 「請柳掌教說明。」 看著穩穩站在自己面前,目光炯炯的少年,柳衍心中暗暗歎一口氣,臉上卻漸漸浮出一抹清淺的笑容。「凡人皆有私心,概莫能外。事若無礙大局,殿下……且請寬恕則個。」 ※ 看著兩個小童過來將滿滿一桶藥水抬走,風司冥這才從灶間暗處慢慢走出。 是柳衍的安排,所以不言不問,只是到了規定的時間都到規定的地點將燒好的水送到吩咐送去的地方——柳衍治下的道門規矩森嚴,雖然只是一兩處細節也可以看出其中心機。想到自己也算與他相處多年,竟是第一次觸及這個看起來總是脫俗出塵的男子溫和淡雅外貌下真正的心情,心,就不由自主地一點點緊縮。 舉手、抬足、揚眉、垂目,每一聲、每一句,都是將別人輕易地握在手裡,導向他所希望的方向。看似冷目遙看俯察百態,空有感慨而不動半點心潮,一雙手卻盡握著天下棋盤翻雲覆雨的玄機,在人所不知處,引導著一切掌控著一切。旁敲側擊的提醒,漫不經心的點破,輕易間,便是洞察一切。 他並非不信任自己的心懷胸襟才有最後一句要求。「得饒人處且饒人」,只是為了提醒自己萬事把握分寸,能用人心之弊,也能容人心之弊——身為大陸第一大門派的掌教至尊,柳衍的眼界見識、心胸氣度,又豈是常人所能企及的? 這才是柳衍,這才是道門掌教的柳衍,這才是西雲大陸武林第一人的柳衍!輕輕鬆鬆,一句「自有判斷」就將整個道門命運交付到別人手裡,揮一揮衣袖不染片塵的柳衍! 擎雲宮崇安殿上永遠莊嚴威儀的君主,可知如此的柳衍? 輕歎一聲,緩緩步出灶間。 月華清輝一瀉如洗,整個紫虛宮皆如披了一層銀紗,夜風輕和,顯出一片安詳靜謐。 沒有目的地的漫遊,雙腳,卻是不自覺地邁向那個人在紫虛宮的居所。 梵音堂。 月白色的人影悄無聲息落在身前,定睛細看,卻不是他身邊見慣了的影衛月寫影。 「天色已晚,殿下請回。」聽聲音是和青梵差不多大的男子,看面貌卻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圓融融一團和氣的面孔,像是天生便帶著笑靨,沖淡了語氣之中的清冷無禮。風司冥微微皺眉,「我有事與太傅相商。」 「主上已沐浴更衣,若非十萬火急,請勿打擾主上休息。」 休息……「他的身子已是強弩之末」,想起柳衍說過的話陡然一悚,風司冥頓時後退一步。一雙夜一般的眸子緊緊盯住眼前男子,沉默片刻,才慢慢轉了目光,看向兀自亮著一點***的臥房。 「照影,你在這裡守著。」又一道月色身影翩然落下,月寫影對雲照影靜靜吩咐一句,隨後轉向一臉沉靜表情的風司冥。「殿下請跟我來。」 又向那點燈光投去深深一眼,風司冥這才跟上月寫影腳步。行了一會兒,兩人終於在一處濃密的修竹處站定,面前是一條貫通紫虛宮前後的山泉,清凌凌的水面映著月色,靜得更勝明鏡。沉默片刻,月寫影隨手摘下一片竹葉夾在指間,湊近唇邊輕輕吹出三聲,然後指上勁氣一吐,竹葉頓時化為塵灰隨風而散。見屋宇簷角幾道人影快速閃過,月寫影這才轉過身來,一雙眼睛凝視身前少年。「殿下可知寫影身份?」 雖然詫異他提出的這個問題,風司冥還是點一點頭。 「殿下可知主上身份?」 夜一般幽黑深沉的眼眸緊緊盯住月白色長袍的俊秀青年,半晌,才慢慢點一下頭。 「那殿下可知……殿下身份?」 心下一驚,風司冥迅速抬頭凝視對方眼睛。月寫影沒有說話,只是從紮緊的箭袖夾縫裡挑出一幅薄薄絹帛,兩指輕輕拈住,遞到風司冥面前。不用他再多言,風司冥已然知道那是何物,伸手接過放在懷裡,一雙眼睛盯住那張清冷淡漠的面孔,像是要從上面生生看出花紋來一般。 「昊陽山道門總壇不比其他所在,尋常鳥雀根本飛不到紫虛宮上方。便是偶然有兩隻突破宮禁,也會被羽之部專門訓練的鳥兒啄下來。」月寫影的聲音非常平靜,「身在事外則當傳訊知音保持聯絡,原是自然之理。但聯絡之時察看周圍情形,確保機要之密,也是必須遵循守則的第一要務。殿下身份特殊,又當此非常之際,雖有必為之事,也務請三思而後行,以免給主上也給殿下自己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風司冥微微頷首,沉吟片刻才低聲道,「那……若定要向山下傳訊,當如何?」 「此殿下私事,請自行思考尋找良方。」 知道他再不會多言,風司冥無奈地揚一揚嘴角,隨即收斂笑容正色道,「太傅身體如何?」 月寫影凝視他片刻,「無礙。」 「真的……無礙麼?」 「主上素來愛惜自己身體,又通醫術藥理,殿下不必太過擔憂。」月寫影微微一笑,「夜已深沉,殿下明日還要繼續到濯垢泉浸泡沐浴,請早些回清平居安心休息,莫要增加主上煩心。」 風司冥點一下頭,轉身沿小徑向自己的居所走去。走了幾步,突然停步回頭,「月寫影。」 「殿下還有何事?」 「謝謝。」 兩個字語聲雖輕,聽在月寫影耳裡卻是清清楚楚一絲不差。微微一怔,看著少年離去背影的雙眸漸漸浮起由衷的淡淡笑意,隨即循來路緩步向梵音堂走回去。一邊走,一邊將隨手摘來的竹葉湊到嘴邊,短促急切的三聲後,幾道黑影迅速由紫虛宮東南西北四角竄過來;隨即雙手輕拍兩下,黑影頓時低伏殿宇宮牆花木之間,快得似乎他們的出現全是錯覺。 唇邊逸出一絲滿意微笑,月寫影猛然竄起,身形展動彷彿一隻大鳥,幾個縱落便到梵音堂前。 剛剛落定站穩,便聽裡面傳來一個平和沉靜的聲音,「寫影,你進來,我有話和你說。」 悠憂書猛 uUtXT.coM 銓汶吇扳越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三十三章 翻掌風雲聚(上) 字數:3509 金石堂。 浮雲軒後,水風院前,三間竹木的寬敞大廳,便是整個西雲大陸人所皆知的最著名的醫館,金石堂。 金石堂原本不叫做金石堂,最初它只是道門弟子養病療傷之用。紫虛宮在昊陽山半腰之上,雖然山中礦脈使得氣候溫暖,但空氣之中的潮濕水汽卻也是蒸騰不散,對病人的身體恢復不是十分有利,金石堂在泉區下方,正好供人修養。後來浮雲軒擂台比武較量的江湖人受了傷也常被帶進金石堂救治,加上道門正傳弟子習武之外皆要學醫,久而久之「金石堂」三個字便成了江湖之中無人不知的金字招牌。道門又將分佈在大陸各地的名下所有醫館都統一改了「金石堂」的名字,醫治對象也不再局限於江湖武人,每月十六更有免費的義診,在道門弟子共同努力下,幾年時間便成為西雲大陸第一的醫館,而與金石堂相匹配的藥行千金堂也漸漸成為行內舉足輕重的藥材大戶。 「……但凡武林中人,少有不招惹是非的,受傷、中毒原是家常便飯。只是普通的醫館藥行多怕惹上麻煩,對江湖武人向來沒什麼好臉色。金石堂便鑽了這麼個空子,藉著道門的名頭勢力只管救治傷者,誰也不能多說什麼。在江湖上行走的人也都知道金石堂的規矩,踏入了金石堂的大門便不許再生爭端,至於傷好了出了門如何報復尋仇那就不是區區醫者所能管的事情。」郝噲一邊說著,一邊為風司冥掀起金石堂後堂的門簾。 風司冥按著柳衍的吩咐,每天晨起便到溫泉沐浴浸泡,中午就在水風別院用飯。青梵說過溫泉養氣療傷需得限制時間不能太久,他每天在水中修煉也控制好了分寸絕不貪多。這幾日青梵忙於處理門中事務,只有晚上和柳衍一起用飯時才能匆匆見到一面,而晚上又要跟柳衍在梅林學習內功暗器,七天下來兩人相處時間加在一起總共不超過一個時辰。因此聽到郝噲過來說柳師伯要他午飯後到浮雲軒金石堂去,風司冥竟是一反平時惜食重禮的用餐習慣,風捲殘雲的速度讓跟在他身邊幾日的郝噲都咋舌不已。 金石堂三間大屋,一間用於看診,最大的一間作為病房,最靠後的一間則是製藥的藥房。風司冥和郝噲進入時看到的便是選材、搗藥、研磨、熬煮、濾汁一片繁忙的景象。 「郝師兄怎麼到這裡來了?」相對的門門簾掀起處,走進來一個同樣一身三代正傳弟子服色的矮胖男子,樂呵呵的一張臉上露出些微的驚訝。 「德寬的意思是,我不能到這裡來嘍?」郝噲玩笑似的答道,一邊抱起肘來。 那矮胖青年笑臉微微一僵,但隨即舒展了眉眼,「我只覺得以郝師兄的身手不至於跑到小弟這裡來。」一邊上下打量著,「噫……看不出外傷的樣子,難道是受了誰的掌風內勁傷不在外麼?」 郝噲頓時又好氣又好笑,抬手就是一掌劈過去,「陶德寬,你少和我玩這套!」 「啊啊啊啊,三代首席、正傳弟子中的第一高手,我可不敢和你挑戰——要打也到外面去,鬧翻了這裡柳師叔非劈了我不可!」一邊鬼叫鬼嚷,陶德寬身法卻是極快,左閃右躲,在藥爐藥價之間晃來溜去輕鬆自若毫不費力。郝噲也不含糊,拍向他的雙掌力道越來越大,帶起的勁風清晰可聞。 看他們兩個一個追一個逃,所經之處藥房中弟子無不各施身法輕功避閃開去,絲絲入扣直如是商量妥當的表演,風司冥不由「噗哧」一聲笑出來。 像是第一次發現還有生人在場,陶德寬略一分神,後領已然被郝噲拎在手裡。「總算抓住了——逃得這麼滑溜,也不怕風師兄笑話!」 陶德寬卻是毫不在意似的嘻嘻一笑,「我本來就叫做『逃得快』,父母給的名字當然要對得起老人家的用心。」 聽他這麼一說,風司冥更是忍不住好笑。陶德寬也是咧嘴微笑,輕輕拍掉郝噲抓在他肩頭的手,一邊整整衣服向風司冥行禮。「陶德寬見過風師兄。」 演武場上小試煉會每天都在進行,風司冥雖只第一天隨青梵一起去看過,但那日無論青梵還是月寫影表現都太引人注意,門人弟子大都記得青梵身邊這個身著三代正傳弟子袍服的少年。又有人傳說他便是蝴蝶谷大破西陵大軍的「冥王」九殿下風司冥,雖然眾人都覺他容色過於清眷秀美,但神情舉止間自然的一股高貴驕傲卻是讓人不由低頭,因此紫虛宮中無論他走到哪裡周圍都是關注的目光,若非眾人礙於柳青梵少掌教和冥王的特殊身份關係,只怕便要撲上來看個清楚問個明白。此時見陶德寬言笑自若,舉止之中一副落落大方,風司冥對他頓時添了三分好感,拱一拱手,「師弟。」 沖風司冥笑一笑,陶德寬隨即向身邊一名正在碾藥的弟子道,「上午送過來的那些竹芥子磨好沒有?」 「回師兄的話,早弄好了,都在那邊架子上擱著。」 話音未落,陶德寬已經伸手在回話人腦袋上打了一下,「既然好了怎麼不送過來?就忙到騰不出這點工夫——外頭可都等著這個用呢!」說著走過去取下架子上一個半尺高的甕罐,揭開了蓋子嗅一嗅,「是了。」將罐子抱在懷裡,向風司冥和郝噲兩人一努嘴,「柳師叔就在外面,一起過去?」 三人一跨入金石堂正廳,便看見青梵坐在一名老者身邊搭脈,一個學徒打扮的少年抱了藥箱立在他身後,骨碌碌一雙大眼緊緊盯著他臉上表情。 「脈診得不錯。」頓一頓,瞥了身邊欣喜若狂的少年一眼,青梵淡淡接著說道,「方子下狠了。去重新擬一個來。」 見少年頓時如霜打了般的頹然表情,風司冥不由微微一笑。陶德寬忙向他道,「莫要笑!在這金石堂裡誰都知道柳師叔是最嚴厲的,稍有點輕忽都會被罵——」 話沒說完,青梵冷電一般的目光已然掃過來,陶德寬一個寒戰,連忙跑過去將甕罐呈上,「師叔。」 嗅一嗅罐中竹芥子和松油的味道,青梵點點頭,「好了,去吧。」隨後站起身來,「司冥,過來。」 「是,師傅。」低低應一聲,風司冥跟著他走到用屋子角落屏風之後。在僅有的一張竹榻上坐下,少年隨即伸出手腕。青梵微微一笑,兩指搭上脈搏,半晌後放開,臉上已是淡淡喜容。「濯垢、滌塵泉水的效果已經出來,看來可以提前兩天,明天就去那清華冷泉了。」 風司冥「嗯」了一聲沒有說話。青梵微微一怔,隨即輕笑一聲,「啊,叫你來是要告訴你一聲,想去看浮雲軒的擂台,讓郝噲或是其他正傳弟子帶著去便是。這幾日前山後山的景致想來你也看得差不多了,浮雲軒裡宣武擂台多有高手,對戰不乏精彩。若是有興趣,也可以和門中弟子交手,只是要小心些,點到為止即可。」 「師傅……」 「我兩年不在山上,積下一堆事情。難得來一趟,卻不能陪你到處賞玩山景……呃,再等三兩天,試煉大會準備工作理順了我便同你到山頂雪峰去探那些冰岩石洞,如何?」 凝視著他溫和含笑的面孔,半晌,風司冥才搖一搖頭,「師傅,司冥不想打擾你的事情安排。」 沉默片刻,青梵輕輕吐一口氣,微微笑道,「那……你就跟著掌教好好用功,調養身體,等三月三日試煉大會一過我們就下山回京。」見風司冥點一點頭,青梵微微一笑,突然直直望進少年夜一般的黑眸,「司冥!」 發覺那眼神裡的探究玩味,風司冥頓時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身子向後靠一靠,「呃,什麼事?」 像是覺得少年的反應十分有趣,青梵抿嘴微笑,「沒什麼,只是,昨天金玲、蕭蝶兒還有劉海虹幾個都跑過來旁敲側擊地問,你參不參加試煉大會,我沒回答……司冥,你要不要參加?」 呆了一呆,風司冥隨即低垂了眉眼,「司冥不知道。」 「那樣啊……都說,人不風流枉少年,偶然任著性子玩玩也沒什麼不好。」青梵微微笑著,隨即站起身向屏風外面走去,一邊走一邊道,「都是年輕人,趁著相聚彼此結識結識,以後也有個你往我來,別弄得遇到生人就不知所措才好。」 風司冥頓時會意,「司冥知道了。」 「我這裡病人不少,你身體不算全好,還是早早回到宮裡。順便和掌教說一聲,我今天晚些回去,晚飯你們就不用等我了。」口中說著,青梵已經坐到另一個滿面病容的婦人身邊,替過那名臉露難色的道門弟子繼續把脈。 靜靜看著那神色沉靜的青色身影,半晌,風司冥才輕輕一躬,隨後邁步向門外走去。 所以,他沒有看到那雙沉靜眼眸凝視著他背影時候流露出的,深沉的、若有所思的目光。 Uu書猛 UUTXt。cOm 銓紋吇板閱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三十三章 翻掌風雲聚(下) 字數:4147 「風師弟!」 被突如其來的一聲頓住了腳步,轉身之間,風司冥已然記起這個活潑聲音的主人。微微一躬,「金師姐。」 呆了一呆,金玲隨即咯咯嬌笑,一邊向身邊兩個清秀少女道,「說了你們還不信,看看,到底是有人叫我師姐呢!」 風司冥微微一笑,向那兩個同樣是三代弟子服色的少女拱一拱手,「有禮了。」 兩個少女都是同樣的淡黃色衫子,只是腰間束帶一個淺綠一個桃紅。淺綠腰帶的少女年紀略長,神色之間也更為端莊穩重,隨著一聲「風師兄」行的竟是一個極完美的躬身禮。而那桃紅色腰帶的少女和金玲都是十六七歲模樣,笑容也是一般的天真活潑,跟著那淺綠腰帶的少女行禮到一半突然抬起頭,一雙眼睛瞪得滾圓,「那個,剛剛你真的叫玲玲『師姐』?」 風司冥頓時微笑,「是。」 「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為什麼這麼叫她,如果可以的話也叫我師姐好不好……」一語未畢,頭上已經被金玲和那綠腰帶的少女一邊敲了一下。那淺綠腰帶的少女微微欠身,「閔珞頑皮,請風師兄不要怪罪。」 「宛蓉師姐——」束著桃紅腰帶的閔珞委屈地瞪向趙宛蓉,「明明你也很好奇的……」 微笑一下,看一眼金玲,風司冥靜靜說道,「因為金師姐是金師伯的千金,而按照年紀排行,司冥比師姐小了一個月。」 閔珞頓時撅起嘴巴,「原來你真的比我小!唉,為什麼我就不能是師傅的女兒!這樣我也有人叫師姐了!」 還未來得及說話,旁邊趙宛蓉已然開口解釋,「苗師伯座下弟子,閔珞是年紀最小的。」 風司冥點頭笑一笑,「嗯」了一聲。閔珞見他表情,頓時嚷了起來,「怎麼,你年紀比我還小,這副表情是看不起我嗎?」 「如果是這樣,就演武場上見高下!讓你小看我們女孩子!」閔珞話音未落,金玲已經高聲喊道,只是臉上躍躍欲試的神情實在不符合說話的內容。 「風師兄……」 看一眼趙宛蓉表情,風司冥暗暗歎一口氣,知道離開浮雲軒金石堂後便讓郝噲自行其便、沒有讓他一路跟著絕對是最大的失策。「那麼,就一起去演武場吧。」 話才出口閔珞和金玲頓時歡呼起來,金玲更是抓住他右手,「快啊,快點!」一邊說一邊就向演武場跑去。幾次沒有甩脫,風司冥索性運起才學不久的輕功,腳下使力,片刻竟是反帶著金玲一路疾行,讓跟在他們身後的趙宛蓉不由心中暗暗讚歎。 小試煉會原本沒有其他特別的規定,試煉大會之前每一天下午都是道門弟子門徒會聚大演武場切磋技藝的時間,柳衍等門中尊長也多會在旁觀看點撥。此刻演武場上白竟和朱正恰好鬥完一場,莫崖子和沙跡子分別指點了兩句後兩人剛要再行比過,忽見風司冥和金玲以輕功攜手而來,眾人都是不由自主地一呆。 「師祖,我要和風師弟比一場,您給我做評判!」衝著沙跡子喊了一句,金玲已然落到演武場中央,手上一柄佩劍明亮如雪。風司冥向場邊柳衍一輩師祖行了禮,然後穩穩站到場中央金玲的對面。「請師姐賜教。」 沙跡子微微一怔,目光在風司冥身上一頓隨即轉向柳衍,見他輕輕頷首,這才輕吐一口氣。「好,你們便比一場。」 原本熱鬧的演武場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場中少年身上。風司冥一身三代正傳弟子的服色,又是柳青梵唯一的弟子,更是赫赫威名的「冥王」、身份高貴之極的九皇子殿下,若說眾人不好奇他的武功實力那實在是說謊。只是這些天他都和三代弟子的首席郝噲形影不離,又不到演武場試煉會上,普通弟子隨隨便便哪裡就能上前邀他動手比武過招?此刻見金玲拉了他下場,又聽那個嬌縱活潑的小師妹被叫做「師姐」,眾人又是好笑又是期待,緊張激動的心情竟遠勝自己親自下場。 金玲年紀雖小,卻是自幼習武。她在昊陽山上長大,除了得父親金無煥親傳武藝,更有一眾師叔師伯甚至師祖時時點撥。就算眾人看她一個小小女孩手下無不留了餘地,但日日處於武功好手之間,她一身道門正宗武功到底學得紮實,比起普通門人弟子來絲毫不墮「正傳弟子」的名頭。前幾日小試煉會上她也和數名三代弟子交了手,武技實力如何場上眾人都是知道的。見她出手便是一套「流光劍法」,劍式輕靈矯夭,進退迅捷如電,都是暗暗點頭。 但看向風司冥之時,眾人心中卻只有「震驚」二字:正傳弟子大都見柳青梵使過這套劍法,二代弟子更是向他學過。只是「進退隨心,圓轉如意」八個字卻從沒有體會得如此深刻。雖然招招後發,卻式式先制,擋住金玲劍招,卻不急於順勢搶攻而是回劍嚴守門戶;劍式綿綿密密流轉不盡,從容揮灑間更顯得氣定神閒。 其實,道門武功素來提倡弟子自悟新道自創新招,太極劍和門中的柔雲綿劍意蘊相通,眾人只當他自柔雲綿劍中領悟得出,因此少有人能跳開綿劍樊籬領會太極精義。而風司冥數年只練這一套劍法,之前又得青梵吩咐不爭勝搶攻,縱是激鬥之中也保持著沉穩自斂,偶然一個借勁推招就顯出巨大威力。 站在柳衍身邊的雲期子撫著長髯面帶微笑,「好劍法,真是好劍法!這樣下去小小玲兒根本不是對手——掌教師弟,讓他們就此停下如何?」 柳衍微微一笑,「這個不急。」 雲期子一怔,卻見場中兩人雙劍相交,「噹」地一聲,金玲手中長劍已然脫手,連連後退數步才勉強站定身子。風司冥身形展動,接住被擊飛的長劍輕輕落到金玲面前,雙手奉上,同時身子微躬,「謝師姐指點。」 金玲一張俏臉頓時脹得通紅,黑色大眼卻是閃閃發光,接了劍一聲不響,直接鑽到父親金無煥身後。金無煥身邊他的大弟子陳敏在她耳邊說了一句便拔身躍入場中,長劍一提擺出一個標準的起手式,「風師兄,請!」 柳青梵十三為太傅,陳敏拜在金無煥門下成為正傳弟子卻只有九年,算來入門還在風司冥之後,所以反要叫他「師兄」。雖然不知道他名字身份,但看他之前注目金玲,此刻見他對著自己的目光眼神,風司冥忍不住微微苦笑,只得抱劍還禮,「請多指教。」 陳敏既是金無煥第一個正傳弟子,武功資質自然都是極好的。何況他成為正傳弟子之前已在門中習武六年,單是功力一項也比就算身體完全恢復的風司冥深厚數年。同樣的流光劍法在他使出來竟是招招迅捷狠辣,比金玲的輕盈靈動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知道不能力敵,風司冥只能展開輕功一路周旋,一柄長劍嚴守門戶,舞得滴水不漏。他十二歲便進入軍營,真正的久經戰場出生入死,臨敵經驗卻是遠比少在江湖走動的陳敏豐富,此刻只一味的堅守自保,在他自然綽綽有餘。時間一久,軍旅生涯磨練出來的堅韌毅力更是顯現無遺,陳敏雖然功力深厚,但風司冥同樣絲毫不顯氣力不濟之象,鬥得正是旗鼓相當。場邊自莫崖子以下,二代弟子的鍾卿、苗懷安、路雲、金無煥都紛紛向身邊弟子解說兩人武功高下應對得失,一時竟是熱鬧十分。 陳敏久戰不下,心中漸漸浮躁,耳中更聽指點議論中多是自己之失,手上劍招頓顯繁亂之相。風司冥戰場上素來身先士卒,交戰之時最善感知和發覺對手破綻,才覺陳敏心緒動搖,長劍已然點向他右腋下身體要害。 感覺劍上阻力,風司冥頓時驚醒,急忙撤劍,但微側的劍尖已經劃開衣衫刺入皮肉。見陳敏腋下鮮血滲出,風司冥心下大駭,搶上前去查看。場邊監督的沙跡子還有金無煥等也都忙忙過來查看,見陳敏只是最輕的皮肉傷,眾人頓時心中一安。回頭看向眾人圍上時便退開的風司冥,卻見他臉色煞白,無力垂在身側的雙手拳頭握得緊緊,被細密潔白的牙齒緊緊咬住的嘴唇竟流出血來。 見眾人目光,風司冥默立片刻,突然猛地轉身向來到身邊的柳衍重重跪下。「司冥學藝不精,傷害同門,請掌教懲罰!」 輕歎一聲,伸手將少年扶起,又撫一撫他的頭,見他抬眼看向自己,柳衍這才溫和地微微一笑,但隨即斂起笑容轉向四周圍攏過來的門人弟子,落到陳敏身上的目光已是嚴厲非常。「陳敏,你知錯嗎?」 簡單包紮了傷口的陳敏頓時跪下。「請掌教懲罰。」 「同門切磋,何致苦苦相逼?點到為止,你卻是全力相搏。那一劍若非你心存傷人之意,如何會露出如此破綻?傷是你自找,武德一道更是有虧。從今日起到靜室思過三個月,若能悔悟則好,若不能,我道門少一位正傳弟子也罷。」 取消正傳弟子的資格——這可以說是道門中最重的懲罰,雖然留了餘地,但對入門近十年的大弟子這不僅僅是單純的懲罰。眾人看向陳敏的目光憐憫頓生,卻無人敢開口求情。接到沙跡子躲躲閃閃的求懇目光,柳衍只是輕「哼」一聲,攜著風司冥的手回到自己座位,隨即向沙跡子說道,「繼續比試。」 經過方才一場,之後下場的呂寧和趙宛蓉都是十二萬分的謹慎小心。鬥得雖然激烈,但都是招式上的較量,比的是見識、應對、機變,倒也十分精彩。風司冥偷偷看一眼柳衍,卻見他神情平和,一雙深眸沉靜無波,驚恐繁亂的心頭竟也隨之漸漸安寧。等到郝噲和李力下場過招時,他已經完全恢復了一貫鎮定,平靜地看起場中兩人的武藝招式來。 柳衍淡淡瞥他一眼,這才微微垂下眼簾:分寸的把握,武道權謀都是一理;少年自幼身當重任,看似老成自信,其實內心多有不安。面對陳敏緊逼的怯意讓他無法如前控制好劍上力度,隨後的恐懼和自責也都是對自己原本實力的極度懷疑。少年早已習慣處處以青梵為模範,卻從未見過青梵的恐懼和不安,如此心理原是再正常不過。自己方才嚴懲陳敏,一來是他確實犯到門規禁忌,二來也是為少年樹立信心,只要行事正確便當正大無懼堅持而為。擎雲宮不比軍旅邊城,在紫虛宮他能學到的越多,回京受益自然也越深厚——這樣,也算自己為唯一的愛子多少做了些事情。 抬起眼來,見身邊少年臨風而立英姿勃發,柳衍嘴角不由露出一絲淡淡微笑:天命者的選擇,終歸不會有錯…… 浟浟書猛 UutxT.com 詮紋吇板閱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三十四章 歎炎涼,人間幾番交替(上) 字數:5327 「風師弟,風師弟!」 聽到金玲急急的喊聲,風司冥微微苦笑,停步、轉身,臉上已是溫文平和的笑容。「師姐,什麼事?」 「聽說柳師叔到靜室去了,是真的嗎?」 風司冥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道門中人素來和睦,但若說全無矛盾卻是絕無可能。何況門中各有系派,試煉大會期間藉著機會下些絆子使些暗手給些苦頭原是正常之極,只要不做得太過出格,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懲罰;但一旦犯忌,則絕無寬待。此次柳衍嚴懲陳敏,只怕是在眾人面前立威、強調試煉大會比武規矩的成分要更多一些。前日演武場上發怒將陳敏罰去靜室思過使得整個道門上下驚惶,這兩日門中弟子比武演練無不小心謹慎嚴守分寸,便是最好的證明。只是對於陳敏的處罰確是嚴重,但一代、二代弟子大都知道柳衍用心,又顧忌自己身份,因此無人敢向柳衍求情。而放眼整個道門上下,唯一可以替他說話的人,這三天來卻是全無動靜。 想到這裡,風司冥不由微微苦笑。這件事情鬧得道門上下不安,青梵不可能不知,但三天來隻字不提,分明就是要把人情讓給自己。武林中人就算再不拘小節,對自己的皇子身份終是忌憚三分,若要相交極是困難。道門到底一脈同宗,比起其他武林門派容易親近,在山上十天住下來,二代、三代中年紀較輕性情較爽直的弟子結識了許多,如郝噲這般謀圖前程大志之人更是不在少數。取去了面具的自己完全不同於軍中「冥王」的冷峻,至少對於大凡同輩的三代弟子「風司冥」和人所熟知的冥王九殿下完全是兩個印象,而「風司冥」是可以接近可以平等相處的。青梵在這個時候將自己帶上昊陽山,除了用溫泉為自己療傷,更是要自己趁著道門試煉大會弟子聚集這個時機,以昊陽山為起點,真正地踏入這個所謂的「武林」——更通過道門弟子之口,將人們心中自己單純的「冥王」印象徹底地協調和豐滿。 青梵,是在等著自己邁出這一步。 柳衍也在等。 但金玲、趙宛蓉、白竟、呂寧這些同輩弟子,已經等不及了——畢竟,比起「風司冥」來,陳敏是他們熟知的人,是他們的同門大師兄,是他們的好朋友好兄長。 「這個,司冥不是很清楚。但去靜室的話,師傅應該會告知司冥。」溫雅地行禮答話,風司冥臉上看不出任何的刻意做作。「就我所知,師傅近日事務繁忙,一直都在九章廳和四象捨。」 「哦……」金玲臉上滿是失望,身後周宇輕拍她肩,這才抬起頭看向身前少年,「師弟……」 「我正要去掌教的澹寧居。」一語既出,見面前數人臉上皆是又驚又喜,風司冥微微一笑,隨即輕咳一聲,「眾位一起去嗎?」 「當然當然!我們本來也是約了要一起去替陳師兄求情的!」金玲歡喜地跳過來,一把抓住風司冥手臂,「你也去的話就太好了!郝師兄你也幫我們向掌教說說吧!」 跟在風司冥身後的郝噲苦笑一下,「風師兄,掌教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言出令行,求情不易啊。」 「真是婆婆媽媽的首席!陳師兄好歹和你一同入的師門哪!」金玲不客氣地「哼」了一聲,一邊轉頭向風司冥笑道,「算了,咱們不理他。反正,有風師弟在就一定可以的!」 見風司冥向自己微微點頭,郝噲頓時會意,隨即大聲說道,「是小師妹你自己說的,到時候碰了釘子回來可不要怪我沒有事先提醒。」一邊轉向金玲身後的一群,「掌教對陳敏的處置是正確的,你們這麼一大群人拉著風師兄過去像什麼話?趕快各回各位加緊練習,準備下午的小試煉會才是正事。還是,信不過他,想跟過去添麻煩嗎?」 到底是三代首席弟子,被他一語提醒眾人頓時恍然,一齊向風司冥行了禮便自散去。只有金玲拉著風司冥,定要和他一起去柳衍的澹寧居。風司冥見她堅決,笑笑便允了。 看到風司冥臨去時滿意的一瞥,郝噲心中一喜,但隨即斂起笑容。望著紫虛宮西面翹角風樓,他知道,這一趟九章廳是非走不可了。 柳青梵,一定也在等著這個消息吧…… ※ 依舊是那片梅林,香雪如海。 但步行其間的心情,與十日前初上山時,卻是大大不同。 「道門下的產業,除醫館、藥行外,還有客棧、神社、茶樓、飯鋪,以及田莊果園,每年收益千萬,只有這樣才支撐得起偌大一個門派。」青梵拈著一枝花苞滿滿的梅花,臉上清淺笑容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自得,「不走鏢、不護道,本本分分經營,老老實實生計,武功不為外人所用——道門在這上頭的嚴格規矩,在整個大陸武林,都是獨一無二。」 風司冥自開始用溫泉療養,就極少和青梵相處。每天都是上午在溫泉浸泡,下午練習劍法或同眾人在演武場比試,要到這梅林尋柳衍學習武功暗器,細數下來一天不過是晚餐桌邊匆匆一面而已。而每次問他所在,都是「在金石堂施診」、「在九章廳查賬」、「在四象捨議事」這樣的答案。青梵曾允諾陪他賞玩山景,今日是他在清華池冷泉的最後一天,青梵上午處理完九章廳的事務便過來同他一起用了午飯,兩人也不往山頂雪峰這些險處探奇,只是在梅林信步而游。時而交談兩句,也是沒什麼要緊的事情。放眼儘是香雪流舞,身邊白虎亦步亦趨,望著身前一襲青衫飄灑,風司冥心中已是十分滿足,此刻突然聽青梵主動提起道門事務,心下頓時大大驚訝。 「太傅這些天,都在處理……打理道門的產業?」 青梵微微一笑,「司冥,你可知道,大凡武人獨行於江湖,都可用『落魄』二字形容其境況。文無第一,武無第二,習武者多傲氣,不肯為他人奴僕;又恃強,刀劍快意,招惹無窮麻煩而不自知。等發覺囊中羞澀,處身艱難,不得已謀求生計之時,則極易為此所困,往往不拘善惡不問奸邪,被人利用而使武功武德盡墮下流。」 「是。」 「所以道門才定下規矩,凡允許行走江湖的正傳弟子皆須學醫,縱武功不濟,也能憑醫術養活自己。我又將道門武、商分開,武不同他人交惡,商不與武道相干,習武強身,經商養室——」說到這裡回眸一笑,「這便是我曾經告訴你的,企業的集團化多元化經營。」 風司冥頓時一呆,隨即隱約記得青梵確實講過經商之道,但都是在和林間非討論如何制定律法興盛商業。自己當時年紀尚幼,在旁聽了隻言片語自然不能理解其中深意,至於這其中與江湖武林的關係如何,自己更是全然不知了。此刻被他提點,心中隱隱一動,但具體是什麼一時卻也說不出來,沉吟片刻才開口道,「太傅的意思是,道門能在武林中保有超然地位,除了武學深淵行事端正眾人信服外,最根本是門下產業興隆,自給自足財力雄厚之故?」 青梵讚許地點一點頭,「所謂急公好義、慷慨瀟灑,沒有足夠的財力支持,誰能真正揮手千金?道門雖大,常在江湖行走的弟子卻不很多,近年更是約束嚴格極少參與武林之事。保持聲名不墮,在我看來倒有一半是因為這個。」頓了一頓,凝視少年的眸子光華隱隱,「商業與武道不同:凡經商者,必與百姓交、與官府交,開市納稅,出入記名,便是村頭小販,看似不問朝堂無關時局,其實千絲萬緒都在一體;可以引導、可以掌控,只要政策妥當,便可為國家生利,使百姓得惠。而國家朝廷,也不會輕易動搖了百姓生機。」 聽到最後一句,風司冥陡然一凜,夜一般的眸子精光閃爍。「司冥明白。」 「不,你沒有明白。」青梵微微笑著,一邊緩緩搖頭。拈著梅花花瓣在指尖輕輕揉搓,「很多事情,是唯有經歷了才有體會。道理上的『明白』,不過是明白了一個道理而已,至於能不能為自己所用,完全是另外一樁事情。對你是這樣,對我也是這樣。」風司冥微微皺眉,剛要開口卻被青梵截住,「司冥,重農興商,是我北洛國策,你可知道為何農在商前?農商為本,為何不說商農為本?」 「商,需有物而行而興;農,產百谷、生百物。無農而商,是無源之水。太傅,當年你講《韓非子》說耕戰之法……」 「不錯,但不完全。」青梵微微一笑,頓一頓道,「司冥,回到承安之後,你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將藏書殿裡歷代歷國的地理志全局通看。《博覽》的農事篇,也要細細看過,我要考的。」 「是,司冥記住了。」 「現在來講講你今天上午的行動。」隨手將指尖的花瓣小球彈開,青梵轉向少年微微笑道,「時間、地點,還有見證人,選得很好。」 風司冥頓時低下頭,「太傅,我,我只是不想他因為我而毀掉全部的前途……」 「沒有別人能毀掉一個人的前途,能毀掉前途的只有那個人自己。」輕輕歎一口氣,青梵伸手扶上少年肩頭,「我以為,經過這件事,你起碼會更自信一點。」 風司冥猛然抬起頭。 「雖然我從來都不想教導你這些,但是,這個世界永遠不會像人希望的那樣簡單。暴力不會成為真理,但司冥,力量往往是唯一的說服理由。面對無法避免的對戰和挑釁,面對生死攸關的危急境況,除了擊潰來犯沒有任何其他的選擇。軍隊、戰場,在進入這個特殊環境的時候就決定了你要面對的敵人,戰場上個人的行為都只是為了整體的勝利,保家衛國,仁者大義,你不會有任何的懷疑和猶豫。但是,回到承安,回到擎雲宮,就不是這樣了。」微笑著拂去落在他頭上肩上的花瓣,青梵的聲音卻彷彿從極其遙遠處傳來。「對必須要擊潰的對手,也許會同情、也許會憐憫、也許會惋惜,但決定就是決定,決定了就不能後悔,更不可以有半點的懷疑和動搖。每一步,每一個決定,都是為了最好地保全自己、壯大自己,最終達成目的,哪怕這個過程……必須付出巨大的犧牲。上位者,或者說想要成為真正上位者的人,要有這個覺悟。」 心中突突地跳著,風司冥不自覺地抓住了青梵拂過肩頭的右手,「太傅,我……」 「理智告訴我們應該怎麼做,但是感情往往會懷疑理智的決定、背叛她的選擇。必須有最堅定的心志才能讓我們繼續心中正確的道路。」淡淡笑著,青梵左手輕輕握上被少年抓住的手,「理智,或者說頭腦,司冥,你永遠比你想像的更聰明。但是光有頭腦是不夠的,一點也不夠;如果心志無法與頭腦協調配合,越聰明也就越危險,而對於生在天家的皇子,則將是一場徹底的災難。」 「我……沒有錯。」沉默片刻,猛然抬起頭凝視著青梵的眼睛,「是的,太傅,我沒有錯!陳敏的挑釁我必須反擊,我沒有違反點到為止的規則,我沒有使用卑劣或是半點不光明正大的手段取得勝利;他的受傷、受罰都是自討的,為他的行動應該付出的代價,這些,我都沒有任何一點錯誤!」咬一咬嘴唇,「我唯一的錯誤,是不應該為可憐他的受罰而產生後悔,產生動搖。」 青梵微微笑了一笑,「人的生命過於脆弱,任何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可能奪走了我們最重要的根本。一個人為了保存性命而做出的努力是正確的、天性注定的,不應該受到任何懲罰;而求生自保意識,與是不是身在戰場沒有任何關係。所以,掌教才沒有同意你的請求,因為任憑你姑息和放縱他人錯誤,違逆內心正確判斷的行為,會給你以後的生活帶來無法估量的危險。」雙手翻動,青梵輕輕抓住風司冥的雙手,「司冥,戰場沒有讓你冷酷無心,我很高興,只有對生命敬畏的人才可能真正地贏得生命之於他的尊重。司冥,你的手將會掌握許多人的生死,你的選擇將會決定許多人的性命。如果你不能堅定地相信自己,如果你不能遵循內心的正確而踟躇茫然……會流很多的血,而且,絕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 「太傅,我知錯了,真的!」 「我沒有說你是假的啊……」溫和地笑起來,笑容頓時沖淡了臉上的嚴肅深沉,「司冥,獨立自主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難,不在自主分析情況,自主判斷選擇,自主承擔後果;難,是難在自信,思考時的自信,決斷時的自信,還有面對任何可能意外情況,無論結果和影響如何都絕不動搖和後悔的自信。不可能完全沒有懷疑沒有擔心,但是一旦事情開始,過程中無論面對什麼,都必須有足夠的勇氣掌握情勢主動。如果其中有疏漏,就要立即設法彌補;哪怕一開始是錯,也想盡辦法扭轉方向。因為時光不能倒流,世事無法重來,而現在正在發生進行著的事情,卻可以因為我們的心願而改變。」 「太傅,太傅是說,你不怪我利用陳敏的事情收服人心,還有利用郝噲和浮雲軒的權利聯絡江湖消息……」 「噓——」青梵微笑著將一根手指豎在嘴邊,「這種事情不需要大聲說出來,我的司冥殿下。你想要怎麼做是你的自由,只要不是不利於我的,我不會有任何反對。」 「我發誓,我絕對不會不利於太傅的!」 看著少年賭咒發誓的堅決,青梵微微一笑,伸手輕拍他的肩膀,「認定了正確的事情,就盡量去做吧。在山上還有兩天的時間,要抓緊了。」 U優書盟 UuTxt。coM 荃汶自板粵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上 第三十四章 歎炎涼,人間幾番交替(下) 字數:3712 「掌教,這是去年千金堂及六十九間分堂全部藥材收益的細目,請查點。」 「這是金石堂及五十五分堂診金的帳目。」 「這是浮雲軒和水風別院收支的細目。」 「這是紫虛宮一年各種收支用度的記錄。」 「這是道門名下一百零三家客棧、神社一年的帳目總表。」 「這是道門名下七十九間茶樓、食鋪、飯莊去年一年的帳目總表。」 「這是道門名下二十一處田莊的收支帳目。」 「這是各分堂呈上來的年度收支報告。」 「這是去年一年合併產業以及新增產業的名單,相應的人員調配名單也附在後面。」 「這一份,是所有產業主要負責人的姓名和去年一年中每月薪水的記錄。」 「這些,我都和相應的主管討論審核過,其中有幾處發現不對發還,現在也都重新報了實帳上來。現在這裡的,應該就是道門去年全部的經濟用度。」 恭恭敬敬將整理審核好的帳冊在柳衍面前一本本鋪開,青梵說完後隨即垂手退開。 「承影令、青冥劍都在你手裡,你已經是道門名正言順的掌教,這些事情,以後不需要再向我回報。」 「在掌教接任大典之前,道門的掌教都只是師父您。青梵可以代行教中一切職權,但,請師父依然保留掌教名號,直到不得不傳給青梵的那一天。」恭敬地欠身,幽深精亮的眸子裡是滿滿的堅定。 柳衍輕輕歎一口氣,隨即展開眉眼,隨手指著桌上一疊帳目,「這些你收去吧,你知道,我素來不擅長這個,看與不看都是一樣。」頓了一頓,「青梵,在我記憶裡我教過你不少東西,但唯獨沒有經營商務一項。」 「記得在山谷中,每次為買取米鹽布匹出谷之前,師父都要清點草藥皮毛一算再算,這便是教了。」青梵也是微微一笑,「不能為經濟,就是想隱世獨居維持基本生計也自不得,小到一個人一個家,大到一個門派一個國家都是如此。師父言傳身教潛移默化,青梵自然要時時用心刻刻學習。」 明知道他是故意轉移話題,柳衍卻是不由自主想起當年時光,嘴角微揚逸出一絲溫柔笑意,「你是在指責師父當年處處苛待?」 「青梵不敢。」 「是『不敢』,而非是『不是』啊……青梵,細細想來,你六歲起便奪了我持家養家的權利,膽子當真不小。」雖然語氣近乎嚴厲,但眉眼間的輕鬆笑意卻是毫不掩飾,目光越過握著茶杯的手投到一身青衣的青年身上,滿是溫柔。 青梵也忍不住輕笑起來,隨手在身邊椅上一拂後坐下,「師父素來知人善任用人不疑,所以道門才有今日產業興隆的景象啊。」 柳衍斜睨他一眼,「那些還不多是你的主意?千金堂做大也不過是五年來的事情,各分堂商、武分開也是你一力主張,就連這昊陽山上溫泉浴場和水風別院也都是你一手設計——青梵,雖說家國一理,但真正既能經國又治家的人,少而又少。舉重若輕和舉輕若重,哪一樣都不容易;而讓兩者結合,能做到的至今我也不知未聞。」 「君非凡以家為本、以商為業,積累錢財、買馬招兵,助武德帝成功登基;而後主持國政,發展生產顧勵商貿,使北洛昌盛繁榮,成就武德帝一世帝業——家國一理而經營得當的人,至少我北洛便有此楷模。」 柳衍頓時哂然,半晌才淡淡一笑道,「青梵,從同居山谷起我便時常感覺,你根本不是一個孩子。你太聰明,太早慧,看人見事也太冷靜犀利,哪怕是最細末微小之處也能發現於己有用的不同來。但每次我都會告訴自己,你是那一脈的後代,你身上流著那一脈的血液,你當然不會像普通的孩子那樣。君非凡、君離塵、君懷璧、君清遙、君思隱、君霧臣……無論哪一個,都是才華風采傾絕天下!經營北洛一百六十餘年、輔佐風氏王族九代帝王,在君家人面前說家國一體一理,倒是我的不是了。」柳衍向前傾一傾身子,「但,青梵,你要明白,你和他們再像——你和君霧臣再像,你也不是他,你也不會成為他。」 「我不是他,也從來不想成為他。」青色身影微不可察地縮了一縮,低低回了一句,眼中突然掩去所有思緒波瀾。半晌,又重複一遍,「我從來不想做君霧臣。」 身前青年只是靜靜坐著,但片刻之間整個房間都像驟然縮小了一般異常壓抑。柳衍將茶杯湊到嘴邊,卻沒有喝,頓一頓,將杯中茶水潑到地上,重新續了一杯,這才穩穩端起。「青梵。」 「弟子在,師父。」 「我曾經……算過自己的命數。」 青梵猛然抬起眼睛。 「命中當遇三人,三人決定一生命運:年十五,遇第一人,知天下之大;年二十五,遇第二人,知天下之小;年三十五,遇第三人,再知天下之大。遇第一人,樂極而苦,苦方知樂;遇第二人,樂極忘苦,苦則難當;遇第三人,縱苦亦樂,苦樂隨心。遇第一人,改我一生性情;遇第二人,改我一世感情;遇第三人,改我全部心情。」柳衍語聲平靜,看向青梵的目光也極是平和,「沒有人知道,我並非到了承安,才第一次見到他。」 默默為他杯中續滿茶水,青梵輕歎一聲,避開他過分銳利的目光。 「我七歲起在這昊陽山上學醫習武,十四歲時自以為學藝已成,拜別師父下山歷練。一年之中,江湖上未遇敵手。卻在子初江頭,看到一個人。尋常文士打扮,全無半點武功,便這麼立在船頭,刀光劍影之中,冷眼看桅桿帆索間性命相搏。勝負分明,勝者拜服在他腳下,他一個點頭便讓那人欣喜若狂似乎此生無憾。我看得出,勝的那人武功絕不弱於我,目光行動之中更是驕傲無塵,但在那人面前,卻不過一介謙卑童僕。少年氣盛,又凡事好奇,於是貿然上前探問。不料他身子一轉,目光相對之時,我便完全失去了所有的行動能力——當時我以為,只有坐擁天下的帝王才會有那樣的眼神。」 淡淡呡一口茶水,柳衍緩緩繼續說道,「直到他的坐船在江天相接處完全消失,我都無法移動雙腳。他那一眼,便讓我之前所有驕傲、豪氣和自負全部化為泡影灰燼;那一眼讓我知道,世界上有一種人,會讓你一望便謙卑得只想跪在他面前;那一眼讓我明白,一年的遊歷仍然不過是井底之蛙的淺陋;那一眼讓我決定,找一處僻靜無人的地方,重新開始最基本的修煉。」 「師父口中的那人,是君霧臣。」 「是,是他。讓我於狂妄無知的頂峰上猝然摔下,讓我收斂了全部驕傲自負的人,是他,也只有他,君霧臣。」 半晌,青梵才微微一笑打破室中異常的沉默,「所以師父才讓影閣收集了君家眾多資料,而不是為了『他』。」 凝視著那雙幽深黑亮的眼,柳衍輕輕一笑,「青梵,你確實是他的兒子,你和他……有同樣的眼神。但是你年輕,你的凌厲太過形於外在,你有和他一樣的風流才華,卻沒有和他一樣的勢力依靠——對這樣的你,擎雲宮太危險。從前你還可以藉著年紀幼小置身幕後,現在卻要面對所有必須面對之人。就像你當初教導九皇子殿下所說的,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敢於面對這樣的一雙眼睛,這樣的一種眼神。」 「我以為……我有所收斂。」 柳衍輕笑著搖頭,「太過自信的苦果,青梵,你並不是第一次品嚐。風胥然不是普通的皇帝——他和君霧臣斗了整整二十年,分辨君霧臣最微小的一切,已經成為他的一種本能。」 看著柳衍臉上苦笑,青梵不由深吸一口氣,「師父,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九殿下身體已恢復十之八九,以後只飲食注意、不要過度勞累就不會有任何損礙。你不願待到後天試煉大會,我也不強留你。青冥劍既然在你手,道門門下弟子皆盡由你調遣,無論是怎樣的決定,我都不會有任何異議。」伸手撫上青梵額發,臉上笑容顯得異常溫柔而堅定,「青梵,記著,這個名字是我為你取的,無論如何我都是你的師父、你的父親,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 站起身,在柳衍面前跪下,「青梵知道,柳青梵的父親,只是柳衍、只有柳衍。」 微微一笑,柳衍將他輕輕拉起,「好了,去準備吧,明天好早起趕路。」 青梵點頭應了一聲,走到門口,剛要抬腳卻猛然轉回身子,目光直直撞見柳衍注視著自己的眼神,心中頓時一痛,雙膝一屈,「父親,孩兒去了……請保重。」 揮一揮手,看那青色背影消失在門前,柳衍笑著掩住自己的雙眼:逃不脫的,終歸逃不脫;該面對的,終究要面對;那個孩子,從來都是屬於宮廷、屬於朝堂、屬於那紛繁複雜的塵世激流的;他不是被捲入漩渦,他是重新走回既定的軌道……那是他選定的道路,從他轉身的那一刻起,他將開始只屬於他的道路,飛翔於只屬於他的天地。 君霧臣,作為他生身父親的你,見到此刻的情景,會和我是同樣的心情麼…… u優書猛 UUtXT。com 全汶自板越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三十五章 江清洗盡風塵 字數:4783 平原邑。 子初江邊的小縣,距離北洛國都承安不過一百一十六里之遙,雖是彈丸小地,卻是承安都西北最重要的交通樞紐。除了子初江的水路之外,東西南北星芒般放射出去的十一條官道在此交會,因此一個小小平原邑,驛館客舍佔到了縣中房舍的一半還多。大軍回師必經之路上的平原邑,縣丞羅家成自然早早接到通報,率領了衙役舍人清掃了驛捨,安頓了大軍在縣城外駐紮過夜,軒轅皓一眾高級將領則在驛館歇下。而全軍上下身份最為尊貴的九皇子殿下、「冥王」風司冥,自然是被安排在全平原邑最好的官家驛館,最好的房間。 驛館的房間收拾得非常整齊,桌椅案床樸素乾淨,屋中紋飾毫無花哨,對於習慣了一身征塵的將領而言卻是十分的親切。軒轅皓丟開手中的筆,從堆滿文書的案前直起身來伸一伸腰,環顧室內,臉上露出滿意而放鬆的笑容。 按著眼下大軍行進的速度,三天之後便可到達承安。當然,二十萬大軍的絕大部分是到承安城外奚山校場,集結點卯,發餉論功,然後各歸各隊返回原籍。而大戰中建立功績需要呈報天子獎賞的將士則會重新編隊,跟隨自己進入京城,當著百姓和群臣之面大加封賞,這樣才能體現胤軒帝恩德深廣。看著面前核准審批下來的立功將士名單的密旨,軒轅皓不由輕輕微笑,但隨即斂起笑容深深歎一口氣。 戰事結束後的封賞,本來就是最能體現君主之於臣子恩德深意的。蝴蝶谷一戰眾人用心合力,擊潰西陵二十五萬大軍,奪取五座城池要塞,可謂戰果赫赫,而戰場上立功人數之眾也是數年來所罕見。胤軒帝對呈報上去的名單並未做太大的反對或是調整,但在各人的獎賞上卻是偏重明顯:財帛金銀上按功論賞一視同仁並無特異,但凡是實職實權重要關節處,提拔的皆是冥王軍中將領。蝴蝶谷戰場代替風司冥出任先鋒的皇甫雷岸,更是由偏將一躍成為上將軍。北洛建軍以來,中階將領為軍隊主要統領指揮力量——戰時出謀劃策,戰場統帥廝殺,屬於決策中樞,但軍銜上卻只到中階將領而已;擁有上將軍銜,就意味著擁有獨立的統兵作戰權力,可以以元帥的身份對戰他國。這樣的高階將領一朝一時通常不超過五人,而此時北洛軍中的上將軍,除了護國大將軍孟安、寧國公世子郗鋒、軒轅皓本人,就只有以皇子身份投身軍隊,建立無數奇功的「冥王」風司冥。皇甫雷岸職銜不過偏將,卻是冥王軍中地位非常的高階將領,胤軒帝將這樣一位年輕將官提到如此重要的上將軍銜上,其用意影響之深只怕會引起滔天巨浪。 軒轅皓歎一口氣,將密旨湊到燭火上燒得乾淨,隨後負著手在屋中慢慢地踱步。 和只負責治理軍隊和戰場征伐的孟安、郗鋒不一樣,從胤軒十三年前任護國大將軍孟銘天自請去職,他肩上承擔的就不僅僅是北洛的軍事大權。軒轅皓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胤軒帝特意選擇的,考察和決定皇位繼承人選的重要參與人。 不知軍者、不治軍者不能理國,而軍隊的支持,對於皇位繼承來說太過重要。戰事既休,返回京都,自己勢必要面對承安京的各方勢力,這一番周旋,不會比戰場上更省心力。 何況,胤軒帝還在這片暗流洶湧的海域,不斷地投下一塊又一塊驚天巨石。 軒轅皓忍不住苦笑。 當時年紀太小,所以看不清那一場爭鬥的驚心動魄;不料二十年一個輪轉,胤軒帝依然不甘寂寞。 不能責怪誰或誰的不是,因為就連自己也忍不住驚歎,難得世上竟會有一個……那麼像他的人。自己所見過、所結交、所從學之人不能算少,或許道門掌教的柳衍確實稱得上驚才絕艷,但真正能夠讓人從心底臣服的,至今也唯有那一人而已……赫赫君家,若他仍在,只怕此刻威嚴卓著的胤軒帝也不過一任閒王吧? 用力拍擊自己雙頰,軒轅皓為自己心中大膽的念頭嚇了一跳,頓時苦笑連連。而恰在此刻,門外傳來一聲輕輕的扣門。「大帥。」 軒轅皓一驚,隨即凝神靜氣,沉聲道,「何事?」 「大帥,冥王請大帥過去,說是邊境有緊急軍報來。」 軒轅皓眉頭微微一皺:西陵在大軍啟程三日之前便已全數退去,安塔密斯等五城軍政要務也都交由高泰生統管,料得諸事無礙。若此刻有軍報,定是東南邊境為東炎急攻,因見西陵戰敗大軍回師,想是東炎國主御華焰催逼極緊。那邊負責統帥抵擋的是飛羽將軍慕容子歸,也是北洛有名的青年將軍,但若是對上號稱「東炎軍神」的考斯岱爾,只怕還是十分為難。一邊想著,腳下頓時加急,轉過兩道迴廊到達特意為冥王安排的房間門口。恰見皇甫雷岸從房中退出,軒轅皓微微一怔,卻聽屋內一個清冷聲音道,「是軒轅大帥麼?請進來。」 進屋,反手掩住門,軒轅皓目光直接向書案看去。 「不是東炎。」 軒轅皓猛然抬起頭,卻見屋中一身玄衣的少年垂手靜立。「北方沿海,冰川封凍比往年時間長了半月,至今未見解凍,造成許多船隻積滯港口不得通行。渤海郡守上表請旨,使庫存炸藥炸開冰凌疏浚通航——這是剛到的公文。」 北洛顧勵商貿,聚集了大陸眾多新奇事物,當然也集合了許多民間的秘方特製。這炸藥原是煙火遊戲之用,當年柳青梵見新年宮中燃放爆竹種類甚多,煙火卻只有紅藍綠幾種顏色,當下集合了一群匠人花一月工夫配製出許多色彩紛呈絢爛無比的煙花,初次燃放讓整個承安為之驚歎。而自己卻在那個煙花璀璨的夜晚被胤軒帝召到密殿,交付了數種火藥調配和炮彈製作的秘方,安排了軍中專門司掌火器的煌部連夜開工趕製。強大威力的炸藥,配方和製作都屬於軍方的最高機密,地方官員只有郡守以上才有權利使用,但也必須先上表軍部和丞相處,經傳謨閣發旨核允才能調配使用。北方海運關係到國中五分之一的商貨運輸,渤海郡守上奏朝廷啟用炸藥,從北方一路急趕過來的傳訊官將公文直接交到風司冥手裡再正常不過。若是風司冥本人在此,以他權限,便是直接批了文回去也不妨。只是…… 「大帥,與我到這平原邑縣城中一遊。」 像是根本沒有留意到軒轅皓眼神中的愕然,柳殘影靜靜說道。「有詩說『纖纖弄殘影,子初江頭月』。到平原邑,錯過了這詩中美景,十分可惜。」 軒轅皓呆了一呆,隨即微笑道,「說的也是……這詩句倒是極合了當下時景。」 「換了衣服,我們便走吧。」 ※ 平原邑是小縣,卻是一個十分熱鬧十分繁華的小縣。此刻已是戌時過半,夜色深沉,街道兩旁店舖兀自***明亮,門前各種小食貨攤擺得滿滿,吵嚷熱鬧絲毫不下白日。從驛館出來正是縣中大道,柳殘影和軒轅皓兩人都換了布衫布履,只作常人打扮,悠悠然一路閒看過去。 看著身前一身青色長衫的背影,軒轅皓忍不住暗暗感歎。 大軍回師一路同行三十一天,柳殘影竟是將風司冥扮演得分毫不差。無論是容貌聲音、形容體態、言行氣度,還是沿途六郡十一州官員迎送的舉止應對,都做得渾然天成無懈可擊。自己若非早知他是柳殘影而非風司冥,定也絲毫不會懷疑這個威嚴沉穩的少年便是自己相處日久的「冥王」九皇子殿下。 有這樣的影衛,柳青梵真不愧是柳青梵。 見他一路曲折彎轉,從輝煌大道穿到幽暗小巷,卻是始終向著子初江碼頭的方向,軒轅皓微微笑道,「你真是去看月?」 「不是。」 「那就是連日辛苦,殘影也要稍事放鬆?」 「主上到平原邑便在今明兩日。」 一板一眼平穩無波的回答令軒轅皓有些微微的氣惱,「剛才還能吟兩句詩句,現在便這般嚴肅?哪有遊人如你這般的?」 「驛館之中,恐隔牆有耳。九皇子殿下雖是清冷淡漠,到底少年情懷,吟詩慕景乃是人之常情。既然出了館舍,殘影自無需拘束。而且,」柳殘影腳下頓了一頓,回過頭來看向軒轅皓,「主上素以簫聲傳訊,館舍之中聽得不甚分明,請大帥一同出來只是為了確證一二,並非為了遊玩。」 軒轅皓頓時哭笑不得,「柳殘影,我可不是你!柳青梵那些手段我完全不知,如何確證?」 柳殘影微微一笑,突然側耳,「嗯,應該是了!」話音未落左手已然扣住軒轅皓手腕,身形一起頓時帶著他向前滑出。知道影衛武功不是自己可以輕易掙脫,軒轅皓只能苦笑,放鬆了精神任由他帶著自己向碼頭方向急掠而去。 平原邑是子初江上最大的碼頭之一,碼頭上兩家酒樓***明亮徹夜不息,而淺灘處緊排著的客船船頭高高挑起的燈籠,更照得碼頭明亮如晝。碼頭石階靠著兩三條小船,四五個艄公腳夫打扮的漢子聚在一處喝酒擲骰子遊戲,酒樓前招客的小廝懶懶地靠著門樓石鼓打盹。想是這時早過了入港的高峰,日間繁忙的碼頭才顯現出如此一派安閒景象。 軒轅皓將碼頭景致細細看過一遍,隨後將目光投向倒映著星空鉤月的粼粼水光。「果然好風景啊。」 「聽。」 軒轅皓扯扯嘴角,凝神傾聽。果然水波拍擊聲中隱隱似有樂聲傳來,由遠及近,清幽宛轉,悠遠中卻有一種纏綿繁麗,吞吐舒放如水波江潮連綿不絕。軒轅皓雖是武將,但出身書香世家雅善音律,那簫聲越來越清晰明朗,他心中越是讚美驚歎。抬頭循著簫聲望去,果然見江上飄來一隻客船,船尾艄公把舵,船頭立著一人正持簫吹奏,映著天邊斜月江上清波,直如畫中情景。 深深吸一口氣,軒轅皓微笑了。 順水順風,小船很快靠岸。軒轅皓將手伸給從踏板上跳過來的少年,眼睛卻看向之後從容步上岸的一身青衫的青年。「好曲,好簫。」 柳青梵笑得異常從容,「《春江花月夜》,應景罷了。軒轅善彈箏,等一會兒錄了譜子給你,奏出來才是真正動人。」 搖一搖頭,軒轅皓轉向面含微笑的少年,「九公子身子可大好了?」 風司冥頷首微笑,「多謝掛心,已經無礙了——都是師父的功勞。」頓了一頓,「聽說渤海郡守遞了緊急公文要發允火令?」 軒轅皓頓時微微一怔,眼角餘光瞥見柳殘影卻見他神情絲毫不動,心裡不由輕歎一聲,隨即向風司冥道,「是,半個時辰前才到的驛館。」 「那樣的話,」風司冥略一沉吟隨即轉向青梵,「我們直接回驛館。」 青梵微微一笑,「你便先回去罷。我還要走一走。」抬頭看一眼柳殘影,再看一眼正將竹箱扣上驛馬馬背的月寫影,再轉向柳殘影又是微微一笑,「殘影,這些天辛勞你了。你先送公子和軒轅回驛館,我還要走一走。」 最後一句明顯是說給風司冥和軒轅皓聽的,兩人雖然呆了一呆,卻都沒有說話。柳殘影向他躬一躬身,從月寫影手中接過韁繩,「主上趕路辛勞,也請早些回轉。」 青梵微微驚詫地挑一挑眉,隨即明瞭地看了軒轅皓一眼,卻是不禁呵呵笑起來。「雖然想來他也不會不知道……軒轅,密信上就跟他說我即日到京。林間非那裡我已經送過消息,入城和封賞的一應司禮,很快明文就會送過來。」 軒轅皓頓時也笑起來,「有上頭的人在真是好,我的苦命總算是到頭了。」 青梵微微一笑,在目光灼灼凝視著自己的風司冥肩頭輕輕拍一下,「好了,去吧。」 見三人一馬消失在視線裡,青梵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子初江開闊的水面。「寫影。」 「主上。」 「陪我走一走吧。」 幽憂書猛 uUtXt.coM 全文字扳閱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三十六章 看城郭晚日何處寂(上) 字數:6074 旌旗蔽日連天宇,龍馬歡騰干雲霄。 鮮花著錦繁華無倫的承安京,從一個月前蝴蝶谷大勝消息傳來便沉浸在一片喜慶之中。及等大軍還朝,到京之日天子親引百官出城一十六里迎接三軍將士,並同此次西征主帥軒轅皓同車入城還宮。大軍一入承安城,京城百姓夾道相擁歡呼震天,滿天遍地的花絮彩線,以及結著各種福袋的明媚錦緞,襯得一眾將士益發雄壯英武。而最後進入京城的冥王軍,則更是將歡慶勝利的熱潮推向了最高峰。 「北洛萬歲!勝利萬歲!」 「皇帝陛下萬歲萬萬歲!」 「冥王殿下千歲!」 「勝利萬歲!」 「願斯托瓦姆大神永佑我國土!」 「願我北洛萬代平安,盛隆無疆!!」 一身玄色戰袍戰甲,風司冥穩穩握住手中韁繩策馬緊跟在御輦旁邊。第一次在京城百姓面前顯露真容的少年皇子顯示著勝利者的雍容氣度,盼顧之間高貴尊榮自然流露。明媚的陽光映照在他頭頂金冠玉簪之上,折射出一團朦朧的光暈將他身子整個籠罩住,遠遠觀去直如神子,更襯得英姿挺拔容光煥發,讓所見之人無不由衷拜倒。 黑袍、黑甲,可以吸納一切的黑,主掌寂滅的色彩,卻也是比一切都更為穩固執著的深沉;不容懷疑的純粹,不容改變的堅定,那是天底下最尊貴威嚴的色彩! 黑色,因為這樣的主人而顯現出無比明亮無比耀目的光彩! 是這樣一位英勇無畏的皇子,率領著戰無不勝的鐵騎,為北洛贏得一場又一場的勝利! 是這樣一位高貴仁慈的皇子,體恤著每一位參戰士兵,為北洛爭取回無數條普通性命! 是這樣一位奇跡般的皇子,以天家的尊貴、少年的身軀,為北洛的百姓帶來安寧太平! 從敬畏到崇拜,從歡呼到熱淚,從感動羞慚到驕傲無比,從激動振奮到誓願追隨……人們衷心地叩拜著,祈願著,為自己的皇子獻上真誠的感激和祝福。 御輦上風胥然淡淡地笑著:這場大勝重創西陵元氣,五年內絕無再次進犯可能;立下如此功勞,以最隆重的禮儀迎接將士還朝,實在可謂當之無愧。論功行賞,加官進爵,更是應有之義;而給予最年幼卻立功最偉的皇子能夠給予的最高獎勵,則是自己身為「父親」的權利。 「……皇九子風司冥,自任軍職以來夙夜勤勉,保家衛國,屢建奇功,英勇冠絕三軍而仁名播於走卒……此祖宗社稷大幸,百姓生民大幸!朕心甚慰之。特嘉皇九子風司冥一等信勇公之爵,晉靖寧親王位,食親王俸祿,采邑三百……」 城外旨意一下,不意外眾朝臣驚愕駭然的眼神和抑制不住的盼顧私語,那個孩子卻很沉著地上前、拜謝、答禮,一舉一動儘是天家風範,讓自己忍不住滿意微笑,更追加了隨侍御駕跨官巡遊的恩旨——本來身在軍籍的皇子必須按照大軍回師進京的次序,率領本部人馬按序入城,但有此特旨,承安百姓便可在第一時間得見「冥王」真容。 承安,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歡慶的節日了。 嘴角微揚,吩咐身邊和蘇向各部傳下旨意:開市十日,免收捐稅;放燈舉火,百姓同樂。 雖然花朝節已過,但是放河燈、扎花樓、開夜市的活動從來不受節令約束;而十日內京中東南西北四大集市免去一切賦稅,眾人的歡喜擁護定然不在大軍得勝之下吧?國家有幸,當與百姓共之,賢明君主更應該把握這一點,不是嗎? 微微抬起眼,風胥然並不意外接到六合居二樓上一道似笑非笑的清冷目光。 所有將官各自修整,三日後同朝廷百官一齊參加一月一次的大朝。這不用上朝的三日,你定會好好利用吧,青梵? 而且朕很想知道,三天,你究竟會在什麼時間出現在朕的面前;而你出現的時候,又到底會是什麼樣的身份——是柳青梵,還是……君、無、痕? 你可知道,擎雲宮,等你很久了呢…… ※ 澹寧宮。 胤軒帝最喜愛的一處宮殿,也是唯一一座在擎雲宮後宮之外的皇帝寢宮。澹寧宮同御書房、議事殿、將人所相連,很多時候皇帝會將每日的小朝會挪移到這裡舉行,大部分的奏折政事也都是在這裡披閱處理。遇到必須六部協理的政務,直接穿過一道迴廊便是議事殿;內宮必須經過皇帝決定的事情,則由負責內務的將人所直接呈報過來。而澹寧居所有發放下來的奏折批示,經過兩重小殿便可到達傳謨閣,由丞相林間非具體負責一一處理。所以,澹寧居,可謂整個擎雲宮戒備警衛最森嚴、最核心的所在。 但,對柳青梵,又有哪裡的守衛能稱得上緊密無隙? 「你總算肯回來了,梵兒。」看著眼前青衫玉立的青年,換了皇帝便服的風胥然微微笑著,揮手示意和蘇將駭了一大跳的兩個小太監帶出殿去,然後才穩穩地坐回雕花寶榻。 一向沉靜的青年露出微微的苦笑,「陛下叫我青梵便可。」 風胥然笑一下,見和蘇掩了殿門端了茶水進來,臉上表情更是溫和。隨手端起一盞,抬頭看向青梵的目光突然顯出兩分常人絕難覺察但青梵一望便知的微微驚訝,「梵兒不過來用些茶水麼?朕記得,你是最喜歡這雲煙霧露的。」 嘴角帶著苦笑,青梵微微躬身接過和蘇遞來的茶盞,兩口快速喝完,隨即將茶盞還給和蘇。「謝陛下賜茶。」 風胥然頓時挑起眉,但眼中盎然的趣意卻是無法逃過青梵眼睛,「梵兒,你與朕之間,幾時如此拘禮?」 「陛下神武英明,青梵是為陛下威儀所撼,不敢不以禮而行。」 「梵兒這話……是在怨朕嗎?」 「青梵不敢。陛下這般急迫催促青梵回朝面聖,可是有用青梵之處?」 「朕果然表現得太過急迫了……畢竟是五年時間過去,朕竟然忘了,梵兒原本就是最知朕心意之人啊。」 「青梵愚頓,不敢妄自揣測陛下心意。」 「如果是別人,說到『不敢妄測天心』這樣的話的時候,應該要跪地磕頭以表心意才是。」手指屈起在堆了一小疊奏折的案上輕輕敲著,風胥然歪著頭,眼睛微微瞇起,「梵兒,朕其實並不希望看到你行禮如儀的樣子。或者應該說,朕也從沒有真正看到你對朕像別人對待一個國君皇帝那樣又敬又畏。不是你的宮廷禮儀有什麼疏漏不周,只是眼睛裡的神采總是讓朕這個一國之君感覺不到帝王理應擁有的無上威嚴。而每次當你畢恭畢敬向朕說著些什麼的時候,那樣的你又總是讓朕無法不將你和那個人聯繫到一起。青梵,你也知道,很多事情……都是因為這樣那樣一些看似毫不起眼的微小到可以忽略的細節而發生的。」 「所以,陛下才並不希望看到青梵忽略。」 「所以才說你確實像你的父親……骨子裡的相似,血緣的聯繫是無法斬斷的,這是朕招你回京的原因。」 「青梵的父親……皇帝陛下為什麼不直呼他的姓名?」 「學生是不能直呼老師姓名的,他在最後一刻承認了我——或者應該說,他自始至終都是承認我的。是啊,你的父親……他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人,一個將江山社稷真正完全地納入胸懷的人,一個確實地主掌了王朝命運並規定了她的走向的人。青梵,我真的不希望你成為他那樣的人,但是面對君家家主,風氏的帝王似乎從來就沒有佔到上風過。」 注意到風胥然改變的自稱,青梵不由心中一驚。但聽到最後一句,青梵深深吸一口氣,退後兩步跪下,「青梵只想說,這一次,陛下多慮了。」 「不,沒有多慮,從來沒有。如果朕真是多慮,梵兒怎麼會認出朕的影衛?如果朕真是多慮,梵兒怎麼會記得他的相貌身形?如果朕真是多慮,梵兒怎麼會拖延了整整一個月才回京?如果朕真是多慮,梵兒怎麼會向朕如此舉動行禮?如果朕真是多慮,梵兒怎麼會搶先說破自己的身世?如果朕真是多慮,梵兒又怎麼會如此清楚地知曉,歷代風氏君主的影衛都是君家家主親手挑選和訓練?」 張了張口,一時卻沒有說話:軒轅皓與胤軒帝的聯繫無論何時都未曾間斷,但有蒼羽所在的天空如何容得任何一隻鳥兒逃脫?那個時候便知道大軍之中有胤軒帝影衛藏身。只是戰事緊急,他才讓寫影約束了影閣行動不去探察分明。前線戰場自己時刻控制言行,只在冥王軍帳和軒轅的中軍大帳走動,這都是守衛森嚴尋常兵士無法靠近之所,往來人物既少,記認起來也比較清楚。但自己與那經常跟在軒轅皓身邊隨侍從未交過一言片語,他的身形背影卻讓自己熟悉莫名而又模糊非常。幾日思考,恍然頓悟,只覺心中一陣陣發涼。當望著蝴蝶谷戰場一片紅蓮血海,自己的眼睛,竟也被那不斷跳躍著的、耀目的紅所充盈。 十八年,十八年前京郊君氏山莊雪夜裡那慘烈無比的紅;十八年,十八年來以為自己早已淡忘的紅…… 慢慢抬起頭,凝視著風胥然的眼睛已是一片沉靜幽冷的黑。「因為,青梵知道,以陛下的天縱雄才,根本不會忽略青梵的存在。」 剪草本須除根,何況安佩兒是自己跑回山莊?風胥然精心挑選委以如此重任的手下,怎麼可能不知道她的身份?那個啞巴的五公子縱然被君霧臣冷落在別苑的最深處,與他周旋激鬥的風胥然也不會因此便遺忘這樣一個生命的存在。 從來都不覺得,自己的倖免於難,是真的、單純的「幸運」:那樣的距離,縱有熊熊烈火木石爆裂屋宇倒塌之聲,習武之人也不可能忽略一個沒有絲毫武功內力的小小孩子。 為什麼——清楚地確定這不是風胥然本意的時候,這成為自己最迫切想要知道的事情。而柳衍和影閣對君霧臣以及赫赫君家相關一切的收集探查,恰讓自己得知一個驚天的秘密:自風氏立國始,歷代帝王的影衛,皆由君氏家主訓練養成! 這,便有了唯一的解釋。身為影衛的任務首領在對一朝首輔的恩德感念和對主上命令絕對服從的準則之間,找到了一個小得幾乎無法辨別的交點:被君氏主母趕走的那對母子已與君家無關。只是安佩兒莽撞現身,當著他人無法饒過。而始終隱忍不發的自己,則在他有意的放縱之下,保全了一條性命。 而那個將女子屍身丟回火海,隨後縱馬率領著一干黑衣手下決然離去的背影,也早已深刻在自己的記憶。 抬頭,見風胥然緊握著腰間藍玉抑制不住微微顫抖的手,青梵忍不住輕輕歎一口氣。 將只屬於帝王的影衛給予命運注定的皇子,本來就是君氏帝師的職責,他不過將時間稍稍提前;當發現最信任的手下與君氏關聯時,風胥然已經無法尋找其他人將之取代——他是用這樣的方法給予君王最後的挫敗和教訓:算無遺策,原就是君霧臣一貫的準則。 或許,當他以整個君家為獻祭的時候,並沒有算到自己的脫離,沒有算到安佩兒和自己母子恰在那時被趕出山莊。但影衛的安排,本身就是預先埋伏下的一著可能的棋子;種因得果,所以才有了自己八年的安然成長。 而風胥然得知一切亦是必然,否則他便不是君霧臣都會承認並欣賞的皇子和君主;君氏一族對於風氏的帝王原本就太過特殊,何況君霧臣之於北洛的影響無處不在?接手他所給予的影衛的風胥然,從來就不會輕易放下自己的信任。 所以,被柳衍帶入山谷是自己最大的幸運,因為,真正地為自己爭取了時間:風胥然心情漸漸平復的時間,最大限度增加自己生存籌碼的時間——擎雲宮,不接受任何弱者。 而強者,便是如風胥然手握傾國勢力,也無法輕易奪取其生存的權利。 這一場爭鬥,生者、死者、父子、師徒,一步步走來……太苦。但自己卻不能不感謝,那個終究留下了一線生機的生身之人。 思及至此,青梵不自覺低垂了眼,卻不知風胥然……也在仔細看著眼前第一次在自己面前下跪的青年。 無痕,君無痕。 不是柳青梵。 柳青梵,縱是入朝為官身當太傅,也絕不會向人屈一屈膝蓋。擎雲宮中青衫磊落的少年,六合居上高談闊論的名士,鴻圖殿裡一夜之間名傳天下的青衣風流,正是為那一份帝君之前依然揮灑的從容。 ——柳青梵,驕傲得不屑於向任何人下跪,無論那是否生殺予奪的君王。 而君無痕,卻會在任何應當屈膝的時候屈膝。君無痕不會放棄任何生存的機會,不會辜負任何先人的心意,被他搶先點破這一層,自己手上遺留的籌碼,只剩下唯一的一個。 頭腦中思緒電轉,風胥然臉上卻是不動半點聲色。「青梵。」 「陛下。」 「你為司冥行了簪禮。」 「是。」 「朕要你再行一次。」 青梵猛然抬起了頭,「陛下不是在說笑?」 「當著朝臣百官,當著西陵和東炎的使臣,再為司冥行一次簪禮——以天命者的身份。」 笑一笑,再笑一笑,青梵緩緩站起身來,「胤軒帝陛下,生日宴會可以補過,生辰禮物可以補送,但簪禮不能再行。如果陛下感覺可惜,那冠禮由青梵來執禮也是沒有什麼差別的。」 「生辰宴會,不錯,朕已經吩咐宮中內禮司去準備了,但朝廷尚禮司尚無主管,只怕到時林間非一人會十分忙碌……」 嘴角扯出微微的冷笑:尚禮司,雖然當中有一個「禮」字,但和六部中主管禮儀學術的禮部或是內廷中負責各種禮儀規範的內禮司都毫無關係。由御史台轉化過來的提調、典獄、尚禮的督點三司,負責的是職官、刑獄和財帛三處督點監察工作。胤軒帝連續多道詔書要自己接管三司,此刻也是必須表明態度的時間了。「朝廷五品以上正職,需得大朝群議通過。陛下有心垂愛,青梵愧領,但朝廷制度禮法不可偏廢有違,請陛下三思而後行。」 風胥然頓時微笑,「青梵是朕的愛卿,又是朝中偶像,自然一議便過。」頓一頓,「青梵,這些年你一直在外為朕考察他國情勢,十分辛苦。今日天色已晚,便在宮中暫留一夜。秋肅殿那邊已經打掃清靜,你與九皇兒多日不見,應有許多話說。但凡吃用需要,儘管吩咐便是;有什麼不足之處,只管向朕提出來——我們君臣二人,只如從前相處,如何?」 「陛下厚愛,青梵拜謝。」微微躬一躬身子,青梵轉身便向殿外走去,卻聽胤軒帝笑著道,「和蘇,你跟著到秋肅殿去,看有什麼需要的,回來報我。」 「是,皇上。」和蘇小心地退出殿來,掩上門,這才向等在一邊的青梵躬身行禮,「太傅大人,請隨奴才來吧。」 憂幽書盟 UUtXT。COm 全紋字阪粵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三十六章 看城郭晚日何處寂(中) 字數:2842 日影西斜。 踏著磚縫中頑強滲透出來綠意,青梵與和蘇慢慢地走在擎雲宮一條相對清靜的小道上。 春日的白晝在慢慢變長,但相比起炎炎盛夏來,夜還是來得比較早些。離開澹寧宮大約是申時過半,出來的時候望見西方天邊的雲霞,青梵只覺心情頓時為之一暢。 落日之美,在於明知湮滅卻依然從容,雍容大度,展現出之後的光熱與輝煌。人多愛旭日東昇霞光萬道之景,他卻素來偏好夕陽晚霞,喜歡在夕陽輝光下獨自漫步思索。這個脾氣一直延續至今未曾改變。瞥一眼身邊始終落開半步,安靜從容的和蘇,青梵不由暗暗點頭。 「和蘇,這些年在宮中可好?」 「謝公子惦記,和蘇很好。」 青梵十三歲起隨柳衍在擎雲宮常住,雖然頂著太子太傅的頭銜,但到底只能算是一個半大不大的孩子。和蘇知他父子喜好,在人前稱呼青梵為「太傅」,平時都只叫一聲「公子」。青梵聞言微微一笑,「那時,辛苦你們了。」 和蘇微微一怔,隨即低垂了眉眼,「皇帝陛下不是沒脾氣的人,但到底性情寬和,便是當時怒極了也很少拿下人出氣為難。那陣氣頭過去,也就沒什麼了。」 知道他輕描淡寫兩句裡面隱藏了多少驚心動魄,青梵只是微微挑一挑眉。和蘇雖是內廷總管大權在握,在宮內各處卻都相處得極好,無論後宮妃嬪王子皇孫,還是宮女下人太監侍衛,見到這位沉穩安靜的和總管都是十分的恭順敬重。其中的第一條,就是為的他說話極有分寸,拿捏之精圓如規畫方勝矩量。胤軒十三年「玉螭宮之變」後胤軒帝的冰封三月自己早有所知,和蘇也並不忌諱,「脾氣」、「怒極」、「氣頭」幾個詞便向自己道出當時擎雲宮眾人如履薄冰的艱辛。 「這些年秋肅殿也多虧你費心照顧著,和蘇,我總得謝謝你。」 「公子這般說,和蘇實在當不起。當時總是三皇子殿下前後張羅安排著,和蘇不過聽了吩咐盡些心意。至於各殿各處的供給,那是宮中應有的規矩,督點到位是和蘇的本分。雖然這四年九殿下多在宮外,但一日不建府出宮,秋肅殿的財配花用就不能減了半分。這不但是和蘇的職責,也是遵照了皇上的意思。」 敏銳地抓到他語中含義,青梵停下了腳步,「皇帝陛下已經為九皇子建了府?」 「是,靖王府是胤軒十六年殿下第一次大捷回來,皇上便吩咐開始動工修建的。就在禁城南門外長安街上,和三殿下的郡王府分佔了東西兩頭,隔一家挨著的是寧國公府,對門是毓王爺府上。」和蘇很平穩和安靜地繼續說道,「今天公子到澹寧宮前,皇上正好親筆寫了『靖王府』三個字交給內工司,匾額明天便可以送到王府上去。皇上還說,後日要親到靖王府上為殿下主持遷居之禮呢。」 雖然早有準備,但聽到如此明確無誤的回答,青梵還是忍不住微微苦笑。 北洛皇室慣例,皇子十八歲成年建府,搬出宮外居住,使皇子盡早獨立,參與朝政,也保證後宮清靜森嚴。為到達年齡的皇子建造府邸的規模制式,本身便表明了皇子在宗族朝廷的地位。風胥然素來寵愛皇三子風司廷,很早便為他建造府邸,風司廷出宮之日更親自主持遷居之禮,一時引得朝中人心傾向盡歸三皇子。而九皇子風司冥幼年之時不為胤軒帝和朝廷百官看重,然而自幼與王朝唯一的太子太傅柳青梵相隨相處,近年更是戰功赫赫聖眷日隆,帝心歸屬引得猜測紛紛。只是風司冥雖然因為軍職協理著諸多軍部兵部事務,畢竟尚未成年,無法直接參與百官議事的大朝。現在他未滿十八成年便已有了自己的府邸並被允許在宮外居住,胤軒帝此舉之意,無疑是表示他和其他皇子擁有完全同等的參政議事權利。 但單純的建府還不是最重要的。真正扣住百官心神的,是風司冥的府邸並非郡王府而是親王府。北洛朝中王爵分開,「親王」是血脈尊榮僅次於皇帝的存在,通常只有先王之子今上兄弟才有如此名號。賜給自己王子皇兒「親王」王位,胤軒帝乃是風氏歷代帝王中第一人!風胥然登基之路並不平坦順利,宗室親族之中至今只留下一位母系出身寒微,自幼不問世事、養花制曲為樂的毓親王,除此以外便再無其他皇族嫡系。因此,十六歲的九皇子風司冥晉位親王本來就足以引起朝野轟動,更何況,風胥然竟選了「靖」字作為親王銘號——有意不避北洛風氏第一代帝王武德帝風靖宇的帝諱,其心思實在是用到了深處。 「公子在西華門外的府上,皇上也一直留心照顧著,等公子接掌了新職再開新衙。」和蘇頓了一會兒,又慢慢地、穩穩地說道。 聽到這一句,青梵卻是猛然呆了一呆。他十三歲為太傅,在這擎雲宮住了六年,前三年多在秋肅殿,後三年則同柳衍住在清心苑。西華門外交曳巷的太學士府是太學例行配給,他也只到那所宅子看過一次。此刻突然聽和蘇說起,心中竟是猛然湧起一股難言之情。停了片刻才說,「清心苑……封了?」 「若是公子習慣了清心苑起居,和蘇這便去稟告皇上解了禁制。」 「罷了,罷了!別一回來就鬧得不安寧。」青梵笑了一笑,臉上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平和沉靜。 秋肅殿在擎雲宮西北角,與御花園十分靠近,青梵與和蘇是從前廷往後宮走,雖然循的是御花園邊的小路,但幾處重要的殿宇卻是繞不過去的。抬頭見前面殿宇連廊上結隊而行的宮女,心中一動,「九殿下現在是在皇后宮中?」 「是。今日九殿下隨皇上回宮,與軒轅將軍向陛下述職完畢已是午時,皇上便在澹寧宮傳了膳,與殿下、將軍一同用了膳。然後鳳儀宮長史過來,皇上便讓殿下去拜見皇后以敘母子之情。皇后娘娘還召大殿下和三殿下一起進了宮,應該還都在鳳儀宮裡,現在,」和蘇看一看宮人的隊伍服色,「應該是傳晚膳了。」 青梵微一挑眉,隨即淡淡一笑,「母子兄弟,相聚也是應當的。」 「皇后娘娘……為三殿下的婚事十分為難,這個月已經第二次請三殿下進宮了。」 「啊……三皇子妃過身也有三年了。」風司廷的元配正妃是寧國公郗錚唯一的女兒瓊華郡主,十八歲與風司廷大婚,婚後兩人十分恩愛,第二年一對龍鳳胎的兒女更是讓整個王族為之欣喜不已。皇子之中風司廷與柳青梵素來相厚,這樁婚事本是在青梵助力下促成;瓊華郡主分娩之刻,也是青梵和柳衍及時趕到使母子三人化險為夷轉危為安。但這位賢德淑良的郡主王妃卻在三年前因為難產不幸故去,留下一位天生不足的小王子。青梵深知風司廷愛重妻子,但身在皇家,他的婚事原本不能由他決定;徐皇后精明強幹,自然更不會放任他一意為逝者傷悲。選在此刻請親生的三位皇子進宮敘情……「和蘇,謝謝你。」 「公子言重了。」 青梵微微笑一笑,負手身後,看著擎雲宮天上一片絢爛雲霞,沉默片刻,隨後綻放出難得明亮的笑容,「和蘇,帶我去祈年殿吧。」 UU書猛 UuTxt.coM 全文字扳粵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三十六章 看城郭晚日何處寂(下) 字數:2624 「公子真是好閒情,才回京就到凝雪這裡,凝雪果然是好面子呢!」 徐凝雪一邊笑著一邊端來茶盤茶海,親手洗了碗盞煮了雪水,然後才給青梵細細地斟上茶。「凝雪沒有雲煙霧露,但這梅花春雪總算可以款待嘉客——公子可不要嫌棄。」 青梵微微一笑,伸手接過茶杯。「凝雪的茶,似乎從來都不很好喝。」 「三司一體,公子肩上的責任……可是很重呢。」 「凝雪有意幫我?」 「公子願意讓我幫?」 青梵頓時哈哈大笑,「凝雪真是直率。」端起茶杯喝酒一般一飲而盡,「既然凝雪有意,青梵求之不得。」 「公子想說的是卻之不恭吧?」美麗的眼睛眨動兩下,湊近青梵,一邊將他的茶杯重新斟滿,「公子的脾氣,向來是直截了當說要凝雪相幫,結果每次都是白白便宜了凝雪。說到底,我可無法想像公子求人的樣子。」 欣賞地微笑一下,青梵隨手將腰間一枚精巧玉珮取下丟在桌上,「千金堂的信物——藥品錢帛,需要的時候儘管拿去用。」 沒有伸手去拿,徐凝雪一雙妙目凝視著青梵,隨後輕輕笑起來,「公子好大方!痕公子果然是痕公子,千金一擲博一粲,這份豪爽只怕便是繁榮如承安也不能見呢。」 「我只知道『千金散盡還復來』,何況錢財交到凝雪手上自然是利滾利財招財,我有什麼不能大方的?」 「公子說得好市儈,凝雪明明是拿這些錢去施貧捨苦救助百姓,又不是聚財放債牟取暴利。」看著那張故作小兒女嬌氣的秀美面容,青梵不由微微一笑,徐凝雪繼續嬌笑道,「公子是精明人,把人心都看透了,自然知道什麼時候說話最容易被聽進去。兩三文的藥錢,兩三句的開解,就可以勸一個人守住良心,所收回來何止百萬千萬?」說到這裡忍不住輕輕歎一口氣,「其實,人但凡有一份依靠保障,安安分分老老實實便能生計過活,又有幾個有那麼多閒情往神像前空耗光陰?」 將手上茶杯輕輕放回茶盤之中,青梵黑色的眸子裡沉靜無瀾。「你在外面這兩年,真的歷練出來了,凝雪。」 聽他語聲深沉,徐凝雪頓時一怔,隨即也斂容輕笑,「是公子教導得好。」頓了一頓,才字斟句酌般的慢慢說道,「都是西蒙伊斯大神的信徒,西蒙伊斯大神的子孫,祭司,其實不過是將整個身心獻給西斯大神的人而已。每日只會單純地對著大神像祈禱的人,並不比任何人高貴;而藉著西斯大神的名義為自己聚斂錢財謀取權利,那是比普通貪婪慾念更可恥的敗類。在摩陽山的兩年,隨著到各地見習的祭司走過許多地方,看到許多神殿神社可怕的景象,讓身為一國最高祭司的我非常的恐懼。但是除了將微薄的錢財分發給饑寒貧病的百姓,我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不能讓我的祖國也蒙受這樣的災難,我必須為北洛做些什麼——當初我懷著強烈的心願進入祈年殿,卻直到今天才真正知道其中行事的艱難。」 「我聽說了你的一些想法,也收到了你做法的報告。一個人支撐得很苦,對不對?」伸出手去,慢慢地扶上徐凝雪的肩頭,「三個月……真是為難你了。」 徐凝雪眼睛裡已經蒙上一層薄薄霧氣。「那些成日關在神殿裡的祭司根本不知道西斯大神子民真正的生活,他們堅持只有祈禱才是祭司唯一該做的事情;他們反對開辦義務的醫館學校,反對將神殿神社的私產分給貧苦百姓;一味地花費巨資建造恢宏的神殿,塑造各種神像金身——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女人只能看到眼前而無法見識真正的未來,他們不信任我,不聽從我,就因為我是個女人!」 青梵微微笑著,扶在她肩上的手微微加了一點力氣,「利用神社開辦義學和醫館的想法,其實很好。北洛這幾年雖是官學大興,但許多偏遠山區村莊的孩子根本不可能離開了土地到縣學讀書,讓國人多能讀寫文字,任重而道遠。那些官署的醫館是為各地官府瞭解民情所配置,平時完全是閒職,也很難招到好的醫師大夫,十有八九都是形同虛設。而神社則遍及各地,無力村莊聚落多小都一定會有存在。讓神社來承擔這些真正關係百姓社會的職責,是眼下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選擇;雖然起步艱難,卻是利國利民的大計——凝雪,你心性靈巧見事分明,莫說是女子,便是尋常男子也沒一個及得上你。讓合適的人才站到合適的位置,我很高興當年選擇了你。」 徐凝雪凝視著他,嘴唇輕輕顫動,半晌才啟齒道,「為了這個,凝雪會感激公子一輩子。凝雪記得公子說的,我命由我不由天,身為女子的事實我無法改變,但是我可以憑借祭司的身份為我愛的土地做許多連男子也未必敢做、未必能做的事情。有公子這句話支持,便是再艱難凝雪也要支撐過來。因為只有這樣,才能達成凝雪的心願,達成公子的心願。」 「是啊,我的心願,若沒有了凝雪的幫助確實是決計無法達成。」呡一口茶水,青梵淡淡笑道,「說起來,你入祈年殿前,我確是極少關注神殿教宗之事。柳青梵不信天命不敬鬼神,神祇之說從來都只當成世間萬象中普通一種。只是經過大鄭宮那一場爭奪,我才知道所謂宗教竟真有那般巨大的力量。凝雪,我是明知教宗可能力量而不以為意,與你的身為祭司而不為獻身神明,都是這西雲大陸的異端呢。」 徐凝雪執著茶壺的手不可覺察地抖了一抖,但隨即微笑答道,「異端又如何?若能讓百姓信服,異端也會變成神明。何況,公子本就不是常人,引導天下風氣之新變,不正是公子應當所為麼?」 「說得好。既然這樣,我也不介意以柳青梵的身份名號開了這個先河——凝雪,你先告訴我,你有膽量站到泰安大殿之上,在百官群臣面前訴說你心中所願嗎?」 「堂堂正正站到朝堂之上,與百官共同參與國家政事,這是凝雪藏在心裡從來不敢說出口的美夢。」 「如果,如果我給予你這樣的機會呢?」 「我會盡一切努力,沒有人可以比我做得更好而取代我的位置。」咬一咬下唇,徐凝雪高傲地揚起了頭,「我會讓北洛成為所有信徒心中的聖地!讓教宗所有的機構和規章得到淨化和精簡,讓神殿的大門打開,讓神社服務百姓,讓我所侍奉的國家因為教宗的助力而強大,讓西斯大神真正成為北洛每一個平凡百姓的守護神!」 青梵猛然站起。 「那麼,凝雪——記住你今天的誓言!」 u優書盟 uUTXT.cOM 荃汶吇版粵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三十七章 閣上歸鴻今在 字數:3125 戌時三刻。 聽到宮裡定時的梆子,青梵不由輕輕歎一口氣。 原是因為不習慣不能隨時知道時間,才借了胤軒帝調整宮內機構、重編內廷侍衛規矩的機會建議讓宮中每隔半刻就報一次時辰。不想風胥然就此定下規矩,宮中事務處理不得拖延過兩次梆子聲響,逼得內廷大小主管在最初的三個月每聽到梆子聲響便肉跳心驚。不過,內宮之中雖然事務繁雜,但到底多是衣食穿用之類的「小事」,被風胥然旨意一逼,後宮女官妃嬪要領用所需物品、各處主管首領要調度人手,比起從前確實是快捷效率得多;只是苦了傳謨閣的大小官員,被林間非以同樣的速度指標要求,也成就了傳謨閣一流的辦事效率…… 扯回飛遠的思緒,青梵微微苦笑著低下頭凝視自己的雙手:本只想將千金堂信物交給徐凝雪助她一臂之力,卻沒想到兩人會談了這麼許久。北洛前身宓洛本只是大陸北方多民族地區小國政權中較為強大的一個,風氏一統後拓展疆土,北方民族盡數在國境之中,而各族各姓始祖神各自不同,因此雖然風氏王族信奉公正之神斯托瓦姆,北洛唯一的正神祇有也只能有西蒙伊斯神一個。也是因為如此,教宗的力量在北洛遠不如西陵東炎那般強大,更不可能形成足以影響王朝君主的獨立勢力。歷代風氏君主和朝廷宰輔的君家家主雖然都尊重神殿教宗,但對於其在國家生活中可能起到的作用卻都忽略或者說有意抑制和淡化。自己在西陵五年,收集西陵風物人情,分析兩國不同;兩國之間這一最大差異,無疑與朝堂國主的態度密不可分。風氏君主固然天縱英才,輔佐他們的君家家主更是無不卓絕,為何如此行事自然引起他最大的思索和懷疑——北洛雖然不比西陵,但對於神明的信仰在民眾心中卻同樣是堅定不可轉移;而在君霧臣當政的三十年中,教宗的組織和機構力量都被刻意壓制到了最低…… 忍不住伸手按上不住輕跳的太陽穴,青梵苦笑著輕輕搖頭:數千年的封建歷史讓自己清楚地知道,宗教只有為獨裁的帝王所用,在唯一大權的控制和掌握下,才不會讓信仰成為左右政權甚至顛覆王朝統治的力量。不得不承認,君霧臣,確實給他選擇的君王創造了一個將教宗力量完全抓到掌中的機會。 也許,血脈的力量真是無法阻隔,這樣的機會放在眼前,君無痕……又豈能放過。 輕輕歎一口氣,抬頭看向前方熟悉的殿宇,青梵臉上漸漸升起清淺笑容:秋肅殿,擎雲宮中清心苑外唯一一處清靜安寧之所,自己素性戀舊念故,在秋肅殿居住數年,此刻重見舊時殿宇,竟是一股回家的親切欣喜由心底升起。 而當看到秋肅正殿前那張清秀安靜的面孔,青梵更是忍不住加深了笑容。「水涵。」 「公子……」少年張了張口,突然拔腳直奔到青梵面前,「撲通」一聲直直跪下,「公子,你……回來了!」 伸手將激動不已的少年拉起,注視那雙淚水充盈卻滿是喜悅的眸子片刻,青梵輕輕笑起來,「好了水涵,你也是一宮的侍從首領,這般模樣不是讓人笑話嗎?」抬頭看一下正殿,「九殿下還在鳳儀宮吧?」 兩把抹了將要掉落的淚,水涵露出最斯文守禮的笑容,「是,殿下還沒有回來。鳳儀宮的人傳話過來說皇后娘娘召了三位殿下一起談心,會待得晚些。」跟上青梵的腳步進入殿內,「殿下寢宮和歸鴻閣都收拾整齊了,和總管親自督促,飯菜點心也是和總管讓到御膳房傳過來的。因不知公子是不是回來用飯,都隔水溫在那裡——公子現在要用一點麼?」 青梵微微笑著點點頭。「和蘇倒是細心。」祈年殿是王族侍奉始祖正神的莊嚴所在,屬於皇宮禁地,只有一國的皇帝可以進入,其餘人便是如和蘇這般在內廷中位高權重也不能輕易踏入祈年殿半步,至於青梵自己,身負著「天命者」之名進入祈年殿乃是唯一的例外。他是暗中回宮,雖然胤軒帝催他回京的詔書連發了多少道,但都是暗諭而非明詔。因此此刻擎雲宮中也沒幾人知道那赫赫聲名的青衣太傅已經回宮。和蘇沒有先回澹寧宮而是到秋肅殿來吩咐打點,實在是非常聰明的舉動。 秋肅殿用飯極少排場。草菇菜心、蒜蓉豆腐、酥烤茄子、麻油拌的雞肉絲四個菜裝在精巧的小白瓷碟子裡,大的湯盤裡盛了牛肉羹,在桌上擺得十分整齊。水涵細細盛了一碗精白米飯放到青梵面前,這才說道,「公子用飯吧。」頓了一頓又加了一句,「水涵已經用過了。」 微笑頷首,青梵這才開始動箸。皇宮裡歷來講究惜食養生,便是最普通的菜餚也做得精緻異常。青梵初到擎雲宮時頗為挑嘴,也常和御廚一處討論烹調技法,因此送到秋肅殿的菜色總與別處不同。此刻見了眼前幾道最喜歡的菜餚,細品之下滋味竟是一如昔日,青梵不由深深感歎和蘇細緻周全。 用完飯,簡單地漱洗了一下,青梵剛要往側殿休息,便聽殿外傳來一片喧嘩。青梵才微一皺眉,水涵已經走出去高聲道,「是安總管麼?」 兩人走到殿外階上,正好見眾人簇著一頂暖轎進入秋肅殿的宮牆。當先一個首領服色的大太監上前向青梵行了禮,又向水涵頷首示意,這才說道,「九殿下酒喝得濃了,皇后娘娘讓奴才們護著過來。」 認得他是皇后徐韻芳鳳儀宮裡的太監首領安平,青梵只點一點頭。旁邊早有秋肅殿的宮人將風司冥從暖轎上攙扶下來送到寢殿裡去。安平向著青梵又是躬身一禮,「安平請太傅大人安。娘娘說聽說太傅大人回宮了,十分歡喜;又說太傅大人在宮裡住了多年,回來了也不要拘束。娘娘這兩日得空了,也會過來問候。」 北洛尊師重教,師長的地位極高。柳青梵作為北洛朝堂唯一一位太子太傅,藏書殿教導眾位皇子數年,無論宮廷朝堂根基都極是穩固。徐韻芳雖為一國之母,以母親的身份面對兒子的老師,用「問候」這個詞其實並非屈尊降貴。只是徐皇后對這個最小的兒子素來厭惡不喜,就是面上都只是冷冷淡淡的禮儀,絲毫沒有母親的親情。青梵在擎雲宮中居住六年,風司冥或有風寒傷病,她都從未派人過問一聲,此時竟說要親自到秋肅殿來……青梵心中暗暗歎氣,臉上卻是不帶出半分,「回來得匆忙,沒有到皇后娘娘那裡行禮是青梵的不是。請安公公代青梵向皇后娘娘問安。」 安平躬身行禮,然後才帶著眾人慢慢退下。 看著宮人將宮門關上,青梵這才負了手慢慢踱回殿內。見風司冥半敞了宮服坐在床沿,手上拿著一盞早備好的醒酒茶,旁邊水涵正將絞乾了的手巾遞給他,青梵不由微微一笑,「是六合居的『小樓春雨』?」 「小樓春雨」是六合居最著名的佳釀,四十年的陳酒勁道醇厚之極,而一年只產二十小瓶。物以稀為貴,尋常人便是傾盡家財也未必能買得一口。「今日大皇兄特意帶了兩瓶來孝敬母后的。」 「天底下多少好酒,偏這一種你喝不醉……真難為裝得那麼像,這醒酒的茶也免了吧。」青梵笑著順手拿過毛巾又絞了一把給他。小樓春雨本是藥酒,當中最珍貴的兩味藥材都有極強的安神定氣之用,但風司冥的體質經過昊陽山上一番調養,小樓春雨酒中藥性對他不能再起什麼作用。「折騰了這一天,趕緊睡吧。明天你還要一早趕去軍部和兵部,澹寧宮的小朝會皇帝允了你不去,但宮裡各處總要走一走,傳謨閣官署那邊也該去看看……」 「太傅。」 「什麼,司冥?」 「明天我就要搬出擎雲宮了。」 青梵微微一怔,隨即微笑起來,「開衙建府,是喜事啊。」 「太傅……」 凝視他一會兒,青梵輕輕拍一拍他的肩,「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吧。現在你要做的是休息,司冥。」 浟u書猛 UutXt.cOM 銓蚊字扳越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三十八章 新燕蹁躚新梁廳(上) 字數:3423 遷居之禮。 擎雲宮特有的禮節,只有皇帝的皇子十八歲成年遷出擎雲宮外,正式搬進皇子府裡的那天由皇帝親自主持執行的禮節。作為皇子成年禮的重要部分,遷居之禮和加冠禮、常服禮合稱為天家的「成年三禮」。只有三禮禮畢,宣佈正式成年,皇子才真正擁有出入朝堂議論政事以及出任和巡視地方的權利。 但是,今天的遷居之禮卻格外的不同。原因很簡單,因為喬遷新居的主人、搬入王府的皇子,剛剛滿十六歲。 為了做到符合基本的皇家禮儀規範,禮部的眾臣都是好一陣忙碌。新上任的禮部尚書商飛白果然是處理此類事務的好手,雖然胤軒帝只給了四個時辰,當皇帝車駕到達新落成的靖寧王府門前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秩序井然。 站在早已等候多時的朝臣最前方的商飛白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跪下稟報。御輦中風胥然輕「嗯」了一聲,然後才輕輕笑道,「既然都準備好了,那麼便開始吧。司冥。」 「兒臣在。」 「去後面車上請你柳太傅一起過來。」 聽到御輦內少年清亮明朗的聲音,朝臣們這才反應過來:九皇子竟是同胤軒帝坐同一輛輦車過來!而原以為是九皇子車駕的馬車上坐的竟是離開承安朝堂五年有餘的青衣太傅柳青梵!絕龍谷之役和蝴蝶谷大捷的戰報上都提到青衣太傅奉了暗旨軍前激勵士氣的事情,但是對承安的文武群臣而言到底是未曾眼見無法輕信。見一聲玄色皇子正袍的風司冥從御輦上敏捷地跳下,三步兩步到後面馬車前,親手恭恭敬敬放置了踏腳的板凳然後才躬身相請,眾人心中都是忍不住感歎。 那一道青衣瀟灑的身影,映著背後滿天的夕陽金光,時間彷彿凝滯在這一刻,從未有半點流逝。 目光掃過王府門前侍立的那一大群,風胥然嘴角微揚,見青梵跟在風司冥身後慢慢走到近前,眼底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竟是踏上一步攜住了他的手,「青梵,今日遷居之禮,你與朕一同執禮。」 「臣,遵旨。」不行禮,不拘束,平靜沉穩的應答彷彿完全不知道這一句在眾人心中引起的滔天波瀾。「時辰已到,陛下開始吧。」 風胥然微微笑著,攜著青梵當先向王府內走去。風司冥緊緊跟在兩人身後,隨後才是一大群從震驚中恍然回神的各部朝臣官員。 王府正堂之上早已擺好一切禮器祭祀,一身最高祭司白色禮服的徐凝雪穩穩地站在正堂中央。身後兩個同樣祭司袍服的年輕男子各托一個金銀錯托盤,托盤上面分別是一尊三寸高用最上等白玉雕成的獅身鷹翼的斯托瓦姆神像和一把鑲金嵌寶光彩奪目的華麗金刀。 風胥然穩步上前,先向正堂上主神西蒙伊斯大神像叩拜行禮,然後站起身來穩穩走向徐凝雪。兩名男性祭司立刻在他面前跪下,高高托起托盤。風胥然伸手取過金刀,拔刀出鞘,刀刃一翻,左腕上已然劃開一條;隨後將左腕懸到神像上,讓鮮血一點點浸潤過整個神像。目光凝視著落到神像上的鮮紅的血液被玉石一點點吸入,眾人的神情都是異常莊嚴。 「殿下,請取出您的皇子玉堞。」 跪在風胥然身後的風司冥立即從懷中將鐫刻著自己生辰名姓的玉珮取出,恭恭敬敬交到徐凝雪手中。 神像已經被風胥然的鮮血完全浸染一遍,表面發出一種異常的光澤。徐凝雪伸手將神像翻過,將玉堞嵌入座底一個凹槽。只聽「嗒」地一聲,玉堞已然和神像完全咬合,嚴絲合縫再不能分開。而那神像本是潔白玉色,吸收了鮮血而顯出一絲淡淡的潤紅,與那塊同樣顯出微微紅色的玉堞顏色渾成一體無法分辨。徐凝雪捧著神像,在西斯大神像前連續跪拜三次,這才緩緩起身,將神像遞到青梵面前。 接過帶著溫度的玉雕神像,青梵心中暗歎一聲,但旋即展眉,身形一動,整個人已經拔地而起竄上正堂最大的橫樑;將神像輕輕放置在橫樑上掏空的神位上,一個縱身,又輕輕落回風胥然面前,望向他的黑色眼眸平靜無波。 護佑家宅人生的主神歸到正位,意味遷居之禮最重要一步的完成——這個送神歸位的步驟,通常是由執禮人親自完成的。 但,風司冥尚未成年。 所以,是由為他執行簪禮的青梵來做,表示著……允諾,護佑他平安成年。 誰都知道天命者的選擇將意味著什麼,青衣太傅和九皇子殿下之間的牽絆承安朝堂無人不知。只是這一次,是胤軒帝陛下明確地向眾人宣告,靖寧親王的身後,是朝堂唯一的太子太傅。 ※ 離開了承安五年有餘的柳青梵,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為九皇子殿下完成遷居之禮。 其中的利害關係,明眼人一望便知。 所以,之後的晚宴上,眾朝臣無論高談私語,目光都始終在上席的胤軒帝、柳青梵還有立在席側隨侍的四位皇子身上打轉。 自從胤軒十三年擎雲宮那場驚心動魄的宮變後,皇子之間所有的爭鬥都不再顯露人前。但是皇子在朝廷政務上各顯神通展露才華,彼此之間的爭奪只有比之前更為激烈,其中又以二皇子風司寧、七皇子風司磊尤其出色。風司寧今年二十有九,雖然性情略顯優柔,但為人細緻行事穩重,協理工部極是穩妥周到。而剛過了二十二歲的風司磊性急喜動,少年時跳脫不羈,十八歲成年後便請旨出宮行走,尤其精擅北部沿海各族各地方言人情,胤軒帝幾趟北海的巡遊對他也是大加讚賞。 但是對大部分在朝十年以上的臣子而言,三皇子風司廷始終是胤軒帝最疼愛的兒子。且不說他是皇后嫡出,單是胤軒九年大比他以絕佳文采眼界贏得所有文試殿生對他由衷欽服的那份氣度風采,就足以讓士人心折。十八歲甫一成年的他便進入胤軒帝最看重的六部中的戶部,在理事經濟上更是一把長才。就是曾經九歲以一篇《隨都賦》而被稱為「神童」,十三歲協助父親管理一郡事務的才子宗熙,也每每在人前人後盛讚其經營才能。「玉螭宮之變」,他是禍首螭貴妃與八皇子風司退第一個要謀害的對象,胤軒帝和柳青梵都是搶先救護。這幾年來,他雖不是太子,但胤軒帝給予他批復奏折公文的權利幾乎與太子無二。加上他處事正直,為人卻不失謙和,寬容溫雅,更得到朝廷上下一致好評,而胤軒帝對於他的寵愛也是始終沒有消退過。 可是,胤軒十六年風司冥攻克貝南城解「池闐之圍」並擊退東炎大軍,九月回京述職時胤軒帝一道「比照太子還朝一切禮儀」的明旨,讓許多觀望中的官員從此緊盯住這位一向不得皇帝愛重更不得皇后歡心的九皇子殿下。人們紛紛記起他是青衣太傅最早教導的皇子,他是軍隊中聲望擁護最高的「不敗冥王」,他是北洛百姓乃至整個西雲大陸人們口中的「戰神」和「奇跡」……同樣嫡系皇子的高貴出身,比起早早接觸軍政兵事的大皇子風司文,在軍中九皇子明顯比他擁有更高的威望,在百姓中也擁有更多的民心。而這一次胤軒帝再明顯不過的示意,更是讓所有人看到,這位少年皇子得到了皇帝多少特殊關愛,簡直稱得上是恩寵無邊。 胤軒帝已過半百,雖然精神旺健身體強壯,但後嗣繼承作為國家根本,自然是君臣矚目的焦點。胤軒帝本人精明強幹,此刻的四位皇子也都是人才出眾各有優勢,皇帝似乎常有偏重的表示,太子之位究竟屬意何人卻是從未點明。朝中暗潮無數,局勢走向實在難以預料。九皇子晉位親王舉行遷居之禮,各部官員一例到場,看的不是皇家禮儀而是帝心歸屬。對於眼前案上美食佳釀,眾人只能是辜負了。 風胥然又坐了一會,見風司冥敬了一圈酒過來,又換了大杯要向自己祝壽,頓時呵呵笑道,「皇兒的心意朕知道了。你雖身體強健,但到底年幼,這麼一圈下來,酒可是用得多了——這一杯你只隨意便可。聽說你昨日在皇后那裡已經小醉一場,此刻身上可還有不適?」 「多謝父皇關心,兒臣身體無礙。」 見他不自覺目光瞟向一旁的青衣青年,風胥然微微一笑,隨口喝乾了風司冥的敬酒。然後說道,「天色漸晚,朕也乏了,先起駕回宮。諸臣公近日也多辛苦,不妨借此酒宴歡飲,今日便盡了興。朕也不在這裡擾了你們,你們也只管無拘。只一條,不能多少人一起鬧著逼靖王爺的酒,知道了嗎?」 說完站起,一邊和蘇上前扶住他手,風胥然又看了柳青梵一眼,隨即微笑而去。 浟u書猛 UuTxt.CoM 全汶吇版越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三十八章 新燕蹁躚新梁廳(中) 字數:5937 「這麼堂皇正大地逃席,青梵真好架子啊!」 聽到身後熟悉的笑語,青梵微笑著回轉過身子,「這不正好給了林相一個追拿逃兵的借口麼?」 林間非笑吟吟趕上來和他並肩而行,一邊摘了頭冠鬆了官服,「青衣太傅海量,朝堂內外哪個不知?間非素來量窄,三杯便倒一醉十天,有誰敢誤了我公事?」伸手將袖子拎到鼻子下面,「何況,就算按著禮數上只喝了兩杯,這一身酒味也能讓我昏昏沉沉。裡裡外外都是明眼人,誰看不出我是到極限了……」 青梵笑一笑,又笑一笑。「間非兄的酒量瞞得了別人,可瞞不過我。當初在清心苑調酒試味,你可是一次都沒落下過。」 林間非頓時哈哈大笑,「但哪一次不是喝得大醉如泥,在清心苑一睡一天?」 柳衍精通醫藥之術,住在清心苑的時候總是忙著研究藥理救治百姓,但未脫少年飛揚跳脫性情、歡喜玩鬧的青梵卻總將醫術藥理用於食用之道。同御膳房的御廚研究藥膳製作且不用說,平日更喜歡自己做些花茶之類的點心飲品;甚至還每每讓宮女們用藥草編結了各種福袋香囊,出去換了新鮮的胭脂水粉或是其他民間的小玩意兒給眾人玩耍。而釀酒稱得上是青梵眾多稀奇才能中最難得的一項,雖然都是現釀的清酒,但是滋味香醇酒勁沉厚,絕對當得起「美酒」二字。那時每逢新酒釀成,清心苑都會熱鬧非凡:青梵、風司冥、風司廷、宗熙、藍子枚、多馬、言邑……還有自己,在苑中當著楊柳曉月歡言暢飲,有時就連軒轅皓也會跑來湊個熱鬧。自己量窄不能多飲,當著摯友良朋卻是毫無顧忌,擊節而歌,舞箸而談,真正的書生意氣揮斥方遒…… 見青梵臉上表情柔和帶笑,顯然也是回想起往事,目光相接不由莞爾;片刻,兩人同時哈哈大笑,數年不見的隔閡頓時雲散煙消。 「青梵,你回來了,真好。」 笑了一會兒,林間非低垂下眼睛,輕輕歎道。 「間非,這些年你一個人在承安支撐著,也辛苦了。」 林間非頓時笑起來,「我在傳謨閣裡再苦再累,總是好吃好睡地養著,哪裡比得上你在西陵奔波往來的風塵勞累?」他是五年間唯一一個和青梵保持著聯繫的人,也是始終保持青梵行蹤隱秘的人,自然知道他為北洛朝廷究竟做了多少。「看你身形長高長大了些,看著居然比我還單薄,這次回到京城,一定要好好歇著修養才是。」 青梵不由苦笑:在承安數年,宮內朝中交往無數,但稱得上摯友深交的卻只有林間非一個。兩人難得的相知相投全無顧忌,自己就連身為君霧臣之子的身世隱秘都可以坦然相告,彼此之間自然是信任到了十分。只是林間非因為年紀上大了九歲就時時流露出關愛照顧的兄長姿態,卻總讓青梵有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此刻聽他說得堅決不容反駁,只能拱一拱手,「青梵知道了。」 林間非露出滿意的笑容,「這才差不多。青梵,剛才看你在宴會上也沒吃什麼東西,現在定是餓了。走,跟我吃羊肉餃子去。」 青梵微微一愕間,已經被林間非拖著大步向前走去。 風司冥的靖王府在京城中央大道的長安街西首,林間非一路向北,穿過兩條大道後拐進一條小小巷子。青梵正要說話,卻見林間非已經大踏步向緊挨著巷口的一家小鋪子走了進入。 「老宋,兩份羊肉餡的餃子,要快一點。」 「好勒——」拖長了聲調,兜著油膩膩圍裙的店老闆樂顛顛地迎出來,「今天相爺來得可有點晚,餃子早備好了,就等著下鍋呢。啊,這位大人是相爺的朋友?第一次見,面生。不過吃了老宋的羊湯和餃子,您下次一准還往這裡來!」 青梵走過地方多了,但像這樣爽快不拘束的人物卻也是第一次見到。林間非在朝堂上雖然是有個溫雅和氣的印象,但到底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首輔當朝一品,性情再溫和也終使常人敬畏三分。以一個小小店老闆的身份能和林間非這般熟稔隨意,青梵不由佩服起他來了。 熱氣騰騰的餃子很快端上來了。林間非笑著向那店老闆道,「我們自己用就好,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別管這裡了。」 店老闆乾脆地應了一聲,立即就回到裡間廚房去了。林間非見青梵臉上表情神色,頓時輕輕笑起來,「這時間晚了,外間沒什麼客人,讓他蹲在這邊一聲不吭聽我們說話還不如直接殺了他比較痛快。」 青梵微微一笑,舉箸夾起一個餃子送到嘴裡,「味道確實不錯。」 「我每天從傳謨閣下來,總是在這邊吃他一份餃子再回去的。」林間非笑瞇瞇地吞進第二個餃子,「冬天吃起來尤其香。我回府沒個定準時間,他這邊餃子麵條下起來方便,我又愛吃,也就省得回去再讓人忙活。」 「都說間非兄體貼嫂子,原來果然是真的。」 林間非頓時呵呵一笑,「我記得我們傳訊時可從來不提彼此私事,不知道你竟然也喜歡聽這些。」 青梵也不答話,只是將餃子一個一個吃進肚裡,然後端著碗慢慢地喝湯。那湯是多年不熄火的老湯膏子,味道純正濃香,在這春日風涼的夜晚,喝著也是十分的舒暢。林間非笑嘻嘻地看著他,臉上顯出一種主人式的滿足。 等青梵將最後一口湯喝完,林間非這才叫店主出來收拾了碗筷,送一壺茶兩個茶杯過來。滿滿斟了兩杯,推一杯給青梵,林間非自己握住杯子,看向青梵的目光已經收斂起所有的輕鬆隨意。「今天皇上的舉動,很不平常。」 「既然他想把火炭團的三司推給我,當然要有點表示才行。」青梵卻是一副懶散隨意的表情,將茶杯湊到嘴邊咂一口,「今天小朝會上他沒有說麼?」 林間非沉吟一下,「三司歸一的意思皇上是一直存著的。只是你一直不在朝中,我竟一時沒有想到……旨意下了麼?」 「暗旨前後九道催我回京,明詔的話,大約是後日大朝的時候宣佈吧。」青梵微微一笑,「看來他是打算不給你們時間反應了……可憐我才回來就得開始找地方躲,那幫子老臣我還真不想面對。」 「誰讓他們在年紀上佔了優勢?」林間非輕笑著搖頭,「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如你到我府上住兩天?」 「然後坐在一邊看你聽他們從武德帝建立基業的功績講起?還是算了罷。」輕輕放下茶杯,青梵微笑著看向林間非,「何況你以為他會給你機會去聽人嘮叨?明天你要是能從擎雲宮脫身回來,我青梵兩個字可以倒著寫了。」 林間非頓時呵呵而笑。「說得也是。那,青梵你打算怎麼做。」 「君命不可違,除了領旨謝恩,間非兄認為我還會有什麼其他選擇?」 見他臉上神情自若,林間非苦笑一下,「是,君命不可違。今日的舉動想來也是為你接掌三司鋪路,畢竟太子太傅雖然地位尊崇,到底是有名無權。你身份特殊,還是實職實權的好,也省得行動做事處處掣肘,招一幫無聊朝臣議論。」頓了一頓,「只是青梵,你昨日便已到京,怎麼今天澹寧宮小朝會不來?按理……」 「按理我應當出席,但問題是當時我被皇后娘娘召見,還留了午膳。」 聽到「皇后娘娘」四個字,林間非頓時呆住,一時作聲不得。見他神情青梵微微一笑,「我這不是好好地在你面前?間非兄不要太過擔心。」 林間非皺起的眉頭慢慢放開,然後便是一聲深深歎息:擔心……青梵將事情輕描淡寫的工夫,果然絲毫不遜於他一縱躍上房梁的身手。他自胤軒九年大比入朝,擔任朝堂首輔也已三年有餘,雖然年紀不過而立,經歷的風雨卻著實不少。至於見過結交的人物,且不說侍奉的胤軒帝英明神武,面前柳青梵的風采卓絕,便是每日上朝議政理事的百官同僚,也都各有各的過人之處。然而,若說有什麼人能夠讓他聞名而色變,卻只有胤軒帝的正宮、北洛的國母徐皇后了。 林間非很清楚地記得,他第一次真正接觸到這位擎雲宮乃至整個北洛地位最為尊貴的女性,是在胤軒十三年「玉螭宮之變」後,對謀逆的一干罪人宣旨發落的大朝會上。徐皇后一身素白罪服,一步一跪拜入泰安殿,請求胤軒帝將謀逆首腦、自己的親生父親徐密按律處以極刑;又道,自己身為後宮之主,不能教導皇子約束宮妃,使得螭貴妃與八皇子造下滔天巨禍,是皇后失職失德,請胤軒帝按內廷宮法廢後。一番話清清楚楚有禮有節,其中言語舉止中流露出來的高貴尊嚴令殿上百官屏息伏拜不敢抬頭。胤軒帝果然重辦徐密及其一族,但駁回廢後之請,親筆寫了「睿敏恭德」四個字給她,又賞了無數珍寶安撫。徐皇后堅決不受,更在徐密處刑後自入神殿靜思一年,為父親贖罪,也為父親亡魂禱告。這番作為,使得朝野上下對於皇后的賢德更是交相讚譽有口皆碑。 對於林間非,這位一直以賢德聞世的皇后徐韻芳實在是一位極難應付的人物。徐皇后身為胤軒帝的元配正妻,數十年來皇帝對她始終敬重愛護,皇后地位穩如泰山分毫不動。她育有皇子公主四人,其中三位皇子都有繼承王位的資格和實力。歷來為皇帝寵愛的三皇子和目前聖眷日隆的九皇子且不說,單是大皇子風司文,就頂著「嫡長子」這一尊貴非常的身份!她唯一的女兒安樂公主風若琳,駙馬是北洛最出色的青年將領、飛羽將軍慕容子歸。雖然她從不對朝廷之事發一言一語,但林間非如何不知道這位皇后娘娘在承安紛亂繁雜的朝堂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想到她曾經為風司廷張羅婚事的舉動,想到她當年泰安殿震懾群臣的言語,想到她昨日將三位皇子一起召進宮聚會並透露出對風司冥婚事關注的動作,林間非就只覺心頭一陣陣悚然。 但,她竟會在柳青梵回宮的第二天就直接召他覲見,這種乾脆果決卻是連林間非都無法想像。 睿敏皇后不喜歡九皇子,這是擎雲宮內外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北洛風氏王族的規矩,皇后為國母,首要的職責便是撫育和教導所有的皇子皇女。徐韻芳在為皇子妃時就親自教導胤軒帝所有子女,她親生的風司文和風司廷更是聰明機智,在一眾皇子王孫中出類拔萃而使先帝寵愛有加,就連胤軒帝本人也因此深得其惠。但是,胤軒二年出生的風司冥卻是從出生起就被她拋棄,雖然皇子基本的生活供給一樣給予,但是從來沒有給予母親乃至皇后應有的關懷。其他的皇子以欺負幼弟為樂,宮人對小皇子傲慢無禮,這些事情主掌後宮的皇后如何不知?她卻是一味的放任不管;除了一些特別重大所有皇子必須出席的場合會有太監奉了皇后旨意宣他到場,平日她的表現就好像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麼一個小兒子一樣。這種毫無掩飾的厭惡和冰冷,就連柳青梵成為太子太傅,專門教導九皇子風司冥都沒有絲毫的改變。 林間非並不知道為什麼一位眾人皆稱賢德的皇后會這樣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子,他也無意知道——天家的事情,不是一個外臣可以輕易插手的。他唯一需要知道的是,徐皇后此刻召集皇子營造一派天倫共享兄友弟恭其樂融融的景象,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當然是為了給兒子娶兩房得意的媳婦,順便看一下胤軒帝陛下的真實屬意。」 聽到耳邊驟然想起的聲音,林間非不由愕然,但隨即想到定是自己方才不自覺地就將問題問出了口。苦笑了一下,「九殿下才十六歲。」 「但已經是地位僅次於皇帝的親王了。比之於其他皇子,明顯的地位要高過一節,以後就算行家禮也不需要任何低頭伏拜。這樣的恩寵有加看似心思明顯,其實根本就是有意製造麻煩。地位尊貴的嫡系王族從出生就被賜予了郡王爵位,但親王不同。親王王爵要麼是新皇登基賜給他同母的嫡親兄弟,要麼就是……」 就是皇帝賜給得寵卻早夭的皇子——這句話就算不出口林間非也知道,臉上顏色頓時變了數變。 青梵頓了一頓,這才繼續道,「這差不多是一個王族能夠期望最高爵位,也可以說是王族個人權力的頂峰,皇帝可以給予的最大恩寵——他提前支取了未來皇帝的這項權力,間非兄,這裡面什麼意思你還不明白嗎?」 「也就是說,現在九殿下就算不想爭也得爭,別人就算想等等時機再爭也被逼得盡快下手爭了?」林間非歎一口氣,「但皇后娘娘對三殿下的婚事,又當怎麼說?」 「司廷殿下本來就是帝后最寵愛的皇子,若換了我是皇帝,選這個兒子做個平平安安的太子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 不去理會他絕對大逆不道的話語,林間非只是思考他話中的含義,「青梵的意思是……」 「間非,三皇子的這件事情,無論作為朋友還是臣子我們都要去說的。勸解開導也好,稱述利害也好,或者,雙管齊下。」抬頭微微笑一笑,青梵端起茶杯呡了一口,「天家之禮不可廢,瓊華郡主過世已滿三年,留下的王子和郡主年紀都小,自然要續絃再娶。」 「三殿下對瓊華郡主的心意朝廷上下無人不知……作為朋友的話,我做不出來。」 「既然間非兄這樣說,青梵也不強你,明天你就同我過去做個陪客吧。」 「明天?那麼急嗎?」 「後日是大朝,大朝之後必有大宴,那之後再說就晚了。」青梵笑一笑站起身,「我們該走了——太晚回府的話,嫂子一定會惦記著急的。」 林間非也站起來,臉色卻遠不如青梵那般輕鬆自在,隨手在桌上丟下兩粒碎銀,「後日大朝……督點三司雖都是另立,但三司提調、典獄、尚禮確是自建立以來一貫的職權分明。若是統歸一人轄制,大朝之上議論想必難免,不過……青梵,這一次你可是真的要和我分庭抗禮了。」 說到最後一句,林間非自己也是忍不住微笑起來。 「我們從來都沒有站到過對立的位置上,間非。」淡淡笑一下,抬頭看向月光下昏暗幽深的街道,沉默半晌,青梵終於輕輕歎一口氣,「除非萬不得已,我不去動上下朝廷。」 林間非腳下頓時一個踉蹌,連連衝出去幾步才站穩了身子,急急回轉過頭看向青梵,卻見淡淡月光均勻塗撒的溫文面容流露出自己從未見過的倦意。「青梵!」 「我沒事。」知道自己一時思緒千萬讓他擔心,青梵不由微微一笑,臉上又是一貫的沉靜從容,伸手攜住了他的手,「走吧,天已經太晚了。」 ========= 如約的五千字,累死……下一章節,嗯,會出現一個讓我都鬱悶到現在的鏡頭(眉毛:兒子,為什麼人家色誘你會不成功呢……) 優憂書猛 uUTxT.COM 銓蚊吇板粵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三十八章 新燕蹁躚新梁廳(下) 字數:6373 承安的佈局,一如都城應有的威嚴整齊。皇宮禁城整體在北,除了宰相的傳謨閣總理台和三司前身的御史台在西華門外,各部與司監的官衙也都在城市的東北方向。相對的,城市南部是百姓集中的居所和集市,除了五城巡檢司之外不設置其他官衙。 長安街西首向北,經過三條大道,巷口水井邊長著巨大樅榕樹的便是交曳巷。交曳巷是京城之中文官居住得最為集中的地方,泰半的太學學士都住在這裡;而當朝唯一一位太子太傅柳青梵的府邸,就坐落在巷口第二戶。 從門戶形制上來看,很少有人能夠想到這就是北洛赫赫有名的青衣太傅的府邸:不設照壁,不建門樓,本色的粉牆青瓦,看不見一點飛簷翹角的雕飾。門上簡簡單單本色的木匾上「柳府」兩個字,字體清雋挺秀,沒有這一條巷子裡各府各門上匾額上特意突顯的落款,也不用描金繪彩——這樣的宅子,放到城南自然被人輕輕一眼便即忽略,但在這裡卻是異常的醒目,便是此刻的夜色深沉,也不能將它的奪人注目消減了半分。 林間非停了腳步,側著頭看向身邊青年。「我早說過,你這邊雖然有人看顧,但總要收拾些。這般的鶴立雞群,還嫌不招人注意麼?」 青梵淡淡一笑,「我也就來過一趟,哪裡管得了這許多?只怕這邊的管家僕役都不認得我。」 「再笨再呆,當朝宰相總是認得的。」 林間非笑著走上去,抓住門環扣了兩下。門房立即亮了一個小窗,裡面的人端了油燈湊到窗前,「誰啊?啊——林相大人!您稍等,我就來開門!」說著只聽一陣吱吱嘎嘎的門樞響動,燈光照亮處一個灰色衣服的門房小廝已經迎了出來。「小人問林大人安。大人有什麼吩咐?」 看一眼端端正正下跪行禮的小廝,忍不住和青梵相視而笑,林間非跺一跺腳,「快去叫府上管家出來,柳青梵柳太傅回府啦!」 那小廝頓時驚得抬起了頭,像是這才發現林間非身後的青梵並非他原本想像中的僕人隨從,呆了一呆,然後才拔腿飛一般地向屋裡衝去。 聽到裡面傳來一迭聲的呼喊叫人、半夜驚起的人在門檻走廊上磕磕碰碰的聲音,青梵忍不住好氣好笑搖一搖頭,「就是到擎雲宮也沒有這麼大動靜排場……」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規規矩矩官家服色的中年男子已經快步迎了出來。到門口頓了一頓,隨即趕上前兩步在兩人面前跪下,「小人全方維給大人見禮!請林相大人安。」 林間非笑著向他擺一擺手,「罷了罷了,趕快起來將你家主子迎進去。青梵,我可是將你安全送到府上了,明日卯正二刻我過來同你上傳謨閣。」 青梵笑道,「好。要收拾車馬送你麼?」頓一頓,「或者讓小廝往你府裡傳個話,就在這邊歇一晚?」 林間非微笑不語:他的相府離此其實並不遙遠,碧玉苑在城西北的暢柳湖邊,與交曳巷只隔了一條寬街。雖然天晚,但月光明亮,行走在街道上也是十分舒服。片刻,見有機靈的小廝牽了馬過來,林間非笑容頓時加深,「真不負了你青衣太傅的見事靈便,什麼樣的主子什麼樣的下人,真是一點不錯。」 見他穩穩地坐上馬背,青梵笑著伸手握住韁繩,「是胤軒帝陛下的好心好意,間非兄需要的話,青梵自然去求了天恩也給兄長配上這麼一批。」 林間非頓時搖頭苦笑,「若我也落到這個份上,宰相不當也罷。」說著一提韁繩,縱馬直奔而去。 看著他背影在巷口消失,青梵這才斂起了笑容,轉身向垂手侍立的全方維,「進府去吧。」 「是!」 ※ 夜已深沉。所以,全方維領著青梵直接向臥房走去。 主家的臥房是一個套間,用四面繡錦的屏風隔開內間的臥室和休憩用的外間,但不完全隔斷。室內很明亮,床前的一丈紅錯落有致地點著十來支淡紅色蠟燭——這種蠟燭是宮中的特製,雖然細,卻極耐點熬,歷來供深夜使用。外間的書桌上兩盞極大的紗燈,燈罩用極細薄幾乎透明的絹絲製成,當中點著白色的大蠟,發出十分柔和的光芒。 空氣裡沒有半點油煙味道,青梵不由微笑著點一點頭,隨即環視室內陳設。 屋子收拾得很整齊,很舒適。每一樣東西都在應該在的地方,從床鋪上的被褥到書架上成套的《博覽提要》,放眼所及都是自己在秋肅殿時用慣了的什物。書桌邊花架上是青蔥的望月蘭,雖然過了花期,但碧綠纖長的枝葉卻是柔美可愛。窗前案幾一隻青玉雕的小巧香爐上輕煙裊裊,清幽恬淡,襯得整個屋子益發寧靜舒暢。 「很好。」 全方維訓練有素的臉上表情絲毫不動,只是躬身道,「已經命人準備了熱湯水,大人現在洗漱麼?」 青梵微笑頷首,「好。」 「請大人稍待。」 浴桶很快就抬進了屋子,兩個直衣短打扮的小廝在桶裡注滿熱水,再抬了一大桶熱水放在浴桶旁邊,然後垂著手退了出去。隨即兩個侍女進來,手上分別抱著浴巾、肥皂、皂角提煉的浴液一類洗漱用品和換洗的衣服。看著她們兩個將東西放在浴桶邊隨手可及處,青梵隨即向她們揮手示意可以退出房去。 試一下水溫,青梵剛剛解了衣服入了水,突然聽房門一響,兩個侍女又走了進來——不像方纔的衣著整齊,薄薄的輕紗幾乎遮不住任何女性的柔美。微微怔愣間,兩個侍女已經走到浴桶邊,伸手拿起浴巾,沾了水便往他身上擦去。 青梵雖然凡事獨立,但在擎雲宮的時候洗漱擦澡這一類的事情還多是由小太監服侍。畢竟背心一塊不是一個人便可以擦洗乾淨的,他也沒有完全容不得人近身的習慣。當即放鬆了身體,任兩個侍女為自己擦洗身體。 只是……看著兩個女子越來越親近曖昧的動作,青梵不由微微皺起了眉。那一層薄紗早已被水打濕,貼在女子柔軟豐滿的身體上,勾勒出極誘人的曲線;探手到水裡,擦洗他前胸時低頭俯身的姿勢,更是將大半個飽滿的胸脯直接湊到他眼前。一時鼻子裡充盈著女性嫵媚輕柔的氣息,混合了屋中熏香更是令人骨銷魂颺。 青梵低頭默然,一根柔軟纖細的手指卻已經大膽地觸到他的小腹,抬起眼,頓時與一雙柔媚如水的眸子相接—— 「出去!」厲聲一喝,那侍女頓時嚇得跌倒在地,青梵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揚聲道,「全方維!」 精幹整齊的管家立時出現在臥房門口,「大人有什麼吩咐?」 「帶這兩個女子出去。」 「是,大人。」全方維抬起的眼睛裡透出些微的驚訝,卻沒有多嘴,只是躬一躬身道,「請大人稍待。」 看著全方維領兩個顯然被嚇到了的侍女走出房去,青梵隨手加了一些熱水,重新將身體埋入水中。水溫有些稍稍的偏高,但對於春天的夜晚這樣的溫度卻是正好。青梵輕輕舒一口氣,將浴巾疊了幾疊枕在腦後,隨即閉上眼睛,放鬆了感受水溫水流。 這一次服侍的人顯然吸取了前面兩個的教訓,擦洗的手算是十分規矩也十分賣力。青梵閉著眼睛任其動作。感覺到擦洗的手微微的停頓遲疑,青梵不由暗暗歎氣:女子畢竟是女子,和宮裡的小太監到底是不同的。「好了,做到這裡便行了,到外面伺候吧。」不料話音未落,那只抓著浴巾的手像是驟然下定了決心,逕直往自己小腹以下而去。青梵眉頭一皺,左手疾伸頓時將其扣住;一拖一拽,已經將人反手按在浴桶邊上,「大膽你——」 話音在看清那人面孔的時候戛然而止,青梵眉頭皺緊,但扣著對方的手卻輕輕放開。 咬一咬唇,和方才侍女一樣只披著薄紗的男子退後一步跪下,也不聲響,只是安安靜靜垂著頭。 「寫影!」 輕輕一聲,月白色的身影從窗口躍入。月寫影隨即拿起一塊乾燥的浴巾遞給跨出浴桶面色陰沉的青梵,一邊極其順手地用另一塊將他滿頭濕淋淋的黑髮擦乾,然後再拿起一邊圓凳上乾淨的衣物抖開,一件件穿到青梵身上。 一邊任寫影從上到下將衣服整理妥帖,一邊盯著面前跪著的一聲不響的男子,青梵臉上神情變了又變,終於咬著牙一字一頓喊道,「全、方、維!」 「公子。」察覺青梵神情大異尋常,月寫影頓時開口。 青梵卻是不應,趿了鞋子大步走到屋外階上站住。全方維已經伏跪在地,原本的精明強幹鎮定從容一掃而空,月光下身子竟似有些微微的顫抖。看到這樣的情景,青梵張了張口,一時沒有吐出話來。感覺到月寫影慢慢走到自己身後,週身都是抑制不住流露出來的緊張,本來波瀾滔天的幽深眸子漸漸恢復沉靜。再定一定神,出口的話已是一如往日的溫和平穩,「叫人過來把屋裡收拾了吧。以後,只準備熱水衣物就好。」頓了一頓,見小廝急急地往屋裡去,才又開口問道,「府裡的這些人,有契嗎?」 「回大人,府上所用之人都有契——死契。」 死契,終身為奴的契約,即使主家願意放了奴隸解了契約,簽了死契的奴婢僕役還是不能擁有身為普通「人」的資格,北洛的戶籍律法也不承認他們同其他百姓一樣的地位。這樣剝奪了人之權利的契約,通常只有宮監、罪人、死士才會簽訂。青梵微微皺一皺眉頭,沉吟片刻,「今天的這三個,就罷了,別為難了。以後不要再出這樣的事情——我不喜歡。」 「是,大人。」 「天晚了,讓大家都睡下吧。早上再起來伺候。」 「是,大人。」 「去吧。」 回過頭,見那一身薄紗的男子站在屋門口,身子顫抖得彷彿風中殘葉,青梵不由又皺起眉。「進屋裡去!」 男子頓時呆住。 「否則,染風寒死了,也是選擇。」轉開目光,青梵深深吸一口氣,身形頓時展開,便如一隻大鳥直衝而去。月寫影看了那男子一眼,丟下一句「主上叫你進屋!」,也是急急展開身形,向著月下那道身影急趕而去。 ※ 「說吧,寫影。」 負手站在暢柳湖邊,望著月下盈盈波光,青梵臉上卻沒有任何的波瀾。 「主上要不要去一趟霓裳閣?」 聽到小心翼翼的探問,青梵不由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寫影,你可真是出息了!功夫沒精進多少,問東答西故作糊塗的本事倒是一天比一天見長!」冷笑一聲,「當朝唯一的太子太傅,回京第一天便眠宿青樓,成何體統?!」 「但是……」 「不過是一點點『天蘿酥』而已,對我又算得了什麼?」 天蘿酥是上品的助情藥物,藥性溫和,於人體損傷極小,藥效作用卻十分長久;但既然是溫和舒緩,和熏香混用在一起使用便不易覺察。天蘿酥價格不斐,普通的青樓楚館都極少使用,就連月寫影也只在青梵配製各類藥品時見識過一次,怎料承安的學士府裡居然也會有這一味藥物?只是看到青梵此刻臉色,月寫影不敢多言,只是躬身道,「是寫影照顧不周。」 「你要是能把胤軒帝的心思全部料到,這北洛的天下豈不是要換你來坐了?」 雖然說的尖刻,但到底不是針對自己,月寫影不說話,只是慢慢地將被反覆搓揉的柳枝從青梵手裡一點點解放出來。見他緩緩鬆開了手,月寫影一顆懸著的心這才放下,輕輕叫一聲,「主上。」 「是我的錯,不該發作你。」頓了一頓,「回去吧——今夜不回去,總得一府的人睡不安生。」 簽了死契替主子賣命,都是可憐的人——寫影清楚青梵言下未盡的意思,默默點一點頭,然後跟在他身後一步的距離,慢慢地向交曳巷的學士府走回去。 「寫影。」 「屬下在。」 「什麼樣的女人,才會被你承認為主母?」 月寫影頓時一怔,腳下頓了一頓這才急急趕上兩步,「主人選擇的女子,自然是屬下的主母。」 微微側過頭,青梵輕輕笑了起來,「當年君離塵不顧眾人議論勸阻,迎娶大神殿名聲被污的神女,傳下我君氏一脈……啟明夫人巫卜曜,才智絕代艷冠天下,與離塵公結褵五十七載,最後同一日登仙而去。去的時候盛裝宛若新婚,一句『生生世世,夫妻一體』讓後來人多少感歎!寫影,若我說,我只要這樣的女人做妻子,你以為上天會為我再創造一個啟明夫人麼?」 「主上的妻子,只會是主上的妻子,不是啟明夫人——主上必然會找到屬於自己的一生摯愛,便如當年離塵公找到啟明夫人一樣。」 青梵頓時停下腳步,回頭望向月寫影的眸子裡竟是笑意閃動,「寫影,你果然聰明。」慢慢伸出手,看著掌心裡流動的月光,「被夾在東炎、西陵、北洛三大國的漩渦裡不得脫身,任何輕微的舉動都可能會引來三國激烈的動盪乃至兵戎殺伐——對比今日此身所處的情境,真是不得不佩服先人的舉重若輕履險如夷。當著兩三個試探之人便失去了一貫的鎮定,君無痕……果然是不如其祖多矣!」 「主上只是重情而已。」突然想到數月前在西陵國都淇陟,五皇子府雲石軒中的那個令人長歎的月夜,月寫影深深地吸一口氣。「主上重情,所以對任何試圖以情為誘餌取利者深惡痛絕。但無論如何,還請主上萬事小心,能屈能伸,方為智者處事之道。」 「啊?」發覺月寫影想得遠比自己複雜深遠,青梵愕然之下不由微微苦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寫影。」 「嗯……寫影有一事稟告主上。」 雖然對他突然明顯地岔開話題感到微微的怪異,但難得月寫影會有這般遲疑不絕的表情,青梵倒是有了興趣。「什麼?」 「剛才屬下說到……霓裳閣。」雖然一直低垂了眉眼,此刻卻偷偷望一眼青梵的表情,月寫影字斟句酌地慢慢說道,「屬下提議主上去那裡,是因為收到花閣報告,弄影……已經到承安了。」 青梵呆了一呆,「紅丫頭她……把淇陟那邊都丟給照影一個了?影閣花雲柳月四天,倒有三個做主的跑來承安,這算是看戲湊熱鬧?怎麼紅兒還是這般小孩子脾氣?還有照影——他不是素來拘束著丫頭不讓她亂跑,怎麼這次倒肯替她接下那一大攤子事情了?」頓一頓,輕輕喘口氣,這才又向月寫影問道,「在霓裳閣,她現在算是個什麼身份?」 見成功轉移了青梵的注意力,月寫影不由微微一笑,「是頭牌的舞姬——主上何不如以前那樣,將計就計順水推船?」 青梵微笑著,輕輕搖一搖頭,「寫影,知道嗎?假戲做了太多次,終究會有人當真的。」負手邁步,有意無意數著腳下一塊又一塊青石街板,「紅兒雖然伶俐,到底還是個小姑娘。再說,要當著老客演戲,有的時候,還是換一個新角兒更能取信觀眾。」 「那主上的意思是……」 「就像你說的那樣——偶然,順著他的意,也不完全是一件壞事。」 青梵笑一笑,抬起頭,「柳府」兩個字已正懸在眼前。 ============ 笑盈盈地溜躂上來,想看色誘的大人們,咳咳咳咳,滿意嗎?不滿意吧?咕嚕嚕咕嚕嚕,相親大宴還請再等一小會兒,嗯,我發誓一定不會虧待我家寶貝兒子的(歎氣,兒子咧,不要娘一個一個往你屋裡塞,你一個一個丟出來喲……) 憂悠書萌 UUTxT.com 銓汶吇板閱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三十九章 朝自由他舞風景 字數:6123 辰時一刻,傳謨閣。 澹寧宮小朝,在辰時三刻開始,總在上午結束。所謂小朝,是各部每天早上遞來的急報在辰時二刻前匯總交到傳謨閣當日的值日官那裡,輕重緩急地整理了節錄遞進擎雲宮去;然後澹寧宮便按著節錄傳相應的官員入朝,隨胤軒帝議論朝局處理一天的政事。也有緊要關鍵的政務命令,胤軒帝另外宣了官員到澹寧宮和議事殿商議的。但總的來說,除了總掌朝政大局的上朝廷宰相林間非,參與小朝的官員少有兩日相同。因此,當林間非和青梵兩人達到傳謨閣的時候,大部分在朝的官員都聚集在傳謨閣西廂暖閣裡,另一些遞上奏報的則散坐在值日官沈岳遙桌前,等待他整理分析出今天的奏報節錄。 兩人並肩跨入傳謨閣正堂,堂中眾人早是急急站起行禮,一迭聲的「大人」、「林相大人」、「太傅大人」,招呼此起彼伏好不熱鬧。林間非只向其中兩個淡淡點一點頭,拉著青梵到正中央上座坐下,自己卻坐了陪座,隨手拿過案上一本奏折翻開,竟是逕自看了起來。青梵微微一笑,接了侍官遞來的茶水,端到唇邊慢慢品著,一邊光明正大接受所有人投來的或好奇或仰慕或敬畏或猜度的目光。 在傳謨閣,素來講究儀容修整的林間非自然是整齊肅然的宰相朝服,但柳青梵卻是一身淡淡的青衫布履,在滿眼靛青底色的朝服當中顯得異常刺眼。閣中等候旨意的朝臣在昨日九皇子的遷居之禮上都見到了胤軒帝對這位赫赫聲名的青衣太傅刻意的恩寵。再看到皇子之間洶湧將奔的暗潮,但凡有些頭腦的都在想著如何和柳太傅說上兩句。只是皇帝離席後很快他也逃席,就連宰相林間非都藉著「追拿」的名義跟隨而去,害得多少朝臣乃至幾位皇子都對自己一時的猶豫忐忑後悔不迭。因此今日傳謨閣裡聚得極齊全,倒像是將明日的大朝提前搬到今天舉行一般。只是,柳青梵人確在眼前,但招呼打過,又找不到其他話因由頭,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是誰也不能上前。一時傳謨閣中寂靜一片,只聽得到林間非翻看奏折和沈岳遙下筆成文的聲音。 「林大人,這是今天的奏報節錄,您請過目。」 林間非接過,掃了一眼然後遞給青梵,「你也看看。」 青梵接了節錄拿在手裡,嘴角揚起一道頗為有趣的微笑,「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間非是嫌我不夠心煩?」 林間非頓時笑起來,伸手從他手裡抽走節錄還遞給沈岳遙,「你先送上去吧。」然後站起身,抖一抖身上朝服,在正堂裡踱了幾步隨即站定,「藍子枚大人、宗熙大人、商飛白大人、成源大人,都請過來。」 聽到這四個名字,青梵頓時微笑起來。由御史轉任吏部侍郎的藍子枚、主管財帛的戶部侍郎宗熙、禮部尚書商飛白,再加上工部侍郎成源,再加上必然今日入朝的軒轅皓、郗鋒以及自己,兵刑工戶吏禮六部倒是聚了個齊全。今日小朝原是為明日大朝做最後的提前準備,將各部主管具體實務的朝臣召集了朝見是再正常不過。只是看到應著林間非話音聚到身前的四個人,青梵忍不住心中輕輕感歎:除成源以外,其他的三個包括林間非都是胤軒九年大比之後上來的青年朝臣,而放眼此刻的傳謨閣,也是四十歲以下的官員佔了大半,胤軒帝的改革也都是仗著朝堂中這些新鮮活潑的力量而推行順利。但少年人血氣足膽量大,諸事憑著一時意氣無所顧忌,又仗著胤軒帝對年輕人的偏重,對朝中元老舊臣尊敬多有不夠。此刻各種新政朝務漸上軌道,胤軒帝想要收攏權利、嚴整規矩也是自然之極的事情。放下手中茶杯,青梵向走過來行禮的四人微笑頷首,眼底卻無半絲笑意。 青梵並未掩飾表情神色中刻意的距離,宗熙只淡淡笑著,臉上表情不變,藍子枚卻是皺起眉頭轉過臉去。見堂中眾人一陣尷尬沉默,林間非輕咳一聲,「差不多是時間入朝了。」 話音未落,外面定時梆子已然響起,正是辰正二刻。隨即一串靴音,澹寧宮伺候的大太監程微已經站到了傳謨閣正堂階前。 「旨意,宣傅柳青梵、林間非、商飛白、成源、宇文昊雲、宗熙、白羽、藍子枚、王楷、李承蠡入朝晉見。」 所有人都注意到旨意將柳青梵的名字放在林間非之前,彼此相視,眾人神色都是微微的異樣:皇帝旨意向來的規矩,所列人物姓名都是依照官位品階的高低依次排列,同階官員則是按著兵刑工戶吏禮六部的順序。太子太傅雖然地位尊貴,卻只是官銜而不是官職,柳青梵真正的官職只有正四品的太學學士,位次排列不但超過了二品的尚書,更在當朝宰相首輔之前。眾人都知朝廷風傳三司一統的消息,此刻聽到旨意上人名排次心中都是不由自主的一顫。 「今天提前了半刻鐘的時間……軒轅將軍那邊應該都已經到了。」林間非笑一笑,順手拍一下青梵的肩頭,「我們也快些走吧。」 ※ 辰時三刻開始的小朝,等從澹寧宮出來,已是未時三刻。 整整三個時辰,看到宮外青天明晃晃的日頭,青梵不由伸手揉一揉眼睛。身後捧著托盤緊隨著的小太監連忙上前一步,「大人可是倦了?議事殿那邊有專門供大人們休息的暖閣,柳大人可以到那裡歇一歇再走。」 能夠跟在皇帝身邊伺候的,大凡都是機靈便宜的主兒。看著那雙透露出十分真誠的眼睛,青梵微微地笑了一笑。剛要開口,卻聽身後有人高聲道,「太傅,且等一等。」 擎雲宮裡規矩森嚴,此處是胤軒帝每日辦公的所在,這般高聲呼喊,除了最得帝君寵愛的三皇子殿下不會有其他人。青梵慢悠悠轉過身子,臉上已是一貫溫和沉靜的笑容,「司廷殿下。」 風司廷快步趕上來,「太傅,且慢些走,等司廷一等。」 青梵看著他微微笑道,「啊……原來不是皇帝陛下有其他旨意。」 風司廷頓時一窘,隨即露出一張最完美的笑臉,「多謝太傅教導,司廷知錯了。」隨即同他並肩向議事殿走去。一邊說道,「今日澹寧宮中,太傅怎麼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百官各有所司,旁人不得越權代辦,方才有朝廷的秩序井然——在藏書殿的時候,青梵已經給眾位皇子講過這個道理。」見他張口欲言,青梵擺一擺手,「朝堂之事,禮不可廢律不可違,身在官場,裡面的規矩自然是要守的。殿下平素最通此中道理,怎麼幾年不見倒變得如藍子枚般隨性起來?啊……想是近朱者赤吧。」 風司廷眉頭微微一皺又旋即放開,笑道,「子枚坦蕩磊落,是赤誠君子。」 青梵不答話,只是笑著點一點頭。之前澹寧宮中小朝議事,對胤軒帝的旨意提出最多異議的就是藍子枚,其中更不乏針對三司一統的強烈反對。藍子枚自殿生出身,甫入仕途走的便是御史言官一支,正直頑強和書生意氣的錚錚風骨讓許多年輕人為之感歎崇拜,更引以為楷模;就連胤軒帝對他的為人行事也是大加褒獎——青梵當然知道這其中有多少屬於刻意的成分,但朝廷需要不同的聲音,藍子枚的純正倔強原是他所欣賞,既然有一國君主的偏重護佑,也就不擔心藍子枚的宦場前途。不過放在此刻,尤其是看到他對於自己刻意劃出的距離產生的強烈反應,青梵卻只能輕歎一聲。 風司廷一時也沒有說話。兩人默默進了議事殿偏殿暖閣,小太監送了茶水上來,風司廷目光轉動,落在一直跟著的那個小太監托盤上,輕笑著道,「是太傅的朝服冠帶?」 青梵點一點頭,「是。」他雖是太傅,但並未真正入朝為官,平時在擎雲宮也總是一身青衣。此次回京,胤軒帝卻是早早做下了朝服,顯然是準備完善了。頓了一頓,看著風司廷,「你往傳謨閣去?」 「西陵求和的國書是早就到承安的,昨日使者也到了驛館。明日大朝,就會將念安帝的親筆國書當著朝廷百官呈上來。」風司廷喝了一口茶,一字一句慢慢說道,「而剛到的廷報上說,西陵五皇子上方無忌率領的使節團已經到了安塔密斯國境邊上。」 青梵微笑著看向風司廷,「接待西陵使節團的這件事情,自然是你去做了。」 「旨意還沒有發下來。」 「明天大朝之後就會有明旨的。今天特意宣了祈年殿徐凝雪過來也是為了這個——西陵重視神道,許多事情由神殿祭司出面比較說得上話。雖然北洛在此方面不比西陵,但殿下多用些心也就是了。」吹一吹浮在水面的兩片茶葉,抬眼看著風司廷目光神色,青梵微微笑道,「上方無忌是個有分寸有風度的人,不難相處,司廷殿下儘管放心。」 「太傅這樣說,司廷果然安心許多。」沉默片刻,風司廷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抬起眼正對青梵,「太傅。」 「殿下請講。」 「關於三司一統,太傅究竟是怎樣想的?」 忍不住笑一笑,青梵又呡了一口茶水,「三司本就是從御史台監察轉化而來,雖然分立了各有職權的三司,但本就是一體,其實根本說不上統不統一的問題。殿下也是早早地接觸朝廷政務的人,這一點應該是知道的。」 風司廷聞言皺一皺眉,「可是……」 「朝中對三司一統的反彈,多半是從官吏職權上考慮的。原本將對朝廷命官督點刑賞的權力從刑部吏部剝離,是為了限制六部職權膨脹,刷新吏治推行改革,使朝堂清明政令暢通。這些年下來,確實收到了實效,百官各守本分為君主效力,與三司的政績考察刑賞分明有直接的關係。但是三司權力逐漸積累,而對君主影響力的巨大,同樣是讓朝臣百官十分憂心的問題。三司分立各行職權的時候,眾人以為還可以容忍,但現在要將三司職權完全地收歸一人掌控,卻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在一時半刻接受的事情。」 青梵的聲音溫和平靜,風司廷卻只覺身上一陣陣發怵。他很清楚地記得當初胤軒帝推行新政之時,對於一路阻撓的元老舊臣柳青梵是用怎樣的手段將其一一解決剷除的。雖然極少見血,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查處各人陳年舊弊、毫不遲疑地進行人員調度、大膽起用新人擔當重要職位……朝廷上下都只當是胤軒帝銳意改革、堅定不容反對,但身在擎雲宮帝座最近處的自己卻完全知道其中有多少是出自那位瀟灑風流的青衣太傅的主張。那深深烙印在自己頭腦裡的平和沉靜、鎮定從容的風采氣度,讓此刻的風司廷不由站起了身。「太傅,許多事,許多人不在其中,實在看不分明。」 淡淡掃了他一眼,青梵輕輕放下手中茶杯。「我知道。」 猛然聽出這淡淡三個字中一絲微不可察的不悅,風司廷一驚,頓時一股懊悔直衝心頭;一時不知如何辯說,只能低下了頭。 見他神情尷尬,青梵倒是微微笑起來,「殿下的心意,柳青梵已經知道了。所以,現在殿下可以放心同青梵去傳謨閣了。」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看著風司廷淡淡笑道,「體貼下情是身為上位者當有的品行,殿下何必為此懊喪?時間不早了,傳謨閣那邊林間非他們也當是等得著急了,我們趕快過去才好。」 風司廷微微一笑,抬起頭來的時候已是目光沉著,「是,太傅。」 ※ 「這『傳謨閣』三個字,是宗容帝的手跡御筆吧?」 見青梵仔仔細細研究著傳謨閣裡每一處,順便將身邊往來的官員一個不落地盡數驚起,坐在最上首的林間非終於忍耐不住,「柳、青、梵!」 轉過身,微微笑著從容迎上林間非帶了三分火氣的目光,「什麼事,林大人?」 「這是宰相的令牌,拿去!」隨手丟過來一塊鏤著雲紋的黑色木牌,林間非的語氣十分無奈,「文圖監裡六部的宗卷,今日之內,憑此由你調閱查看。」 撫著木牌,青梵滿意地笑了,隨即叫過一個侍官,「去國史館文圖監,將胤軒十三年的卷冊全部調來。」 聽到「胤軒十三年」這幾個字,傳謨閣裡眾臣無不為之一驚。擎雲宮上下無人不知胤軒十三年乃是胤軒帝最大的忌諱,「玉螭宮之變」捲入了近百名朝臣命官,青衣太傅柳青梵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顯示出「天命者」不凡力量;北洛朝堂的人事大換血在那一場驚風密雨的宮變後徹底展開,九皇子風司冥離開擎雲宮進入軍隊;西陵東炎趁機聯合發動對北洛的攻擊,戰事一直到此次蝴蝶谷大捷才告一段落……對於北洛,胤軒十三年無疑是一個重大的轉折。只是因為胤軒帝的忌諱,眾人平時不敢稍提,國史館的史官在記錄之時也都是膽戰心驚語焉不詳。此刻在其中扮演了至為關鍵角色的柳青梵竟堂而皇之調出胤軒十三年的卷冊,眾人都是心驚疑惑不已。 望著埋首宗卷的青梵,林間非微微皺了皺眉頭:他自然是知道青梵此舉只是為了即將接管的三司做最後的準備。督點三司地位的真正確立便是在胤軒十三年之後,而此刻各部在任的直屬官員也多是從胤軒十三年之後穩定了職位然後根據各自政績按部就班陞遷上來。青梵是北洛吏治改革最重要的策劃者,但他之前所做的只是協助胤軒帝掃清障礙做好鋪墊,具體推進的過程他身在國境之外沒有參與。雖然五年來自己和他議論朝政分析時局聯繫從未中斷,但此刻的三司一統卻必然要涉及到具體的官員和職位。只是柳青梵向來為人行事都是沉靜內斂,心中計算絕不洩露外人,此刻卻當著眾人的面大張旗鼓地調閱卷宗文案,顯然是特意做給有心人看的了。 ——有心人……君氏一脈,最擅長的就是對人心的把握。但願傳謨閣中能有一個兩個領會他的一番苦心並傳達開去,而不要輕易和那個最高位置上的君主作對。 輕輕歎一口氣,目光和一邊的風司廷相接,林間非頓時明白青梵這一番作為由何而來。再順著他的目光轉到正堂西首藍子枚的座處,林間非心中忍不住又是一聲長歎:身為宰相首輔,雖然權勢傾朝,但身上約束也比常人多了許多。職權所限,自己不能向藍子枚分辯胤軒帝要求三司一統的真正用意,而青梵更不會自己向他說明。藍子枚性情直率單純,明日大朝只怕真要不解君心鬧出一場風波…… 「林相,林相大人!」 猛然回神,林間非向風司廷擠出一個略顯勉強的笑容,「殿下。」 「申時將盡,林相可願賞光往小王府裡一行,共進晚膳?」風司廷聲音不高,但是周圍之人盡可以聽見,「蒙柳太傅不棄,已經答應了小王的邀請。」 想到昨日與青梵的對話,林間非頓時一個激靈,抬頭看向青梵,卻見他目光平靜一如常日。稍稍定一定心神,「殿下有請,間非自當效勞。」 「如此甚好。小王馬車便在外伺候,林相,太傅,我們這便動身?」 雖然顯得過分急切,但對傳謨閣沉悶氣氛的緩解卻是大大有利。林間非微微一笑,見青梵站起了身向這邊走過來,也放下了手中廷報奏折,含笑應道,「遵命,殿下。」 ========== 的時候突然發現字數不對——剩下的部分居然沒到2000字,大失策!!!現在把這一章補全了上來,大家先看了這一章再接著獨下去,這樣今天還是差不多五千字,咕嚕嚕咕嚕嚕…… 憂悠書猛 uUTxt.cOm 全汶自扳月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四十章 歸隨我去看晚晴(上) 字數:3691 傳謨閣在皇宮禁城的西華門外,而三皇子府在皇城正門外中央大道長安街的東首,從傳謨閣到三皇子府,需要穿越大半個京城。 身為胤軒帝最寵愛的兒子,三皇子風司廷的座車自然極其華貴,飛簷擋壁描金繪彩,車身更雕著精緻無比的千凰張羽的花紋。雖然等青梵和林間非坐上車後風司廷便命人下了飛簷,但這樣一輛馬車從長安街上走過,路上行人車馬還是紛紛讓道繞行。 懶懶地靠在柔軟卻厚實的靠墊上,看著風司廷對一路暢行的事實流露出的微微懊惱的表情,青梵唇邊不由自主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一個能夠在十八歲便看透了朝局毅然放棄近在咫尺的權利而選擇跳出爭奪圈的皇子,風司廷當然不會是天真單純的傻瓜。恰恰相反,正是因為聰明得完全瞭解他和他面對之人的能力心志,風司廷才會絲毫不忌憚地在自己面前露出真實的情感:既要充分利用自己給他造成足夠聲勢,又因為深知他無法真正利用自己而給他自己處處留足餘地;他流露出的所有的為難、矛盾、衝動、懊惱都是真實自然的,卻又不掩飾將這些情緒刻意表現在自己面前的意圖——相比於風氏王族的其他皇子,他無疑是深沉老練得多;而對於這樣的風司廷,要不欣賞,很難。 不過,也只限於欣賞。青梵慢慢地斂起笑容,一貫沉靜的眼眸顯得益發幽深。 「……到五月亦璋就滿七歲了。前日母后召見我兄弟,晚膳的時候偶然說到璋兒入藏書殿讀書的事情。責怪我因憐惜他幼年喪母便一味嬌寵,反倒疏忽了對孩子的教育。至於琛兒,雖然是先天的不足,但頭腦卻半點不下於他哥哥,每每跟我說要多多讀書識字,才不愧對了眾人對他的服侍愛護……」 風司廷倚著下了紗簾的車窗,低垂的面孔沒有刻意對著誰,但車裡三個人都知道這一席話是說給誰聽的。風氏王族極重子孫的教養,王族嫡系子孫年滿五歲則必須進入藏書殿讀書,直到十六歲簪禮完成才離開擎雲宮。王族子弟在藏書殿讀書的這十一年,除了每年新年和四季的花朝節允許回各自府上與父母家人相聚之外,其他就只有生母每月三天的入宮晉見。因此風氏王族的子孫於父母親情多淡薄,但與一同讀書的宗族兄弟則較為親厚,而負責教導其禮儀課目的太傅更成為重要的引導者和依靠者。尤其是當朝皇帝的皇子,藏書殿裡親近的兄弟伴讀、教導功課指點時政策論的太傅,最後都會成為支持其處理政務立足朝堂的力量中堅。風司廷身份高貴又極得胤軒帝愛重,他的嫡系王子一旦進入藏書殿自然會成為所有人目光的焦點;而王子的太傅人選,則將有力地說明胤軒帝和他本人對於太子名位的態度。 但是風司廷在此刻說出這件足以牽動所有人目光的事情,卻又再自然不過。他深愛仙逝的皇子妃瓊華郡主,三年守喪,甚至溺愛王子不願他們離開身邊。徐皇后身為人母,自然不會放任自己心愛的兒子沉溺於喪偶之痛,更要對皇孫的未來負責。為風司廷再選正妃,為三皇子世子選擇太傅,都是一個母親一個祖母的良好心意…… 天家無情,並非真的無情,只是真摯天倫之中總是摻雜了太多其他的考量。 微微調整一下自己的坐姿,青梵淡淡笑道,「亦璋和亦琪還是我與師父一同接到這個世上的,多年不見,青梵倒是很想念世子。」 「是啊,還記得當時情勢危急,是你不顧所謂的禮儀大防直接衝入產房,將他母子三人硬生生從塔爾手裡搶了回來。」風司廷也微微笑起來,瞇起眼睛像是回憶當初情景,「王族之中從未出現一胞雙生的,你卻那般肯定地說若雲兒懷的是雙胎,在亦琪之後接下亦璋,還止住了雲兒的血崩……」 說到這裡,風司廷眼眶紅了一紅,青梵也輕輕歎一口氣,「真希望當時我在這裡,也許郡主就不會走得那樣匆忙了。」 「若雲兒喜歡孩子……我總說一個世子一個郡主已經足夠了,她卻偏偏不聽,硬是瞞著我偷偷懷上琛兒。」擦一擦眼角,風司廷扯出一絲微笑,「琛兒極聰明,懂事,雖然身子弱些,卻從來不需要人多煩心,照顧他的人也沒一個不說好的。」 「二世子能夠如此,也是三殿下的福分了。」 「琪兒也伶俐,像極了她母親。我想,便是一輩子做個安安分分的閒王,看著三個孩子平安長大,我也可以安心去西斯大神那裡和若雲兒相會。」輕輕歎一口氣,風司廷繼續道,「但母后卻說,孩子不能沒有母親,做父親的再憐惜疼愛都是不夠的。若我一意孤行,就連若雲也不能放心不得安生……」 感覺到林間非投過來的充滿驚愕和疑問的灼烈目光,青梵回過去一個極淡極清淺的笑容。一邊轉向風司廷,「其實,殿下原是想得通道理的人。孩子不能沒有母親,父母親情任何一方的缺失都會給世子郡主們帶來難以補救的傷害。為了世子郡主著想,為了瓊華郡主留下的最後一點想念著想,也為了殿下自己著想,確實也該考慮殿下的婚事。」 風司廷微微笑了一下,「青梵總是這樣思考周全。」 「殿下毋怪青梵不通人情。殿下愛重瓊華郡主深情可嘉,但百善孝為先,殿下的婚事總是帝后心頭大事,也是天家禮儀必然要求。」青梵語聲平靜,幽深黑眸波瀾不顯,「家國天下,殿下是知道其中道理的。」 「天家……本多拘束。」輕歎一聲,風司廷轉眸看向林間非,「林相大人,您看呢?」 林間非怔了一怔,隨即微微欠身,「天子無私事,天家子弟……也無私事。」 「無私事,不意味著便無私情。」風司廷伸手撫著袍服衣角,「青梵、間非,你們不同外人,司廷對於若雲的心事感情朝中也無人比你們更清楚。雖然當初是為了表明心跡才選了她,但夫妻五年相敬相愛,彼此扶持擔當,我是真的以為人生有此可以再無所求。此情此心,這一生一世也不能稍有改變。就算依了母后心願再娶,只怕司廷也給不了同樣的溫情;若是由此引發其他的煩惱,卻也是司廷無法控制的了。」頓了一頓,風司廷一字一句地說道,「青梵,你少年高才聰明絕頂,凡見過你之人人都讚你青衣風流瀟灑不拘。可你未有家室,也不曾見你親近愛慕女色,而情之一事,原本便是再聰慧睿智也未必能夠真正瞭解確切——你所思所慮所言,我如何不知?但我雖深知身份責任,卻仍如此任性不改……青梵,其實我並不願是你來勸我。間非家庭和睦夫妻恩愛,向我開口原是為難,你強求了他來我也不能怪你什麼,可是作為朋友,青梵,若說我心中不怨也是說謊。」 聽出他言語中的真情實意,青梵和林間非相視之下都是震驚,林間非更是露出十分感歎的神色。正如風司廷所說,他自四年前娶妻成家,家庭之中是難得的和美恩愛,對於風司廷之於瓊華郡主的愛戀深情自然同情感動。青梵臉上表情漸漸柔和,沉默片刻,才慢慢道,「殿下責備的是。只是……青梵既在朝堂,則身不由己。」 「若真的不由己,為什麼青梵不去為九皇弟安排考慮,反而先來勸我?」風司廷淡淡一笑,「柳太傅是九皇弟的太子太傅,更親自為九皇弟完成簪禮和遷居之禮,是父皇親口認準的九皇弟的保護與引導之人。他的成年大婚之禮,應該才是柳太傅此刻最需要考慮的事情吧?」 雖然風司廷說的確是事實,但那種充滿了自我保護意味的語氣還讓青梵忍不住心中暗暗歎息。「九殿下才行過簪禮,距離大婚還有兩年時間,與殿下自然不同。」 風司廷微微一笑,隨即坐直了身子,「但九皇弟尚未知人事,兩年時間也不過匆匆……太傅竟不以為緊急麼?」 青梵聞言頓時呆了一呆,「殿下此言何意?」 「啊,柳太傅與林相大人早早逃席而去,自然不知昨夜靖王府熱鬧。」風司廷眨一眨眼,笑容中帶了三分輕微諷刺,「將好好的溫香軟玉,當作戰場的惡煞凶神,也只有九皇弟這樣未知人事不解風情的孩子才會做的事情。若是大婚之夜也鬧出這種事情,豈不要演出『親家變冤家,新房變靈堂』的人間慘劇?」 青梵眉頭頓時深深擰起,疑問的目光轉向林間非,卻見他一臉茫然不知的表情。風司廷微微一笑,「今早小朝前,父皇問九皇弟王府新居如何,結果九皇弟當著父皇的面就要撤換掉皇上親點的靖王府總管伍茅,原因是毫無防備戒心任憑刺客摸入臥房。」 林間非插口道,「可是昨夜京畿平安,今早也未收到京城禁衛的奏報……」 「是啊,侍寢的婢女誤被看成刺客,一劍下去沒有半點留情。但既然是靖王府的私事,承安府尹又哪裡管得?自然是沒有奏報了。」 青梵眉頭鎖得更緊。想到昨夜自己經歷,略一思索已然明白事情大致,心頭頓時一股怒氣沖蕩;剛要開口,但覺手上一緊,轉過目光卻是林間非緩緩搖頭。頭腦猛然清明,青梵深深吸一口氣,「多謝三殿下告知,柳青梵知道該怎麼做了。」 風司廷嘴角微微扯了一扯,隨即低下頭,「有太傅護佑,真是九皇弟之幸。」 幽深的眼底漸漸浮起一抹難以言喻的笑意,「是啊,有柳青梵在,就絕不容許有人算計他分毫——無論是誰。」 憂悠書猛 uUTXt.cOm 全文子板月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四十章 歸隨我去看晚晴(下) 字數:3184 步下風司廷馬車的時候,青梵的臉色並沒有任何異樣,但林間非卻可以想像他此刻心中的不快。 雖然言語中沒有露出絲毫,但是青梵習慣在自己面前放鬆真實的神態顏色,讓林間非在風司廷提及靖王府所謂刺客之事的時候,迅速地猜想到昨夜青梵在他學士府可能的遭遇。 ——都是胤軒帝親自佈置準備、時時過問的府邸,大概的心意自然相通。 對於九皇子的安排,身為臣子林間非當然不能有任何的異議,事實上在擎雲宮裡皇子年滿十二便要配上四個侍婢。九皇子風司冥已經年滿十六,其他皇子在這個年紀基本上都有在宗室玉堞上記錄姓名的姬妾,王子郡主往往也有數名。就是胤軒帝皇子當中身體最弱的二皇子風司寧,在十六歲的時候也有了兩位侍妾,而胤軒帝的大皇子風司文在十八歲成年大婚之時膝下王子都有六人。風司冥十二歲投身軍營久在戰場,軍旅之中自然不可能有侍妾婢女,更不用說孕育子嗣了。可是,但凡天家便無不重視血脈傳承,作為一國一朝的君主,胤軒帝此舉就連「操之過急」四個字也算不上。 而柳青梵,西蒙伊斯大神殿神諭注定的「天命者」,西雲大陸赫赫聲名無人不知的青衣太傅,十三入朝為太傅,十九歲由「玉螭宮之變」脫離朝堂翩然遠去,但五年之中時刻關注北洛朝局,遍搜西陵山川地理人情風物,更為此次蝴蝶谷大勝奠定下至關重要的後援基礎。這樣的臣子,凡是帝王便無不希望將其留用身邊,何況是雄心勃勃的胤軒帝?而功名利祿之賄,自然是遠不如家室親情之羈絆。柳青梵少年風流瀟灑不拘,但對女子卻無論高低貴賤都是溫文守禮不染半絲情慾,一言之諾不肯輕許;雖然性情沉靜淡漠,對身邊久處之人卻是自然而然的攬入關懷牽掛的範疇。這樣的青梵,若果然成婚立業,必然對妻子負責護佑到底,絕不容許家人遭受半點委屈傷害。此次大軍得勝回京,胤軒帝前後幾次三番的明敲暗示,徐皇后為皇子選妃更是聲勢浩大,雖然打著三皇子的名號,只怕其中有不少落在柳青梵身上吧? 側過頭打量青梵臉上神色,林間非心中暗歎一聲,隨後清一清嗓子,「青梵,白琦說你文采絕頂,這孩子的姓名定要你來起。你可千萬答應我這件事才好。」 本來是風司廷邀請兩人過府,但勸婚的目的正事都已完成,又見青梵心緒不佳,林間非自然見機拉了他一齊告辭。雖然風司廷命馬車相送,林間非也只讓車子在西華門外停下便打發了人回去,自己攜了青梵的手與他一路賞看承安的街景市容,議論百姓生活,也借此排遣青梵心中不暢。青梵自然會意感激,兩人並肩而行隨口交談,除去青梵不時的神遊倒也其趣融融,顯出一派難得的悠閒自在。 聽到林間非說話,青梵頓時微微一笑,「什麼文采絕頂?胤軒九年大比的文試第一可是間非兄你!嫂子真是太抬舉青梵了。」 「她不過實話實說,哪裡是有意抬舉?」林間非含笑說道,「通考策上你的那些文章她可是倒背如流,總是點了本子在我面前感歎是真正的文質皆美;還每每和士子書生議論,說恨不得身為男子好投拜到你的門下……我這所謂的文試第一,早就不在她眼下了。」 青梵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嫂子的想法果然有趣——恰好我正無門人弟子,嫂子若是願意,不當師傅當個師兄總是可以的。」 林間非「啪」地一下狠狠拍上青梵額頭,「想得美!就知道你不甘心叫我一聲兄長時時想著要討回來,我才不讓你如願呢!」 青梵一邊用力憋著笑,一邊使勁握住林間非手臂,「一直聽說,北洛的當朝宰相敬妻如母,總覺得是謠傳不可信。這次回來看了間非兄情景,才知道原來所謂閨房之趣作小伏低都是真的……」 「你胡說八道什麼啊?!」林間非頓時臉紅到耳根。「不就是要你給孩子取個名字!犯得著得意成這個樣子……」 「好好好!是青梵的錯。」青梵強忍住笑意,「我只是聽說,當年為迎娶這位白夫人進門,間非兄可是推掉了毓親王家的公主,還有刑部尚書廖仲廖大人的小姐、王百川王老將軍的千金……多少樁有權有勢門當戶對人財兩得的好親事被辭得乾乾淨淨,間非兄成婚的那天承安京裡京外多少小姐千金淚流成河喲!」 林間非一張臉已經脹得彷彿天邊絢爛如火燒的晚霞。「什麼淚流成河,青梵你不要亂講……」 「我肯定不會在嫂子面前亂說的,間非兄放心。」知道林間非忍耐就要達到極限,青梵收斂了誇張的笑容,望著他的目光幽深沉靜。「間非,我只是很高興,你能找到嫂子,愛她、娶她,而她也愛你,嫁你。」 林間非舉起要往他背上拍打的手懸在半空,半晌,才輕輕落下搭到青梵肩上。回想到當年自己成婚引來的巨大波浪,林間非心中不由唏噓。 他的妻子白琦,並非初出閣的閨女,而是帶著孩子的寡婦。前任丈夫原是上京參加大比的讀書人,第一年落選之後留在承安,寄居在書商白墨的鋪子裡,平時也幫書鋪做些零碎事情,半年後就娶了白墨的長女白琦。白墨膝下無子,對這個女婿便如親子一般,書鋪生意也一點點交給他;他也計算著回鄉將家中老人接來京裡,以後就算不能考上殿生,繼承了書鋪也足以養家餬口衣食無憂。不料在他接父母來京的路上,子初江突如其來一場風浪使船毀人亡,留下白琦和她腹中胎兒。白墨喪失繼承人悲痛非常,安慰女兒和強撐身體,很快也一病不起。接連的打擊沒有讓白琦崩潰,性格堅毅的她接下了家裡家外全部事務,一邊照顧病中的老父、初生的兒子還有兩個年幼的妹妹,一邊以寡婦之身站台立櫃地打理書鋪經營生意。 白家書鋪在西華門外「學士路」上,因為是住在交曳巷裡、暢柳湖邊的文臣回府必經之路,位置卻是正好。文官自多情懷,憐她一個弱質女子獨撐家業,平時多有照顧,也付印一些私人的文集章句,幾年下來白家書鋪的名氣反而越來越大。而林間非自己又素來不喜車輦,搬到碧玉苑的宰相府後每日回府都是一路踱步,經過書鋪門前常常便順路進去瞧瞧看看,也慢慢和書鋪裡眾人混熟。當時林間非被朝臣提親正當熱鬧,白家兩個小女兒又恰是青春,林間非親自上門向求親之時就連白墨都一時無法相信他求婚的對象竟是帶著孩子的白琦。 拒絕豪門貴族提親,迎娶一介平民商賈之女,而且對方還是再嫁之身,更帶了一個五歲的男孩,身為宰相首輔百官之首的林間非要面對朝野上下的壓力之大不言而喻。所幸白琦對自己情意深厚,性格又無比堅毅,雖然面對眾人異樣目光也能言行沉穩自如,賢淑持家理事有度,兩人終是齊心合力度過那段最艱難的歲月。幾年來兩人情愛不曾稍減,而有此賢內助自己更無家室後顧之憂,協助君王處理政務更加如魚得水——兩人早已是承安京中無論百姓士子都羨慕稱道的佳偶楷模。想到深愛著的妻子,還有新得的未滿週歲的麟兒,林間非嘴角漸漸升起溫柔笑容,沉默良久,才向青梵輕輕道一聲,「謝謝……對不起。」 青梵苦笑一聲,隨即轉頭邁步向前走去。林間非急急趕上兩步,「青梵,我只是希望你……」希望什麼,一時卻骾在咽喉吐不出來。 微微笑著,青梵回轉過頭看向林間非,「間非兄的心意,我全都瞭解。是青梵該向間非兄說『謝謝』和『對不起』——這些年一個人在外面跑,將擎雲宮所有事情都任性地丟給你一個人,就連間非兄的成婚大禮都沒趕回來慶賀——這份禮,青梵一定會補上的。」 「別忙著說補,還是先隨我到家裡,給寶寶取個好名字。」 見林間非望著自己滿面溫厚笑容,青梵頓時也舒展了眉眼。「這個自然!我還要好好嘗嘗嫂子的好手藝——間非兄國務繁忙,可是卻一點也沒見清減,定是嫂子的功勞了……」 夕陽下兩人說說笑笑,一齊向暢柳湖邊碧玉苑的宰相府走去。 uu書猛 Uutxt。com 銓文子板月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四十一章 爭知暖照斜陽裡 字數:4785 青梵不是第一次到碧玉苑。 胤軒十一年,上任宰相黃無溪做六十大壽,他曾經領著一群年輕的朝臣到碧玉苑向他祝壽。暮春時節的碧玉苑修竹蒼翠碧柳如絲,漫天風絮映著點點紅杏粉桃,中間士子文臣舉杯祝唱,歌詠怡然,盛況當真可以用「群賢俱至,少長咸集」來形容。 只是,雖然景致風光令人流連,但朝臣之間彼此的立場見解多有不同,尤其當時恰在改革初始最艱難之日,身為策劃總掌的柳青梵也只有像祝壽這樣的場合才可能出現在元老重臣的府上。等到胤軒十四年黃無溪辭官歸鄉,碧玉苑被胤軒帝賜給了年輕宰相林間非作為府邸,那時青梵卻又不在承安京中了。 再次看到碧玉苑碧柳如煙的美景,青梵臉上的笑容竟是在全然的不知不覺中一點點加深。 林間非微微笑著,將青梵一路引到後院的假山石亭裡。碧玉苑中池塘之水與苑外暢柳湖相通,從石亭可以看得碧玉苑全部景致,也可一窺苑外湖上風光。此刻夕陽斜照,水面如金銀遍撒,風過之處波光粼粼,水氣中更顯湖邊碧柳間如雲如煙。對著如此美景,青梵長長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轉向林間非的臉上笑容亦如陽光燦爛。 「平日只要回來得早,我都是在這裡用的飯。」林間非笑著點向亭中石桌上四碟點心,「家裡也都知道這個脾氣——剛剛白琦說要親自下廚顯一顯身手,青梵先點點饑?」 「不,我要留著肚子,絕不辜負嫂子的手藝。」 林間非無奈似的搖搖頭,抬起眼看見苑中小徑上一個男孩在向這邊張望,頓時露出笑容,「子長,過來!」 見男孩應聲一溜小跑趕到假山亭前,青梵不由輕笑。林間非手臂一伸,已將孩子攬到身前,「青梵,這是子長。」頓一頓,語氣之中增了三分強調,「我的大兒子,袁子長。」 這就是林間非的妻子白琦帶過門來的那個男孩了!林間非是一朝宰相首輔,婚姻大事影響眾多。但他娶了平民不說,還將妻子先夫留下的男孩定為自己的長子;既然將他定為長子,卻又讓他保留了生父的姓氏,林間非如此作為,轟動朝野也是自然之極的事情了。青梵雖然身在西陵,但北洛朝中大小事情都有屬下一一記錄稟報,對林間非這個「大兒子」一直都十分好奇,此刻看到本人,也顧不得小孩子初次見面容易認生畏懼,當時便忍不住細細打量起來。 眨眼之間孩子臉上從膽怯緊張到歡喜驕傲的神情沒有絲毫逃過青梵的眼睛。見他隨即掙開了林間非懷抱的雙手,鎮定從容地走到自己面前穩穩跪下,磕了一個頭,然後抬起頭說道,「子長見過叔父!」青梵心中更是十分喜歡。「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嗯,我可不能白白受你這麼個大禮,」一邊抬頭看向林間非,「間非兄,可捨得讓這孩子跟我吃些苦頭?」 林間非頓時喜出望外,「若是青梵有意,那可真是子長的福氣了——子長!」 孩子已經機靈靈地跪下,「子長拜見師傅,請師傅多多教誨、多多指導!」 青梵哈哈大笑,伸手將他拉起,「好孩子,真機靈!幾歲了?讀了什麼書?有沒有學武?」 「回師傅,子長今年九歲了。」袁子長已經完全拋開了初時的怯意朗聲回答。「跟母親學了《通考策》第一卷的頭十篇,父親大人教了《國史》裡藝文志和地理志,現在在讀《四家縱論》的序志篇。子長沒有學武。」 《四家縱論》是青梵按著儒墨道法四家的學術旨意,融合了諸子思想,重新編了章節加了批注,和太學眾人議論了最後整理出來編成的一本冊子。前有序志,再是四家分章詳細的論述,然後是一個諸子精要的合著,最後列出他所知的歷代學者比較重要的結論評注,當中還添加了許多柳衍和青梵自己討論的內容。西雲大陸本來自有學術流傳,但既然有周天神明以血脈子孫的各國君主統治世界,專精的帝王治世之術所傳不多也不興盛。柳衍學究天人藏書無數,對青梵提出的各家思想也是驚歎不已,更不用說志在天下的胤軒帝風胥然了。因此這本來是專給藏書殿讀書的皇子們講學用的課本,書編成時交給胤軒帝審核,皇帝大筆一揮,於是《四家縱論》從此成為北洛學子入門必讀。 至於《通考策》則是北洛歷次大比策論文章和太學士與朝臣評議的總匯。三年一修一印,但頭兩卷基本的學術取士思想卻是從來不動,詳細述說了四家的政見主張,太學士的評議之外更有胤軒帝的御批。因為是通考之策,所以青梵處理這一部分時力求文字簡明暢達,結果民間的先生拿此教授孩子語言文字順帶讀書考試之用的極多,倒也是一個可以理解的意外。 聽他答的有條有理清清楚楚,青梵不由滿意地點點頭,隨即轉向林間非,「四家學術太難太煩,還是先讀些基本明德的文章比較好。嗯,聽他讀的這些,似乎完全沒有詩詞歌賦這種養性誼情的文字?雖然間非是一朝宰相經濟天下,但文士到底是文士,風花雪月才顯生活雅趣。孩子雖然小,《承京落華辭》和《京都歌賦合集》還是可以教讀的嘛!」 「青梵是太傅,自然比間非清楚。」林間非狡黠地笑一笑,「反正我這兒子已經交給你了,怎麼教導是你的問題,間非完全不需要操心。」 青梵頓時大笑,「真是用人如神的林相大人,能利用的半個也不放過!就這麼脫了干係,嫂子那邊通得過?」 「怎麼通不過?!你可是柳青梵啊——琦,你說是不是?」 「柳太傅肯教導子長,白琦在這裡拜謝了!」 二人尋聲望去,只見一個淡粉色長裙的少婦,身後領了兩個端了大托盤的僕人,站在山石小徑上向二人笑盈盈行禮。青梵頓時站起,雙手抱住,躬身行禮,「柳青梵見過嫂夫人!」 ※ 宰相夫人,就算再賢惠淑良,能夠親自下廚洗手做羹湯的不多。 北洛堂堂的宰相首輔,家裡偌大一座碧玉苑,上上下下屋裡苑內的僕役奴婢不下五十,身為當家主母每日查點府用過問油鹽都嫌忙碌。何況還要伺候丈夫教養幼子,就算初時出身寒微,幾年下來也是食移氣、居養頤,女紅針黹雖不至於放下,但家常菜色的鹹淡把握比起每日瞪著鍋鏟的廚子總是要差了一些的。 所以,在第一口嘗到白琦手制的魚蓉豆腐的時候,青梵臉上的驚訝根本沒來得及收回就落入等候已久的宰相夫婦眼裡。 雖然一直以白琦的廚藝打趣林間非,自幼便精於飲食的青梵其實並未對白琦的菜餚做太大的期待:主母親自下廚,奉菜餚待客,表達的更多只是一種心意,或者說是一種相待相交的禮節。林間非與他私交深厚,本來並不拘泥於此,但此刻白琦按照常人所見的至交之禮一一行來,卻讓人只覺自然之極。 菜餚精美,湯水清爽,配上香米煮的糯糯的飯,青梵一邊誇,一邊與林間非爭菜——白琦看得眉開眼笑,旁邊的袁子長則是瞪大了眼睛:林間非待他極好,為人又寬容溫和,但這樣不拘行跡在他面前卻還是第一次。而京城裡的孩子,青衣太傅柳青梵的事情從小就是當故事聽當神人供,雖然今日見到真人更得他收為門徒且有父親在場明證,但孩子的心裡還是覺得暈暈然做夢一般。此刻見他吃飯說話,席間談笑風生,只覺得眼前之人距離故事當中那個無所不至無所不能的青衣太傅越來越遠。 林間非自然知道男孩心意,心下暗暗好笑,看向青梵的目光也更多了兩分親厚溫和:青梵每每稱自己為兄,但自己卻不敢隨隨便便以他為弟。只因初交之時深覺青梵心思太過縝密周到,行事為人又是一味的老成持重,與他的年紀十分不符;只有在柳衍面前極偶爾流露出的天真稚氣,才會勉強提醒自己其實柳青梵還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擎雲宮中的柳青梵性情沉靜淡漠,萬事計算於心,遠離了擎雲宮行走西陵的這五年雖然聽到他「痕公子」風流瀟灑之名,但所謂的面具偽裝也便不過如此。自己與他相交深厚,才知道柳青梵唯有在至親至信之人面前才會流露出無拘的一面。此刻見他誇得真心吃得香甜,一貫沉靜的面具被拋得徹底,林間非竟是忍不住生出一種對長兄對幼弟的深深寵溺來。 「嫂子的手藝……真是沒說的。」接過白琦含笑遞來的手巾抹一抹嘴,青梵一雙幽黑的眸子閃閃發亮,「就是間非兄的文采蓋世,只怕也找不到足夠的詞句來形容這一餐的美妙!」 「把盤子吃空就是最好的讚美——青梵難道會不知道?」林間非笑著看向白琦,「夫人可再幫為夫添一碗飯來?」 「青梵不拽文是謙虛,你在這裡酸唧唧地說什麼?又不是花朝節唱大戲。」瞪了林間非一眼,手上卻是接過瓷碗來少少地添了半碗,「晚上還是少些,別一時高興便吃多了積食,對身體不好。」 「是是是,夫人所言最是!」林間非開開心心接過碗,隨即又看看一邊袁子長碗裡,「別總貪著肉食,小孩子要多吃些菜蔬才行!」一邊說著一邊挾了筷菜心送到他碗裡,「哪,把這些吃掉,不許挑食。」 青梵含笑看著眼前一幕天倫共樂的圖景,心思卻早已飛到千萬里之外。 頭腦中一夫一妻一子三口之家圍著飯桌爭爭搶搶玩玩鬧鬧其樂融融的場景緩緩浮現,越來越是明朗清晰。 世家大族的禮儀,飯桌上原本最能體現:各人的座次、動筷的先後、選食的次序……就連咀嚼品味的時間長短都有一定的規矩;食則不言,吐音放筷,分菜布食,起坐告訴……所謂「為官三代方知吃飯穿衣」,許多東西唯有時間才能積澱到骨子裡。但對一個孩子而言,衣食言行的規矩講究更像是孩童天性的殘忍桎梏,能夠逃避世家規範如尋常百姓的吃飯玩樂,曾經是自己內心最深的渴望和記憶最快樂美好的片斷。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不被規範禮儀約束,也沒有沉甸甸的家族職責義務,只有至親家人的寵愛縱容—— 為了那一刻的言笑晏晏平安喜樂,無論面對多少艱難苦困,都可以咬緊了牙關苦苦堅持;哪怕那一刻的歡樂幸福其實短暫,也可以動用全部的心力,去為自己至親至愛之人鑄造一個風雨無摧、自由從容的天堂。 無論自由的代價是否高昂,都是一念執著頑強支撐著,讓自己可以在夢想的同時,背負古老而龐大的家族一路穩穩走過。 為家族而生、擁有最純粹濃厚君氏血脈,天生便注定要為領導君氏家族走向輝煌竭盡心血生命的君無痕,在對家族、對血脈的堅持之外,其實有另一個屬於自己的理想,一個因為真正愛他之人所擁有的、關於自由無拘的美夢。 曾經的少年,在風的原野裡,在海的激浪中,在正望日出的孤峰上,張開了雙臂,夢想凌空飛翔。 那一刻,天縱寬,海縱深,身如疾風,飛越長空。 無需回頭,無需懷疑,更無需迷茫,無論身在何處,無論飛往何方,天地間總有一個地方會寬容地包含自己,總有無條件愛著的人等待著自己的回歸。 那是……血脈所繫、心情所依的家,夢想的起點和彼方。 為「家」而負擔起一族興榮,接受注定艱辛、注定孤寂、注定為家族奉獻全部的命運。並非無所怨無所求,身體的拘束換取的是心靈的自由;為心中所珍視的一角溫暖親情,從不以為自己付出了太多失去了太多。 「青梵,你變了」——不是一個人對自己這麼說,更不是一個人感受到自己心緒的波動,當強調著心意的決定一個又一個做下的時候,當過分強烈的堅定一次又一次展現的時候,當習慣於隱藏的心情無法抑制地叫囂著欲圖宣洩的時候……終於知道,再也無法欺騙自己。 原來,那個君無痕……從未消逝,無論在彼時還是在此刻。 原來,記憶,不是隨著時間漸漸淡忘,而是沉睡在心底,糾纏在血脈深處。 悠U書猛 uUtXt。coM 詮蚊子扳越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四十二章 風柳亂琴心 字數:7372 茫茫然從碧玉苑走出,沒有喝酒,卻只覺一陣陣頭暈目眩。 十八年,到達此境,已有十八年矣! 十八年的記憶,柳衍、風胥然、風司冥、林間非軒轅皓宗熙藍子枚……還有那早早消逝的一縷翠煙,無數的面孔身影在眼前閃動,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伸出手,卻一個也抓不住。 而那二十四年裡的事情,一分一毫都是那樣清晰:抬眼,但見垂手挺立笑意盈盈,凝目,似下一秒就能吐出言語。 兩世為人,卻只有一世的心情。表面的沉靜鎮定和隨遇而安,內心裡壓下多少初到陌生的驚惶、對全然無知的恐懼,知道萬事不由自主不可逆轉而在最快時間強迫自己接受一切並努力求生——活著才有希望,活著才能尋求一切的答案,活著……是人生而為人的本能。 遭遇滅門,偶然逃生,隨柳衍入山谷又出世間,擎雲宮裡周旋於君王皇子,行走西陵查看盡風物人情;從山野到廟堂,從朝廷到民間,從一國到另一國——心機用盡謀算深遠,帝王之側兀自從容,規範朝局主導變革於股掌,看似萬事掌控由我揮灑,但所有的一切歸結到自己身上,卻只有「求生」二字可以概括。 天命之人,禁忌之子,不如此,如何能活? 不能去問自己之於君霧臣意味著什麼,之於風胥然又意味著什麼,卻不能不背負起這個身體繼承的血脈。不是出於習慣,而是出於自保求生的本能。面前鋪開的唯一生路,自己根本沒有選擇。而一旦邁出了第一步,就再不能後悔再不能回頭,藉著「柳青梵」這個名字,讓「君無痕」盡可能安全長久地活下去。 面對專制帝王無常的喜怒愛憎,沖天烈火中第一次發現原來習慣的一切都灰飛煙滅。人命好似柳絮輕薄無依,不去看列國林立的亂世,單是身下勉強立足的方寸之地也不能靠自己力量保全,生死懸於他人一念而全不由己的憂患無力,數年來如影隨形從未脫離。才要想盡了辦法學一切可學之能,備一切可備之物,算一切可算之事,用一切可用之人,為自己積攢最多的籌碼,換取一個與所謂「天命者」相當的可以平等面對任何一國君主的獨立地位,而不是淪為某個野心家問鼎天下隨心使用的工具。 十八年終日忐忑忙忙計算,終至於……對此世,有情,卻無愛。 倉廩足而知禮儀,人飽暖方思情慾。當性命尚不能保全,素性淡漠冷情的自己不願愛人。雖然情之所發並非全然由己,但一向的自製自持總是有的。謀算時必無情狠絕,必要時不惜一己之身,無論身在何方,只要堅持了這樣原則的為人行事,這世間其實很少有可留情之處——與柳衍,與風司冥,與天下士子,與西陵王族……最初接近的那一刻,自己何曾有過真心? 是身不由己,也是習慣使然。 風司廷說到他深愛的亡妻而對自己表情怨懟的一刻,心上那一陣撕裂般的痛楚無人能知;而林間非與白琦舉案齊眉又親憐密愛的情景,更像銳利的鋼針直刺心窩。 所謂「愛」,不僅情愛,更有天倫——夫妻相伴,長幼相親,貴賤不棄,禍福同當;縱然分別天各一方,心頭亦有嬋娟千里共明。有愛,則相知、相信,可相望、相守,任他風雨如晦霜雪載途,我自步履沉穩,心存天地而不動不移。 可此刻的自己,如飛的腳步,卻不知奔往何方。 人必有所守護,方能有所堅持——十八年為求生存瘋狂努力,最後卻落得,不知為何而如此努力求生。 曾經堅持著認為,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雁過留聲,人過留名;縱然只得一二人記憶,終是風過而有痕。而有此一二人,便是一生有所知有所值。所以那二十四年,以至愛家人的幸福為目標,投身紛繁家族事務,擔當艱難職責無悔無回。但此刻放眼,卻無可寄托之事,可寄托之人,可寄托之物,可寄托之情—— 十八年,自己終究是異世之人,於此世的真正過客,就連最後一絲血緣牽礙都被徹底斬斷。縱然在擎雲宮看似尊榮無比寵命優渥,教皇子、輔帝君、革弊政、修律法、攥史冊……凡有所求呼喝自來,但手中卻從無半分可由自己掌握之物—— 北洛,不是我之故土。 擎雲宮,不是我之所屬。 柳府,不是我之家園。 柳青梵,不是我之真名。 就連這個身體,都不屬於君無痕。 生活在別處,失落於異鄉——在這個從未真正認同的世界獨自飄零,是以自欺欺人的平靜接納強迫自己拋棄內心的堅持,只求靜默獨處時一刻的心安。然而,在君權皇權一次次緊逼之時,所有的不安和積鬱真正地爆發:無情、無愛、無所寄托,自己如何能堅定地抬起頭,直面威嚴迫人的君王?不能面對,只怕就連這最後的自我也一起失去,從此隨波逐流,以單純的柳青梵的身份,渾噩一生。 但,真的失去又能如何?無人所知,就無人悲傷——此世,終只有我一人而已。 ※ 一雙緊張擔憂的眸子凝視著一路踉蹌的青年。 跟在他身邊多年,月寫影從未見過這樣的柳青梵:平日見慣了他冥想思索,沉靜的面孔嘴角微揚,笑意中或是算計或是滿意或是譏諷或是感歎,無論深沉還是清淺,都只有嘴角微微扯動,眸底光影流連,從未有大喜大悲,更不曾見過如此刻迷茫惶惑後總歸於一片死寂的空白。 「主上!」心裡一陣巨大的驚恐,忍不住出聲喊道。 「寫影?」像是從夢中驚醒,一向幽深的眼睛此刻竟帶著一絲不確定的疑問,「是你啊……」 急忙伸手扶住他搖晃不穩的身子,月寫影眸中又是一陣抑制不住的驚惶,「主上,您怎麼了?」 「我怎麼了?」抬手掩住自己的眼睛,青梵心底湧起深深的苦澀。沉默片刻,「寫影,在我身邊多久了?」 「從成為主上的影衛那天起,九年七個月零十六天。」頓了一頓,看向天邊半輪斜月,「很快就是零十七天了。」 「記得這麼清楚啊……」心口的不適讓青梵微微弓起身子,胸膛裡發出悶悶的笑,「不會是數著日子在過吧,寫影?真的那麼無聊嗎,還是……度日如年?」 不同於往日輕鬆玩笑的善意諷刺,語氣中強烈的自嘲和空虛讓月寫影頓時大驚。感覺到手上扶著的身體放棄似的無力,寫影不由自主握緊了他的手臂,「是日月如飛,讓寫影只覺光陰不過一瞬。跟隨著主上的每一天每一刻都牢牢記憶,從主上將承影令交付到寫影手中的那一刻起,您就是寫影唯一的主人。」 「九年七個月,三千五百個日夜,在我身邊,不累麼?」 「主上累了?附近便有閣裡的園子,主上走累了去歇一歇?」 忍不住微微笑起來,青梵歎息著扶上月寫影的肩,「寫影,你故作迷糊轉移話題的本事真的是越來越大,一閣之主的能力,我果然沒看錯人——不過不喜歡聽你喊主上,感覺生生地老了多少;還是像以前那樣,只有你我兩個的時候就叫公子吧。」 月寫影靜靜地笑一下,穩穩扶住青梵,「是,公子。」頓了一頓,看著他臉色道,「公子是真的累了——那園子就在北定門內,從前頭下斜街過去只有兩三百步的距離。園子總有人在收拾,東西也都齊全,公子今夜不妨就歇在那裡,明日早上再回府裡跟宮中車馬入朝,也沒有什麼不妥當的。」 不等青梵答話,月寫影已帶著他飛快向前逸去,浮光掠影身法展動開來,不到片刻兩人便到達北定門邊的草亭街口,街口西首便是承安城中最主要的北方貨物交易區大排木場。不過京城有「日集夜市」的規定:過未時不許貨物運入,過申時不許貨物運出,酉時一刻日集結束,所以此刻的草亭街十分安靜,大凡酒樓茶館也都關門歇業,只有零星幾家小鋪還亮著***。 帶著青梵在一座茶樓前站定,月寫影輕輕放開握住他手臂的手,上前在合著的門板上輕敲三下,立時有一個聲音應道,「今天生意已經歇了,客官請明早來吧。」 「是從遠方山上來的客人,請店主過來說話。」 月寫影話音未落,店門已然打開。灰藍色長裙做寡婦打扮的店主人親自打了燈籠,一個小廝忙跑出來和月寫影一左一右攙住青梵,「既是客人酒醉,就在店堂裡歇一歇,醒了酒再走。」一邊說,一邊卻是引著月寫影和青梵一路往後堂走。 沿街的鋪面通常都是前店後院,前面兩三層的高樓做酒樓茶館的店面,後頭則是廚房灶間、小廝下人住的通鋪,和主人家的住宅用花牆樹木之類隔開。青梵任月寫影和那小廝扶著,但見那店主婆過了花牆還只是一路往裡,心下不由有些奇怪。瞥一眼身邊月寫影,卻見他平靜臉色下一絲隱隱的忐忑,青梵微微揚起嘴角,剛要開口安撫兩句,前面領路的女子已經在又一道花牆前停下腳步,半轉過身子行禮道,「屬下淼影拜見主上、閣主。」 「園中可安排好?」月寫影頷首,淡淡問道。 「依著閣主的吩咐,自主上到京之日便將所轄之園重新收拾整齊,請主上放心歇息。」淼影恭恭敬敬答道。 寫影點點頭,揮手示意她和另一個扶著青梵的小廝退下,隨後自己扶著他穿過花牆上小門進入又一重園中,輕聲道,「公子,此處還合心意?」 雖然是夜晚,月也未到圓滿,月色卻是十分明亮,照得園子裡花木隔牆斜影如畫。房屋形制是承安京裡最常見的高廣穩重,但屋頂一溜水色的清涼瓦卻給建築平添了幾分安閒怡然;窗前花樹錯落,草坪石徑過去一窪清淺池塘,方寸之地搭配得宜,不顯絲毫侷促擁擠。青梵不由微微笑一笑,點頭道,「很好——幽深清靜,不聞雜音,也難為你找著了。」 月寫影表情不動,青梵卻可見到他眼底深藏的波瀾,心中越發狐疑。輕輕掙開他扶著自己的手,搶先一步踏入正堂,卻在抬頭看見中堂的一刻猛然怔住。 中堂的紙墨顯然都是上了年紀的古物,畫捲上山林河岸均是重色深沉,淡墨水澤渲染出遠處群山林間淡淡雲煙;近前清江上沉沉霧靄中一棹扁舟雖然只用寥寥兩筆勾出,卻將舟行水上出入風波時若隱若現的動態展現無疑;「常思山間霧,有隱不為臣」,十個字風流飄灑,清雋之中卻透露出一股剛健之氣,與畫捲上一派悠遠深沉呈現鮮明對比,卻又令整幅畫卷顯出異常的協調—— 喉頭顫了兩顫,青梵慢慢地、慢慢地轉過眼睛。 退後一步,月寫影無聲地跪下。 ※ 常思山間霧,有隱不為臣。 思隱,霧臣。 君思隱,君霧臣。 筆力剛健,揮灑自如中勃勃一股英氣逼人,且能任用兩人姓名,只有縱橫沙場難遇敵手的……君清遙。 一副中堂,字畫間聚集了三代文武兼姿、風流卓絕的君家家主。 青梵摀住心口,忍不住大笑、大笑、大笑,直到笑出了眼淚,笑得直不起腰。 揮手示意月寫影自己並無他礙,一個人慢慢地走到堂上寬背雕花太師椅上坐下,將身體的重量一點點壓上早已被磨得光滑的寬厚扶手;狂放的笑聲漸漸止住,轉而為深深的喘息。 我命由我不由天——原來,人,終究是命運的玩偶。 就連這個身體不屬於君無痕,但,這個確實地活著的身體,卻是君霧臣的血脈! 赫赫君家的最後血脈! 「愛爾索隆」的最後血脈。 在西雲大陸最古老的神之語言中,愛爾索隆,意味著——「守護」。 擎雲宮祈年殿裡,只有最古老的王族和神殿的祭司才通曉的語言寫成的卷冊中,記錄著歷代風氏帝王與他們的守護者在神前簽定的契約。當七年前徐凝雪以莊重而緩慢的語調念出鏤刻在石壁上的誓言,那一刻的震動至今記憶猶新—— 「以太陽及其光輝發誓,以追隨太陽的月亮發誓,以昭示光輝的白晝發誓,以包容萬物的黑夜發誓……當穹蒼破裂的時候,當眾星飄墜的時候,以無盡的穹蒼和啟明星盟誓……」 與那久遠的《古蘭經》依稀相仿的句子,自己卻清楚地記得,在那經文的記載中後面還有一段話:「——你怎能知道啟明星是什麼?那是燦爛的明星。每個人,都有一個保護者。」異行的時空,異界的人們卻有著同樣的信仰和追求。守護者的「愛爾索隆」,這個莊嚴、尊貴甚至神聖的名字,作為北洛唯一世襲罔替的最高爵位與封號,風氏帝王給予君氏家主的最高榮耀也是最深信任,用無可改變的神的語言鐫刻在皇家神殿無可毀壞的石碑上。而君氏一族的命運,在誓言訂立的最初便已然確定。 所以,縱然「有隱不為臣」,那山間飄渺自然的淡煙霧靄,終究只是畫卷中的夢境。 北洛,不是我之北洛,卻是君氏一族世代守護之北洛;是這個「君無痕」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刻印在血脈中、將以生命守護的北洛;是無論如何否定,無論如何推脫,無論內心有多少不甘多少彷徨,都無法掙脫的誓言。 習慣了為守護心中那小小一角的幸福而付出全部,習慣了從無法改變的血脈親緣中尋找寄托和溫暖,習慣了堅定地保護那個沒有隱藏的完整的自己……所以,在這個失去一切確實血緣聯繫的孤寂世界中深深迷失。卻不知道,當自己承認了君霧臣為生身之父,當自己承認了這個君無痕身上流淌著的君氏血脈,就已經承認「守護者」之於北洛的誓言。 並非無所寄托,並非無所守護,更不是沒有夢和追求。 那場沖天的大火埋葬了父母子女天倫親誼之樂,君氏一族歷代守護的理想卻沒有損毀半分——那個如雲一般的男子從容地安排下一切,讓經歷風氏王朝建立以來一場最慘烈的火與血洗禮的北洛,走上更平坦、更寬闊、更無所阻攔的大道;而他身後的任何繼承者,也都只能沿著他以鮮血潑灑使塵埃落定的道路,一步步穩穩前行。算無遺策的君霧臣從不會以過分高昂的代價只換取一個前途未能確定的結局:傳謨閣宰相書案的深處暗格藏著他針砭時弊、改革北洛政治的草案,雖然一樁樁一條條未經完全整理,但任何憑著自身能力坐到這張書案前的人都可以由此清晰而準確地一展雄才—— 守護者……也許只有數年身在擎雲宮,周旋於帝王皇子之側、放眼朝野政局民生的自己,才能看到「愛爾索隆——守護者」這個名字真正的涵義。而無意識中,或者說是下意識地跟隨他的腳步,追隨他的夢想,完善他的所思,解決他的所慮……君霧臣,早已用刻寫在北洛史卷中的所言所行給予了自己最強力的指引。 何況,還有對風司冥的承諾。 守護一生的承諾。 第一次,對一個沒有任何血脈親緣的人許下如此深重的諾言。縱然是少年時代之於深情戀慕的女子,自己都從未有過一生一世的思考;卻在初見的一刻,懷著憐惜和撫慰,輕易給予一個孩子一生的誓約—— 人,必須有所守護,方能有所堅持。 原來,自己早有所堅持,只是十八年來究竟一直堅持什麼,自己竟未能完全地得知。 守護的本能、對血脈傳承的認同、比一己情愛更重的驕傲和責任,是君無痕存在的意義,是君無痕冷靜自信的基礎,是君無痕無論身在何處都絕不改變的信仰,是君無痕之所以為君無痕的唯一根源。 手按在額上,嘴角輕揚,逸出淡淡苦澀卻又是淡淡欣喜的笑。 目光慢慢轉動,落在靜靜跪在身前的月白色身影上,眼底漸漸流露出溫柔的感激。 那雙看似止水無波的眼眸,平靜水面下深處交織著的緊張、憂慮、擔心、惶恐、忐忑,卻又無悔的堅定,在夜之靜默中顯得如此明朗而清晰。 每個人,都有一個保護者——是一時的迷失讓自己忘記,自己,從來就不僅僅屬於自己。 為主人而存在的「影」,賜予了名字就意味著賦予希望和靈魂。寫影,無痕之人卻有心寫影,是自己有意要留下些什麼,追念些什麼,更是將最脆弱的自己安全地保存在一個可以全然信任的空間。而從決意將曾經的記憶與情感交付給他保存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已經和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生命分享原本只屬於一個人的秘密。 所以,他將自己帶到了這裡,來到這個堂堂正正逃過胤軒帝眼睛、只屬於君家的小小院落。 慢慢站起身,一步、兩步、三步……庭院裡月光流瀉如洗,花木扶疏依稀,抬起頭,正堂上一塊匾額用自己最熟悉的流暢字體鐫著四個字—— 無、雨、無、晴。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君霧臣不會知道這樣的詞句,但月寫影卻會將自己吟過所有詩詞記在腦中。 「寫影。」聲音,意料之外卻又意料之中的微微沙啞。 「公子。」 「明日,將這裡全部收拾起來吧……」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微微的黯然,頓了一頓,這才淡淡地繼續,「以後,作為我在承安唯一的宅院。」 ◎∼◎∼◎∼◎∼◎ 《古蘭經》原文(馬堅譯文): 以太陽及其光輝發誓, 以追隨太陽時的月亮發誓, 以揭示太陽時的白晝發誓, 以籠罩太陽時的黑夜發誓, 以蒼穹及其建築者發誓, 以大地及其鋪展者發誓, 以靈魂及使它均衡, 並啟示他善惡者發誓, ※ 以蒼穹和啟明星盟誓, 你怎能知道啟明星是什麼? 是那燦爛的明星。 每個人,都有一個保護者。 U幽書盟 UUTXt。Com 詮紋自版月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四十三章 大潮無音 字數:3460 三月十四。 擎雲宮泰安殿大朝——上下朝廷各部在京正職官員,卯正齊聚東華門外,辰時奉旨入宮,辰時二刻朝會正式開始;朝上議論律法、國政、軍情、職官、邦交等國之大事,君王發佈政令、封賞功爵、朝覲使臣、處決不赦之罪人。 晨曦微露。 候見長亭裡,一身戎裝的風司冥靜靜地坐著,手邊是冥王的銀心劍。皇甫雷岸和洛文霆一左一右侍立在他身後,冥王軍高階將領的黑袍銀甲襯托出青年將軍的英姿。 看到三人如大戰之前的沉靜肅穆,長亭中其他早早到來的朝臣官員戰戰兢兢不敢言語的景象,從坐騎上躍下的軒轅皓一邊向三人走近,一邊忍不住笑道,「不愧是威名赫赫的冥王,殿下少年英姿真是讓軒轅羨慕。」 風司冥並不起身,只是頷首示禮,「將軍晨安。」 軒轅皓心中頓時一凜,立即上前恭恭敬敬行武將參拜上官的大禮,「軒轅皓見過靖王殿下,王爺晨安。」 「將軍免禮。」風司冥嘴角微揚,隨手向身旁坐席上一指,「將軍請坐。」 軒轅皓再行一禮,然後才側身在坐席上坐了。注意到稍遠處三五結群的朝臣向自己這邊不住地偷眼探看,指點議論的動作聲音雖然不大,卻根本逃不過習武之人的耳朵。軒轅皓心中不由暗暗歎一口氣,臉上卻是平和從容,「聽說,這一次西陵的使臣,是劭諶洛凱。」 風司冥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軒轅皓。 「成治帝倚重的劭諶家族最幼子,一出仕就接掌的刑部,做了四年的刑部尚書。念安帝登基後升為副相,上任的第一件任務卻是傳遞求和的議表——真不知道上方未神的心裡是怎麼想的。」軒轅皓頓一頓,淡淡瞟了一眼長亭外駛來的皇長子風司文的馬車,「今天大朝把西陵國書接下來,後日安塔密斯那邊就要開關放行。皇帝的弟弟、一國的親王親自率領使節團前來,這一路上的保駕工作,卻還不知要落到哪一個人頭上呢。」 「軍人的天職是服從。旨意下來各人領旨便是,將軍不必多操心思。」 見風司冥答得淡淡彷彿漠不關心,軒轅皓卻沒有半點意外的表情,只是恭恭敬敬回答道,「王爺說的是,軒轅明白。」 風司冥微微頷首,隨即站起身來。一身絳色皇子正裝袍服的風司文已經笑吟吟走上來,「還是九皇弟來得早!」一邊向軒轅皓點頭打個招呼,隨後依舊轉向風司冥,「從人來報說林間非早上出了府便直接往驛館去了,大約一刻鐘後便到——聽說這劭諶洛凱極年輕且極有手腕,更有眼光見識,一路追隨上方未神助他登基稱帝。上方未神讓他來,心意是很明顯的呢!」 「皇兄見過劭諶大人?」風司冥語聲平和地問道。 風司文「啊」了兩聲,隨即乾笑道,「禁城軍務繁忙,他到的那日父皇也沒招為兄一同覲見……」 「能夠得西陵念安帝賞識,劭諶洛凱人才想是十分出色,皇兄所見應當極是。」見風司文面色頓時平和,風司冥也是微微一笑,「那邊過來的是三皇兄的轎子吧?記得三皇兄是到過西陵,也見過劭諶洛凱的。」 和馬車一樣雕繪著千凰張羽的轎子,承安城裡只有一家。在長亭前落了轎,風司廷慢慢地走出來,一身淡黃繡錦的皇子袍服襯得他益發飄灑俊雅,腰間玉珮綴著的明黃繡紫的流蘇光彩奪目。踏上長亭台階時腳步微微頓一頓,整整衣冠的時間目光已經在眾人臉上掃過一遍。見風司文笑容可掬眼底卻流露出針對著自己的淡淡敵意,心中一驚,臉上卻是絲毫不動聲色;從容上前和風司文見過了禮,轉向風司冥軒轅皓等人時目光眼神之中已帶了三分探詢。見表情始終沉靜無波的風司冥在看到林間非那輛毫無誇張炫耀的馬車時眸中微微的波瀾,風司廷已然明白風司文方才目光中敵意的由來,抬頭看向馬車來的方向,微微笑道,「賢相、能臣……林間非果然是好風度好周到。」 因為兩國大戰方休,此次相交為使,雖然胤軒帝已經在澹寧宮召見過他一次,但是在正式入朝覲見之前劭諶洛凱的身份地位其實相當尷尬。今日大朝雖然明面上是劭諶洛凱以使臣身份入朝覲見,代念安帝向胤軒帝正式遞交國書,但北洛是否接受西陵的求和、如何處理之後兩國的關係,這個基本的意向態度卻是胤軒帝早已決定、今日便要當著上下朝廷百官的面表達的。身為一朝宰輔,林間非當然清楚胤軒帝議和談判的心思,今日早上親自到驛館用自己的馬車載了劭諶洛凱一同上朝,本身就是向東華門外長亭等候的朝臣表明君王在此事上的態度;同時也是以他宰相身份說明,此為當下第一大事要務,百官需得齊心協力共同輔佐君王處理好兩國議和,必先壓下各人心中對西陵的種種見解和私心。 目光在長亭中掃過,林間非很滿意地看到原本三五聚集的朝臣紛紛散開按照各自上朝站立的位置排好次序。看到同是徐皇后所出的三位皇子呈鼎分三足之勢站在一起,卻又是忍不住心中暗暗歎氣不已。發覺七皇子風司磊凝視著自己的目光,林間非只是淡淡轉開眼,卻又和一邊正聽商飛白說話的二皇子風司寧視線撞個正著—— 若說自己不喜歡大朝的原因,或許就在於人多眼眾口雜,而不能有絲毫放鬆吧?林間非深吸一口氣,再次抬頭在長亭裡環視一周,隨即引著一身白衣的劭諶洛凱向風司冥的方向走去。 穩穩走到一身戎裝的風司冥面前,短暫的、近乎無禮放肆的端詳凝視後,劭諶洛凱竟雙手交叉按住胸口,向風司冥連拜兩拜,然後單膝跪下,說道,「外臣、劭諶洛凱拜見靖寧王爺,殿下萬福金安。」 雙手交叉扣拜、屈膝行禮問安,這是神之西陵特有的禮儀禮節,是西陵人對至尊至貴的王族,或是生殺予奪的主上才行使的大禮。身為使臣,尤其是戰敗求和一方國家的使臣,在正式朝見出使國君主之前,不應該和對方任何的朝臣王族有所往來,就算是最基本的行禮拜訪都不可以——這是使臣必須遵循的準則。但此刻劭諶洛凱卻當著北洛眾臣的面向風司冥行外臣的大禮,而且還是由當朝首輔的林間非親自為他引見,一時長亭之中眾人相顧愕然,私語聲頓時一片。 風司冥微微怔了一怔,隨即嘴角微揚,「使臣遠來辛苦——請起。」 「念安帝陛下致謝殿下,蝴蝶谷一役艱苦,殿下秉仁愛之心寬待西陵降卒將士並允以交換戰俘,成全無數西陵百姓天倫,我主陛下代百姓感激殿下恩德。」 「戰事起而百姓衰,國安定則民富足。民為國之根本,換俘是為成全我北洛百姓,惠利便及西陵,也是雙榮共利——念安帝陛下多禮了。」 「靖王殿下功而不驕,所謂赫赫冥王,當真不同凡響。」 「使臣過譽,小王愧不敢當。」 雖然對劭諶洛凱詞鋒之中的步步緊逼感到微微詫異,風司冥只是兵來將擋地一句句平穩接過。從踏上返回承安的道路起,他就清楚地知道今日滿朝矚目的景象:前日大軍回京時的加封親王、與君主同輦入城,靖王府上的遷居之禮,昨日澹寧宮裡的小朝……無論身在何處都能感到無數窺探、審視、評價的目光,唯一的差別就是那些視線是否經過了重重偽裝和掩飾。而此刻劭諶洛凱的舉動,正是給了所有人一個將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的最好理由。 想到這裡,風司冥不由又是微微一笑:他是此次大戰北洛軍中的最高領袖,但按著北洛律令,軍隊回京三日內主帥要向君王交回兵符,並到兵部述職交令——將領只負責軍事統領之職,戰後事宜與戰事將領完全無關,這正是青梵素來教導的戰場之外的為將之道。此刻既然劭諶洛凱首先提起戰場,那麼風司冥就是「冥王」的身份;每一句都只落到戰場之上,刻意繞過了戰場後事的處置。數句話說過,竟是滴水不漏。 見劭諶洛凱與風司冥終於停下了彼此的試探而相對微笑,林間非心中暗歎一聲,隨即上前,「靖王殿下,劭諶貴使。」 「林相大人。」微笑一下,劭諶洛凱目光在長亭內轉過,「怎麼不見柳青梵柳太傅?」 這一句說得太響,眾人臉上神色頓顯異樣:此刻已將近辰時二刻,備受朝臣矚目的柳青梵卻一直沒有出現在東華門長亭之內。三司一統的消息早已傳遍各部,胤軒帝毫不掩飾的意圖讓眾人心中無不惴惴,而一人之力便足以左右北洛朝堂的太子太傅柳青梵卻始終沒有表露過自己任何的意見…… 發覺風司冥下意識似的轉開目光,林間非輕咳一聲,「殿下、貴使、眾位大人,該上朝了。」 U優書萌 uUtxt。com 荃文吇扳粵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四十四章 地動神搖方為信(上) 字數:2852 「旨意:蝴蝶谷會戰所有殉國將士追封為國之志士,即日輯錄名姓,刻於北山皇陵前英靈台。雙倍撫恤親屬,免三年徭役賦稅,家中長老年過半百、子女不足沖齡者,由各地官府撫養周全。」 「旨意:蝴蝶谷會戰所有將官軍階上升一級,軍士賜三月餉,允歸家一月。」 「旨意:『冥王軍』右翼偏將皇甫雷岸晉陞上將軍銜,領承平將軍職,即日上任。飛羽將軍多馬晉廣安將軍職,右翼副將韓臨淵晉位普寧將軍,洛文霆晉補左翼偏將。」 「旨意:『冥王軍』所有將官軍銜上升兩級,食雙份月俸。軍士賜雙餉。」 「旨意:皇九子風司冥治軍護國有功,賜清河凍玉玲琅配一塊,並御書『惟靖宜寧』匾額一幅。」 大朝主國事大禮,雖然兵部早已收到認令旨意,但明詔向來是在大朝上宣佈的。軒轅皓身為此次戰役軍中最高統帥,自然要在大朝上為全體將士接受帝王的封賞;多馬、韓臨淵是冥王軍中風司冥以下最高統領,代表冥王軍將士入朝謝恩;而皇甫雷岸、洛文霆則是作為因戰功卓著而越級提拔的青年將領,第一次拜見天顏。看到軒轅皓並風司冥率領一班戰甲閃閃英氣勃勃的武將在御階前行禮謝恩,風胥然滿意地揮一揮手,示意眾人起身退還朝班行列。 很清楚地看到對風司冥再一次的嘉獎引來眾人眼中神采變化,風胥然心中暗笑,示意和蘇繼續宣讀旨意。 「……非僅前線將士用命,更有各部協力之功。尤有兵部給事喬俊,協助上官調遣軍需,謀劃周到取用有度,更能審時度勢隨機應變,確保軍糧運輸無斷,於此役得勝功不可沒。特旨,喬俊轉任戶部,為倉場總督,統籌天下糧用之重。望承職克勤、盡心用命,不負朕之所望。」 六部的給事中丞,是最基本的從事人員,也是直接負責各部最具體政務的官員,可謂京官之中最為微末之人。由給事而為皇家倉場總督,當中品階的跳躍何止三級?一時泰安大殿鴉雀無聲,就連事先被通知了參與大朝的當事者喬俊都被這道旨意驚得張口瞪眼呆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御階之前,「臣、臣……臣喬、喬俊領旨謝恩!」 風胥然寬和地一笑,「倉場是國之糧庫命脈,朕把它交給你,你要如在兵部時一般用心從事。」 「是!臣領旨!」重重扣一個頭,喬俊這才起身返回朝班末位。無法掩飾的跌跌撞撞的步子,朝堂之上卻沒有一個人敢嘻笑出聲—— 「苗舒望。」淡淡掃了腳邊微微踉蹌的原倉場總督一眼,胤軒帝語聲平靜,「陵園律寺巍年邁辭休,你便繼他職位罷。」 皇陵督衛雖然與倉場總督平級,但對朝廷的重要性卻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胤軒帝稅政改革,大大削減各層官員可能之利,對於那些鑽透原先律法空子卻無法以明法處置的官員稍有機會便絕不輕易放過。苗舒望表面平調其實暗降的職位變動,內中原因大殿眾朝臣無不心知肚明,一時心中多有幾分憐憫與恍惚;但感受到大殿上最高寶座上傳來的深沉壓力,眾人立時凜然,望向捧著聖旨的和蘇的目光更多了兩分緊張與忐忑。 果然,接下來的幾道職位變動的旨意,均與喬俊、苗舒望的例子相仿,都是將盤踞實利之位多年而與新政無所建樹的官員調往與大局相對無關的閒職。拔擢的則多是眾所承認的能臣幹吏:由各郡府衙直接進入朝廷六部,或是六部的侍官部丞外放任職;但調任的職官基本平穩常規,沒有再如喬俊這般越級擢升。聽到兩名功績出眾的京官被點了郡守,殿上眾臣都知道這一番官職升降調動已達到最後關鍵時刻,眾人目光不由自主在御階上下來回—— 風司冥靜靜地站在朝班左手第一的位置,臉上沉靜無波。身為皇子,又是擁有最高爵位的親王,領先於所有宗親和朝臣的地位在大朝之際畢露無遺——如果說之前眾人對胤軒帝心意還有所懷疑,此刻這位剛剛行過簪禮的少年皇子在至尊君王心中的地位和份量已是無不瞭然。 兵權為國之至重,只能掌握在至尊帝王手中。北洛風氏王朝自建立以來,君王都是國家軍隊的最高統帥。國境平安時軍中政務由六部之中的兵部統理;一旦戰事起,則聚集相應主事官員組成軍部負責戰事整體的統籌調度。縱然是具有獨立統兵作戰權利的上將軍,也只有對戰場的決策之權,戰事結束統帥權力必須立刻回繳君上;京畿之中唯一允許掌握實際軍權的,只有護國大將軍兼京城禁衛統領一人而已——君家第四代家主、西雲大陸赫赫盛名的「清風將軍」君清遙建立起的戰事各部職權分立的制度,讓北洛經歷的任何一場戰事的各個環節都有極其明確的負責之人,同時也將統兵將領戰場之外的權力限制到最低,而使帝王在最大限度上掌握和控制國家軍隊。 風氏王族歷來重視帝權集中,兵權自是其中最不可輕忽的一節:王族職責保護北洛平安昌盛,因此宗室之子年滿十四必須從軍三年承繼風氏傳統,但皇室宗族從軍是為表現君王愛重軍士的心意,皇子在軍隊之中並無多少發號施令的權力。至於協理兵部的皇子,雖然掌管軍籍發配錢糧,本身卻沒有調動軍隊的權利。軍權之重,使真正將兵統帥的皇族必是君主至為信任倚重。而風司冥以嫡系皇子之尊,投身前線經歷戰火,並以軍功得國人愛重信服,武功一道已隱隱有與武德帝風靖宇比肩之勢。此次大勝西陵還朝,胤軒帝不但沒有削減其在軍政一塊的權力,反而加封王爵——唯有卓著軍功才能分封的一等信勇公和靖寧親王爵位,使他雖然沒有上將軍的軍銜,但在軍中實際的權力真正凌駕於孟安、軒轅皓、郗鋒以及皇甫雷岸之上;而雙重王爵更讓他可以以親王身份參與六部議政,是在無形間削弱了協理六部政務的其他皇子權力。胤軒帝原是極善權謀的帝王,但便是對最寵愛的三皇子風司廷在六部的職權也多方限制,此刻卻給予「冥王」超乎尋常皇族的大權,對朝臣的遷謫也都是於其十分有利,其間的偏重實在是不容眾人忽視。 感覺到身上灼灼的目光,風司冥只是微微地垂下眼簾:泰安大殿最高寶座上那個人的心思,其實並不難猜。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越來越表面化明朗化的爭奪,已經不是通過一樁兩樁皇子婚姻便可以輕易安撫了眾臣心中波瀾的平和階段,更不是可以利用太子之位的爭奪、朝臣的態度選擇而達到清除朝廷派系勢力的時候。胤軒八年到胤軒十三年,胤軒十三年到胤軒十八年——從他踏進擎雲宮的那刻起,北洛朝堂享有了十年的表面的平和無爭,將在此刻徹底打破。 並非刻意拘泥這擎雲宮的歸屬,但屬於自己的東西,就絕不放棄;自己擁有的東西,更不允許被輕易奪取。 親王之位,是給了自己聚集更大力量的名正言順的權力;而督點三司收歸一統勢必引來的議論動盪,則將是在這個暗潮紛亂的承安京裡建立起完全屬於自己的力量的最佳時機。 三天未交一語,澹寧宮小朝也只能相視和頷首,但,那雙沉靜黑眸中的深意,自己不會看錯。 抬起眼,與高高在上的君王靜靜地對視,卻得到一個意味不明的淡淡微笑。 u憂書猛 uuTxT。COM 全紋子板粵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四十四章 地動神搖方為信(下) 字數:2891 胤軒帝嘴角微揚,從寶座上站起身,然後,緩緩抬起左手。 和蘇邁上一步,雙手執定淡紫御版,朗聲誦讀道: 「朕聞,國之大事,惟民而已;百官之司,非效君命,是與民休戚一體。主君旨意,非朝臣不能達;國事政令,非官吏不能行,故上下溝通、君民暢達,特在乎用命之臣,是朕獨以刷新吏治為政之根本,自胤軒十年起改制職官,懲酷吏、除惡弊,官場肅清。至今八年,以為成效可觀。政之初行,或有不確不當,急功近利與圖謀私利者固在,是以納太傅柳青梵之議,立提調、典獄、尚禮之督點三司考驗百官。三司督點者,類言官御史而任遠較之為重。言官事主,得事而請上決,風聞可奏越級能報,故無關其確。三司非之:旁觀而辨是非,秉公以判正誤,是代君上察朝臣職官之就任,斷宦才之高下,使能者彰而不能者去。」 念到這裡,和蘇素來平靜沉穩的聲音頓了一頓,「今政見行,利弊互現,三司之利弊亦現矣。督點三司,在乎職官;職官之得失,非特典獄刑餘、勤考處事能概之,以此為據而論遷謫,誤矣。且三司超脫朝堂六部制外,事多重疊,相累而不能簡,是行政之冗也。故,今改其制,三司由各司分立改一統,歸於宰相之下,並同六部統管協調。然三司督點之職不變,督點職權貫通上下朝廷,不受宰相拘束。」 聽到這裡,滿朝文武臉色已是變了數變:對於獨立於朝廷主事六部之外,連宰相首輔都不能干涉其職權行事的督點三司,眾人的感情其實複雜。自胤軒十一年建立三司,朝廷上下百官受其督察考較,雖是為胤軒帝新政蕩平道路,但官員陞遷貶謫的根據確實一望分明。三司權力超然的特殊存在,使銳意改革的君王對朝政職事的直接干涉減少,而真正用心執事為官者可循此從容陞遷晉階。而且三司雖然地位超然權力特殊,但終究各司其職,三司之內互不交涉。因此眾人雖對三司或有芥蒂,小朝之上真正反對的卻不是三司而是三司的一統。此刻胤軒帝將統合的三司歸於宰相之下與六部並列,一如對三司特權異議者之意,但是又不改其督點無拘的職官權利,一時眾人面面相覷,竟是措手不及。 但林間非心中已是雪亮,剛要側過頭去望身後的藍子枚,突然身上一凜,猛然回頭竟是胤軒帝帶著微微不悅的眼神。暗歎一聲,只能收回目光,卻又和朝階對面的風司冥視線撞個正著,林間非一時心跳如鼓,半晌才靜下心來聽下面的旨意。 「……合司統歸之後,督點三司仍依前稱,提調、典獄、尚禮三司分立不變。用事官員除主事統稱司丞,充正職四品,有職權分理而無位階高下。設主事一人,統籌協理三司事務,位同於宰相,是為大司正。」 「正」字餘音兀自在泰安大殿中迴響,和蘇收起御版,後退一步,展開最後一卷明黃絹帛的聖旨。 「旨意:太子太傅、藏書殿一品學士柳青梵,性情端方,人品貴重,言行堪為教範,職司可當大用。著、柳青梵繼督點三司大司正一職,即日任職主事、隨朝侍駕。」 「宣太子太傅、柳青梵上殿接旨!」 「柳青梵上殿接旨!」 「柳青梵上殿!」 宣旨之音,穿過一重又一重殿宇、一道又一道宮門遠遠傳出。泰安殿裡眾人屏息凝神,雖然大殿之上不得旁觀斜顧,但所有人的目光皆是不由自主向殿門望去—— 素白的雪濤錦牽墜著挺直而不失柔和的線條,自然下垂的長袍下擺輕輕蓋在烏雲亮緞的靴面上;冰蠶絲織就的極淡的水色外袍散發出最上等青玉的柔和光澤,與腰間玉帶正中一塊羊脂色的溫潤白玉相映生輝;紫色雲紋環繞的袖口、領口緊緊地紮起,並用極細的金色絲線勾勒出每一道縹緲的雲影。金絲編結成的髮冠將黑髮緊緊綰住,並著橫插其間精巧瑩潤的玉精髮簪,在大殿藻井透射進來的陽光照耀下共同形成一片朦朧光暈,籠罩住那個頎長玉立的從容身影。 一步、兩步、三步……沉著平穩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在所有人心上重重地落下。在大殿相對柔和光線中漸漸顯露出光暈下清雋平和的面容,幽深如夜的黑眸一如往日人所熟知的沉靜無波,只是嘴角邊沒有慣常噙著的淡淡笑意,而是擎雲宮中眾人從未見過的震懾心魄的凜冽森然。 那身袍服、那頂金冠,那身裝束是……北洛最高公爵、比一切宗室王族都更尊貴的「愛爾索隆」的「天水無岫」!站在朝班前列的軒轅皓已是忍不住按住張大的口,強力抑制幾乎無法控制脫口而出的驚呼——三十年戎馬倥傯,便是面對風雲變幻無常的戰場也從未如此失態。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彷彿漫不經意般從自己面上緩緩掃過,身體如被一股清寒徹骨的冰泉瞬間浸漫而過。心頭一凜,軒轅皓頓時將目光轉向大殿最高之處—— 緩緩地,胤軒帝從寶座上站起。 「臣,柳青梵參見陛下。」輕撩長袍下擺,單膝跪地,上身微微前傾,「皇帝陛下萬歲。」 「柳青梵。」靜靜凝視著這個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向自己下跪的青年片刻,風胥然緩緩步下御階,走到青梵面前。「朕命你為大司正,主掌督點三司,你——可願接旨?」 「臣,願為陛下效力。」 風胥然微微一笑,親手將青梵扶起,「如此,朕無憂矣。」 順著他一托之勢起身,在階前穩穩站直,青梵再次躬身行禮,「感謝陛下信任,臣必當竭盡所能,不負陛下厚望。」 說完,青梵斜向後兩步——沒有退入朝班,而是站在了唯有年節與大朝才會出現在眾人面前的祈年殿祭司徐凝雪身邊。侍奉王族的最高祭司站立的是整個朝堂最靠近帝王御階的位置,代表了西斯大神對北洛的聲音和意志的聆聽——此刻青梵在她下首穩穩站立,正在宗室之首的風司冥之前,而目光則恰與統領上下朝廷百官朝臣的林間非相對。感到身後不遠處少年驟然變亂了節奏的呼吸,青梵不由微微一笑,負到身後的手隨即比了一個手勢;面上神情目光卻是平穩不動,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只是靜靜地掃視著泰安大殿中面容扭動、表情各異的眾人,只有最後掃過林間非的時候才收斂了目光中刻意的震懾。 回到至高寶座上的胤軒帝同樣也是目光冷冷:雖然之前對此刻情景早有預料,但自己還是小看了天命者絕對的影響力——正是因為料及了所有可能的反對,他才刻意選擇了這樣一個足以提點任何人他特殊身份的位置。那身寓意非凡的袍服,從來都只有真正的「愛爾索隆」才能穿著,正如多年前那個雲一般的男子、算無遺策的君氏主人,總是可以輕易地將所有人納入他的棋盤和掌握—— 深色的眸中光芒一閃,風胥然已然收斂起全部多餘的表情,緩緩向和蘇抬起了手。 和蘇深吸一口氣,朗聲打破殿中沉寂。 「皇帝有旨:宣西陵使臣劭諶洛凱,上殿覲見。」 =================== 終於把這一章碼完了!!!!明天回家重裝系統,十一爭取把大朝之後的百花大宴全部碼出來,決不空言!!!!!! U優書萌 UutxT。COm 銓紋吇板閱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四十五章 大宴有儀 字數:6268 今天這一章,為我的好友,把我從晉江拐到起點的《妖魔異界錄》的作者白蝶慶生,請大家也點擊一下親愛的小蝴蝶的作品,謝謝! ============= 從日昇到月落,從泰安大殿到御花園,從緊張朝議到君臣歡宴,是北洛每月一次的大朝向來的慣例。 重大政令決策、官員的升降任免、國事大計的商討,作為參與朝議官員人數最多覆蓋面最廣的大朝,辰時二刻正式開始的朝會通常都會拖到未時過半。朝會一結束,除了幾個被胤軒帝點名留下隨駕的(通常都是入京覲見或是將要外放的官員),上下朝廷各部職司的主事都要往宰相台也就是傳謨閣向上朝廷宰輔述職,接受大朝政令以下的各種具體政務工作的調派吩咐。因此從朝會下來到酉時宮中正式傳宴的這一個多時辰,傳謨閣總是人員奔跑穿梭往來如織,而暫時不輪到自己說話接令的朝臣則是抓緊這片刻空閒更衣換服喝水吃點心——隨侍君主必須謹慎小心時刻奉承,皇宮之中規矩尤其森嚴,朝臣既不敢積多了食水君前失儀,又不能強熬飢餓導致精神委靡犯下大錯,這一天之中唯一不在駕前的一個時辰自然是要充分解決了各種體力精力問題。再者,雖然大朝之後大宴乃是慣例傳統,但在皇帝面前又有幾個敢真正放開了肚量飽餐?而今日既為款待西陵使臣,又有徐皇后壽辰在即,更是此次蝴蝶谷會戰大勝的慶功大宴,定是要持續到極晚且不能提前退席。是以此刻傳謨閣偏房暖閣中糕點茶水香氣四溢,將莊嚴整齊的政務要地,變成不帶絲毫悠閒氣氛的飯堂茶館。 「今天的朝會……真是兵荒馬亂。」 聽到耳邊好友好氣好笑又無可奈何的話語,青梵頓時將目光從暖閣門簾的花紋上收回,一邊慢悠悠轉過身來。林間非已然打發掉最後一個等著命令的給事中,正站在他身邊笑吟吟整理一身宰相正裝朝服。捕捉到他目光神采之間難得的無力,青梵不由微微揚起嘴角,「我卻覺得今日大朝平穩至極,至少,沒有人反對我當這個位同宰相的大司正。」 狠狠一眼剮過去,林間非喘一口氣,「我又不是官當膩了不想活了!你們兩個把戲做得那麼足,還有別人反對的餘地麼?」 「這些話真該放大了給那邊一幫子聽聽,被他們寄予厚望的公正沉穩的林相心裡居然是這麼想的……」忍不住呵呵笑出聲,青梵揮一揮手示意傳謨閣外的和蘇自己已經看到了他的手勢,一邊拍一拍林間非的肩,目光漸漸帶上了一些試探的意味,「間非?」 「是你的手筆。」 「什麼?」 「那道聖旨……除了你,還有誰能寫出來?三司與六部並列受宰相權制,但督典之職獨行不受干擾,大司正權位更在百官之上——誰不知道你為北洛立下的監察司法獨立的規則,誰不知道天命者受神明垂青引領帝君的身份,要你入朝為官除此以外別無他法。能夠進得了六部上得了大朝的哪個是傻瓜?仔細想想竟是一個字也駁不出。輕輕鬆鬆堵了天下人的口,除了你又有誰能把一切都安排得這麼滴水不漏且理所當然?」 大朝之前眾人對於三司一統議論紛紛鬧得沸沸揚揚,其實多是出於三司的「不制」,超然的地位、巨大的權力讓朝臣對一統的三司心存恐懼。此刻胤軒帝將三司置於宰相台之下,從形式上限制了三司的權力,雖然督點職權不受拘束,但三司本身不再超然六部。旨意中明確提出「職官之得失,非特典獄刑餘、勤考處事能概之」,是根本地否定了三司提調職官的權力根源,從而進一步便可以將其自行任免六品以下職官、提調從四品以下朝臣的權力全部返還至尊君主,只保留它作為「耳目」和「旁觀者」的職權身份。大司正的地位雖然特殊,但是柳青梵身為天命者使一切安排成為合理;而三司部丞統一調整到四品正職這個不高不低不動不搖的位階,也可以很好地冷卻一下那些試圖通過三司晉職的過分熱切的年輕朝臣——胤軒帝素來強硬決斷,對於那些對三司一統反應異常強烈的朝臣來說,這個結果實在已是意料之外,自然不會再去糾纏大司正的職權問題。 「聖旨確是我寫的,只是……滴水不漏我可以接受,但什麼叫做理所當然?」 對面前青年的故作輕鬆林間非苦笑一下,隨即便拉著他一路往傳謨閣外走去。青梵心中微微歎氣,只能急急兩步跟上,卻聽他靜靜說道,「當初你建議皇上立下三司是為考察官員督點朝臣:提調主審核遷謫,典獄主審察刑考,而尚禮一司則重官員個人私用。為官一任究竟政績如何,提調司按著你說的計算方法,折合了數字上報胤軒帝作為評估基礎。案件驚動郡以上的,判決都有典獄司複審量刑,官員因此少敢枉法徇私。朝廷支應給官吏的俸祿,與其人實際的收入家財明白的對比,尚禮司幾年來挖出的蛀蟲少說也有百十。青梵,你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三司督察百官的絕對權力並沒有動搖——你真的想好了?」 「就是因為三司必須承擔考評朝臣的責任,所以這個大司正才不會落到任何別的人頭上。」青梵淡淡笑一笑,「重病而用虎狼藥,是因為本身體質足夠強健;剜瘡之時勢必刮下好肉,但那一點點的犧牲是為了整體大局。司法也好督察也罷,為王朝而訂立的法律從來就沒有單純的公正。三司的職責決定了大司正必須擁有完整的獨立權限,不容許任何人從旁插手;當然,也決定了我不能夠再直接插手朝廷的其他政務,在任何場合都必須保持絕對的冷靜和中立——而這就是他的目的,也是他將你我置於同等地位的根本。」 青梵笑容平和,林間非心裡卻是五味俱全:青梵一句話說到了連他自己也不願意面對的關鍵。大司正位同宰相,看似給予了絕對的地位權力,但放在柳青梵的身上卻是一道實際的限制——西斯大神垂青的「天命者」不受任何拘束,可身為人臣豈能凌駕君主之上?泰安大殿御階前那一跪,其中的深意豈是語言能夠表達窮盡? 「三司的力量已經超過了他的想像,年輕人近乎盲目的熱情讓很多事情走得太快。既然是我放出的野馬,那就該是我來套上籠頭拉緊韁繩……間非,你不會與我對立也不會限制我做任何事,對麼?」 見他突然輕笑揚眉,林間非不由心頭一驚,「青梵,你要做什麼……」 青梵含笑不語。 順著他目光看去,林間非身子猛然一震:遠遠的,風司冥正帶著兩個小太監向傳謨閣走來。看到閣外的兩人,少年的腳步頓時加快,轉眼之間已到兩人身前。 「大宴開始了,司冥殿下?」青梵微笑著點一點頭示意他免禮。 「是。」此刻風司冥已經脫了戰甲換以一身輕軟皇子袍服。宮中精細的剪裁勾勒出少年修長挺拔的身材,比普通皇子正裝減少了三分繁複裝飾,深沉素靜的服色襯托得少年益發如玉溫潤;只是那雙幽深如夜的眸子裡光芒過於犀利,不時洩露出兩分極淺淡隱約的逼人氣勢——林間非在心底微微歎一口氣:到底是離開宮廷數年之久,這符合真實年齡的青稚卻與擎雲宮歷來的氛圍格格不入呢。 像是發現一旁林間非目光中異樣的審視,風司冥微微低垂下眉眼,「林相,請率領諸位大人進入御苑。」 「是的,殿下。」林間非目光在兩人身上轉過,「靖王殿下,大司正大人,間非先告退。」 風司冥微傾一下身子表示回禮,隨後轉向青梵,「太傅,請容許我。」 青梵微笑頷首,隨即跟在他身後,「煩勞殿下了。」 ※ 一如常例,大宴設在御花園中。 通往御花園的一條清靜小道上,黑袍少年與水色外袍的青年並肩而行。 「父皇和西陵使臣相談甚歡——劭諶洛凱果然人才非凡。」 「相談甚歡是因為即將正式開始的和談,與其他的關係並不很大。聽說和蘇去樂舞監傳了旨意?」 風司冥腳步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頓,「是,父皇吩咐加演西陵樂舞……太傅可知西陵風俗?」 青梵點一點頭,沉吟片刻才開口道,「一為慶功,一為迎賓,一為慶生,若要三者兼備,只有『舞月飛天』這一曲最為合適。有劍舞也有女舞,有獨歌也有清樂,合奏部分更是西陵樂曲中少見的恢宏剛正——只是這樣大型的套曲,不知平素樂舞監有無練習。」 「既是款待使臣的國宴,想來不會失了國體。」 望一眼風司冥,青梵微微一笑道,「是我多心了。所謂客隨主便,劭諶洛凱也不是什麼笨人。」 近日大朝之上胤軒帝已然發出聖旨,八百里加急發給西陵使節團通關之牒,明日早晨安塔密斯邊境便會收到旨意,打開國門迎接上方無忌率領的西陵使節團進入北洛,並由暫時留駐安塔密斯協助高泰生整頓邊城軍政的冥王軍將領王楚才一路護送直到承安京城。從邊境到國都的這十天中必然是劭諶洛凱負責初步的和談交涉,就算北洛君臣持勝利者姿態無意間刁難失禮,他也不可能因而衝動做出有損國家的舉動。風司冥一語雙關,青梵自然知他言下之意,不由微笑以示讚許。 「太傅。」 「什麼事?」 「上方無忌……是一個怎樣的人?」 青梵微微一怔,隨即見風司冥認真地看著自己,不由放柔和了臉上表情。「拋開身份上的考慮,從相像的角度來說,三殿下作為接待西陵使團的負責確實是最好的選擇。但是和談內容的本身將是念安帝的意志,作為使臣上方無忌的權限其實並不寬大。當然,他會為西陵爭取盡可能多的權益,只要在允許範圍內,相信胤軒帝陛下不會輕易拒絕他們的要求。」 「以兩國通商的和談作為戰事的最終解決……這在西運大陸還是第一次。」沉默半晌,風司冥字斟句酌地說道,「雖然西陵是敗了,但是基本實力並沒有被削弱,作為大陸上最悠久也最富裕的強國,就算軍事實力不佳,它也有足夠的能力和任何侵犯者拚個魚死網破。按照以往的慣例,這樣的大戰會戰結果,通常只是邊境上幾座城池的易手,因為北洛到現在也還沒那個實力進攻西陵直襲內部。但是念安帝不但送上了邊城的文印,還派遣了使節團來專門商洽和談的事情,就算大戰開始是他的先帝成治帝的決策,可是用這樣的方法來作為結尾,上方未神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青梵笑了一笑沒有回答,只是停下腳步,靜靜等著少年將話說完。 「劭諶洛凱遞上的念安帝的國書,對蝴蝶谷會戰根本只是輕輕帶過,對打開滄瀾江和兩國邊境上關卡的設想提議卻佔了大半的篇幅,讓人感覺戰敗只是他請求兩國通商恰巧碰上的借口一般。西陵從來就是大陸最古老也最驕傲的國家,土地廣大物產富足,自稱為神之西陵的他們向來只是接受他國的朝賀進貢,從來沒有西陵向其他國家請求開啟商路互通有無的先例。雖然這些年因為戰爭還有上方王族本身統治的疏漏,西陵的朝政顯露出頹勢,但是整個西陵並沒有真正衰弱,王族依然是百姓的信仰。此刻上方未神以近乎服軟的姿態提出通商的要求,雖然看起來好像是因為戰敗而被迫接受北洛對西陵的擴張,但是仔細想一想,司冥實在感覺有些擔心。」 青梵又是極淡的一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身前少年未加掩飾的強烈不安,雖然這種不安是與對時局的精細分析和冷靜把握並存共生的,但敏銳的直覺還是讓風司冥對從未見過面的上方未神懷有自然的戒備和懷疑。他當然很清楚這些話並不僅僅是風司冥一人的心思,更是胤軒帝心意的有效傳達,不過相比起來自己果然還是更願意為教導多年的小皇子解憂析難。「司冥。」 「是,太傅。」 「陰謀也好,陽謀也罷,一切的關鍵,都只在『利』一個字而已。政治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戰爭也好、和談也好,都只是手段而非目的。分析了行為會給彼此帶來的利益影響,還仍然感到擔心的話,不妨試著從另一方面重新思考;上方未神想要什麼,如果你是他的話將會如何作為,西陵最大的利益、上方未神最大的利益如何取得——站在對方的立場上模擬對方的思考,是和瞭解對方所要目的一樣重要的事情,也是身為上位者必須具有的素質和才能。司冥,你在戰場上表現得很好,換一個環境換一種氛圍一樣也可以做到。」 風司冥靜靜凝視著他,半晌才微微揚起嘴角,「太傅,我明白了。」頓了一頓,「父皇與劭諶洛凱會談時,兩次提到西陵吉昌公主上方妤婧。」 「成治帝的幼女,雖然母親身份卑微但是……」青梵輕歎一口氣,「這未必是上方未神的本意。」 「卻是兩國交戰後和談的慣例——北洛不需要遵循這樣的舊例。」 並不在意風司冥打斷他說話時微顯失禮的急迫,青梵淡淡笑著伸手扶上他的肩膀,「就算是在商業極端發達的時代,人們也習慣於信任血脈的親緣。所謂一榮俱榮,為了安撫朝廷和百姓,聯姻是必須的。只是現在的問題在於……」按住額角輕輕揉動,「慕容子歸那邊還沒有消息傳來麼?」 風司冥頓時一怔,「太傅的意思是說……」 「不錯,西陵使節團進入承安的一個月內,東炎必然有使節到訪。戴邇,嗯,賀藍-考斯岱爾會把我的話帶到緋焰宮鴻逵帝那裡,御華焰不會讓和談像我們想像的那樣順利進行的。」 「東炎前帝子女眾多,但御華焰登基之時大肆蕩清異己,此刻只留下同胞的一個皇子,據說那位身體還極其虛弱不能理事。至於公主,無論是前帝的公主還是御華焰自己的女兒,年齡適當的大約有七八位……」見青梵笑容中帶著一些隱隱的好笑,風司冥猛然噎住,一時臉脹得通紅。 青梵笑著點點頭,「不錯,司冥也到成家的年齡了。」 「太、傅!」背過身定一定神,風司冥這才重新對上青梵那雙含笑的眸,「三皇兄喪期已過,無論如何他都將是父皇最優先考慮的對象。可是三皇兄他……瓊華郡主、三皇嫂……」 「縱然是曾經滄海,斜陽之外仍有芳草依稀。三皇子殿下不是孩子,司冥不需要為他太過擔心。」青梵笑著,隨手為風司冥調整一下髮冠玉簪,再退後一步端詳片刻,這才滿意地點一點頭。「好了。已經耽擱足夠久了,這個時候那些例行公事的朝覲拜見也差不多結束了——宮裡的規矩到底繁瑣,也真虧軒轅這些武將忍耐得下來。不過既然有為皇后娘娘祝壽這一層意思在裡面,大宴應該有不少女眷命婦出席,對於經歷了戰場的年輕人來說確實是一個極好的機會。」 風司冥微微一笑,緊緊跟在青梵身旁,「今日父皇會給皇甫雷岸指婚,是麼?」 「洞房花燭,當然是對將軍載譽歸來的最好賀禮,也是對三軍將士的最大鼓舞。無論他看上了哪家小姐都會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或者,乾脆如慕容子歸一般,娶一位公主,做北洛第一位擁有上將軍銜的當朝駙馬。不過司冥,我很擔心今日你會搶走將軍們所有的風頭,那些年輕的小姐們會看也不看他們一眼;而且我交曳巷的府第上已經有好幾位大人提交了見面的預約申請……」□一眼少年的表情,青梵忍不住輕輕笑起來,「啊,我好像看到和蘇往這邊來了。」 很少會被這樣玩笑呢,就算隨和如軒轅皓多馬他們也不能……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風司冥只能低垂了眉眼。聽到青梵不帶任何技巧地轉移話題,心中頓時鬆一口氣抬起頭來,「是,我們快走吧。」 青梵暗暗笑一笑,拍一拍少年的肩膀,「好,走吧。」 u浟書萌 UUtxt.com 全紋吇阪粵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四十六章 天宜人和總關情(上) 字數:2731 劭諶洛凱跟隨一身淡金色皇袍的胤軒帝走在通往御花園的宮道上。 北洛以明黃和正紫為尊,因此官員朝服主色靛藍,宮中大小侍從僕役服色則是極深的藏青,僅用腰帶和領口袖口的裝飾紋樣區別等級;宮女的服色雖然鮮艷,但不經允許不得出後宮,因此整個皇宮禁城都顯出一份極度的深沉莊嚴。而遵循著西陵出使他國一向的規則,劭諶洛凱身上是裝飾著白色葡萄葉花紋的深紅長袍,在以青灰素白為主色調的擎雲宮中顯得十分醒目,一路之上得到無數關注目光。 劭諶洛凱微微笑著,靜靜地聽風胥然以極其溫和平易的口吻介紹一路之上擎雲宮中景致。雖然一時實在不清楚胤軒帝勃勃興致從何而來,其中又有多少深意,他只是安靜聆聽並適時答話,心裡念頭卻早是轉過萬千。 作為使臣,他受到的無疑是國之上賓的禮遇。兩國交戰的結果比戰報更早地到達淇陟,而他也比羅倫秀民回到淇陟更早地從都城出發——不惜任何代價換取兩國的和平,這是念安帝明確無誤的旨意;只要不損及國本辱及君父,西陵已經做好應允北洛一切可能條件的準備。對蝴蝶谷會戰大敗的西陵而言,戰勝者的矜持和高傲反將是一種良好的訊號:相對實力積澱最為淺薄的北洛不會率先試圖改變三大國彼此制衡的局勢,則勢必追求從勝利中獲取戰場之外更大的利益,而這將是被持續四年的零落戰事以及大戰拖累異常的西陵得以緩衝並休養生息的唯一機會。劭諶洛凱很清楚自己北洛此行肩負的使命,只是從進入承安的第一天起,入朝、澹寧宮小覲、偏殿的兩次私談以及北洛百官聚齊的大朝,朝上廷下,胤軒帝異乎尋常的寬和有禮讓他不禁有些微微的不知所措。 出身西陵貴胄世家,自幼嫻熟官場君臣應對的劭諶洛凱當然不會由此認定胤軒帝是一位寬容平和的君主:一個初繼大位便能以鐵血手腕穩定失去重臣支柱的朝廷的皇帝,一個憑著無可轉移的意志開疆拓土、在五年時間將大陸北疆沿海徹底納入自己掌中的皇帝,一個精擅收攏民心調和百官,從容除去各種世家派系力量掣肘,進行朝廷自上而下的改革而使北洛民富國強的皇帝,其如鋼鐵般的意志絕不是自己一個使臣便可以輕易動搖的。遵循著三國曾經約定的禮節,胤軒帝的寬和有禮本身並沒有給西陵任何實質的保障。雖然出發前念安帝早已吩咐妥當,劭諶洛凱還是忍不住對胤軒帝如此禮遇的用意猜測萬端。 「兒臣拜見父皇。」 沉靜平穩的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清朗,剪裁精工的袍服柔和了帶著隱隱血腥與煞氣的銳利。劭諶洛凱微微有些驚訝地看著這位名震大陸的少年名將,卻在接觸到那雙幽深如夜的黑眸時猛然轉開了自己的目光。 絕異於普通朝服的水色長袍隨著從容步伐款款輕擺,柳青梵一如大陸所有關於天命者的傳言中那般笑得雲淡風輕。僅僅向胤軒帝欠一欠身,「皇帝陛下,劭諶貴使。」 劭諶洛凱連忙還禮,嘴上卻只是張一張沒有出聲。旁邊胤軒帝自然知道他是在為行禮招呼的先後躊躇,微微一笑道,「司冥,你且帶劭諶大人入席。青梵,朕有話與你說。」 聽到「大人」二字,劭諶洛凱心頭頓時一喜:胤軒帝這個稱呼承認了自己外臣的身份,第一次明確地表達了對西陵的態度。立即躬身道,「外臣遵命——謝陛下。」 「兒臣領命。」風司冥穩穩行禮,隨後挺直身子轉向劭諶洛凱,「貴使請隨我來。」 裝作沒有看到劭諶洛凱經過青梵身邊時那個極微小的動作,胤軒帝只是一徑笑吟吟地看向青梵,「司冥這孩子,確實讓人放心。」見青年微笑不語,風胥然隨即輕歎一聲,「司廷雖然精明周到,接待西陵使團的責任還是太重了,只怕免不得要多費些心思。青梵你是太傅,若見到有什麼可提點可教導的只管說,也算是為朕分憂了。」 「臣,遵命。」 「司廷的事情朕聽皇后說了幾次。朕一向知道這個孩子最懂家國一體的道理,但為人父的哪個希望兒子受委屈?朝會之前念安帝的國書你也看了,上方未神的意思很明確,聯姻和質子二者必選其一,西陵當以質子為先……看來對於這個失了勢的上方朔離最寵愛的五皇子,上方未神還是很忌憚的。」 眼神中不帶半點波瀾,青梵語聲平穩地道,「上方無忌瀟灑飄逸文采風流,雖是皇子宗親之尊,其實堪稱西陵文士領袖。而西陵又素來自命是大陸文道正宗,單看近幾次大比文試西陵士子得中的絕對數量便可知一二。念安帝以上方無忌為使團領導,也是容不得北洛有半點輕慢。至於和談後事,若果然是上方無忌留在承安以為質子,單是一個職位的處置安排就足以動搖三國局勢——這一步棋坐一望十,陛下的諸位皇子便無一人可與之爭鋒。鴻逵帝御華焰的見機收手,想來也是看到了這一點。」 風胥然頓時呵呵而笑,「御華焰和上方未神同齡,心思自然相差不多——身在高位的人原本就不同,沒有經歷過的人不明白其中的分寸緣由才是世之正理。御華焰也好,上方未神也好,哪一個不是一路大風大雨才到現在這個位置的?便是當年朕也是如此……青梵。」 見他陡然斂去笑容,青梵心中頓時一凜,臉上卻不動半點聲色,「陛下請吩咐。」 「朕希望你考慮的問題,你現在有答案了麼?」 「不得與風姓通婚,是君家子孫在北洛立身的第一條根本——臣縱然素來放肆大膽,到底顧惜性命。」 「但青梵姓柳。」 「無痕一生只承認『君』這一個姓氏。」 「柳青梵赫赫聲名,二十有三而不婚,不合北洛的體統人倫。」 「君無痕默默無聞,一生渺然如孤鴻,方是風氏的安寧太平。」 聽出最後四個字的刻意加重,風胥然頓時微微蹙起眉頭,「青梵真的這麼認為?」 青梵卻是舒展開眉眼,「相信在父親大人心中,一定也贊同無痕的見解。」 沉默片刻,胤軒帝緩緩搖頭,「柳衍必不會樂見你一生孤寂。」見青梵眸中目光陡然一黯,風胥然繼續說道,「青梵正當意氣蓬勃,原是不容易懂得飴兒弄孫之樂;但是身為師範,青梵自然很清楚見到後繼有人的歡欣。柳衍之子即是朕之子,而子女婚姻從來便是為人父母心上至關重要的大事,無論百姓白丁還是世族天家。若無痕執意要遵循舊規,朕也不好特特勉強為難;但今日大宴群芳畢至,青梵不可如往常一般隨意敷衍——這是朕的旨意,青梵明白了麼?」 後退一步,青梵躬身行了一個全禮,「臣,領旨。」 胤軒帝凝視他片刻,這才輕輕揮一揮手,淡淡道,「既然接旨……大宴,可以開始了。」 UU書猛 uutXt.COm 全汶吇版月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四十六章 天宜人和總關情(中) 字數:3139 擎雲宮,御花園,墮星湖。 皇宮禁城裡的這一片湖,原本的名字只有「大湖」兩個字。在胤軒九年大比新進殿生的夜宴上,那個喜著青衣的少年太傅一首繁華然而清麗的「青玉案」,讓映著滿天星輝的大湖由此得名「墮星」。雖然有老臣認為星子墜落為國之不祥,但胤軒帝一句「願天上神明亦落入人間帝王家」便將所有的異議盡數駁回。 墮星湖居於御花園中心,周圍景致優美自然,背後一帶人工的山景映襯水色湖光,湖前更有碧草如茵,各種珍奇花木配合著曲徑點綴出勃勃生機。一直延伸入湖中的形制開闊的水榭歌台如輕巧荷葉浮於水上,站在其中整個湖上風光盡收眼底,正是胤軒帝最喜歡的與朝臣聚宴常樂之所——此刻水榭裡早已安排妥當,宮人各歸其位侍立井然,雖然人數極眾,湖上往來的微風之中卻是連一絲稍顯沉重的呼吸之聲都聽不到。 跟在風司冥身後向等候在水榭外的北洛朝臣一一行禮,劭諶洛凱強自按捺心中被眾人過分露骨的驚愕審視挑起的不快:雖然很清楚這些目光並非針對自己,但是身為戰敗國使臣他無法不如此敏感…… 「劭諶貴使,」風司冥的聲音及時拉回了他的神思,「這是我北洛祈年殿大祭司,徐凝雪小姐。」 ——西陵篤信神道,一國祭司原是皇帝以下最高貴不可輕慢之人。劭諶洛凱毫不猶豫行以大禮,同時用流暢的古語說道:「阿拜昆德布,愛爾比斯特索隆。」 一身祭司袍服的秀雅女子頓時頷首微笑,「西斯大神保佑他的子民。」隨後向風司冥點一點頭,「林相那邊,煩勞靖王殿下了。」 劭諶洛凱微微一呆,卻見風司冥穩穩行過一禮,隨即迎向結束了與內廷總管和蘇的對話,急急向這邊走來的林間非。兩人沒有說話,只是相識一眼,隨即分領了朝臣與宗親列隊魚貫進入水榭,在早已安排好的席次上分左右依位而坐——偌大一個水榭只留下最上首帝后的寶座。劭諶洛凱正自忡愣不解,卻聽耳邊猛然傳來一聲輕咳,這才急忙跟上徐凝雪的腳步。感到身前女子淡淡掃來、如劍一般銳利的目光,劭諶洛凱心中頓時一凜,徐凝雪卻已然在眾人之前、祭司專屬的坐席上安然落座,並示意自己坐在她身邊側席。略略遲疑一下,劭諶洛凱臉上漸漸露出微笑,隨即側身坐下,同時雙手在胸前交叉按住欠身道,「感謝大祭司厚愛。」 「使節遠來,北洛雖非如西陵,但也絕不至怠慢貴客。」徐凝雪淡淡笑一笑,「今日大宴為慶兩國重得相安,使節請勿拘束。」 「皇后陛下生辰而未能及時致賀,是劭諶之失……我主念安帝陛下已將西陵國花玉槿凌霄十二支向西斯大神請福,不日便送上承安——大祭司辛勞了。」玉槿凌霄是傳說中愛提絲女神作為髮簪的神之花朵,西陵大鄭宮用最上等的凌霄軟玉雕琢成的玉槿花向來是祈禱神明護佑的最高獻禮之一,也只有最尊貴的女性才可以佩戴經過祭司請福的玉槿凌霄髮簪。水榭之中眾人寂靜無聲,劭諶洛凱這句話又刻意說得清晰響亮,北洛朝臣臉上頓時都顯露出十分欣喜的表情。 徐凝雪也加深了笑容,「請使節放心,此是兩國大事,凝雪必不敢稱勞。」 劭諶洛凱站起再欠一欠身,「埃特,西裡斯特林多,羅斯安特林,愛爾比斯特索隆。」 「西斯大神保佑兩國人民——劭諶貴使,神明的語言雖然端莊尊貴,卻必須通過祭司之口才能宣告於他的子民。北洛是一個年輕的國家,會集了眾多的民族和聲音,大陸的通語是他們喜歡的也是唯一的語言。」徐凝雪也站起身來,口中說話,目光卻已經落到水榭外寬闊大道之上。「胤軒帝陛下也更喜歡大家用一種語言說話——這是消除彼此隔閡和減少可能誤會的第一步,不是麼?」 劭諶洛凱心中頓時一凜,臉上卻沒有露出絲毫。目光一瞥,見水榭裡眾人已一齊起立恭候,到達舌尖的話又嚥了回去,極快地理一下袍服,隨即按著禮儀垂手站穩。 走進水榭的胤軒帝心情顯然很好。不待登上寶座便揮手示意眾人平身,「眾卿免禮。」 見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靜立階前沒有入座的青梵身上,和蘇機敏地踏上一步,「旨意:宣,皇后娘娘入見!」 徐皇后生辰大喜,所有命婦、官眷都要進宮朝覲,同享大宴以示天恩福澤加及群民。宮禁之中男女有別,女眷自然不能和朝廷官員共聚宴樂,逢到大宴都是在偏殿由皇后主持宴會。今日尤其特殊,胤軒帝將慶功、慶交、慶生三件大事合在一起,有家事更有國事,徐皇后自然要與君主共同犒獎得勝歸來的將士和招待來自西陵的使臣。此刻皇后徐韻芳早已領著一眾命婦官眷等候在水榭的清涼殿,旨意一出,即時率眾人分做兩排魚貫而入。 相較於胤軒帝穿著的隨和,徐皇后一身莊嚴朝服正裝最大程度地昭示了國母的權力與威嚴。頭冠上金製的火翎鳥長尾羽隨著她伏拜的動作上下起伏震動,閃爍出耀眼的光彩;脖頸上一圈指頭大小的珍珠發出瑩潤光輝,更為那張雖有歲月痕跡卻端麗依舊的面容添了幾分柔和。「臣妾拜見我皇陛下,願以臣妾微薄之福祉心力,祈陛下金安萬福,北洛百姓安康、山河永固。」 「皇后吉言。願大神恩澤北洛,賜福我生民。」胤軒帝眼裡笑意盈盈,一邊說著一邊從寶座上起身,親手將徐皇后攙起,攜著她的手一同回寶座之上。 林間非和青梵對視一眼,兩人隨即走到階前,水榭中宗親朝臣也頓時起身,並著命婦官眷一起向帝后服拜行禮。 「皇帝陛下萬歲萬萬歲!」 「皇后陛下千秋大喜,福祉綿長!」 胤軒帝微微笑著接受眾臣以及劭諶洛凱的拜賀,目光卻一直停留在青梵身上。見他退到御階一邊,其他朝臣各回各位,命婦官眷依禮退出水榭,胤軒帝這才轉向身邊徐皇后,「皇后隨朕多年,今日大喜,可有所求?」 「臣妾只求陛下繼續發奮振作,領賢臣良將,永固北洛。」 風胥然點一點頭,「還有麼?」 徐韻芳頓住,隨即展眉微笑,凝目青梵,「臣妾心中確實還有一願,只是此願與柳太傅有關,臣妾不敢妄言。」 風胥然揚眉,「青梵。」 青梵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請皇后陛下吩咐。」 「青梵,你自幼入擎雲宮,雖是太傅,其實年紀與諸位皇子公主相差無幾,令我總覺得宮中又添一份生氣。只是你身份不同,你父又是皇上潛邸時的知交,你在宮中許多年竟是難得親近。」一邊說著一邊看了風胥然一眼,徐韻芳繼續道,「此次大軍得勝回還承安,我心中自是十分歡喜。而當此大宴,你可願居坐上位,為我執壺?」 此言一出,不僅是青梵聞言微驚,滿座朝臣無人不臉上變色:大宴必有司酒之儀,執壺者為酒宴號令之主,但對於尊位上的主人卻必須是童僕或子女。柳青梵天命者身份特殊,徐皇后如此之說顯然是有招婿之意。見胤軒帝笑容寬和而意味深長,坐在右手武將首席的風司冥已是忍不住微微立起身子,目光緊緊盯住臉上也漸漸流露出笑容的青梵。 「國母有命,青梵榮幸之至。」 徐韻芳頓時笑起來,「既然青梵答應了……坐到我身邊來,孩子。」 目光在風胥然身上轉了一轉,青梵微微笑著,腳下卻是毫不猶豫地登上御階,在徐韻芳下手宮人及時遞補上的坐席上坐下。接過和蘇親手遞來的酒壺滿滿斟上兩杯分別遞給帝后,再斟一杯端在自己手裡,然後站起身面向水榭中群臣,「大神恩澤北洛,賜福生民!」 胤軒帝笑著站起,「大神恩澤北洛!」說罷一口飲盡,隨手拋下酒杯,「宴啟!」 優幽書盟 UuTXT.cOM 詮文自版閱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四十六章 天宜人和總關情(下) 字數:4100 舞月飛天。 在諸神離開人世的最後一次宴會上,由掌握著生命、愛與美的女神愛提絲,奉獻給主神西蒙伊斯和其他眾臣的華彩獻禮。是對創世主神的歌頌,對諸神與人類情誼的讚美,對人間煙火繁榮盛世的感歎,同時,也是引導世人追隨神明的飛昇之舞——主管著生命、決定著成熟與豐裕的神靈,也是最柔軟、最慈悲、最憐愛世人的女神,「舞月飛天」寄托了她對於人世間一切美好的祝願和企盼。 古老的套曲、深遠的音律、空靈的樂聲交織出一片莊嚴宏大的神聖,劍舞的剛勁和帶舞的柔軟是力與美結合到極致的和諧,竹肉相發的清遠中透露出隱隱的迷濛,讓人們憑著那一曲輕盈縹緲的仙樂和一那段且歌且舞的優美身影,在頭腦中幻想女神端莊聖潔的面容,並在那神聖的光輝下向賜福人世的眾神衷心地感謝和服拜。 所以,西雲大陸諸國皇室王族無不將「舞月飛天」作為最崇高最隆重的慶典之舞,只有在國之祭祀大典或是歌頌太平盛世的時候才會使用:用最誠心正意的舞蹈向永遠俯看著眾生的神明祈求福祉,保佑一方土地風水協調、萬物豐登,保佑一國百姓無災少病,喜樂平安。此刻,以大勝結束曠日持久的戰事,敵對的雙方重新締結友誼,對於渴望和平安定的兩國百姓這是比年節祭祀更值得慶賀的盛事。而以愛提絲最堂皇莊重的樂舞招待來自神之西陵的女神後裔,這樣的禮節無論如何不能說不隆重莊嚴。 但,身為女神的後裔,自幼生長在神之西陵,劭諶洛凱當然明白愛提絲「飛天」的真意。目光緊緊盯著水榭中央紗麗飛揚、歌舞婆娑的俏麗身影,握在手中的酒杯始終不曾靠近嘴角半分。 劭諶洛凱從來不知道,西陵北洛兩國國花並列一處竟會展現出這樣的風姿。少女純色的寬袖白袍下擺上層層疊疊的紅色,那是綴滿了的大朵的玉槿凌霄與紅蘿錦;鮮亮的正紅與沉靜的絳紅兩色花朵層層暈染,深暗色枝葉交纏連接成一片絢爛花海,隨著少女優雅的步伐彷彿凌著陣陣清風起伏搖曳款款生姿。 雍容艷麗的花朵襯得少女益發素雅純淨,端莊沉靜的面容帶著北方海域特有的清冷,在一片繁華浮彩的樂舞背景中宛若神山仙子超凡脫俗。冰綃輕紗是她腳畔縹緲虛幻的浮霧,素潔無華的雪練如流雲環繞身周,而一舉手一抬足,紅雲翻騰間端嚴聖潔的形象清麗中又透露出幾分隱隱的嫵媚妖嬈,竟是無比的魅人—— 「劭諶愛卿?」 胤軒帝含著笑意的聲音讓他猛然驚醒,劭諶洛凱這才發現輕舞遠揚的仙子神女已經到了自己身前。風若璃手執玉盤金盞盈盈俏立,雖然面色平和不動一絲半毫,淡漠神情更與滿堂的歌舞歡宴格格不入,但滿身的清華氣度卻如天邊月色,令人見之忘塵而再不能將目光移開半分…… 御階上突然一道銳利目光射來,劭諶洛凱陡然一個激靈,忙不迭站起施禮,「拜見公主殿下!」 完美秀麗的嘴角勾起一個淺淺弧度,玉臂輕舒,冰腕隨之翻轉,「劭諶貴使,請。」 劭諶洛凱連忙躬身接過,一口飲盡,「劭諶洛凱謝公主賜酒!」 風若璃微微頷首,隨手接過酒杯收在玉盤之上,退後一步行一個半禮,然後走向御階高處帝后寶座。等一邊小太監為她取過盤盞,風若璃這才向帝后跪下深深服拜,「兒臣拜見父皇母后,萬歲萬萬歲。」 胤軒帝頓時露出微笑,向風若璃輕輕招手,「若璃過來,坐到朕這裡。」 風若璃再拜起身,走到風胥然身邊小太監剛剛添上的繡墩上坐下,抬眼望一眼胤軒帝身邊的徐皇后,目光卻與正為徐凝雪斟酒的柳青梵觸個正著,頓時轉開,螓首微垂,紅暈卻從羊脂般的脖頸上一點點直直上升。 見眾人眼珠子忍不住在風若璃和柳青梵兩人身上亂轉,胤軒帝眼中笑意加深,臉上卻是不動聲色,一邊轉向劭諶洛凱,「劭諶愛卿。」 「請陛下吩咐。」 胤軒帝矜持地笑一下,這才淡淡含笑道,「方纔劭諶愛卿對此歌舞若有所思……可是有什麼不妥不周?」 「舞月飛天」是愛提絲向西斯大神的獻舞,雖然大陸各國都將之列為國之盛禮,但身為愛提絲得後裔西陵自然是將這最盛大的慶典之舞敷演到極致。風胥然向他如此之說眾人只覺胤軒帝今日格外的平和,卻不知劭諶洛凱心中此刻直如霹靂驚雷:被胤軒帝一言提醒,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在觀看樂舞時心中隱隱怪異和不安的根本由來——雖然只有在年節盛典時才演出,但身為西陵貴胄世家,自己對「舞月飛天」的歌舞音樂造型排演早是熟悉無比。方才水榭中的樂舞竟與自己在淇陟大鄭宮所見的絲毫不差,就連最新加入的簫管之音都未有半點區別,讓他如何不震驚!目光上移,只見御階上方那道清冷目光泠泠注視自己,劭諶洛凱嘴角頓時浮起一絲深深苦笑。 「陛下文治武功,卓越凌然於大陸諸國,令下臣不得不感慨佩服。見眼前之盛大樂舞,想承安之興隆盛景,感北洛之繁榮國勢,良辰美景而逸興摶飛,劭諶洛凱因此神思飛遠浮想翩然,由是失態令陛下見笑了。」 「此文士風雅心態,如何見笑!」胤軒帝頓時呵呵大笑,「朕久聞西陵文采風流文人輩出,大比之中西陵學子亦是風采奪人。劭諶愛卿既出西陵公卿世家,更是念安帝倚重之得力臂膀,此刻興致之下必有佳作——劭諶愛卿,可願與我堂前眾臣共享心意?」 宴樂唱和是使臣必備之能,大陸諸國林立,大國之間交往素不頻繁,因此符合身份禮節而文采優美的唱和應對往往成為出使過程的關鍵。進入承安之前劭諶洛凱便按著可能情景一一準備,更有念安帝備下的御制文詞,卻不料胤軒帝在此刻兀然提出。望一眼胤軒帝身邊神情淡漠的公主風若璃,劭諶洛凱深吸一口氣,隨即向胤軒帝欠身行禮,「下臣獻醜了。」 水榭庭前舞女歌者一齊散開,管弦清樂頓時響起。 「巍巍北辰,浩浩長風。 有彼神女,在雲之巔。 手若柔荑,膚如凝脂。 螓首蛾眉,皓齒明眸。 淺顧宜人,仙步凌波。 歎我妄人,在水一側。 濛濛煙雨,將掩容則。 怨我妄人,在水一側。 渺渺仙蹤,捨我非樂。 河水洋洋,北海活活。 高山靡靡,難盡我說。」 胤軒帝眼中頓時透露出深沉光芒,執著金盞的手緩緩放下,右手扶上寶座扶手,手指屈起輕輕敲打著,「這是……念安帝的詩作吧?」 「上有意,下適言之,是為信義之臣。劭諶洛凱不敢妄言君上心意,此一時感慨系之;陛下聖明所見,廣大眼界心胸,自是體察秋毫。」劭諶洛凱凝視著風若璃,臉上漸漸露出笑意,俯首再拜一拜,「北洛有嘉辭,西陵多傳誦,窈窕有淑女,君子自好逑。」 胤軒帝呵呵而笑,「這二十個字才是你的詩作——念安帝年輕有為,更兼飛揚文采,真是後生可畏啊!劭諶愛卿起來吧。」一邊說著,目光在水榭中朝臣以及眾皇子身上轉過,最後卻是回到風若璃,「皇兒?」 風若璃微微抬目,隨即垂下眉眼,但那經意不經意之間向那道水色身影的目光卻逃不過任何有心人的眼睛。 胤軒帝笑一笑,又笑一笑,「青梵。」 放下酒壺,青梵從皇后身邊站起走到胤軒帝面前,「請陛下吩咐。」 「念安帝既有佳作,你……代朕回復吧。和蘇,」見他已經轉到身前,胤軒帝心情更是大好,「為柳太傅伺候筆墨!」 「懷、伊、人。」一字一頓,話音未落樂隊已然奏起平和典雅而帶著三分纏綿的清樂。青梵淡淡頷首輕笑,伸手將和蘇捧著的托盤裡紫竹狼毫取過執在手裡,嘴角噙笑,一步一步緩緩步下御階,一步便是一句高聲吟哦。 「北方有佳人, 優容立絕世。 宜然明月影, 冷淡常顏色。 但使動容開, 一顧傾人城。 傾城尚雲可, 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 傾城與傾國, 佳人難再得。」 念到最後一個「得」字,人已到御階之下,兩個小太監機靈靈拉開黃絹跪在他身前,和蘇親自捧了寶硯立在一旁。伸筆飽潤濃墨,青梵微微一笑,手腕輕輕一翻頓時墨潑淋漓,五十三個大字一氣貫之,龍飛蛇走彷彿驚鴻凌躍,穩穩收完最後一筆,青梵這才輕舒一口氣,將狼毫擱回托盤,隨後轉向完全呆住了的劭諶洛凱。 「劭諶貴使,請代我傾城公主,將此國書……呈上念安帝。」 ============== 碩人其頎,衣錦褧衣。齊侯之子,衛侯之妻。 東宮之妹,邢侯之姨,譚公維私。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碩人敖敖,說於農郊。 四牡有驕,朱幩鑣鑣,翟茀以朝。 大夫夙退,無使君勞。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 施罛濊濊,鱣鮪發發,葭菼揭揭。 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詩經-衛風-碩人》 ※ 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 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 佳人難再得! ——李延年《北方有佳人-李夫人歌》 Uu書盟 uUtXt。cOm 荃蚊字阪閱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四十七章 嬋娟不解共明意(上) 字數:4429 「青梵,大宴前你答應朕的事情,忘了麼?」 風胥然嘴角含笑,刻意壓低的聲音卻透露出深深不滿;逼視著身前穩穩執壺為自己斟滿酒杯的青梵,銳利的目光似乎要在他身上射出兩個洞來。 淡淡笑一笑,青梵毫不閃避地回視胤軒帝,「陛下之言青梵不敢違背——方纔已經到偏殿向眾位夫人敬酒問安,現在也是稟明了皇后娘娘這才回到陛下身邊伺候的。」 「朕要你不可敷衍,你倒躲得輕鬆自在!」風胥然聲音裡有著一絲隱隱的咬牙切齒,「你擅自將若璃許配他人朕且不追究,但我北洛佳麗便這般不入你眼,竟是情願同朕及一班垂暮老人空耗如此良宵?」 「皇帝陛下聖明卓著,青梵得伴御駕之側,正是備受教導深得其益,故此不願擅離。若陛下以為青梵礙了聖上眼目,青梵自當告退還家。」 「青梵,不要以為入了朝朕便會一味縱容於你……」 「臣不敢!」 看著眼前青年一本正經行禮告罪,風胥然幾乎壓制不住眼中將噴之火。此刻水榭正殿之中樂舞酒宴已畢,按著大朝大宴歷來的規矩,正是朝臣與官眷相會相識相交之時。御苑***輝煌,一處處亭台花閣都備下了點心茶水,除了各處要緊門戶有侍衛宮人看守護衛,整個御花園都留給了難得入宮入園的朝臣官眷們遊樂賞玩。當然,說是遊樂賞玩,不如說是給予朝臣彼此最堂皇正大的結交機會。任何乾綱獨斷的君主都不會容忍朝臣相交過密連結成黨,但官員往來本是朝堂的必然,而彼此的聯姻更是利益聯繫的紐帶。胤軒帝允許官眷參加每月大宴並暢遊御苑,許多朝臣命婦子女藉此相識相交乃至傾心相對,卻讓胤軒帝輕鬆地掌握了官員彼此的姻親聯絡,並收攏了無數青年男女感恩朝拜之心——承安京中傳有美名的良子佳人,多是因大宴而盛名朝野;溫雅隨和成全佳偶,更是一改胤軒帝朝堂上堅剛狠絕的形象。柳青梵茂齡未婚,風采聲名既廣播於朝野,又是太子太傅、大司正的尊貴身份,自然引來無數芳心愛戀傾慕,朝中百官但凡有適齡女兒也無不心懷期冀。這次大宴雖然名上是徐皇后為三皇子風司廷再選王妃,但皇子配偶乃是帝后欽定,風司廷又深愛仙逝的瓊華郡主對一眾女子不屑一顧,因而眾人莫不將目光心力集中在柳青梵身上。胤軒帝原本知道青梵因著君氏血脈絕不會答應娶風姓女子為妻,之前以此詰難本就是為了使他將目光轉向朝中大臣的閨秀。不料他到偏殿一轉便回,然後牢牢粘在自己身邊同著兩位國公說話——那些養在深閨的嬌怯少女哪裡敢上前?卻是把自己當作活生生的擋箭牌、避風港了。 確實逼得太緊了……風胥然心中終於暗歎一聲,輕輕搖頭,「朕有些乏了,在這邊榻上歪一會兒,和蘇在這邊伺候,你們幾個在朕跟前也差不多要乏了,去外邊鬆泛鬆泛。青梵,你且代朕向皇后再祝壽誕,傳朕的話說天色既晚若困乏就早些休息,今日是她的喜日,不必死守著到朕跟前立規矩。另外,傳朕的旨意,今日遊園時禁定於子時初正,令大家放心玩樂。」 「青梵遵旨。」 躬一躬身,青梵臉上露出玩味的笑意:時禁定在子時,也就是說大宴遊園將在子時結束,眾臣及所有官眷都要在子時回到水榭向皇帝拜謝然後出宮。風胥然特意令自己去傳旨,其實是要自己前去察看此刻朝臣相交情形,屆時才好為皇甫雷岸等青年將領和新拔擢的朝臣指婚,當然這其中自然也不乏對自己的計算考慮。看來方才當著劭諶洛凱的那番刻意舉動和突然決定確實震動了高高在上的帝王——青梵忍不住微微一笑,隨即歎息一聲,這才穩穩抬頭起身向著水榭之外走去。 望著水色的背影消失在眼前,風胥然這才長長歎一口氣,「和蘇。」 「陛下。」 「去傳司冥過來吧。」 ※ 走進朝臣聚集的碧濤館,微笑著點頭回應一路大小官員的行禮,青梵徑直走到正陪著劭諶洛凱與風司廷及其他朝臣說話的林間非面前,「林相,請移步,有事相商。」 林間非眼中驚愕一閃而過,隨即微笑頷首,一邊向劭諶洛凱行禮致歉,「林某失陪了。」 見劭諶洛凱和風司廷一起行禮,青梵也微微傾一下身子,隨後伸手握住林間非的小臂,半拉半帶著快速離開。 一出碧濤館,青梵立即使出浮光掠影的步法,帶著林間非直掠到御苑一處幽靜池塘石橋之上。林間非笑吟吟看他放開手背轉了身,這才慢條斯理打理起並不零亂的衣衫袍服,「怎麼,皇上皇后繼續逼婚麼?」 「如果你再多說半句,我立刻請旨為你與映蘿公主賜婚!」 五年前毓親王的映蘿公主看中青年拜相的林間非而有意下嫁,被林間非再三婉拒,甚至到他娶妻白琦也不改癡心,至今還是雲英未嫁。聽青梵如此一說,林間非頓時收斂起臉上全部故意而為的笑容,「青梵,你真的要把玉璃……傾城公主嫁到西陵麼?」 「她是璃貴妃的女兒,雖然自降生便一直由皇后撫養,又極得帝后寵愛,身份到底尷尬。」 林間非默然:嫁到北洛的離國公主,胤軒十三年「玉螭宮之變」的核心人物璃貴妃,風司退和風若璃是她同胞雙胎的一對兒女。風若璃產下之時極其虛弱,若非當時的王妃今日的徐皇后堅持不懈親力照顧只怕根本不能存活。徐韻芳既為王府主母,風胥然自然默認了她抱養公主的行為,只是在公主封號上取「玉璃」二字,以兼顧璃貴妃心情。風若璃自幼長在皇后宮中,便是平素也與生母極少交談,「玉螭宮之變」自然不曾波及到她的身上,風胥然對這個女兒的喜愛也未曾受到宮變的影響,只是眾人心志一同地不再稱呼她的公主封號而直接以名冠之。 風若璃天性帶著北方海域的清冷之氣,在皇后的教導下養成端莊自持的皇家氣度,宮變之後隨徐皇后禁閉祈年殿的一年下來更是不苟言笑,青梵「冷淡常顏色」一句絲毫不錯。只是清明如柳青梵不可能不知道,能夠讓這位「一顧傾人城」的冷淡公主「動容開」的正是他自己。就這樣被他當面拒絕甚至被親口許諾他人,林間非實在忍不住為風若璃深深歎息。 「不過是懵懂少女的夢想寄托,就此斷了她妄念也是好的。」 「青梵可知你是多少少女的夢想寄托?能決斷一個兩個,卻不能決斷百個千個。」林間非低聲輕笑,「你不知方才碧濤館中熱鬧,連念安帝都有意將親妹許你,這可是連幾位皇子王孫都沒有得來的天大福份!青衣柳太傅之名在西雲大陸的盛隆可見一斑。」 「吉昌公主上方妤婧……夜紂皇后早逝,上方未神並無同胞,哪裡來的親妹?」 林間非淡淡搖頭,「若非帝君看重的公主皇子,哪裡會在此刻議論婚事?便是皇上也不容許。西陵勢力強大,無論是哪一位皇子得與吉昌公主聯姻都是天大好事也是天大難事,不如你名位尊榮舉足輕重又凌然邦國朝堂之上。為帝后執壺行禮必是親小,但柳衍柳先生既為皇上至交,以此計算輩份禮節也並無差錯——青梵,你可要考慮周到了。」 青梵微微皺起眉頭,但隨即又輕輕放開,「間非,青梵尚不想成婚。」 「未得傾心之人,不使半點委屈。我雖知你,也只能在朝廷之外為你周旋;若是皇上一意強求……當然,這種事情發生的幾率很小。」林間非笑一笑,伸手拍一拍青梵肩頭,「好了,別想這些煩心的了——想得人都老了許多。嗯,皇甫似乎同護國公的明瑞郡主看對了眼……」 知道林間非是努力開解自己,青梵也報以微笑,「皇甫雷岸的眼界確實不低,但是最年輕的上將軍,他可以要求更多。」 「已經是郡馬爺了,難道還真的做駙馬不成?」見他笑容真誠,林間非語氣也放鬆下來,「若他選了映蘿公主,我倒是要大禮相謝。可惜啊……」 「可惜什麼?」青梵意味深長地笑睨著林間非,「間非兄,若你信得過青梵,就從現在開始考慮謝禮吧。」 林間非頓時呆了一呆,怔怔地看向青梵,「你是說真的?」 「相聞彷彿曾相見,相識恨不早相逢。」青梵低低笑著,一邊伸手掐了一朵晚玉香在指間輕輕揉搓,「有毓親王、寧國公兩條老狐狸在其中穿針引線,這兩個彼此也算是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了……現在,間非兄還要懷疑麼?」 「原來如此!」林間非恍然大悟,伸手按住額頭,「毓親王的王妃正是寧國公姨妹,我原本還以為……」一邊笑著搖頭,一邊忍不住連連歎氣,「毓親王身份尊貴,不管事的閒職親王自然比盤根錯節的朝臣官員要清楚明白地多,而有靖王殿下在他上面壓著更出不了什麼事來——皇甫果然聰明,真是什麼樣的將帶什麼樣的兵!」 青梵微微一笑:林間非並不知道皇甫雷岸「承影七色」的這重身份,不過自己原意也不想干涉下屬的個人家事與情感生活。方才掠過御苑時掃向湖畔花徑的淡淡一瞥讓自己對他的選擇徹底放下了心,想來七色之「靛繡」未來的生活也會如林間非夫婦一般美滿和樂吧。 「……皇上會很高興的,這是喜事,大大的喜事!」 林間非終於給他一番長長的分析最終作結。望著那雙充滿期待的深色眼眸,青梵心上只覺一陣陣暖意包裹,臉上卻是神色不動,「確是喜事。但三皇子那裡……」 「三皇子那裡的事情皇上自有安排,倒是青梵你應該到掃花居那邊去結識結識朝中新進的青年才俊。不是入朝為官不足三年,就是剛剛從地方調至京城,一個個頭角崢嶸滿身倒刺,正是你最喜歡的那種……」 青梵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聽聽你說的,我哪裡就喜歡那些!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傢伙,我又不是天生給人當保姆的命……」 「事情已經可以上手,但還沒有被官場和這繁華的承安京磨去了稜角銳氣——我知道你喜歡的。」林間非露出平和笑容,眼中卻是光彩閃爍,「三司重理職司事務急需人手,也是那些孩子難得的運數了。」 「很好,間非兄……謝謝。」 「好了好了,你為我做的遠比這些多得多了!」林間非眼中滿是溫和笑意,「想聽我說說麼?」 「求之不得!」 「我最看準的一個,是胤軒十五年的殿生,參加大比年紀最小的孩子。平素寡言少語不聲不響,遇到事情冷靜周到得簡直比官場老手還強;手法雖然嫩了一些,可一次勝過一次的見識和潛力實是我這些年僅見。有心歷練,但我事務瑣碎繁忙,跟在我身邊進益不大;偏那孩子資質不是單專一事的,又不敢輕易放開他到六部。」 望著林間非的眼色神情,青梵頓時輕笑起來,「能讓門生滿天下的林相這般煩惱,如此人物我是定要見識見識的——是在掃花居吧?什麼名字?」 「鏡葉——那孩子的名字是,秋原鏡葉。」 幽浟書猛 UutXt。cOM 詮文自板粵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四十七章 嬋娟不解共明意(中) 字數:3903 掃花居。 看著室內醉得東倒西歪躺成橫七豎八的景象,青梵和林間非先是相顧愕然,隨後都是忍不住大笑出聲。 隨手招過一個小太監,林間非吩咐立刻準備醒酒湯之類送過來。擎雲宮雖然規矩森嚴,但大宴的遊園開始之後只要不是借酒撒瘋殺人放火,普通的酒醉忘形都不算失儀。不過參加大朝大宴的朝臣都是久歷宦場精明老練,就算不跟在皇帝身前,在這擎雲宮之內還是時刻保持著小心謹慎,加上大宴允許宮中后妃和官眷出席,人們更是不敢亂了禮節。但對於眼前這幾個初見天顏、第一次參與大朝大宴的年輕人,一旦駕前的規矩束縛一去自然是壓力驟散心情舒展,又有佳餚美酒當前,果然是樂而忘形了。 林間非微笑著搖搖頭。宮裡佳釀酒香醇厚,清甜暢口但後勁極大,不善飲者往往喝到酩酊大醉而不知其因,所以每當大宴都會早早備下醒酒之物。胤軒帝雖然寬容,但大宴結束時眾臣的朝拜告退還是必須的禮節,身為宰相首輔林間非還是要看顧著這些年輕人的。見其中一個醉得較淺的喝了醒酒湯目光漸漸恢復清晰然後忙不迭地行禮,林間非笑著點一點頭,「罷了。」目光在掃花居裡轉一圈,「秋原呢?又逃席了?」 聽出這位「酒量狹窄、三杯必倒」出了名的青年宰相言語中感同身受同病相憐的意味,那官員忍笑答道,「回林相大人的話,是。」 林間非對他強忍的笑意視而不見,只是轉向青梵,「秋原鏡葉是眼下朝中最年輕的從事官,十四歲考上的殿生,今年也不過十七歲而已。少年人一點酒量也無,偏偏同事的幾個又是喜歡熱鬧的……三天兩頭逃席,腳底抹油的本事確實練得極精——只是今天可惜不能給青梵引見了。」 青梵笑一笑,「有其師必有其徒,倒也不難想像。」 林間非正要反駁,卻見門外和蘇匆匆走進來,「林相大人,皇上宣您立刻過去。」 林間非一怔,一邊青梵卻笑起來,「可是皇甫將軍去見了皇上?」 「正如柳太傅所言。」和蘇向他欠一欠身,隨後轉向林間非,「皇后娘娘、毓親王、王妃都已經到了水榭偏殿的煙波致爽齋,商飛白商大人也趕到駕前去了。」 青梵重重拍兩下林間非的肩膀,「你看,這份大禮你可是根本逃不掉!皇甫既然點了映蘿公主做毓親王駙馬,帝后親自賜婚,這主婚人的位置非你莫屬——趕緊去吧!」 「你不一起過去?」見他言語動作沒有絲毫要趕到胤軒帝駕前的意思,林間非不由有些奇怪。 青梵笑一笑,「和總管。」 「請柳太傅吩咐。」 「若是皇帝陛下問起,就說我一會兒過去。」頓了一頓,「司冥殿下也在煙波致爽齋?」 「是,靖王殿下一直都在陛下身邊。」 青梵點點頭,「好,我知道了。間非兄你趕快同和總管過去……我在苑裡再走走,清靜一會兒。」 說著,便抬步向掃花居外走去。 ※ 婚事、聯姻、結親,回到承安後似乎以這幾個詞接觸的頻率最高。 國家的、個人的,別人的、自己的……一樁樁一件件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卻是全部都在考慮著關係,計算著利益。大到兩個國家的結盟,小到兩個人的契合,最先考慮的是彼此利益的高低得失,是個人對於家族對於朝廷對於國家當盡的義務,而不是青年男女的愛慕心情。而所有關係到自己的,和從前經歷的似乎也沒什麼兩樣。 二十三歲,這個年紀確實必須為一生計劃考慮了。記憶裡遙遠的時光已經變得淺淡模糊,但是腦海中那一種熾熱強烈的渴望卻從未真正消失。刻骨銘心的不是曾經的偶像而是曾經的青春,一生一次的放縱和執著讓那個二十四年其實並無遺憾——愛過,被愛過,努力過,也追求過。風司廷的喊叫質問似乎依然在耳邊縈繞,身在其位不得不委曲求全的滋味沒有人會比自己體會得更深刻。所以才會被那一次喝問迷亂了心情,才會因為目睹那一份應有的完美完滿而自傷自苦。 婚姻,家,歸屬。 苦笑一下,青梵緩緩鬆開不自覺握緊的手,靜靜看著掌心上彷彿流動的月光。 不是不明白風胥然步步緊逼的真實用意,只是正如自己告訴林間非的那樣,心無所屬,因此不願讓任何好女子為自己而委屈。因為曾經愛過,縱然只是初戀的酸澀,縱然只是單方面付出的執著,縱然只是一個自己和自己的情感賭局,那種牽腸掛肚、那種坐臥不安、那種瞬息喜怒,還有那種因為心有所慕的青澀和幸福,都是記憶的銘心刻骨。兩世為人加起來四十三遍寒暑,要讓遇事習慣了沉靜相對的自己再次動心乃至燃燒,真的很難。 無關靜心冷情,只是自己的心境,遠非身體二十三歲的年輕。就像掃花居裡那些年輕人的恣意歡樂乃至大醉忘形,絕不是自己能夠做出來的事情。 想到這裡,嘴角不由浮起溫和的笑意。抬眼向水榭方向望去,卻見面前倒映了漫天星光的湖面,心中更是開闊。青梵臉上微笑越發加深,從湖畔正坐著的石上站起,也不去循御花園中的大路,只順著湖畔負了手慢慢踱步。夜風中傳來花草的氣息,也混合了一些淡淡的宮女官眷身上頭上脂粉香氣,清甜溫軟讓人只覺十分的安閒舒適;加上頭頂星光、身畔湖水,雖然身處繁華富貴極致的人間高處,青梵卻感覺有一種十丈軟紅中的超然出塵,心情越發平靜祥和,只盼這份寧靜能如此一直長久下去。 但,好景難長好夢易醒,看著突然撲到自己面前大吐特吐的少年,青梵只有無奈地感歎。 出手如風地點了他兩處穴道,見他迷濛的目光頓時清明隨後露出極度尷尬慌張直到恐懼的神情,青梵苦笑一下,「什麼話都不用說,先找個地方換了這身衣服才是。」放眼四周,隨即帶著少年向最近的一處建築掠去。 御花園中建築出湖畔的水榭歌台一處外,其他的亭台樓閣規模都極小,最多也只容十數人同時起坐,卻是正好應了大宴後遊園的需要,三三兩兩分散苑內各處的建築也不至於一大群人都聚到一起。苑中各處都有老練的宮監伺候,那流水塢的管事宮人見青梵帶著一個步態踉蹌的少年進來,連忙趕上去扶了少年,一邊向青梵道,「太傅請安坐,奴婢立刻派人到傳謨閣取衣服過來。」 青梵笑著點一點頭,「取了從事官的官袍來就好,我的衣服麼……」抬頭向外喊一聲,「寫影!」 月色緊身袍服的月寫影走進來,身後跟著一身青藍宮監服色的青年男子。青梵向寫影微笑頷首,隨即轉向他身後捧著托盤的宮監,「藍衫,你穿這一身倒是很好。」 「主上取笑了。」身為「承影七色」,藍衫自然知道青梵言下之意,「下午聽著調令從交曳巷趕進宮來伺候,還未來得及換下府中衣物。」 「宮裡伺候我的人可不少,寫影,太小心了。」 「主上久居在外,兀然回宮,寫影怕多有不習慣不周到之處。」恭恭敬敬再行一個禮,月寫影從藍衫托著的盤子裡取過「天水無岫」,「請主上更衣吧。」 青梵笑著點一點頭,一邊看了身邊坐著的少年一眼。見他方才見到突然出現的寫影和藍衫時那份驚疑之色已經轉為瞭然,青梵心中暗笑一聲,臉上卻是不動聲色:雖然天命者的身份以及道門種種的特殊關係讓胤軒帝默認了自己在擎雲宮出入佈置自由的行事特權,但當著旁人身為朝臣基本的禮儀還是一定要遵守的。交曳巷的柳府是胤軒帝特意賜予他的住宅,他不在承安時都有胤軒帝派了宮人照顧並時時親自過問情況,柳府伺候的下人穿了一身宮監服色完全合乎常理,少年想是考慮到了這一點才疑惑盡去。只是,□眼間突然發現少年半側了臉且臉上滿是暈紅,青梵心中微微一怔,隨即輕笑了起來。 等寫影和藍衫替他換好袍服,傳謨閣的小太監也趕了進來。向青梵行過禮,小太監這才走到少年面前道,「秋原大人,容奴婢為您更衣。」 見秋原鏡葉急急站起身來接過衣服,剛要脫了髒衣卻猛然打住,然後向自己看了一眼,少年清秀斯文的面孔上帶著微微的赧然,青梵瞭然地一笑,「一會兒在水榭見吧,秋原鏡葉大人。」 不等少年答話,青梵逕自負著手步出流水塢,一出大門,已是忍不住的嘴角上翹。 「主上的心情似乎非常好。」 看著亦步亦趨的月寫影,青梵又笑了一笑,隨即頓住腳步,「怎麼,寫影覺得奇怪?」 寫影沉吟一下,靜靜地答道,「寫影不明白……這是違反北洛朝廷國法律令的事情,也不合乎慣常的禮儀禮節,主上何以會如此欣喜?」 青梵笑著,也不回頭,「這就該問藍衫了——藍衫,我曾說過承安京中事務委你主管,凡有異事奇事無論大小都要瞭解熟悉,分類歸檔熟記在心,你可還記得這一句話?」 「主上吩咐,藍衫不敢有誤。」 「那麼關於胤軒十五年最年輕的殿生,此刻承安京中最年輕的六部從事官員,宰相台傳謨閣的得力人兒秋原鏡葉,他的事情的全部記載,今天午夜我要在我的書案上看到。當然,這幾年他做的詩文、寫的策論、起草的奏議,一份也不能少。」 ================== 話到此處,我想很多東西應該讓大家犯迷糊,或者有些暗示不清不楚……但是發現章節實在比較難分,姑且如此,秋原姐弟到底是怎樣的人物,且看下章分解 優優書猛 uUTXt.cOm 詮文吇扳粵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四十七章 嬋娟不解共明意(下) 字數:6477 「太傅很看重秋原鏡葉?」 看了馬車廂內對面的少年皇子一眼,青梵靜靜地笑了。「不錯,我對秋原鏡葉很感興趣。」 敏感地發覺他用詞的微妙,風司冥夜一般的黑色眸子倏然光彩閃動,但隨即低垂雙目掩去其間全部光華。「他是胤軒十五年年紀最小的殿生,當時十五歲未滿卻能通過嚴格的大比文試。記得當年是以三國戰和為題,他的文章寫得十分漂亮,冷靜而有見解,可惜許多地方因為不知實況而未免紙上談兵,有些對方又過於優柔溫軟……」 發現對面青梵靠著車廂壁板,閉起眼睛彷彿養神一般,風司冥猛然頓住,歇了片刻才輕輕喊道,「太傅!太傅!」 「我聽著呢——胤軒十五年大比,薩科敕會戰四月結束,九月的時候你正好在京對不對?」 「是,當時正是戰事暫歇的那幾個月,所以父皇才用了三國戰和這麼敏感尖銳的問題作為文試策論的試題。雖然三國戰事不絕,但父皇堅持大比不能因此而停,更不能為了防範奸細間諜而拒絕他國學子進入承安,所以那一年參加大比的試子數量反而比往年更多了三成,競爭極是激烈,卻也選到最多的實用人才。此刻想來,卻是不得不佩服皇帝陛下的胸襟膽魄。」 「亞德蘭草原會戰、野狼谷之役、薩科敕會戰……胤軒十四年到胤軒十五年四月,正是三國交戰最熱鬧的時候,皇帝陛下本來確實是打算大比暫停一次而改為北洛國內每年的年試推薦的。」青梵依然閉著雙眼,淡淡笑道,「結果一輪大比下來,皇帝影部收穫無數,就是連帶著影閣也忙得人仰馬翻。」 風司冥聞言一驚,心底頓時明白:這場在三國戰事間隙舉行的北洛大比,被胤軒帝當成願者上鉤的陷阱,既除蠹蟲又收人心,並昭示北洛的堂皇大度,竟是被利用得完全徹底。「太傅指點,司冥牢記在心。」 「殿生的瓊林御宴你也參加了吧?那時感覺秋原為人如何?」 「雖然是殿生的最末一名,並且是因為他國試子不能在北洛為官才遞補進入朝廷候用,但心氣卻極為平和,沒有半點的怨懟不滿和恃才傲物。那時就覺得這個最後一名的殿生確實有一副好的性情。」風司冥沉吟一下,然後才繼續道,「秋原入官後就直接分配到了宰相台、承六部司監做事。六部的一些老臣對那些事務不熟練又少年驕傲輕狂的從事官員素來不滿,見他年紀幼小往往不自覺嚴求苛待,直把一個朝廷的從六品從事官當成奴婢小廝使喚。他也不生氣不頂撞,只是努力做那些甚至根本不在他份內的事情。後來還是一次到林相面前交待事情,被林相看中了收在手下才不必再受那些冤枉氣。傳謨閣一處往來的到底是年輕朝臣居多,聽說自那之後秋原就一直很得眾人欣賞。」 睜開眼睛,青梵幽深的眸裡漾出深深的笑意,「司冥,你的功課確實做得不錯。記得以前教過你,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你身在戰場還能時時關注承安動靜,非常好。」 少年臉紅了一紅:言者無心,他原本不想如此迅速就將自己五年來的種種佈置安排全部告訴青梵。雖然滿心希望他發現自己的細密周全時對自己有所讚揚,但此刻被青梵這麼一說倒像是自己迫不及待炫耀並要求他誇獎似的。沉默片刻,風司冥這才重新開口道,「秋原鏡葉雖然很好,但到底是太年輕了。如果驟然便讓他擔當大任,只怕別人不服,必然經歷一番曲折——而這,很可能會折損了鋒芒銳氣,浪費了美質良才。」 青梵點一點頭,臉上笑容慢慢收起:少年所言果然無心,卻是一字一句打在自己心裡。以歷練成全為名而撇下他一人在暗潮激流的擎雲宮裡,任他在艱苦危機的軍營戰場中掙扎求生,自己竟是從未有過一絲半點對大鵬折翼、蒼龍斷角可能的擔憂。或許是自己對他期許太高,或許是自己對他信心太強,亦或許是自己對自己的安排佈置太過自負,但無論如何,此刻想來當初的這種托大實在是讓自己都忍不住有些動魄驚心陣陣寒戰。唯一可以讓自己慶幸的是,儘管危難重重,眼前的少年還是衝過了一道又一道生死關卡,平安無事站在自己面前。 不過,這些……與秋原鏡葉絲毫無關。 「你想得很對,司冥。」將身子向車廂座椅上柔軟舒適的墊子靠去,青梵微微瞇起眼,「所以我在思考,如何將他最合情合理地帶到眾人眼前。不過首先,他必須通過考驗……如果連最基本的測試都無法通過,我只能對林間非說抱歉了。」 風司冥看著他,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雖然是最放鬆最安閒的休憩姿態,少年變幻迅速的表情神色卻沒有一絲半點逃過他的眼睛。青梵心中深深地笑了,臉上卻不表現出半點異樣,只是越加放鬆了身體,任憑馬車帶著自己向靖王府駛去。 ※ 在風司冥的靖王府又喝了茶坐了片刻,等青梵回到交曳巷柳府的時候,已是子時將過。 府上的總管全方維早已吩咐下人準備了湯水,親自引了青梵一直到主居室,這再一次才躬身行禮道,「大人還有什麼吩咐嗎?」 「替換衣服都在這裡了……沒有其他吩咐,也不要其他人服侍。」想到前夜第一次回府入浴時的那場「熱鬧」,青梵忍不住添了兩句,「記著我的規矩,起居洗漱自有我慣用了的人服侍,府中僕從婢女非傳喚不得入主屋內室、書房、練武廳三處。」 極快地抬眼瞄了一眼靜立在旁的月寫影,全方維臉上表情絲毫不動,「小人遵命,大人。」 「另,府中不當外客,一律稱呼『公子』。」 「是的,公子。」 「暫時沒其他的事了,若無事,你可以下去了。」 全方維退後一步行一個禮,「小人還有一事請公子示下,那兩名侍婢和官人,公子意下當如何處置?」 「既然府中奴僕簽的都是死契,那便讓他們在府裡尋一份事做。能寫能算的就讓進帳房、外書房或是待客門廳,這些都是你管家的事情,自己看著辦就好。」 「小人明白了,公子。」再次躬一躬身,全方維這才退出屋去,順勢將門掩上。 青梵這才長長鬆一口氣,隨即脫了衣服丟給寫影,將整個身子埋入又深又大的浴桶。 「藍衫已經把東西按著要求送來,主上現在就要過目麼?」確定周圍除了府上巡夜家丁再無人胡亂走動,寫影靜靜問道。 「你是說秋原鏡葉的資料?如果藍衫已經送來了,那就拿過來看看吧。」 習慣了影閣中人自閣主寫影起到屬下諸部每每跳窗而入,此刻目光□見到主屋大門應聲而開青梵心中忍不住一陣怪異。藍衫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這才從胸口掏出一本薄薄的藍皮卷冊遞給寫影,然後靜靜退到門邊垂手侍立。 影閣寫錄文書的紙張都是特製,因此浴中的青梵可以毫無顧忌伸手將寫影遞來的卷冊抓在手裡一頁頁迅速翻看。站在一邊的寫影見青梵越看臉色越是怪異,說歡喜不像歡喜,說惱怒不像惱怒,無可奈何又透露出果然如此不出我料的淺笑感歎,心上只覺一陣陣透著詭異的不安。 果然,翻完最後一頁將卷冊「啪」地合起,青梵臉上流露出極其難得的興奮表情;「嘩啦」一聲從浴桶中一站而起,一邊伸手去取搭在架子上的大浴巾一邊道,「寫影,我們馬上出發!」 □了一眼低眉垂眼沉默不語的藍衫,月寫影無奈地上前幫助青梵擦乾頭髮,「主上想去秋原府上拜望,現在的時間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不早不早,再過一會兒就真的晚了。」接過青色長衫披在身上,青梵隨手將頭髮綰起用髮簪別住,「居然住在城南……地方好認麼,藍衫?」 「若主上不嫌屬下動作遲緩,藍衫願為主上引路。」 ※ 承安京,四方平;中高牆,皇城禁; 西北府,東北衙;東城居,南城市。 這是承安小兒的民謠,唱的正是北洛國都承安的佈局。中央皇城,皇城西北為宰相台傳謨閣,並有在京官員府邸聚居的交曳巷、暢柳湖;皇城東面則是朝廷司監官衙的集中所在,官員處置具體政務並按時按節入朝回報,取「紫氣東來」之意。相對於北部的朝堂威嚴,承安京南部則是京城百姓最主要的聚居區,其中又以東南一片聚居密度最高。而西南城區則以市集酒樓聞名,大陸「四大名樓」之一的六合居就座落在西南區主街道百匯街和京城中央大道長安街的交叉道口。西南城區有承安乃至北洛最大的絲、綢、茶、麻、香料、金銀器以及書籍印刷品交易市場,靠近南門則是整個大陸最富盛名的「無遮集」。在「無遮集」上聚集了來自大陸各國的貨商,各國的商品特產幾乎無所不有:西陵的寶石、東炎的駿馬、北海離國的珍珠大貝、南方穎國的犀角象牙和珍奇花木……當然,各種百姓尋常生活使用的床榻坐具、涼席毛氈、鍋碗瓢盆也是應有盡有。專有交易市場、「無遮集」加上每年冬季開放的糧食交易市場、冬春交際的種糧、幼苗交易市場,夏天的果蔬交易市場,承安不僅僅以北洛國都,更以最早、最大同時最活躍的商品交流集散地而聞名整個西雲大陸。 承安的南城集市,是胤軒帝按著柳青梵規劃、在前代宰輔君霧臣一系列繁榮市貿措施的基礎上,花費十年時間一步步建立起來的。「入市自由,買賣規矩,明碼實價,公平競爭」的市場規範基本在常駐承安的商人心中確立,商家、百姓、北洛朝廷三方受惠得益,自然是良性循環越做越大。承安京向南的城區擴張幾年中也是因此不斷,連帶著與之相接的東部居民區交接處相比於規劃嚴整的承安京變得十分曲折複雜。此時已過午夜,南城區遠處兀自有夜市***輝煌,青梵一行週身所處卻是幽暗漆黑。望著身前步履輕捷的藍衫,青梵不由感歎在陌生地界領路人的重要。 藍衫在小巷盡頭一戶低矮門簷的人家門口站定,低聲道,「主上,是這裡了。」 青梵微笑著點一點頭,訓練有加的目力早已清楚地看出這看似平常無奇的門戶與週遭人家的不同。雖然是陋居貧巷,門前卻清潔不染,石板用水沖得乾乾淨淨,門邊兩排野生的天然花草也有精心照顧的痕跡;門上的年畫顏色已褪得幾近於無,卻依稀看得出山恬水靜的怡然,而非尋常人家的喜慶求福。「『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秋原家風看來不錯呢。」頓了一頓,「藍衫你回去休息吧。這裡有你閣主就好。」 望著藍色身影子月下兀然消失,青梵這才向寫影微微一笑道,「今天又要委屈你同我做一回沿壁蟲了。」 月寫影不答話,只是率先縱躍上牆。 這是承安最常見的平民住家:類似四合院的建築,三間瓦房圍著不大的清涼庭院。院中一棵樅榕樹枝葉茂盛亭亭如蓋,如洗的月光投下斑駁影暈,顯出一派自然安詳。庭院大門朝南,西首廂房兀自亮著燈光,窗台映出兩人側身剪影。青梵和月寫影對視一眼,「浮光掠影」身形展動,兩人輕輕巧巧伏上最大的兩根樹枝,屏住呼吸靜聽。 「……三司一統,是胤軒帝將為清除新政阻力而分離出去的大權重新納入掌心,所以才藉著這個機會削去了三司凌駕六部、不受宰相制約的特權。宰相受命帝王統領六部百官,比之於上可以直斥皇帝任免行事缺失,下可以自行罷黜官員調整政令的三司自然是要容易掌控得多。我總以為胤軒帝之前對三司的放權有很大的轉移注意焦點的用意,此刻新政見行朝廷平穩,三司的職能自然應當隨之有所變化。再加上柳青梵適時回到朝堂,自然是調整三司職權最好的時機。」尚不能分辨性別的少年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顯得異常清脆響亮。 回答的聲音略帶了一些微微的沙啞,顯得十分溫和沉穩。「我沒想到那麼多……也許是因為柳太傅的緣故,三司的變動還有大司正的任命沒有任何阻礙。之後的大朝就更加順暢,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當眾宣讀了西陵使臣劭諶洛凱遞上的國書,允許西陵使團進入國境。西陵使團主持是西陵的五王爺上方無忌,隨行的有鎮國大將軍、六王爺上方雅臣,還有上將軍羅倫秀民等等。」 「鎮國大將軍上方雅臣?上將軍羅倫秀民?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說過羅倫秀民是這次蝴蝶谷會戰之後西陵的最高主帥,難道不是和談而是受降儀式?可是那應該是在邊境就舉行了的啊……第一大國的西陵不可能向我北洛稱臣,念安帝剛剛登基更不會做出這種事情。可是這究竟是什麼意思?」清脆的聲音裡滿是疑惑,越說越轉焦急,「西陵軍事固然不強,經過這一戰又是元氣大傷,把國內少數的兩個領軍之將全部作為使臣派遣過來,這不是明擺著向東炎挑釁麼?借刀殺人也不是這麼做的啊……」 「挑釁?什麼借刀殺人?」 「你怎麼突然糊塗了?蝴蝶谷大戰北洛大獲全勝,奪地取城佔盡了上風。西陵又做出這麼一副伏低姿態,三國均勢眼看就要打破,東炎可能坐視不理麼?西陵東炎並無國土接壤,就算是穎國等幾個屬國相連,兩百年前風氏建立王朝這些屬國與西陵的關係也疏遠而獨立,反是同我北洛更為親近。東炎若發動攻擊,無論如何都不會對西陵有任何損傷,可是居中的我國卻不能不反擊還手。胤軒十四年開始至今四年的戰事拖得西陵無比負累,我國情況雖好一些但國庫也極是吃重,而東炎隔岸觀火蓄勢待發,這個實力對比太強烈了!」幾句話說得又快又急,清脆得彷彿鳥噪,「西陵做出這麼一副任我宰割的模樣,其實也是把和談的條件一提再提,這次會戰大勝倒顯得無關輕重了。」 窗外月寫影聞言一凜,下意識轉向青梵,卻見他沉靜的表情像是若有所思。感覺到寫影的目光,青梵微微一笑,向他輕輕點一點頭,隨後繼續凝視那點燈光,眼中興味卻是越發濃厚了。 「我不知道你說得對不對,但是皇帝陛下不會任由西陵如此計算。大宴之上劭諶洛凱代念安帝道出求親之意,柳太傅也循著陛下的授意給予回答。一首《佳人曲》『傾國傾城』的贊語讓陛下直接賜號風若璃『傾城公主』,那一刻筆搖山河的風采……西陵不會忘記天命者存在的。」 「柳青梵再卓絕,也只不過是一個人而已!」音調陡然拔高,屋外的青梵和月寫影都禁不住嚇了一大跳,更不用說直面少年的人了。「若是我,若是我,若是我……」連續三個「若是我」,終於沒有說得下去,聲調中的鬱悶氣苦卻是由此完全地流露出來。 少年的苦悶引來的是一聲無奈的歎息,「我也知道你心裡難過,可是我們現在又能有什麼辦法?如果、如果、如果……如果有真的如果,你又何苦隱身事外,我又何須涉身局內?如果西斯大神真的憐憫我姐弟二人,又怎麼將我們丟到如此境地?可是鏡葉,只要堅持下去總有一分希望,這是進入承安京時你對我說的話——你該記得那時我們的窘境,面對國家大比的威嚴堂皇又是多麼惶恐,可是你的話讓我堅持下來。我知道你心中不甘,若是秋原佩蘭可以將這個完好的無災無病的身子換給你,我絕不會有半點猶豫。」 屋內沉默半晌,少年才帶著隱隱的鼻音輕聲道,「可是姐姐我真的害怕——不是每一次都可以那樣幸運,無論林間非還是柳青梵,精明都是人所共知。若是因為我,因為我而讓你遭受損害……」 「不要說了!」堅定的制止住少年不自覺的臆想,「你是我弟弟,一母同胞骨肉相連的親弟弟。我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也不會有任何傷害。胤軒帝陛下雖然不能算是最寬厚仁和的君主,林相也不能說是最護短愛才的座師,但是鏡葉你是最優秀的,只要他們知道你就絕不會錯過……」 「但是姐姐……」 「相信我!」 「可是……」 屋中姐弟兀自爭論說服不休,屋外突然一聲高聲喝問讓兩人心膽劇震欲裂—— 「秋原鏡葉自然可以憑借才能入仕抵罪,可是秋原佩蘭你想用什麼說辭開脫你女扮男裝參與北洛大比乃至朝政大局的欺君之罪呢?」 優幽書盟 uutXt。CoM 全汶吇扳粵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四十八章 修竹當曉風露余(上) 字數:2569 真正的驚恐不是六神無主慌張失措。 秋原鏡葉可以很清楚地感覺到那一刻心跳的停頓,鼻翼裡氣流驟然凝滯,耳膜轟響的同時聽得清最細微的聲音。張著口,瞪著眼,看一道青色身影慢慢進入視線,右手不由自主去抓自己的左手,卻被觸及皮膚那一刻指尖上的冰涼嚇得猛然甩開。 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念頭說辭:所有的迫不得已,從出生到此刻的無奈遭遇,相依為命的姐弟親情,為家國效力的堅定信念……總之,自最初的開始就為今天的情景不斷準備的,一切可能博得同情、理解、寬容的故事和理由都在眼前飛閃而過。只是,明明知道此刻自己應該說些什麼,也明明將這一刻應有的說辭都準備在心,可是真的事到臨頭,面對那雙幽深沉靜不見半絲波瀾的眼睛,卻悲哀地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口。 「主上。」月寫影輕輕喊了一聲。 感到那兩道銳利無匹的目光從自己臉上身上移開,秋原佩蘭終於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從來不知道有人的目光可以蘊含如此深厚的壓力,甚至比泰安大殿最高處射來的光芒更震懾心魄——急急拋開這個有些不敬的念頭,強自定一定心神,隨即轉頭去看身後的弟弟,卻見半倚著床榻的少年一手按住胸口,臉色嚇人的慘白。 「主上。」月寫影又輕喊了一聲,一邊拉過屋中唯一一張扶手靠椅放在青梵身後,「主上請坐。」 淡淡掃過寫影一眼,青梵幽深的眸子光芒一閃隨即隱沒,靜靜在那張靠椅上坐下,目光重新回到秋原佩蘭身上,但這一次卻收斂了其中刻意而為的冷冽威嚴。 御苑水榭中的***輝煌自然比此刻小屋一燈如豆明亮得多,但許多時候過分的光明只會耀花了人的眼睛。除去了一身朝服冠帶,青梵實在看不出眼前這個布衣裙衫的少女有半分的男兒體貌。如姓名一般端莊周正的面容沒有少女妙齡的嬌憨明艷,卻也不見絲毫男子的軒昂氣宇;清秀眉目間流露著溫和的書卷清氣,淡然表情掩不住輪廓的精緻——明明是個美麗的女子,扮裝參試、入朝為官至今三年,滿朝文武無一識破,一個個都是無知無覺的木頭麼?雖然宰相台從事官眾多未必能一一把握根底,但旁人還可能因為接觸不多而不明事實,怎麼老練如林間非也會走了眼? 北洛官制嚴格,無論地方還是朝廷職位任用,歷選官員時身體狀況都是其中極重要的一項;尤其邊境重鎮和宰相台兩塊,非身心俱佳、精力經驗兼備者不得重用,這是朝廷歷來的規矩。定期彙集在朝官員健康狀況為帝王參考,本是太醫院職責之一。想到這裡,青梵臉色微微一沉,隨即盯住正掙扎著想要開口的秋原佩蘭。 「大、人,柳、柳……柳太傅。」終於完整地吐出一個稱謂,秋原佩蘭心下反而鎮定下來。兩步走到青梵跪下,「民女秋原佩蘭拜見太傅大人。」 青梵點一點頭,不答話,也不叫她起身。 強按住心中忐忑,秋原佩蘭大著膽子抬起頭來,「聽聞太傅大人聖醫國手,秋原佩蘭斗膽請大人為家弟一展仁術。」 雖然早知秋原姐弟處境遭遇,也知道兩人如此冒險的根源,但聽到秋原佩蘭開口第一句就是為胞弟診治先天之疾,青梵還是忍不住心中驚了一驚。見旁邊床榻上斜倚著的少年臉上分明流露出的震驚和慌張,對比眼前少女平靜而堅定的表情,青梵沉默半晌,這才不為人察覺地點一點頭。 精神高度緊繃的秋原佩蘭頓時大喜,跪著的身子晃了兩晃,這才重新穩住深深拜了一拜,隨即抬頭死死盯住青梵的眼睛。 心中暗暗歎一口氣,青梵站起身走到床邊,「躺好,伸右手。」 見秋原鏡葉兀自呆呆看著自己,青梵輕輕搖一搖頭,直接探上他手腕脈搏。先天體弱加上類似小兒麻痺的病症,讓十七歲的少年看起來比同胞的姐姐小了許多,久居內室不見陽光的蒼白臉色更讓人無法將他與方纔那個侃侃而談的清脆聲音聯繫起來。心中暗歎一聲,診完脈象又用內家真氣探查了一遍,青梵放開了他的手,回頭向秋原佩蘭道,「無藥可醫,有法能治——但,我有條件。」 「什麼——」 「請太傅大人吩咐。」不等秋原鏡葉任何表示,少女已然在青梵面前再次跪下,「只要醫治好鏡葉,秋原佩蘭願為大人盡一切所能。」 「姐姐不要!」 淡淡笑一下,青梵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任月華流灑室內,將面孔迎向清薄淺淡的月光,青梵負了手背對著姐弟二人,「女扮男裝參考得中,在朝為官三載甚至稱得上略有建樹,對於莊嚴皇朝而言這絕不是美談佳話。以嚴格肅然聞名大陸的北洛大比不允許出現任何弊事,而胤軒帝也不會允許英名沾染任何污點——你們,太膽大妄為了!」 聽到身後兩人呼吸驟然急促起來,青梵頓了一頓,「想要一個人消失,在任何一個皇帝看來,都沒有什麼比這樣的事情更容易。只是,讓一個人消失容易,但要同時掩沒這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曾經留存的一切痕跡卻是大大的不易。沒有動作不表示對你們行為的縱容,秋原鏡葉,只要你用心想一想,就該知道你是最沒有權力說『不』的人。」 「太傅大人!」秋原佩蘭帶著顫抖卻不失堅定的聲音急急響起,「不是鏡葉!不是鏡葉的錯!當初是我太急躁太輕率,以為只有這樣才可能有機會接觸最好的醫師給鏡葉診病……」 「不是的姐姐!」 聽到身後少年發急的聲音,青梵不為人察覺地微笑了,但笑容隨即斂起。也不回頭,「既然不能按著最簡單的方法糾正,那麼這個錯誤就要繼續下去——這就是我的條件,秋原佩蘭,你聽清楚了麼?」 姐弟兩人頓時怔住了。 「今天的秋原鏡葉還是宰相台的從事官,明天的秋原鏡葉就將成為一統後的三司最年輕的執事司,太子太傅、大司正柳青梵最喜愛最看重的門生。春夏相交風雨濕熱不定之時,福禍悲喜起落未定之際,少年忐忑難免一場大病。但所謂病去泰來正是脫胎換骨,一掃以往緘默謹慎之風,以新銳之姿躋身朝堂大事要務,確證林間非、柳青梵識人不俗。」青梵淡淡笑著,語聲卻不含半分笑意,「等到明年這個時候,九皇子成年禮之時,秋原鏡葉之胞姐秋原佩蘭,以人品家世入選宮闈,為九皇子風司冥之皇子正妃。」 優U書萌 uUtxT。COm 全蚊吇版月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四十八章 修竹當曉風露余(中) 字數:3474 「這是懲罰?」 收到月寫影離開時那一□帶著憐憫和警告的眼神,秋原鏡葉凝視秋原佩蘭出去的屋門良久,才輕輕問道。只是,與其說是疑問,不如說是肯定。 青梵看了他一眼,隨手從懷中掏出薄薄的藍皮卷冊,「打開,念出來。」 「靳西秋原氏,本風姓王族血脈,武德帝子孫,娶平民之女,自願削去王籍隱身民間。宗容七年遷居秋望原,故以秋原為姓。秋原佩蘭、秋原鏡葉,胤軒元年十月生人。父秋原嫡系秋原平德,母秋原平德原配正妻、洛川王氏。王氏久無出,登四十生子,產後多病,四年而喪。秋原平德有寵妾楊氏,正妻喪而扶正,冷落嫡子,愛庶出兒女並委家業。胤軒五年,秋原鏡葉大病三月,唯兩長婢老奴伺候照應,病後再不能自然行走。胤軒十五年春,秋原平德庶長子謖平,因賭債,欲將秋原佩蘭與同鄉惡黨為妾。秋原佩蘭、鏡葉姐弟於是逃家。七月,到承安,秋原佩蘭假弟鏡葉之名參與大比,得中殿生,入宰相台從事至今。」 秋原鏡葉越讀臉色越是蒼白得嚇人,青梵卻是微微冷笑,「還有後面的,讀出來,大聲。」 「自入宰相台,行走六部司監。初抄卷宗、錄方志,功不在大而極盡審慎細微之能。素少言寡語,凡有事不為人先。每逢部議,必以私折奏對,言辭蘊意皆合公道天心。為人性似溫緩,遇事從容篤然,彷彿應對之策早已在胸。宰相林間非因見其能,胤軒十六年冬發宰相書調入傳謨閣為六品從事。入閣後每有高明議論,而常怯,不善與人談;公事一畢立歸家庭,京中無結交,少從眾游。故雖少年高第,並得宰相青睞,亦能不為人妒、不使人怒。」秋原鏡葉頓了一頓,像是積聚起全身力氣念出最後一句,「以上種種,知姐為弟,弟為姐。」 只聽「啪」的輕輕一聲,秋原鏡葉手中卷冊已然跌落在地。 「私折奏對、應對之策早已在胸、每有高明議論——這些都是出自於你吧,秋原鏡葉?藉著抄錄卷宗方志的機會,盡可能地瞭解朝局大政,別人視為磨礪打壓的書記之職卻是你求之不得。有秋原佩蘭將朝中所見所聞、各部朝臣官員意向行事陳述於你,又能綜觀大局體察天意民心,縱有空想之嫌別人也只會當是少年一時的無知輕浮。」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的聲音讓秋原鏡葉忍不住微微發抖,「雖然明知道危險無比還是要一意而行,或者說不斷欺騙秋原佩蘭也欺騙自己只要萬事小心就不會有馬腳破綻,甚至對被識破身份懷抱期待——秋原鏡葉,膽大妄為還不足以說明你的行為,你根本是在玩弄塔爾的黑羽!」 主掌著死亡和虛空的塔爾虛幻無形,卻會在人之將死時派出食腐的鴟鳥作為警告。任何對塔爾使者不敬的人都會受到神明的懲罰,更不用說將它們的翎羽作為戲耍的玩具。聽到秋原鏡葉呼吸愈發急促,少年慘白的面色似乎已經聽到噬魂御鳥的長鳴,青梵緩了緩語氣,「不要說什麼懲罰。以你的聰明,不需要我把什麼話都說出來。」 「可是姐姐不知道!你讓她以為你欣賞我們,你會保護我們,你會讓我們平安度過這一切!」秋原鏡葉突然爆發出來,「你治好我,讓我成為朝堂的新寵,讓最年輕有為的殿生的故事從謊言變為徹底的事實,你甚至可以讓姐姐成為所有人羨慕嫉妒的九皇子正妃——你做這一切只是為了在朝廷建立完全屬於你自己的勢力,你根本只是因為通過我們可以讓你的目的最快達到才選上了我……」 「一、點、不、錯!」 乾脆剪絕的回答讓少年頓時一呆,青梵冷笑一聲,「但是秋原佩蘭的想法同樣一點不錯。我欣賞你們姐弟兩個,甚至可以說我喜歡你們姐弟兩個,非常喜歡。不過,那是在我見到你——秋原鏡葉之前。現在我慶幸的是只有一半期待變成了失望,而另一半則是讓我超乎預計的滿意。」逼近兩步,見少年不自覺地縮了一縮,青梵嘴角頓時揚起一絲輕蔑的微笑,「你知道嗎,秋原鏡葉?頭腦心機和手中實際能力不相符合的人總是死得最快。和秋原佩蘭相比你不過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只會向家人發脾氣耍無賴的小孩子,雖然不能說一無是處,甚至有時候還會有些聰明的想法,但是真正做起事來只會給人拖後腿添亂。」 「我……」 「不服氣麼?你且問問自己,自三年前決定參加大比之日起,你向秋原佩蘭說了幾次害怕,幾回後悔?!」見少年頓時驚悚,隨即黯淡了臉色,青梵輕輕搖一搖頭,「身有殘疾不良於行,平日處世謀生固然多有限制,但大比卻從沒有哪一條規則聲明如此之人不得參考。想我北洛大比自前代君氏宰輔改革規程聞名大陸,到你已舉辦一十五屆,大比第一條公平誠信的原則遠不僅僅只是大比的規則而已。鋌而走險,有多少是情勢所逼,有多少是自卑作祟,我想你心中應該比我更清楚吧?秋原佩蘭是個好姐姐,對你一味的寬縱包容,危難時不顧累贅帶著你出逃,情急下頂替你的名字參考。女扮男裝為官三載,一邊小心從事一邊尋醫問藥,把兩個人的恐懼一肩擔起,還不斷設想準備一旦事發如何保全你的種種。你們兩個一母同胞,其實不分長幼先後,為什麼是女子的佩蘭來保護你?難道只是因為那短短不到一刻鐘的先後差別?難道是姐姐就該為弟弟做到這樣的一切?」 「我、我、我……從小身體就不好,又不能走路,連最開頭幾本書都是佩蘭在家塾裡聽熟了回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背給我、教給我。沒有母親,她便是母親;沒有父親,她便是父親——她從來就不止是我姐姐。」 「不止是姐姐……便可以任意依靠麼?」 「我沒有!我沒有……」少年強烈的情緒在脫口而出的一句後便瞬間消退,頭一直低垂到胸口,「是我在依靠她,是我在告訴自己我比她聰明比她有見識,是我在告訴自己她今日傳謨閣中成就全是我每日分析指點的功勞——只有這樣想我才會覺得根本無法行動的自己還有點用處,不是她的累贅不是她的包袱……」 沉默片刻,青梵搖頭輕聲道,「秋原鏡葉你還沒有明白嗎?且不說你的自卑不是因為身體上的殘疾,你比不上秋原佩蘭的地方,根本就不在這裡。」 秋原鏡葉猛然抬起頭。 「三思而後行,行則必堅,方能有所達。」青梵淡淡地說道,「君子不怨天,不尤人,不為窮窘所惑,不因富貴而迷。一旦決定就無悔無惑的信念,面對超出承擔能力的重壓時絕不放棄的堅忍,你不及她太多。朝堂,對於心性與頭腦、野心與實力恰成反比的你來說遠比秋原佩蘭更為危險,而你,知道這個事實。」 屋中一片寂靜。 「既然您知道……為什麼,為什麼您還願意……」 良久,秋原鏡葉才像是如夢初醒一般,遲疑不定的聲音打破一屋壓抑的死寂。 「心性,可以磨礪培養;而天才,可遇不可求。」見少年眼中懷疑神色,青梵微微揚了揚嘴角,「林間非對你期望甚厚,我也不想輕易毀去好友可能的良輔。」 「那姐姐……秋原鏡葉可以發誓為您做能做的一切,請大人千萬放過姐姐!」 凝視著少年滿懷期望和請求的眼眸,青梵半晌才靜靜開口,「我從來不輕易決定什麼,鏡葉。」 少年身子一震,頓時無力地垂下頭。稱呼的改變意味著從這一刻開始柳青梵正式承認了自己作為他門下弟子、前途安危緊密相連的身份,但同樣意味著從這一刻起他是自己的長輩,自己必須侍奉如父、對其決定不得輕易違背之人。「是……但後宮之中……」 「現在只是靖王府而已。」 秋原鏡葉忍不住抬起頭,卻見青梵淡淡笑著,「『天命者……立於萬世之帝前』,這早已不是什麼不能說的秘密。鏡葉,從現在開始,你無需對我隱瞞自己的野心——你成功的那天,野心,將被稱為雄心壯志。」 「可是我不能……」 「我說過,現在我只對佩蘭超乎預計的滿意。只是,雖然從個人的個性才能上她完全當得起這樣的要求……如果你真的為這個唯一的姐姐著想,為了她的安危,為了她的將來,你會達成你的野心或者說是理想的。話不要我說得更明白,不是麼?」 「……是,鏡葉明白了。」 「好。按著這個方子抓藥調養,五天後我來為你打通雙腿封閉的經脈。再半個月後你要完成和佩蘭的交換,好時時跟在我身邊。」頓一頓,青梵的語氣突然變得異常嚴厲,「你只有一年的時間證明自己確實不負林間非所望,否則,我會毫不留情除去任何對北洛聲名不利的因素——你,懂了麼?」 uU書萌 UutXT.CoM 全紋吇板越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四十八章 修竹當曉風露余(下) 字數:3091 「為什麼?」 微微掀了掀眼皮,青梵繼續手下金針不停遍刺秋原鏡葉週身大穴。「什麼為什麼?」 「念安帝的心意……說是要兩國重訂通商協議,但和談尚未開始便對北洛開放邊境;使節團距離承安還有足足十天路程,西陵常在北洛的巨商都會集到了京城。如果說以上將出使的人員安排有重利相誘借刀殺人之嫌,但如此刻這般一來若是北洛再起刀兵西陵也將受到牽連,反而是將西陵也放到了東炎的對立面。」 「佩蘭的信息果然十分靈通哪。」不對少年的議論作任何評價,青梵只是淡淡笑著,「所謂『心思如發』便當是佩蘭這個樣子。因為處處小心不敢有半絲懈怠,才能審慎知微不露絲毫破綻。若是心有他物,只放眼雲天之外,眼前一葉飄零的早秋訊息便不會注意到了。」 秋原鏡葉身子微微一僵,「太傅大人的意思是……」 「西陵北洛兩國君王既是以公主許嫁,自然鄭重莊嚴不能有半點兒戲。雖然當年君離塵為三國百姓爭取了五十年暫息刀兵的和平,但三大國自並立以來兩百餘年未曾有過真正的深入往來,更不用說聯姻結親了。」將最後一枚金針起出,青梵緩緩舒一口氣,將藥箱丟給寫影收拾,這才在扶手靠椅上坐倒,「大宴上那兩首曲子你也聽佩蘭念過,怎麼就犯了糊塗?」 「因為……因為鏡葉感覺,念安帝那首《慕離歌》,並非為他自己所制。」 幽深黑眸裡光華閃動兩下,「何以見得?」 「縱是傾慕愛戀至深,一國之主也不會用『妄人』自稱。擎雲宮中幽居帝子,雖同是大神子孫,但北洛風氏到底享國日短,同漫漫千年的神之西陵相比起來在這一點上的高低無人不知。一篇短歌用了數處古語,雖然神之語言知者甚少,但他刻意選用了音形義都極為接近的詞語,就算沒有經過神殿祭司的學習也可以懂得其中的含義。因而歌曲字面儘是自謙自貶,其實內中深藏倨傲——西陵素來以歷史悠久自傲於大陸,念安帝既繼大統,雖戰敗,大國風度、人君矜持半點不失……他以愛提絲嫡系子孫之尊,又是西陵全部世家貴胄所推崇,若是迎娶北洛公主為後,其間的滔天波瀾只怕連摩陽山大神殿都不能倖免吧?」 「那在鏡葉看來,念安帝此舉是為誰求親?」青梵淡淡笑著,似乎全然的漫不經心。 「必是為此次使節團的主持,西陵的五王爺上方無忌。」少年說著說著開始有些忍不住的興奮,「兩國朝堂皆知,在爭奪中失敗的西陵前帝五皇子上方無忌當為和談會盟之質子。但,上方無忌不僅僅是西陵成治帝最寵愛的皇子,更是念安帝穩定朝局的關鍵人物、鎮國大將軍上方雅臣最誠心守護的兄長。無論出身、地位、利害,上方無忌都是最好的聯姻人選。尤其傾城公主為我北洛年紀最幼也最得寵愛的公主,帝后必然不捨她遠嫁他國——念安帝歌中『在水一側』之句,想必也有此一層含義。」 「嗯」了一聲,青梵順手接過月寫影遞來的幾張紙片,也不看,只是拿在手裡不住把玩。 「西陵吉昌公主,雖有尊號,到底是普通嬪妃的女兒。但此刻按著大陸慣例作為戰敗方的獻禮呈上,卻同樣是牽動到兩國結盟的關鍵。念安帝國書中所言開戶、通商、駐使、通婚四樁,通婚涉及到的範圍最廣、人數最眾,影響也必最為強烈。各國門戶不開,按舊例他國女子不能為正妻,他國男子不能入戶籍,極傷人情天倫,念安帝此舉必得兩國百姓歡心。在此下條件下提出許嫁公主,則公主必然為皇子正妃,如此方能顯兩國誠意,安定並引導百姓之心。」 直到這裡,守在一邊等候青梵回話的月寫影這才聽出秋原鏡葉拐彎抹角迂吁曲折想要表達的意思,卻聽青梵冷笑了一聲,「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移風易俗豈一夕之功?念安帝真想要這個空頭名聲,北洛自是給他不妨;但單憑通婚之法便想以此混亂我宗族血脈傳統、動搖我政令大計,你也未必把上方未神看得太簡單了!為質北洛,上方無忌的後代自然與大鄭宮絕緣;吉昌遠嫁,她的子孫也不會登上崇安殿的寶座——北洛短時自然經不起任何風波,但西陵,比北洛更脆弱。沒有這樣的認知,上方未神豈能輕易將皇子公主送來?些許個人的私心,在國家大業前又能有什麼力量?」 秋原鏡葉心中大寒,本來看著青梵的眼睛也早已轉到別處,雙手下意識地握拳、摳緊。 「但,九殿下是我唯一盡心傳授的學生,更是我視如骨血同胞之人。『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生在天家本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縱衡時局同時周全一己私愛。鏡葉,我知你心中為何不滿,但你可曾注意到佩蘭的心情?」 飄移游散的目光陡然聚起,秋原鏡葉不敢相信地瞪視青梵。 若非柳青梵再三警告打通經脈三日之內不得有半分移動,若非為了盡快完全徹底地恢復而將下身固定在軟榻,自己定會直衝出屋抓住在正小院裡煎藥的秋原佩蘭狠命地搖—— 那是赫赫軍威的「冥王」,那是舉朝唯一的「靖寧親王」,那是「天命者」認定的萬世之帝啊!無論哪一個身份,都代表了無邊的危險和恐怖;那用鮮血沉澱的一身玄色,是連靈魂都可以吞噬的虛空之色啊! 幾日苦思,終於想到西陵北洛兩國聯姻的人選關鍵——除了風司冥,胤軒帝已無其他未曾大婚的皇子。本是欣喜若狂急於將唯一的姐姐拖離皇權爭奪的激流漩渦,將她同那個高高在上絕不能給她平安幸福的皇子永遠隔離,但此刻眼前青衣男子淡淡一聲問,卻彷彿晴天霹靂。 這真的是真的嗎? 姐姐真的愛上那個人了? 那真的是她選定的幸福嗎? 而我,現在到底又該怎麼辦呢…… 望著少年臉上錯愕、驚疑、迷惘、無措……等等等等變幻異常快速的豐富表情,青梵第一次在少年面前流露出自然舒展的寬和笑容。短短數天,已經看慣了那張蒼白而清秀的面孔縱然緊張畏懼也強自掩飾支撐的表情,這一刻完全的天然純真讓自己倍感愉快和輕鬆。再聰明天才、具備驚人政治頭腦和眼光,秋原鏡葉也只不過是一個十七歲多一點的少年,對男女微妙情感更無任何接觸感受,此刻的懵懂無知實在是自然之極。想到日前靖王府上旁敲側擊,少年絕色的面龐上驟然流露出的青澀無措,青梵忍不住又是一抹微笑。 也許,在感情這一方面,少女確實要敏感且早熟得多。 沉穩自持如秋原佩蘭,情竇初開之際的那份甜蜜和羞澀雖然死死藏在矜持守禮的外表之下,但大宴最後看向風司冥目光中蘊含的朦朧情意卻是根本無法瞞過自己。若非如此,自己也不會貿貿然向秋原姐弟提出那般條件要求。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如果真要為心愛的孩子選妃的話,秋原佩蘭將是最好的選擇。 只是其中多少曲折緣由,此刻尚不能對眼前愛姐護姐的少年一一明說。 「你……不,您,連這都考慮了麼?」 「一開始就已經說了,佩蘭是我欣賞的人、我喜歡的人。而對於我喜歡我欣賞的人物……」青梵笑著,幽深的眸子裡閃出令秋原鏡葉忍不住屏息凝神的眩目光華,「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傷、害!」 (為什麼這一句讓我自己都抖成這樣?明明我的意思是……都是被重華寶貝鬧得,你的親娘我內心正在激烈鬥爭要不要讓你出來。雖然已經決意將你的「死活」丟給眾位大人們,可是究竟要不要讓你出來、讓你出來的話給你多少戲份還是一個大問題……團團轉中……) 優優書盟 UUTxT。COm 詮汶自阪越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四十九章 主雅客來勤(上) 字數:5327 「太傅對秋原鏡葉……似乎太嚴厲了。」 雲煙霧露特有的香氣瀰漫書房,風司冥透過茶杯輕裊的霧氣靜靜凝視著書案後擱筆沉吟的青衣男子,沉默良久,才輕輕吐出這麼一句。 在交曳巷柳府的客廳同一行朝臣官員坐了小半個時辰,才有管家跑出來道一聲「大人才從傳謨閣下來,傳話說今日不見客」,那個時候就知道其中必有古怪。率先同眾人告辭了出來,果然見青梵影衛之一的柳殘影靜靜等在街角。 「梵影之柳殘影。主上在草亭街,殿下請隨我來。」 青梵的影衛,或許比胤軒帝的影衛更強勁——被柳殘影帶得如風疾行,風司冥不由在心中暗暗感歎:如此一來,就算胤軒帝派了再多的影衛暗使跟在自己身邊也不見得能輕易趕上。見慣了常在青梵身邊的月寫影等影衛的謹慎周全,只當是柳殘影刻意威懾眾人;他可不知柳殘影生性好強又桀傲不羈,仗著一身傲人武藝,便是大白天也敢在人流熱鬧的京城踏著他人屋頂一路竄行。 「自擾居」,和自己內室條幅一般字體的三個大字,讓風司冥瞬間確定了這座深藏不顯的內院是何人所居。見柳殘影在院門前仔細整了整衣冠這才輕扣門環,風司冥不由微微好笑,卻也立即檢查了自己的服飾儀容。兩人剛剛收拾整齊,月寫影已從內裡打開院門。看到風司冥時像是微微怔了一怔,隨即頷首行禮,「公子在書齋裡與秋原公子說話,九公子還請在客廳稍等。」 秋原公子……是秋原鏡葉吧。風司冥微微皺一皺眉:自從十日前柳青梵在澹寧宮當著眾皇子、重臣的面要求胤軒帝允許秋原鏡葉參與所有內外朝議,這個十五歲未滿就得中殿生入朝為官的少年儼然成為京師上下所有人眼中的朝廷新寵、街頭巷尾交相議論的對象。畢竟身為太傅、更主持過北洛大比的柳青梵,還是第一次正式收納門生——對於這個行動隱藏的信息,朝堂上下有心之人自然是多方揣測,就連自己也忍不住時時亂猜。但青梵安之若素,幾日從宰相台傳謨閣下來就閉門謝客,完全不給眾人任何的提示,卻是讓眾人更加好奇。此刻聽到秋原鏡葉也在這裡,風司冥雖不感意外,心頭卻有些微微的異樣。 只是方走到無雨無晴齋的門口—— 「我跟你說過幾遍了?!亂世固用重典,太平之世又豈能隨意寬縱?此例關鍵是矯前朝寬放之弊,振作國法朝綱,因此非暴雨疾風之勢不能奏效。奪權、奪利,削官紳之權利以惠百姓,富國家——此一人負當朝鐵筆之攻訐而振天下,怎能以『暴君』二字輕易評論?秋原鏡葉,所謂帝王心術絕非你所想那般只是權謀計算制衡百官,不在其位你永遠也無法想像以一人擔負天下的重壓!記住我的話,面對一個真正知曉自己君主身份的帝王,永遠不要自作聰明!」 「先生,鏡葉知錯了……」 「回去將《異國史錄》從頭到尾細細看三遍,然後回來跟我說話!」 第一次知道在承安永遠溫雅平和的柳太傅居然會對一個同朝的正式官員、一個入了門的弱質學生這般聲色俱厲,風司冥對那個雖然垂著頭掩飾蒼白臉色,身板卻依然挺得筆直的少年投去深深一瞥,隨即舉步踏入書房。青梵正站在書案之後,見他進來只是掀了掀眼簾,隨即便收回目光。風司冥也不多話,只是在窗前一張寬背扶手短榻上坐下,自然地順著青梵的目光看向書案一角。只見案角由淺到深的紅皮書冊累疊了一尺多高,最上一本深紅色的掀開了兩張書頁,在被清風輕輕拂動。 和《四家縱論》一樣,《異國史錄》也是當年藏書殿裡青梵親自教導皇子們學習的內容。但與《四家縱論》內容側重治國思想和手段不同的是,《異國史錄》是一個又一個具體故事——完整、周全、連續自然,前後七千年的漫延發展,彷彿真有那樣一個異國存在於世人不知的異界。最初青梵只是挑揀些零碎片段舉例引導,卻被常常到藏書殿旁聽講學的胤軒帝發現其中多有關聯,青梵這才將數年整理出的部分手稿上呈;從此藏書殿和國史館的執事官員便多了一份工作,便是將青梵教導皇子的所有手稿和講授內容一一錄出。《異國史錄》洋洋灑灑將近百卷,直到胤軒十三年青梵離宮之前才完工,僅有的完整兩套便在擎雲宮藏書殿裡,一直沒有向外流傳。青梵書案上的《異國史錄》顯然是他最初的手稿,卻是一樣當作了指點學生的教材。 月寫影親自端了茶水進來,給風司冥奉上茶,行了一禮便退出屋去。風司冥端了茶杯,直等到茶香瀰散了整個書齋仍然不見青梵說話,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玉不琢不成器,以他那種張揚不知收斂的性子,在朝廷上只怕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青梵扯一扯嘴角,「太聰明,就免不了太自信。處處自以為是,看了兩本史書讀了兩章御制就覺得揣摩透了皇帝的性子——驕傲,驕傲,古往今來為少年輕狂自以為是的驕傲喪命的有多少!」 風司冥看了他一眼,隨即低了頭不答話:幾年來身在戰場,和秋原鏡葉接觸不多,但這位承安京中最年輕的從事官自己還是有所瞭解的。雖然稱不上「萬言萬當不如一緘」的忠實信奉者,秋原鏡葉行走宰相台的謹慎謙恭卻是朝中人所共知;就算這幾日針對著三司事務在御前多有驚人言語,但在平日依然是小心安靜,絲毫未顯半分「新貴」的驕持特性。此刻聽青梵口中低聲咒罵,心中實在是忍不住一陣陣驚訝和怪異。 記憶中藏書殿裡青梵對皇子和侍讀素來寬和,讀書議事一向以引導為主,除了秋肅殿裡對自己或可能聲色稍疾,溫雅平和的青衣太傅形象早在所有人心目中不可動搖。青梵身負上乘武藝卻不喜動武,也不多教自己武功,唯有養氣功夫是時時督促著自己鍛煉的。此刻這般喜怒外露的神情……風司冥淡淡歎一口氣,將茶杯擱在几上,「太傅近日如此急躁,是為西陵使團將到承安麼?」 像是猛然被驚醒,青梵目光一下子盯到風司冥身上,「你來了……說什麼?」 風司冥聞言也呆了一呆,這才意識到方才青梵竟是在出神。「西陵使團已到子初江頭,太傅是在為此事擔心嗎?」 回過神來的青梵輕輕搖一搖頭,凝視了案上書卷片刻,伸手將翻開的兩頁合起,然後才轉向少年微微一笑,「西陵使團那邊有三皇子全權負責,我很放心——你來了正好,我這裡有些東西,你要在他們未到的這幾日記熟。」從書案後走出一直到風司冥面前,修長的手指拈著薄薄的幾頁紙遞給他,「上方無忌是大陸知名的才子,也是西陵最高祭司的正統繼承人,身份極是特殊。不想在文才以外的地方被你三皇兄比下去,這幾日你要花的功夫可是不少。」 風司冥接過紙片,拿在手裡卻連看都不看一眼,一雙如夜的眸子只是盯住青梵,「太傅,有什麼事情是司冥不能知道……或不方便讓司冥知道的麼?」 青梵身子幾乎無法察覺地微微一震,隨即臉上漸漸流露一種難以言喻的微笑,「司冥,我沒有什麼事,是你不能知道的。」頓了一頓,臉上笑容愈發加深,「其實你說得也沒有錯,我確實為西陵使團的到來憂心——北洛的新政進行得太快,許多地方、許多疏漏都急需彌補。」 「但是現在的西陵……沒有這個實力針對那些發起攻擊。」 「可是司冥,同樣不要忘記,你所說過的……最大的對手。」青梵笑了一笑,隨意地在他身邊坐下,「念安帝不需要親自動手,他只要把消息傳遞到兕寧的緋焰宮就可以作壁上觀靜待結果了。西陵王族內部雖多有壓軋,但對於確立權威的帝王宗族都是無條件臣服支持的;上方無忌也好,上方雅臣也好,對於西陵的忠心不需要懷疑……而我,不想再給上方未神製造背後混亂的任何機會。」 心念閃過,風司冥點一點頭,「太傅對秋原鏡葉的調教,也是為了這個?」 「『三司一統,是胤軒帝將為清除新政阻力而分離出去的大權重新納入掌心』——那一天在秋原府上聽到他說這樣的話,當時我就知道滿朝上下,年輕一代中惟有他一人將來可能擔當大任。藉著新政太多寒門出身的士子進入官場,才華出眾的年輕人固然敢作敢為,為人處事到底失之沉穩;加上新政下帝心的一味推動,早是造成老臣舊吏的不滿,立到了他們的攻擊範圍內。若再不加調整糾正,朝堂內部先起傾軋,得利的絕不是王朝和百姓。秋原鏡葉對權力有著天生的敏感,更能清楚地看到左右朝政大局的真正力量;而年輕朝氣、未經歷打擊磨難、性情驕傲而極盡自尊,這些都讓他具備了一種特殊的能力——領導源出六部執事從事的青年朝臣,徹底扭轉那種放肆無忌的風氣。只是他對官場、對帝王心術所知太少,惟恐他自恃聰明亂言亂行,才不得不時時嚴辭相對。」青梵微笑了一下,「若是司冥覺得我太過嚴厲,那我便緩和一些吧。」 聽到這裡,風司冥早是面紅過耳。低垂了頭,手上兩張薄紙反覆搓揉,良久才囁聲道,「司冥不知太傅用心深遠,方才真是……」 「其實,收秋原鏡葉為門徒,是我回承安以前就有的決定。」見風司冥臉上驚愕表情,青梵淡淡笑著,伸手將風司冥杯中早已涼透的茶水潑去,重新斟了一杯遞在他手裡。「我不可能只有你一個弟子,知識的本身沒有限制。任何的獨佔……對其他人來都說太不公平。」 是不想讓我的處境變得更危險吧……風司冥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抿一口茶水。 「今年又是大比之年,會有許多的年輕人進入朝堂。對於他們這只是夢想的開始,而這一路上他們必然需要足夠的指導和幫助。司冥,作為我最出色的學生,你會自然成為他們矚目並追隨的對象——做好準備,這很重要。」 「是。」 「戰後和談的結果必然是兩國會盟,東炎便想要從中破壞一時也無法插手;但北洛與西陵聯姻,東炎不會坐視不理。但再送一位公主過來,我不以為那會是御華焰的風格。」青梵沉吟一下,「北洛大比一向不禁別國學子參試。今年文試西陵士子一定非常多,而武試的部分……武試的部分由你主持,我想要說服胤軒帝這不會很困難。」 風司冥夜一般的眸子頓時閃出一道光彩,「我可以?」 「你可以——你是大陸聲威赫赫的『冥王』,你是所有武者戰士心目中不敗的神。司冥,只有你可以。」輕輕拍一拍少年的肩頭,青梵露出由衷的微笑,「我知道、我相信,沒有人會做得比你更好。」 一言之褒,榮於華袞,何況來自於雖然寬容卻很少出言讚揚的柳青梵?風司冥微微揚起頭,只見那平和溫雅的眉眼間儘是笑意,映著斜入窗欞的陽光煥發出異常的光彩。澹寧宮中言辭如鋒的犀利不復存在,傳謨閣裡指揮號令的威嚴一掃而空——褪下了面具一般清淡自持的笑容,那份無拘無束的揮灑讓柳青梵的一舉手一投足都盡顯生動。猛然意識到那雙光彩流轉的含笑眸子一直凝視著自己,少年頓時慌亂地轉開眼睛,卻直直撞上另一雙笑意盈然的眼睛—— 「呀,公子有客在哪!是凝雪來得不巧了。」 ================== 開始無聊的發洩式的碎碎念: 眉毛以後都不會再熬夜了,身體受不了了…… 老啦老啦,看看自己的心態,怎麼越來越像老媽子呢?希望自家寶貝娶個漂亮娃娃回家,或者嫁個順眼的孩子,好讓自己早早抱上軟軟綿綿的小不點兒,放在手心裡好好疼愛……冥冥,娘真的好想你三歲時候的模樣!比某個故意裝成天真幼齒的傢伙可愛多了,結果一眨眼工夫你就長這麼大…… 梵梵啊,娘的親生寶貝,怎麼你越大就越像你爹爹呢?雖說父子連心,但是你犯不著連那傢伙的死心眼都學上吧?明明根本就不贊成孩子早婚早戀的,為什麼要這麼著急為冥冥寶寶操辦大禮呢?啊,這份彆扭性格,倒像是你娘我的真傳…… 你們兩個寶貝啊,讓**了多少心!一邊還要頂住一群因為委屈了重華非要我給個說法的大人的壓力……娘知道梵梵你是不會反對多照顧一隻兩隻的,但是我們對於最重要的那一個或是幾個的,領域性從來就比任何人都強——千萬不要忘了,你一個人在西陵逍遙的時候,冥冥寶貝可是一直由你娘我照顧的!!! 還有啊,我的重華寶貝,有位親親阿姨說「重華重華,天高九重,日月光華」,說你是「九重天上的太陽」,可是把我給驚著了!我黃泉重生的親親寶貝,我錦華灼灼的漂亮乖乖,你真是光彩無法掩蓋的太陽麼?你真的是浴火重生、涅槃清淨的鳳凰麼?娘很期待呢…… 最後,霧臣啊,君霧臣啊,無痕真正的父親啊,梵梵真正的爹親啊(喊得眉毛自己大寒中)——如果你再不出場,你兒子不安分,你兒子的親娘我先要紅杏出牆啦!(那個……最多最多只是從屋裡溜躂到屋外……) 碎念結束 以上 =============== 以下是正事: 11月20日票選截止,期待大家在討論區、簡評區或者作者博克踴躍留言……如果有更好建議的,歡迎提出。有意見的,也歡迎大家和眉毛交流。 謝謝。 Uu書猛 UuTxT.cOM 荃紋自板閱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四十九章 主雅客來勤(下) 字數:3129 一身粉色長裙的徐凝雪笑吟吟地踏入無雨無晴齋,一雙精亮銳利的眼睛在屋中兩人身上打一個轉,隨即掩口嬌笑,「凝雪真是來得不巧了。這麼溫暖舒適的下午只合適讀書閒談,我來了可真是大煞這自擾居的風景。」 風司冥呆怔之間,青梵已然笑著站起相迎,「常言『他鄉遇故知』為人生大喜,這麼說的人定是從未有過故知乃是債主的經歷。」 「『他鄉遇故知』——公子心中何處才是故鄉呢?」見青梵臉上變色,徐凝雪卻是笑容依然,側身向風司冥行個半禮,「九公子,前日您托三殿下轉交的東西已經收到,凝雪在這裡拜謝了。」 雖然不是西陵的神道至尊,身為北洛皇子也不能對王朝祭司失卻半點禮數。風司冥連忙起身還禮,「此為份內之事,舉手之勞,大祭司多禮了。」 青梵已經坐到書案之後,臉上恢復了一貫清淺微笑的表情,向徐凝雪淡淡笑道,「凝雪小姐,千金堂的藥物財力周轉……有問題麼?」 乍聽到「千金堂」三個字,風司冥不由頓時一呆:在昊陽山上的一個月,他早知千金堂是道門名下產業,一向由青梵主持經營,卻不知幾時和祈年殿大祭司扯上了關係。轉頭看向青梵,嘴張一張剛想說話,青梵已然搶先開口,「司冥你且坐著,別著急走。」隨即轉向徐凝雪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目光在依言重新坐回短榻的風司冥身上轉了一轉,徐凝雪收斂起滿臉的笑意,正色道,「有千金堂的背後支持,各處的神社醫館倒是無需擔心。只是學堂一塊,為的少有學人士子願到那些窮鄉僻壤做一小小塾師,正是十分的為難。凝雪來問公子主意,是不是要多付課金,引那些讀書人去神社的學堂?」 「真正貧寒之鄉,為求生計總是有人願意做的,不需提高課金。凝雪自己也知道此事關乎長遠大計,萬不可操之太急,尤其起步之初總要耐心一些才是。」青梵微微一笑,隨手抽出案頭一冊書卷,「短時間內能有幾個學堂辦起來就辦幾個吧,順便讓那些因為家境生計而捨身入神社的修行僧也跟著讀書,這樣三四年後便有足夠的可以各處調任的教師了。」 「公子的意思是……」 「按著規定,未獲得神社主持資格的末級修行僧必須服從上一級神殿的調任要求。這些修行僧平時多是讀的神道典籍,現在便把《通考策》、《四家縱論》之類的也適當地加一些進去。神殿從未有過這一方面的規定,那些普通的神社祭司也不能有任何反對。這樣就算是神社的學堂也不一定都只收希望成為修行僧的學生,想來人們也會因此而更樂意將孩子送到學堂去吧。」 徐凝雪微微一笑,「公子考慮得周全,是凝雪沒有想到的。」 「另外,只有千金堂一家供應各處神社,未免吃力。等基本的形制確定下來後可以嘗試與其他的商會聯絡,具體的關節部分由千金堂出面交涉也是可以的。」 北洛推行重農興商富國強兵政策多年,又是門戶開放,境內商會行會自然極是發達,單是承安京內便由各行業的數家大型商會。被青梵一言提醒,徐凝雪頓時肅然,「是,凝雪明白了。」 「神殿大祭司之職,主要探看王朝的國運天時。凝雪既然時時觀看星辰天宇,不妨常與天文台、欽天監走動。」見女子美麗的臉上露出若有所悟的神情,青梵微笑緩緩加深,「豐足之年於豐足之地,以神社名義、民倉形式收購農家餘糧。三年內可用陳糧,以平價貨貸商販,亦可與周邊附屬小國神殿神社做通關交往之憑證。」 「就算年歲不佳,倉儲陳糧之外也可利用商會之力從他國買入足夠糧食,確保我北洛百姓無人受凍餓饑餒之苦。」徐凝雪目光灼灼,「糧食之外,藥物、布匹、石炭之類皆可酌情儲備,以在非常之時協調物價,抑制私人商會投機而危害百姓的行為。」 青梵讚許地點一點頭,「天時之外,尚有地利、水文、海事等等,這些朝廷官方不能一一照顧周全的地方細節,各地的神社要留心查看——大神的光輝要照耀到他的每一位子民身上,這是身為祭司應盡的職責,也是同為大神子民的我們必須要履行的對同胞手足的承諾。」 身為女子,徐凝雪對神殿傳統的任何改變都要付出更多的心力。用最光明堂皇無法辯駁的理由說服那些頭腦死板的神殿神社祭司主持,往往是最令她感到艱難的事情。青梵自然瞭解她的辛苦,輕輕淡淡的兩句頓時讓徐凝雪喜動顏色。「公子此言正是令旁人無話可說,凝雪拜謝了。」說著向青梵深深一禮。 聽到這裡,風司冥早是心如明鏡,看向徐凝雪的目光由陌生敬畏更多了兩分欽服。他初見徐凝雪是在胤軒十一年正式拜入祈年殿的祭典上,那時年紀幼小只覺得一身祭司袍服的女子分外莊嚴;之後所有的交集都是帶兵出征,徐凝雪以祈年殿北洛最高祭司的身份為國家祈福,為兵士祈福;而這次回到承安,先是遷居禮再是大朝,每一次見徐凝雪也都是極度威嚴莊重的場合。今日乍見徐凝雪一身粉色裙裝便服,巧笑宜然風姿嫵媚,少年心中大驚大駭,隨後便被她同青梵一席討論徹底震動了心神。 北洛並非一個神道至尊的國家,除了風氏王族信奉的始祖神斯托瓦姆,各地各族尚有各自信奉的始祖神。因為風氏王朝在信仰上寬容自由不求同一,北洛唯一的共神就只有創世大神西蒙伊斯。而西斯大神在人世間只有祈國摩陽山大神殿一處確實的行在,因此北洛祈年殿只能以皇族祭司的身份傳達神諭,而不能像西陵金裟殿祭司那樣直接代表愛提絲神的聲音。從這個角度來說,北洛的教宗勢力相對就顯得異常的分散而衰弱。而以女子身份繼位最高祭司,憑一個人的努力試圖綰結起民眾信仰的力量,確實地關心並改變著北洛百姓生活……風司冥突然明白,為什麼當年祭典上青梵會指著她對自己說:「仔細看好了,這將是一個站在眾人之上的女子,一個徹底改變北洛教宗命運的女子。」因為,這不僅僅是青梵有意的襄助,更是這個女子從未改變的理想。 「……安排在大牌樓街的神宮別院。對於上方無忌,公子還有什麼其他吩咐麼?」 「暫時沒有了。西陵使節團中兩位親王身份特殊,普通的驛館自然不適合,由你安排在神宮別院那是再好不過。」青梵淡淡答道,風司冥頓時感覺到他的目光,隨即迎了過去。只見青梵微微一笑,「另外的,就是凝雪要派一個合適的孩子跟在九殿下身邊。」 「為什麼……」風司冥話還未完全出口,徐凝雪已躬身應道,「請公子放心。殿下的隨侍宮人水涵,這幾年時常到祈年殿禮拜祈福,祭司所用的神之語言已經基本掌握。水涵既是宮人出身,只需兩天時間凝雪可以教導他學會各種教宗禮儀——此後只要殿下將他帶在身邊,西陵使團不會有任何人在這一方面為難殿下。」 青梵微笑頷首,「那麼,勞煩凝雪了。」 「是凝雪份內之事。」說著,向風司冥微微一笑,「殿下有一位極好的隨侍——不比和蘇和總管相差幾分呢。」 接收到她言下含義,風司冥心中頓時一凜,立即站起深深一禮,「司冥多謝大祭司。」 「啊,殿下的大禮我可受不起!打擾了公子和殿下這麼久,凝雪真是該死了——公子既無他事,凝雪這就告辭了。」輕笑著行禮,粉色俏影便如出現時一般翩然而去。 靜靜看著徐凝雪身影消失,青梵這才張口喚回兀自出神的少年,微微笑著,「好了,現在我們來細細說一說,祈年神殿和即將到來的西陵使節團的關係。」 ============ 眉毛被老闆宣召中,公差中,電腦白癡居然能夠自己捉摸出三級代理怎麼設置爬上網來,自己都很佩服自己…… 優幽書猛 uutxT.Com 銓文自扳粵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五十章 且把金樽玉饌(上) 字數:5082 胤軒十八年四月初二。 春景仲暮相交,北洛國都承安正當草長鶯飛,暖風和煦的好天氣。前夜剛下過一陣透雨,早晨的空氣尚帶著溫潤濕意,被新起的朝陽一曬,水汽全部蒸騰凝結在京城大道兩旁的樅榕樹枝葉上,陽光下幾近眩目的青翠顯出一派異常生動蓬勃的活力與生機。 這一日承安京的百姓早早就聚集到永豐大路兩側——皇城在長安街以北,一條永豐路由城門起一路向北貫穿南城,與長安街丁字交匯,是為承安最重要的中樞幹道。不同於他國京師都城三十三丈主軸幹道宏大卻不容百姓行動的威嚴氣勢,三駕四驅的中央車道兩側本身便是承安最著名老字號店舖的聚集地,也是承安京中居民最熟悉的大道通市。 自二月蝴蝶谷大勝消息傳到承安,滿城百姓便開始自發地結綵張燈;大軍回師之後更是放眼一片歡慶景象,再加上胤軒帝允下的十天無禁的自由集市,此刻的永豐大路鮮花彩旗處處可見。和西蒙伊斯大神像共同高置在每一家店舖門楣,風氏王族尊崇的始祖斯托瓦姆神像被人們用花枝彩綢精心裝點,主司法則的威嚴沉穩的形象在這一刻也透露出十分的親切,與大路兩邊聚滿的百姓臉上愉悅而驕傲的神情恰恰構成一種近乎完美的統一與和諧。 愉悅而驕傲——因為勝利而驕傲、因為愉快而寬容的百姓,讓這座本來就落落大方的城市顯得更加慷慨大度。上方無忌將目光從街道兩側的人群身上緩緩收回,輦車上輕薄羽紗掩去的,是眼底抑制不住的震驚。 從進入北洛國境的那一刻起,北洛給予西陵使節團就是兩國相交可能獲得的最高禮節。但身為國君可以下令戰和,卻不能控制國中每一個子民的心情,上方無忌和使節團的所有成員在出發前就已經準備著接受曾經敵對的恨意以及戰敗帶來的恥辱。然而一路走來,北洛百姓的目光神情竟是如出一轍的友好與真誠,儘管也有許多過分好奇而顯得無禮,卻不帶絲毫的羞辱和惡意,更沒有勝利者高高在上的嘲弄和輕視。人們臉上自然綻放的笑容,彷彿兩國累代相交,其樂融融全無罅隙,此刻正當好友久別歸來的歡迎盛會;而兩個月前的那場大戰似乎只是自己的一時夢幻,從未真正發生。 然而,胤軒帝的旨意、使團到京後的行程安排,卻是用比任何言語都更直接更堅定的行動,強調了勝敗分明的事實。 「安王殿下,輦車已到太阿神宮神道。請殿下於此下輦。」 輦車外傳來北洛三皇子風司廷溫雅平靜的聲音,上方無忌聞聲身子卻是微不可見的一震。 承安的太阿神宮,和西陵淇陟的羅絲塔特祭壇一樣,是舉行國家各種大典、祭典的最高神宮。信奉著西蒙伊斯的西雲大陸,以西斯大神為國家護佑正神的神宮,和皇宮中侍奉王族始祖的神殿共同構成國家的神權頂峰,也是摩陽山大神殿以外各國百姓朝拜神明的最高聖地。對於篤信神道的西陵來說,將無所不在的神明的居所作為使節團進入承安京後的首站、覲見和朝拜的第一對象,胤軒帝給予的實在是最大的平等和尊重。 但是,大陸各國朝廷無人不知,北洛承安京太阿神宮的廣場上,聳立著三座用純黑色貝林特崗巖雕成的方尖石碑。巍然高聳的石碑肅穆無華,甚至沒有任何的花紋裝飾,只有四方底座的每一面上,用指甲大小的端正字體刻寫下從北洛風氏王朝建國之日起,所有在為保衛國家的戰場上犧牲的戰士的姓名。北洛每年的皇家祭典都是由祭奠這些為北洛獻身的英靈開始,平日前往神宮朝拜的百姓也都會自動地向石碑禮拜感恩——最高神宮前的方尖碑和北山皇陵前的英靈台,為風氏王朝收攏了多少為國為民矢志不渝的忠誠,也許,連那位提議修建第一座方尖碑的君氏家主君非凡自己都沒有想到。 要進入太阿神宮,必先經過廣場的方尖石碑;經過廣場的方尖石碑,就必先以戰敗國和談使節的身份,向戰場上的亡靈屈膝下跪,為西陵挑起兩國戰火、殃及兩國百姓、製造無數死亡和悲痛的罪孽懺悔。 這是兩國和談的前提,沒有餘地,無可迴旋——風司廷傳來的胤軒帝斬釘截鐵的回答一遍遍在耳邊迴響。在神宮前下跪不表示任何的臣服和高下,但向他國戰士亡靈的紀念碑屈膝,卻是將西陵的最後一絲顏面驕傲徹底剝去。而這一次,「神之西陵」甚至沒有任何說「不」的權力。 臉上不由浮起一絲苦笑,定一定神,上方無忌這才向輦側等待回音的風司廷平穩無比地說道,「是。」 「請安王殿下輦。」 雖然回答等待的時間略略長了一點,輦車外青年皇子的聲音依然溫雅不變;上方無忌深吸一口氣,隨即迅速地審視自己的裝束儀容。 視線最後落到膝上自然交疊著的雙手上,年輕的親王嘴角漸漸露出一絲意味含糊的微笑。右手食指在那枚鑲嵌在黃金底座、流光溢彩的碩大寶石上輕輕撫過,上方無忌終於穩穩地站起身。 愛提絲,我們最尊貴的母神啊,請賜予西陵子孫足夠的勇氣走過這太過漫長的道路吧…… ※ 「……安王殿下、定王殿下,如果還有什麼要求,請儘管提出。」 「感謝大祭司的安排,沒有什麼其他要求了,您非常周到。」從太阿神宮朝覲開始就一直緊緊站在上方無忌身後的上方雅臣踏上一步,代替已經微微顯露出疲態的兄長回答道。 凝視著這位黑髮黑眸的西陵鎮國大將軍、年輕的親王一會兒,徐凝雪這才微笑還禮,「定王殿下過獎了,凝雪只是履行職責而已。兩位親王殿下一路遠來風塵勞頓,希望二位能夠在這別院中得到暫時的休息與安寧。」說著欠一欠身,「晚上還有國宴,就不打擾兩位的休息了。凝雪告辭了。」 上方雅臣連忙回禮,徐凝雪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揚,隨即翩然而去。 「鋒芒畢露,不是上方雅臣的為人。」 望著徐凝雪離去的方向,上方無忌靜靜說道。 「但,雅臣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容不得半點的謙虛退讓。」微微皺一皺眉頭,隨即出口的語氣卻很平淡。「和談,只是和談而已,不需要卑躬屈膝。自貶身份只會讓北洛看低了西陵,白白折辱了王族和朝廷。」 上方無忌沉默一下,「今天神宮前一跪,其實算不得折辱。若是我西陵王族也能有如此氣度胸襟,看重每一位為國效死的將士……以二十萬大軍的性命爭奪一個太子的虛位,這不是他可以付得起的代價,卻給我們留下難了的負債——愛提絲會驅逐他的。」 知道他是在說與念安帝爭奪皇位失敗的上方凜磻,上方雅臣輕輕搖了搖頭:西陵和北洛四年大小戰事連綿不絕,朝中主戰主和兩派意見相爭也是一日未休。為了爭取朝中主戰一派的支持,最重要的是和當時還是太子的念安帝、力請停戰的上方未神一較短長,上方凜磻甚至不惜用剋扣糧草供給、令人偽扮路費強搶軍需這些手段打壓朝中主和一派。蝴蝶谷會戰的巨大失利,與其說是敗在冥王和茵沙將軍手中,還不如說從最初一刻戰爭的天平就已經被西陵人為地推向了自己的敵手。 「我為主帥,絕不以一己私利,令我兄弟士卒枉送性命。」 聽到他堅定無比的語氣,上方無忌不由微微一笑,「是雅臣,自然愛護兵士猶如手足。」 上方雅臣也笑起來,但隨即斂容,看一看上方無忌臉色,「院裡風大,皇兄還是到屋裡說話。」 上方無忌頷首:或許是水土不服的關係,他這幾日精神頗為委頓。雖然在人前一味強自支撐,即便是對那平和優容的三皇子風司廷都不肯顯出一絲半點的不適,但此刻面對手足同胞,鬆懈倦怠的神情卻是再也掩飾不住。被毫不遲疑地拉入室內按上軟榻,他只是靜靜看著上方雅臣一疊聲地呼喚命令神宮別院的僕役取水泡茶調理湯劑,嘴角邊緩緩流露出一絲溫和笑意。 「真不愧是大陸第一位女子之身擔任的最高祭司——單這些下僕便看得出手段,這一份知心合意只怕就連皇宮裡資歷最深的奴才都做不到——胤軒帝識人果然英明。」看到僕役們片刻之間將自己所要之物一一準備齊全陳列面前,隨即不用吩咐便悄無聲息退出內院,上方雅臣忍不住輕聲讚歎。 身為皇子,尤其是西陵的皇子,自然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神殿的力量。北洛教宗勢力原不及西陵十分之一二,擎雲宮祈年殿也只是因為三國鼎立的平衡局面而被視為重要的神殿,但短短幾年就連摩陽山大神殿都不得不對北洛教宗另眼相看,其中徐凝雪的手段實力自然起了絕對作用。此次她既以最高祭司尊貴身份親自接待,所有安排極盡細緻周到,顯然無論是胤軒帝還是她本人都運用了十分的心思。感到女子柔和天性中那份堅韌,更有不輸於男子的剛強和銳利,上方雅臣不由對敢打破大陸常理、以女子為一國最高祭司的胤軒帝欽服不已。 「在識人善任上,胤軒帝確實比此刻任何一國國君做得更好。」端了茶杯在手,上方無忌望著聽他開口立即盯住自己的上方雅臣淡淡笑著,「怎麼,我說錯了?看看今天的迎賓慶典上,年輕朝臣佔了一半,其中多少大陸聞名的才子能臣,就不得不感歎他的眼光。雖說君臣際會天時地利人和諸多因素,但敢於任用提拔新人,而去能夠將這麼一大群為己所用的確實不多。」 「新人,年輕朝臣,順應著一場改革死心塌地一跟到底倒也不算稀奇,難得的是幾年下來一一平穩轉向。林間非也好、宗熙也好、商飛白也好,有這些人在各自的位置上支撐著朝堂,便是保守一派再大的反對也掀不起什麼風浪,由著他一項一項改革下來,幾年就把朝廷清理得乾乾淨淨。」 聽出他語聲中的感歎和自然而然的羨慕,上方無忌微微一笑道,「西陵北洛兩國國情相差懸殊,你……原不必多想。何況胤軒帝漸有春秋,手上的事情也開始一件件交給底下的皇子。單從年齡來看,這個比對還是有意義的。」 過於生硬的轉折讓上方雅臣不由一怔,但隨即露出滿臉笑容,「說的是……皇兄以為冥王如何?」 「赫赫冥王,果然百聞不如一見。」上方無忌感歎一聲,隨手端起茶杯在嘴邊淺淺抿一口。見上方雅臣依然目光灼灼地凝視著自己,沉吟片刻,突然輕笑出聲,「不過,到底是只有十六歲,看人的目光太過銳利了。」 回想神宮朝覲時風司冥的表情眼神,上方雅臣搖一搖頭,「或許,是因為這鎮國大將軍的頭銜吧。」說著伸手指一指自己的腦袋。 赫赫冥王,北洛真正的最年輕的上將軍,少年便統領大軍征戰殺伐,憑藉著鐵血沙場上親手取得的戰功贏得全軍上下的追隨尊崇和無可動搖的地位。雖然戰事必有凶險血腥,但西雲大陸任何一位稍有聲名的武將都以能夠與北洛冥王交手為榮。身為西陵鎮國大將軍,又是胤軒九年大比武試第一的殿生,二十七歲年輕親王和武將天生的好勝心理自然不會瞞過敏銳入微的冥王。當那雙黑得深不見底的眸子不帶任何心緒地對上自己,週身散發出來的那股冷冽肅殺形成巨大壓力,甚至就連胤軒帝的威嚴氣勢都被他一併蓋過。有些對手,一定要面對面挑戰才能確切感受到對方真正實力的——回想起那一瞬身心俱動的震懾與隨之升起的與之爭鋒的強烈意念,他不能不承認,上方無忌「百聞不如一見」的評價實在是精當到了極點。 「但風司冥不是那種只會恃強挑釁的一猛之將——十七歲未滿,便能把氣勢控制收放到這個地步,真不知……柳青梵是如何調教這位九皇子的。」 「柳青梵」三個字一出,屋中空氣頓時凝滯。 比起在戰場上給予西陵重創的冥王,青衣太傅柳青梵的名字對於此刻的西陵王族更像是一把不能觸動的鎖:以無痕公子之名行走西陵,遍察西陵百姓民生,更涉入甚至引導了大鄭宮的風雲變幻——深謀遠慮的思考,翻雲覆雨的手段,風行瀟灑的氣度,「百聞不如一見」,只有真正接觸,才能夠體會一夜名震西雲大陸的青衣太傅運轉天下的力量;但是真正面對了他,才會瞭解在那掌控一切的強大壓力下內心無法抑制的畏懼。而這,沒有哪一國的君主和王族會比西陵瞭解得更清楚。 「統領三司,號大司正,位同宰相」——站在百官之前平靜得近乎淡漠的青年,讓曾經歌舞言歡、揮灑飛揚的友誼恍若白日一夢。 聽到上方無忌沉默良久後的一聲深深感歎,上方雅臣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黑色的眼睛已經滿是沉穩與堅定:「無忌皇兄。」 「什麼?」 「今天的迎賓國宴上,我將向冥王提出挑戰。」 幽u書盟 uutxT.cOM 全汶吇扳月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五十章 且把金樽玉饌(下) 字數:2917 「定王爺,歌舞有不妥麼?」 鴻圖殿寶座之上,胤軒帝握著酒杯,向上方雅臣微笑問道。 和前日大朝後大宴不同,此次對西陵的迎賓國宴設在了三大殿中之末的鴻圖殿也就是文安殿——泰安殿為國禮大朝之用,崇安殿是胤軒帝素日朝會之地、北洛自身朝政根基。只有文安殿既在三大殿之列,又因是歷屆大比殿試之所,恢宏大度而無半分矜貴傲人之氣,用來招待以文辭自傲的西陵使團自然極是穩妥周到。殿中按著西陵王都的富麗風格佈置得繁花勝錦,國宴上菜餚酒水也全部採用西陵習慣的口味特色,讓一路遠來的西陵使團大為驚訝而欣喜。 賓至如歸——北洛近乎是刻意的大度,卻並不讓人有任何居高臨下的壓力。從神宮別院的安排到朝見宴會的座次,從朝會大典到生活瑣屑,無不顯示出上位者難得的包容胸懷和細緻心思,讓人幾乎忘懷兩國的戰事而以為確是久別好友的歡聚。 然而殿前一曲《天舞霓裳》,卻讓一直保持完美表情的上方雅臣終於斂起禮節式的笑容,深深皺起眉頭。 「陛下,歌舞並無不妥。」聽得風胥然開口,上方雅臣頓時舒展開眉眼,站起向胤軒帝欠一欠身,「雅臣只是有些驚訝。」 「嗯?驚訝什麼?」風胥然嘴角上翹,微微瞇起的眼睛透露出一絲興味的有趣笑意。 「輕紗廣綢,襟帶當風,目光所及一切皆是嫵媚秀麗,溫婉中透露出十分的親切。然而,雅臣猶自記得胤軒九年鴻圖大殿中景象……」 「定王的意思是,饗客以誠,而無須拘於各人的口味習性?」 「雅臣不敢。」恭恭敬敬再行一禮,上方雅臣抬頭望向胤軒帝的眼中卻是光芒銳利,「西陵文采天下絕,東炎武備世間最,卻有宓洛承南北,風行雲動八方會。北洛兼容並收廣納天下不同,能得其形制,更能得其精髓,使北洛之西陵樂舞神采更勝西陵,實在不由上方雅臣不感慨歎服。」 看一眼上方雅臣身邊極快收斂起緊張神色的上方無忌,風胥然哈哈大笑,「年輕人有膽有識敢言敢為,胤軒九年大比之行便可見一二,今日見殿下英姿更勝當年,正是萬里鵬程不可限量。當日朕點定王殿下為大比武士兵法第一,此刻看來竟是寡人眼拙屈才——雅臣殿下錦心繡口文武兼資,念安帝有殿下傾力相助,西陵果然得大神垂青!」 「陛下謬獎,雅臣愧不敢當。」 風胥然搖一搖頭,揮手示意他免禮安坐。目光在右手席上一干皇子身上緩緩掃過,自大皇子風司文以下無不凜然;又凝視上方無忌片刻,這才向上方雅臣笑道,「雅臣殿下輔佐念安帝登基定國功勳卓著,有目共睹世人皆知,何必謙虛?既然提及當年景象,殿下可放眼此刻鴻圖殿內,看可還認得同年故舊,傾蓋之交?」 上方雅臣在座上欠身,「雖身份差異,數年各有際遇,但鴻圖殿內面容依稀,令雅臣恍惚又回當年。」 風胥然聞言頷首,嘴角邊笑意中更多了兩分自傲:林間非、宗熙、藍子枚、多馬、韓臨淵、墨揚……胤軒九年大比得入殿試的八十名殿生有半數在場,文武三甲更是居坐帝側——雖然武試第一的上方雅臣是以外國使者身份覲見。北洛大比原是為風氏朝堂廣選天下英才,上方雅臣一語極合他心意,臉上不由流露出自然不過的酬躇滿志來。但隨即斂起傲氣,目光轉向宴會開始後便一直寡有言語的上方無忌,笑道,「聽說當年雅臣殿下出行北洛,是由安王殿下一力促成?朕久聞無忌公子秉皇胄天胤文采風流,見雅臣殿下便不禁遙想安王風采。可惜兩國之間頗有山川,數度大比安王殿下均未能來,直至今日方能得見……而能與殿下相見,卻也是寡人一生難得幸事了。」 「小王慚愧。」雖然胤軒帝與西陵先王成治帝上方朔離同輩,作為使節團主持上方無忌身份自然與曾以「司徒雅臣」之名參加北洛大比而與北洛君臣有所故交的上方雅臣不同。見風胥然含笑溫言,他只在座上微微側身頷首,「六皇弟天性聰穎,才資兼備,與天下英豪同堂競技而不輸,自顯我西陵文武落落之風采。而無忌不過一書畫詩文閒散自娛之人,雖妄有薄名其實根底自知,因而羞慚不敢參與大比。此刻聽陛下言,實在是令上方無忌惶恐不勝、汗透重衣。」 「腹有詩書氣自華,雛鸞清於老鳳聲。江山代有才人,安王殿下風華正當,是過謙了。」風胥然滿意地笑一笑,突然看向帝座右手,「青梵,今日兩國盛事如此宴樂,又當滿堂青年俊秀,你怎一味閒坐,不出一聲?」 淡淡掃了大殿中眾人一眼,目光只在客席上方無忌和上方雅臣身上暫頓一頓,青梵輕輕撫一撫繫在「天水無岫」腰間的盤龍玉珮,這才向風胥然微笑道,「皇帝陛下——攜來百侶曾游,憶往昔崢嶸歲月稠。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 風胥然微微一怔,隨即大笑出聲,「我武德皇帝曾言『男兒何不配吳鉤,若個書生萬戶侯』,青梵此言反說直斥,真真大膽之極!然而,風華正茂指點江山,此二句可謂是在座諸位之刻畫——卿等當同勉共賀,滿飲此杯!」 殿上眾人立刻站起一同舉杯,「謝陛下!」 「男子豪情原是天縱,『糞土當年萬戶侯』,當年萬戶,今朝或許不過塵土。心懷廣大志存高遠,惟有時時勤勉自勵方能自能為國為民成就一番事業——眾卿謹記。」 聽得殿上一片例行公事的讚頌感歎,青梵只是淡淡看了風胥然一眼:雖然轉折頗為生硬,但言下的意思確實十分清楚;在西陵使團面前特意地說這兩句自然不是為了表現胤軒帝的寬大平和,北洛上下暢達君臣一心的朝堂氛圍才是這一番並不出色的表演的關鍵。三司一統後的北洛朝堂究竟是如何氣象,朝中各部臣工是否協力齊心,最重要的是,胤軒十年開始的改革與新政將如何繼續進行……目光掠過座下顯出沉吟神情的風司冥,還有主賓席上若有所思的上方無忌和上方雅臣,青梵嘴角不由扯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春和景明,正是游賞時節,更難得兩國和平萬象。有朋自遠方來,自當歡樂一聚以應今日之喜。」 「陛下聖明卓越。」見風胥然有意地頓住,上方無忌扯一扯嘴角,隨即站起欠身說道。「按三國舊例,小王自當親上太阿神宮,再行莊嚴獻祭。」 「安王殿下此言自是合情合理。」口中雖是回答上方無忌,胤軒帝的目光卻一直凝固在上方雅臣身上。見黑髮黑眸的年輕親王在目光逼視下臉上漸漸變色,風胥然突然加深了笑容,「西雲風俗,四時會獵,以配合天地萬物滋榮蕭瑟,祈禱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不知兩位親王殿下可有興致,同我北洛君臣西山會獵,祭祀山川林社,共求兩國太平?」 ============== 重華要不要出來呢?從票數上看,完全掌握在眉毛自己手裡嘛!!!! 順便,這一次間隔如此長時間,一方面是因為下文章節內容安排需要徵求書友意見,另一方面也是眉毛必須開始為明年的論文答辯做準備——讀書拿文憑真真辛苦啊!!!!請大家體諒了啦,明天繼續放出章節,呵呵。 浟優書盟 UuTxt。CoM 銓蚊子板月鍍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五十一章 珥弓雕鞍繡錦(上) 字數:2319 「……春獵為蒐,夏獵為苗,秋獵為獮,冬獵為狩……是月之末,擇吉日,大合樂,天子乃率三公九卿諸侯大夫親往視之。是月也,乃合累牛騰馬,游牝於牧。犧牲駒犢,舉書其數。命國難,九門磔攘,以畢春氣……是月也,驅獸毋害五穀,毋大田獵。農乃登麥,天子乃以彘嘗麥,先薦寢廟。是月也,聚畜百藥。靡草死,麥秋至。斷薄刑,決小罪,出輕系。蠶事畢,后妃獻繭。乃收繭稅,以桑為均,貴賤長幼如一,以給郊廟之服。是月也,天子飲酎,用禮樂……天子祭天地,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嶽視三公,四瀆視諸侯。諸侯祭名山大川之在其地者。天子諸侯祭因國之在其地而無主後者……」 自出北定門後身邊少年便一路嘀咕不休,青梵終於按捺不住,「從《爾雅》到《月令》到《王制》……鏡葉,你想問什麼就問吧。」 秋原鏡葉頓時露出笑臉,但還未來得及說話,坐下馬匹便打了個小小的趔趄。手忙腳亂穩住坐騎,秋原鏡葉苦笑著看向一臉沉靜平和的青衣男子,「老師,鏡葉只是不明白,當春交夏的時令行田獵祭禮,似乎與書本所言略有出入……」 「那鏡葉你先回答我,方纔你念了一路的這些,是什麼出典?」 「《異國史錄》,《禮運王制附卷》。其中王制、月令在《四家縱論》的儒家部分有相當重複。」拍一拍馬靠近青梵,秋原鏡葉極快地答道。「是老師所著,鏡葉正在仔細閱讀努力領會的部分。」 青梵笑了一下,「我說過那不是我所著——沒有人有那樣的天才。《四家縱論》也好,《異國史錄》也好,都只是依著我自己所見進行的整理,鏡葉不要高估了我才是。」見少年滿臉不信的固執表情,不由又是微微失笑,「也罷也罷,隨你怎麼想去——但鏡葉應當知道這兩部書雖然包羅萬象,記錄的畢竟是『異國』之事。可作行為處事的借鑒,卻不能處處以之為法,否則就是棄本捨源,只能為日常之害了。」 「鏡葉記下了。」 「西雲大陸,四時會獵乃是千年流傳的風俗:器物之神雷阿斯特製角弓長號驅動獸群,四季奏鳴於山川林原,因此神明後裔的各國君主當定時祭祀,狩獵放馬,以告神明接收其四節不同之厚贈。此刻暮春天暖,將入夏日,大凡獸群已過發情交配季節,有蹄類動物的幼崽也多能隨族群奔跑遷徙,又配合了草木生長茂盛食物充足,即便是老弱之類也能得以存活,正是一年之中獸群數量激增的時間。此刻行狩獵之事,不害母獸嬰兒,不傷族群總數,無不仁不慈,也可去除羸弱優化獸群。『天生萬物,適者生存』,天地間繁茂生長的草木獸群皆是神明恩賜,盡民生取用,不為不足……鏡葉,這麼說你可滿意?」 秋原鏡葉微微紅了紅臉,「老師思考遠勝於鏡葉。」頓了一頓,又道,「老師曾經暗示,所謂『異國』,或真有其事,或不過影射托辭。鏡葉看其中許多山川地理與北洛相同,因而每每涉及於此便生疑慮。自入傳謨閣,各地宗卷方志雖多,可惜不能遍游各地,親眼考證其實——對比老師數年遊歷,鏡葉心中確是忍不住的羨慕嫉妒。」 青梵頓時微笑起來,「能夠想到這裡,鏡葉便不愧我一番教導。北洛地處北方,雖廣有耕田,然而北方臨海、南面高山,中原丘陵河網交混,如此地形複雜生物豐富,各地之民自然並非獨以農耕為生。因地制宜,當漁則漁能獵則獵,十分貧瘠處則商賈為先,這才有了我北洛包容廣博的百姓民生。四時會獵,其實不過先民歷代體會經驗積累,而君主應時親為主導提倡,是向所有辛苦生活的百姓表示讚譽、支持與祝福——禮運王制,並非獨獨天家排場氣度,生耗錢糧而行虛緲巫覡故事;養民惠民,助民安民,禮節並行,朝廷才能穩固,王朝才能久長。」 「因此今日會獵之禮,與西陵使團到來不過恰逢其時?」 「也可以這麼說,所以兩位親王才能夠沒有任何芥蒂猶豫地接受邀約。畢竟各國風俗王族共知,而邀請他國王族貴胄參與祭禮既是極高的禮遇,又說明了彼此的信任,是兩國親密和平的最好表現。惟有如此,鴻逵帝才無機可乘,兩國和談才能平安達成。」 秋原鏡葉頓時一凜,「老師的意思是……」 「時局如此,既然我們敞開了門戶,就必須做好扑打蚊蠅、驅逐社鼠的準備。不過,」青梵嘴角邊揚起一抹淡淡微笑,「與其應付層出不窮的暗箭,不如大大方方走出來做個明白箭靶,看他明槍如何前來。」 聽到這裡,秋原鏡葉如夢方醒,「所以今日守衛聖駕護佑貴使,調用的不是京城禁衛,而是冥王的鐵衣親衛!」 「一當十,十則當百,百人可當千萬——若非如此,怎麼當得起『鐵衣』二字?這突然調集的三千鐵衣,我倒想看看鴻逵帝的手下如何應對。」 「只是……」只是以聖駕並西陵使臣為誘餌,實在是過於膽大。但青梵話已經說到這般明白,顯然胤軒帝和冥王都早已知曉並同意如此行事。秋原鏡葉話在嘴邊打了兩個轉,終於還是縮了回去。 察覺到少年臉色,青梵不由微微一笑,隨即溫言道,「鏡葉也不必過於擔心。若鴻逵帝手下確有能人,自然懂得分析利害謹慎行事。今日會獵在你也是生平首次,無論是否參與騎射狩獵都有相當趣味,鏡葉還是安心享受山林自然之樂。至於其他的事情,自有職責所在之人操心。」 看著那雙溫和平靜的眸子,秋原鏡葉激轉的頭腦頓時清明,心下也立時安寧許多。不知不覺點一點頭,「是。」 青梵微笑頷首,目光隨即轉向隊伍前方。 「冥王」幽靜深沉的玄色大旗,與繡著斯托瓦姆聖像的金色皇旗並在風中獵獵飄揚。 浟幽書萌 UuTxt。Com 荃紋字版越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五十一章 珥弓雕鞍繡錦(中) 字數:4392 「……天地神明厚賜,不敢不取,特行祭禮以告敬謝之意。風氏當憑神明厚愛,盡心竭力、撫慰生民,再求北洛福祉綿延。再拜以告。」 誦讀完祭禮之文,胤軒帝親手將祭文投入西斯神像前焚燒著木蘭香的火盆。隨後轉到早已鑄起的高台之上,接過祈年殿大祭司徐凝雪遞過的經過祝福的七寶雕弓,引弓扣弦,滿滿拉開—— 箭如流星,兩百步外巨大無朋的樅榕樹上懸下的紅色綵球頓時炸開,牽動聯繫著樹下獸圈柵欄機關的彩綢,所有欄圈一齊伏倒,數萬頭麋鹿、香麝、角馬、羚牛、大尾斑羊頓時如潮水四散奔流。胤軒帝微笑著揮一揮手,遠處執著令旗的掌旗官立即搖動巨大紅旗,高台下早已準備妥當蓄勢待發的圍場侍從同時揚聲大喝,獸群驚懼之下益發四處奔竄,並著震天的人喊馬嘶之聲氣勢更是驚人。 「皇上有旨,請西陵兩位王爺與眾位皇子到圍場馬欄挑選馬匹。」見胤軒帝頷首,和蘇高聲說道,隨即當先引路。 馴馬歷來是會獵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之一,正式的狩獵由馴服馬匹取得坐騎開始,參與者必須與自己選擇並馴服的坐騎並肩作戰直到全部狩獵活動結束。承安京北的奚山既是京師禁軍校場也是皇家圍場御苑,養著無數優質軍馬,更有為帝王皇族專門飼養的御馬——對於參與會獵的武士將領而言,這些尚未馴服的駿馬本身便是會獵最貴重也最誘人的獎品和榮譽。此刻有西陵使團在側,負責官員早將最優良的駿馬集中到馴馬場中央,陽光下一匹匹毛色油滑膘肥體壯的馬兒昂首信步,眾人臉上都是不由自主露出喜愛並躍躍欲試之色。 目光在一眾皇子身上轉了兩轉,胤軒帝微微一笑,隨即向上方無忌和上方雅臣道:「兩位殿下乃是貴客,自當先行挑選——請!」 「多謝陛下好意。只是小王素來文詞自娛而不善弓馬騎射,實在不敢賣弄人前。這馴馬會獵,還是雅臣皇弟更為出色。」 「朕雖寡陋無知,大陸諸國王室皇子教養之事卻也略曉一二。安王自言不善弓馬,然而四年以來代成治帝祭祀山林者非殿下莫屬,並時有安撫監軍等事……安王殿下確是過謙了。」 上方無忌苦笑一下:三國各有暗使往來他國探查訊息原是彼此皆知之事,但畢竟事關機密,各國也都是心照不宣。自己本不認為刻意造成的風流雅士文人公子的形象可以瞞過精明睿智的胤軒帝,但此刻聽他這般直陳其事說得光明正大無比,卻是讓自己一時無他辭可推托。心中正自年頭飛轉,目光移動突見一道青衣拂動,上方無忌不由頓時鬆了一口氣。果然青梵轉到胤軒帝身旁,含笑說道:「皇帝陛下,欄中馬匹皆未經馴服,性野且烈,安王殿下不善騎射,貿然入場恐有危險。若閃失一二,卻壞了陛下好意。安王爺既然另有推薦,定王殿下又是曾經武試第一,不妨就按照安王殿下之意也是美事。」 胤軒帝頓時微笑:「說得也是……是朕過於急切,還望安王毋怪。」 上方無忌行了一禮,隨即向青梵投去感激的一眼。卻見他目光灼灼,視線凝在上方雅臣身上,嘴角一抹笑容意味深長。心中微震,上方雅臣已然向前踏上兩步,右手按肩向胤軒帝躬身行禮:「上方雅臣不才,願代兄長為胤軒帝陛下開啟會獵盛事。」 胤軒帝凝目片刻,這才頷首微笑。「是朕的榮幸。」 「陛下心存寬厚信人以誠,邀我使節共同參與會獵盛事。雅臣雖然大膽,卻也不敢獨自尊先——還請陛下再行宏德,與上方雅臣同下馬場,以應兩國從此交好之情。」 風胥然聞言一怔,隨即哈哈大笑出聲,「朕果然沒有看錯:錦心繡口、文武兼資,江山代有才人,朕真的不能不服老了——司冥!」 風司冥立刻從皇子中躍眾而出,在風胥然面前拜倒:「臣在!」 胤軒帝幽深銳利的眼睛注視著上方雅臣,嘴角卻是揚起極愉快且自信的笑容,「定王爺既是西陵鎮國大將軍,那便由朕的九皇子代朕……與上方雅臣殿下,共開會獵之始!」 向胤軒帝再次行禮,風司冥和上方雅臣又互行一禮,隨後並肩走向圈住群馬的柵欄。 「不知冥王選擇哪一方入口?」 兩人一起進入柵欄,自然要彼此分開以利驅動馬群選擇馬匹。望著那雙隱藏不住興奮之色的明亮黑眸,風司冥可以清楚地看出其中毫不掩飾的挑戰意味,不由陡然振奮起精神,臉上卻只是微微一笑,「來者是客。」 「冥王殿下如胤軒帝陛下一般謙讓大度,真是北洛之福,西陵之福。」 「定王殿下英姿勃發遠勝昔日,才令風司冥佩服萬分——殿下是選擇西面進入了?」 「其實北面進入也無不妥……關鍵在於馬匹,不是麼?」上方雅臣說著微微一笑,隨即轉向牽著兩匹駿馬緩緩走近的青梵。 將兩匹一模一樣、連挽具馬鞍都毫無差別的玉花驄的韁繩分別交到兩人手裡,見兩人臉上如出一轍的驚訝,青梵淡淡笑道,「定王殿下所言極是,關鍵在於馬匹——競賽是公平為先的好,不是麼?」說完退開一步,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無論如何,小心了!」 風司冥聞言頓時笑起來,乾淨利落地翻身上馬,馬鞭在空中虛擊一擊,隨即向上方雅臣朗聲說道:「當年是因為年紀幼小,未能同殿下一較高低,遺憾至今。幸而今日得與殿下會獵奚山,司冥定當竭盡全力,以示欽慕之情。」 西陵黑髮親王同樣漂亮地上馬,含笑著在馬背上欠身還禮,「上方雅臣定不負冥王所望!」 ※ 胯下純黑駿馬終於停止了反抗掙扎,風司冥感覺全身的力氣彷彿在一瞬之間全部被抽離而去;努力定住神志,雙腿在馬腹上微微使力,驅策馬兒一路小跑回到早已等候在柵欄旁邊的皇甫雷岸。將籠頭嚼子全部套好,風司冥這才長長吐一口氣,繃緊的神經終於暫時地放鬆下來,抓住韁繩的雙手竟是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恭喜殿下獲得寶馬良駒。」 按照會獵慣例,馴服的馬匹將直接作為獎勵賜予參賽者。場中上百匹駿馬均是御馬司精心培養,無論哪一匹都是好馬難得。風司冥選中的這匹黑色駿馬身長體健,氣勢非凡,原是馬群中的首領。軍人戰場縱橫全仗坐騎腳力,一匹好馬能讓將領如虎添翼,一旦獲得甚至愛逾性命。見喘息未定的風司冥手撫駿馬脖頸,臉上忍不住喜色洋溢,皇甫雷岸含笑著遞上弓箭,一邊輕聲恭喜。 深吸一口氣,定一定神,風司冥的目光已然恢復銳利,立即轉頭凝視著場中兀自纏鬥的一人一馬。 相比起自己以強勁力量制服坐騎的征服方式,上方雅臣顯然要耐心得多。無論那匹強健分毫不輸於自己坐下黑馬的紅鬃駿馬怎麼奔跑急停,怎麼跳躍轉折,上方雅臣抓住馬鬃的雙手似乎全不使力,身子隨著坐下馬身曲折調整,整個人彷彿是像被看不見的繩帶穩穩繫在馬上。任憑紅馬發瘋一般滿場奔竄,或是突然人立而起、原地打轉縱跳,就是無法將他從身上甩脫。 馴馬其實並沒有太多技巧,烈馬烈性,只服從強者也只追隨強者,因此或是以絕對強大的力量征服,或是以無法動搖的決心征服。以上方雅臣大比武試第一的身份,沒有人會懷疑他的武藝高低;只是他與自己同時下場,眾人早存比對挑剔之心,倘若結果分出高低勝敗則對兩國和談頗有不利。此刻見他武藝全部用來確保己身安危,完全以絕佳耐心、決心征服野性不馴的烈馬,風司冥不由深深感歎:「大局已定,上方雅臣確實不愧大比武試第一。這個鎮國大將軍,果然不是單純的擁立之功便可以換來的……念安帝當真眼識非凡。」 話音未落,上方雅臣跨下紅鬃駿馬一聲長嘶人立而起,正當眾人不禁驚呼、高台上觀看的胤軒帝與上方無忌一齊霍然站起,上方雅臣已然縱馬向馬場邊疾馳而來。 紅鬃駿馬奔到風司冥近處猛然止步,馬頭甩了兩甩,隨即與他胯下那匹黑色駿馬同時長聲嘶鳴—— 敏捷熟練地安撫住坐騎,這才伸手抹去額上密密涔涔的汗水,旋即率性地隨手一甩,上方雅臣看著風司冥朗聲大笑。 風司冥微微一怔,也是長笑出聲;順手將握在手中的雕弓丟給上方雅臣,一邊伸手去解方才背到身後的羽箭箭筒。皇甫雷岸急忙搶上一步,雙手奉上滿滿的箭筒,「定王殿下,請借一步,更換挽具、服色。」 上方雅臣臉上兀自含笑,注視著一身靛袍銀甲的皇甫雷岸,半晌才慢悠悠說道,「皇甫將軍,久仰了。」 皇甫雷岸欠一欠身,下意識地迴避他的視線:那兩道目光過於明亮,明亮得甚至幾乎可以掩去其中飽含審視的銳利。忍不住回想起「承影七色」裡眾人熟知的大陸各國王族成員的評價,這位在西陵上方王族中屬於「異類」的皇子被列為必須以全部心力應對的人物。王族天生的驕傲和軍人好勝而自製的氣度,性情中天然一份豪爽坦蕩加上久在朝堂磨礪出的細緻精明,矛盾然而和諧的特性,使得上方雅臣的心思考量比精工心計的上方無忌更難把握—— 西陵戰敗,雖然胤軒帝表現出一派寬容平等的姿態,但是作為使團主持的上方無忌必須處處小心、克制忍讓。而與北洛到底有所牽連的上方雅臣卻完全沒有顧慮,面對胤軒帝的步步緊逼毫不退讓,每一道還擊都迅速有力,甚至屢屢搶到上風——這一隱忍一主動的配合,與念安帝國書中冷靜平和不卑不亢的氣度恰成呼應,在氣勢上竟是不弱北洛半分。 若非蝴蝶谷那場大戰乃是自己親身經歷,若非今日一切早有主上料察先機,自己定然不相信這是勝敗分明的雙方的相會。但,也惟有如此,才不愧為千年古國神之西陵,才不愧為主上花費心思無數、親自佈置安排的上方王族! 看到皇甫雷岸先是迴避自己視線,但隨即坦然直視,目光中毫不掩飾欣賞與欽服,上方雅臣只是微微一笑。跳下馬來,兩邊自有隨侍急急遞上描金繪彩的精緻轡頭鞍韉,上方雅臣接過,親手為馬兒一一佩好,這才重新一躍上馬。目光在身邊風司冥身上轉了一轉,隨後轉向皇甫雷岸,「有勞將軍前方引路。」 三人三騎快速奔到高台王旗之下,風胥然和上方無忌早已迎到台前。 風司冥與上方雅臣一齊在馬上行禮,朗聲道,「謝皇上賜此寶馬。」「謝陛下賜馬。」 風胥然微微一笑揮一揮手,「謝青梵吧——是他送與朕的好馬,朕不過拿來做個順水人情。」 站在胤軒帝右側的青梵含笑欠身,「兩位殿下不必多禮——真要道謝,獵場上傾心參與,盡顯兩位殿下風姿便是最大謝禮了。」說罷抬頭看向馬場之後茂密山林。 風司冥頓時回首,卻見風司文等宗室皇子以及韓臨淵等一眾將領已然進入馬場,開始他們會獵第一項——馴馬。 悠U書萌 uUtXT。Com 銓文吇扳越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五十一章 珥弓雕鞍繡錦(下) 字數:9132 日方過午。 胤軒帝坐在高台寶座之上,不時向近前林間非、和蘇說些什麼,偶爾望一望端坐客席的上方無忌,臉上笑容便加深一分;手指在描金扶手上輕輕敲打,顯得十分輕鬆愉快。 圍場中眾人每獵獲一件獵物,無論大小,消息都會由遍佈林場各處的侍衛快馬呈報到胤軒帝階前。會獵開始至此刻,上方雅臣和胤軒帝的皇七子風司磊獵獲野物的件數最多,兩人各以十四頭獵物的數目遙遙領先,而眾人焦急看好的九皇子風司冥卻至今沒有半點斬獲。此時下午會獵之賽已然開始,上方無忌時時留意風胥然臉色表情,卻不見胤軒帝顯出絲毫異樣,心下不由更是狐疑。有心下得高台由從人隨侍與上方雅臣傳遞消息詢問情況,但胤軒帝目光不時掃來,他也只能正色肅容耐心應對。 「……青梵陪安王殿下四處走走可好?」 猛然聽到自己的名字,抬頭只見一身青衣的溫文男子對著自己笑容親切平和,上方無忌隨即聽風胥然呵呵而笑,「青梵說得是。拘了大家一個上午,連午膳都陪著朕用不得放鬆,確是為難你們一幫子年輕人了。林愛卿,你便陪著使團眾人往宗熙藍子枚他們那邊議論議論文辭章句,今天晚上朕可要看到你們的佳作。」擺手示意林間非免禮,風胥然已然轉向上方無忌,「朕聽說青梵同安王殿下頗有故交,此次重逢定有許多話說,那便去吧——只是青梵……人不風流枉少年。」 原本眉目含笑向自己行來的青年腳下猛然一個趔趄,但習武嫻熟的身子立時彈起,回頭望向風胥然的眼睛已經瞪得滾圓。然而胤軒帝卻是一臉若無其事,隨意擺一擺手,「投壺射箭、飛板毽球,宮裡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專等你去教呢。」 得到這個不算註解的註解,注意到其中那個被刻意強調的「專」字,青梵忍不住挑挑眉梢,扯扯嘴角,隨即向風胥然躬一躬身:「青梵遵命。」說罷大大方方攜住上方無忌的手,只是動作快得讓包括林間非、上方無忌在內高台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聽到背後風胥然忍不住的輕聲嘻笑,青梵第一次痛恨起自己過人的耳力來,腳下飛快,竟是半拖著他離開高台。 「胤軒帝方纔所言……」 一語未畢,身邊一道銳利目光已然掃過,上方無忌頓時閉上了嘴,任著青衣的青年帶著自己向高台後一片鮮花錦繡的平地。「會獵的規矩向來是君臣同樂,不拘文武不問長幼不分貴賤高低,但允宮妃女眷同行北洛立國以來還是第一次。這自然是為了西陵特使、顯赫尊貴的安王上方無忌殿下。」 「無痕……」 「柳青梵、柳大人,或者柳太傅。」 「柳大人……青梵。」 冷靜得不帶半分情緒的黑色眸子凝視了上方無忌片刻,「相信安王殿下很清楚此行的目的——念安帝陛下的心意胤軒帝非常瞭解,但很多事情並非單純利益就可以成為合作的唯一基礎。和約需要一個比利益更穩固、更親密的承諾,而這個承諾的關鍵在殿下身上。」 上方無忌沉默半晌,這才抬起頭平視眼前青年,嘴角微揚,「是的,上方無忌很清楚自己此行的身份和目的。」 「那麼青梵不得不說,殿下這兩日的表現……太冷淡了。」 上方無忌不由冷笑一聲:「相信柳青梵大人比上方無忌更清楚,這件事情的主導權不在上方無忌手中。」 「身為西陵使團的主持、念安帝親自委任的持節使,如果殿下都沒有把握主導權,那麼西陵使節團裡還有其他人可以做主嗎?」回以一個比他更沒有溫度的微笑,青梵黑色的眸子閃出危險的光芒。 終究是低估了這個人的強大能夠對周圍一切造成的壓力……或者說自己從來沒有面對過真正的柳青梵——上方無忌深吸一口氣,強自壓制住心中抑制不住想要轉身逃開的衝動,青藍色的眸子努力迎上那雙幽暗深沉的眼睛,「那麼太傅大人希望上方無忌怎麼做?」 對視半晌,青梵猛然轉過身子,語聲冷靜無波,「傾城公主德容俱佳,聰慧敏睿,堪為君子良配。」 「柳太傅好會說話!傾城公主堪為良配,吉昌公主難道便是上不得堂的蒲柳糟糠?就算國家戰敗不得不為質求全,到底還是皇子公主的身份!」上方無忌手臂下垂貼在身側,雙拳緊握,卻掩飾不住身子的微微顫抖。 「吉昌公主果與我北洛聯姻,自然會有與她尊貴公主身份相配的正妃地位——」 「但絕不會是靖寧王妃,是不是?!」 青梵渾身一震,「不錯!」 靜默片刻,上方無忌突然放聲大笑:「不錯不錯,自然不錯!天命者,立於萬世之帝前——萬世之帝如何會要一個出身卑微無權無勢、反而會在各種國事決策上處處掣肘的他國公主為皇后!但是柳青梵,難道你便真的可以什麼事情都不留情分地算計周全,甚至連你自己一手扶植起來的小皇子都算計到十二萬分?你要用吉昌去毀掉風司廷最後一絲爭奪帝位的機會,你便不擔心被你設計了殺掉親生母親和兄長的風若璃被我說動了聯合風司廷與你的靖寧王爺為敵?」 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冷酷的微笑,青梵的聲音突然變得絲一般柔滑:「胤軒十三年,玉螭宮之變,是璃貴妃和八皇子風司退自尋死路,怎是被柳青梵設計?便算是真的被引誘被設計,以自身為誘餌的也不是柳青梵,而是柳青梵的父親、胤軒帝最親近信任的御醫柳衍。」 上方無忌不由退後一步。 「西陵的探子暗哨確實非常優秀非常出色,無孔不入,無孔不入!可惜再出色的探子又如何?以雍容高貴上國自居的千年神之西陵哪裡適合做這些陰謀詭計?還是讓君霧臣接手了西陵大大小小的事務比較好。」看到上方無忌臉色驟然變得煞白,青梵冷冷笑一聲,「繼承金裟殿大祭司的你現在應該很清楚他當政的三十年間在西陵秘密出入了多少次吧?可歎溪酃被一個所謂的命運縛住了手腳心智,明知道是敵人還要處處為他掩去痕跡,就連西陵王朝的暗流都被他糊弄過去……否則,你以為一個風花雪月的痕公子、一個妙手著春的無痕公子就能夠輕輕鬆鬆動搖了西陵上方氏的千年基業?」 「柳青梵,你到底要告訴我什、麼!」 「上方未神選了你做兩國和約的質子,那你就安安分分做個質子,做我傾城公主的好丈夫、胤軒帝陛下的好女婿、眾位風姓皇子的好兄弟好朋友——你的祖國再不是西陵,你的命運從此與西陵無干。」 「你……」 「上方無忌的脾氣,我就算不完全瞭解,也瞭解了小半;上方雅臣的脾氣,就算是第一次認識的人也可以輕鬆瞭解大半。而上方未神的脾氣,」青梵淡淡笑了一笑,也不去看上方無忌,負著手緩步而行,「高潔性傲、堅剛不可奪志,偏又能忍辱負重,做最好的選擇和決定。西陵之於北洛戰場上必敗無疑,但他絕不會讓我在其他方面也輕易贏了去——要讓他拱手天下,怕是海枯石爛都沒有可能,身為西陵皇子又對他深含歉疚感激之心的你,自然就是他此刻最好的棋子。」 上方無忌卻是哈哈大笑起來,蒼白的臉上因為激動重新有了血色,「以區區一介質子的身份……柳太傅未免高估小王的能力手段了。」 青梵一個轉身,定定凝視上方無忌雙眼,「高估安王殿下沒有什麼壞處,但低估了念安帝陛下柳青梵就是死一萬次都不夠——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把這句話帶給他,我不會再給他機會的。」 「這句話他已經知道的——羅倫秀民帶回來的書信,他親自當朝宣讀,『如天之怒則有萬鈞雷霆,百萬伏屍血流飄杵而在所不惜』。大鄭宮中上方王族、淇陟朝堂上上下下,無人會以為這只是一句簡單的威脅。」上方無忌突然露出一個極迷魅的惑人微笑,聲音也帶了三分不羈而隨意的笑意,「柳青梵、柳太傅、柳大人,你的警告我已經收到並且牢牢記住,所以我們可以動身去取悅胤軒帝所說的擎雲宮裡那些『大大小小的孩子』了麼?」 「無忌公子風流瀟灑天下皆知……殿下的表情應該更加生動一些。」眉眼瞬間舒展開來,露出一個人們所熟知的青衣太傅的溫雅寬和的笑容,青梵如高台上胤軒帝面前一般笑吟吟攜住上方無忌的手,「我想公主他們應該已經等急了。」 ※ 投壺、射箭,這是為不善弓馬而又必須參與會獵的文臣專門設下的項目。大肚方口的箭壺,三十五步遠兩尺直徑的箭靶,特製的牛角弓,只消一般以上的眼力、腕力,加上一定的技巧,便是普通女子也可以玩得盡興,何況是素日習慣了文人雅士玩笑自嘲的一眾文臣。離開了威嚴壓制的胤軒帝,眾人皆是放鬆了心情玩樂,偶然一人一語引起相互的玩笑戲謔也是充滿了文辭機鋒,面對如此上方無忌自然是如魚得水,連帶著西陵使團的其他下官也漸漸放開了矜持謹慎,開始了真正的「兩國同樂」。 雖然是沒有多少競技性的活動,但隨著觀眾越來越多,尤其是當一群衣衫華美的少女出現在射箭場邊,場中氣氛便悄然轉變。 「原來林相也熱衷這些……」 聽到少年湊到身邊並以剛好足夠讓自己聽到的聲音嘀咕,青梵不由微微一笑,「鏡葉,去吩咐大宮監魏倫魏公公,準備兩副給宮內女眷用的新弓,馬上送到這邊來。」 「是!」秋原鏡葉條件反射地挺身直立回答,但隨即問道,「老師這是做什麼?」 「再準備兩副新的飛板,並著繩網、毽球送來;還有,挑十五個會踢足球的小太監,一起到這邊待命。」秋原鏡葉瞪大了眼睛,還沒來得及答話,青梵已經繼續說道,「順便去那邊幼馬場把凡是藏書殿讀書的十二到十六歲之間的皇子和侍讀都叫過來。」 秋原鏡葉呆了一呆,隨即飛奔而去。 望著他背影青梵微微笑一笑站起身,拂一拂衣衫上實際不存在的灰塵,隨後緩步向射箭場走去。 「太傅!」「柳太傅!」一個十來歲大做皇族打扮的孩子牽著個粉妝玉琢的女孩兒正努力向人群前擠,被青梵一手一個抓起來拎到人群外邊。兩個孩子極是靈秀,脆生生兩句「太傅」加上乖巧討好的笑臉,青梵頓時只能笑著搖搖頭,「亦瑾,想要看得清楚待在那邊彩帳下就是,帶著亦琪這般亂跑,就不怕擠壞了?」 十一歲的風亦瑾露出與其父二皇子風司寧一般無二的穩重笑容,「回太傅的話,彩帳錦幔之下是傾城、映蘿兩位皇姑母並著幾位郡主,亦瑾考慮著長幼有序男女有別,這才帶了亦琪皇妹出來。」 看著女孩兒眼珠骨碌碌亂轉,之後又是用力點頭附和,青梵忍不住嘴角抽動兩下:「那怎麼不見亦璋、亦琛?」 「亦琛身子弱,一到圍場就被皇祖母派人帶過去了。」不等風亦琪開口,風亦瑾搶著回答道,「亦璋喜歡習武喜歡射獵,纏了大將軍一路,孟將軍最後只得允了他隨行就近觀看父王他們馴馬會獵。」 風司廷的皇子公主,除了病弱的亦琛之外,亦璋亦琪這對雙胞胎就沒有一個性子相像父母的……青梵伸手按住額角,「這麼說了,亦琪是為了不打擾你皇姑母觀看未來姑丈,這才央求了你亦瑾皇兄特意帶了你出來,順便就近幫你父王觀看西陵安王爺好猜測未來母妃模樣品性的?」 「父王說那才不是母妃……」風亦琪一語未畢,驚覺自己吐出實話,雙手一下子按住嘴巴,一雙瞪著青梵的大眼骨碌碌轉個不停。旁邊風亦瑾一邊忍笑一邊抬起頭,和風亦琪一起用十分懇求的目光看著青梵。 深深吸一口氣,青梵無可奈何搖搖頭,「亦琪,這是國事……別胡鬧。」 「亦璋說,如果她敢對我們有半點不好,他就要像九皇叔那樣,當大將軍率兵踏平西陵。」 童言無忌,卻往往說出殘酷的事實;但孩童需要引導,尤其是在一個習慣以周圍人意志見解為自己意志見解並自以為高明的年紀。瓊華郡主去世時亦璋亦琪雖已能記事,但四歲未滿的記憶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七歲的孩子到達如此「愛憎分明」的地步。眉頭一緊旋即放開,青梵微微俯下身,伸手撫上風亦琪的頭,「亦琪覺得亦璋說得對?」 「……我不知道。」雙手擰著衣角,小公主顯出一副為難表情,「父王說他會有一位新的王妃,但不是我們的新母妃,我們也不需要叫她母妃。亦璋說絕對不可以喜歡她,亦琛卻說如果是父王的王妃我們一定要像對待母親那樣敬重她愛戴她……」 「那亦琪的想法呢?」 「如果她人好、對父王也好的話……」 「從一個人的親人朋友身上可以看出他到底是什麼樣的為人性情。亦琪從吉昌公主的兄長安王爺上方無忌身上看到什麼?我聽說她是一位仁慈溫雅的公主。」 風亦琪猶豫一下,抓住青梵衣襟,「太傅,是不是父王一定要娶新的王妃?」 「是的。不是吉昌公主也會是其他的女子,亦琪有特別喜歡的郡主或是其他大人家裡的小姐麼?」 「那亦琪寧可是陌生的公主……我不喜歡她們對亦琛笑的表情,特別假特別難看。」 孩子果然是敏銳的!青梵心中忍不住輕歎一聲。深得胤軒帝寵愛的三皇子風司廷前王妃留下兩位王子,但小王子風亦琛先天不足自幼疾病纏身,對那些覬覦三皇子妃寶座的女子以及她們身後家族而言自然是極大的便宜。揉一揉風亦琪的頭髮,青梵原本溫和的笑容更多了兩分憐惜,「想看得清楚一些就跟著我吧——亦瑾,你去把彩帳錦幔那邊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叫過來,順便把這個給映蘿公主。」說著將一枚小小的鏤著花紋牙圭樣的木板遞給男孩。 等風亦瑾帶著四五個孩子過來,秋原鏡葉也急沖沖奔回來覆命。青梵向兩人含笑點一點頭,一邊握住風亦琪的手,「亦琪,喜歡飛板毽球麼?」 「喜歡……父王說等我和亦琛都再大一些拿得動飛板的時候幫我們做一副最好的毽球。」 「那現在要好好觀看別人的比賽,因為『看』也是學習各種運動技能重要的一環,知道嗎?」不去理會秋原鏡葉因為過分詫異而近乎詭異的目光,青梵只是站直身向一眾王子公主含笑道,「你們也要記住,要學會『看』,那將是你們以後最常用的一種學習技巧——現在,都跟我來吧。」 ※ 飛板毽球,網球、羽毛球、毽子板球的混合體。一副拍子,一顆毽球,兩個人三五丈空間就可玩得盡興;或者拉起特製的格子繩網,兩人一組,打牛皮塞裹的小圓皮球或是羽毛編扎膠製的飛球。擎雲宮裡向來沒什麼宮人的遊戲娛樂,自青梵當年足球風靡宮廷內外後,這種更適合女性的體力要求遠較為低的遊戲逐漸成為後宮最盛行的遊戲,連帶著朝中官員並內眷一起淪為這種組合自如的球類遊戲的俘虜。這種結果卻是連因為條件限制只能靠這種「混合式球」聊勝於無的青梵都始料未及的。 因為擎雲宮尤其是后妃們的青睞推崇,推廣到官眷朝臣,此刻聚集在射箭場邊的一眾文臣無不對飛板毽球熟悉之極。因此當眾人看到傾城公主風若璃一身緊練褲裝,手持專用的金絲球拍走出彩帳時,整個場地頓時鴉雀無聲。 「太傅。」 看著身前端麗秀美的少女,青梵微微一笑,「能為殿下做指導,是柳青梵的榮幸——是飛球麼?」 弓箭、箭靶、箭壺早已撤下,訓練有素的從人侍官極其熟練迅速地安好繩網然後退到場邊。青梵隨手從宮監魏倫手中托盤裡拿起一顆羽毛制的「飛球」,向上方無忌微笑說道:「飛球輕且飄灑,因此只用單手執拍力量便足夠控制;這種牛皮小球相對沉重,用雙手握緊球拍擊打力量更大速度也更快。至於剩下的毽球則太輕,適合在比較狹窄接近的距離兩人遊戲。傾城公主平素最擅長飛球,希望今日安王殿下能玩得愉快。」 看一眼風若璃,上方無忌含笑行禮,「全靠柳太傅指教了。」 介紹了最基本的規則,做了幾個動作示範,再和上方無忌打了幾個回合算是熱身,青梵很自然地將接下來的事情交給傾城絕世的公主自己退到一邊。聽到風亦琪對上方無忌「他看起來確實不笨」的評價,青梵忍不住好笑,隨後踏入秋原鏡葉急急讓出的坐席,一邊向少年輕笑道,「看來鏡葉很有孩子緣啊……也許以後你該常去藏書殿行走。」見秋原鏡葉頓時呆住,青梵挑一挑眉,「怎麼?你的志願難道是一輩子就局限在三司裡麼?」 秋原鏡葉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藏書殿是皇子讀書之所,每年都要從滿朝文武子弟中挑選出的佼佼者作為侍讀,但青梵方纔所說顯然不是這一重意思—— 藏書殿不是太學。太學是朝廷開辦的最高學堂,自胤軒九年太子太傅柳青梵遵循宗容帝舊旨恢復太學選員規則,選天下資質優良者入學學習,免一切食宿費用;學成參與大比,成為殿生者自然身當官職為朝廷效力,不中者可繼續留下參加下一次大比,再不中者則退出太學由選拔推薦者負責交納幾年間的學費食宿。太學有最優秀的師傅,平素課業教授學士皆是學問精深,更有國史館編修討論歷史,文書閣主持講解詩文,六部官員指點策論,並有定期的藏書殿聽皇子太傅講授課業,加上同學者皆盡各地細心選拔推薦,水漲船高,在歷屆大比中太學生可謂佔盡先機出盡風頭。便是此刻上朝廷宰相林間非,雖屬寒門,也是明白無疑的太學生出身。但,牽動天下士子心情的太學終究不能同擎雲宮藏書殿相提並論,太學學士也不能且不敢與藏書殿行走職官比肩——能夠在藏書殿自由行走,意味著的是皇帝親自委任、任何人都不可動搖的皇子太傅身份! 而皇子太傅,「朝中至重,三班之中位同宰輔」。 秋原鏡葉用力搖一搖頭,再搖一搖頭。 「你沒有聽錯,秋原鏡葉。這是我為你治療痼疾的唯一目的……不要讓我後悔。」 耳邊傳來平靜語聲中透出的冷冽意味讓秋原鏡葉瞬間冷靜。「鏡葉定然不會讓老師失望。」頓了一頓,「老師,今日安排,是為了促使兩國盡快達成約定?」 「男女戀慕,到底需要媒介。從純粹的陌生人到無話不談的好友,時間之外共同的興趣愛好、共同的經歷都是彼此情感最好的催發劑。」尤其是對兩個都很瞭解自己身份責任的年輕男女,就算不是志同道合也能同病相憐不至於相向成仇。婚姻人生大事,原本與單純的愛戀情癡不同,對於皇室中人情感考量更是少得可憐,不過聯姻畢竟還是希望佳偶天成而非締結怨侶。只是雖然明知道事情永遠不會像自己對他人所說那般簡單,但一旦事關情感……輕輕搖一搖頭,青梵向身邊面現恍然但隨即流露懷疑之色的少年微微一笑,「如果佩蘭完全無意,我必不至於勉強。」 秋原鏡葉頓時面紅過耳,「是鏡葉自私了。」 「這一點是柳青梵自私,與你無干。」青梵心平氣和地說道,「皇子正妃必取世家,或三品以上出身。非是天家重富貴輕貧賤,而是沒有足夠教養眼識、心胸氣度,如何駕御下僕管理府院,進而統領後宮協助帝王?然而貴族千金大臣閨秀必嬌生慣養羞怯拘束,或是不知百姓民生的富貴驕縱、盛氣凌人,放眼朝中竟是無一個得入我眼。」 秋原鏡葉怔住:並非為他所言的理由,也不是為柳青梵在這種人聲嘈雜旁聽眾多的地方毫無顧忌地說出這種話,而是為他的解釋、特意的解釋。「老師……」 「反過來,駙馬也是一樣。駙馬地位與所娶公主的地位緊緊關聯。夫憑妻貴,而既入天家,法規律令便容易因上意浮動而處處掣肘,因此絕不能與那些輕狂浮躁一朝騰達之輩。然而公主教養深宮性情嬌貴,吃穿用度皆有分寸,若非門當戶對必出事故,是以駙馬之位可錦上添花卻不能雪中送炭——當年林間非堅辭映蘿公主,其中也包含此意。」 感覺開始跟不上青梵思緒,秋原鏡葉目光中閃出一點茫然。「老師的意思是……」 「從今日起三年之內凡有上門向你提親者一概回絕,若是後宮中人或者皇帝陛下親自提及,你就用這一番話回答。」青梵淡淡笑一笑,望著少年怔愣的眼,一字一頓道,「天下未定,何以家為?」 不等秋原鏡葉回答,青梵已然站立起身,大步走向場中。 「兩位殿下的球技非常出色;然而體力耗費,還是休息片刻繼續方是。順便,藏書殿一眾也只看得躍躍欲試,想要在人前一展身手,不知兩位殿下意下……」 「自然是准的。」劇烈運動後的風若璃容色中少了清冷,神采更是煥發,直視著青梵的雙眼光彩熠熠。 青梵微微一笑,向她欠一欠身,又向上方無忌行了半禮,隨即雙手高舉過頭頂連擊三掌—— 如茵碧草上白色皮球旋轉如飛,八人一組服色整齊,在春夏之交的和風下奔跑舒展,盡顯少年蓬勃旺盛的生命活力。 「皇上那邊……今日會獵結果已經統計出來了。」 目光始終凝結在場中奔跑追逐的孩童身影上,青梵頭也不回,「說。」 「優勝者是西陵定王爺上方雅臣,共獵獲三十二件,其中包括一頭鹿王、一頭斑豹。准勝者是七皇子風司磊,三十件。」 聽他「嗯」了一聲便再無言語,林間非終於忍耐不住,「青梵?」 依然無聲。 就在林間非感覺自己要忍不住的時候,突然聽青梵輕笑一聲,隨後淡淡道,「司冥殿下……」 「殿下只獵獲了一件獵物……一隻玄天狐的幼狐,活捉。」 ============== 份量十足的一章,後文的話……不要吵,不要急,等眉毛慢慢寫來。 順便,眉毛重要的日子即將到來——生日即是母難日,雖然老媽說眉毛是乖乖的小孩,沒太折騰她(因為某個性急的傢伙在眉毛還沒打算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把人拖出來了,汗……),但是還是要萬分感激賜予生命的人。然後,比老媽更充滿母性的眉毛(被老媽鄙視,PIA飛),對自己的幾個親生寶貝更加疼愛憐惜,所以生日正辰的時候也好好照顧你們一下(冥冥,你可以提一個要求喲,下一回親媽這麼大方可是要等到明年的12月4日嘍……),所以,那個,眉毛要溜回去準備章節了,呵呵呵呵……(想像禮物滿天飛的眉毛傻笑著退場……) (話外音無限循環播放:送我禮物送我禮物送我禮物送我禮物禮物禮物禮物禮物禮物……) U優書萌 uUTxT.COm 全蚊吇版越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五十二章 昇平好景何恃,沉吟(上) 字數:3643 西蒙伊斯大神。 這是一尊西斯大神的站立像:通體無瑕的白玉石雕刻著力與美的精緻,縱衡的瓔珞垂懸在身上,圓形的連串珠鏈系垂至腿部,頭上可見概略的寶冠垂飾,束著的發垂立臂間。與週身華貴繁飾的細膩精緻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神像面龐超乎想像的素淨,雕塑者惟恐褻瀆神明一般,竭力用最簡潔的刀法將大神的容顏展示到眾人面前:端莊柔和的五官線條流暢自如,超脫飄逸的動人神態卻又充滿了莊嚴肅穆之美,微微低斂的眉目之間更有一種洞悉萬物包容廣大的慈悲憐憫,讓人忍不住向無所不能的神明伏身叩拜…… 「無忌殿下果然虔誠哪!」 聽到淡淡笑語,上方無忌心下微微一震,卻是不動聲色繼續向神像拜倒,連拜三拜這才站起。隨後從容轉身,對上風司廷的面孔已是一片溫文笑容:「司廷殿下來得真早……無忌剛剛做完規定的早課。」 既然風司廷沒有使用各人的封號而是直呼名字,上方無忌也就隨著他稱呼。望一望他身後,果然一個從人也無,上方無忌不由微微勾起嘴角:作為此次西陵使節團的全程接待者,這近一個月來他與風司廷的交往不可謂不頻繁深厚,因為各自身份而彼此自然產生的默契更是令他十分滿意。不用王爵尊位稱呼,自然就是以純粹個人身份的往來——異常重視身份禮節、無論何時都力求完美無缺的風司廷不會在任何關係兩國事務的公眾場合直呼他姓名,哪怕是在西陵使節居住的神宮別院僅有自己與他兩人相處的境況。向上方無忌淡淡一笑,上方無忌轉身從條案供桌上取了清香點起供在神像前,然後靜靜望著香煙繚繞中的西斯神像。 順著他的目光,風司廷凝視了精緻的玉雕神像片刻,突然輕聲笑道:「殿下矚目神像,可是有所感觸?」 「感觸……確實有的。」上方無忌語音抑了一抑,隨即頓住。 風司廷沒有打斷,也沒有插話,只是望著說話人半側的背影。 沉默良久,上方無忌才輕輕笑了一聲:「感觸確實有的——昔年君家宰輔、驚才絕艷的離塵公,竟然能以一人之力化解三國間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戰勢,六合居上舞劍擊琴揮灑自若,談笑風生間從容定下三國五十年絕不輕舉妄動的和平契約!遙想離塵公當日風采,羽扇綸巾雄姿英發,身為後輩望塵難及萬一,怎能不志搖神曳、心想往之?」抬頭望向座上真人大小的神像,上方無忌深深吸一口氣,隨即緩緩轉身向風司廷露出一個微笑。「只是,無忌從沒有想到,能夠在異國他鄉的承安京、北洛的最高神宮太阿神宮的正殿,看到這尊西陵百五十年前最優秀匠人最傑出的作品。」 「神之西陵,自然受大神垂青;神道教宗,北洛不及西陵多矣。」風司廷微微一笑,也走近供桌拈香祝禱之後奉上。「這尊西斯大神像是當年西陵北洛兩國友好的見證,莊嚴神聖清貴高華,是我北洛國寶,理當立於太阿神宮正殿受萬眾朝拜——無忌殿下難道不這麼以為麼?」 上方無忌也回以微微一笑:「神惠眾生,天嘉大人。司廷殿下誠心禮拜,大神會保佑你的。」 風司廷上香之後習慣性地向左側退後兩步,而上方無忌上香之後一直沒有移動腳步,恰恰站在神像之前,他又是西陵大祭司的身份(他是自幼便決定了奉獻神殿的皇子,早在少年時期就在摩陽山西蒙伊斯大神殿取得了祭司資格),這一句話語氣莊嚴說得雍容寬厚,竟是完全的居高臨下姿態,神殿之中頓時陷入沉默。 但兩人對視一會兒,突然一起呵呵笑出聲來。 「大神無所不至無所不知,只怕定是要為我這個小小凡人如此大膽說話暫發雷霆了。」 風司廷一邊笑一邊搖頭:「無忌莫要多想——若是你果然就此侍奉大神,司廷就要為傾城一大哭了。」 上方無忌笑容一黯但隨即恢復,與風司廷兩人一邊笑著一邊並肩向神殿後走去。他和風司廷兩個彼此都聽出了對方言語詞鋒:風司廷刻意詢問自己這尊神像來歷,根本就是有心當面炫耀。三國局勢不比百年之前,赫赫西陵早已失去昔日雄霸光彩。當年君離塵以弱克強、憑著一己籌謀牽制了大陸局勢,半是威逼半是利誘地令三國君主簽下五十年不動刀兵的和約,這固然是君離塵傳奇一生中濃墨重彩的一筆,但三國之中最弱的北洛以此為契機休養生息強盛國力、進而最終獲得足以同西陵東炎抗衡的實力更是不爭的事實。此刻西陵北洛兩國戰事既結勝敗分明,西陵遣使北洛議事求和,送上的玉槿凌霄等物無不蘊含一種自斂伏低的意味,對比當年充滿神之上國自傲意氣的大神像顯然是天壤之別。然而,西陵到底是血脈流傳千年古國,教宗的巨大勢力在崇奉神道的西雲大陸無人不知無人不敬;國中大祭司更是身份尊貴崇高,便是摩陽山大神殿主祭司都不能對之半點輕慢,更不用說言行無禮了。上方無忌倚靠特殊身份針鋒相對,一句話逼得風司廷沒有討到半點好去,同時也是暗示了神之西陵在大陸神道教宗以及所有崇拜著西蒙伊斯大神的民眾百姓心中無可匹敵的地位。他與風司廷都是母貴親尊的皇子,又都是自幼便得皇帝寵愛眾人推捧,人世往來早是熟悉無比,一言一行無不謹遵禮儀規範,國事交往更是將各人的身份與國家的氣度完美的結合,這種暗藏機鋒的對話在兩人原是家常便飯。只是……看一看風司廷過分平靜的面容,上方無忌一時倒有些吃不準他今日究竟是為何而來了。 「無忌殿下在想司廷今日為何而來?」 走到神宮庭院中央巨大的玉璃石噴泉邊,兩人倚著玲瓏白玉一般的石欄一齊注目飛珠碎玉的噴泉,風司廷突然輕笑著打破兩人之間異樣的沉默。「無忌此來目的十分簡單:皇妹聘定,身為兄長自然是要來行親善之職。」 上方無忌淡淡一笑,並不作答。這幾日使節團由劭諶洛凱率領著羅倫秀民、步嶟介、畢立方一眾和北洛上朝廷宰輔林間非所率朝臣,按著兩國主君提出的開戶、通商、駐使、通婚四事順序逐一議論。這些涉及到具體操作細節、需要逐字逐句逐條逐項的討論協商並非「風花雪月詩歌辭賦」的上方無忌的專長,當然也不是任何一位協理六部中特定部署的北洛皇子的專長,因此深受胤軒帝青睞倚重的風司廷才可能有閒情走出他的郡王府。想到這裡,上方無忌微笑著轉向風司廷:「皇兄有心了,無忌這裡謝過。」 聽到上方無忌驟然改變的稱呼,風司廷不由全身一震。注視了眼前笑容誠摯的俊秀面孔片刻,這才慢慢笑起來。「司廷年紀幼小,殿下忒多禮了——若殿下不介意,你我名字相稱如何?」 風司廷今年不過二十有七,上方無忌已過而立,但是以傾城公主風若璃夫婿的身份算來,他稱風司廷一聲「皇兄」再自然不過。見風司廷初來時刻意的張狂盡數收斂,注目自己的眼神也不再掩飾其中謹慎而略帶試探的親近,上方無忌心中忌憚戒備,臉上笑容卻越發溫和平易。「既然司廷這麼說,無忌有僭了。」 風司廷握著石欄的手微微緊了一緊,目光從上方無忌臉上轉向晶瑩剔透的水柱。「無忌可知,傾城公主……是皇上與皇后娘娘最疼愛的女兒?」 「無忌自然知道。胤軒帝陛下願意以公主下嫁,足見與西陵交好之誠意。」 「那無忌可知,傾城公主,乃是胤軒朝唯一一位獲許在藏書殿行走讀書的公主?」 「這……無忌寡聞,卻是未曾聽說。」 「宜然明月影,冷淡常顏色;但使動容開,一顧傾人城——柳太傅妙筆生華,勾勒的本不儘是顏色形容。若非腹有錦繡言吐珠璣,怎得青衣太傅傾城之歎?」 上方無忌低垂了眉眼:「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能得妻如公主,實在是無忌此生唯有之大幸了。」說著抬頭微微一笑,「無忌定然不負公主厚愛、胤軒帝陛下期許、司廷親善美意。」 風司廷眉頭一展:「如此自然最好。」頓了一頓,「無忌來承安多日,除去朝覲、議會每日只在神宮祝禱。雖然清修淡定,然而終日長坐是否有些沉悶?承安勝景眾多,無忌何不趁此訪問時機略作觀游?」 聽風司廷所言,上方無忌青藍色的眸子中忍不住顯出十分驚訝的神色。西陵使節團自進入北洛境內,胤軒帝便對使團進行了緊密周全的安全保護,到達承安以後使團中人更是上到皇子下到隨行僕役都有專人時刻保護——上方無忌心裡自然清楚這種所謂行動盡在保護其實便是胤軒帝的全程監控,身為使節團主持他更是處處謹慎小心,每日待在神宮祈禱祝福,更約束著從眾不得有半點放肆恣意。承安作為北洛國都,更是大陸聞名的繁華都市,無論景致風物都令人嚮往,然而身份所限上方無忌縱然有心也不能任性。此刻聽風司廷主動提及承安美景,他不由又是訝異又是欣喜,臉上也不禁流露出將信將疑的神色來。 將上方無忌的神色表情看在眼裡,風司廷忍不住笑起來:「和風煦日,朗朗晴空,暢柳湖當是柳煙裊裊水波浩浩。無忌可有興致同我湖上一遊?」 「無忌……求之不得。」 u憂書猛 uutxT。cOm 全紋子版粵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五十二章 昇平好景何恃,沉吟(下) 字數:11853 「今日殿下約了雅臣出來,到底是為了何事?」 跟著風司冥走了整整一個上午,上方雅臣終於忍耐不住,一把扣住兀自前行的少年肩頭低聲問道。 回頭,對上那雙幽深不輸於自己的黑色眼眸,風司冥靜靜地笑了。「司冥只是想讓殿下看一看承安京的人情風物。」 不去理會上方雅臣眼中不可思議的神色,清俊秀麗的少年微笑轉身,繼續邁步前行。「司徒兄不是餓了麼?承安六合居,大陸四大名樓之首,到承安不到六合居可是大大失算的!」 上方雅臣呆愣半晌,隨即將頭轉向一邊青衣小帽做隨從打扮的秋原鏡葉。「冥……九公子行事一向如此?」 秋原鏡葉微顯茫然地搖一搖頭:「小人跟著九公子的時間不長……」 「你們兩個發什麼呆呢?!六合居聲名遠揚,我們這不訂座的去晚了只怕到太陽落山都未必有座,難道你們真想餓死在外面不成?還不快走!」 上方雅臣和秋原鏡葉面面相覷,半晌,終於很用力地點一點頭。「我確是餓了,秋原。」說罷快走兩步趕到風司冥身邊。而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的秋原鏡葉,「啊」了一聲這才猛然發現自己已被永豐大路上熱鬧的人群擠在道路中央。望著風司冥與上方雅臣毫無等待之意的背影,少年只能一邊哀嚎一邊努力分開人群向前衝去。 氣喘吁吁趕到六合居門前,見風司冥和上方雅臣駐足凝視門上對聯,秋原鏡葉這才喘一口氣定一定神,慢慢走近兩人身邊。 「聞香止步,知味垂涎……八個字,道盡庖人所求極致。」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這八個字則道盡世人養生良方。」 「九公子果然講究。」 「司徒兄果然精細。」 「哈哈。」 「呵呵。」 秋原鏡葉聽得暗暗咬牙:六合居門上楹聯自君離塵題詞以來百五十年未曾更換,與西雲大陸四大名樓一樣被世人廣知,幾乎就是六合居的招牌和標誌。而這家百年老店也確實沒有辜負赫赫君家傳奇宰輔的題詞,站在六合居門口濃郁香氣已然撲鼻,混合著各種菜餚的氣息不但不雜不膩,反而有一股別樣的味道,甚至連止步垂涎都無法說明其誘人。他今日天色未亮便跟了風司冥到太阿神宮邀了上方雅臣,先是由神宮出西門到奚山圍場附近的飛來峰看朝陽東昇承安,然後隨城外澄江一路向東南由到京城南面,在綿延起伏的丘陵中最高一座上居高臨下望承安全貌,體會承安十景中「南山望繡」的獨特韻味。三人自南門進城之時已過辰時,南城的各類集貿市場皆盡開市,風司冥拉著上方雅臣穿街走巷,跟在後面的他一路只看得眼花繚亂,還要抓緊了隨身錢袋隨時注意兩人臉色變化。好不容易挨到日上中天,早是腳酸腿軟腹中空空,偏一路上言談話語都毫不客氣、頗有軍人豪爽無拘風範的兩人竟然就站在六合居前你一言我一句地議論起文辭人品來,全不顧身後聞到飯菜香味快要失態的自己。 「……如此,確實要進去?」 「當然要進去了!」 聽到風司冥這一句,秋原鏡葉大大鬆一口氣,但隨即突然一個激靈,連忙趕上一步。「兩位公子,容秋原多嘴,六合居裡學子人物眾多,萬一有一兩個眼熟的……」 「那自然是他們避我們的份兒,哪有我們怕了他們而不進去的道理?」風司冥淡淡一笑,攜住上方雅臣的手。「六合居第一名釀『小樓春雨』,今日我可要同司徒兄好好醉一場!」 上方雅臣忍不住急急低頭掩飾抑制不住的笑意:素來只聽說冥王天賦奇才,小小年紀便能在戰場縱橫肆意,人們可是從來都不知道冥王還有演戲的天分!「小樓春雨」是六合居最富盛名的第一名釀,極其稀少珍貴,不說此刻他們打扮的尋常書生文士,便是達官顯貴也萬金難求。他一句「用『小樓春雨』醉一場」便讓所有注意到他們一行三人古怪的客人一齊放下了心思,竟是把少年無知、追逐風雅且年輕氣盛的富家公子扮演到十二分真實,就連自己都不得不佩服他反應的敏捷和考量的周密。 想到這裡,上方雅臣臉上笑容漸漸斂起。 拉著他走在前面的風司冥卻完全不知道上方雅臣的臉色變化,只是一徑笑著高聲說道:「醉河蝦、糟鵝掌、清蒸白魚、紅燒方肉、素什錦……老師說過六合居最是實在,從不在菜色的名字上亂翻花樣,越是普普通通越是難得的滋味十足。今日司徒兄遠來是客,可要一樣一樣好好嘗個遍!」 秋原鏡葉伸手按上突突亂跳的太陽穴:「九少爺……」嘗個遍……早晨臨走時風司冥隨手塞來的一包銀子就是全部換成了金子也未必能將六合居九尺菜譜上菜色嘗個六七分,更別說六合居物、價相符,憑他們三人的肚量究竟能吃掉多少還是問題。若非早上與自己說話吩咐神色氣度正是赫赫冥王的威嚴深沉,只怕連自己都要懷疑眼前這個瀟灑隨性的少年人到底是不是當朝唯一的靖寧親王。 坐落在永豐大路與長安街交叉路口的六合居是一座極具北洛恢宏大氣的高大建築,一樓二樓都是大眾客人的堂座,三樓則用花格彩幔半隔了一個個獨立的雅座,另有靠內側幾個精緻包廂。不過二樓堂座比起一樓桌位更為寬敞,臨街靠窗的座位一覽樓下市集景色,稍有身份喜好風雅的客人多挑選了二樓吃飯談天。進了六合居,風司冥也不遲疑逕自往樓上走,早有跑堂的夥計趕過來彎腰打千:「三位爺樓上?」 「樓上!有臨窗的位子?」 「三位爺好運道,臨窗桌子才空出了一張——爺,這邊請!」 上方雅臣不是第一次到六合居。胤軒九年大比六合居裡試子論戰,太學生與寒門學子縱論國事,他參加的雖是武試,但少年心性大膽好奇更喜歡與人往來,大比開始時的論戰一場未落。只是當時六合居人滿為患,他也只能在一樓找一處空位勉強站立,竟是真的從未到過二樓憑窗一覽。此刻見樓上桌椅整齊客人歡樂,上方雅臣不由暗暗點頭。目光一轉,只見正對著永豐大路窗口空著兩張清漆方桌,微微一怔,「這不是有兩張空著?」 那夥計頓時陪起了大大的笑臉:「公子第一次來咱們承安?」 上方雅臣一呆,下意識看向風司冥,卻見他與秋原鏡葉臉上同樣沒有掩飾的怔愣。話在口邊轉了兩轉,吐出時卻帶了遲疑的笑意,「九公子?」 風司冥猛然驚醒,向他扯一扯嘴角沒有回答,眼睛卻是盯著那張桌子,露出微微疑惑的神色來。 店伙目光在三人臉上極快地掃過,隨即笑起來:「三位爺一定少出門,不知道咱們這六合居的慣例——這張桌子原是當年離塵公與三位皇帝陛下定下同盟時坐的,一般的客人哪個敢和君相比肩並坐?歷來都是空著的。六合居待客規矩不論座次,今日您三位坐這旁邊的桌子沾染沾染君相氣度,也算是難得的好運了。」 聞言恍然。風司冥頓時揚眉一笑道:「坐在旁邊也能沾染君相運轉天下的氣度?司徒兄以為呢?」 「宰相首輔,人臣之極,對學子士人難道還不夠麼?」說著拂袖在身旁桌邊坐下,含笑看向風司冥,「還是說,九公子有這個志氣意向凌駕君相並三國先君之上?」 聽出他言語中有意的刺激,風司冥哈哈大笑,大步走向窗邊方桌。「江山代有才人,」不去理會身邊店伙驚訝的大聲抽氣,風司冥大大方方在桌邊坐下,隨即挑釁似的向上方雅臣挑一挑眉,「後浪自推前浪。」 上方雅臣站起身,一邊走向風司冥一邊拊掌大笑:「九公子不愧是九公子!」在桌邊坐下,隨即轉向呆愣的店伙,「六合居待客規矩不論座次,還不拿菜譜點菜麼?」 看著拍著桌子相對大笑的年輕主上,秋原鏡葉不由深深歎一口氣:眼前這兩人似乎都忘記了他們本身是多麼搶眼的人物,俊朗瀟灑的青年與清秀精緻的少年,無須特立不拘的言行就已經足夠引人注目。六合居聲名遠揚,又正當客人眾多的中午用餐時間,一眼過去倒有許多面孔頗有幾分熟悉。想到方才風司冥進入六合居前所言,秋原鏡葉更是忍不住一聲歎息:紅塵居裡議論國事說起眼前兩人,從來都道是大陸首屈一指的青年俊秀,論到上方雅臣更是並著隱約忌憚的十分推崇,而當著眼前情景,真不知柳青梵見到兩人如此囂張無忌又會說什麼…… 感到身上灼灼目光,猛然回神,見原本言笑歡樂的兩人都笑吟吟看著自己,秋原鏡葉連忙調整臉上表情,「九少爺點什麼菜?」 風司冥又是一陣大笑:「秋原,菜早吩咐下去了!」 見青衣小帽的秋原一臉尷尬表情,上方雅臣一邊忍笑一邊拍拍兀自僵立的他的肩頭道:「放輕鬆些,讓你坐便坐了——你主子都不在乎,你慌張什麼?」 斜插著身子半坐在方凳上,秋原鏡葉陪笑道:「秋原到底不比主子……」 「但秋原也不是尋常下人不是麼?柳太傅高足,便是坐了宰輔相位又有什麼不當的?」端起茶杯淺淺呡了一口,上方雅臣淡淡笑著,目光卻□向風司冥。「名師出高徒,能得尊師賞識秋原又何須自謙,你讓九公子說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秋原年輕面皮薄,司徒兄可莫要再取笑了。」風司冥笑著替上方雅臣將茶杯斟滿,又倒了一杯推給秋原鏡葉。「定定神——侷促不安的,就不怕給老師丟臉?」 上方雅臣握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透過細白瓷杯上方的輕煙靜靜凝視笑容自若的少年。「九公子。」 「司徒兄?」 「尊師……近日可安好?」 「每日忙碌,便是我們這些學生平日也不能與老師說上一句兩句。」 這些天與西陵使團討論和約細節,柳青梵幾乎是整日在傳謨閣、澹寧宮兩處。交曳巷的柳府不過淺眠之用,除非朝中大事絕不與人交言,更不用說北洛朝臣或是西陵使節的上門拜訪了。風司冥與上方雅臣都知道作出如此姿態是青梵為了杜絕因為自己行走西陵五年、與西陵國中上下多有往來而傳出任何不利於兩國和約的臆想傳言。不過聽風司冥撇清得如此徹底,上方雅臣心中一動,語聲隨即轉沉:「此次兩家結親,全賴尊師一力促成。身為晚生後輩,司徒自當登門拜謝。但先生如此忙碌,貿然前往只恐攪擾了正事,不知九公子……」 見上方雅臣有意在這裡停住而後凝目自己,風司冥微微一笑:「老師最是體貼,定會諒解司徒兄的難處。」 明明兩人笑容皆是極盡溫和,秋原鏡葉卻能清楚地感受到周圍空氣驟然凝滯帶來的強烈壓力。他自知這大半日兩人面上相處甚歡,但風司冥既未掩飾敵意,上方雅臣也沒有卸下戒備。不過對上方雅臣宛轉提出的第一個要求如此明確無疑地拒絕,風司冥毫不猶豫且不留半分餘地的堅決卻還是讓秋原鏡葉十分驚訝。 沉默半晌,上方雅臣身子往後坐了一坐,微微瞇起眼輕聲道:「若並非是以司徒雅臣的身份呢?」 「那自當在家尊主持宴會上會面相見。」 望著少年幽深沉靜的黑眸,上方雅臣嘴角緩緩上揚到一個完美的弧度:「如此說來,九公子竟也有不能為了?」 「司冥不過小小學生,豈能左右師尊意志?」 「學生確實不能左右師尊意志……其實也不能妄自揣測師尊意志呢!」上方雅臣微微笑著,不去理會風司冥臉上驟然變色,逕自向捧了托盤上菜的夥計道,「上一壺『小樓春雨』。」 店伙熟練地打著千陪笑道:「萬分抱歉了爺,本月的『小樓春雨』已經被人買去。爺嘗嘗滋味相仿又不同的『杏花巷』如何?」 上方雅臣頓時笑了:「既然昨夜春雨畢,今日自當尋杏花——九公子,雅臣不謙,便點這個了。」 青年眼中的光芒迫得將將平復的風司冥不由又是一窒,但這一次少年卻極快地笑起來。「司徒兄喜歡就好。不過杏花酒性溫而帶熾,柔婉之中包含熱鬧春意……司徒兄點這個,倒是當時應景了。」說著起身拿過店伙急急送來的精緻酒壺,親手將細瓷酒杯斟滿,然後遞與上方雅臣。 「兩家聯姻原是美事,又能與九公子親近許多,實在是收穫之外更多收穫了。」見風司冥舉杯,上方雅臣會意地也笑著站起。 兩人酒杯一碰,頓時發出異常清脆的響聲,秋原鏡葉半懸著的心也終於回復原位。長長舒一口氣,這才拿過酒壺將兩人酒杯斟滿,一邊笑道,「既是美事,不妨再乾一杯。」 望了望酒杯中盈滿的玉液,上方雅臣與風司冥相對一眼,同時哈哈大笑。 「好,說得是!干!」 ※ 「……司徒兄可知道,這一條永豐大路上有多少店舖?」 「路上那麼多家,哪裡記得!不過如果不論雜貨鋪的話,差不多有……一車行,一錢莊,一銀樓,一藥堂,二書肆二文房,四繡坊五衣店六布莊七茶館八酒樓九飯鋪……」一本正經扳著手指,上方雅臣微顯醺意的黑眸看向少年的目光不再犀利,倒是多了許多帶笑的含糊。 「厲害!」風司冥忍不住大喊一聲,隨即和上方雅臣用力地撞一撞杯子然後一飲而盡。隨意抹一抹順著下巴滑落的液體,風司冥笑道:「只怕就連五城巡檢司都沒司徒兄記得這麼齊全!」 「過獎過獎……司徒不過是看過記得,哪裡比得上九公子全部的走過認得——我說得可有錯?」 「呵呵,呵呵,不錯,不錯。」 「猜得出來,但看著不像,想著更加稀罕……九公子真能與民同樂,難得,難得!」頓了一頓,「怎麼會有時間?怎麼肯花時間?」 「……司徒兄真想知道?」 「想!」 「請再盡一杯!」 還沒等坐在一邊的秋原鏡葉說話,上方雅臣已經端起杯子一飲而盡,隨即亮了亮杯底。 風司冥呵呵大笑拊掌:「司徒兄果然痛快!」 「痛快就快說——少廢話!」 「好!」將手上酒壺往桌上重重一頓,風司冥揚眉笑道,「因為是老師說的啊!」 「柳青梵?」上方雅臣一個激靈,酒似乎略醒了兩分,對上風司冥的目光頓時顯出靈動的光芒。 「幼時第一次隨老師出門的時候他曾教導我說,從一個國家最繁榮城市的市場,可以看出這個國家究竟被治理得如何、是否真的富裕。賣吃食的店舖,與賣鞋襪衣帽的店舖的數量比例,成衣店舖和綢緞布莊數目多少的差別……無論家貧家富,只有當吃食的需求已經滿足了人才會想著穿用,而街上店舖的比例正反應了最大多數人生活如何。」見上方雅臣凝視著自己,風司冥更湊近了一點。「一個被治理得不錯的國家,集市上普通物品的價格不會昂貴,糧食的價格也要相對低廉,維持在一個即使是窮人也能承受的水平。要有各種檔次等級的商品甚至奢侈品,異國的、稀少的、珍貴的商品只要有錢就可以在市場上買到……」 「只要有錢?」 「只要有錢……有錢就可以買到任何想要的東西,當然是要合乎法規律令的。」風司冥笑著將杯中的酒一口喝掉,「經常到市場走動,可以聽到平時朝堂上聽不到的各種聲音,知道百姓對於商品價格的接受程度、衣食住用有什麼特別的需求和缺乏……對朝廷和國家的信心如何,更重要的是能不能聽到抱怨的聲音——治理有方的國家一定會有各種不滿的聲音傳播於市集,任何有心人都可以聽到。」 一手扶住額頭,一直安靜聆聽的上方雅臣突然低笑起來:「抱怨的聲音?這也能說明治理有方?」 風司冥再次將手中酒杯斟滿。「再優秀的君主也不能做到讓所有人滿意,敢把不滿大聲說出來而不擔心受到不公正的對待,說明朝廷真正得到了百姓的信任。而這絕對不僅僅是『防民之口』的問題……」 「九少爺醉了!」秋原鏡葉再也忍不住,極快地拎走酒壺,一邊伸手去奪風司冥手上酒杯。 「我哪裡便醉了!」一出手就是精妙之極的小擒拿手,風司冥輕輕鬆鬆拿住秋原鏡葉的手,順便丟一個挑釁的眼神給似笑非笑的上方雅臣。「要醉也是司徒兄醉了——醉到一想便明的淺顯道理都要人仔細講解。」 上方雅臣呵呵而笑:「我確是有些醉了……國以農立,無農則無本;以百工興,無工而不富……『子庶民則百姓勸,來百工則財用足,柔遠人則四方歸之,懷諸侯則天下畏之』——多好的見解,多精闢的論斷!一部《四家縱論》,文皆盡淺顯,字不足十萬,而乾綱大義為王者天下師,士人無不悅服而以為修身齊家兼濟天下之教範,更何況於你我!偏偏,我爛熟於胸,不及你糙行於市……天地不公,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風司冥,你可知道所謂上天垂愛是個多麼令人痛恨入骨的東西!」 秋原鏡葉大驚失色,也不管眾目睽睽,一把摀住上方雅臣的嘴。「司徒公子醉得狠了!」 望著那雙略帶醺然卻分毫不掩飾其中銳利狠切的幽深黑眸,風司冥冷冷笑起來,「秋原,放開司徒公子。」 秋原鏡葉聞聲一凜,呆了半晌終於鬆手。一雙眼睛焦急緊張地在兩人身上來回,嘴巴張了幾張卻一個字也沒有吐出來。 重獲自由得上方雅臣輕嗤一聲,略整一整衣冠,然後伸手拿過桌上酒壺斟滿了酒杯。也不飲,凝視杯中瓊漿半刻,輕輕吟唱道:「自古繁華地,無非煙柳畫橋人家。市列珠璣戶盈羅綺,豪奢總相競,誰知虛話……」突然抬頭望向風司冥,「承安風物,司徒已看在心。而當此酒足飯飽,九公子何不帶路讓在下一併領略京都人情?七情居、霓裳閣、舞夜無雲場……如何?」 斜睨了一眼頓時漲紅了臉的秋原鏡葉,望著上方雅臣風司冥一臉似笑非笑的詭異表情:「白日朗朗,又當這六合居上,司徒兄便這般直白,要往那聲色地去?」 「食色性也。保暖思淫慾,君子坦蕩蕩,我又如何不能言?」敏捷地捕捉到對面少年黑眸中一閃而過的狼狽,上方雅臣笑得更加大方。「還是九公子年紀太小,又有森嚴家教,實在不認得地方?」 這次風司冥也無法抑製麵上飛紅:「你是我嫂子並姐夫的兄長,也算我兄長……」 「錯!是他們的兄弟……九公子果然醉得糊塗了。」上方雅臣笑著起身,按住風司冥肩膀,「不過年紀倒確確實實大了你一倍。所以,若是擔心家裡老爺先生不許你往那些地方胡鬧,到時候只管把責任推給我扛著……」 「兩位爺……」見兩人突然一改方才唇槍舌劍劍拔弩張的陣仗,不但言語上兄友弟恭,更如尋常百姓一般勾肩扶背就往樓下走去,秋原鏡葉不由張口結舌。 半晌才猛然驚醒,抓了一把碎銀就丟在桌上,連數目都來不及看清計算便向兩人背影飛奔過去。 一個是威名赫赫北洛獨一的靖寧親王九皇子風司冥,一個是西陵鎮國大將軍念安帝深愛的皇弟定王上方雅臣,兩個人結伴遊玩北洛國都承安,一路招搖過市,此刻居然還在眾目睽睽之下結伴往歌舞***之地而去—— ※ 「兩位爺,你們可千萬想仔細了……別讓奴才難做人啊……」 「秋原素來緘默,怎麼今日這般多嘴!」 「都自稱奴才了還一路廢話,著實該打!」 不敢回頭去看遠遠跟隨的一眾年輕文人士子,秋原鏡葉額上大汗涔涔。「九公子……」 「還要多說!」 「與他囉嗦什麼,讓他前面帶路去算了……」 「司徒兄高見——前面帶路!」 「醉了!是秋原前面帶路,不是我,不是我!」 「你才醉了!秋原平時乖乖的哪裡知道這些地方……」 「我可是客人!第一次來承安!」 「其實也沒什麼好裝的,承安的模樣佈置在你心裡早爛熟了……」 「你對我的淇陟不也是?」 「果然是司徒醉不是我醉!淇陟什麼時候都是念安帝的,除非上方雅臣篡位。」 「醉話無忌,醉話無忌——我可是什麼都沒聽見!」 「無忌?無忌應該呆在宮裡跟姐姐唱詩念曲……」 「是念詩唱曲吧……」 「這無所謂……」 「有所謂……」 兩人半醉不醉似醒非醒一路有意無意針鋒相對,也不去管身邊青衣隨從打扮的少年驚恐慌亂的臉色表情,更不去理會身後僅僅跟隨的一大群——自六合居跟隨而來的人群因為一路上旁人的好奇聚集得越來越多,卻因為兩人身上服飾用料花紋的極盡考究而不敢過於接近。加上兩人酒醺下無意掩飾而自然散發出的氣勢,人群中早有不少稍具頭腦眼光的文人士子私語竊竊。 這時已過未時,正是街道市集上人群開始密集的時刻,和風煦日的暮春好景更讓永豐大路行人如潮。作為京城主幹道,又是店舖老字號雲集的商業中心,風司冥與上方雅臣一路走過自是滿眼繁華。兩人依舊並行,口中交鋒不絕,高談闊論隨意評點風物,目標卻極是明確。轉眼之間,已然到達一幢結綵飛繡的精美樓閣之前。 「霓、裳、閣。」 「呵呵,不錯,是霓裳閣。」 「歌舞場、***地、溫柔鄉的霓裳閣。」 「萬里王圖千秋霸業,浮生如夢不如一場大醉的霓裳閣。」 「既知如此,司徒兄當真還要進去?」 「既至如此,九公子果然不敢進去?」 「呵呵。」 「哈哈。」 兩人不約而同似有意似無意地□一眼身後秋原鏡葉以及遠遠跟著的眾人,隨即凝視對方,片刻,同時攜手大笑。「進去,進去!」 雖過未時,天色尚早,霓裳閣門外雖然彩繡飛環,但踏入閣內的一派安閒清靜卻是與街道上人潮如織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候在玄關處的小廝見風司冥和上方雅臣兩人進來,連忙趕上一步,並作了個肅聲的手勢。兩人同時一呆,腳步頓住,只見紗幔繡錦的屏風之後隱隱人影往來紗麗曼舞,綽約彷彿仙子。配合的曲韻婉轉清麗,其中更有聲音唱得絲綿悠揚:「鶯鶯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風風韻韻。嬌嬌嫩嫩,停停當當人人。」 「兩位爺頭次來?未申兩時原是姑娘們排舞練曲的鐘點,旁人素知規矩……爺既然趕早了進來,不如索性給您安排個舒心座兒,並壺茶一直到夜?」 和上方雅臣目光一交隨即錯開,兩人都是無比慶幸此刻閣中光線較暗正好掩住臉上發燒。風司冥輕咳一聲,目光在身側錦屏上一轉,「莫擾了姐姐們……在這裡便好。」 掃一掃兩人面色,小廝也不多話,一笑退下。上方雅臣輕輕一扯風司冥袖口:「姐姐們?」 風司冥臉上頓時燒得更厲害,也不答話,只是凝神貫注聽那女子和著曲調繼續唱道,「……碧湖湖上采芙蓉,人影隨波動,涼露沾衣翠綃重。月明中,畫船不載凌波夢。都來一段,紅幢翠蓋,香盡滿城風。」 「香盡滿城風,呵呵,呵呵……果然柳媚桃紅。」上方雅臣忍不住掩口輕笑,「這是越調吧?陶寫冷笑的曲子寫得這般嫵媚風流,真是好手筆。」 風司冥尚未來得及答話,那女子已然轉調:「碧雲深,碧雲深處路難尋。數椽茅屋和雲賃。雲在松陰。掛雲和八尺琴,臥苔石將雲根枕,折梅蕊把雲梢沁。雲心無我,雲我無心。」 「雙調……最後兩句出塵,當真不失此調健捷激裊之本色。」 上方雅臣話音之間卻換了一個女子,撥弦錚錚,朗聲唱道:「崔徽休寫丹青,雨弱雲嬌,水秀山明。箸點歌唇,蔥枝纖手,好個卿卿。水灑不著春妝整整,風吹的倒玉立亭亭,淺醉微醒,誰伴雲屏?今夜新涼,臥看雙星。」 聽到「誰伴雲屏」一句刻意的吹吐悠揚,並傳來女子低聲淺笑,上方雅臣和風司冥同時一驚,知道屏風裡面已然知曉兩人行跡。只是此刻走出更顯方才竊聽之失禮,相顧一眼,一時均是躊躇難定。 「春雲巧似山翁帽,古柳橫為獨木橋,風微塵軟落紅飄。沙岸好,草色上羅袍。春來南國花如繡,雨過西湖水似油,小瀛洲外小紅樓。人病酒,料自下簾鉤。」 屏中那女子似知兩人遲疑,弦聲挑動,竟轉了中呂宮喜春來。聽得「人病酒,料自下簾鉤」一句,風司冥不由伸手扶上自己面頰,一時竟不知臉上發燙是為酒意還是其他。 樂伶曲韻隨著中呂宮調轉盡,隨即馬頭琵琶優美流暢的樂聲響起,只聽又一個女子清淺溫致的嗓音響起,「良辰媚景換今古,賞心樂事暗乘除,人生四事豈能無?不可教輕辜負。喚取,伴侶,正好向西湖路,花前沉醉倒玉壺,香滃霧,紅飛雨。九十韶華,人間客寓,把三分分數數,一分是流水,二分是塵土,不覺的春將暮。西園杖屨,望眼無窮恨有餘,飄殘香絮,歌殘白紵,海棠花底鷓鴣,楊柳梢頭杜宇,都喚取春歸去。」 一曲纏綿悠揚,但細品曲韻歌詞的兩人卻都是微微忡怔。果然屏後方纔那借問「雲屏」的女子開口道:「無射,傷切了。」 「紅姐姐,無射知錯。」 「盛世好景合當醉,轉調吧。」 叫做無射的女子輕應一聲,撥指調弦,恰合宮調,正是一首《醉太平》,樂伶隨即一起和聲。「聲聲啼乳鴉,生叫破韶華。夜深微雨潤堤沙,香風萬家。畫樓洗淨鴛鴦瓦,彩繩半濕鞦韆架。覺來紅日上窗紗,聽街頭賣杏花。」 歌聲裊繞,曲韻悠揚,風司冥與上方雅臣竟也不覺心搖神拽。突然牙板一響,萬籟俱歇,女子柔媚卻包含三分清越的聲音直貫入耳:「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沙上並禽池上瞑。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明日落紅應滿徑」,歌聲未落,微顯幽暗的霓裳閣中突然***齊明。兩人未及回神,身前錦屏驟然向側面滑開,張揚熱烈的紅頓時盈滿兩人視野。 「小女子花弄影,拜見兩位公子!」 花、弄、影…… 望著眼前紅衣艷美的女子,上方雅臣終於抑制不住衝口而出—— 「是你!」 ================= 鶯鶯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風風韻韻。嬌嬌嫩嫩,停停當當人人。 ——喬吉《越調-天淨沙》 ※ 碧湖湖上采芙蓉,人影隨波動,涼露沾衣翠綃重。月明中,畫船不載凌波夢。都來一段,紅幢翠蓋,香盡滿城風。 ——楊果《越調-小桃紅》 ※ 碧雲深,碧雲深處路難尋。數椽茅屋和雲賃。雲在松陰。掛雲和八尺琴,臥苔石將雲根枕,折梅蕊把雲梢沁。雲心無我,雲我無心。 ——衛立中《雙調-殿前歡》 ※ 崔徽休寫丹青,雨弱雲嬌,水秀山明。箸點歌唇,蔥枝纖手,好個卿卿。水灑不著春妝整整,風吹的倒玉立亭亭,淺醉微醒,誰伴雲屏?今夜新涼,臥看雙星。 ——喬吉《雙調-折桂令-七夕贈歌者》 ※ 春雲巧似山翁帽,古柳橫為獨木橋,風微塵軟落紅飄。沙岸好,草色上羅袍。春來南國花如繡,雨過西湖水似油,小瀛洲外小紅樓。人病酒,料自下簾鉤。 ——徐再思《中呂-喜春來》 ※ 良辰媚景換今古,賞心樂事暗乘除,人生四事豈能無?不可教輕辜負。喚取,伴侶,正好向西湖路,花前沉醉倒玉壺,香滃霧,紅飛雨。九十韶華,人間客寓,把三分分數數,一分是流水,二分是塵土,不覺的春將暮。西園杖屨,望眼無窮恨有餘,飄殘香絮,歌殘白紵,海棠花底鷓鴣,楊柳梢頭杜宇,都喚取春歸去。 ——元無名氏《中呂-快活三過朝天子四換頭-歎四美》 ※ 聲聲啼乳鴉,生叫破韶華。夜深微雨潤堤沙,香風萬家。畫樓洗淨鴛鴦瓦,彩繩半濕鞦韆架。覺來紅日上窗紗,聽街頭賣杏花。 ——王元鼎《正宮-醉太平-寒食》 ※ 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沙上並禽池上瞑。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張先-天仙子 悠U書盟 UuTxT。cOm 詮蚊子阪月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五十三章 小院深巷(上) 字數:4765 「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公子筆致真是越來越清秀了呢!」 望著眼前三尺高美人攢花圖,徐凝雪忍不住讚歎道。 青梵聞言微微一笑,隨手擱下筆,也不說話,含笑袖手凝視著一身嬌艷桃紅的大祭司。旁邊早有月寫影帶著一個藍衣童子過來收拾了筆墨紙張,又給兩人奉上茶水。嗅著雲煙霧露特有的香氣,徐凝雪秀眉一展,笑道:「凝雪一次次來也不怕公子嫌叨擾,似乎都是為了這一杯茶呢。」 青梵頓時輕笑出聲:「凝雪若是喜歡,我讓寫影將餘下的茶葉送到祈年殿便是。」 「那可不敢——若三殿下九殿下知道了,可不是要大大的生氣?我一個小小的祭司可萬萬承受不起啊。」 青梵還未說話,見方才退出去的月寫影又悄無聲息走了進來站到青梵身後,徐凝雪突然輕輕笑道,「公子今日還有事?」 笑了一笑,青梵側頭向寫影道:「那副圖好生裝裱了,連同我上次抄的《太阿宮賦並序》送到林相府上去。順便回交曳巷府上一趟,讓全方維自己斟酌了置辦好道賀的物事,開了禮單送過去。」 「當朝首輔林相三十五的壽辰,又是他嫡生兒子週歲,公子就送些字畫,也不怕寒磣麼?」 淡淡□了她一眼,青梵揮手示意月寫影退下。「袁子長聰明伶俐且懂分寸進退,我倒是喜歡。至於新生無知的週歲嬰兒,看不出資質,也無特異之處,未來或許能得人親愛,但要我分心看顧卻只能說是父母一心的期待了。」隨手端了茶杯咂了一口,「金錁子、平安鎖、長壽桃兒無憂襖,小孩子週歲吉慶熱鬧一下,應個景盡份心便是。間非與我相厚,哪裡就嫌棄寒酸了?」 徐凝雪低垂了眉眼淺淺一笑:「不讓虛名寵壞了孩子,柳太傅從來就是這般行事,倒是凝雪放肆了。」說著又是微微一笑,「不過給夫人的這副喜容,定能叫林相和夫人歡喜到心裡去。」 「這還不是你的功勞?白琦也真是好脾氣好性情好人緣的,竟能讓你費心思替她周全打點。誰不知道柳青梵最難落下筆墨?朝堂高位千金易得,太傅字畫半幅難求,以後看那幫子恃寵驕縱的命婦官眷還敢在人前背後數短論長——凝雪啊,我讓你動動朝臣官眷的腦筋,可不是要你在一群女人中拉幫結派,那可違了西斯大神對待眾生一視同仁的原則本意。」 徐凝雪臉上頓時一紅:「公子取笑了。」 青梵輕笑著搖了搖頭,站起身在屋中緩緩踱步。「凝雪,你這大祭司做了八年,經驗、歷練都足夠,人情世故看得分明,心思手段也沒什麼讓人擔心的地方。但,這世上許多事情原本不能急功近利,有心作為,必須伺時而動。我所謂的以教宗神社為根源,建基金、籌學堂、開義診、行慈善,這些沒有一樣是可以在十年建成的,見效更多是三五十年之後的事情。鼓動了一群閒居無趣的官眷貴婦參與,算是個人脈並著金錢的起頭,也算是在朝野的宣傳。女人家面慈心軟,容易被百姓疾苦感動,做些慈善援助的事情旁人也樂意相信接受。畢竟男子最重所謂尊嚴不食嗟來之食,但貧困的孩子從母姨姑嬸手裡拿一點衣食總沒什麼可指責的。」 說到青梵這裡輕歎一聲,見徐凝雪臉上不以為然的神色一閃而過,不由微微笑了一笑。「許多事情不能由男子出面,那麼女子自然要負起周全之責。賢內助賢內助,當年我說,成功男子身後必有成功女子,此句可不是玩笑。」 徐凝雪抿嘴微笑道:「公子總有許多新鮮話語。」 「你直說我愛出新鮮花樣罷!在我面前能夠放肆大膽的也沒幾個,犯不上跟我裝樣。」笑著替她續滿了杯,青梵眉目十分的舒展。「也只有你,任憑我多麼出格的想法主意都敢不問一聲地逐個嘗試——虧是個女人,要是男人這般脾氣豈不是要反了天了?」 「有公子在上面主持著,凝雪便是將天捅個窟窿公子都能有辦法把它補齊了,還有什麼可擔心的?何況公子也知道這些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但有朝廷新規舊制各種律法行事程序習俗限定著,有礙絆著重重的官僚從屬,多體貼下情的想法真落到要處的實惠多半分毫沒有,所以才藉著凝雪的手將新政漏洞一一堵了去。便是這次西陵使團到承安後大小安生至今沒出什麼亂子,也全仗了公子事先交待安排妥當。宮裡宮外都說是大祭司用教宗教義勸勉約束安撫得好,又有誰知道凝雪聽到這些心裡是什麼滋味……世人無知至於如此,公子卻從來不肯多言。」一雙精亮的眸子凝視著青梵,「公子,不論身份,您的才華心性便當真徹徹底底坐穩了宰輔的位置又如何?旁人不知,凝雪會不曉得碧玉苑與這紅塵居日日往來的文書?這些年來那些朝政大事又有哪一項不是經過了您的手?」 靜靜看著一改平素在自己面前刻意表現的嬌柔嫵媚,顯出屬於祈年殿大祭司冷靜深沉的女子,青梵忍不住在心中一聲感慨。隨即斂容正色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既已進入朝廷,就不能不按照朝廷的制度來行事。雖然大司正位同於宰相,但到底不是宰相;正如太傅身負著教導皇子輔助皇帝選擇儲君的職責,卻不能以太傅的身份指教皇子直接涉足朝政一樣——這其中的利害你不會不懂,名不正則言不順,若我奪了相位,那又置林間非及朝廷諸臣於何地?畢竟,不是單純有能力有手段就可以坐上那個位置的。」 徐凝雪張了張口,卻終於沒有吐出話來。青梵微微一笑,順手倒一杯茶握在自己手裡。「間非是我好友,更是我親自認準的宰相人選,不然我也不會建議皇帝陛下讓他早早登上那個位置。這些年朝局各方勢力初定,新政推行之中無數艱難,又是不斷的戰事、無數的間諜暗探,一切全靠他一人居中處置,其中辛苦我自比任何人都清楚,就是換了我也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 「那公子也不需要就此隱身人後。看看朝廷上,這些年真正做事情的哪個不是您調理教導出來的人?您自不介意『為他人作嫁衣裳』,但只怕那些受了恩惠的人把一切當成了理所當然,朝堂上還要同公子作對……」 青梵頓時輕笑起來:「要和我作對,藍子枚還不夠資格。」 徐凝雪狠狠刮了他一眼,喘口氣平復一下過於激動的心情。「他是文士,是清流,是不依不傍為臣盡忠一心為公的大好人才——但他面上同您交好背後卻處處同您較勁,想公子一統三司時獨屬他反對聲音最大,全不顧公子對他一路提攜護佑,真是不知好歹……」 「凝雪,哪,你剛剛說錯了兩點。一,藍子枚從不背後和我較勁。你也說了他是最有膽子的,當眾反對三司一統逼得胤軒帝陛下差點下不來台,這是天生的光明磊落。第二點,藍子枚很知道好歹。他曉得與我到底做不到完全的志同道合,所以乾乾脆脆背起個忘恩的名頭專心同我挑碴子打擂台,不給任何人在這上面做文章說閒話的機會。」清淺笑著,青梵眉眼之間流露出一絲淡淡感慨。「其實這樣也沒什麼不好,朝堂上相處,針鋒相對總比眾口一詞強。畢竟最終還是為了北洛這一個目的,和而不同就好。唯一不好的是,林間非硬生生夾在中間兩頭受氣,也白白累了許多。」 「他哪裡白白受累了?公子不是正在為他訓練調教副手?」徐凝雪一邊說著,一邊目光向窗外院落□去。「還有那個孩子,佩蘭。公子的心思難道凝雪領會錯了?」 青梵微笑了一下,轉了兩個小圈,然後才在自己的寬背扶手椅中穩穩落座。「鏡葉天資極高,聰明機敏,眼界心志都是難得的材料。但我看上他,關鍵是為著年紀小、可塑性強,正是鍛練的時候,等到林間非這個年紀定能擔當大任。」頓了一頓,目光也轉向窗外,「至於佩蘭……我實在是喜歡這孩子。」 徐凝雪嘴角微微揚起,臉上似笑非笑:「所以我才嫉妒九殿下——公子可以將認定了是好的、自己心裡喜歡的全部給他,甚至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先是親手琢磨的玉精簪子,再是連自己都捨不得的寶馬絕塵,現在連女孩子都要親自挑選並讓凝雪教導訓練完美了送給他……公子就不擔心凝雪為著人才難得,自己正需要這樣一個得力助手,從此將秋原佩蘭強留在祈年殿?」 「凝雪,你實在,實在是……」終於沒有找到合適的詞語,青梵失笑著搖了搖頭。「你又不是不清楚他們姐弟兩人的事情。收鏡葉為徒,雖有各種原因,但身份的變化最能讓一個人性情上比之從前的稍許不同合乎情理。而佩蘭,她是在這樣一個年紀改裝。三年,不單是心理的壓力,身體上的壓抑和負擔對一個女孩子來說更是艱難。但此刻驟然放鬆了,再不用去擔心弟弟身體,也不用去擔心同事的朝臣,心情卻又必然有所失落。我讓她跟了你,原就是為了讓她學著同更多的朝臣女眷接觸,用一種既非朝廷命官又非普通百姓的眼光見識這個國家這個社會,同時又可以好好的調理身體整理心情。否則,讓她遵循了自己報答的心願,在我這紅塵自擾居安安分分做個書房侍女又有什麼不好?」 徐凝雪聽著聽著不由掩口輕笑,一雙妙目凝視青梵:「公子總是這般口不從心、言不由衷麼?」 「凝雪懷疑青梵的誠實,但凝雪的敏銳青梵卻是非常瞭解的。」微微一笑,青梵隨手端起茶杯,如飲酒般一飲而盡。「你我都瞭解自己的目的心意,所以,不用多問,凝雪繼續按著心意做就是了。」 將話在心中回味了兩遍,長長歎息一聲,徐凝雪這才笑著抬起頭。「凝雪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 「但,公子要允許凝雪自作主張,將此中的前因後果用自己的方式告訴那個孩子。」徐凝雪眸子閃出異常明亮的光芒,其中是讓青梵都忍不住感到微微驚訝的堅定。「既然是要當大任、做大事的人,就該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責任。西斯大神的垂青不會輕易給任何人,想要利用與神殿的特殊聯繫就必須對大神意志唯一的執行者獻上絕不動搖的忠誠——最高神宮侍奉女官的身份將是秋原佩蘭一生的榮耀,但這一份榮耀需要付出絕對的代價。」 「如果凝雪堅持的話……只是,不要過分逼迫那個孩子。」沉默片刻,青梵這才展眉一笑說道。 「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力,但公子的寬容大度才是這份權力得以存在的基礎。她既然敢做了,就必須面對之後可能的任何後果。公子已經給了她最好的選擇。」徐凝雪寸步不讓地說道。 青梵笑了一笑,隨手將空了的杯子擱回案上。「你啊你啊……凝雪,我該說你什麼好!她到底還是一個小女孩兒,做到這個份上夠難得的了。不要總是拿你自己作為衡量別人的標準,要知道如凝雪這般天才的姑娘可是百年一出的。」 徐凝雪頓時飛紅了面孔,連忙垂下眉眼盯著手中茶杯,口裡喃喃兩句:「公子就會取笑人……」 青梵心下忍不住好笑:眼前這般扭捏羞澀的小女兒形容,哪裡還有半點端嚴威儀的大祭司模樣?卻不多言,只是靜靜道:「嚴師出高徒,身為師尊,對深寄厚望的弟子更苛刻幾分也是常情。秋原佩蘭資質其實上佳,心性根底也都極好,為著她姐弟二人這一番特殊經歷,也只有交給你我才放心……成全了她也就是體貼了我的心意,凝雪,你是從來都不會讓我失望的。」 徐凝雪猛然抬頭,臉上緋紅,一雙眼睛卻是精光閃亮。「是,公子!凝雪一定做到!」 「凝雪,你到底不是我的下屬……」不需要這般語氣說話。但看著美麗女子的眼光神采,青梵還是將後面的半句嚥了回去。 徐凝雪微微一笑:「若凝雪是公子的下屬,那才是真正的好……嗯,外面有公子的下屬來了。」 話音未落,一陣香風已然捲著一個紅衣艷美的俏麗女子躍入房間。也不看是否有旁人在,紅衣女子如一團紅雲一頭直撲進青梵懷裡—— 「少爺,紅兒回來了!」 優u書猛 uutxt。cOm 銓蚊自扳越讀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五十三章 小院深巷(下) 字數:4421 紅兒。 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泛著點點紅光,一身艷麗的紅色襯得白玉無瑕的肌膚透出瑩瑩粉色,同樣粉墩墩的笑靨更讓人一見便生歡喜。形狀完美的杏眼,虹膜透露隱隱的煙灰藍,天生魅人的氣質全部掩藏在自然天真的單純眸光裡。 原本浮艷的顏色在這個少女身上只顯出那份純粹的絢麗和熱烈,充滿活力而又優雅天成。徐凝雪帶著無法掩飾的驚異看著這個樣子不過十五六歲年紀的美麗少女:青梵待人溫文平和,性子卻極清冷,素來不喜與人身體上的接近,這種直撲入懷的親暱放肆…… 「丫頭,又做壞事了?」輕輕撫一撫花弄影的長髮,青梵溫言微笑道。 「沒有——」 過於強烈的反應恰是事實的最好說明,徐凝雪忍不住伸手掩住嘴角無法抑制的微笑。 青梵含笑的眉眼更是舒展。輕輕推開半趴在身上的艷麗少女,「沒有就沒有……『十步倒』的解藥也沒有。」 一雙美麗杏眼頓時瞪得滾圓,無辜地眨巴眨巴兩下,突然霧氣氤氳。「無痕少爺——」 刻意拉長的撒嬌似的柔媚聲音讓青梵忍不住按住眉頭,一邊的徐凝雪已是轉過頭去,雙肩卻可疑地微微聳動。 「好了好了,你就跟雲兒說,是我說的,全部解藥都給你一份。」青梵雙手雙指按在左右太陽穴上,「四人當中就屬你最不通藥理,偏又最是貪玩……直把我的話全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聽青梵這麼說知道他已然默許了自己的行為,花弄影嘻嘻一笑,隨即拿了茶壺就要給他倒水。青梵連忙開口道:「那水都溫了——去泡壺新的來。」 花弄影回眸嬌笑,腰肢一扭轉出門去,恰是一陣風過,屋中香氣頓時大盛。 徐凝雪這才看向青梵:「公子?」 「無妨。」青梵微笑頷首。雖然身負秘密眾多,又牽扯到影閣道門,但絕大部分事情都有意不需避開徐凝雪。自己身邊花雲柳月四大影衛,與這位祈年殿大祭司也都頗有往來,所以花弄影在她面前才能這般毫無忌諱。只是,看著徐凝雪探詢目光中深處含意……「不是什麼毒藥,一種藥酒罷了。」 「十步倒」,混合了數味特殊藥材浸泡釀製的藥酒——釀成之初酒香流逸突破土封,誘得好酒的月影純不禁偷喝了一杯,結果還沒走出酒窖就醉到在地。其效用之強讓驚詫異常的自己和柳衍都一時忘記對雲照影提的「十步倒」這個名字提出反對意見,結果就任著這個名字用到今天。青梵不止一次對自己這個好藥成癡、取名又極盡實用的影衛暗暗歎氣,但終究沒有修正這個雖說十分貼切、卻實在像極了殺蟲滅鼠藥物名稱的酒名。 徐凝雪聽到這個名字也是一呆,隨即輕笑出聲:「難怪今早朝會九皇子與定王兩位殿下一齊缺席。」 青梵無奈地笑著搖一搖頭:「所幸兩國會談具體事宜不在乎到他們兩個到不到場,否則……」但就算如此,兩位身份貴重的天皇貴胄醉臥楚館青樓而錯過重要朝會,這種事情無論哪個皇帝都會無法忍受吧?但一個是身份重要的外國使臣,一個是行動無拘的皇子親王,想到今日朝上胤軒帝隱忍的怒氣,青梵還是忍不住有些惡作劇似的好笑。不過聽朝會間隙官員並著使臣的竊竊談論,對兩人風流瀟灑的妒羨倒是遠勝於對其任性忘情的指責,想必普通百姓士子也多是此番念頭心情,青梵一時也不為此事可能引起的後果而更多擔憂了。 「紅姑娘……我是說花弄影小姐,是霓裳閣的鴇母……呃,我是說作主之人?」 「弄影是頭牌的舞姬,實際上的主子。」青梵微微笑了一笑,慢慢說道,「霓裳閣其實還不算青樓,雖然同是賣笑,倒到底與七情居純粹的男歡女愛不同。」 「有什麼不同?都是靠的皮肉天賦吃飯,頂多姑娘們有選擇買家的權力,賣不賣哪裡是我們說了算的?」說的是極尖刻的話語,花弄影臉上卻是滿滿的天真笑容。見徐凝雪大吃一驚地瞪著她,杏眼裡轉過一絲純潔的嫵媚,花弄影隨手將茶盤點心擱在案上,直接將身子揉進青梵懷裡。「主上還是不許紅兒殺了那個一臉白粉的噁心婆娘麼?紅兒看她可是越來越討厭了呢!」 「紅兒聽話——許媽媽還算聰明,被生活逼得貪財如命,到底護著她手下的姑娘,再惡也惡不到哪裡去。習武之人最忌濫殺無辜,她雖有錯,但罪不致死。何況你殺了她出氣容易,如何周全了後事可是一堆麻煩。之前你和照影兩個在淇陟,前前後後做了多少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何況這裡是承安、是胤軒帝腳下。安分些吧。」 見她欲言又止,青梵微笑著輕輕拍一拍那張天真無邪的俏麗面龐,「當年你不聽我話,硬是要往這些***場裡鑽。這些年見過的市面也不算少,怎麼性子還是這麼躁?還好真的做下什麼事情還懂得到我這裡討主意,不算弄到自己無法處置的絕境才回來避難……但這次酒用下去,你事前就一點前因後果都沒想過?」 花弄影委屈地皺了小臉:「那兩個看著清醒,其實根本就是喝得差不多了。鬥口鬥氣,還非拉蕤賓和無射陪著一起鬥酒。蕤賓和無射都是從來沒應付過這種情境的,紅兒想著如果酒醉後真有了什麼就出了大事,也沒法和少爺交待,這才送了『十步倒』進去的——哪想到那兩個早就喝得根本就不需要這般小心翼翼,便是一杯摻水的陳酒都可以把他們放倒……」 青梵聽得忍不住有些嘴角抽搐,便是一邊的徐凝雪也忍笑忍得辛苦異常。「兩人都……失態了?」 「少爺倒是擔心,那兩個精神可都是用精鋼鑄的呢!醉到那個份上,說話都是滴水不漏,若非紅兒早知道了他們身份,任憑第一次見的人都只當哪裡的世家大少爺相互逗趣呢!」花弄影一邊說著一邊斟了茶,並著小茶果點心一齊送到青梵面前。「蕤賓和無射雖然聰明,但到底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情,慌張還來不及,根本沒時間沒心思去探測他們身份。不過現在外面滿城風雨地都傳開了,再笨的人也該知道昨天冥王殿下和西陵的定王殿下確是在霓裳閣歇下啦!」 青梵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 「現在才過午時,想那兩位爺應該還犯著酒。不過昨天又是六合居又是霓裳閣,又是跑馬望山又是唱曲談詩,又是杏花巷又是十步倒的,大概一時還迷糊著,根本想不起事情來……」 說到這裡倏然收口,花弄影眼珠骨碌碌地望著青梵,臉上漸漸顯出十分驚訝的表情。青梵靜靜地撫著手上茶杯,唇邊緩緩逸出一絲笑意,「不錯。」 「可是少爺怎麼知道……」 「因為窗下那個小東西。」青梵笑著站起來,隨手拈一塊糕點塞進花弄影張大的嘴巴裡,然後拍一拍手上沾到的點心粉末。「好了,去做你的正事吧——手腳乾淨點,別被在神宮四處逛的影衛當壞蛋奸細拿了。」對被點心噎得辛苦的紅衣少女歎一口氣,隨即□一眼旁邊一本正經表情的徐凝雪,青梵突然笑起來。「看來有個更好的辦法——紅兒,你這就跟著大祭司,去探看探看偶感風寒的定王殿下。」 果然……徐凝雪苦笑一下站起身。「公子逐客,竟連茶都捨不得端一杯麼?」 「紅兒,順便把點心打包一份給大祭司帶上。」 一句話出,三人同時大笑出聲,方才久忍的笑意一齊爆發,整間屋子頓時更顯明媚。 住了笑聲,徐凝雪斂衽躬身行禮:「公子,請放心吧。」 「少爺,紅兒新編了舞蹈,晚上回來跳給少爺看!」 青梵微微頷首,含笑目送兩人相攜離去。 沉吟片刻,抬頭道:「寫影。」 月白色身影頓時掀簾而入。「主上有何吩咐?」 「吩咐門口,讓九殿下進來罷。」—— 此章與上章,涉及許多音韻尤其是元曲曲律知識。包括調名、音名、曲牌名以及人名並相關內容。因為鍾無射、呂蕤賓將是《帝師》後文的重要角色,所以特別在這裡說明一二。 古代的音樂把調稱為宮調,只要是樂曲,均是由若干音所組成,五音或七音,歸納其音列就叫調式,在古代樂律總共有十二律呂,樂音有五音二變,律呂的名稱於周朝就有了,而十二律呂均為半音階,六個單數半音稱為律,六個雙數半音稱為呂,合稱六律、六呂,統稱律呂,亦稱十二律。而這十二律呂是古時候定音律時所用吹管的名稱,也因為其短不一,故產生的音也就高低不同了,依唐《杜佑通典》第一百四十三卷樂部三載,比例是以黃鐘的長九寸為準,用「三分損一,三分益一」和「隔八相生」計算。十二律呂以黃鐘聲最低,黃鐘以上遞高半音階。至應鍾止這相當於西洋音樂的十二調。對照如下: 黃鐘=C 大呂=#C或降C 太簇=D 夾鍾=#D或降E 姑洗(顯音)=E 中呂=F 蕤賓=#F或D 林鍾=G 夷則=#G或降A 南呂=A 無射=#A或降B 應鍾=B 以上十二律管再配合七音階(平常所說「五音」的宮商角徵羽及變徵變宮兩個變音): 宮=(簡譜1)(古名:上) 商=2(尺) 角=3(工) 變徵=#3(凡) 徵=5(六) 羽=6(五) 變(閏)宮=#6(乙) 互相(旋宮)亦是以某一律管為宮聲依次而推,共可得八十四調。但這已超出人類耳朵的極限。故到了唐代只剩蘇歧婆的二十八調。又到至今的南北曲其通行的只剩下六宮十二調。六宮為:仙呂、南呂、黃鐘、中呂、正宮、道宮。十二調為:羽調、大石、小石、般涉、商角、高平、揭指、商調、角調、越調、雙調、宮調。其中常用的宮調僅仙呂、南呂、黃鐘、中呂、正宮、大石、商調、越調、雙調九種,即是所謂的「九宮」。元曲的宮調各具聲情,音樂韻律皆可從其宮調中顯現,按元人芝庵《唱論》所分述十七宮調聲情,有仙呂宮清新綿邈、南呂宮唱感歎傷悲等等。上章末處霓裳閣中歌姬所唱詞曲均按此推演,故而有上方雅臣「雙調不失其健捷激裊特色」的評語。 鍾無射和呂蕤賓,是霓裳閣兩個歌姬的名字。「無射」為陽韻第六,「射」發音為「亦」,「蕤賓」為陽韻第四,「蕤」音如「瑞」。鍾、呂分別為陽韻陰韻之首,作為姓氏與兩音配合,形成姓名以符合兩人樂坊歌姬的身份。至於兩人具體的故事,大約會在第四卷前半部分詳細展開。敬請關注。 UU書盟 UUtXt.cOM 詮汶自板越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五十四章 子衿青青(上) 字數:6230 「什麼都不用說。」見少年紅著面孔匆匆走進無雨無晴齋,不等氣息喘定便張口欲言,青梵連忙擺手止住,另一手則極自然地遞了茶水上去。 接過茶杯一飲而盡,風司冥隨手將杯子丟到桌上,一雙清亮的幽黑眸子定定看著青梵,嘴唇動了兩動,卻終於沒有說話。 微微笑一笑,青梵袖了手靜靜打量著少年。宿醉沒有在少年臉上留下任何不佳的痕跡,就是「十步倒」影響下那不自然的潮紅也在喝下加了解藥的茶水之後緩緩褪下,反而越發襯出少年那張白璧無瑕、朗月清暉的完美面容。沒有像平日一貫的通身玄色打扮,湖水一般明淨的藍色讓風司冥顯出一種符合年齡的明朗活潑,卻又不過分活潑而顯得輕浮—— 看來徐韻芳徐皇后很會在這方面用心啊!知道靖寧王府僕從婢女的組成,自風司冥入住第一夜那場混亂之後,所有需要近身服侍的婢女全部換上了鳳儀宮親選的有身份、識大體、專門伺候帝后的大宮女。由這些人來照顧唯一的親王皇子的衣食穿用,就是胤軒帝也沒什麼可以放心不下的。但難得是身為母親的細心精緻能夠切實用到兒子的每一針每一線上,眼前這一身與少年相得益彰,就連挑剔如自己都不能不感歎上天造物的偏愛。 「太傅……」 猛然意識到自己長久凝視的專注眼神讓少年開始侷促不安,青梵微微一笑移開了視線。目光掃過寬大書桌,「司冥,上次會獵有件東西你忘記帶走。」 風司冥一呆,隨即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書桌上一個木匣一般的物件。青梵微笑著將那匣子拎到自己面前,仔細一看,卻發現與其說是個匣子,不如說一側抽門,通氣良好的精緻籠子。見裡面似有生物撥動聲音,風司冥忍不住抬頭望向青梵,卻見他眉眼彎彎,伸手打開了側門。 玄色油滑的毛皮,大大軟軟的耳殼,短短團團看不出尖的嘴巴,一雙圓滾滾、滴溜溜、驚惶惶的琥珀色大眼,加上死死扒住木板的小小爪子——正是自己當日捕獲的唯一的獵物,小玄天狐。 玄天狐,天地間的靈物,百萬生靈之中最是稀少難見。成年狐只在深山之中,捕食靈獸採用草藥,年歲能達兩三百載。民間更有神狐拜月、觀世通靈之說,許多地方的神社甚至為它設下專門的神位四時獻祭。人們偶然發現了玄天狐的蹤跡,不敢損傷,還要除去可能之處所有的獸夾落網與陷阱。千百年來世人所見的數只玄天狐都是攀登雪山者帶回來封凍在寒冰中的屍體,而且一旦發現立刻有各國最高神宮將其迎回奉養。因此這次會獵眾人不但親眼見到玄天狐,風司冥更將這只幼狐帶回,其意義重大深遠自不待言。只是,看著眼前這個小東西,風司冥實在無法將它與傳說中的靈獸聯繫到一起。 青梵笑一笑,口裡輕輕哄了兩聲。那小狐狸眼珠滴溜溜猛轉兩圈,安靜半晌突然縱身一竄,順著青梵手臂極快地爬到他胸前,一雙前爪死死抓住前襟,大尾巴一晃一晃努力保持平衡,竟是半吊在他身上。 「司冥?」發覺少年瞪著被小狐狸吊住的自己一動不動地發呆,青梵好氣之中不由又有些好笑。「把這小東西抓過去。」 風司冥一怔,隨即伸手。但也不知是當日被活捉的陰影過重,還是少年神經深處畢竟受到昨夜酒精的影響,小狐狸在青梵手臂肩膀間奔竄如飛,看著伸手可及,但風司冥就是摸不到半根狐狸毛。見少年秀麗面孔漲得通紅,青梵忍不住輕笑搖頭,伸手抓住一隻狐狸爪子將小東西拎起,隨後一把塞回小木籠。關上籠門,這才回頭看向不到片刻又是一頭大汗喘息不定的風司冥,心中暗歎一聲,重新倒了杯茶遞過去。「好了好了,不玩了。坐下,喝口茶定定神。」 低垂了眉眼,風司冥努力平復著心情,臉上卻是止不住熱辣辣的燙。猛然抬頭,「太傅!」 「行了行了,真不知道你都在胡思亂想什麼啊……不過是與朋友喝了點酒外加一夜不歸,就是普通人家男子過了十六也沒那麼森嚴的規矩門禁,更何況是你?」微笑著搖了搖頭,青梵也在一張扶手椅上坐下,「還是,你真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才這般氣短心虛?」 風司冥臉上更紅:「可是我……我是在……」 「你在霓裳閣,喝酒、聽歌、看舞蹈,做一個太平世界這個年紀的少爺公子尋常會做的事情。喝得狠了就痛痛快快睡覺,既沒有酒醉忘形,也沒有做其他不符身份有損家國聲譽之事。」 「可是、可是……可是臣工夜宿青樓歌館,按著律條就算不問其罪,至少也是行止有虧……」 青梵心中更是好笑,臉上卻是顏色一沉:「你的意思是,我這個太子太傅、當朝的大司正連國法律令都記憶不清、分辨不明麼?」 風司冥頓時一噎,一時說不出話來。眼睛死死瞪著青梵,雙手開始不自覺蹂躪起袍服衣角。 「你啊……」歎息一聲,青梵緩緩走近,將那片袍角從少年手裡解救出來。輕輕扶住風司冥的肩,黑色的眼眸露出十分溫柔的神色。「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少年輕狂誰都會有,也都該有這麼一個過程。任性恣意原是少年人的特權,你不過是隨著自己心意玩鬧了一回,沒有什麼不對,更沒有什麼可指責的。何況,你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面對的又是什麼人。司冥,你做得很好,做得非常好。」 「但是,但他……」將頭靠在他的身邊,風司冥只覺得心情重新向一貫的平和沉靜回復,但此刻卻忍不住抬頭。只見青梵笑容平靜,「他的事情,是他的事情,我們在說的是你昨天所做的一切。司冥,你做得很好。」 「我不覺得……昨天我很糟糕。」將面孔埋向青梵,風司冥悶悶地說道。 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將手扶在少年肩頭,任憑他拽住自己的衣襟反覆搓揉。 「控制不住情緒……他太危險,不能留下……他的眼神告訴我只要他願意就可以主導一切,哪怕現在的他完全處於弱勢。我大聲地笑,大聲地說話,努力地想要表明真正掌控住局勢的人是我,可是對上他的眼睛我的自信立刻就會動搖。但我不能示弱,一點點都不能,因為我知道這時候的退縮意味著兩個月前那場戰鬥再沒有任何意義……」 扶著少年肩膀的右手微微用力,感到激動的少年不再輕顫,青梵這才安撫式的攏上他的額發,卻被風司冥一把抓住了左手。 「我沒有辦法……我知道不能在這個時候殺他,甚至連一點傷害都不可以!我們都沒有參與洽談,但是我們都知道這絕對不是一場不公平得談判——北洛逼著西陵打開國門打開市場,但這麼做的同時也是主動將自己的國門向西陵打開。戰爭是一個機會,一種手段,是讓兩國可以放下各自堅持坐到一起協商談判的最快最簡捷的辦法。因為這麼做受惠的將是兩國百姓,所以沒有君主也沒有哪個皇族有權力破壞!西陵是屈尊前來了,但北洛要完全保障他們的安全!誰都知道和談下面各有心機各有奧妙,可是就算我抓住了他的把柄也無法動手,何況現在的我根本沒法動他半分!」 沉默,一室沉默,兩人耳邊只留少年略顯急切粗重的喘息。 沉默半晌,青梵才靜靜地道:「司冥,你是在害怕嗎?」 沒有回答,風司冥只是更緊地抓住了青梵的左手。 「司冥,你是在害怕。」 少年依然沒有回答。 輕輕地歎一口氣,青梵伸出右手覆上他緊抓住自己的手。手指緩緩地在少年手上撫過,感覺到絲毫的放鬆立刻將手指嵌入兩人皮膚的空隙之中,跟著一點點用力,將少年的手與自己手腕分離。 「太傅,不要……」 看到少年望著自己的眼中近乎哀求的目光,青梵突然心頭一軟,隨即翻手將他的手握住。「司冥,你在害怕,很害怕。」 一手被青梵緊緊握著,風司冥忍不住將另一隻手也環上他,就如幼時驚惶無助時尋求他安慰一般。再不掩飾身體的顫抖,風司冥將整個面孔埋進他俯近的胸口。「太傅,我害怕,很害怕,比戰場上任何生死一線的情景都更害怕……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手:老練、精密、謹慎、狡猾、深沉……面對他才知道原來之前的勝利都是因為我並不知道他可怕。雖然記得太傅說過士氣是戰勝的前提,可是面對他真的無法如平時鎮定,一貫的自信也變得脆弱不足為靠。他可以輕易撥動我的情緒,他知道我在想什麼、知道我在害怕什麼……在他面前我像是沒有穿鎧甲就跑上戰場的士兵,藏不住任何可供攻擊的弱點。我所有的努力都是無用的偽裝,我在他面前就是一個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要依靠別人的孩子……」 「傻瓜——從年齡上相比,你本來就是孩子!」盯著少年聽到自己嚴厲話語而驟然瞪大抬起的眼,青梵語聲異常平靜。「你自己也曾說過,十六歲的年齡差異,既是大弊也是大利。時間決定一切,既讓你與他、與他們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距,但同樣也給了你足夠的空間成長和成熟。勇者無畏,但面對真正強大對手的恐懼並非就不是勇者的證明。能否將這種恐懼轉化為迎接任何將來的挑戰、不顧一切前進的動力,才是勇者真正的分水嶺試金石。害怕,每個人都會害怕,你會我也會——人,不是神,即使神也並非無所不能。我們不需要為自己的恐懼感到丟臉,因為這是正常的,這是人之常情。」 風司冥深深地吸一口氣,「是,太傅。」 「不要用『是,太傅』這種簡單回答。司冥,我說你做得很好,因為你自己也說,雖然極端的害怕也沒有退縮。你知道能與不能,該與不該;你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就算沒有把握或者甚至不知道怎麼去做,依然沒有逃避而是竭盡所能去面對嘗試。」將少年的兩隻手一起抓在自己手裡輕輕合攏,青梵凝視著那雙夜一般的清澈眼眸。「司冥,勇者無畏,不是說必須一個人承擔起所有的事,一個人背負起所有人的希望——有一個人可以讓你依靠、可以讓你無條件的信任,有一個人可以永遠成為你的守護者你的庇護地,那是我們勇氣最珍貴的、永不乾涸永不竭盡的源泉。」 夜一般的眸子閃亮著:「我們勇氣的來源……太傅的,是誰?」 「我的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司冥願意,我會做你一輩子的守護者。」屈起一條腿,按著記憶中的禮節引著風司冥將自己的右手按在胸口。「這是第三次盟誓:不是柳青梵對北洛的九皇子,不是愛爾索隆對風氏王族——是我、君無痕,君氏帝青之子,以無法磨滅的時間記憶、以生命之父唯一真名的名義給你、風司冥的誓約。只要你需要,我將陪伴你,幫助你,保護你,將我所知道、所擅長、所理解、所掌握的一切實現這個諾言——Oneday,youwillbetheking,myprince。」 見風司冥眸光中全然激動中混合的一絲不解,青梵微微一笑,隨即穩穩站起身。「那是我所知道的語言,在這個世界裡只對我一個人有意義的語言。從不忘記,從不拋棄,因為只有那樣才是真實的、完整的君無痕——君無痕最大的恐懼是遺忘,因為遺忘曾經的記憶而徹底迷失在這個其實陌生的世界,所以可以不顧一切抓住任何實質有形痕跡。殿下,司冥,很多時候,我們因為害怕而堅強。」 「太傅……太傅真的不會忘記我,忘記司冥?!」 「以真正的名字發誓,一生還沒有過第三次。就算比你大,但我的記性也還沒有壞到那個程度。」作勢在少年頭上敲了一下,卻不料風司冥不避不閃。青梵微微一怔,隨即正色道:「司冥,相信自己——你對我,非常重要。」 風司冥凝視著青梵,目不轉睛,似乎要將此一刻眼前之人所有的神態細節都在心中徹底記憶描摹。 「太傅。」 「嗯。」 「我很快活。我非常快活。我想笑。我想大笑!」口中說著笑,眼裡卻是止不住的眼淚。見青梵眸中閃過一絲慌亂,風司冥連忙舉起袖子在臉上隨意擦抹,「太傅,我很快活,我真的很快活!我不會再害怕,因為我真的真的很快活!」一邊高聲喊著一邊躲避青梵伸過來想要抓住他的手,風司冥一把拖過桌上木籠打開側面,抱出裡面驚嚇過度的小玄天狐狠狠摟在懷裡,還將濕濕的面孔湊上去用力蹭著。「太傅,我喜歡它,我真的喜歡它!」 「喜歡就帶回去養著——本來跟皇帝陛下從神宮要回來就是要給你的。」青梵微笑著看少年在屋中又是跳又是笑又是抱著狐狸打轉,眼神不由更是溫柔,但思緒卻飄到少年不知的遠方。 那個故事裡,王子馴養了他的狐狸——唯一的、僅有的,只對一個人意味著獨一無二不可取代的狐狸,同時也被馴養。說出了世間最簡單道理即真理的童話,給了自己一個最純粹的理由:麥田的顏色,記憶中因為真正無求的給予而永不褪色的快樂。擁有記憶就是快樂的,因為知道真的、確實地擁有過,而那是時間能夠給予一個人的最大承諾。 「太傅!」 猛然回神,卻被少年懷裡小東西可憐兮兮的模樣逗得忍不住笑出聲。「司冥,摟得太緊了。」 「可是……」鬆開了會跑。看一眼努力掙扎的幼狐,再看一眼笑得眉眼彎彎的青梵,風司冥開始猶豫。 「馴養是一個需要非常耐心的過程,首先你可以……」突然住了嘴,望著風司冥亮晶晶且充滿期待的眸子青梵輕輕搖了搖頭。「如何馴養它你自有你的方式。啊,這不是功課,當成一個放鬆心神的遊戲——當然,如果最後它被馴養而成為你的伴侶,我會非常高興的。」 風司冥露出一個笑容,只屬於少年人的那種陽光燦爛的純粹笑容。小心翼翼將小狐狸放回籠子,風司冥這才重新抬頭看向青梵。剛要說話,突然一陣奇怪的聲音同時引起兩人注意。 少年先是驚愕隨即尷尬羞澀的表情惹得青梵哈哈大笑,連忙大聲呼喊月寫影。一邊將桌上點心碟子遞給他,一邊忍不住搖頭,「果然是醒過來後什麼都沒用就這麼跑過來了?司冥你啊……」 風司冥紅了臉不敢看人,伸手便往碟子抓去;不料撈了一個空,正自懷疑間,青梵已經拿竹籤叉了一塊糕點送到自己口邊。風司冥看一眼自己兀自沾著兩根狐狸毛的雙手,再看一眼強自忍笑的青梵,自己也是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 捧著食盤的月寫影走到門外,透過竹簾縫隙看了屋裡兩人一眼,又悄無聲息退了回去。 難得主上笑得這麼無憂快活,暫時還是不要有人打擾…… ===================== Oneday,youwillbetheking,myprince. ——有一天你會成為王,我的王子殿下。 想來想去就是覺得這句中文不如英文有味道,加上之後青梵的情感需要,還是決心讓梵梵偶爾也感性一回…… 至於小王子和那隻狐狸,眉毛只是順著情節拿過來用一下。麥田的顏色,各人有各人的理解,眉毛理解的是記憶、是曾經擁有,是一個人心中獨有的與眾不同。 《子衿青青》是很感性的一章,若有感覺文風乍變和前文不符而想殺人的大人,千萬不要打我——懶惰滴眉毛雖然不會用TJ威脅人,但是絕對擅長用虐文來折磨人,比如深受眾人喜愛的重華寶寶等等等等…… 浟憂書萌 UUTXt.COM 全文自板月牘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五十四章 子衿青青(中) 字數:3914 風司冥沒有想到,剛剛決意放縱自己一日,就有人尋上門來。 瞪著親自捧了朝服冠帶來的林間非,風司冥難得地不給這位對自己頗有恩惠的當朝宰輔好臉色,但到底沒有失了禮數。可當看到袁子長、秋原鏡葉在無雨無晴齋外書房安然落座,各自拿出紙筆開始做策論題目,風司冥終於再也忍耐不住。 「西陵使團明日結束會談後日才正式啟程回國,我現在到傳謨閣去做什麼?!」 林間非臉上抽得緊緊:「殿下,您已經不是以前的殿下。」 「林間非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殿下您的身份已經有所改變,不再是單純的皇子殿下。您是北洛唯一的掌握實權的親王,也是軍隊的統帥將士的主宰。您的一舉一動都受到朝廷上下所有目光的關注,所以請殿下在眾人之前千萬要注意自己言行舉止,也就是說無論您要做什麼都先請考慮您的身份。」 林間非一板一眼一字一頓的回答讓少年忍不住更是冒火。「林間非,我說過我只有一個太傅!」 「藏書殿任何一位皇子太傅都有指正皇子學業以及行為舉止上缺失的權力和職責。而且林間非身為宰相首輔,更是要擔當起教領百官、規範朝臣的責任,任何朝臣的言行失當都是林間非的失職……」 風司冥瞪圓了眼睛死死盯著眼前衣著整齊絲毫不亂的青年宰相,一時竟是說不出話來:他素來知道這位青年宰輔在朝中出了名的冷靜平和處事秉正,最擅長的就是分條析理排憂解煩,卻不想他端出宰輔太傅身份教訓人起來竟也是半點不輸青梵。回頭看一眼那個倚門微笑的青衣身影,風司冥暗暗咬一咬牙,隨後向林間非伸出手,「給、我、朝、服!」 迅速穿戴整齊——和其他朝臣皇子不同,他久在沙場,所有朝服的式樣都是按照軍人的習慣特意改做的,穿戴方便迅速,更不需要幾個侍女僕從協助幫忙。扣上脖頸上最後一粒鈕扣,風司冥也抽緊了下巴,顯出冥王一貫沉靜威嚴的表情。「林相。」 「臣在。」 「有何旨意?」 林間非極快地□了青梵一眼,隨即朗聲道:「皇帝陛下口諭:靖親王偶然風寒,著太子太傅、大司正柳青梵即刻前往醫治。免今日澹寧宮小宴、免明早朝會。欽此。」 見風司冥頓時怔住,呆呆望著林間非,青梵忍不住笑出聲來。「間非兄,你可真是……有你這麼戲弄皇子殿下的嗎?」 林間非也舒展了面容微笑起來:「傳完旨意就無關朝事——這是我素來習慣,可不是有意捉弄。」說著轉向風司冥,「殿下若覺朝服拘束得難受,請脫下來便是。」 風司冥臉色變了數變,終於恢復了人們熟知的冷靜淡定。「謝林相指點。」 看著兩人彼此眼光交鋒,青梵忍不住好笑:「你們兩個這算是怎麼回事?間非你好歹也是堂堂的宰相首輔,怎麼就沒半點『宰相肚裡能撐船』的氣量,不就是早上被皇帝發作了兩句麼?還有司冥,林相是你的長輩更是當朝的重臣、藏書殿的太傅,就算你是皇子也要尊重有禮,這般凶神惡煞瞪著不共戴天的仇人似的,成什麼禮數!」 見風司冥一言不發直接轉身回屋更衣,林間非嘴角扯了兩扯,走近青梵道:「你是安安心心躲在這裡萬事不問,哪裡曉得今天朝上熱鬧!也不知道皇上是真知道還是假知道,或者說到底是真的臨上朝了才知道,朝會上發現兩個一齊缺席,那臉色陰沉得真是幾年沒見過。然後就問了軍務、發作了大殿下,問了水利、發作了二殿下,問了農事、發作了七殿下,總算問到河運的時候三殿下答上了一些,但還是受了兩句挑剔。偏問的許多事情都關係到西陵那邊,安王站在那裡說又不是不說又不是……結果兩刻鐘早朝下來,沒一個臉色是好看的。」 「兩刻鐘?」這個速度……想來胤軒帝是存心不給人舒服,硬生生將人逼在死角。青梵忍不住歎一口氣,「他的脾氣也是越來越古怪,捉摸不定,捉摸不定啊!」 林間非冷笑一下:「什麼捉摸不定?若非這些天你躲得乾淨,哪裡會有這許多麻煩?接了大司正,誰都以為你新官上任必要大肆整頓改革,哪知你除了將秋原鏡葉提到身邊就凡事不管,害得一班朝臣每日裡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就是當年宮變都沒見過這麼謹慎小心的!你冷眼旁觀,你高高在上,你不動聲色,多少之前非得借你的手做成的事情被你一樣一樣一件一件肢解到輕描淡寫,偌大的朝廷你隨便點兩個給事丞的名字都能人盡其用,你說他脾氣還能不古怪?!」 望一眼外書房那聽得津津有味的兩個,青梵忍不住拍上林間非的肩。「間非,間非兄!你冷靜一點,有孩子在……」 林間非一呆,隨即見窗台邊兩個驟然縮回去的人頭,不由頓時哭笑不得。「青梵,你說我怎麼冷靜!眼看著兩國談判就要平安圓滿地結束,當著號稱上方天國的千年神之西陵,我北洛泱泱大國的恢宏雍容氣度昭示無限,結果今天這麼一來——」 青梵也是一呆,隨即笑得直不起腰來。「青梵萬萬想不到間非兄氣惱是為的這個……」 「這個很重要好不好!」見青梵還是嘴角帶笑,重新換回藍色衣衫的風司冥眸中笑意更是直入眼底,還有外書房傳來的竊竊笑聲,林間非忍不住大聲嚷道。「四夷賓服,四夷賓服——來遠人就是要居安之、業樂之、禮教化之、心悅服之……」 發覺林間非漸漸開始急促的語調,青梵斂起了笑容,輕咳一聲正色道:「間非兄所慮甚是,方才是小弟無知,失禮了。」 「啊,那個,青梵……」驟然安靜嚴肅起來的空氣讓林間非也有些不適應,略略活動一下肩頭,「嗯,下午無事……手談一局如何?」 眸子裡閃出純然笑意,「好。」 青梵圍棋一道造詣卓絕,秋原鏡葉和袁子長都是早已聽說。當年解開大陸傳世的兵書寶典《璇璣譜》上最後三十六局珍瓏殘局,兩次以圍棋決出大比武試兵法第一,柳青梵在黑白世界的縱橫無敵比之其他才華似乎更讓人無庸置疑的信服。京中青衣太傅傳說無數,於此方面說法更是眾多不一:有柳衍圍棋天才而使青出於藍的,有少年深山得大神親自指點的,有夢遊仙境記閱仙家棋譜的……但柳青梵佈局簡練精巧、思維靈活隨意,從不拘泥定式的棋路棋風確實不是大陸人所熟知。作為讀書人基本的素養,秋原鏡葉和袁子長在圍棋上都早已入門,此刻聽到林間非邀戰,兩人心裡都是歡喜雀躍不已。也不管手邊尚有青梵佈置下的功課,搬了棋盤棋子就到院中石桌上放好。 見風司冥垂了手靜靜站在自己身邊,再望一望棋盤對面同樣含笑的林間非,青梵不由也揚起了嘴角。知道此刻自己三人都想起當年清心苑中溫馨情景,青梵心中暗暗感慨。但極快收斂起心神,隨即在棋盤右角下方拍下一枚黑子。 雖然數年不曾交手,但對方的棋風棋路兩人都是純熟之極,落子快得讓旁邊觀局的秋原鏡葉和袁子長根本都來不及反應。難得的浮生半日,面對的又是數年不曾交戰的對手,林間非落子佈局之間不由大感快慰。而青梵自知林間非素性溫和恬退,唯獨在弈道一塊寸土必爭,自然全力應對。棋盤之上黑白交錯此消彼漲你進我退,鬥得針鋒相對旗鼓相當;棋盤之外對局者尚自面帶微笑,觀棋者倒已經有兩個冷汗涔涔。 「此局已了。」 「半目勝敗。」 「間非兄果然進步神速。」 「青梵卻是百尺竿頭……間非慚愧啊!」不等秋原鏡葉和袁子長回神便伸手拂去棋局,林間非長長歎一口氣。「雖然布下機關無數,還是被你一一化解,甚至有些反而被你利用了作為圈套。青梵,如此手段如此心思,敗在你手裡的人真的不該叫屈了。」 微微一笑,看一眼身邊少年夜一般的黑眸,青梵淡淡笑道:「結局雖然早定,但過程還是頗有艱難,更有兩處極險。間非兄棋路高明,更有細膩心思在內,青梵實在又是佩服又是感激。」 「真的感激就趕快每日按部就班上朝,安安分分在傳謨閣同我一齊理政。」手裡把玩著白玉棋子,林間非笑著向風司冥和秋原鏡葉努一努嘴,「那樣也省得你每日浪費口舌氣力——言傳和身教兩項的比對選擇,你可是九年前就教我做過。」 青梵頓時笑著搖頭:「若不知你脾氣,我真以為你是為做皇帝的說客而來——有宰相如間非兄,胤軒帝大幸,北洛大幸!」 「也是柳青梵你的大幸吧?正好把一堆麻煩事情推到我頭上,就因為算準了我的性子決計不會撒手不管……」 看著林間非和青梵兩人隨意玩笑,秋原鏡葉與袁子長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只有風司冥安靜平和,目光牢牢盯在那一身青衣之上,直到月寫影親自送來五人晚餐都兀自不覺自己笑容始終未歇。 「司冥,回神,吃晚餐了!」 又是一抹笑容漾起,風司冥急急跟在青梵身後走向屋中。卻不料身前身影突然停住腳步,習武之人本能的反應,風司冥立刻向旁一步踏出,隨即斂了笑容垂手站在青梵身側。 「今天高興了?快活了?」 青梵的聲音很溫和,但少年知道他沒有直接表達出的意思。「是,太傅。晚飯之後司冥自到澹寧宮請罪。」 「嗯……其實也沒有什麼可太擔心的,進來吃飯吧。」 望著暮春傍晚夕陽柔和的光撒在身前那道熟悉之極的背影上,風司冥心頭突然生出一絲帶著隱隱涼意、近乎哀傷卻連自己也無法徹底明瞭其感受的淡淡迷惘。 浟u書盟 uUTxt。CoM 全蚊吇版月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第五十四章 子衿青青(下) 字數:6326 「公子,有故人來訪。」 剛剛送林間非父子出門的月寫影,聲音從竹簾外穩穩傳來。 但,通報的聲音分明有著極細微的震動——青梵頓時一怔,「故人,哪個故人?」 今日這無雨無晴齋的訪客還真多,從早上徐凝雪到來起就沒有斷過,似乎每個人都知道交曳巷的柳府不過是給別人看的擺設……心中微笑一下,說話之間兀自包含方才待客的笑意,青梵心下卻是暗自沉吟:究竟是什麼人能讓寫影流露出這般語音神色? 兩個人的腳步,一個是月寫影——「浮光掠影」的身法練得再高妙,這世上終究不存在什麼踏雪無痕。另一個是習慣性的步伐輕盈,雖然每一步都走得平穩從容,卻掩不去其中微帶忐忑的輕浮——不是身懷武功的江湖人,卻也不像是普通的學子文士。能夠進入這紅塵自擾居的人不多,每個人的腳步他都聽得清楚、也依著各人的性子記得牢固,但這一個,卻不在記憶之中。 想了許多,在頭腦中卻不過是轉瞬之事,青梵只對自己的性子微微發笑:不過送走最讓自己耗費心神、需要全力關照的那兩個,便要這般疑神疑鬼了麼?想到這裡,青梵定一定神,嘴角浮起微笑,隨即朗聲道,「既是故人,便帶進來吧!」 一陣腳步唏嗦,兩人顯是已經走進無雨無晴齋正堂。 竹枝細紗的門簾悄無聲息地掀起,跟在月寫影身後進來的,正是那個在胤軒帝大宴、會獵上言笑爽朗、舉止豪邁張揚的青年。只是此刻換了一身儒雅秀致的淡紫色長衫,一張俊朗的臉上卻兀自帶著幾日朝堂和談會議上笑容的餘韻。好奇顧盼之間自然而然的神采飛揚,絲毫不顯初來乍到的陌生與侷促。只是過分靈動活潑的目光在屋中四處流轉,就是固執地不看屋中主人漸漸深沉的幽黑眼眸。 月寫影躬一躬身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房門。如此舉動似乎很合青年心意,微微側頭,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青梵輕歎一聲站起。 「果然是你——重華!」 果然是你,重華。 六個字落,滿室寂靜。 來人靜靜地站著,半晌,嘴角緩緩揚起,那絲微笑不斷擴展、加深;低頭,伸手到面上輕輕一合,隨後猛然抬頭。 燈光下,一雙紫眸如最珍貴的寶石耀眼璀璨。 青梵搖一搖頭,慢慢坐回榻上,順手拿起案幾上青玉荷葉的小巧茶杯——手在空中頓一頓,緩緩將茶杯放下,然後抬起頭。「國主大駕光臨,柳青梵失禮了。」 一道光芒在紫色眸子中極快地閃過。「你我……乃是故人,無過門前而不入的道理。」 「日間會友,酒已盡興。夜談,還是清茶為佳。」青梵靜靜地笑了,一邊說著,一邊隨手向榻上對座一指。 上方未神微微一笑便在榻上坐下了,隔著案幾凝視主人。卻見青梵重新拿起茶杯,滿滿斟上一杯推到自己面前,隨後從案頭連制的八珍小盒裡取出另一隻小荷葉杯斟上。「請。」 上方未神半欠一欠身,端起茶杯凝視茶水片刻,這才雙手扶住茶杯湊到面前;深深吸一縷雲霧清香,然後淺淺咂一口,又回味一輪,再小小抿一口,「雲煙霧露,名不虛傳。」 同樣一直凝視他舉止動作的青梵終於輕輕笑起來,「為無痕之時,未曾見重華有如此講究。」 「為重華之時,未曾想無痕有如此風流。」淡淡笑一笑,上方未神將茶杯輕輕放回案幾之上。「『北方有佳人』,因是如此?」 將茶杯也放回几上,青梵放鬆了身子向榻上靠枕軟墊靠去,幽黑的眸子斜斜看著黑髮紫眸的上方未神,「『歎我妄人,在水一側』。無痕沒有想到,重華竟會有這個性情,為采芙蓉而親身涉江。」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一字一頓,意蘊深含,優美的聲音在寂靜夜晚顯得益發宛轉空靈。紫色眸子對上那雙古潭般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睛,上方未神靜靜說道,「痕公子佳作,字字珠璣,讓人無法不孜孜在念,日夜嚮往。」 青梵身子微微一震,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緊旋即放開:「重華?」見他凝目不答,眼中光芒閃爍,青梵半側的身子重新坐直,「北洛,是柳青梵舊居;北洛,更是君無痕故國。」 上方未神低垂下眉眼,「我……並非此意。」頓一頓,「重華此來,別無他意,只是……故人相見、相敘足矣。」 端著杯子的手僵在半空,青梵第一次感覺這個暮春的夜晚已經帶上了夏日的燥熱之意。沉默半晌,這才長舒一口氣,輕輕歎息一聲,「重華,在淇陟、在西陵,便是在大鄭宮內,你我還可以平和相見。然而在北洛、在承安,在擎雲宮腳下,我不得不如此——天子居九重之中,威嚴高華不得擅離,你此來……想必是萬全安排。」 抬起的紫眸閃出隱隱光華,「這個自然。」 「國主而兼祭司之職,西陵立國千年前所未有。如此奪去上方無忌在大鄭宮一切權力,是乾脆剪絕之極,但史書上卻會有傷聲名;另外還有那些恪守規範傳統的人,雖然夜紂一族得世家推崇但是……」 「銀髮紫眸,妖魔之態而身登大寶,無論我做什麼都不會比這個更動人心魄吧?因此什麼都不必多想,且做了便是;仔細算來,倒是省去許多麻煩,更免了眾多口舌。」上方未神微微笑著,「無痕曾說,百姓無所謂皇帝是否妖魔轉世,只要無戰亂無災荒無苛政能苟全溫飽,便是惡魔在他眼中也勝過神明——好的皇帝,原是讓百姓滿意便足夠了;朝廷上一切不堪聽之言,不識相之人,都讓他消失了、還我清靜就好。」 青梵張了張嘴,話到舌尖終是又轉了回去,抿一抿嘴,隨後露出溫和笑意,「不錯。」 「上將在外,國門看似大敞,其實並無真正煩惱。東南小國雖多,哪個真敢犯我疆土?強勢的幾個原是在西陵北洛之間觀望,此刻我兩國和談,一旦達成協約,豈會容得那些小丑跳梁?自然無有落井下石之憂。東炎蠢蠢欲動,可惜與我山水相隔。西陵之憂患,向來不在國門邊境——」上方未神突然一頓,但轉瞬之間臉色已然恢復從容,自嘲似的笑了一笑,隨即繼續道,「鎮國大將軍遠離國都,協伴安親王出使北洛,新帝為求權位穩固而自行孤立,正是好事不安者的良機;一眾倚門觀望之臣,到此怕也是按捺不住。正好由大皇兄和雅臣一併收拾乾淨了……這,對和談也有好處。」 「你……很放心。」肯定的語氣,青梵卻知道對面之人聽得出自己隱含的懷疑。 「因為已經無可失去,所以,我很安心。」上方未神笑了,絕美無雙的紫眸頓時流轉出異常生動的光彩,但光彩很快消失無蹤,留下的是一片幽深沉靜的紫色。「君無痕,我感謝你為我西陵所做的一切——無論是和談協定的內容,還是你對我此行的沉默。」 半垂下眼,青梵淡淡一笑:「『上方雅臣』在承安的所作所為對北洛沒有任何不利,我又何必自尋麻煩?」 「在無痕眼中,重華此來竟是麻煩麼?」 「西陵國主微服而來,若有半點損傷怎不是天大麻煩?」輕笑著搖一搖頭,為兩人續滿茶杯,「能探聽到這裡,西陵暗流也算是無孔不入。自然也知道昨日冥王動了幾次殺機。所謂千鈞一髮不過如此,青梵又怎能不擔心?」 「冥王年紀雖小,卻識大體,便是我幾次有意逗引都能強自控制心神,真是英雄出少年,讓人羨慕不已。」 「『黃泉』雖然改造了你的體質,讓你可以驟然聚集起真氣暫時恢復武功,但強行的提氣運功對身體總是有損。會獵之時未曾出什麼大事是你控制得好,但如此也將到極限。所幸明日便是和談內容細節部分結束,剩下的儀式程序也無須如此操心繁瑣,自有兩國禮官史官檢對大陸禮制並著歷史一一安排周到。你用過藥物的殘渣我自會命人收拾乾淨,胤軒帝那邊他既不說就是默認,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安分度過了這兩天就好。」感到臉上目光灼灼,青梵歎一口氣,抬起頭面對那雙幽靜絕美的紫色眼眸。「我只能做到這一點……畢竟你昨日的連番逗引,其中也有真實動心。」 上方未神微微一笑:「他要殺我,和我要殺他一樣。我怕他,就和他怕我一樣。在各自的位置上我們注定了彼此為敵,就算暫時的合作也不能改變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知道。但你會為你的百姓考慮,就像他會為北洛的利益安危考慮一樣。真正的上位者是最擅長自製和抉擇的人,也是最冷靜最無私的人——我並不擔心你們的理智,但人,總會有一時衝動的時候。」 「你沒有……君無痕沒有。」望著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上方未神苦笑一下,「至少,我見過的君無痕從來沒有為外事動容。」 同樣苦笑一聲:「重華,我答應過你……如果說君無痕還有什麼弱點被人把握的話,你讓我確實的為難了。」 「所以我感謝你,感謝你為西陵、感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雙手並排平放在案几上,上身伏拜直到額頭扣及手背。上方未神靜靜地說道:「第一拜,感謝你向危難中的我伸出援手,如果沒有你,便沒有此刻的重華。」再扣一下,「第二拜,感謝你在所有的人中最終選擇了我,如果沒有你,便沒有今日的西陵念安帝。」再拜一拜,「第三拜,感謝你在所有的身份權勢外,承認我,承認上方重華作為你的朋友、你欣賞並喜愛的人。從上次分別的那一天起,你的肯定同樣是我面對一切的勇氣的來源——因為你的欣賞和喜愛,不會隨著上方未神作為西陵國君的身份而有所改變,也不會因為兩國長久的對立、因為各自利益所作出必須的選擇而改變。」 凝視著面前紫眸的絕美男子,青梵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真的可惜了,重華。」 「沒有什麼可惜……大神是公平的,時間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他輸了十六年,但他早我十二年遇到你。」上方未神微微垂下眼眸,「不會再有你死我活的爭鬥了——西陵輸了,很徹底。」 沉默,又是一室的寂靜。 「我的心思……沒什麼是你猜不到的。和親也好,開市也好,通婚也好,每一條都有我自己的理由在。西陵根基堅固,但腐爛朽壞的地方也埋得深刻,不能一把火燒掉、一道雷劈死,只能藉著修剪側枝一點點疏清主幹。我,要的是一個穩定的西陵、一個真正百姓生活富裕安康的西陵,而不是一具外表錦繡內中空朽的神之西陵腐爛發臭的屍體。如果能夠給我時間,如果能夠讓我心無旁騖地去做……無痕,你說過我是你所見過的最優秀的太子和皇位繼承人。」 「是的,我說過。你是。」 「可是這一次你錯了,我不是……真正優秀的太子、皇位繼承人,一國的國君,應該有分析時局最重要是觀察和評估人才的天賦眼識,更應該有審時度勢量力而為的實力和放棄的勇氣。」凝視著青梵,上方未神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極淡的笑容,「我明知道你會準備好一切,還是要將計劃一個個施行,眼睜睜看你將自己全部的計算打破。如果不是風司冥的『一時興起』,我真的連轉一點輕舉妄動念頭的機會都沒有,更不要說衝動著去做。胤軒帝的影部將暗流在承安的暗哨全部拔起,順帶著將東炎的探子一網打盡;朝中那些臣子傾向西陵並與西陵有直接聯繫,那些臣子本身是西陵之人此刻卻完全傾向了北洛……是胤軒帝的勝利,但其實,是柳青梵、是愛爾索隆-君無痕的勝利。」 深深吸一口氣,青梵坐在榻上的身子前傾,伸手扣住上方未神的手腕將他直拖到自己身前,逼著那雙紫色眼睛與自己直視。「上方重華、上方未神,你給我聽好!不許你再這樣胡說,更不許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歸結到我一個人頭上!你很清楚你是怎樣的人,你的頭腦你的心機又到達怎樣的程度——把那些再不會設的暗流暗哨送給北洛,將東炎和西陵在北洛的所有聯繫一齊切斷,讓朝中朝臣的傾向身份在胤軒帝面前畢露無遺,這些全部都是你做這一切之前便早已在胸的計劃!你要一個穩定的環境休養生息,你要北洛簽訂和約更對你放下戒心,你知道帝王的心思總是愛猜忌懷疑,所以你要把一切做得完全像他自己發現的一樣天衣無縫。你和他鬥心機,這很好,這是你們的生活方式,這根本無所謂——但不要牽扯到我!你說我看得清你的心思,重華,上方重華,那麼讓我再告訴你一次——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領你這份情!」 雙手被猛然放開,上方未神慣性地跌向身後靠墊,一雙紫色的眸子卻是抑制不住的笑意盈然。「原來柳青梵……到底與君無痕不同。」 嘴角扯動,出口的卻是低聲的咒罵:「上方未神……無論如何,親身到承安,你都太大膽!」 「但值得的——無論以後我是不是還會來,無論來的時候以何種身份,甚至可能會長住……我都不會忘記這一次的所見所聞所感了。子初曉月、澄河落霞、奚林屏翠、南山望繡、暢柳煙波……還有六合居、霓裳閣、繁華的南北市,如果生長於斯,每一方每一寸土地都有我精心鑄造的印記,我同樣會願意為這一方平安付出自己一切吧。就算只是暫時的合作,暫時的盟約,我也願意在太阿神宮西斯神像前為北洛的黎民百姓虔誠祈禱。」 驟然透出莊嚴而安詳神情的紫眸讓青梵抑制不住驚訝,卻見眸子的主人露出真正「神子」的純淨笑容—— 「無痕,我永遠不會真的與你為敵。」 ※ 承安京西北百六十里,平原邑,子初江頭。 望著江上一片白帆映日而去消逝天邊,佇立在碼頭許久的兩人兩騎突然一起斥馬揚鞭,在所有人的目不轉瞬間絕塵而去。 那馬上的騎士一青衣,一月白,幹練俐落的高超騎術,與座下兩匹神駿非凡的玉花驄相得益彰,颯爽英姿讓人久久不能忘懷。 「主上。」 「前方自有上方雅臣安排接應。」 「屬下的意思是說,胤軒帝和九皇子那邊——」 「無妨。」 「主上不會承安?」 「西方已定,東方事起——寫影!」 「隨主上同行!」 「很好!」 長鞭在空中擊出清脆的一大響,兩人兩騎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林煙霧靄之中。 ◎∼◎∼◎∼◎∼◎∼◎ 胤軒十八年三月,念安帝遣副相劭諶洛凱上書求和。 四月,念安帝遣使團來訪,議和兵、通商、睦友三事。使團主持,念安帝第五皇弟、安親王上方無忌,副使第六皇弟鎮國大將軍、定親王上方雅臣。居留承安太阿神宮二十一日,詳細商定和約細節。 五月,兩國常駐使臣各到其位。 七月,北洛西陵會盟於北洛邊境重鎮太寧,史稱「太寧之盟」。上方無忌自請為質,留居承安,胤軒帝封「遂寧君」,起坐居用比照皇子一切禮儀。 九月,北洛再開大比。參試諸生西陵士子佔十之有三,中殿生者十八,為大比歷年來之最。 十月,傾城公主風若璃招遂寧君為駙馬。大喜,兩國各致嘉禮。 十二月,胤軒帝為皇三子風司廷請西陵吉昌公主,念安帝允。胤軒十九年三月,吉昌公主到京。成婚。大赦天下。 ——《博覽-通史-北洛史卷》 (帝師第三卷,正式完結。) 浟U書盟 UUtxt。coM 詮文字板閱瀆 卷三:乾龍吟(四方篇)·下 卷三結記 字數:1378 第三卷終於完結了! 上下三十萬字,真是……長啊! 本卷的番外兩個,一個是柳衍的《煙柳長寧》,一個是月寫影的《寫影無痕》,請看番外卷,如夢令。 第三卷,也算是十分齊全,有戰場,有武林,有朝堂,有聯姻。下面的第四卷,一開篇就將講述感情——柳青梵、風司冥、秋原佩蘭、鍾無射,我愛的孩子們的感情。 第三卷,風司冥十六歲剛滿;第四卷開篇,風司冥十八歲。這是一個未成年人和成年人的年齡差異,呃,孩子終於要長大了,要知道許多許多大人的事情啦……也許天真無邪一輩子不長大的孩子才是最可愛的,最完美的,也許很多人會認為成長的代價過於巨大,也許很多人會為我們喜愛的青梵、司冥感到心疼,但成長是必須的、必要的、必然的。 回頭看看前文,也許,第三卷才是一個非常完美的年齡狀態。有憂煩,有思慮,有情愫曖昧朦朧,更有青春的朝氣和前進的活力。畢竟,那是一個充滿希望而沒有更多沉重負擔的年齡——花季雨季。 讓我們站在成年禮的邊上的孩子,回眸、揮手;隨後,踮起腳,向前看。 =============== 茫茫,關山萬里,馬蹄聲疾。 無計,謀圖險徑,血染斜陽,絕地斗兵稀。 風激鐵冷雁聲寒,我自翻騰任來去, 漫點撥,覓覓尋尋,難堪別時意。 點兵沙場,青衫迢迢卓立, 指點江山,不過掌中局。 可笑紛爭擾擾,尚得行禮如儀, 鐵馬金戈孰有假,一瞬死生豈是戲, 遙目,坎坷崎嶇, 何人解我,華容縱虎深意。 寸心終望邊聲寂,尺書但求干戈息。 夜闌寂,心潮起,顧無語, 凌虛躡空,方是我天地。 風雪緊,相交何妨爭相議, 隨心,豈知去意急。 數年苦心功歷歷,行裝未解意徐徐。 夜話圍爐知炭暖,朝來憑窗看雪霽。 且縱馬,看水復山重, 道山中四時風景異。 素心朗月為鑒,始知激瀾無痕。 雲到水窮難窮技,月上天心易見明。 翻掌風雲聚。 歎炎涼,人間幾番交替。 ※ 清江洗盡風塵,看城郭晚日何處寂。 閣上歸鴻今在,新燕蹁躚新廳堂。 朝自由他舞風景,歸隨我去看晚晴。 爭知暖照斜陽裡,風柳亂琴心。 大潮無音,地動神搖方為信; 大宴有儀,天宜人和總關情。 嬋娟不解共明意,修竹當曉風露余, 主雅客來勤。 且把金樽玉饌,珥弓雕鞍繡錦。 昇平好景何恃,沉吟, 小院深巷,子衿青青。 優憂書萌 UUTxT.COM 銓紋自阪月牘 外卷:調笑令(遊戲篇) 本捲開篇 字數:210 嗯,本卷內容,如卷名。調笑,遊戲而已。或為慶典,或為節日,或為長日無聊的遊戲,聊博看客諸君一笑耳。 又,竹風精舍是為眉毛蝸居小屋,若有雅興,請入之一遊,掃徑以待。 以上,柳折眉 =========== 進入本卷正文。 =========== 第一次大型活動:帝師週年特典。 uU書盟 uutxt.COm 荃紋字板月鍍 外卷:調笑令(遊戲篇) 週年特典篇一 字數:2676 關於此活動的詳細介紹,請大家看討論區置頂專欄。 === === === 週年特典篇一:特典啟動式。 記錄人:睡鼠寶寶 (鏡頭對準:大家好!大家還不認識我吧?我是一隻喜歡睡覺的老鼠,因為出生在一個溫暖的冬日早晨,所以…… 眉毛:廢話少說! 睡鼠噎住:呃,我是眉毛的一級代理,完畢!) 地點:竹風精舍 環境描寫兼簡介:這是帝師作者柳折眉的小站,為追求「竹為君子,風起八方,滿天飛絮」的優美意境而特別建立。採用的是精舍與蘇州園林結合式建築,具有溶中外舒適建築之長的特點……呃,那個,嗯,居家過日子舒適當然是第一位的,在這裡我們不能苛求任何人都做到藝術與生活的完美結合。但問題是眉毛似乎忘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雖然喜歡垂柳喜歡竹子並不構成矛盾,但是要將一片竹林掩映中的小屋再加上滿天柳絮的背景,那個,實在不太符合生活實景和園林建築美學…… (眉毛:是哪個在詆毀我滴完美設計……) 咳咳咳咳,好好好,鏡頭直接對準正堂中剛剛搭建完畢的暖榻……等等,暖榻?趕快拉鏡頭,特寫。 (加長超寬暖榻:一丈寬八尺長十二寸高,三面環一尺三寸高小靠背,上面鋪四層棉絮三層蠶絲兩層蜀錦一層杭綢。中間拼兩個紅木小几、上有水果零食無數,四邊挨個排放數個羊羔皮墊子。 鏡頭無意間搖晃一下,□到立在榻後的一棵樹……松樹,樹上無數紅紅綠綠黃黃藍藍綵帶和小球,頂上一顆銀白色大星。) 睡鼠寶寶:這是什麼? 眉毛:就知道睡的傢伙果然沒見識……連聖誕樹都不認得! 睡鼠(抖,擦汗):我哪裡會不認得!但是樹在這個地方(打量完全中式佈置的精舍正堂)……不怪異? 眉毛:中西合璧,中西合璧懂不懂?你忘記這個特典活動是打著聖誕節的旗號了? 睡鼠大汗:這是哪門子的中西合璧…… 眉毛瞪,睡鼠一個激靈,調鏡頭。 作者上(呃,就是眉毛,我想這個不需要我多介紹了吧……至於這個「上」字確切的含義是:「眉毛『嗚哇』歡呼一聲,蹬掉鞋子,跳上暖榻,爬到中央面對眾人滴位子,順手拖過左右羊羔皮墊子三層疊一起,重重坐下」……上帝,解釋得我累啊):啊,今天是個好日子!春和景明,萬物復甦……(突然頓住,看窗外,睡鼠望天)那個,拿錯發言稿子了!卡掉!重來! (眾忙碌,秋原鏡葉遞上稿紙。) 作者:啊,今天是個好日子!寒風凜冽,暴雪撲面……(噎住,怒,環瞪眾)是誰寫這麼沒品的詞!你們不知道我最近快被凍死了?! 鏡葉縮頭。青梵插嘴:好沒意思,叫你開幕又不是做報告,廢話什麼。 (睡鼠寶寶:啊,大家注意,我們在特典節目還沒正式開始的時候就可以見到何所謂老師對得意門徒的護短……) 眉毛:好,帝師週年特典正式開始。謝謝。(鞠躬……某鼠咕嚕:盤腿坐在榻上沒法做這麼大的動作,欠身好了……眉毛:多謝體諒。就著身子前傾的機會撈走幾上一顆橙子……) 站在一邊、身後跟了一排主要配角滴風胥然挑眉:這就完了? 眉毛:完了! 風胥然:這就是你的開幕詞,啟動儀式? 眉毛(找小刀,剖橙子,翻搾汁器,忙裡偷閒歪頭、瞪眼):是啊! 風胥然:那你每次各種活動開幕安排朕一堆廢話—— 眉毛(揮小刀,咧嘴,呲牙):你是皇帝! 風胥然:那朕有權力簡化…… 眉毛:除非你不要皇帝的派頭,我可以考慮……其實寫那些東西很煩的知道不知道?是個人都想一筆帶過。(轉眼珠子,找目標)司冥啊,打個商量,你的登基大典…… 青梵:沒有簡化的道理! 司冥:其實我無所謂……(□旁邊青梵臉色)雖然只是個形式問題,但體現出的是堂堂上邦天國—— 眉毛:打住!我還沒想到的事情你們最好別多想……登基,屬於暫時沒影兒的事…… 風胥然(微笑):由此可以證明,朕的在位時間還是可以保證的。 眉毛:多嘴!小心我挑唆冥寶寶篡位! 風胥然:…… 風司冥:…… 青梵:…… 眉毛:…… (睡鼠寶寶:誰要插播廣告?請帶著本人身份證和零食來……沒有嗎?真的沒有嗎?失望地:那我們繼續……) 風胥然(急且怒):做皇帝他還根本不夠! 風司冥(沉吟):氣勢、決斷、眼識……單論能力的話我想我可以。至於自信心是在持續努力的過程和一次又一次的勝利中不斷積累和培養的…… 青梵(斜眼看風胥然):聽見沒?順便,記著我才是他的師傅。 眉毛(一口喝乾橙汁):作者決定一切。 睡鼠寶寶:真是超級沒創意的對話……呃,啟動式這麼多大概差不多了吧?回去剪切剪切…… 眉毛(挑一粒巧克力塞嘴裡):剪接、剪輯!什麼叫做剪切?真是睡昏了的某鼠…… 睡鼠寶寶:你管我!文字的東西不就是剪切加黏貼?倒是你,趕快準備下一場,把你那些三姑六婆七舅八姨的主角配角全部拖上來給我報到! 眉毛:默……什麼亂七八糟的形容詞。 睡鼠寶寶:好了,帝師週年特典正式啟動,大家回去睡覺,明天繼續其他活動。 (丟攝影機,撲上榻,和眉毛搶零食中……) 青梵:真是熱鬧的開場,司冥,鏡葉,回去吧。 眉毛(左手橙汁,右手花生瓜子,滿嘴魚乾):慢走,不送…… 風胥然:等等,朕大老遠趕來這就…… 費了老大力氣很久時間才從精舍正堂外面擠進來的和蘇:陛下,折眉大人已經準備好了客房…… 幽U書萌 UutXT.CoM 詮蚊自阪越瀆 外卷:調笑令(遊戲篇) 週年特典篇二 字數:5351 有人說我簡單了?糊弄觀眾?既然如此,我繼續放出……特典嘛,本來就是一系列活動的總和,大家急什麼? === === 週年特典篇二:眾星閃亮登場 記錄人:睡鼠寶寶 地點:竹風精舍正堂 環境描寫兼簡介:結滿喜慶紅色綢緞花結的正堂,巨大的暖榻,壁爐前的聖誕樹……(睡鼠:記住啊,記住!這個是中西合璧,中西合璧啊!)樹下一隻隻彩色的漂亮盒子,用各種顏色繽紛絢麗的彩綢扎得嚴嚴實實……(睡鼠:這不明擺著是讓人眼饞麼……誰的設計?有獎品? 眉毛奸笑:運氣好者有獎……) 轉鏡頭,對準暖榻上座。 睡鼠寶寶:大家不用懷疑,坐在上座滴不會是別人,絕對是我們可愛偉大的作者——眉毛大人!(轉頭,扭脖子:這詞兒,我酸啊……)來,對準鏡頭笑一個!……只要笑一點點,一點點啦!我知道你牙膏牌子向來盯準黑人。 眉毛(挑眉,呲牙):牙齒白的天賦特權,不爽你咬我啊! 睡鼠寶寶(指著鏡頭,涼颼颼一句):形象啊形象…… 眉毛(趕快端正盤腿坐好,啃得全是牙印的蘋果藏到紅木幾下面,想一想,拿個茶杯在手裡,接著調整面部表情,微微側過臉對著鏡頭,露出最溫文典雅的微笑……):要抓鏡頭的趕快! 睡鼠寶寶兩眼望天中:突然想起來,按照計劃今天的安排是所有參加特典的帝師主、配角登場亮相…… 眉毛(抖一抖,磨牙中):好、好、好!登場吧,登場吧,我可是準備好了呢!(手指間亮出小刀,手指一動,正中一顆橙子,汁水四濺……) 青梵登場,挑眉,微笑:好刀法——是新的暗器麼? 眉毛(咧嘴,興奮地):要娘教你麼? 第一次危機解除,睡鼠擦汗中,風胥然等長噓一口氣中…… 睡鼠寶寶:第一主角青梵大人登場……果然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所謂四兩撥千斤,也只有青梵大人這種高深莫測的高手才能一句話就搞定莫測高深的眉毛。要知道眉毛的情緒化已經是帝師所有主角配角最大的痛:想到那場見鬼的玉螭宮之變,想到西陵上方王族死傷無數,想到秋原佩蘭一句話被決定了終身……大家喜愛的風司冥、上方重華、包括青梵本身的情感問題差不多都是在眉毛的一念之間,正所謂「懸而又懸」,這就是青梵必須搶先坐在眉毛身邊的原因,這就是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不過,某個喜歡遷怒的傢伙其實也是個非常偏心的傢伙,對於自己喜歡的人總是一個勁兒的寵啊愛啊恨不得全世界都捧給他啊,青梵到底比別人安全些(仔細想梵梵的性情和眉毛也差不到哪裡去,大概這就是所謂的「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青梵(斜眼):嗯?你說什麼? 眉毛(剛才一刀命中的橙子剖成完美的六瓣,遞一片給青梵):別理那傢伙……睡得多了連語言也一樣貧乏,昨天剛學著電視裡某人玩命一樣說「相當」,今天又跟「所謂」幹上了…… 睡鼠寶寶(黑線):我有那麼沒品麼?(擦汗,一邊翻節目單)呃,下一個,風司冥! 司冥登場。 青梵微笑,眉毛瞪眼:怎麼這麼一身就跑出來了?你不知道這是什麼場合麼?這是週年特典!這是特別活動!你看看,你給我看看周圍這環境,這佈置,你一身漆黑地奔進來你對得起觀眾嗎?! 司冥(鎮定自若):我只有黑白兩色的衣服……你沒寫。 眉毛(小聲嘀咕):我明明才給你一套湖水藍色的袍子,不信去翻書——其實你身上色調即使只是黑色也黑得極有層次,比那個只有一身青衣豐富多了……(發覺風司冥開始瞪,縮頭):我明白了,是我的錯……冥冥過來!坐我身邊,讓娘好好看看你……(拉著坐到自己左手邊,伸手去摟腰)呵呵,別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給你丈量一下尺寸,明天好做新衣服,漂亮的新衣服,呵呵呵呵…… 睡鼠寶寶:無語了,我無語了……為什麼眉毛從來都對小孩子下得了手呢?如果我也能下得了手的話…… 青梵瞪:她下手我是沒辦法阻攔,你敢亂動一下……(眼珠子瞄水果刀。) 睡鼠寶寶(倒抽冷氣,打嗝,然後大聲地):下一個,君霧臣! 眉毛在猛吃冥冥豆腐的爪子一下子收回來,規規矩矩交叉放在身前,低垂了眉眼,臉上帶一點紅暈…… 青梵挑眉:這麼緊張? 眉毛(害羞地,無限嫵媚地瞪一眼):孩子,那是你親爹啊! 青梵嘴角抽搐,某鼠大吐特吐中,司冥驚魂初定,大喘氣,轉頭看救星。 君霧臣一笑,登場。 眉毛:那個,我們的「場」其實就是暖榻,「榻」的作用其實就是「床」…… 青梵:你確定有本事和這個人玩這種文字遊戲?還是我現在就該把這個位子讓出來? 眉毛縮頭:不敢。不要。梵梵寶貝你乖乖坐這裡,坐我旁邊…… 君霧臣(看青梵,微笑):初次見面,不打個招呼麼? 青梵: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君霧臣:請多指教。 眉毛、睡鼠寶寶(一齊昏):我確定我設定裡面沒有日本/我確定這兩個人比我更詞彙貧乏! 穩穩接住某鼠順手丟開的話筒,風司冥發揮好奇好學精神,努力研究:這個怎麼使用…… 青梵側過去,調好按鈕:這麼用。 風司冥(抬頭,微笑,接過青梵遞來的出場人物名單,臉色突變,隨後一字一頓):上、方、未、神。 (話外音,隱約的好像是同人女尖叫:啊,我最最親愛滴重華寶寶,我們支持你……) 眉毛(伸手抓話筒,名單):那個,冥冥,我教過你真正的君王是絕對不能喜怒形於色的,臉上表情換一個!(左右端詳,點頭)嗯,不錯不錯,這樣才好!你想,連看見他都剛剛那副模樣,一會兒重華坐到梵梵身邊去你還不直接飛刀招呼?(四下開始找那把刀,一邊小聲嘀咕:水果刀雖然無辜,但是亂丟是不好的,無辜的水果刀被有心的人當成凶器是更加不好的……) 八條視線一齊射向眉毛。還有場外無數探照燈一樣的目光…… 眉毛(嘴角抽兩下,看睡鼠):怎麼,我說錯什麼了麼? 睡鼠寶寶:你剛剛似乎說到座次…… 眉毛:那個啊,按著最傳統的排位規則和眉毛自己的習慣愛好,梵梵坐我右邊,冥冥坐我左邊,然後君霧臣(嫵媚微笑一個拋過去)坐在冥冥身邊,重華當然就應該挨著梵梵嘛!難道不是很正常嗎? 睡鼠寶寶:你真的不是故意的? 眉毛:這不是廢話!都說了是傳統規則和個人喜好的結合…… 睡鼠點頭,隨後激靈,翻白眼,望天:這不是和沒說一個樣啊……你就不能說明白點? 眉毛:說白了還有人看我滴文麼?笨死了…… 睡鼠寶寶:這個確實是眉毛必須考慮的理由。 眉毛:再說,不讓重華坐梵梵身邊,難道讓君霧臣坐梵梵身邊?你看這對彆扭的父子就算不打起來也得製造三百個低氣壓,加上旁邊冥冥那個暫時還不太擅長自製的小傢伙和重華對上……我是開喜慶熱鬧的特典哪還是在這裡享受南北極特強冷氣待遇? 睡鼠寶寶(大汗):果然還是眉毛想得周到……(發覺自己同時被八條視線瞪,大寒,噎住)不說了不說了!下一個,林間非! 林宰相登場,鞠躬,但沒入座。 睡鼠寶寶:林相怎麼不坐呢? 林間非(看一眼座上,微笑):有間非主君並他國國主在,間非不敢造次。 睡鼠寶寶:汗……不過冥冥現在不是還沒有登基麼?你也算個宰輔兼太傅,至於另外三位,說到底你們的地位都是平起平坐的……(偷瞄一眼眉毛,慶幸某人沒有對自己妄自洩露天機而動氣)坐一下也沒什麼僭越不僭越的。 林間非(微笑,欠身):多謝。(在上方未神身邊坐下) 睡鼠寶寶:下一個,月寫影! (寫影向青梵行禮,然後就往他身後走……) 睡鼠連忙拉住:等等等等,今天不是平日,你是來參加特典活動的…… 寫影:活動人員複雜往來頻繁,身為主上影衛怎可擅離職責? 眉毛(感動中,看寫影):寫影你真不愧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好孩子,我滴親兒子就交給你了…… 青梵(挑眉):原來都是你調教的? 眉毛(狗腿地):那個,我教的就是你教的……寫影寶貝,你就在我親愛的霧臣身邊坐吧! 睡鼠(黑線):又叫上一個寶貝,這女人沒救了。下一個,風胥然! 風胥然出場,身後習慣性捎帶一個和蘇。 睡鼠黑線:那個,陛下,和蘇另有安排,他出場沒這麼早…… 眉毛:沒關係。我說睡鼠,你不覺得其實那兩個人才是真正的連體嬰嗎?一個的雜事另一個完全包辦,而且是從二十歲一直包辦到五十多,他做的那點事、那點花花腸子估計也沒有和蘇不知道的了……天哪,我家冥冥和水涵以後也會變成這樣?(斜眼看冥冥)有些事情還是要避開別人的,知道嗎?要做到真正的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 冥冥:是。司冥知道了。多謝指教。 風胥然:朕又被忽略了…… 睡鼠寶寶:啊,抱歉啊陛下,那個,你就坐到林相旁邊。 風胥然:為什麼是我坐在他的下位?這不是反了嗎?! 月寫影(站起身):那麼陛下請這邊坐。 風胥然(看一臉溫和笑意的君霧臣):那個,那個,朕還是和林相坐……商議國事,商議國事,哈哈,哈哈! 睡鼠寶寶:總算又搞定一個!(擦汗,歎氣)這麼一個一個地唱名喊下去得到什麼年代啊……算了,乾脆—— 眉毛:下面三個,徐凝雪,秋原佩蘭,秋原鏡葉! 睡鼠:啊…… 眉毛:下面兩個,花弄影,鍾無射! 一下子上來五個人,其中四個美女,眉毛口水,諂媚地笑,眾人默。 眉毛:凝雪坐寫影旁邊——你們兩個比較熟,不然寫影鐵定半句話不說;順著下去是佩蘭,鏡葉挨著你姐姐;無射麻煩你勉強坐在我們滴胤軒帝旁邊,然後是是弄影。 睡鼠(斜眼看):這次你倒是挺勤快啊! 眉毛:好說、好說! 睡鼠:是為了把美人安排到最方便你欣賞的位置吧?左右側轉頭三十到四十五度角的範圍。 被戳中死穴的眉毛撲倒在零食堆裡。 睡鼠寶寶(扭頭,不去看形象全無的某人,瞄名單):啊?! 叼著半隻香蕉的眉毛爬起來:怎麼了? 睡鼠(發急):你什麼時候把出場順序名單換了?!下面是「所有帝師出現過的角色」,你就一視同仁到這個份上?還是成心考驗我的記憶力?! 眉毛(奸笑):對嘍! 青梵:睡鼠也挺辛苦的,別捉弄人家了。 眉毛(立刻表現出乖乖小孩貌):偶聽泥滴話……(香蕉在青梵的眼刀下乖乖丟開)那個,睡鼠,其實……底下已經各就各位了。 鏡頭調轉: 精舍正堂,暖榻以外的地方,一張張紅漆的團圓桌子,每張圍八張同樣紅漆的圓凳子,桌子上堆滿各色水果茶點零食……一共十二張,每張桌子都圍滿了人。 某鼠發呆中:我以為這些桌子是留給你的特邀嘉賓的…… 眉毛:特邀嘉賓和忠實書友當然另有安排——奇怪,我沒和你說嗎? 某鼠:沒有。 眉毛:肯定有。 某鼠:肯定沒有。 眉毛:肯定有,被你睡覺忘掉了! 某鼠:絕對絕對沒有這回事! 這邊吵著,那邊青梵:司冥,看到了沒有? 司冥:是的。 青梵:無論是用人之人,還是被用之人,都要盡量避免這樣低級的錯誤發生。因為這是很容易且經常發生的。 眉毛、睡鼠:默…… 君霧臣(拿過話筒):好了,今日活動到此結束,大家吃東西吧…… 幽U書萌 UutXt.COM 詮文自板越牘 外卷:調笑令(遊戲篇) 週年特典篇三 字數:4189 幫忙性質的廣告:清魂悠幽的書《韶華》:/showbook.asp?bl_id=84938,同人女進,對耽美適應不良者請繞道。 === === 週年特典篇三:書友小聚義 記錄人:睡鼠寶寶 地點:竹風精舍 環境描寫兼簡介:請參看前章 (眉毛:真會偷懶。 某鼠:你管我……對了,有件事情我不得不和你說一下。 抱著花生加核桃罐子的眉毛:什麼事情? 某鼠:這個題目,題目啊! 眉毛:題目怎麼了?書友小聚義,我有寫錯字麼?拿來我看……這不是一個字不錯麼? 睡鼠:我是說「聚義」,「聚義」啊我的眉毛大人!您熟讀閒書雜談無數,就不覺得這個詞用在這裡有點那個……怪異? 眉毛:怪異?哪裡怪異?等等……你那是什麼眼神?有話明說,不然就馬上給我開場!囉囉嗦嗦的……老實交待,是你偷了我的零食還是拐跑了我哪個兒子女兒? 滿頭黑線的睡鼠:見鬼的眉毛誰像你那麼沒品就會做那種事情我的意思是說你不覺得「聚義」這兩個字就算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歸根結底還是一幫子土匪在集會嗎?天哪,一口氣憋死我了…… 順手抄一本《水滸》劈頭砸過去:回去領會領會施老先生文字的精髓真意! 睡鼠:明白,我已經充分體會到了什麼叫做非暴力不合作……好好好,我不多嘴,我點頭……我瞭解你「志同道合者大聚會」的意思……) 調轉鏡頭。 睡鼠寶寶:奇啊,你什麼時候在暖榻正前加了這兩張……呃,這個是榻麼? 趕快給鏡頭:外形和普通的榻差了不多,但是略窄一點,不適於仰躺,只能像普通的椅子那樣坐著,而長度大約是普通坐榻的兩倍半。每張超長坐榻上面放三隻紅木小几,茶水點心一樣不缺。 睡鼠寶寶:原來就是榻一樣的長椅,你早說啊…… 眉毛(靠在梵梵身邊奸笑):這樣東西的好處你還沒見過……啊,說早了,現在滴我不好說啊! 睡鼠寶寶(轉頭,不甩):不說就不說,誰稀罕?!下面開始我們今天的活動——鄭重請出本次帝師週年特典的嘉賓,請大家熱烈歡迎! 轉鏡頭,拉長,慢慢拉近。 睡鼠寶寶:首先,是眉毛滴至交好友,也是將眉毛拐騙……呃,介紹到起點,創建這個竹風精舍的最大功臣——白蝶小姐! 底下掌聲一片響起來。 眉毛(無限感慨地):果然小蝴蝶的讀者就是比我多,人氣就是比我旺,你聽聽這聲音…… 睡鼠寶寶:白蝶小姐,是《妖魔異界錄》的作者,相信在座的諸位有很多都同樣是妖魔的忠實讀者——讓我們對這位無論遇到多大困難煩惱都堅持不TJ的可愛小姐致以最大的敬意和感謝!!! 繼續掌聲。 睡鼠寶寶:當然,對於眉毛以及帝師的讀者來說,白蝶小姐做的最大的好事就是將眉毛拖到起點,從此不能以網絡抽風之類不成借口的借口大肆拖稿! 眉毛:喂,原稿上明明沒有這句! 睡鼠寶寶:能夠表現優秀地臨場發揮是一個好的主持人應該具備的素質。 眉毛:但混亂髮揮則是一個差勁之極的主持人糟糕水準的最佳證明——趕快給我閉嘴,照我台詞來! 睡鼠寶寶(對眾微笑):所有人都知道許多人在弱點或者真實內心被別人一語道破的時候惱羞成怒,我們並不指望「親愛偉大」的眉毛免俗……白蝶小姐,請您坐在這裡。(引白蝶到右手邊一張長榻靠中間的一頭) 白蝶微笑,甜蜜地微笑。眉毛早從暖榻上撲過來:我最親愛滴小蝴蝶! 睡鼠(一把攔住):別弄壞人家的妝…… 白蝶(微笑,繼續甜蜜地微笑):咪咪! 被攔住的眉毛(瞪睡鼠,悲憤地,然後兩眼巴巴看白蝶):小蝴蝶…… 睡鼠寶寶(黑線,汗):怎麼感覺我在扮演傳統劇目中惡人的角色……那個,眉毛啊,我不管你的QQ暱稱是什麼,也不管你們親啊愛啊怎麼熱鬧,但是你要記住你兒子的親爹還在旁邊看著…… 眉毛(一下子僵住):呃…… 睡鼠(暗暗比一個勝利的手勢):下一位特邀嘉賓,同樣是眉毛最最親愛滴好友,鼓勵著眉毛努力完善帝師文字和情感細節的——千羽流風! 掌聲,熱烈的掌聲。 眉毛:我最親愛的七七—— 睡鼠寶寶:啊,七七是千羽流風的QQ暱稱。眉毛和七七的結識是通過起點女頻的寫作團隊先鋒組,但真正的深交是在眉毛細讀了七七以「四海無人對夕陽」為筆名創作的《秦燕悲歌》並為之寫作一片五千餘字的長評後。兩個同樣喜歡歷史喜歡帝王注重文字注重辭采的人一拍即合,互引為同道中人……呃,不排除兩人同具有某種特殊潛質並喜好這一原因。關於這一點,其實……(回頭,猛然尖叫)你們什麼時候撲一起去了? 眉毛(得意地呲牙):在你說到一拍即合的時候。 七七(捏扇子,掩面微笑):應景而已,應景而已。 白蝶(撲過來):咪咪,我也要。 睡鼠寶寶(黑線,瀑汗):呃,幸虧這一幫子都是女滴,要是一群男性寫手聚會相見也來這麼一手……我的心臟啊,我不要活了我! 眉毛(好心地):那個,睡鼠,你可以繼續介紹,我們滴嘉賓還有…… 睡鼠(翻人名表):沒有了。 眉毛(驚):怎麼回事?(轉頭,看榻上)秋、原、鏡、葉! 鏡葉(大驚):怎麼有我的事情?!——涉外事務不一向都是師傅做的? 青梵微笑,起身,走近,向白蝶和七七鞠躬。 眉毛:果然是我兒子,就是有禮貌啊! 青梵:請原諒我們的作者,她最近吃得比較多。 白蝶、七七(憋笑中):…… 青梵:請兩位先入座吧——涉外事務確實一向由我負責,我個人也認為這裡由我來介紹嘉賓比較好,兩位的意思呢? 白蝶微笑,甜蜜地微笑;七七斜眼看眉毛。 眉毛:那個,我家梵梵最大…… 青梵(鞠躬,微笑,面向眾人):請允許我為大家介紹幾位重要的嘉賓。白蝶小姐《妖魔異界錄》的蕭劍麒,陵塵,千羽流風女士《秦燕悲歌》的主角苻堅、慕容衝! 鏡頭對準入場處,並肩出場的四個人。 絕世的美人,出塵氣質的王——絕世的美人,雍容氣度的王。 眉毛(感歎的):我終於發現了…… 七七:你果然最喜歡美人。 白蝶:我家劍麒是絕對的美人。 七七:我家沖沖也不差,歷史有記錄的——史冊鑿鑿啊! 眉毛:不僅僅是這個…… 七七(微奇,挑眉):那是什麼? 眉毛:你們的人物出場,再看我家座上的那幾個……這還不明顯麼?我們的強者中的強者,在外貌上到底都不是最上等的那一種啊…… 七七點頭,白蝶反駁:我家劍麒很強的!你知道的! 眉毛:可是—— 睡鼠寶寶:別可是了……照這樣下去我們一整天都得聽你們議論這個了!大家趕快就座,我們繼續! 青梵走上前,和劍麒握手,和陵塵握手——無論穿越到哪裡,都不會忘記現代人的溝通方式滴!然後是天王苻堅…… 眉毛:梵梵我滴兒啊,你瞪著人家天王做什麼? 青梵:沒什麼……沒什麼。有一點好奇,有一點詭異……畢竟是第一次和史書中的真實人物見面,有點激動。 眉毛看七七,七七捏扇子,微笑。 苻堅(睡鼠:我還是喜歡天王這個稱呼……):柳先生。 青梵:國主,有禮了。(轉向慕容沖)有禮了。 眉毛(抱住七七胳膊):你看你看,我兒子多有禮貌啊……輕輕鬆鬆就免去了彼此稱呼的尷尬。 七七(挑眉):稱先生的是我家天王好不好?還有國主……怎麼總是讓我想到李後主之類的。 眉毛傻笑,青梵:請幾位入座吧。 睡鼠寶寶:呵呵呵呵,大家安坐。下面出場的嘉賓,是帝師的忠實書友!他們的名字是—— 眉毛:等下! 睡鼠:怎麼了? 眉毛:老問題啊,排位啦排位! 七七(看座位):既然小白蝶是坐右邊長榻的左手一頭,那我自然是坐左邊長榻的右手一頭(怎麼感覺這麼繞?眉毛:默,我也繞……)——這樣正好方便我和白蝶做作者間的交流,還有和前方暖榻上的眉毛做眼神表情的交流(眉毛:這就是典型的眉目傳情啊……)。但是剩下四個的位置…… 眉毛(奸笑,摟住七七):那是孩子們自己的問題,讓他們自己解決好了。相信我,他們會找到合適自己的座位的。 白蝶:劍麒跟我坐,陵塵跟劍麒坐,這是肯定的——所以問題絕對不在我這邊…… 眾會心微笑,一齊看剩下的兩隻…… 良久—— 睡鼠寶寶:那個,為了不浪費大家的時間,也為了特典有序有效進行,我宣佈—— 睡鼠、眉毛:今天的活動到此結束! 青梵:明天繼續介紹參加此次特典活動的帝師的忠實書友,由衷歡迎並感謝大家的到來…… 憂優書萌 UutXT.com 荃紋字阪越鍍 外卷:調笑令(遊戲篇) 週年特典篇四 字數:4460 幫忙性質的廣告:清魂悠幽的書《韶華》:/showbook.asp?bl_id=84938,同人女進,對耽美適應不良者請繞道。 == == 週年特典篇四:資深書友歡聚一堂 記錄人:睡鼠寶寶 地點:竹風精舍正堂 環境描寫兼簡介:中式裝潢佈置的精舍正堂,濃重的節日喜慶氣氛,正中超大暖榻後一棵聖誕樹,樹下堆滿大大小小的禮物盒子。暖榻前是兩張長榻……(睡鼠寶寶:什麼時候改成長榻的後半截改成圈形沙發了?而且是超長的…… 眉毛:就在你睡著的時候。感覺如何? 睡鼠用力點頭中:這也是所謂中西合璧……) 馬上給改制後的榻……沙發,不管叫什麼的坐具一個特寫鏡頭。 前半部分,保持榻的基本形象,扶手、雕花擋板、靠,毛皮褥錦繡坐墊彩鍛靠枕紅木小几……一樣不差。就是後半截,按著圈形沙發來個圓潤自如大轉彎,無論座墊、靠背都完全是布藝沙發的式樣。好在保持了布藝沙發套的基本裝飾色彩的中式風格,總算不那麼礙眼……(眉毛:這也是一開始睡眼惺忪的某鼠沒有發現變化的根本原因。 某鼠:我怒……) 繼續轉鏡頭。 暖榻上,眉毛和她大大小小一家子窩著。兩張長榻……沙發的中間,一張上面穩穩坐著白蝶小姐和她的劍麒、陵塵——看起來非常和諧,非常安穩,劍麒很紳士地為左右兩人倒茶、準備水果、嘗點心推薦,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白蝶小姐瞇著眼睛好像快睡著鳥(眉毛: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那樣……小蝴蝶只是在享受這份萬事不操心的感覺)。另一張,呃……這個氣氛似乎有些緊張。 睡鼠寶寶:那個,千羽流風女士…… 七七(從茶杯上方抬起眼睛,微笑):什麼事? 睡鼠寶寶:那個,那個……(瞄身邊某根僵直的木頭樁子,以及另一個準備扮張飛的傢伙)您不讓您帶來的兩位,嗯,入座麼? 七七(放下茶杯,捏扇子,笑):他們都是大人啦!……可能是習慣了坐上座首席的人一下子調整不過來吧。就當是適應不良好了,請忽視,忽視,然後繼續活動。 睡鼠(瞄眉毛,瞪眼,意思是:怎麼還不出來解決問題!):呵呵,千羽流風女士真會說話。倒是我們主辦方不好意思啦……呵呵,呵呵。 眉毛(憋笑,感覺快要內傷,忍無可忍):七七啊。 七七(挑眉):什麼事? 眉毛:其實……我已經過癮了。 七七:其實我早就說過,這本來就是一個考驗。 眉毛:你來的時候沒交待過這只是一個特典? 七七:交待過啊!所以他們才在這裡站著等你吩咐,好客隨主便。 眉毛(歎氣,揮手):那個,天王啊,你就坐到你娘……呃,就是你家作者大人身邊,好好套套近乎,爭取讓她把你寫得更慘一點……不,是把你寫得更人情味濃重更有魅力一點。至於小沖衝你就挨著順序坐下去吧——不是身份地位尊卑的問題純粹是接下來出場的幾位都是偏愛美人滴!身為主人要照顧好每一位客人的需求,作為我的特邀嘉賓你不會拒絕眉毛我這個小小小小小小滴要求吧? 慕容沖(從一堆子「小」中反應過來,瞪):坐在我另一邊的,是誰? 眉毛(眉開眼笑中):睡鼠——該你了,上! 睡鼠寶寶:現在開始正式進入今天活動的主要環節,資深書友見面大會——有請帝師忠實書友,constance大人上場! 掌聲,巨大的掌聲——同樣來自於白蝶和七七以及場外一群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煩但終於撥開烏雲見青天的書友,啊,我們的等待終於有結果了…… Constance登場,鞠躬。 眉毛早已從榻上跳下來,抓住手用力搖:大人啊,感謝你每天點擊投票還留言啊!要知道你每天雷打不動的留言是眉毛的巨大動力啊!雖然有的時候只是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投票」、「」、「加油」之類幾乎稱得上廢話的留言,可是眉毛看著簡評區從上到下一大串的constance真是感動啊!為什麼起點沒事要取消簡評區呢……不管了!反正千言萬語彙成一句話,緣分哪——謝謝啊! 睡鼠(嘴角抽搐中):眉毛在不寫文章的時候,果然就只有這個水平,心理一下子平衡了…… 眉毛(繼續):……為了表達對大人您的由衷感謝,眉毛特意將您安排在沙發榻的這個位置。(指慕容沖身邊)知道您向來是最喜歡美人的,我想小沖沖的級別應該能夠入您的眼…… 七七(捏扇子,笑):眉毛這話,聽著怎麼這麼……嗯,那個。 苻堅天王(看七七,看眉毛,看慕容沖,誠懇地):那個,鳳皇,其實她很支持你,一直都有鼓勵…… 眉毛(興奮):你看你看,我的安排多好! 七七(差點捏斷扇骨,瞪天王):對上衝沖果然是個從來都不會說話的! 睡鼠寶寶(看慕容沖臉色):雖然面無表情,但總算沒有表示反對,我們暫時可以不管這一堆子莫名其妙歡天喜地滴女人鳥……下一位是,西蒙伊斯,呃,不對,是西摩伊斯大人! 西摩伊斯(大步如飛,滿面春風):我就說了很像吧!這就是我和帝師的緣分哪!也是我和眉毛的緣分…… 眉毛(順勢回一個媚眼):正是考慮到這個我才將大人您安排在第二個出場——畢竟帝師裡面梵梵藉著這個大神西蒙伊斯的名頭做了不少事情,怎麼好不尊敬呢? 睡鼠寶寶(看名單和安排表):您的位子在陵塵旁邊,大人請入座——下面一位是,帥帥小南瓜!(抖啊,念到這個名字我忍不住就餓啊!) 帥帥小南瓜登場:我親愛的眉毛大人! 眉毛:我親愛滴小南瓜大人……完了,我也餓了。 七七(從水果堆裡翻出一顆小小的貢橘,慢條斯理剝橘子皮):啃一口吧。 睡鼠寶寶:不許你對今天的來賓出手!至少不能在這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作案也得挑個好時間好地點吧,還有一些其他的裝備器具上的裝備,比如鍋碗瓢盆還有配菜之類的…… 帥帥小南瓜(滴汗):我不就是一時口快說錯了話嗎?南瓜已經拚命道歉過了,眉毛大人你大人大量高抬貴手放過南瓜一馬…… 眉毛(指間飛舞不知什麼時間從什麼地點摸出來的水果刀,半瞇著眼,得意滴奸笑):呵呵呵呵,玩笑而已,玩笑而已!南瓜對眉毛的一片深情厚意眉毛如何能夠忘記,所以要努力碼文來報答大人……包括這個特典。 睡鼠寶寶(看刀子亂舞,滴汗):南瓜大人您趕快入座……下一位,∮月£妖精∮(那個,這麼一堆符號怎麼讀?是英鎊符號嗎?) 眉毛(注意力被迅速轉移,看名單,沉吟片刻,然後乾脆地):直接叫月妖精好了!相信她完全不會介意名字被簡化竄改的!是不是啊? 月妖精上場,向眾擺手:沒關係,沒關係,是我本人收到請柬的就好!眉毛我跟你說啊…… 睡鼠寶寶:那個大人,私聊,請開私聊頻道……下一位,Ayisha! 眉毛:你慌什麼?我說兩句話都不行…… 睡鼠:你不慌,你當然不慌——發出了成堆請柬就沒事了,我可是要一個一個唱名啊!下一位,悠韻芩!下一位,白夜水域!下一位,一池蓮花!下一位,子夜上人!下一位…… 眉毛:啊,大人好,啊,歡迎大人的到來,啊,見到大人我真是太高興了……(爪忙口亂,忍無可忍)睡鼠! 睡鼠(小眼睛亮晶晶,無辜之極地眨巴兩下):別著急啊,下面還有茵陳、雙飛燕1、茶香飄飄、mariaxl、celia1985010、花梨、納格索斯、紫ソ風鈴、藍風風、櫻月殘、愚者、苤藍絲、雪玲、淺一、衍艷大人! 眉毛:我第一次發現我的讀者確實很多…… 睡鼠寶寶:而且這些還只是很樂意浮出水面的,可惜那些潛水的大人請柬無法寄出,這是防水技術的問題…… 眉毛(用力點頭):沒有收到請柬的,請千萬千萬原諒眉毛……記住,我愛你們!(飛吻連拋) 睡鼠寶寶:還有眉毛你一定不能忘記的,從你在晉江挖坑開始就一直支持你到現在的——山核桃仁大人! 眉毛(感動流涕):我真是太幸福鳥…… 睡鼠:請大人們在榻……沙發……沙發榻上就座! 看還在感動中的眉毛,睡鼠寶寶:帝師的主角配角們,掌聲再響亮一點!要記住,沒有這些大人,眉毛這根懶骨頭絕對有足夠的理由來說服自己拖搞,絕對有足夠的理由來說服自己虐待你們中任何一位,絕對有足夠的理由看不慣你們哪個就拿你們哪個開刀! 山呼海嘯一般的掌聲。 眾竊笑。 眉毛受驚嚇中。求助地看白蝶、七七。 七七(扇子合起來,捏著扇墜子甩啊甩):作者是上帝……不過我寫的是歷史。(看身邊兩個,無限感歎,無限無奈,無限得意地)他們的結局已經注定了啊…… 白蝶(看眾,看眉毛):那個,那個,我們的情緒化是所有主角配角心中的痛……那個,雖然我們有權力,但是讀者……咪咪你自己看著辦就好。我相信咪咪! 睡鼠寶寶(收起名單,奸笑):眉毛啊,你看大家都在,那個關於我們可愛滴梵梵、冥冥、重華這個極度複雜的三角問題,你的態度是…… 暖榻上氣氛驟然緊張。 眾猛然興奮。 白蝶、七七安心喝茶,吃點心,吃水果,看戲。 正堂裡某幾個支持特定人物的聲音合奏:眉毛,你就從了我吧…… 眉毛(撲倒,慢慢舉一隻手,有氣無力):曖昧……我只要曖昧啊…… 忍無可忍的青梵:今天活動到此為止,有問題請在記者會上提出——有私人問題請私下交流! 風司冥:眉毛的QQ號是—— 重華:眉毛的MSN是—— 君霧臣(微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啊……(視線在鬧成一片的精舍正堂掃過,矚目天王)那邊雖然也是小孩子一樣,不過好像資質還不錯的樣子…… 天王(猛然一個寒戰,看七七):請問,今日活動結束,朕可以退場了嗎…… 優優書盟 UUTXt.coM 詮紋子扳越鍍 外卷:調笑令(遊戲篇) 週年特典篇五 字數:7544 昨天QQ無法登陸,慌死。今天總算找回來了,改掉了密碼,心思這才稍微安定一下。昨天沒抱歉了啊!今天特典字數當成補償…… ============ 週年特典篇五:茶話閒談開始——內部消息小小洩露 記錄人:睡鼠寶寶 地點:竹風精舍正堂 環境描寫兼簡介:這是竹風精舍的正堂。中式裝潢佈置的精舍正堂,濃重的節日喜慶氣氛,正中超大暖榻後一棵聖誕樹,樹下堆滿大大小小的禮物盒子。暖榻前是兩張長榻……改良版沙發榻,沙發榻後面是一共十二張紅漆圓桌,每張桌子周圍坐滿了人,有帝師的主配角,還有其他的帝師書友,真是濟濟一堂啊! 睡鼠寶寶:主人客人都到齊了,我們的活動差不多也可以正式開始了!大家掌聲慶祝! 眾(鼓掌):總算開始了!我們等得好辛苦…… 眉毛:這是眉毛的一貫特色……你看我一個第三卷拉拉雜雜能夠磨出三十萬字來,仔細看看其實也沒發生什麼特別重大的事情…… 青梵(沉吟地):仔細想,大事不多,小事不少……相幹不大的人和事情更是牽扯出來無數。 眉毛(垮下臉):梵梵,拜託,我可是把你的大小功績全部數過來…… 風胥然:就是這樣進度才慢,而且直接把朕這個皇帝的功勞全部抹殺掉…… 眉毛:我管你!本來就全都是梵梵的功勞! 青梵:其實也不完全是我的——如果沒有之前君霧臣做下的鋪墊,只怕事情根本沒有那麼容易展開和推進…… 君霧臣(微笑,頷首):或許是這樣。 眉毛(兩眼放星):霧臣,你果然是最強的…… 睡鼠寶寶:大家暫時不要理會某個花癡女人。(看節目單,念)今天我們聚集在這裡,是緣分,是同樣的愛將我們聯繫在一起……(天哪,這麼酸的台詞是誰寫得!)希望大家能夠放開顧忌,開誠佈公……(估計這是要坦白交待,大家準備好問題!)捧一顆真心來,帶一片笑聲去……我說眉毛啊,你就懶到這個程度,還是江郎才盡,都沒其他詞兒了?還有你這囉囉嗦嗦一堆,還是沒有交待出今天到底幹什麼啊! 眉毛(瞪):做你的事情——繼續念! 睡鼠縮頭:因為本次特典活動的口號是——沒有蛀牙……那個,調笑無忌! 青梵(和重華對視一眼):折眉大人。 眉毛(趕快甜蜜地轉過去笑):親愛的梵梵什麼事? 青梵:背後說人短長是不好的,不符合慣常所知的道德標準。 眉毛(發呆):呃,我哪裡背後議論人家了…… 青梵:你說調笑……無忌。上方無忌好歹也是我朋友,就算只顧忌我的這一層留點口德也是應該的。 眉毛(大喘氣):我說什麼呢……安啦安啦!不是這個問題,今天我們暫時不拿上方無忌那小子開刀祭旗……(發覺冥冥目光,微微縮頭)那個,我的意思是,我們的口號是——調戲、戲謔、大笑,沒有顧忌,簡稱調笑無忌。 青梵(挑眉):調戲? 眉毛:調鬧,調侃,戲弄,玩笑……總之,你明白我的意思。大家鬧一場,笑一場,開心過了就算了……那個,大家怎麼都是這個表情? 睡鼠寶寶:啊啊啊,大家注意啦!眉毛最近有點感冒發燒,腦筋經常處於短路狀態。看眼前這個情景她顯然沒意識到這句話已經交待了她把暖榻上那群人拉到這個特典活動裡面的用意了……抓著這麼一群人過來明目張膽地開涮,屬於典型的自找死路的那種,我們只要在旁邊看戲瞧熱鬧就好。順便,準備了問題來的,儘管把問題條子拿出來,趁這傢伙犯迷糊的時間趕快問了——大家要知道這種機會絕對不多,過了這村可就沒了那店啊! 眾激動,興奮,但看眉毛,猶豫,觀望中。 眉毛(無辜地):大家餓了麼?桌上有水果點心…… 眾一齊傻笑,開吃。 七七歎氣,捏扇子,搖啊搖:唉……果然,就算不是每個人都擅長說話,也都擅長於吃…… 眉毛:七七,你不知道,我參加過那麼多同學聚會老友聚會,通常都是話沒幾句,大家吃撐了回家……(睡鼠:鄙視某人!是人家都在說,你盡惦記吃,非把自助餐那點錢吃回來不可!眉毛:我就這麼小氣不行嗎?!) 七七:還是我來拋磚引玉一下……眉毛。 眉毛:在! 七七:其實我一直有一個問題想問你,難得今天人這麼齊全……(捏住扇子,看暖榻上)哪,你總是說,你是你家梵梵的親媽,是吧? 眉毛(用力點頭):不錯不錯,我絕對是親媽,這是有目共睹的!!!!(一把攬住青梵的胳膊,甜蜜地看青梵)我對我家梵梵絕對是最好,從來不忍心他吃一點苦受一點委屈…… 風胥然:結果自然就只能找我們的麻煩…… 睡鼠(看帝師一幫子主、配角):大家果然都在用力點頭,只是附和的是誰就不知道了。 七七(捏扇子,笑):我知道我知道,你家梵梵嘛!哪,你也總是說,我的意思是,小說裡面不斷強調,君無痕是君家的血脈,君霧臣的嫡子——說白了就是梵梵是君霧臣的親兒子,君霧臣是梵梵的親爹,沒錯吧? 眉毛(看君霧臣,滿面笑,一邊用力點頭):君霧臣的血脈,青梵可是把君霧臣所有好的個性全部繼承過來了! 七七:好!——眉毛啊,你是梵梵親媽,梵梵的親爹是君霧臣,那麼請問你跟君霧臣……呃,先生的關係是—— 精舍正堂內的讀者席裡開始傳出陣陣竊笑,笑聲漸大中。 帝師的大小角色臉色陰沉中。 白蝶停下喝茶,好奇研究暖榻上眾人臉色中。 七七安安穩穩搖開扇子,優雅淑女無比地微笑中……眼神臉色透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和十足禮貌的耐心。 眉毛髮傻中:這個……呃……我…… 青梵起身,接過話筒,微笑:千羽流風女士,我想這個問題或許由我來回答比較好。 七七:…… 青梵:作為賠償,您可以追加其他問題,數量嘛……三個。當然,追加的問題還是針對作者的。 七七(歎氣,看終於回神、開始衝著青梵感激地笑的眉毛):便宜你了……好,青梵,你說。 青梵:首先非常感謝作者……也就是大家口中的眉毛大人把我創造出來,從這個角度來說,作者確實是上帝——我們天上的父……或者母。 眉毛:呵呵,繼續說,乖孩子! 青梵:其次,在帝師的故事裡,君無痕作為君霧臣最幼子的這個身份直接保證了柳青梵得到對君霧臣感情複雜的柳衍的保護而平平安安長大一直到基本有力量能夠自己保護自己,而不被某個信奉著帝王教義除弊務盡的皇帝給隨隨便便剪草除根(眾一致看風胥然……),所以這個父子關係我是一定要認的! 七七:這麼一長串……好累!不過也算解釋清楚了。然後呢? 青梵:沒有了。 七七(黑線,瀑汗):這算什麼……跟沒說一樣。 眉毛:七七啊,其實這個問題本來就沒什麼意思嘛!你想啊,他可是一開始就死了也!我又從來不在自己的小說裡面出現,除了現在能夠坐到一塊兒……雖然中間還是隔了一個(看冥冥),也不覺得自己有多大希望。 七七:有沒有希望不是你一個人說了就算了的——君霧臣……先生的意思呢? 君霧臣(優雅地放下茶杯,微笑):無痕剛才說可以換問題,現在我想使用一下這項權力。 七七(無力向後倒中):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看這一父一母一兒子三口就沒有一個順順當當直截了當回答問題的! 眉毛:七七,你家兩隻其實也—— 七七(瞪過去):也什麼?我寫的是歷史,不清楚的地方大家自己就可以去查! 眉毛縮頭,在吵吵嚷嚷聲中差不多睡過去的睡鼠終於重新登場圓場:啊,大家靜一下!剛才君相大人說可以換問題,三個,三個問題啊!大家趕快問! 七七(捏扇子,斜眼):這個好像是我的問題數額…… 睡鼠寶寶:您和眉毛大人有足夠的時間私下交流,所以這個機會請允許作為主持人的我當成特別獎品送出……啊,哪一位有問題想問君相大人的?我看見了——子夜上人! 子夜上人(微笑):第一個問問題,真是緊張又榮幸啊!那個,君霧臣大人,請允許我問一個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冒昧的問題——您到底死了沒有? 眾瀑汗,眉毛黑線,白蝶七七努力控制面部表情中。 君霧臣(異常優雅地微笑):我已經死了。 眾繼續瀑汗。 睡鼠:我們這不是在上演鬼片吧…… 君霧臣:從帝師故事的一開始我就已經死了。不,確切地說,我從來沒有以活人的身份在故事裡面和大家見面。 睡鼠:我抖…… 君霧臣:雖然我活在絕大部分人的記憶裡,我的行為處事給北洛這個國家本身巨大影響留存了無數印記痕跡,以及和唯一性的主角特殊的關係,讓大家沒辦法徹底忽略掉我的存在,但是——我確實已經死了。 睡鼠:君相大人,拜託啊……可不可以不要用這麼一本正經鄭重莊嚴的宣告語氣陳述您已經死了的這個事實?您不覺得這和……(目光環視精舍正堂)呃,今天的氣氛有那麼一點點不符? 君霧臣:我在很認真地回答子夜上人提出的這個嚴肅的問題……子夜上人,我的回答您滿意嗎? 子夜上人(抖,擦汗中):呃,你已經死了……很滿意…… 君霧臣(微笑,環視眾人):還有兩個問題,誰來爭取機會? 眾默。眉毛:那個那個,大家千萬不要被這個這傢伙裝模作樣給嚇到了!他這是努力避免被圍追堵截的可能…… 七七:而你就是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典型。 眉毛:七七你說那麼大聲幹什麼…… 睡鼠(滿頭黑線):喂,你們兩個,這可是直播……下一個問題!啊,那位圍著紅圍巾的小姐! 眾人目光集中向讀者擴展席。一位小姐姣姣柔柔站起,向睡鼠微笑,隨後向暖榻方向君霧臣鞠躬。 君霧臣還禮,微笑。 睡鼠(豪邁的,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不用緊張,您有問題就問出來! 書友小姐1號(姑且這麼稱呼之):我是晉江的潛水員,常用留言名多按ttkk組合。從年初看帝師這本書開始一直看到現在,留言不超過一條(眾瀑汗,眉毛微笑:我在JJ三年都沒有留言過……招來鄙視目光一片,會心微笑一群)。看到關於您的那個番外曉夢如煙就一直有一個疑問:為什麼同是帝師,您和皇帝風胥然的關係……按照您的魅力,我想……他怎麼就沒有……和冥冥對青梵一樣呢? 眉毛:這絕對是一個好問題,我記得七七也問過……問題是好問題向來最難回答(目光仰視身邊君霧臣)——霧臣,看你的了! 君霧臣:這個問題,原因其實並不在我。(頓一頓,看眉毛,某人已經提前縮頭。微笑)作者大人,事關重要設定,我可以提前透露一點內部消息麼? 看底下因為「內部消息」四個字亮起的一片期待目光,眉毛開始裝近視: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 睡鼠寶寶:那個,眉毛啊,你今天戴的是新配的眼鏡——開場前還跟我炫來著。 君霧臣(微笑):看來是默許了。(轉向觀眾,起身,風度優雅地一步一步走下暖榻,走向讀者席)首先,我要感謝這位小姐給我一個這麼好的發言機會——要知道在故事裡面我可沒有多少說話的權力,所以,非常感謝。其次——(七七插嘴:你看,果然是父子,說話都是首先其次的。君霧臣報以微笑)其次,如何對待自己的學生,尤其是最特殊的一類學生——皇子,霧臣堅持因材施教原則。司冥和風胥然雖然是父子,但很明顯他們在太多方面一點也不相像。第三,由於劇情安排,君霧臣不得不對風胥然如此。以上,完畢。 眾默:這裡面有內部消息嗎? 君霧臣:因材施教的問題,我想作者大人已經多多少少說明了一些。太子、皇位繼承人,君家考慮的是一個國家整體,而並非單純的個人資質。當然,也有君家本身的思考在其中。單論個人能力,風胥然無疑是景文帝皇子當中最出色的,他本身也很有這方面的意識。問題是和各方面都並不遜色太多的太子比起來,無論是出身、年齡、外家勢力還是為人的性情上面,風胥然都不會成為帝位的自然首選。何況他本身又不是一個安分的人,太過強勢的剛毅決斷容易給臣子帶來過分的壓力而無法發揮應有的帝王耳目與輔佐的作用,一旦做了錯誤的決斷則很難有人敢於及時諍諫並有足夠的能力扭轉。 風胥然(歎氣):這……也可以算是誇獎? 君霧臣(微笑):如果你一定要那麼以為的話。相比起來太子為人要柔和得多,也圓潤得多。在霧臣最初的計算裡,風胥然的才華能力磨練磨練做一個輔政親民保駕護國的賢王完全綽綽有餘。雖然有點不羈,但是有道門柳青陽在自然可以牽制一部分,朝廷之上又有念安輔佐太子,我花上十年時間怎麼想完全可以讓事情走上正常軌道。可惜——(住嘴,看暖榻上) 眉毛(耷拉下腦袋):我把君念安寫死鳥…… 君霧臣:那樣就再沒有人可以對抗風胥然,而且維護好君家的事情也沒有了繼承人。所以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決定了要用最直接的方法訓練風胥然,直到他的性子可以勝任一個皇帝——換句話說,就是無論他能不能坐上那個位置,他這一輩子都絕對不敢自以為是。 風胥然:…… 眉毛:…… 眾:…… 青梵:果然是君霧臣…… 七七:果然強悍…… 沙發榻上,一群人若有所思慢慢點頭中,目光交流中。 睡鼠寶寶:怎麼我感覺有點……啊,一池蓮花大人,你也有問題要問君相嗎? 一池蓮花(點頭):是的。 君霧臣:請。 一池蓮花:其實也不算是單獨問君相的……那個,記得曉夢如煙的番外您在最後說,沒有教會風胥然無情。剛才又說有道門青陽子會對他產生牽制作用——這兩樁,指的是同一件事情嗎? 君霧臣:如果是從柳衍這個角度來說,我想是的。 一池蓮花:那麼您怎麼看待他們這種…… 話未說完,精舍正堂群情激動。 眉毛掩面:我就知道會這樣…… 君霧臣(微笑,極度溫雅的微笑):這是第四個問題了。 一池蓮花(怔,隨即、立刻轉移目標):好,謝謝君相。風胥然! 風胥然(看某個將臉徹底藏到青梵身後的傢伙,磨牙中):你的讀者果然是你的讀者,從來都不尊重皇帝…… 睡鼠寶寶:那個,陛下,這是特典活動,請配合一下!一池蓮花大人,請問問題吧! 一池蓮花(燦爛的笑容):好!風胥然皇帝陛下。 風胥然(打個哆嗦):真不習慣…… 眉毛(從青梵身後探頭,插嘴):真難伺候…… 風胥然瞪,眉毛回瞪。睡鼠抱一顆蘋果:如果眼刀可以削蘋果皮就好了…… 一池蓮花(繼續):風胥然皇帝陛下,請問你和柳衍的確切關係到底如何——不許問題代換!不許避重就輕!不許偷換概念!不許意義含糊語焉不詳! 連珠炮的「不許」,眾汗,同時竊笑,大大點頭,滿眼期待。 一池蓮花:這可是帝師讀者中間很大的一群裡,牽掛最深最大的問題啊…… 睡鼠:就等著這一層窗戶紙捅破…… 白蝶(看劍麒和陵塵):那個,你們覺得,這裡還有窗戶紙嗎? 七七(搖扇子):啊,啊,這個,其實我們都知道……眉毛就這脾氣…… 眉毛(嘴角抽搐中):你們—— 七七(丟給白眼過來):對我你還有什麼不可承認的? 睡鼠寶寶:胤軒帝陛下,請快一點,大家都在等你的回答。 風胥然:……事關隱私,朕有保持沉默的權力。 眾人怒瞪。 眉毛(小心翼翼打商量):那個,天子無私事,名人無隱私。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眼下這種情況,你就老實招了吧…… 風胥然(看青梵、司冥,大聲地):大庭廣眾討論這種私密問題……你就不為他們兩個想一想?!還有柳衍呢!他不也是你喜歡的?怎麼不考慮一下背後被人議論他心裡會是什麼滋味——啊,你都沒有請他來! 眉毛(突然興奮地):哇哇哇哇,你真的提醒我了!睡鼠! 睡鼠:有! 眉毛:開始請出我們今天的特典刑訊會……記者會之特邀嘉賓吧! 睡鼠:好,有請特典活動第一位意料之中情理之中的嘉賓——柳衍柳大人登場! 青梵(忍無可忍,一把搶過話筒):今天的特典活動就到這裡,謝謝大家。 睡鼠、眉毛:青梵你幹什麼/護老師不是這麼護的! 青梵(挑眉):怎麼,想我明天罷工? 風胥然:做得好!朕支持你! 七七(打個呵欠):這就是逃過一劫的某人的直接反應……啊,又要等明天了…… 浟u書猛 Uutxt。cOM 詮文吇阪粵瀆 外卷:調笑令(遊戲篇) 週年特典篇六 字數:8452 雖然MSN癱瘓,但是每天的事情還是要一樣的做,某人命苦啊…… ======== 週年特典篇六:風胥然之特別審訊 記錄人:睡鼠寶寶 地點:竹風精舍正堂 環境描寫兼簡介:參看上一章 拉鏡頭,柳衍登場。 睡鼠寶寶: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我們的柳衍柳大人到來! 熱烈掌聲。 眉毛:真是人氣旺盛的人啊……從來就沒想過柳大叔這麼受歡迎,特典缺了他實在說不過去,要知道他可是從番外:《煙柳長寧》的拍攝現場直接趕過來的! 繼續掌聲。 柳衍向眾人鞠躬,行禮加微笑。 睡鼠寶寶:真不愧是帝師第一美男啊! 眉毛(斜眼):睡鼠啊,論到漂亮有暖榻上那兩個在柳衍無論如何排不到第一吧…… 睡鼠:你著急什麼……(兩眼繼續放星星中)第一個出場的美男啊!(吸口水)柳大人你就坐在暖榻上那個加座上——對,就是皇帝陛下主動給你騰出來的空位。 底下「喔」「噢」等單音節感歎詞的聲音響成一片,外加閃光燈、瞪得明亮亮的眼睛無數。 柳衍微笑,大大方方走過去,坐好。 睡鼠寶寶:柳大人,今天你來真好,你看今天…… 柳衍:主持人可以直接進入主題,我想這個時候讓我上來一定不是為了談天氣。 睡鼠(黑線中):道門柳青陽果然很體貼……好,剛才一池蓮花大人向胤軒帝陛下提出了一個據說是涉及個人隱私的問題,陛下要求必須有您在場才能進行我們下面的活動。因為這是開頭部分的問題,眉毛認為絕對不能冷場,所以才早早請您登場…… 柳衍:是什麼問題? 一池蓮花:果然彼此很關心啊……柳衍大人,您和胤軒帝確實關係是什麼? 風胥然(憤然地):這明顯涉及個人隱私! 柳衍(冷靜無比地):合作者、摯友,有些時候的對手,總之,同一個舞台上的演員。 眾撲倒,一片失望聲:這和沒說有什麼兩樣啊…… 風胥然: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睡鼠寶寶(對某皇帝鄙視之):是這個樣子,還要你回答什麼?一池蓮花大人,我支持你向某人繼續開炮! 風胥然:主持人,你的立場—— 睡鼠:觀眾的立場就是我的立場,讀者的需求就是我努力的目標——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給我老實招來! 風胥然(突然警惕無比,目光射出殺氣):你有什麼居心?天子無私事,更無私誼,朕心懷天下坦蕩無私,從不為肖小鬼蜮所制所困,人凡有所犯必十倍百倍報之——你可想清楚了! 氣壓驟降,某鼠開始發抖,目光四處亂飄,尋找幫手中。 七七(微微坐直身子,搖扇子,點頭,然後看身邊):不愧是帝王啊!總算沒給眉毛丟臉……不過天王啊,依你的經驗,這是帝王威儀受到挑戰後的必然反應,還是事關心念所繫之人而出現的敏感直覺? 苻堅(低頭看地毯上花紋,堅定地):前者。 七七(微笑):就知道你會這麼回答。 眉毛(剝著手上的松子,閒閒丟過去一句):其實天王和風胥然很可以聊一聊…… 君霧臣(看青梵司冥臉色):風胥然。 風胥然(一呆,隨後回頭):什麼? 君霧臣:別人的問題要認真嚴肅地回答,這是今天你的職責——不要忘記。 風胥然臉色繼續陰沉中,精舍正堂氣壓開始回升正常水平中,某鼠大喘氣中,一群書友呼吸恢復正常中,眉毛竊笑中。 青梵(低聲):其實這個問題我也疑惑好久了,但是我的身份這些問題明顯不方便問出口…… 一片抽氣中重華輕笑,司冥眼刀飛過去。 眉毛(趴在青梵肩頭笑到身子發軟):陛下啊,這個問題你還是趕快回答一池蓮花大人吧,你看這邊都快成兇殺現場了…… 風胥然(嘴角抽搐片刻,正色,端坐):好。一池蓮花大人,還有其他的帝師書友,朕現在鄭重回答諸位的這個問題,也就是關於朕與道門掌教柳衍的確切關係問題。朕的回答是—— 睡鼠寶寶:大家注意,有錄音筆的開始錄音,有數碼相機的開始拍攝——這是歷史性的一刻,這是帝師重大關鍵的一刻…… 風胥然:其實朕也不知道! 眾一齊昏倒。 風胥然(無辜地,一本正經地):因為具體分析起來,非常困難。 從地上爬起來的某鼠有氣無力中:那你就分析分析嘛! 風胥然:首先,應該是感激。柳衍對朕有救命之恩。在朕為登基籌劃的十年裡又在許多方面給了朕巨大助力——大恩不言謝,但是感激的心情從未放下。 眾書友:點頭,這是肯定的。也是大部分這種特殊情感關係的基礎,雖然有點老套…… 眉毛(黑線,汗):我知道自己米什麼創意…… 風胥然:二十五歲相識相交,最初其實放開了各人身份。對於一個如此出色的人,想要不產生惺惺惜惺惺的感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朕自視不低,雖然每每在君霧臣那裡受到打擊,但從來都不妄自菲薄,識人之明也是有的——肯定、欣賞、讚歎並希望親近,朕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睡鼠寶寶(用力點頭):不錯不錯,這麼說你一開始就想和他做朋友? 風胥然:一開始的時候並不是,那個時候的想法是這種人必須留為己用,不能被他人搶先……和其他類似情況相比比較特殊的一點是,當時也沒有如果不能為己用就趁早除掉他的這種念頭。 眾默。 君霧臣微笑。 柳衍不動聲色。 青梵面皮繃緊。 司冥看青梵、看君霧臣、看風胥然,表情開始緊張。 風胥然(毫無感覺一般繼續):朋友,其實這是一個非常難以界定的概念。朕無法做到完全坦蕩地去結交一個人,在朕而言欣賞、喜愛、希望親近一個人,這和令別人為我所用沒有根本的衝突,因為我先是皇子後是皇帝,朕的任何喜怒好惡都會直接牽扯到朝廷至於國家。孤家寡人,這是皇帝權位權威的保障,也是必須付出代價的一種。 睡鼠(看一池蓮花及一眾書友,然後異常失望地看風胥然):那你的意思是說,你和他之間根本就是…… 風胥然(突然一個微笑):不過,雖然天子無私誼,雖然當中充滿了利害關係和彼此利用,但柳衍確確實實是風胥然唯一可以性命相托之人。 峰迴路轉,眾大喘氣中,隨即興奮中。 風胥然:朕非草木。 眾繼續興奮。 風胥然(看身邊柳衍):卿本佳人。 興奮氣氛繼續直線飆升。 風胥然(無限感慨無限遺憾地):奈何相知相投終究不能朝夕相處! 精舍正堂正式熱鬧翻天。 白蝶:啊,他居然說出來了…… 七七:我也沒想到他這麼開放…… 眉毛(掩面):我沒臉見人了…… 風胥然(轉身,握住柳衍手):衍…… 眾激動,屏息。 風胥然:衍,不要做道門掌教了…… 悄無聲息。 風胥然:衍,回承安來…… 一片寂靜。 風胥然:衍,清心苑為你保留著…… 繼續寂靜,眾人目光灼熱如火。 風胥然:這一次朕再不要你打著御醫的幌子…… 目光熱得可以做聚焦實驗。 風胥然:林間非一定不介意讓出他的宰相首輔位置——那從朕籌劃的一開始就是留給你的! 正堂裡頓時摔倒一片。 柳衍:你又遇到什麼非要我來當擋箭牌的麻煩了嗎? 正努力想要爬起身的眾人繼續跌跤。 白蝶:啊…… 七七(嘴角抽兩下,摸出扇子):啊……這是…… 眉毛:這是我家胤軒帝陛下和柳衍大人的一貫行事特色……嗯,那個,大家可以起來了。 睡鼠(躺在地上不肯起來,有氣無力中):眉毛,你要給我們一個交待…… 眉毛(看柳衍,打商量):那個,柳衍啊,你解釋一下啊……大家不滿意對你們關係的說明哪。 柳衍(挑眉):不滿意?那你逼著我辛辛苦苦出演那麼長一個番外是耍猴兒玩哪?! 眉毛(哆嗦中):那個,我仔細研究了一下劇本,參考了大家意見,覺得……可能……或者……還是你現在說比較好…… 七七(異常奇怪):眉毛你怎麼這麼怕他? 眉毛(垮下臉):因為當初我也想過要把他寫死…… 柳衍(看青梵一眼,然後注視眉毛):好歹,我是你親兒子的養父。親恩養恩孰大孰小,我相信你自己心裡掂量得出輕重。(轉向眾人,優雅無比地微笑)感謝大家對柳衍如此厚愛,這麼多的關心關注讓柳衍非常感動。所以大家的提問,我也會盡量回答。 眉毛:明明我才是作者才是上帝…… 柳衍(徹底無視之):請大家提問吧。 一池蓮花(勇敢地):我還是剛才那個問題——(看身後眾人)不要曖昧不清的回答,我們都不要。 柳衍(微笑):大家都看日本動畫、漫畫麼? 眾頓時一呆。 柳衍:如果看的話,應該對這個詞很熟悉——友達以上。這個詞基本上可以描述我們的關係,對這個回答大家滿意了嗎? 依然躺在地上的某鼠:所謂友達以上……這不還是曖昧不清?果然不能要求太多。 眉毛:這就是所謂語言的魅力——啊,我看到那邊一位大人舉手了!是北斗星也望不到! 北斗星也望不到:感謝眉毛大人給我這個機會!我有兩個問題是問柳衍柳大人的。 柳衍:請說。 北斗星也望不到:第一個,其實還是關於柳大人和我們的皇帝大叔(……風胥然滿面黑線中)的關係問題。想知道柳大人當年為什麼離開,對於皇帝大叔(……風胥然面如鍋底中)結婚生子如何看法。 柳衍(微笑):皇室子弟婚姻普遍不晚。而出身皇后嫡系或者是正當得寵的皇子,大婚和十八歲成年禮向來是同步進行的。我遇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二十有五,膝下王子公主七人,其中屬大公主也就是安樂公主風若琳和我最好,小女孩兒大膽又喜歡親近人,當年就時時往我住的別院跑。 眾人默。 柳衍:至於我為什麼離開,煙柳長寧的番外裡面解釋過了。他為了對付君霧臣發動了宮變,我收到君霧臣的影衛傳來的消息以為出了紕漏趕往君家山莊。本來我就有他功成之日便是自己身退之時的想法,何況雖然可以理解君王、上位者的冷酷無情,我本身實在無法接受滿手的血腥。他的手段狠絕是我欣賞的地方,但這也是我們兩人始終無法達成一致的地方,與其以後更多無意義無結果的爭執,不如就此離開。 北斗星也望不到:大人的意思是,您離開他是因為兩人政見手段無法取得一致,而不是其他的感情問題? 柳衍:可以這麼說……事實上我覺得我們的感情從來沒有出現過什麼問題。 開始有尖叫,有口哨。 柳衍:其實關於我們兩人之間的感情,我個人最喜歡的還是煙柳長寧的描述——當年或是誤會,然而時過多年,其間無數變遷,終究再不復初見之日誌同道合;風華正茂的知心相投,早被時間磨去了全部年輕無忌的私情密意。沒有開始當然就沒有結束,但也同樣要承認,什麼都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睡鼠:聽你的口氣,很遺憾的樣子……你看我們的皇帝陛下這一臉感動感慨! 風胥然(狠狠一眼刮過去):你以為只有說出來的才是真感情?! 柳衍:好了,北斗星大人請問第二個問題吧。 北斗星也望不到:呃,那個……想問大人為什麼對青梵那般疼愛,彷彿愛子新喪的怨婦? 眉毛(擦汗):這個形容詞…… 柳衍(異常坦然鎮定地):這個形容詞雖然有些過分,但是也很說明問題。青梵是柳衍這一生最大的奇跡,對於青梵的感情一直都非常特殊,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父子關係。其中的原因,最大的關鍵就是君相。 君霧臣起身,向眾人微笑。然後繞過暖榻中間茶几,走到柳衍身前。 柳衍(離座,面對君霧臣突然跪下):君相大人,您的托付柳衍確實竭盡力量去做了。 君霧臣(受這一禮,隨後拉柳衍起身):長寧,無痕得你諸多保護,身為親生父親的我反而要自愧不如了。 柳衍(再躬身行一禮,然後才轉向北斗星):君相是柳衍這一生最佩服敬畏之人,最高遠最希望超越的目標。因為從風胥然的角度是對手的關係,想要超越他擊敗他就必須很仔細地考察他所有的言行為人。結果只有歎服再歎服。他細緻周全入微的用心,他對於北洛對於朝堂整體的設計把握,他教導皇子的特殊方式,包括他對待長子君念安、對待風胥然、對待我的態度……這些徹底折服了我。我反對滅門這種毀滅式的殘忍行為,我不忍心他的血脈子嗣從此斷絕,我無法忘記他對我的言語對我的期望——這些讓我將青梵當成自己的兒子,也當成驟然離開熟悉環境、內心彷徨無措時刻的一種精神倚靠——我要照顧這個孩子,所以我不能為那種血腥的記憶、那種殘酷的罪孽感壓倒。 北斗星也望不到:啊,真是抱歉讓大人想到了不好的事情…… 柳衍(微笑):遇第三人,再知天下之大,改我全部心情——青梵是命中注定的第三人,我的徒弟、道門的傳人,更是唯一的兒子。身為人父人母會自然變得堅強,因為背負著的不再是一個人的希望一個兒的命運——從這個角度來說,其實是父母依賴著孩子。 眉毛(終於忍不住插嘴):我看到某人週身放射的母性光輝…… 七七(斜眼):我記得你說過那是某人自己想要過當親媽的癮而不能之後的妥協…… 睡鼠寶寶:你們兩個……真會破壞氣氛…… 北斗星也望不到:啊,其實,準備問題的時候我還沒看到那個番外煙柳長寧……柳衍大人也是直接從拍攝現場趕回來的不是嗎?呵呵,呵呵,這個問題現在就很清楚啦!之前一直沒有說出大人和君霧臣之間特殊的關係呢! 君霧臣(微笑):是啊,我基本上只在番外裡面出場的……但這是作者的安排,因為她不希望看到任何喧賓奪主的情況發生。 睡鼠寶寶:這句話說得真是……自信啊! 北斗星也望不到:呵呵,多謝柳衍大人和君相大人啦!下一個問題是為皇帝大叔的。 風胥然(繼續黑線):怎麼又回到朕這裡了? 眉毛:你不知道你的人氣在帝師書友當中一向很高嗎? 風胥然:正面負面? 七七(偷笑):這廝反應果然快……眉毛你教導有方啊! 北斗星也望不到(咳嗽,清清嗓子):呃,這個問題,是想請問皇帝陛下(風胥然開始表情嚴肅),對青梵、對柳衍柳大人的認知和定為究竟為何?是覬覦他們身後的地下勢力?垂涎他們高絕的智慧功力?還是僅僅的一點愧疚?請正面回答。 風胥然:首先朕必須聲明一點,道門的存在絕對是公開且得到大陸各國尊重的,絕對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地下勢力!對柳衍……(沉默片刻,抬頭)從籌劃的一開始就把上朝廷宰相的位置留給他了。希望他能夠為我所用,希望共建一份霸業——得力的臣子本身又是知己,對於一個皇帝來說不該要求更多了。 青梵:這種情況,聽起來好像風氏開國皇帝武德帝風靖宇和我君家第一代家主君非凡…… 君霧臣(微笑):本來就是。不過當初非凡公在自立為王、扶庸主攝政和輔佐英主忠誠為臣之間猶豫不決,最後只能抓鬮決定。這一點,和他跟柳衍的情況完全不同。 第一項真正的驚天內幕爆出…… 眾大汗,北洛方面所有主、配角一起黑線,鬱悶中。 風胥然(對某兩個故意做充耳不聞):對於青梵,一方面是他天命者的身份注定了朕不能輕舉妄動,另一方面君家愛爾索隆的誓言也讓朕頗為忌憚——因為那個誓言是雙向的,是守護者的絕對赤誠和被守護者的絕對信任。鬼神之事飄渺卻並非全無道理,身為一國君主不能擅作主張。但是,君霧臣……既然做出了當年的決定,就不能容許野草春風。如果不是青梵足夠機靈足夠忍耐,也使盡了能力手段心機來自保的話,朕絕對不會留他到今天。 正堂氣氛再次向冰點滑落。 青梵(微笑):所以我才不會記著所謂的血海深仇,隨隨便便就送掉了性命。 風胥然:青梵的眼力、見識、膽魄、氣度……能力才華都是百年難得,但最重要的是小小年紀就知道「忍耐」兩個字怎麼寫。不讓無意義也無結果的仇恨蒙住了眼睛阻礙一身才華的發揮,甚至可以冷靜到仔細分析當年的事實……到底誰才是真正的被設計被計算的人,到底是誰在這一局裡贏得最多,朕花了多少時間才能慢慢冷靜下來去想的事情,青梵應該不會比我輕鬆,是吧? 青梵:不,其實我輕鬆多了——因為那個時候我根本就沒有把自己看作君家之人,更沒有承認所謂的父子血緣。 風胥然(看一眼君霧臣,然後微笑):你叫做無痕,你的生辰同是君念安的死祭……他不親近你也是人之常情,朕並不以為你會真的因此記恨。不過赫赫君家的血脈到底一脈相承,就算他早早死了,就算你是柳衍一手撫養,骨子裡的東西一點沒變——而那些東西,是讓一個君主無法拒絕定要收歸己用的,但也是無法不警覺畏懼、深深戒備的。就像一柄絕世好劍,不夠高明卓絕的劍客永遠也駕御不了它,因為它會反噬、會傷人。 青梵:不過陛下有絕對的自信可以駕御青梵這柄雙刃劍,甚至還大費心思為青梵準備了重重劍鞘。 風胥然(狡黠微笑):柳衍是你自己跟著的,司冥是你自己抱走的。你要活著,活著就必須對朕有價值,就必須為我所用——為朕留下柳衍,為朕教導皇子,為朕參謀朝政,這是等價交換,而這十多年的交換我們都從對方那裡得到了比自己最初期望多得多的東西。 青梵(微笑):不錯。 風胥然(同樣微笑):你從十三歲起便在擎雲宮,六年時間幾乎日日都要與朕相見。要說瞭解、欣賞、喜愛,這些也都不算是虛言。 青梵:青梵對於陛下同樣如此。 風胥然:有子如青梵,便是父親如君霧臣,也該心滿意足了。 青梵:請陛下不要隨意挑撥青梵與師父的關係。 風胥然:我哪裡挑撥了…… 青梵:…… 風胥然:…… 君霧臣(微笑):不要管這兩個孩子了——北斗星大人,你對風胥然第二個問題的回答滿意了嗎? 北斗星也望不到:……非常滿意。 君霧臣:很好。(看眉毛)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眉毛:啊……沒有。 君霧臣:那麼今天的活動到此結束,明天繼續,謝謝大家。 睡鼠寶寶(驚訝,隨後無比哀怨):啊……啊!今天的又完了?!為什麼這句結束語從來都輪不到我來說…… 幽u書猛 uUtXt.coM 銓文自阪粵鍍 外卷:調笑令(遊戲篇) 週年特典篇七 字數:5255 還是寫特典吧……眉毛心腸軟,突然虐不下去了。 == == 週年特典篇七:帝師大話之月光寶盒 記錄人:睡鼠寶寶 地點:竹風精舍後院之折眉亭 環境描寫兼簡介:典型的傳統八角涼亭,周圍蒼松翠柏,細竹森森,若在春夏之時當是幽靜風雅的絕佳去處。冬日初雪也是別有風味,像這種小雪之後月光朗朗的景致就更是大大的不錯了。不過此刻庭院的清涼雅致完全被一片綵帶紅綢淹沒,一路上燈籠點得亮亮堂堂,地上唯一一點小小的積雪也被從室內搬出來的暖壺暖爐暖火盆烘得乾乾淨淨。(睡鼠:怕冷又要風雅的傢伙……可憐了原本一片好景致啊! 眉毛:喂喂,總不能為著一個兩個人的風雅就讓所有的客人都跟著挨凍吧! 睡鼠:……大煞風景,大煞風景啊! 白蝶:其實我也怕冷啊……七七你也怕的是不是? 七七:看我的手上——亮扇子。 眾默…… 風胥然:舒服一點也好。無論怎麼說,太傅大人也是上了年紀的人……就是朕和柳衍都過了知天命的年紀。 眾:其實後者你完全可以不用解釋……) 鏡頭切換,對準折眉亭。全楠木的構架,八角的三面扯上了繡錦的幔帳,映著亭頂垂下來的多枝燭吊台,並著左右兩盞大的宮燈,又攏光又擋風,映著亭中佈置顯出格外的富麗堂皇。 睡鼠:居然是全楠木結構,就是「皇」字頭的建築都少有這份氣派!聽說清朝一間楠木廳可以耗掉一個兩廣總督十年黑白灰全部收益,拿這材料來做世界上最費工費料的觀景亭,真是奢侈到極點的眉毛啊!你就不怕僭越了折福折壽?! 眉毛(狠狠一眼刮過去):幹嘛?!你看看我一座座擎雲宮大鄭宮碧玉苑霓裳閣蓋得連天,怎麼就不能自己享受享受? 睡鼠(滴汗,向眾):這就是所謂的「作者是老大作者是上帝」,不過幸虧還沒用到更奢侈的檀香木……窮人啊!從來就只能在這種幻境一樣的地方得意炫耀一下,大家就姑且忍耐眉毛這類暴發戶和白日夢者的沒品行為吧……(順便小聲嘀咕:居然還要叫做折眉亭,某人的自戀果然不是一般二般的!眉毛:某鼠你——) 繼續轉鏡頭:地面上是厚厚實實的大紅氈子,三張八仙桌均均勻勻擱著,桌上……照樣的瓜果零食加茶水。 睡鼠(驚訝):好大的亭子啊,居然可以放三桌——這這,這不合傳統啊! 眉毛:那邊有個小水池子,臨水的亭子裡面正好寬寬敞敞放一桌……或者你比較喜歡在那邊吹風? 睡鼠:不要!絕對不要! 眉毛(挑眉,奸笑):真的不要? 睡鼠(恐怖地後退):眉毛,你想幹嘛…… 青梵(扯扯嘴角):那個,大家入座,到那邊吃東西順便安心看戲。 七七(搖扇子,笑):青梵啊,今天又是什麼活動?要把我們帶到這裡來?(看四下)亭子前面有空地,積雪薄了點……要表演武功麼? 眾人驚喜,看青梵和他身後月寫影。 青梵(微笑,不置可否):大家先入座吧。 白蝶(回頭,擔心中):真的不用管……眉毛那邊? 七七(微笑):別擔心,那兩個聞著我們這邊吃喝的香氣自己就回來了。 眉毛、睡鼠(滿頭黑線奔過來):誰說的?! 七七(搖扇子):事實到底如何大家都看見了…… 青梵(伸手向最中央的一張桌子):白蝶小姐、千羽流風女士,二位這邊請上座。還有constrance大人、小南瓜大人、一池蓮花大人、山核桃仁大人、西摩伊斯大人、子夜上人大人、月妖精大人……都請上座。 眉毛:梵梵啊,這個好像是八仙桌哪! 青梵(微笑):沒關係,大家擠一擠比較熱鬧。 眉毛(看身後眾人):再擠也不能全部擠進亭子裡去…… 青梵:和蘇已經準備好了桌椅板凳茶水果品之類,不想擠的人可以坐在外面享受清風朗月…… 眉毛:梵梵你說得太對了,還是擠一擠比較熱鬧! 點到名字的落座,眉毛開開心心擠在正中間。 青梵(看眾,微笑,目光閃動):我們大家都是作品中人物,其實並無尊卑之分。不過青梵總想著大家難得共聚一堂熱鬧聯歡,依然各自按著作品界限分開座位實在可惜。不如大家隨意入座,或者按著平日心願入席,如此方是有趣。不知大家以為如何? 一致通過。 青梵(轉向睡鼠):青梵擅奪了主持職權,請睡鼠寶寶大人千萬見諒則個。 眉毛(叼著香蕉,抱著橙子,斜眼看睡鼠,一邊努力感歎):看看看看,這就是我家的風度! 早已竄在一張桌子邊坐下的某鼠回瞪:都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都成既成事實了還要討個便宜賣個乖!(喘氣,瞄人群中的某個)真的是龍生龍,鳳生鳳…… 君霧臣(微笑):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眾撲倒。眉毛黑線,青梵嘴角抽搐,睡鼠直接從凳子上栽下來……半天爬起來,乾笑中:君相真是……博聞廣識。 君霧臣:絕大多數民諺反應的都是一些看似平常、最多有些趣味,但其實具有普遍規律性質的事物和現象。生動地反應了當時的生產生活狀況,是先民經驗與智慧的總結。身為上位者尤其是身為君主、宰相應該用心去瞭解俗語、民諺、童謠等等,因為這些都是來自民間的真實聲音,百姓民眾最直接表現心聲的方式。同時這也是政府朝廷所謂采風的一種…… 青梵(看司冥):也就是我教導過你的文學「興、觀、群、怨」的價值體現。 風司冥:是的太傅,司冥記住了。 睡鼠寶寶(無語中):這種時候也要見縫插針? 青梵:寓教於樂,何況案例現行。 睡鼠(嘴角抽搐):這位絕對的「君子報仇,十秒鐘不快」…… 吵吵嚷嚷間,眾人分別坐好。 眉毛(驚訝):劍麒你居然沒有和陵塵坐同一張桌子! 劍麒(優雅地欠一欠身,微笑):作者大人經常說眉毛大人對妖魔、尤其是對在下本人十分厚愛,所以特意坐了一個最接近的位置,也是想要親近和方便表達感謝的意思。而且這樣離我的作者大人也更近一些,因為知道她向來是疼愛我的,我們的親近有利於辟除一些關於「親媽後媽」的謠言。 眉毛(看白蝶,感動加羨慕中):小蝴蝶,你兒子真是貼心又可愛! 白蝶(異常驕傲地):我家的嘛! 七七(搖扇子無視狀):我寫滴是歷史…… 眾人目光立刻轉向某兩隻。 睡鼠:沖沖……呃,慕容衝你對劍麒很有好感麼?所以坐在他的旁邊?還是出於和劍麒同樣的考慮,和作者大人更親近一些方便闢謠? 眉毛:七七啊,你看看你看看,公認了你比我後媽…… 七七:我說過鳥,我寫滴是歷史啊歷史!我小小一介凡人有什麼力量改變歷史? 眾默。同時心裡想:這還不是作者一句話的事情…… 慕容沖:我只是不想繼續和毀家滅國的仇敵坐在一起……(看某人)我顯然還沒有那麼好的涵養,和那麼深的心機。 睡鼠(看另一桌上挨個坐下去的天王、青梵、風胥然、君霧臣,擦汗中):你看看這座次排得——果然物以類聚,全是一幫子心口不一的老狐狸啊…… 天王:老狐狸是慕容垂。而且朕還不老,就是狐狸也該是壯年。 七七(掩面):完蛋鳥,這傢伙每次對上衝沖都徹底沒智商…… 眉毛(努力安撫中):你應該這麼想,天王很幽默,只是這個笑話確實比較冷…… 睡鼠(斜眼看某人):那個,我記得剛才好像有人說自己已經上了年紀…… 風胥然(微笑):朕只會獵殺狐狸……尤其是老狐狸。 君霧臣:是啊。正是因為在如何識破、對付、利用狐狸方面很有共同語言,坐在一桌才有利於深入探討,由交流加深彼此瞭解。 白蝶(忍無可忍地):抗議——請立刻拋開狐狸的話題! 眉毛:那個,大家控制一點,狐狸屬於國家二級保護動物……(看眾人繼續不解中,訕笑,繼續解釋)也是小蝴蝶的另外一個身份代號…… 眾默,會心微笑中。 轉鏡頭中,繼續對準劍麒的一桌。突然發現風司冥身邊就是重華,兩人四目相對,皮笑肉不笑中。睡鼠擦汗中:這個,這個,這個,難道大家都領會錯了,沖沖指的其實是你們兩個? 上方未神(微笑,目光透出寒光):我與風司冥之間顯然不止毀家滅國這一重仇恨。 風司冥(微笑,笑意帶著殺機):如果事情真的像秦燕兩位陛下之間的那麼簡單倒好了。(眉毛、七七:他們之間簡單麼?睡鼠:難道你們兩個真覺得……七七:很簡單/眉毛:你想歪到哪裡去了?!) 上方未神(微笑,突然沒用一絲真實感情):所以必須提前練習怎麼相處。 風司冥(微笑,笑容成為完美的面具):畢竟再自製的皇帝也是人啊。 睡鼠寶寶:為什麼我覺得這兩個的對話越來越恐怖中?那個,今天園子裡面到處***,那邊還有煙花鞭炮的——真的不用兩位繼續增加火藥氣味了……青梵,青梵,趕快救場啊!!!!! 青梵(不理會,直接轉向坐在自己對面的陵塵,微笑):久聞大名。 陵塵(優雅地微笑還禮):如雷貫耳。 七七:這台詞聽著怎麼那麼耳熟? 眉毛:這架勢……要開打麼? 白蝶:放心,陵塵不會動手的。 眉毛:最好最好!青梵武功再強也是個凡人哪! 白蝶:這個,我的意思是……打架肉搏這種力氣活兒他才懶得動手。 眾默,白界(妖魔的QQ群之一)來的同好們尤其默。 陵塵:我們只想交流一下對於王道法制、帝王心術的見解。 天王:王道……是朕一生努力追求的統治! 風胥然:朕比較關心的是後者——畢竟很少有機會和別人討論這些東西的。青梵雖然腦子不錯但到底沒做過皇帝,但朕聽說陵塵是非常出色的君主…… 君霧臣:而且沒有直接的利害衝突,交流起來可以更加肆無忌憚。 天王(微笑,隨即歎一口氣):但朕心中總是感覺少了一人。 睡鼠寶寶(低聲嘀咕):想要衝衝過去就直說……(感覺身上驟然襲來的殺氣,一凜,立刻大聲地)那個,那個,那個,天王陛下說得真是太對了!我們主辦方向來是最體貼大家心意的,大家的滿意就是我們服務到家的目的——現在有請帝師週年特典第二位特邀嘉賓! 眉毛(微笑):七七,你知道這第二位特邀嘉賓是誰麼? 七七(搖扇子,掩嘴笑):我怎麼會知道?你又沒事先說。 眉毛:天王心中感覺少了的…… 七七(看一眼風胥然對面的柳衍):你意思是說馬上就會和他坐同一桌的……? 天王突然開始發抖。 看聚在亭子外面的一群漂亮女子,再看沖沖臉色,眾人開始猜測中、竊語中、議論紛紛中。 眉毛、睡鼠(奸笑著,齊聲):有請——王猛大人登場! 胃口被吊得高高的,然後被摔得劈里啪啦的眾人努力爬起來中。 睡鼠(看向大家行一個四方禮後,安安穩穩坐到君霧臣身邊的王猛,突然若有所悟):難怪今天要叫什麼「月光寶盒」,原來就是不管真實虛構時間空間人死人活通通拉在一起的大聚會啊…… 眉毛:你這才知道! 白蝶:時空倒是逆來轉去,不過一共才兩個死人…… 君霧臣(微笑,起身):諸位,預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睡鼠寶寶:那個,君相,能不能不用「後事」這個詞…… 優u書猛 uUtXt。com 詮蚊吇板越讀 外卷:調笑令(遊戲篇) 週年特典篇八 字數:5393 不出意外的話,15號以後開始更第四卷正文,同時修改第一卷。 == == 週年特典篇八:理智與情感 記錄人:睡鼠寶寶 地點:竹風精舍後院之折眉亭 環境描寫兼簡介:亭子裡面擠了三桌熱熱鬧鬧。眉毛等現實中滴眾位大人高踞中間一桌,右手邊的一桌被青梵等佔據,左手邊一桌則是由冥冥等領銜。 睡鼠寶寶:啊,這個,這個……為什麼突然發現我沒位置鳥?! 眉毛(捏一個小酒杯一飲而盡,然後笑):因為你是主持,要負責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睡鼠寶寶:但是跑到這裡來吹風看雪純粹是你一時興起,根本米有節目單! 眉毛(望天):這個,我記得某人說過,臨場發揮是每一個好的主持人應有的專業能力…… 睡鼠(黑線):也就你這種小肚雞腸的女人會記得特典四五篇前的內容…… 眉毛:這個叫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人討債,時時刻刻」。 眾撲倒在食物堆中。 睡鼠:算了算了!不跟你這BT女人一般見識!那個,諸位,今天我們暫時拋開眉毛,對我們的眾位重要的主、配角做一個專場專訪好不好? 書友一致歡呼中,帝師主、配角臉色一致陰沉中,其中尤以胤軒帝陛下為甚。 睡鼠寶寶(對風胥然,奸笑中):啊,呵呵呵呵呵呵…… 風胥然(冷冷一眼過去):幹什麼? 睡鼠(突然感覺冷氣那個強啊,訕笑):沒什麼……(眼光一轉,立刻對上風胥然身邊的君霧臣,見某人笑容可掬,先花癡一番……) 眉毛(順手拉過七七的扇子):我不忍心看下去鳥。 七七(把扇子扯回來,重新抖開,開始搖):都到這會子了還裝什麼裝? 眉毛:…… 睡鼠寶寶(先擦一把口水,小聲嘀咕):奇怪啊,明明前兩場沒這麼大反應的說……(抬頭,仰面,笑)那個,君相啊! 君霧臣(微笑):說吧。 睡鼠寶寶:…… 眉毛:怎麼了? 白蝶:話筒突然壞了? 七七:明顯是突然忘詞兒了嘛! 睡鼠(深情望君霧臣,臉紅紅中):君相…… 君霧臣繼續微笑。 睡鼠(兩顆小眼珠閃亮閃亮):我親愛的君相大人! 眾一致抖。 睡鼠(詠歎調):您真的死了麼?! 折眉亭裡摔倒一片。 眉毛(慢吞吞從桌子底下爬出來):這是什麼問題…… 睡鼠(瞪眉毛,理直氣壯):這是很嚴肅的問題,雖然之前已經問過了,但是還是有許多熱心的讀者書友用各種方式來表達他們的心聲——君霧臣大人真的還沒有死!或者說,這麼一個人物怎麼可以還沒正式出場就死掉鳥?一定等著最後華麗麗的閃亮登場! 君霧臣(起身,鞠躬,微笑):首先,非常感謝大家對霧臣的厚愛!霧臣在這裡給所有喜歡我的大人行禮了。其次,霧臣要再次強調一點,在帝師正文裡面我確實已經死了,一開始就死了!雖然說沒有留下什麼屍體,也沒有任何人看著我死亡,但是我確確實實已經死了! 眾人頭上陣陣陰風吹過,呼啊呼啊呼;天這個冷啊,呼啊呼啊呼…… 君霧臣:當然,也不能完全排除作者一時心血來潮,一拋長日懶散痛改前非奮發振作,讓我以活人的身份重新出現在正文中! 所有目光瞬間集中到亭子正中間,某人快速無比地將頭藏到桌布下。 月妖精(興奮無比地跳過去揪住某人):哇哇哇哇哇,眉毛你真的會把君霧臣重新寫活嗎?我可是最最愛他啦! 眉毛(呻吟地):諸位,拜託,他要活著就該是一個七十歲開外的老頭子了——皺紋禿頂加老年斑,那能看嗎?白白毀損形象…… 折眉亭裡集體嘴角抽搐…… 君霧臣(微笑):其實作者大人最主要的考慮是戲份的問題,怕我出來把所有人的風頭搶了。當然,也有個人能力的問題,畢竟神一般完美的人物要寫得有血有肉栩栩如生實在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大家對作者不要過於苛求。 七七(搖扇子):真不愧是一朝宰輔啊!說話就是有份量又有味道! 眉毛(有氣無力中):七七,你到底算哪國的……居然這麼幫那個說話刻薄又自戀的傢伙! 七七(搖扇子掩嘴笑):都是你家的……毛病還不都是你慣出來的? 睡鼠寶寶:那個,君相……呃,沒問題鳥,謝謝……(目光重新看過去,跳過一臉殺機的皇帝大人,對上青梵)哇哇哇哇,我最親愛滴梵梵啊—— 青梵(微笑):請稱呼我的正名。 睡鼠(寒戰,抖一個,擦冷汗,乾笑中):啊啊啊,我忘記了這是眉毛的專屬名……(上座的眉毛得意中:我兒子嘛!青梵:這屬於不得不忍耐的……)那個,那個,青梵啊,你看,身為第一主角的你可是所有人都關注的對象…… 青梵:是。 睡鼠:身為公眾人物,你一定知道這些關注中寄托了多少美好的情感…… 青梵:這是大家對我的支持鼓勵和愛護。 睡鼠:你歡樂時,大家也高興;你迷茫時,大家也痛心;你意氣風發時…… 白蝶(疑惑地):他到底要說什麼意思? 七七(一臉的天真無辜,合起扇子一本正經):我也不知道耶…… 眉毛(嘴角抽兩下):某鼠你…… 睡鼠寶寶(瞪一眼過去):真是沒耐心,讓我發揮完!(回頭繼續向青梵,沉默三秒鐘)啊,好像又忘詞兒鳥……不管了!那個,青梵啊,大家都很關心你的幸福問題呢! 眉毛:喂喂喂,某鼠你忘記這是地雷了,我的設定啊設定—— 青梵(微笑):首先,非常感謝大家對青梵的厚愛。(七七:有其父必有其子啊)其次,這個屬於設定,關於我最後的情感歸宿…… 帥帥小南瓜(跳起來):青梵不要為難,你只透露最後和誰在一起就好! 眾歡呼一片,口哨聲,叫好聲,無比興奮,無比期待。 睡鼠:看來我果然問了一個好問題——現場氣氛一下子HIGH到最高點了啊!青梵啊,記住我們特典的規則,可以言辭委婉,但絕對不可以迴避問題啊! 眉毛(耷拉腦袋):青梵你真的要回答麼? 青梵(斜眼看):你覺得現在這個局勢由得我不回答? 眾繼續歡呼,期待。睡鼠機靈地將鏡頭對準左邊桌子冥冥和重華的方向……給予長時間的面部特寫中…… 青梵(環視眾人,慢吞吞開口):大家也知道,眉毛是一個生性浪漫的女人…… 一片安靜。 青梵:眉毛喜歡歷史,喜歡正劇,雖然很多時候很多地方性子實在讓人不敢恭維,但是正式地看待問題分析時局都是冷靜而平和。所以才會以架空的歷史作為背景,試圖構建一個虛構真實的世界,讓這個世界的規律和法則盡可能的客觀。 依然安靜,眾人點頭中。 青梵:對於感情,眉毛顯然最看重親情,然後是友情。眉毛不相信性善論推崇的天生友好,卻相信血緣帶來的天然親近;不相信一見鍾情,相信的是長久時間建立起來的穩定而堅實的情感聯繫。眉毛對感情具有強烈的戒心,但是又對他人的友好與親近充滿渴求——這就是造成柳青梵和君無痕雙重交替的深沉因素,換句話說,是作者創作時的自然移情作用,才讓柳青梵具有現在這種亂七八糟但是偏偏招人疼的性格。 眉毛(感動中):看看看看,只有親生的才能這麼瞭解我!不過梵梵寶貝,「亂七八糟」這個詞太過分了吧…… 七七(扇子掩嘴笑中):這裡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了。不過感覺下文才是重點,應該會很精彩…… 青梵:不過,雖然有以上的種種種種,眉毛骨子裡還是女人。女人生性多浪漫,眉毛在愛情這一方面顯然奉行得非常徹底——她最愛的,是完美的愛情悲劇。 折眉亭中氣壓陡然下降…… 青梵:她總是嚷著,帝師是她的理想她的追求她的完美,所以……帝師中所有正面描寫的愛情和婚姻,將全部以悲劇告終! 折眉亭中瞬間「啊」聲一片,哀鴻遍野。 睡鼠:我聽得見幾公里、幾十公里、幾百公里之外的哀嚎……眉毛啊,看看坐在這邊的年輕人臉上的表情——你手下不積德啊! 眉毛(忍無可忍):我抗議——愛情是悲劇不表示婚姻不成功!(跳起來竄到左邊桌子慕容沖身邊的秋原佩蘭面前抓住她的手)我的佩蘭寶貝,你現在就告訴大家,事情到底是怎麼樣的! 秋原佩蘭(皇后的儀態萬方,起身,行禮,微笑,然後微微抬起一隻手):請大家鎮定一下。 眾人漸漸平復,看第一次正式發言的佩蘭。 秋原佩蘭:按西雲大陸唯一正史、通史加通志——《博覽》的記載,開創了統一大業的天嘉帝,也就是此刻大家看到的司冥殿下(向風司冥欠身),與其元配宣德皇后,也就是小女子我,乃是史冊有名的模範帝后。淑懿皇貴妃鍾妃娘娘,也就是此刻我身邊的鍾無射鍾姑娘,則是天嘉帝一生唯一的寵妃,對皇帝具有超乎尋常的意義,不但本身具有僅次於皇后的絕對特權,膝下的皇子和公主也最得天嘉帝寵愛。 睡鼠(目瞪口呆中):這這這這這……鍾無射還沒正式登場啊!現在就交待了結局,眉毛你是真氣瘋了?! 眉毛(懶洋洋丟一眼過去):什麼真瘋假瘋?反正就是這點子結局——冥冥你別瞪我,「齊人有一妻一妾」,隨你嫌好嫌壞,貨物既出概不退換。 風司冥(深沉地):佩蘭和無射不是貨物。 眉毛:是你最珍惜也最愛的兩個女人對不對?我會不知道這個?!看看看看,我對你的好天下皆知,連最出色的女人都一給你一雙!還在史冊上寫得明明白白,千古的佳話啊! 風司冥:但誰都知道正史不一定是真實,佳話的背後可能是—— 眉毛(冒火中):冥冥你就從來沒學會不傷女人的心!風司冥我跟你說,以你的心思態度…… 青梵(趕快過來滅火):好了好了,作者大人你先定定神,教訓的事情留到以後——特典是讓大家高興的。 眉毛(委屈非常):可是人家問這種問題擺明了就是要我傷心……(突然轉向天王)就像人家要問七七天王和沖沖最後的結局一樣,人家不過是搶先著把「悲歌」兩字掛出來了! 睡鼠:問題是你崇尚和標榜的平和中正,還有個人對主角的絕對偏愛……帝師無論如何都不該是悲劇。 眉毛:悲劇的愛情不表示悲劇的婚姻,同理,就是因為在這一塊上不完美我才要在其他方面補回來!梵梵最後一個兒逍遙自在有什麼不好?!所謂人生三字真言「求不得」,感情的事情尤其如此,梵梵你說是不是?! 青梵(微笑):作者說得是啊。只是心無掛礙方能自在逍遙,委屈了那些真心愛我的人,卻是給自己也增加了一份牽掛……(一邊說,一邊看佩蘭那一桌。目光在徐凝雪、秋原鏡葉、鍾無射、秋原佩蘭、風司冥、上方未神臉上一一滑過。)每個人,凡有所求必付出相應代價,帶著牽掛的自由才是真正現實的自由,我從很早開始就有這種覺悟了。 君霧臣(輕輕地):做到真正放下的人,還有什麼事情可以羈絆,還有什麼人留得他住?不過這種極限,向來是追求的目標罷了。 一片沉默。 睡鼠(看眾人臉色,沮喪地):這一段,掐掉吧…… 折眉亭持續低壓中。 七七(扇子停住):我覺得暫時不要喲!所謂情緒化乃是作者的特權,換言之她要不鬧情緒…… 白蝶(有一點緊張,看眉毛,看七七,看眾人):那個,我也覺得……暫時不要。眉毛其實心腸挺軟的,也許真的到那個時候…… 眉毛:七七、小蝴蝶!你們兩個不要這麼瞭解我…… 眾人突然感覺氣壓回升,又可以喘氣了。 青梵微微笑:作者大人請回座位吧,我們的特典還要繼續呢。 君霧臣(若有所思):可惜她心腸再軟,我想死而復生應該是不可能的了…… 七七(感歎地):眉毛就是這樣擅長調戲人家感情啊…… UU書盟 UUtxt。com 全蚊自板閱讀 外卷:調笑令(遊戲篇) 週年特典篇九 字數:7996 前兩天心情不好,多虧七七努力的開解勸導——有朋友真是好啊!所以這一篇獻給七七,千萬分感謝。 == == 週年特典篇九:完美的二人加一世界 記錄人:睡鼠寶寶 地點:竹風精舍後院之折眉亭 環境描寫兼簡介:依舊是佈置精美的折眉亭,依舊是寬寬落落的三張桌子擺在亭中,桌子上依舊是滿滿的茶果點心,然而…… 某鼠:怎麼……一個人都米有了? 青梵(捏酒杯,斜眼看):真的睡昏了?不是還有人在這裡嗎? 睡鼠寶寶:啊,千萬千萬原諒我,青梵大人!(連忙趕上兩步,突然怔住)啊——重華大人也在! 左手拎一個小酒壺,右手端著酒杯,上方未神微笑著在青梵身邊坐下,然後幫他將剛剛喝乾的杯子重新斟滿。 睡鼠寶寶(用力揉眼睛):我真的真的不是在做夢?!剛剛那股子愁雲慘淡還有哀鴻遍野的景象都是假的?眉毛也米有發飆?還是現在我確實在做夢,所以才撞到了所有具有某一種特殊愛好的大人們夢寐已久的畫面? 某鼠腦袋上突然被一粒杏仁砸到…… 某鼠條件反射接下迎面而來的一顆橙子…… 某鼠手忙腳亂抱住目標顯然為自己腦袋的特小鳳黃瓤西瓜…… 某鼠…… 某鼠(黑線):我親愛的青梵大人,水果還是留著您自己吃比較好——不然讓某個護犢子的BT女人知道特意買給她自己和您的份額都讓我吃了,一定會剋扣我的秘書工資…… 青梵(似笑非笑地):現在清醒了? 睡鼠寶寶(怔住,回神,用力眨眨眼睛):青梵?重華? 對面坐在一桌的兩個應聲點頭。 睡鼠寶寶:眉毛呢?! 青梵:被一群不滿意的傢伙押到書房修理,呃,內部討論去了…… 睡鼠寶寶(滴汗):眉毛改設定去了?那其他人呢? 青梵:你是說白蝶小姐和千羽流風女士?她們各自帶著自家的,拿了足夠的水果零食一起過去看熱鬧了。 睡鼠寶寶(大汗):那其他主角配角也都跑過去了? 青梵(鄙視地看一眼):這種萬年都難得一見的好戲,尤其是素來都只壓迫別人的人被別人壓迫,你說那幫子現在還會幹什麼? 睡鼠(瀑汗,拚命找手絹中):眉毛啊,這都是你自找的啊!早死早超生,阿門……(突然頓住)對了,青梵啊,你怎麼不過去也一起湊湊熱鬧? 青梵:第一,我不在乎設定;第二,以你對眉毛的瞭解,被人逼著做某事後,她通常會有何種反應? 睡鼠寶寶:這個,眉毛骨子裡十足的自我中心,且尤其痛恨被人逼迫的時候還有人在一邊閒閒無聊看戲,通常在她的能力範圍之內絕對會以牙還牙地打擊報復回去——(突然臉色發白,然後發青,然後發黑,然後發白) 青梵(微笑):當然,有君相君霧臣在,事情不會不可收拾。 睡鼠(嘴角瘋狂抽搐中):但他已經死了…… 青梵(溫和微笑,附和一般地點頭):是啊,他已經死了。 睡鼠:…… 上方未神(微微一笑,體貼地):睡鼠先生累了?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也坐過來喝一杯水吧。 原本還滿臉慘白的某鼠頓時滿臉煥發出粉紅色,臉上溫度估計可以煎雞蛋,賊亮的兩隻小眼開始冒星星翻泡泡…… 青梵微笑,重華微笑。 睡鼠(突然莫名其妙一個激靈):啊,那個,那個,喝水就好……我坐在這邊……方便採訪,那個,採訪方便,哈哈、哈哈……(用力一陣乾笑,心裡嘀咕:那兩個……還是不要插進去,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就被某一群具有特殊愛好的傢伙做了肉羹……) (蒙太奇的鏡頭對準書房:眉毛捏著筆,身前桌子上滿滿一堆設定,身後一群態度堅決的書友死死瞪住,帝師的眾主配角擠在書房門口,個個眼睛瞪得彷彿探照燈……倚在書架邊隨手抽了一本資治通鑒的七七:這就是讀者的力量啊!眉毛:為什麼這個時候該死的某鼠不過來擋箭啊?!我要換秘書,我堅決要換秘書—— 君霧臣:其實我真的應該留在亭子裡的,但是…… 風胥然:但是什麼? 君霧臣:但是天氣太冷,而且快要下雪了。 風胥然:天氣確實不太好的樣子……啊,對了,青梵呢?! 君霧臣:還是先關心關心你自己——第四卷了,到底是等著被司冥逼宮還是自己主動禪位做太上皇,我希望你也有個心理準備…… 風胥然:…… 君霧臣輕輕笑:冬天到底還是和西陵比較有緣啊……) 鏡頭繼續對準折眉亭。 青梵:啊,下雪了。 上方未神:是的,下雪了。 睡鼠寶寶:哇哇哇哇,下雪啦下雪啦!(嘀咕:我這麼激動幹嘛……) 青梵(舉杯,一飲而盡):瀚海闌干百丈冰,愁雲慘淡萬里凝。(睡鼠:這個,還真是方纔的真實寫照,但願不要被某張烏鴉嘴說中了後事……) 上方未神(微笑):好詩,好句子。 青梵:當然是好句子……《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忽如一夜東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何等氣勢,何等眼界! 上方未神: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玉梨花開——是你的句子。 青梵(微笑):兩篇不入流的曲詞,虧你還都記得。 上方未神:當然記得。 青梵:不過,一起看雪,似乎還是第一回? 上方未神:那一夜一樣的冷,只是沒有雪——但那月光落在地上,倒和今天、此刻、眼前的景象並沒有太大不同。 青梵(微笑):天再冷,也是有蝴蝶飛舞的。 上方未神(微笑):不過那次只有一隻。(看折眉亭外流風回雪,嘴角弧度拉大、加深)現在是千隻,萬隻,無數只。 青梵:不錯……千萬隻,現在我可不能讓這些純白的小東西也一隻不漏地乖乖停在手上了。(突然揚眉,看上方未神)看我舞一段? 上方未神:舞?求之不得。 睡鼠(興奮地看青梵躍出亭外,突然又哀怨起來):但是為什麼我覺得這會兒的自己非常非常多餘…… 折眉亭周圍儘是青竹,亭前一塊小小空地。青梵站在這塊空地上,深呼吸,然後——先打一圈太極拳,再使一回太極劍…… 睡鼠寶寶(昏倒,然後迅速清醒爬起來):那個,那個,青梵大人……不要因為看的人是重華大人,你就這麼敷衍觀眾…… 上方未神(斜眼看):你著急什麼?現在看! 睡鼠呆,然後用力揉揉眼睛,看空地上的青梵。 睡鼠(目瞪口呆,張口結舌,語無倫次中):這個,這個,這個……道門絕學,流風回雪…… 上方未神(愉快地微笑著):真不愧是無痕。 睡鼠寶寶:還有「浮光掠影」的心法……這這這,所謂「休迅飛鳧,飄忽若神,陵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 上方未神(微微驚訝地側目):難道青梵身邊的,無論眉毛還是眉毛的秘書都這麼出口成章麼? 某鼠剛要得意,咽喉上突然一股冷氣。 青梵(極其斯文、溫柔、儒雅的微笑):我怎麼好像聽見,有人把我比女人?! 某鼠(驚恐卻不敢失措,一動不動,連大口喘氣都不敢,惟恐被那柄利劍破了皮肉。堆出滿臉絕對天真無辜的笑):那個,大人啊,剛剛那個啊,啊,啊,那是風聲……絕對是風聲,風聲! 上方未神起身,慢慢替青梵拂去身上其實不存在的積雪。 睡鼠努力發射求救信號中…… 上方未神(忍笑,然後真誠地):無痕,方纔那一段……真的非常美。 青梵(側頭,微笑):你喜歡就好。 某鼠(無聲地吶喊):你要是把劍收了會更好!!!! 淡淡□某鼠一眼,青梵微笑,收劍。回座位,兩人重新坐下,斟酒,乾杯,再斟酒,再乾杯。至於軟軟趴到桌子上的某鼠,這會子才慢慢恢復過來,開始努力吃東西壓驚…… 睡鼠(突然停下往嘴裡塞吃的):那個……怎麼你們兩個光喝悶酒了? 青梵(戲謔地微笑):不是問題向來都由你問麼? 上方未神(溫雅地微笑):我們向來都只負責回答問題。 青梵:你不問,我們就不需要回答。 睡鼠寶寶:但是喝悶酒——你們兩個之間就沒話說? 上方未神:我們,心照……不宣吧。 青梵(挑眉):你真覺得話只有一句一句說出來才有意思? 睡鼠(燒香拜佛狀):我知道是我打攪了兩位的無聲的交流……我懺悔,我認罪……但是——(鼓足勇氣,看二人)今天我真的可以問問題麼?(一邊心中猛力嘀咕:那個,老少爺們……不對,是諸位大人們啊,雖然我知道這種氣氛攪局實在不該,可是太多太多的事情屬於過期不候,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難得兩位當事人都在啊,尤其冥冥也不在場,眉毛也不會跳出來放煙霧彈啊……) 青梵:重華? 上方未神:其實他想什麼我們都清楚,不過……就讓他問吧。 青梵(點頭):好,問吧。 睡鼠寶寶興奮中,大跳中,想要高聲尖叫中,衝到兩人面前突然沒詞中……眨巴眨巴眼睛,開始掏隨身的小筆記本中:隨身帶記事本……這真是偶滴好習慣啊!(隨手摸出一副眼鏡架上,翻開)咳咳,第一個問題,請問兩位的姓名。 青梵、上方未神(對望一眼):柳青梵(君無痕)/上方未神(重華)。 睡鼠寶寶:兩位的年齡? 青梵:到胤軒十八年是二十三歲。 上方未神:到西陵承恩元年也就是北洛胤軒十八年是三十三歲。 睡鼠寶寶:哇哇,第一次意識到重華大人居然比梵梵足足大了十歲…… 青梵:如果要考慮心理年齡,我現在該是四十二歲…… 睡鼠(突然被嗆到):不管不管,下一個問題!性別是? 青梵、上方未神(再次對望一眼,同聲):男。 睡鼠寶寶:請問你的性格如何? 青梵(微微皺眉):我的性格……不太好說。 上方未神:這個,性格問題……似乎應該是由別人來評判。 睡鼠寶寶:好極了——你認為對方的性格是? 上方未神(凝視青梵):複雜多面。 青梵:多面,複雜。 睡鼠寶寶(滴汗):這和沒說有兩樣麼?進入下一題:兩人是什麼時候相遇的?在哪裡? 青梵(看重華臉色,皺眉):睡鼠,這種問題是哪個沒看過文就來湊熱鬧的傢伙提出來的?!(語氣沉靜)胤軒十七年十一月,西陵東都臨瞿二百里外村莊仙樹村。 某鼠(陣陣冷汗,努力擦汗中):那個,下一題:對對方的第一印象……呃,重華大人想要先說? 上方未神:睡鼠先生,請問,因為當時的特殊狀況,我有兩個第一印象——對視覺以外所有感官的第一印象和恢復視力之後的第一印象,我該說哪個? 某鼠:這個……隨便哪個——不,兩個都說! 上方未神:其實印象都是一樣的,很溫柔,很可以依靠。唯一不同的是見到之後還感覺,自己之前所有的感覺都是對的。 睡鼠:真是……感動啊!青梵大人? 青梵:其實眉毛將她的喜好加給我不少……比如對於紫色眼睛的偏愛,以及由對棋魂中那個核心人物的感情而移情過來的憐惜——差不多就是這樣的。(看上方未神)天生一樣的喜愛,還有憐惜。 睡鼠寶寶:我果然挖到寶了——下一題:喜歡對方哪一點? 青梵(皺眉頭):我總覺得這些問題有什麼地方不對……其實不覺得他有什麼地方讓我特別不喜歡。如果說最喜歡的話,那麼堅強和隱忍的性子,都是我非常欣賞的。 上方未神(微笑):那個時候的無痕就像是最後一點希望一樣——睡鼠先生,誰會不喜歡希望?對於希望,又怎麼說喜歡哪一點呢? 睡鼠寶寶:換句話說,你們根本就是很喜歡對方的全部……看來下一題我也可以跳過,不喜歡對方的哪一點,聽口風根本就是沒有嘛!下一題,您覺得自己與對方相性好麼? 青梵:什麼叫做相性? 睡鼠寶寶(急忙掩嘴):那個,那個,我說錯了,是您怎麼稱呼對方?(心底大喘氣中:我還想多問幾個哪……現在要拆穿了多可惜!) 青梵:重華……大多數時候這麼叫。 上方未神(帶一點苦意的微笑):無痕,我最喜歡這麼稱呼。 睡鼠寶寶:您希望對方怎麼稱呼自己? 青梵:名字只是一個代號,雖然每個名字都有特定的身份含義……如果可以的話,叫無痕其實就很好。 上方未神:重華——這個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會這麼叫我了。 睡鼠寶寶:啊,啊,啊……那個,突然酸酸的……下一題,如果用動物來比喻對方,您認為什麼最合適? 上方未神:不用比喻,他是西蒙伊斯大神駕前的青鳥,代表希望、命運和神的意志。 青梵:浴火重生,鳳凰,當然是鳳凰。 睡鼠寶寶:還好千羽流風和她家小沖沖不在這裡。不過叫鳳凰的似乎都很美,沖沖很美,重華的美就更加不用說了……啊!那個,下一題:如果要送禮物給對方,送什麼? 上方未神(淡淡地微笑,看青梵):終有一天,西陵不再是神之西陵…… 睡鼠:啊?!重華大人……你的意思難道是…… 上方未神:但是無痕並不在乎自己擁有國家或者屬地或者子民或者權勢。 睡鼠(撲倒):對! 上方未神:還是無痕自己說吧——只要我能夠,無論什麼樣的禮物都可以。 青梵(看重華,靜靜微笑):其實我只要我在乎的人都能平平安安活著,能夠知道他們一切都好的消息。如果你真的想要給我什麼禮物,那麼……一個一切安好的重華就好。 上方未神:所以太寧會盟之後,我要讓你知道,我確實安好——我很強,我有足夠的力量做到想要的一切。 睡鼠寶寶:我的大神啊,這確確實實是非常非常了不得的對白啊……那個,重華大人希望青梵送您什麼禮物呢? 上方未神(微笑):想聽真心話? 睡鼠(立刻支楞起耳朵):想! 上方未神:他自己。 某鼠倒地……激動到抽搐中…… 青梵:可惜,我已經選擇了司冥,選擇了北洛——如果早十年遇到你,如果君家和北洛、柳衍與風胥然沒有那麼多牽扯,如果最初的時候我可以自己選擇,重華,我真的會選你。 上方未神:所以……太晚了。但是無痕,聽到你這麼說,我還是很高興。 某鼠繼續激動中…… 青梵:其實我也有我的思考。畢竟要讓一個已經接受了完美帝王教育的人接受我許多帶著部分反對絕對王權意識的觀點,是很不容易的。司冥到底年紀小,接受起來阻礙要小得多。另外還有那些經濟與市場的運作,庶民思想的引導和普及,神權的削弱和宗教意識的轉化……等等等等,重華,我想你可以理解那些我所真正擔心的東西。太寧會盟後兩國的經濟往來,對西陵是很大的衝擊對不對?多虧了你一路堅持,局面才能這麼平穩。 上方未神:是啊,相比起來,西陵的權力體系和政權構架也比北洛複雜多了……無痕,你是對的,你的才能不該被浪費,你的心機更不該被西陵這些紛繁複雜的權力分配而白白內耗——北洛,確實遠比西陵更適合你。 睡鼠寶寶(爬起來又跌下去):我現在終於明白,所謂轉移話題的最高妙境界是什麼了……下一題:對對方有什麼不滿?一般為什麼不滿? 青梵(看某鼠):為什麼我覺得這個問題和「喜歡、討厭對方哪一點」是重複的? 睡鼠寶寶:那麼……跳過!直接進入再下一題:您的嗜好是? 青梵、上方未神(異口同聲):無。 睡鼠寶寶(滴汗):這麼默契……那麼,對方的毛病是……又和前面重複了,PASS!啊,對方做什麼事情會讓您不快……我看我還是不要問了……您做什麼事情會讓對方不快……繼續PASS……啊,有了!您兩位的關係進展到哪一步了?(抬頭,突然發現某人再不掩飾猙獰的笑容,後退,後退,腳下一絆,一屁股坐倒在亭子的楠木檻上。) 青梵(捏走某鼠的筆記本,緩慢而優雅地翻開):——&——夫妻相性一百問——我說睡鼠,你個頭不大,膽子倒真是不小啊! 睡鼠:那個,那個,那個……最近很流行這種採訪方式…… 青梵(挑眉):是嗎? 睡鼠:那個,那個,那個……前面的二十來個問題也沒什麼太奇怪的…… 上方未神(挑眉):是嗎? 睡鼠:那個,那個,那個……反正你們又不是夫妻,回答一下又不傷筋動骨的…… 青梵、上方未神(一起挑眉,異口同聲):是嗎? 青梵(繼續翻本子,微微地笑):記錄得還真周全,等會兒拿給大家一起看吧——我想無論是眉毛還是司冥還是其他人都會很有興趣的。 睡鼠(尖叫):冥王!我不要啊啊啊啊啊—— 上方未神:無痕。 青梵:怎麼,重華? 上方未神(微笑著):雖然浪費了一點時間有點可惜,但是眼前這雪景還是不要辜負了……來喝酒吧。 青梵(展眉一笑):好——好! 折眉亭裡兩個對雪歡飲,談笑風生;亭外風雪中,某鼠冤魂一般遊蕩:要是冥王殿下、君霧臣大人、風胥然陛下、柳衍掌教……知道我把梵梵跟男人湊了夫妻……上帝啊,大神啊,誰來告訴我一個快一點乾脆一點無痛無苦的死法?! 竹風精舍後院裡的風哪,吹啊吹啊吹;雪哪,下啊下啊下;某鼠哪,冤魂一樣飄啊飄啊飄…… 優u書盟 uUtxt。CoM 詮蚊字扳月牘 外卷:調笑令(遊戲篇) 週年特典篇十 字數:4250 久違的特典,獻給眉毛的好友、《秦燕悲歌》的作者七七,還有帝師的忠實讀者黑色桃木先生。春節將臨,再次感謝朋友和讀者的支持,鞠躬!!!! == == 週年特典篇十:所謂君臣 記錄人:睡鼠寶寶 地點:從竹風精舍正堂到折眉亭的曲折小道 環境描寫及簡介:這是竹風精舍正堂到折眉亭的曲折小道,陰霾的天空飄著一點雪花,小道兩邊的竹林上落著薄薄的積雪,風穿透竹林的時候發出沙沙的響聲,在寂靜的庭院中顯得異常響亮。青石板鋪成的林間小徑因為融化的雪水變得非常滑溜,但是很奇怪地走在上面的四個人沒有一個腳底打滑……(飄在半空中的睡鼠「幽魂」:其實我覺得,有後面的那兩個就根本不需要再描述經典鬼片場景……) 風胥然(抬頭):我總覺得頭頂上有陰風飄過,國主感覺呢? 苻堅天王(同樣四周望一下):可能是天氣太冷的關係。 風胥然:真不懂眉毛那個女人,怎麼會喜歡這麼個場景。弄上一片陰森森的竹林子,而且天這麼晚了連個燈都不點……就算捨不得油錢,在石墩子上鑲兩顆夜明珠總是可以的吧? 天王:雖然不是很熟悉她的脾氣,不過聽說她平時都很忙,估計晚上都沒有時間出來逛園子。 風胥然(挑眉):朕知道國主你作為特典活動的嘉賓不好意思當面說她什麼,但是現在根本沒有什麼可顧忌的…… 天王(嘴角抽搐兩下):風國主,朕接受的是儒家的教導,背後說人短長不是朕的為人和習慣。 王猛:說得不錯,陛下。何況柳小姐和千羽流風女士關係匪淺,我們做人家的客人更是應該注意禮數。 君霧臣(淡淡微笑):真是讓國主和景略公見笑了——胤軒帝沒有接受到正規的皇子教養完全是霧臣的失職,與北洛本身沒有任何關係。 風胥然:君霧臣,你就繼續拆朕的台削朕的面子好了!反正你唯一的兒子已經在朕的掌握之中……(微微冷笑一聲)都說父債子償,當著你這死人的面朕又計較什麼? 天王(瞄一眼王猛):風國主,注意用詞…… 王猛(目光落在空處):柳青梵當真是受皇帝制約嗎?這個是很值得商榷的,但是柳青梵分明是北洛朝臣,這下又涉及到「臣子不臣」的嚴重問題……天王? 天王:景略何事? 王猛:依你看這柳青梵為人如何…… 風胥然(一臉發黑):你們、你們居然直接將朕視若無物…… 君霧臣(微笑,甩都不甩接近發飆邊緣的風胥然,直接轉向天王和王猛):其實我一直都很高興眉毛能夠把兩位請來,正好可以討論一下帝師這種特殊的君臣關係。 王猛(點頭):帝師嘛,亦師亦臣。天地君親師,排在這個位置的帝師要自處君臣之間確實很需要一些手段,畢竟這是一個歷來最難以善終的政治漩渦。既要行到師長教導學生的職責,又要顧忌學生將來的身份地位顏面,樹立絕對的皇權威嚴不可侵犯的概念。身在朝中,與同僚的關係必須處在一個不緊不慢不卑不驕中庸制衡的狀態上,考慮到自己政見對於學生的特殊影響,必須首先灌輸兼聽則明廣納意見的概念,讓君主盡可能客觀公正以國事為本地處理政務。另外,身為帝師還要很好地處理君王在龍潛之時和登基之後自己的身份地位變化的問題,最重要的是絕不能輕易挑戰君主至高權威。不過很幸運,在天王身上這些傷腦筋的事情都並沒有很深地體現出來…… 天王(感慨頗深地點頭):對上王公,從來都只有朕被罵到狗血淋頭低頭認輸然後還要特旨稱讚諫議有理歡迎繼續攻擊的份兒…… 王猛:我只對皇上偶然的任性胡鬧感到頭痛,很多事情並不是諫議能夠起到作用的。畢竟君主都是有自己的倔脾性,哪怕明知道不可為,為了一時的意氣爭奪還是會堅持一錯到底…… 天王(額頭上開始涔涔冒汗):景略似乎意有所指…… 王猛(總結陳詞):總體來說天王是個好學生,充分領會了我行王道而統天下的思想,並將其努力發揚光大,儘管有一失足而成千古恨的慘痛,但這絲毫不掩我主陛下的英雄本色! 風胥然(黑著臉):眉毛那女人請你們來是為了吹捧自己的? 君霧臣(扇子毫不客氣砸上風胥然的頭):怎麼到了這裡之後一點君王氣度都沒有了?!折眉大人特地請這兩位來,分明就是看中了他們一君一臣懷抱開國立朝王道天下的理想和現實經驗,與天天打著「開創萬世帝業」的你大約情趣相投。你這邊小肚雞腸磨磨嘰嘰,對得起國主和王公這麼大老遠趕過來的辛苦? 風胥然(抱著頭):突然發現方才天王說的遭遇對朕同樣適用…… 天王:不過風國主似乎更……啊,其實君相大人並沒有在朝堂上直接讓您下不了檯面。 風胥然(異常悲憤地):那是因為朕登基前他就死了!!!! 君霧臣:以你的脾氣,若是我也像王公那樣在朝上對你耳提面命,你不直接一刀殺了我才怪!身為帝王還能做到對老師的完全尊敬,沒有天王這樣的性情是絕對不可能的。 天王(擦汗):為什麼我聽著總覺得像反話…… 王猛(若有所思):說起來其實我的脾氣也是蠻火爆執拗的……唉,都是看準了皇上的脾氣做的事情,這個也是身為臣子必須給君主台階下,給他時間思考緩和,否則臣子本身也是失職的…… 風胥然:這一點上青梵明顯做得比他爹強! 君霧臣(斜眼看):你是北洛的皇帝,卻不是我君霧臣的君主——對你客氣我犯不著! 天王:果然還是朕的王公比較疼朕…… 風胥然、王猛(抖):…… 君霧臣(得意地瞟一眼):我只怕我的「疼愛」會讓他反而承受不起。 風胥然(注意到「疼愛」兩個字上的重音,發抖中):就是啊,像對青梵的那種疼愛,是個人就承受不起! 王猛、君霧臣(異口同聲):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艱難困苦,玉汝於成!!! 王猛(轉頭凝視君霧臣):君相真是好氣魄好胸襟! 君霧臣(凝視,並執王猛之手):王公言語深得我心,相見恨晚啊! 風胥然(磨牙、滴汗、淚):這兩個這兩個…… 天王:朕不該來這一趟的…… 風胥然:朕其實很羨慕國主——雖然遭受諸多,可是王公無論做什麼都是以國主為出發點的。 天王:君相無論做什麼都是以北洛為根本出發點的,帝師身兼臣子的這種深遠眼界,才值得任何一個君王羨慕。 風胥然(瞪):送給國主要不要? 天王:這個,朕好像……無福消受…… 風胥然(洩氣):可惜,不能直接打包當生辰禮物踢給國主…… 君霧臣:你說什麼?!「踢」?! 王猛(興奮):胤軒帝陛下真的肯割愛? 天王:王公怎麼…… 王猛:恭喜陛下又得賢相良臣!我大秦一統有望! 天王:王公胸懷廣大,毫無芥蒂之心,納賢薦能,處處為我大秦思慮,真乃國之柱石…… 風胥然(瞪住一對開始細節討論的君臣,猛然轉過臉對上一臉笑容的某人):君家三代之前就有人以他國邀請為由叛逃,你休想歷史重演! 天王、王猛(一齊瞪住另外兩人):什麼? 空中憋了半天大氣也不敢出的睡鼠:什麼? 君霧臣(雲淡風輕的微笑):啊,關於這個啊,霧臣最景仰當年懷璧公遠見卓識,稍使手段便讓姑祖母、叔祖父安然遠離北洛;雖是改名換姓,卻為我君氏留下絕無衰竭可能的深厚血脈。而這整個事件中,最後竟是我那只愛戰場縱橫快意的祖父清遙公一力擔當起君氏家族命運,成就了赫赫君家唯一一位以無上武功留名大陸的家主……不過這是我君家幾代惟有家主方知的機密,我很驚訝胥然居然也能夠猜對其中的蓄意而為…… 風胥然(嘴角猛烈抽搐):果然君家家主就沒有一個正常的!風氏王朝的建立與否是君非凡用抓鬮來決定的;君離塵肆意玩弄三大強國君主的情感;君懷璧一副正氣浩然的模樣,居然鼓勵而且安排協助子女叛國!!!! 君霧臣(安詳微笑):所以胥然你該慶幸自己遇到的是我…… 天王:那個,景略,君家的家主做臣子都是這個樣子,你看我們…… 王猛:臣一直都以為陛下是喜歡具有挑戰性的人物的…… 天王(打個哆嗦,仔細檢查發現王猛神色似乎沒有什麼特別含意,這才正色):收服君霧臣,景略會協助朕麼? 王猛:臣暫先恭祝陛下馬到成功! 風胥然(陰森森,冷颼颼):朕再說一遍——朕絕不容許有人覬覦北洛君家! 君霧臣(點頭微笑):終於出來點皇帝樣子了!不過胥然啊,你似乎忘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北洛和先秦明顯不處在同一個時空,而且千羽流風女士也不是特別喜歡YY的性子…… 風胥然:……如果有人膽敢挑釁,朕必採取先發制人策略,率先摧毀一切可能威脅——哪怕那是柳折眉的好友朕也將不惜一切代價打擊消滅! 睡鼠的幽魂飄過:這措辭語氣,皇帝陛下是什麼時候跟那個智商剛剛到達正常線的傢伙學的? 君霧臣(望天,喃喃自語中):這真是好的不學學壞的,聰明的不學學笨蛋的……明明還不老的,怎麼這麼快就老糊塗了…… 竹風精舍正堂通往折眉亭的小路上—— 前秦兩君臣努力計算君相成行的機率;胤軒帝努力比較滅君家和滅作者及其好友的難易程度;君霧臣笑容溫雅,抖開扇子隨意地逗弄天上落下來的雪花…… 睡鼠幽魂緩緩飄過:原來這個就是眉毛許諾的兩對帝師君臣單獨相處…… 悠u書萌 UuTXt.cOm 全蚊字版粵鍍 外卷:調笑令(遊戲篇) 週年特典結束篇 字數:2228 週年特典十一:無疾而終的週年特典 記錄人:睡鼠寶寶 地點兼環境介紹:這是在春光爛漫的竹風精舍,某鼠終於睡足出洞(冬眠的感覺就是好啊!!!!)突然意識到帝師正文裡面也是三月末四月未到的時節,眉毛筆下滿是風和日麗、花明柳媚的景色,果然是「人在春風得意中」…… 眉毛:某鼠,「家在青山綠水外,人在和風暖日中」,我記得當初教給你的對聯是這個吧?還有,你這次的任務—— 睡鼠寶寶(額頭上大滴大滴冒汗):呃,呃,這個……(向眾深深一鞠躬)帝師週年特典正式結束,謝謝大家!請繼續支持正文!以上。 眉毛(差點背過氣去):雖然特典是無疾而終,但是這算什麼交代?我有叫你這麼說嗎…… 睡鼠寶寶(伸手擦汗):啊啊啊啊,這個,其實眉毛還是有些話要交代的……不過我習慣性挑最重要的先說了。 眉毛(倒下裝死狀):某鼠害死人了……這讓我怎麼對得起讀者啊…… 睡鼠寶寶(咳嗽兩聲,清清嗓子):首先,關於週年特典的虎頭蛇尾(眉毛:大淚,你犯不著這麼高聲說出來),無疾而終,這個嚴肅的問題,原因不止一個。年節到現在,眉毛的勤奮其實還是有目共睹的,尤其是上周女頻封推,了一萬五千多字,還有白日的一萬三千多字。由此可以證明,人類的潛能是具有巨大開發空間的!!! 眉毛:嗚嗚嗚嗚,某鼠繼續害人中…… 睡鼠寶寶(甩頭,不理會某人,繼續):特典只是一個花絮活動,和正文自然不能爭鋒。 眉毛(含淚點頭):這句話說得還算公道。 睡鼠寶寶:而且各人都有正事。眉毛被一群熱情書友押著碼文去了,因此我們滴主角,也就是青梵、冥冥、風胥然、林間非、秋原佩蘭、秋原鏡葉……等等等等,都被眉毛拖過去死命折騰鳥。七七……也就是千羽流風女士,三月復出(眉毛、七七:感覺怎麼這麼怪異)後,天王和沖沖都有大量戲份,分身乏術。白蝶小姐那邊,劍麒和雷奧提斯的爭鬥已經進行到最揪動人心的一刻,顯然地…… 眉毛:換句話說,就是大家都忙昏鳥。 睡鼠寶寶(點頭):所以特典這種宜情宜性的小聚會,本來就是為了大家快樂熱鬧而舉辦,這種時候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眉毛:啊,我果然沒有看錯睡鼠…… 睡鼠寶寶:但是—— 眉毛:感覺要糟! 睡鼠寶寶:眉毛並非懶惰,事情忙碌是事實,不過,磨著正文忘掉特典,也是某人不可推卸的過錯! 眉毛倒地。 睡鼠寶寶:所以我建議,所有熱心參與本次特典活動的書友,集體鄙視某人三分鐘!!! 七七(捏扇子從佈景前慢慢晃過):這話聽著真是耳熟啊…… 睡鼠寶寶(看手錶):三分鐘已過,我們繼續。現在總結一下這次特典活動:眉毛確實回答了許多熱心書友的問題,解釋了一些正文當中隱諱不明的事情,尤其是幾位大人的生死情愛問題,至於具體是哪幾位大人,又是什麼問題,這裡就不一一陳述鳥。 (眉毛:這個原本就不需要……) 睡鼠寶寶:然後,也請出了眉毛在起點最好的兩位作者朋友,和書友見面交流,這是一種很好的形式,促進作者和讀者之間的交流互動,這個傳統是值得保持和發揚滴! (眉毛:黑線中,某鼠絕對是最近看報告和公文看多了……難道是被公務員考試逼出來的?) 睡鼠寶寶:第三,眉毛也交代了一些後文重要的情節線索。這對於一向喜歡故作高深的眉毛是一個很大的進步!但是—— (眉毛:我平生就怕這兩個字……) 睡鼠寶寶:依然是吊胃口居多,實質內容並無!!!! (眉毛:實質內容都出來,還有人看我的文章米?) 睡鼠寶寶:綜上所述,特典,是有一定滴成績,但也留下了很多的不足,需要改進,尤其是眉毛本人需要好好檢討、並在未來給予改進滴!特典跨出了帝師作者與人物角色、作者與讀者、角色與讀者交流互動的巨大一步,為我們未來更多更好的交流活動積累了寶貴經驗!!!在這一點上,可以說,成績是巨大滴!!!! 眉毛:我已經後悔了,我已經徹底後悔了…… 睡鼠寶寶:最後,感謝所有熱心參加特典活動的書友大人,感謝應邀在百忙之中參與活動的白蝶小姐、千羽流風女士還有天王、沖沖、劍麒、陵塵!!!!希望在今後的日子裡,大家也能如這次一樣,多多交流,互助成長!祝大家身體健康、學習進步、工作順利、萬事大吉!!!! 再次鞠躬,感謝,一片掌聲。 最後的最後—— 睡鼠寶寶(踹一腳還在裝死的眉毛):走了,回去碼文吧!!! 眉毛:呼嚕嚕,呼嚕嚕…… 睡鼠寶寶(忍無可忍,一把拖走某人):我就知道對這種懶骨頭成性的女人不能抱有太大期望…… 拖走,兩人下。 竹風精舍大門關閉。 竹林濤聲一陣陣傳來…… 優幽書萌 uuTXT.cOm 詮蚊子板月瀆 外卷:調笑令(遊戲篇) 長日閒談特典開篇詞 字數:90 特典:長日閒談篇 篇如其名,因為長日無聊,所以開始閒談…… 喜歡磕瓜子磨牙的朋友們儘管進來,茶水點心充足,茶杯請自帶…… 幽浟書盟 uUtxT.Com 荃蚊吇板月牘 外卷:調笑令(遊戲篇) 長日特典篇一 字數:6392 為答謝眾位雖然不看VIP還是堅持等待的大人們,特放出這個特典,希望博得長日無味中的大家會心一笑。 == == 長日特典一:特典啟動式 記錄人:睡鼠寶寶 (睡鼠:啊,大家好大家好,好久不見,真是想死你們啦!!!!!) 地點:竹風精舍書房 環境介紹兼簡介:這是眉毛的書房,典型的中式書房構造和佈置。入門正對雕花格子窗,窗前兩張扶手直靠背座椅,當中夾一張方茶几。門右手邊是五尺寬斗方五屜的檀木書桌,後面靠牆立一個五尺三寸三分高的琴桌式三扇門雕花書櫥。書櫥和書桌之間放一張加寬的曲背雕花扶手靠背太師椅,上面穩穩坐著睡鼠。(某鼠:啊,真是享受啊……)門左手邊是六尺長鏤花浮雕鑲白玉雲母描金拼圖的紫檀木坐榻,榻上擱一個小几,小几上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閃亮。眉毛盤腿坐在榻上,摟著一堆軟軟的墊子辟辟啪啪敲鍵盤ING…… 睡鼠寶寶(看碼字碼得不亦樂乎的某人):啊,眉毛最近很勤奮,非常非常勤奮,勤奮得簡直讓人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懶女人…… 眉毛(抬頭,亮出兩粒大大的熊貓眼圈,哀怨地):還不是VIP惹的事情?三天兩頭被編輯催稿,一上QQ就是幾個編輯輪番轟炸。明知道眉毛又要忙著畢業論文又要努力賺錢攢錢,可是的任務從來沒有真正放鬆過……眉毛真滴索忙昏鳥,感覺很辛苦啊很辛苦啊很辛苦! 睡鼠寶寶(斜眼):忙昏了?很辛苦? 眉毛(忙不迭答應):當然當然! 睡鼠寶寶(嘴角抽一個):當然?那你還有這個閒心閒情更有這些時間來開這個長日閒談的特典?順便,我記得你剛剛說的特典名字是「帝師特典•長日無聊篇」來著?某人居然都忙到感覺長日漫漫極度無聊的程度了? 眉毛(滿頭黑線):睡鼠,你這是成心要讀者書友造我的反是不是?我忙不忙你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忙到感覺長日無聊?明明是因為我忙,的又都是VIP章節,很多非VIP書友等著我解禁章節——我是怕他們無聊嘛! 睡鼠寶寶(搖頭歎息):說穿了,你根本是怕人家等得無聊然後把你拋棄鳥……唉,人同此心,我也不多說你什麼了。 眉毛(繼續黑線):喂喂,好歹你是我秘書,給我留點面子好不好? 睡鼠寶寶(丟個白眼過來):面子?你確定你有那玩意兒? 眉毛:……(突然憤怒)某鼠,別忘記我心情不好就沒靈感! 睡鼠寶寶(猛然一個激靈,立刻變臉,諂媚地笑):啊啊啊啊,眉毛大人,你最近真的很努力,非常非常勤奮,大家有目共睹……而且這麼照顧大家心意百忙之中還要準備這個長日特典,這麼善解人意,您真是太太太太太偉大啦!!!!! 眉毛(心滿意足地抱住寶貝電腦):這還差不多…… 睡鼠寶寶(擦汗):某個女人真的沒救了沒救了沒救了…… 眉毛(拉長聲音):睡鼠——? 睡鼠寶寶:啊,到! 眉毛:嘟囔什麼呢?還不趕快開始? 睡鼠寶寶:點頭點頭,好好好,立刻開始……等等,眉毛,這次活動你事先一點徵兆都沒有。我今天不過是偶然來竄個門子就被拖過來做主持人,連個準備時間都米有給,我還不知道你這個特典究竟要幹什麼哪! 眉毛(點頭):對啊,其實我也不知道這個特典要幹嘛…… 睡鼠寶寶(昏倒):拜託…… 眉毛:不過既然是長日無聊……閒談,那麼隨便說點什麼都好。像你上回做週年特典的時候那樣,隨機應變自由發揮就非常不錯! 睡鼠寶寶(擦汗):真的?那樣就好,我發揮得不錯?為什麼我記得那段時間好像天天都只有被某人調侃、責怪、埋怨乃至痛罵當所有人靶子的份兒……(被眉毛一記眼刀嚇住,抖半天)呃,我的意思是說,那麼糟糕的水平獲得如此高的評價,心裡甚為激動和不安。 眉毛(語重心長地):睡鼠啊,其實你什麼都好,就是有的時候嘴巴太快,說話不太經過大腦。這個毛病以後一定要改掉。 睡鼠寶寶:卑職悉聽教誨!(頓一頓)不過還是沒有什麼正事可說啊…… 眉毛(沒心沒肺地微笑中):所以,考驗你真正水平的時間到了! 睡鼠寶寶(原地轉圈圈,一圈,兩圈,三圈,打住):有了! 眉毛(驚訝,同時興奮期待的):什麼? 睡鼠寶寶:按著傳統慣例,開篇第一步,通常都是釋名! 眉毛:釋名? 睡鼠寶寶:就是解釋一些必要的名詞。我記得金庸先生的《天龍八部》裡面的前言或者說是楔子之類的,就有一個「釋名」章。 眉毛:啊,不錯!然後呢? 睡鼠寶寶:我們也來這麼搞! 眉毛:你的意思是,我們開始解釋北洛、西雲大陸、西蒙伊斯神、教宗信仰等等等等之類?有那個必要嘛?最關鍵的是,文章裡面都有的東西,又有誰要看這些無聊設定啊? 睡鼠寶寶(嘴角抽動兩下):眉毛怎麼這個時候開始犯迷糊了?我所謂「釋名」是說你的人物名字啊!你不是三天兩頭叫著嚷著說你花了老大時間在給人物起名字的上面,每個主要人物的名字都有特殊意思來著?難道不是一個好時間好機會來跟大家閒磕牙地解釋一遍? 眉毛(若有所思,突然大聲):啊,睡鼠! 睡鼠寶寶(驚跳一個):什麼事情一驚一乍的…… 眉毛:你真是一個天才! 睡鼠寶寶:承蒙誇獎…… 眉毛:我在起名字上面確實花了很大心思,但是—— 睡鼠寶寶:我發現我總是很討厭這個詞…… 眉毛:仔細思考人物名字,其實也充分體現了眉毛的懶惰…… 睡鼠寶寶:啊?有嗎? 眉毛:想想帝師和白日的主角…… 睡鼠寶寶(昏倒):我怎麼把這茬兒給忘了! 眉毛(推開電腦):而且…… 睡鼠寶寶:(緊張地看某人)什麼? 眉毛(小聲):因為懶,很多人物名字確實是從別人那裡直接拖過來用的……就連我這個被很多人稱道的筆名,雖然之前我一直說感覺熟悉又順耳所以拿來用,沒有特別的意思,但「柳折眉」這個名字好像也有所出處來著。 睡鼠寶寶:不是「安能催眉折腰事權貴」麼? 眉毛:我也覺得該是這句,取「眉折」兩個字,然後按著習慣顛倒。就像馬年出生的人,起名用「千里馬」這個意思,但不叫「千里」而叫「裡千」一樣。 睡鼠寶寶:對啊! 眉毛:問題是,有個寫言情小說叫籐萍的,她寫了一個「情鎖」系列,裡面有篇《鎖檀經》,裡面的男主人公就叫柳折眉來著。 睡鼠寶寶(黑線):男人?柳折眉,這難道會是個男人名字? 眉毛(點頭):YES。 睡鼠寶寶:呃……反正你從小到大都巴不得做男人,也算稍微瞭解一點心願…… 眉毛(嘴角抽搐):這算什麼話?我堅持認為我是從文學角度出發,緊密跟從詩仙腳步! 睡鼠寶寶(默一個):好……那還有麼?其他人物名字有重複……或者直接被你因為偷懶而直接拿過來用的麼? 眉毛:有……冥冥的名字。 睡鼠寶寶:啊?風司冥,跟著他老爹姓風,司掌死亡的幽冥之界——唉,現在的女孩子都愛這個,連眉毛也不能免俗啊!這個名字有問題咩? 眉毛:有位叫做SISSI,或者之之、西西之類名字的,寫了一篇小說《望天》,裡面有個男主角叫做風冥司…… 睡鼠寶寶:《望天》……啊,是把名字兩個字倒過來了,不過眉毛,估計你是記得不清楚所以……(看看某人臉色)好吧,我也望天中…… 眉毛:宗熙。 睡鼠寶寶:啊,我們的宗大才子,寫出《隨都賦》,跟林間非他們同一屆殿生三甲,這會子在戶部給胤軒帝理財的那位? 眉毛:《神州沉陸》,等閒寫的,裡面的二號或者三號男主角…… 睡鼠寶寶:默…… 眉毛:還有林間非。 睡鼠寶寶:林相大人? 眉毛:左旋右旋一陣亂旋大人寫的《笑春風》,主角寧間非。 睡鼠寶寶:改了一個姓氏…… 眉毛:同樣是之前在戶部的,李寂。落花滿架《隻手遮天》裡面的主角。還有多馬。 睡鼠寶寶:將軍大人……冥冥的保鏢,這位的來歷是? 眉毛:《溫柔地殺死龍的方式》,津守時生裡面的一號男配角。說到這個,我再次強調,雖然我喜歡這些文章,也喜歡這些人物,但拿過他們的名字來用絕對不是抄襲!如果這都叫抄襲,那天下叫張三李四的多了,除非人家去專門註冊使用權,否則那種不負責任的言論少出來礙人眼!!!! 睡鼠寶寶:啊啊啊,眉毛你千萬冷靜一個! 眉毛:睡鼠,你說,像李華、張明、吳昊這種名字,全中國沒有上萬也有幾千,寫文章寫小說一個重名算得了什麼!對了,你自己也有切身體會,趕快說句公道話! 睡鼠寶寶(嘴角抽搐):我知道自己的名字太過大眾,也知道你的名字起得高桿,但是眉毛,刺激人不是這麼個方式…… 眉毛(努力吸一口氣平復一下):嗯,再來。我們的重華寶寶—— 睡鼠寶寶(興奮一個):這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你直接盜用了我們老祖宗,偉大的大舜皇帝的名字,重華! 眉毛(默):呃,其實關鍵在於他的大名,上方未神。 睡鼠寶寶:這個也有出處? 眉毛:一字大人的《蘭帝》,裡面主角蘭帝的父親就叫這個名字,而且我借鑒了人家設定的金髮藍眸的外貌……當然,最後因為感覺不夠酷,改成我喜歡的銀髮紫眸了。 睡鼠寶寶(默):…… 眉毛:還有青梵的四大影衛。 睡鼠寶寶(抖一個):還有……不會四個都是…… 眉毛:月寫影,笑揚大人寫的《月無曳》裡面的影殿殿主;柳殘影,圈圈貓《小人物》裡面那個主角阿福的本名;雲照影,清靜《天下第一》系列番外《橋下春波綠》裡面主角之一的名字;花弄影…… 睡鼠寶寶(戰戰兢兢哆哆嗦嗦):難道不是張先《天仙子》那句「雲破月來花弄影」? 眉毛(雙手一拍):就是這句! 睡鼠寶寶(昏一個):這個是出處,不算直接偷懶拿來使用……不過這麼多名字人物,眉毛還真是懶得徹底…… 眉毛:還有君家的幾個。 睡鼠寶寶(大驚失色):他們?你不是說君家的人耗費了你最多心思,每個人物名字都絕對有其含義,在你的博客裡明明還有專門一篇是寫的這個!怎麼眉毛你…… 眉毛(耷拉腦袋):反正要交代就一起交代算了……君離塵、君懷璧、君清遙、君霧臣,這四個名字都是有所來歷的。其中君離塵、君清遙直接來自墨竹《南柯奇譚》裡面,君離塵是主人公之一,君清遙是另一主人公的兒子,君離塵和君清遙兩個的關係屬於叔侄。君懷璧這個名字受到這一篇另一個主人公也就是君清遙父親,君懷憂這個名字的啟發。 睡鼠寶寶:點頭啊……不過「懷憂」和「懷璧」差得蠻多的,尤其按著你之前非凡、離塵、懷璧、清遙、思隱這一條線索思考下來,我個人覺得沒有什麼關係。 眉毛:睡鼠你真是我的知己啊!!!!!! 睡鼠寶寶(被掛到身上的某人嚇得抖一個):好了好了!那麼君霧臣呢?你老公……你親生兒子的親爹的名字,難道不是你花了大力氣才想到的? 眉毛:紫軒大人《月華御天》裡面有個配角叫做月霧臣的…… 睡鼠寶寶:昏倒!!! 眉毛:但是我重新解釋了「霧臣」的含義。我說「君霧臣」就是「君誤臣」。霧,蒼天有淚而不能垂;霧,風過則化雨,日出而消散。這是我給予這個「雲一般的男子」名字的特殊定義。 睡鼠寶寶(拍拍腦殼):雲一般的男子,我突然想起來,日本作家夢枕貘的《陰陽師》裡面,就是這麼評價陰陽師安倍晴明的! 眉毛:嗚嗚嗚嗚,睡鼠你絕對是我的知己…… 睡鼠寶寶(被某人掛著,踱步思考的習慣性行為表現為在屋子裡的慢慢挪動):不過,眉毛啊…… 眉毛(抽鼻子,吸氣):什麼事情? 睡鼠寶寶:你剛剛提到的這些文章好像基本上都有一個特點哪! 眉毛:什麼特點? 睡鼠寶寶:就是那一類特點啊! 眉毛(迷惑中……或者說裝糊塗中):哪一類特點啊? 睡鼠寶寶:就是你們女孩子那個「某一種特殊喜好」的特點啊! 眉毛:某一種……特殊喜好…… 睡鼠寶寶(用力點頭):是啊是啊是啊! 眉毛:啊,這個,那個,這個…… 睡鼠寶寶:這是不是意味著,你在向你的同好們努力傳達著什麼消息? 眉毛(裝傻):你在說什麼啊?為什麼我一點都聽不懂啊…… 睡鼠寶寶:少來了!就連陰陽師的安倍晴明也有所謂的源博雅配對王道,你的癖好難道我會弄錯? 眉毛:但是,但是……(突然驚覺一個)喂喂,某鼠,你可是大男人一個啊!什麼時候居然知道這些啦!我說了好多篇來著……如果沒有都看過知道一點,你怎麼分析得出結論是「基本上都有一個特點」的?哇哇哇哇哇……某鼠你要死了!你墮落了!我造孽造大發了!!!等等等等,這個應該不是我的問題……人要墮落別人是怎麼攔都攔不住的,而且接受誘惑墮落的也只能說明自身定力有問題!可是某鼠,你要我回去怎麼跟你爹媽交代…… 睡鼠寶寶(滿頭黑線):近墨者黑,某人真會撇清自己…… 眉毛:我不管!你今天得留下來好好談談!!不把你重新擺正了思想我發誓再不碼文!!! 睡鼠寶寶(抽搐):這句話,成心讓我今天一走出去就是死無葬身之地……帝師的書友們,白日的讀者們,所有讀眉毛小說的大人們,我發誓這絕對不是眉毛的真心話!她明天就會忘掉一切努力碼文的…… 眉毛:還囉囉嗦嗦什麼!趕快給我過來交代清楚—— 睡鼠寶寶(灑淚揮手告別電腦屏幕前眾讀者書友):諸位,帝師長日無聊……閒談特典篇第一篇,特典啟動式到此結束,睡鼠去也…… (背景音樂:風蕭蕭兮……) 悠悠書猛 uUTXT.coM 全文子阪粵瀆 外卷:調笑令(遊戲篇) 長日特典篇二 字數:4011 呃,這一篇繼續長日無聊的話題,讓我們看看帝師攝制組的真實狀況…… == == 長日特典篇二:蒙太奇水晶球 記錄人:睡鼠寶寶 地點:竹風精舍,眉毛滴書房 環境介紹兼簡介:見上篇。 眉毛(窩在榻上,瞌睡中):啊,見上篇…… 某鼠:沿襲了週年特典的傳統,眉毛依然是那麼滴懶啊…… 眉毛:什麼?我懶?!大腳踹開! 某鼠:喂喂,形象啊形象!順便,這桌子椅子可都是最上等紫檀木的,踢壞了腳趾頭…… 眉毛(抱爪子跳開,含淚抽鼻子)):嗚嗚嗚嗚嗚嗚……最近都忙昏了,你居然還拿那個字刺激我,我不要活了我…… 睡鼠寶寶(滿頭黑線):這就尋死覓活?居然連一個「懶」字都聽不得了……算了算了,看在這兩天勤奮的面子上不跟你這女人計較。 眉毛:所以,你惹出來的禍,你收拾! 睡鼠寶寶(環顧被某人「秋風掃落葉腿」導致紙片紛飛一片狼藉的書房,還有某個抱著腳縮回榻上的傢伙,無語問蒼天):老天爺啊,難道你不知道我是最不喜歡做個人身體範圍之外的衛生清潔工作的嘛!!!!!眉毛啊,就算你有壓力也不要用這種方式…… 眉毛(開始輕輕磨牙):我最近非常非常有虐錢鼠的衝動—— 某鼠(抖,認命地開始收拾書房裡面的一片混亂,小聲嘀咕):金陵最近天氣炎熱,兼之物質、精神雙方壓力都很巨大,眉毛火氣持續上升,情緒化傾向越來越嚴重。就連一向輕鬆的白日也寫得越來越腹黑,我們完美的十七叔已經毫不掩飾其陰險奸詐的一面。至於帝師,無論對冥冥還是無射還是佩蘭還是風司廷還是風若璃還是上方妤婧還是……好像就連一向安全的青梵都開始受到影響。總之,大家千萬千萬小心,莫踩雷區…… (蒙太奇的鏡頭轉動:《帝師》外景拍攝現場1): 風司廷單手吊在一棵歪脖子樹上,下面洪水……泥石流滾滾。 風司廷: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突然轉過目光)郝噲,你是死人嗎?!我都被吊在這裡一個星期了,伸手就可以抓到我的你居然動也不動,光是瞪著我你幹什麼啊! 郝噲:這個,殿下,很抱歉,現在暫時還沒法救你…… 風司廷:為什麼?!你不是道門三代弟子第一高手嗎?! 郝噲:報告殿下,我已經入伍,現在是軍人。 風司廷:軍人就更該救自己的主子! 郝噲:軍人的天職是服從——竹風精舍中央控制室那邊還沒有下達「救人」的指令,我必須等待…… 現場負責導演:喂喂,來人吶——給我把那個第二十三次掉下來的傢伙重新掛上去! (蒙太奇的鏡頭轉動:《帝師》外景拍攝現場2): 秋原鏡葉站在一條裝滿糧食物資的大船船頭,前方水面……大雨傾盆。 白肇興:我們到底還要在這裡等到什麼時候? 鏡葉:等到寫劇本的那個心情好轉,腦子裡面不再灌水的時候。 白肇興:…… 鏡葉:對筆下世界的絕對控制感,本來就是她寫這麼一篇東西的目的之一。 白肇興:不過,維持局部大雨一個月,整整三十天不停,作者大人真是神力啊…… 站在河岸上的劇務甲對某個小助理吹鬍子瞪眼,大喊:什麼,水龍頭壞了一個月才來報修…… (蒙太奇的鏡頭轉動:《帝師》劇組拍攝現場:霓裳閣攝影棚): 鍾無射瞪著鏡子,旁邊花弄影左右端詳。 鍾無射:這樣行了嗎? 花弄影:一點傷情的樣子都沒有。 鍾無射:可是我跟太傅大人一點對手戲都沒有,你讓我怎麼對他有感覺? 花弄影:這個跟配戲多少沒有半點關係,你想想人家風若璃——那才叫感情,那才叫演技啊! 鍾無射:我是新人啊,才出道啊紅姐!!!要求太高了,嗚嗚嗚嗚…… 花弄影:啊,這個效果似乎不錯!保持,保持,我們馬上開拍!!!!啊,怎麼回事……眼藥水又用完了?關鍵時刻啊,居然就這麼—— 攝像師:唉,就為這個要哭不哭的效果,都折騰兩天兩夜了…… 一邊的劇務乙:聽說上頭人正在考慮是不是要把正大吞併下來,以後專門生產潤潔滴眼液…… (蒙太奇的鏡頭轉動:《帝師》劇組拍攝現場:後台化妝間): 風司冥站著,周圍一群人圍住上下其手。 服裝師:殿下,為了後面少受點罪,今天您就從了我吧…… 風司冥:…… 服裝師:眉毛大人說了,按她創意為您設計的六十六套禮服,一定不能出一絲半點差錯…… 風司冥:…… 服裝師:就算我們知道您的身材三圍,也必須將每個細節處理到位…… 風司冥:…… 服裝師:有半點不服貼,她看到的話心情將會立刻變糟…… 風司冥:…… 服裝師:您知道那會是什麼後果…… 風司冥:…… 服裝師:這個也算是「為了愛情與幸福而付出的必要代價」,殿下,對於眉毛那個好色的女人,稍微使用一點三十六計是值得的…… 風司冥:怎麼個「愛情與幸福的代價」?我們最近連一場對手戲都沒有,平時也都沒時間說說最基本的閒話…… 服裝師:啊啊啊啊,難怪我覺得您的衣袍又變寬大了……我的老天啊,您完美的身材,痛哭啊…… (蒙太奇的鏡頭轉動:《帝師》劇組拍攝現場:休閒娛樂生活區): 上方家兄弟姐妹圍著桌子,閒磕牙中。 上方無忌:無聊啊無聊,已經多少時間都沒我的戲份啦……居然又是三缺一,就算我隨身帶著牌都不能玩…… 上方妤婧:這個,皇兄,其實我不會玩麻將。 上方無忌:啊?風司廷居然沒有教你? 上方雅臣:吉昌剛剛懷孕,這種胎教……不太好吧? 上方無忌:生活就是一場賭博,這種事情越早瞭解越好。 上方未神:說得不錯——兩千塊一局!雅臣,洗牌吧! 上方雅臣:啊啊啊啊,皇帝陛下,你什麼時候來的?臣弟還沒給您行禮……等等等等,陛下你怎麼可以參加玩牌這種事情?你和五哥都是有神官預知功能,這是典型的出老千搶錢啊…… 上方未神:不論輸贏,都歸國庫…… 上方雅臣:啊? 上方未神:折合了糧食物資送北洛去。 無意間經過的編劇:啊啊啊啊,重華你什麼時候偷看了後面的劇本? (蒙太奇的鏡頭轉動:竹風精舍,眉毛依舊一片狼藉滴書房): 睡鼠寶寶(蹲在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上面,手上托一個從不知什麼地方滾出來滴球):這個水晶球真不錯!轉起鏡頭來超級方便啊! 眉毛(打個呵欠):嗯,呃,嗯嗯…… 睡鼠寶寶:不過重華真的看了後面的劇本? 眉毛(腦袋半耷拉著):嗯,呃,嗯嗯…… 睡鼠寶寶(大聲地):眉毛?! 眉毛(從裝睡中嚇回來):這個……重華那死小子,碰上青梵的事情直覺該死的好!(重新耷拉下腦袋)這是他自己提出來的方法……跟我不謀而合了…… 睡鼠寶寶:自己提出來的方法? 眉毛:應該是我做夢的時候,好像是他跟我說,啊,拜託了…… 書房外似乎有隱隱的尖叫聲傳來—— 書房門突然被推開。 青梵:折眉大人。 眉毛(頓時興奮起來):梵梵有什麼事情? 青梵:關於上次我跟您提議的,由西陵進行國際人道主義援助的事情…… 睡鼠寶寶(突然覺得呼吸頻率都變動了):啊…… 青梵:作廢吧! 眉毛(挑眉):為啥米捏? 青梵:仔細考慮過後,認為已經不需要再為司冥增加更多的人情債務了。 眉毛:…… 睡鼠:…… 青梵:我就是過來通告一聲,走了。 轉身離開。 眉毛(沉默半晌,突然大聲):睡鼠,你很無聊咩?派給你一個重要任務! 睡鼠寶寶:為什麼我有不好的感覺…… 眉毛:去跟蹤青梵——絕對不許他私下跟重華寶寶見面! 睡鼠:…… 眉毛:也不許單獨見冥冥! 睡鼠:! 眉毛:你可以不收拾眼下這堆垃圾雜物! 睡鼠寶寶(淚,轉身出門):我知道我會被一群支持者砸死……大家……我不說再見了…… 憂u書猛 UUTXt.cOM 銓文子阪越鍍 外卷:調笑令(遊戲篇) 長日特典篇三 字數:3193 一個特典,正文預計會在今天晚上的時候。牙還是痛啊,日子真難過…… == == 長日特典篇三:鼠批《帝師》-人物篇 記錄人:睡鼠寶寶 地點:竹風精舍,眉毛滴書房 環境介紹及簡介:見上篇(睡鼠:眉毛正牙痛中,偷懶也是正常的……) 睡鼠抱著一疊紙上。 睡鼠(念叨中):終於輪到我出場啊!真是好久啊好久!(轉身,面向鏡頭,扯出大大的笑臉)大家好!我是睡鼠,眉毛的特聘秘書!最近在負責重審某人第一第二卷的工作,主要目的是抓蟲……(瞄一眼內室,估計某眉正開著空調窩在被窩裡大睡特睡中)這個,眉毛正在和出版社聯繫。因為盜版猖獗的問題,被嚇到的眉毛終於被編輯三拐兩拐地答應簽約,所以才有了最近一段時間的忙活。出書真是麻煩啊!單是一個圖像效果問題就又要封面又要插畫的,某個懶鬼差點因為麻煩打算半途而廢…… (睡中的眉毛陰森森夢話:關門,放貓……) 睡鼠寶寶(激靈一個):昨天拿到眉毛給編輯的重點人物形象的要求描述。作為《帝師》滴重要資料,睡鼠我又是眉毛特聘的秘書,給《帝師》整理資料和加批加注都是份內事情。再說睡鼠不比眉毛辛苦,既不需要為生計到處奔波也沒有遭受長牙之苦(滴汗一個……),學校一放暑假就沒事可做,正好拿這個來打發時間…… (睡中眉毛繼續夢話:放貓……) 睡鼠(哆嗦一個):好了好了,不說了……來看眉毛心中自家兒子的樣貌吧! ◎∼◎∼◎ 柳青梵: 黑髮黑眸,慣穿青衣。(此處青衣為青綠之色,是青草青山之「青」。) 少年時期(十五歲左右):平凡無奇的容貌,只有一雙眼睛特別明亮。 青年時期(二十二、三歲):最多只能稱為普通的英俊,面容比較溫和而有可以親近的感覺。雙眼沉靜幽深,氣度清高尊貴。 青年時期外貌的文字表述是:「略顯削瘦的頎長身材,毫不搶眼的平凡五官,一雙帶著微微褐色的黑眸透露出溫柔的光芒,目光流轉之間卻讓人覺得整個面容都生動起來」。 ——睡鼠按:眉毛總說,自家兒子一定要像娘。因為自家長得實在夠不上「漂亮」的標準,所以從小有「外貌絕對不是最重要的」這種心思,結果白白連累了青梵……不過難得這完美主義的色女沒有把青梵的外貌也給完美了。雖然,青梵已經完美到不像人鳥…… ——睡鼠再按:兒子總是自家的親,看看《乾龍吟》「地動神搖方為信」那一章,一身「天水無岫」的青梵——很多人說青梵是氣質美男,又說氣質有時候甚至比本身樣貌更重要。塑造出這麼個人物,真是打擊身為男性滴睡鼠的自尊心啊…… ※ 風司冥: 黑髮黑眸,膚色偏白。慣穿黑衣, 孩童時期(六七歲、七八歲):雪一樣的孩子,容貌絕美。 少年時期(十六歲):清秀俊美,英姿勃發的少年。夜一般的眸子,時時精光銳利。 冥王形象的文字表述為:「玄色戰袍戰甲、銀色面具,凝結碧血而發出幽紅光芒的長劍,組成了人們眼中所見、心中所知的冥王。」 ——睡鼠按:孔夫子說,食、色性也。某人從來不是坦白的脾氣,又有強烈的獨佔慾望,而且還欺軟怕硬。在司冥身上,充分體現了眉毛滴為人本性。看吧,小可愛的冥冥用上了「絕美」這個詞,被色女毫不手軟地猛吃豆腐。等到大了一點,其實還是漂亮得昏天黑地,眉毛偏偏要說人家開始從男孩長成男人(到後來《朝天子》一卷則是反覆強調「俊美」),自己卻又老是遮遮掩掩捨不得給人看鳥——加了個面具搞神秘主義,其實根本目的是什麼我們大家都清楚…… ※ 柳衍: 黑髮黑眸,眸色較淡。容貌俊美,清雅脫俗,給人超凡出塵又悲天憫人的感覺。 實際年齡四十到四十五歲之間,但看起來三十五歲左右、正當風華的樣子。 ——睡鼠按:《帝師》裡面的美人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不過仔細看眉毛的文字,真正用到「風華絕代」四個字的,好像真的只有柳掌教和重華兩位。而柳掌教又是學究天人文武全才,所謂才貌雙親莫過於是也……讓青梵日日處於美人之間,這明顯是為了充分滿足某人「望梅止渴」的心裡…… ※ 風胥然: 黑髮黑眸。髮色略偏紅色,眼珠為純粹的黑色。方形面孔,下巴略有收尖,臉部線條剛硬。五官周正,鷹目銳利,唇有髭鬚。非常威嚴。四十五歲左右,正當盛年的帝王。 ——睡鼠按:這是眉毛第一次認真交代皇帝陛下的外貌。怎麼樣,確實比較厲害吧? ——睡鼠再按:據某人交代,這是把接觸過的比較威嚴、比較像皇帝的中年男性形象雜糅起來的一個人物。但是,就我們的生活***,似乎從來都米有這麼恐怖的人物存在。如果完全是眉毛的想像,只能承認比較恐怖的其實是某人…… ※ 上方未神: 「神子」容貌:金髮藍眸,容貌絕美,有宗教性質的聖潔感覺。 文字表述為:「一頭金黃色的柔髮,一雙天水藍的清眸,一抹艷如點朱的紅唇,一段弱若流水的身材——融和了男子的剛強和女性的秀美,世人眼裡的上方未神,是完美如神衹的所在。」 真實容貌:銀髮紫眸,依然絕美,或有一種妖冶魅惑,但更多為帝王的威嚴和壓迫感。 文字表述為:「銀髮紫眸,錦衣寬袍,絕代的風華仍然動搖世人。比金髮藍眸的柔美更多了一分清冷,在重重危機前散發出來的王者的氣勢。」 年齡三十三歲,但看起來在二十中期的樣子。 ——睡鼠按:重華的美貌,總讓人有一種不敢正視的感覺。倒不是司冥那種帶著殺機的銳利,而是這個人物被眉毛塑造得太強,並且還有不斷加強的趨勢。雖說有那麼多人心疼重華的遭遇,可是眉毛堅持有得有失,「完美」的本質就是「不完美」,這也是讓人無可奈何的事情了…… ※ 上方無忌: 青藍色眼眸,金色偏深的頭髮。面容英俊,風流瀟灑,整個人顯出較重的文人和富家子弟的氣質。 文字表述是:「淇陟的逍遙公子,登高能詩臨淵善賦,聞琴知意立筆成文,嗜茶如命愛棋成癡……任旁人說笑歎惋,他只自行其是,遠避大鄭宮的十丈軟紅」。 三十一歲,外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略輕。 ——睡鼠按:上方無忌是《帝師》裡面具有代表性的一類奇怪現象。眉毛的本意是要塑造一個又討厭又不討厭、虛偽又不虛偽的人物,而且也這麼去寫了。不想正文的時候沒有什麼特別,一篇番外後反響巨大,人氣飆升速度快得嚇人。不過,單從外表來看,上方無忌倒也算一個順眼的傢伙。皇室總還是能夠出些美人的,呵呵…… ※ 上方雅臣: 黑髮黑眸,英姿颯爽的皇子。身材高大,強壯,面容端正,整個人感覺豪爽大氣。 二十七歲。 ——睡鼠按:謝天謝地,寫到上方雅臣,眉毛筆下終於有一個肯真正花費點筆墨而又寫得比較「正常」的人物了!形象健康,聰明大氣的上方雅臣可以說是睡鼠的最愛。助雅臣好運吧,阿門! 優U書盟 uUTxT.CoM 銓文字扳閱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楔子-題解 字數:1267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宴,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曹操《短歌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最愛的從來便是這一句。青青子衿,本是女子思慕之人,卻因為這一首短歌行而從此作為才士的代稱流傳下來。一道溫文款雅的身影,卻引勁風變幻天下——當此景,我心悠悠。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天下歸心,最豪氣的是這一句。奪人之地易,奪人之心難,一點率性真情的流露,便能使千軍辟易,方為真正豪傑——當此境,我心嚮往。 這是一個臣下、一個為國家竭盡心力的臣子的心境:豪邁、細膩、寬廣、深沉,雅量高致。有此一人一心,則為社稷之心、百姓之幸;由此一人一心,則使江山得保,天下得興。 相對於《短歌行》的誠樸古雅,「朝天子」,其實只能算是俚曲小調。清閒淺淡,輕鬆從容之間自然一種文質溫婉,甚至帶著三分嫵媚;頗有世事早定,得閒暇漫看門外流水窗前落花的平靜雅趣。可惜,骨子裡卻是不然。再清淡文婉的詞句,也遮掩不住道濟天下的渴望;再雅致細膩的曲調,也改變不了指點江山的英豪。 雄赳赳男兒氣宇,坦蕩蕩英雄本色。或者,此刻實在應當譜一曲《破陣子》,當風而立,向天長歌,方不愧歷史一刻的風雲壯闊。 但—— 是誰說,天下惟德者居之? 是誰說,天下逐鹿,力強者得? 是誰說,王將本無種,布衣登九重? 是誰說,堂皇之陣以奇兵勝,仁義之主以詭道成? 一部《史記》,真正令人醉心的,或盡在鴻門豪宴上一曲劍舞。 謀無分陰陽,歌非關雅俗——英雄氣,兒女情,凡事無不能對人說,方才是朗朗風流真本色。 朝天子,是誰人為天子,使四夷賓服,八方來朝? ======= 第四卷本該更晚一點上傳。無奈,心情過分糟糕。 藉著開虐調整心情,請大家準備好。 心情和這個楔子、題解無關。 題解是朝天子的題解,也是這一卷的主題。天下篇,天下——雖然有些俗,可是這兩個字確實將是這一卷的主題詞。 成家、立業。 齊家、治國、平天下。 梅花苦寒,寶劍鋒從磨礪出。 艱難苦困,玉汝於成。 反正……都是我的理由。 U悠書盟 uutxt.COM 銓汶自阪粵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一章 紅香翠蓋京華(上)(未完) 字數:2547 感冒了,不知發展趨勢究竟是向好的一面還是向壞的一面……週日睡了一天,徹底荒廢。只有不足三千字的一點點奉上,抱歉抱歉。 == 碧潮自捲來天地,浮雲無謂變古今。何歎斜陽風情晚,月聆花都正好音。 這是君清遙《六道酒令-二道令》中最著名的兩句。北洛赫赫君家第四代家主的君清遙久在沙場、大略雄才,乃是君家唯一一位以武功軍事獨步朝堂的家主。然而資兼文武,最善歌詠詩賦,酒酣懷暢之際必有佳作,六道酒令正是君清遙最擅長、傳世作品也最多的一種文詞樣式——六道酒令以雄渾、清健、激暢、雍和、嫵媚、輕逸為詞曲「六道」,不限詞曲本身的題材內容,只要求配詞、作曲遵守每一道各自的風格情調規則,形式最是靈動活潑,深受文人雅士喜愛;《承京落華辭》和《京都歌賦合集》收錄歷代詩賦曲詞,六道酒令屬類的作品佔了十分有三。君清遙以武人的不拘,或寫邊關冷月沙場浴血,或寫皇都煙柳盛世太平,便是富貴逍遙的依紅偎翠,也帶著三分長劍甲衣來去天地的瀟灑。這一篇書寫北洛承安嘉景的二道令本當以清健為令韻,筆鋒所向卻是氣勢開闊吞吐六合,然而結句「風情」陡轉,帶人直入一片月下承京花好人歡的柔媚雅麗,巍巍皇都更顯氣象萬千使人心想往之。 這日正是三月三日,胤軒二十年的第一個花朝節。西雲大陸習俗四時四季各有花朝,春梨雪,夏緋櫻,秋金萼,冬素蘭,當花朝對月祈願,其誓必能應驗。加上春花朝正是播耕時節,長苗抽芽的時節,因此每年這第一個花朝意義的重大、慶賀儀式的隆重豐富以及人們的歡悅程度堪比新年。 但是,這一個花朝節卻又比尋常不同——這是赫赫聲威的冥王、北洛唯一的靖寧親王、胤軒帝的九皇子風司冥成年大婚之後的第一個重要節日。依著風氏皇族的規矩和北洛習俗,皇子新婚的一個月為國慶,不但大赦天下,更有數重減賦減征以及政事開禁,百姓多是趁此喜慶時機開市通商、遷居會友、問安行禮,以求同沐天恩。風司冥的生辰在二月二日,一月國慶之後緊接著便是春花朝。這一年開春至今雨水豐調,農情欣喜,加上大赦、減賦、節日喜慶不斷,舉國上下無不人心愉悅,隱隱便是一派昌盛昇平的盛世景象。 當這花朝正日,承安京早是沉浸在一片煙柳爛漫,鮮花著錦的繁華節慶氣象之中。胤軒帝旨意再開京城十日夜禁,***通明的夜市到處人頭攢動,歡聲笑語洋溢沸騰,便是天邊那道新眉一般的彎月也染上了人間歡樂氣氛,朗朗光輝更襯得長空如洗。 風司冥靜靜坐在六合居上,暗色長袍上用銀線刺著無數精緻的卷雲紋,隨著手上拈轉著杯子的動作微微舒展起伏,搖曳成光影流連的一片。沉靜的面容,莊嚴的氣度,筆直挺拔的身影映著窗外一片***輝煌的京都夜景,彷彿一副靜默畫卷,卻與六合居樓內樓外那份熱鬧喧囂全不相干。 望著那張全然褪去稚氣的柔和、漸漸抽顯出成年男子剛毅、堅強線條,卻依然不顯露任何心思情緒的俊美面孔,秋原鏡葉微微低垂下眉眼,在心底暗暗歎一口氣。 自己真是提出了一個一生之中最糟糕的提議:讓冥王在花朝節與眾同歡,這一年多來靖王府、寧平軒眾人為塑造「冷靜但不冷漠的靖寧親王」形象付出的努力幾乎已經徹底付之東流。文若暄的侷促,蘇逸的緊張,狄成化的忐忑,裴征的不安,加上冥王的沉默、自己的尷尬……與這滿街滿樓滿目滿耳的歡欣熱鬧恰是對比鮮明。 六合居上日日賓客滿座,何況這花朝佳節,風司冥一行自然坐的是旁人決計不敢坐上的「君離塵」的專座。想起當初陪同兩位「親王」在此大談大啖的景象秋原鏡葉心中兀自唏噓:風司冥刻意顯露的張揚隨性固然讓自己肉跳心驚,但此刻桌上的過分安靜同樣使人如坐針氈。而耳朵裡不斷傳來的鄰座的對話,更令秋原鏡葉心中叫苦不迭。 「……怎麼,應兄不肯接我的酒令?」 「趙兄珠玉,小弟我不敢……」 「定是我起的句子太差,應狀元嫌棄了……」 「哪裡哪裡!『襟懷瀟灑滿腔春』,小弟實在不知道該續上什麼好,只好強自轉上一轉……一川風絮豈待我,明朝坐看柳蔭深。」 「果然不愧是柳太傅親點的文試第一,狀元果然就是狀元!」 「哈哈,哈哈,趙兄過獎,過獎了……喝酒,喝酒!」 ——偷偷看風司冥一如常日的沉靜臉色,秋原鏡葉又是深深歎一口氣:雖然一月之前的大婚自己與他已經真正成為名義上的至親,可是對於這個已經跟隨了整整一年的「主子」自己還是摸不透他的性情。「一川風絮豈待我,明朝坐看柳蔭深」,當著靖親王和自己的面還敢如此炫耀與柳青梵的親密,簡直就是刻意而為的挑釁了。誰都知道胤軒十八年大比的文試狀元、現任的吏部侍丞應未東與他父親內閣執事應向奕是七皇子風司磊的左膀右臂,誰也都知道七皇子風司磊和九皇子風司冥是此刻胤軒帝最倚重的兩位皇子。偏偏當朝唯一的太子太傅柳青梵自接任督點三司大司正之後,對二人在朝中一切言行保持完全的冷眼觀望的態度,不僅讓矚目於其的朝野上下難測心意,更讓原本就並不親近的天家兄弟暗鬥日益變化為明爭。而包括了皇子以及一眾幕僚的雙方全力爭奪的焦點重點,便是柳太傅的青睞。 柳青梵是九皇子的太傅,也是朝中唯一的太子太傅,與風司冥自幼同居於秋肅殿,為其加簪、執行遷居之禮,更打破傳統為九皇子風司冥執行了本當由胤軒帝為其執行的冠禮——心思所向,原本無可爭議。然而自胤軒十八年柳青梵回朝並接任大司正以來,就從未主動在人前表露過一絲一毫偏傾之意,無論皇子之間如何爭奪都是冷眼旁觀不動聲色,朝局時事提調遷謫也全不管各人私心。判斷殿生、考察新進、結交文士,種種言行看似不帶半分傾向,卻有機靈的朝臣士子猜出了皇帝與太傅隨時居中制衡的意思。一時朝野人心大動,為著胤軒帝至今空置的太子寶座,儼然分成了兩派對峙。 看到原本正與趙達一唱一和喝酒對詩正歡的應未東突然站起身拎著酒壺向自己這邊過來,半醉的眼神中全是挑釁,秋原鏡葉微微皺一皺眉,看一眼風司冥表情,隨即站起身來。 (第一章-上未完) u幽書萌 UuTxT.cOM 銓文自扳月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一章 紅香翠蓋京華(上) 字數:5536 碧潮自捲來天地,浮雲無謂變古今。何歎斜陽風情晚,月聆花都正好音。 這是君清遙《六道酒令-二道令》中最著名的兩句。北洛赫赫君家第四代家主的君清遙久在沙場、大略雄才,乃是君家唯一一位以武功軍事獨步朝堂的家主。然而資兼文武,最善歌詠詩賦,酒酣懷暢之際必有佳作,六道酒令正是君清遙最擅長、傳世作品也最多的一種文詞樣式——六道酒令以雄渾、清健、激暢、雍和、嫵媚、輕逸為詞曲「六道」,不限詞曲本身的題材內容,只要求配詞、作曲遵守每一道各自的風格情調規則,形式最是靈動活潑,深受文人雅士喜愛;《承京落華辭》和《京都歌賦合集》收錄歷代詩賦曲詞,六道酒令屬類的作品佔了十分有三。君清遙以武人的不拘,或寫邊關冷月沙場浴血,或寫皇都煙柳盛世太平,便是富貴逍遙的依紅偎翠,也帶著三分長劍甲衣來去天地的瀟灑。這一篇書寫北洛承安嘉景的二道令本當以清健為令韻,筆鋒所向卻是氣勢開闊吞吐六合,然而結句「風情」陡轉,帶人直入一片月下承京花好人歡的柔媚雅麗,巍巍皇都更顯氣象萬千使人心想往之。 這日正是三月三日,胤軒二十年的第一個花朝節。西雲大陸習俗四時四季各有花朝,春梨雪,夏緋櫻,秋金萼,冬素蘭,當花朝對月祈願,其誓必能應驗。加上春花朝正是播耕時節,長苗抽芽的時節,因此每年這第一個花朝意義的重大、慶賀儀式的隆重豐富以及人們的歡悅程度堪比新年。 但是,這一個花朝節卻又比尋常不同——這是赫赫聲威的冥王、北洛唯一的靖寧親王、胤軒帝的九皇子風司冥成年大婚之後的第一個重要節日。依著風氏皇族的規矩和北洛習俗,皇子新婚的一個月為國慶,不但大赦天下,更有數重減賦減征以及政事開禁,百姓多是趁此喜慶時機開市通商、遷居會友、問安行禮,以求同沐天恩。風司冥的生辰在二月二日,一月國慶之後緊接著便是春花朝。這一年開春至今雨水豐調,農情欣喜,加上大赦、減賦、節日喜慶不斷,舉國上下無不人心愉悅,隱隱便是一派昌盛昇平的盛世景象。 當這花朝正日,承安京早是沉浸在一片煙柳爛漫,鮮花著錦的繁華節慶氣象之中。胤軒帝旨意再開京城十日夜禁,***通明的夜市到處人頭攢動,歡聲笑語洋溢沸騰,便是天邊那道新眉一般的彎月也染上了人間歡樂氣氛,朗朗光輝更襯得長空如洗。 風司冥靜靜坐在六合居上,暗色長袍上用銀線刺著無數精緻的卷雲紋,隨著手上拈轉著杯子的動作微微舒展起伏,搖曳成光影流連的一片。沉靜的面容,莊嚴的氣度,筆直挺拔的身影映著窗外一片***輝煌的京都夜景,彷彿一副靜默畫卷,卻與六合居樓內樓外那份熱鬧喧囂全不相干。 望著那張全然褪去稚氣的柔和、漸漸抽顯出成年男子剛毅、堅強線條,卻依然不顯露任何心思情緒的俊美面孔,秋原鏡葉微微低垂下眉眼,在心底暗暗歎一口氣。 自己真是提出了一個一生之中最糟糕的提議:讓冥王在花朝節與眾同歡,這一年多來靖王府、寧平軒眾人為塑造「冷靜但不冷漠的靖寧親王」形象付出的努力幾乎已經徹底付之東流。文若暄的侷促,蘇逸的緊張,狄成化的忐忑,裴征的不安,加上冥王的沉默、自己的尷尬……與這滿街滿樓滿目滿耳的歡欣熱鬧恰是對比鮮明。 六合居上日日賓客滿座,何況這花朝佳節,風司冥一行自然坐的是旁人決計不敢坐上的「君離塵」的專座。想起當初陪同兩位「親王」在此大談大啖的景象秋原鏡葉心中兀自唏噓:風司冥刻意顯露的張揚隨性固然讓自己肉跳心驚,但此刻桌上的過分安靜同樣使人如坐針氈。而耳朵裡不斷傳來的鄰座的對話,更令秋原鏡葉心中叫苦不迭。 「……怎麼,應兄不肯接我的酒令?」 「趙兄珠玉,小弟我不敢……」 「定是我起的句子太差,應狀元嫌棄了……」 「哪裡哪裡!『襟懷瀟灑滿腔春』,小弟實在不知道該續上什麼好,只好強自轉上一轉……一川風絮豈待我,明朝坐看柳蔭深。」 「果然不愧是柳太傅親點的文試第一,狀元果然就是狀元!」 「哈哈,哈哈,趙兄過獎,過獎了……喝酒,喝酒!」 ——偷偷看風司冥一如常日的沉靜臉色,秋原鏡葉又是深深歎一口氣:雖然一月之前的大婚自己與他已經真正成為名義上的至親,可是對於這個已經跟隨了整整一年的「主子」自己還是摸不透他的性情。「一川風絮豈待我,明朝坐看柳蔭深」,當著靖親王和自己的面還敢如此炫耀與柳青梵的親密,簡直就是刻意而為的挑釁了。誰都知道胤軒十八年大比的文試狀元、現任的吏部侍丞應未東與他父親內閣執事應向奕是七皇子風司磊的左膀右臂,誰也都知道七皇子風司磊和九皇子風司冥是此刻胤軒帝最倚重的兩位皇子。偏偏當朝唯一的太子太傅柳青梵自接任督點三司大司正之後,對二人在朝中一切言行保持完全的冷眼觀望的態度,不僅讓矚目於其的朝野上下難測心意,更讓原本就並不親近的天家兄弟暗鬥日益變化為明爭。而包括了皇子以及一眾幕僚的雙方全力爭奪的焦點重點,便是柳太傅的青睞。 柳青梵是九皇子的太傅,也是朝中唯一的太子太傅,與風司冥自幼同居於秋肅殿,為其加簪、執行遷居之禮,更打破傳統為九皇子風司冥執行了本當由胤軒帝為其執行的冠禮——心思所向,原本無可爭議。然而自胤軒十八年柳青梵回朝並接任大司正以來,就從未主動在人前表露過一絲一毫偏傾之意,無論皇子之間如何爭奪都是冷眼旁觀不動聲色,朝局時事提調遷謫也全不管各人私心。判斷殿生、考察新進、結交文士,種種言行看似不帶半分傾向,卻有機靈的朝臣士子猜出了皇帝與太傅隨時居中制衡的意思。一時朝野人心大動,為著胤軒帝至今空置的太子寶座,儼然分成了兩派對峙。 看到原本正與趙達一唱一和喝酒對詩正歡的應未東突然站起身拎著酒壺向自己這邊過來,半醉的眼神中全是挑釁,秋原鏡葉微微皺一皺眉,看一眼風司冥表情,隨即站起身來。 「果然是你,未東方才一直沒有看清,真是失禮了,秋原……學長。」 聽到應未東這個稱呼,再看到端到自己面前的酒杯,秋原鏡葉不由暗暗鬆一口氣。朝廷之中同屆得中為官的殿生為同年,不同屆但是同一位主考的門生,彼此之間則按著登第先後互稱同學。胤軒十五年大比雖然由林間非一人主持,但胤軒二十年大比他與柳青梵同為主考,應未東稱一聲「學長」倒是定下了此刻二人身份——無論是否同門,文士之間的論戰之風在北洛極為盛行,六合居更是最常論戰之地。掃一眼突然安靜下來的二樓,秋原鏡葉微微一笑,隨手接過酒杯,也不顧身邊蘇逸緊張的一聲抽氣,端起杯子便一飲而盡。 「應殿生有何指教?」 「未東愚鈍,對秋原學長豈敢言指教?只為方才與趙達飲酒對詩,一支五道令突然接續不下,只得強行轉了詞調,心中十分不暢……」 「曲詞不過微末小道,秋原竟不知應殿生如此上心。」眉頭微揚,秋原鏡葉淡淡說道。 應未東也是一笑,像是毫不在意地望了望桌上風司冥的方向:「文詞雖是小道,然而娛心娛情亦是修身養氣,未東素來不敢看輕了。今日花朝佳節,與良朋小聚為歡,酒令不行當為人生大憾……然而學長既在,必當能消除此憾。未東久慕柳太傅洪雅,歌詩卓絕,想秋原學長定不會推辭後學晚輩這個小小請求。」 如果不是時機不對,文若暄定要當場笑出聲來。應未東雖也是大名廣播的一屆狀元、北洛朝廷難得的青年俊才,但這個「青年」和年僅十九歲的秋原鏡葉相比起來無論如何都過於成熟。與應未東、趙達同屆殿生的他自然知道在這個排序只論拜師入門先後的文壇官場,各人口中的「兄弟」通常不代表實際年齡;只是看著年過而立的應未東口稱「後學晚輩」,與秋原鏡葉共事一年有餘的文若暄還是忍不住心中好笑。但據自己所知,秋原在柳青梵門下素來只議論史實人物、討論朝廷政事,詩文辭賦之類從不刻意研習。此刻當著六合居上無數士子名流,應未東以此為題,既不能推拒又不許失敗,更要贏得漂亮。心思轉動,文若暄眼中頓時閃過兩分憂色。習慣性地回頭去看風司冥,卻見他神情沉靜淡漠依舊,似乎全然不見眼前有人咄咄相逼。 秋原鏡葉將手上酒杯輕輕擱回桌上,目光注視應未東,下巴微微揚起,「五道令?應殿生所起?」 既然以酒令為名,六道酒令自然有唱和對答的規則。酒令若全部由一人填寫完成則不必說,若是兩人以上聯句而成,結句必須由起句者終篇,不然不能完令。方才應未東的結句秋原鏡葉聽得清清楚楚,何人起句不問自知。 「是,我起的五道令——月霰花都輝光澄,誰攜把酒共黃昏。俏曲浮歌輕飛色,一道酒令一分醇。羅綺未展鏡屏色,」頓了一頓,應未東看著秋原鏡葉,眼中全無半分醉意。「在這裡趙兄對,襟懷瀟灑滿腔春。」 「而狀元兄則以『一川風絮豈待我,明朝坐看柳蔭深』作結。」 看一眼應聲附和的趙達,秋原鏡葉微微一笑。「果然不愧是兩位殿生佳作。斜陽風情,月在花都,飲酒會朋之樂無窮。『俏曲浮歌輕飛色』一句,正扣五道令令韻嫵媚之本色。而一道酒令增一分醇厚深沉情意,又令人不由思及『勸君更進一杯酒』的佳句,使飲酒會朋之意,在此令妖嬈中顯出真誠。二月方盡三月初來,新絲尚未上市,織不出如碧如青的南屏山色,然而心中瀟灑卻自有千山抱翠碧潮萬頃,未見繁花爭艷已是春色無邊。『襟懷瀟灑滿腔春』,趙兄雅量,秋原也是不勝佩服欽慕,難怪狀元公推崇至此。」輕輕感歎一聲,這才又繼續道,「詞句到此,人、事、景、境以及心中之情皆盡描繪,意蘊本是窮盡。秋原自思也無他句可續,卻不料狀元公在此轉調,由初春之景直入柳絮漫天的暮春風情——春花可以落盡,卻有碧柳成蔭;韶華固然易逝,心緒卻得常樂長青。如此妙才,如此情思,如此深遠豁達之心意,秋原如何能不感慨?所謂接續之妙,皆盡在此。正羞慚尚自不能及,更可愧小人心態,狀元公竟是專程羞愧秋原來了!」 秋原鏡葉一句一句引經據典、條分縷析細細解說下來,應未東只是盯著他一言不發,中間便是秋原有意停頓也不打斷。聽到最後一句,應未東頓時瞪大了眼睛,一時張口結舌,真正說不出半句話來。只見秋原鏡葉面色真誠,神情之間更是磊落大方絕無半絲作偽。再環視周圍,六合居上原本好事旁觀的士子文人此刻倒有大半面露歎服,看向秋原鏡葉的目光也多是感慨欽佩,倒比方才自己五道令念出更為深刻強烈。一時心中氣結,臉上卻是強自堆滿笑容:「秋原兄真是過譽了!未東與趙達隨口兩句,實在當不起如此一番解說……果然是柳太傅的弟子,名師門下,名師門下啊!」 說著伸手取過秋原鏡葉方才擱在桌子上的酒杯,滿滿斟上一杯,雙手捧杯,躬身奉給秋原鏡葉。 應未東這一番動作便是當眾表示心悅誠服,「杯酒泯爭」,是文士最簡潔也最誠摯的結束彼此爭鬥的方式。對接過酒杯應未東自然抬頭那一刻目光中的光芒秋原鏡葉只裝作沒看見,隨即高舉酒杯向六合居內遙遙相敬。「花朝佳節,與眾位同歡!」 在一片「與眾同歡」的應答附和聲中,文若暄和秋原鏡葉同時暗暗在桌下輕踢一下彷彿神遊天外的風司冥示意他站起與眾人同飲。 夜一般深沉無際的眸子流動出光彩,目光在眾人臉上身上緩緩掃過,視線所及竟是鴉雀無聲。 目光落在應未東身後趙達身上,見他強自支撐了數秒終於低頭,風司冥嘴角微揚,隨即含笑起身。「佳節佳景,與眾位共——百無拘束,請飲此杯。」 一杯飲盡,六合居中又是歡聲笑語一片——雖然其中頗有刻意,但比之之前那種近乎戒備的故作歡樂卻要自然了許多;當然,靖寧親王、九皇子的氣度在眾人尤其是文人士子心中的印象無疑也是向著希望的方向加寬加深。只是,秋原鏡葉凝視著風司冥望向應未東和趙達之時淺淺帶笑的眉眼,心裡忍不住有些微微發寒:雖然被自己強做他解,但那一曲五道令是否依然是催命符,自己實在是沒有把握。 「鏡葉。」 猛地驚了一跳,秋原鏡葉連忙轉向風司冥。「殿下?!」 「『一川飛絮豈待我,無妨坐看柳蔭深』——去告訴應未東吧。」 秋原鏡葉聞言頓時身子一震,竟是第一次忘記禮節身份與他瞪視;片刻,才擠出一個笑容,「是」了一聲急急往應未東身邊行去。 「殿下?」見應未東聽到秋原鏡葉在耳邊說話後臉色頓時大變,燈光下額頭迅速泛起一片晶瑩,蘇逸不由微微發怔。 「雖說是樂而忘形,但有些文字上的規矩總是要守的。」 看到三人驟然收縮的瞳孔,風司冥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端起面前酒杯輕輕咂了一口。微微抬起頭,映著燈光的絕世面孔如同上等的白玉一般籠罩一層輕霧,讓人看不分明顏色神情。 風絮——改字而忘借音,觸犯帝諱的罪名,就是十個殿生狀元也擔當不起吧…… ====== 這章被詩啊詞啊曲啊令啊,弄得看到懵剎剎的大人不要著急,下章會青梵出來給大家解釋那首見鬼的酒令到底是什麼意思。 另外,這一章裡所有詩詞都是眉毛自己擬的。因為是酒令而不是律詩的格式就無所謂黏對,平仄也只是寬鬆的對上。韻腳也算不上嚴格的平水韻十三元,不過眉毛一時實在是湊不過來了……大家姑且這麼看看,要批要罵意思一下就是,千萬不要深究…… U幽書盟 UuTxt.com 詮紋子阪月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一章 紅香翠蓋京華(中) 字數:7911 霓裳閣,歌舞場、溫柔鄉,承安京中最富盛名的聲色地、銷金窟,當然也是所有以名流雅士自詡之人千方百計也要在其內佔據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的交際圈。嚴正聲明只有歌舞娛樂表演為宗、閣中男女絕不自降身份為奴為婢的霓裳閣,立身之初在承安京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然而,憑藉著閣中男女風流的文采樣貌,傾絕的歌喉舞姿,加上承安京中權貴的一力支持,這家原本名不見經傳的青樓硬是在短短三年中掙得了幾乎足以與「四大名樓」之一的西陵醉夢閣的聲名。 霓裳閣大廳中是神劇劇場一般的內部舞台設計,二層四面分隔出一個個精緻的看台,彼此以花枝分隔,似連還斷。另外四面中央各有一個獨立的雅座廂房,卻是為那些身份特異、不願隨意顯露的客人設置。不過,承安京中凡略有身份的人都非常清楚霓裳閣二層面南的雅座究竟屬於何人。 「一川風絮豈待我,明朝坐看柳蔭深——這個應未東還真是大膽啊!」將目光從舞台上收回並順手關窗,面南的雅座廂房裡一名紫衫俊逸的男子向對面的青年丟過意味深長的一眼,隨即端起手中酒杯笑吟吟一飲而盡。 「大膽嗎?我看未必。」把玩著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柳青梵淡淡答道。「倒是你,身為質子尚且這般肆無忌憚,不怕牽連了傾城?」 「傾城……你是說若璃,她自幼在皇后身前,現在又得祈年殿庇護,我不過一個駙馬又能牽連到她什麼?何況她的心思手段,別人不知,你又怎麼會不懂?若不得她助力,我空身一人來到北洛,又豈能在這北洛的國都安排人手暗哨四處探聽察看?」隨手拿過青梵手中杯子,上方無忌滿滿斟一杯酒推到他面前,「我便是不懂,胤軒帝到底要做什麼;拿太子位當香餌,又想釣上那條大魚?」 「天心向來難測,你還是看準了的好。」低低笑了一聲,青梵端起酒杯湊到唇邊。 上方無忌無力似的伸手覆上額頭:「我原不知,一個無依無靠無權無勢的質子,居然還要摻合到這些紛紛擾擾裡去。」 「誰讓你別人不娶,偏偏娶了風胥然最疼愛的女兒。愛屋及烏,讓他連所謂的國別身份都可以不管,一樁一件地委以重任。」屈起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青梵臉上儘是似笑非笑的神氣。「不能在西陵一展才華,但北洛原可以是你的另一番天下——這個似乎不僅僅是念安帝一個人的心思。」 嘴角抽了一抽,上方無忌隨即回以一個看不出意味的笑容。「是啊,所以凡是涉及兩國間事務便『名正言順』地全部砸到我頭上,這一年的寵命優渥真是讓人不得不嘔心瀝血肝腦塗地啊。」 西陵北洛「太寧會盟」後,西陵定王上方無忌自請為質,身在承安原本不過質子閒居。但他正式被傾城公主風若璃招為駙馬之後,胤軒帝便以「和善宗親」的名義對他頻頻召見,每日隨朝侍駕,更屢屢委以職責。風若璃本是帝后最寵愛的幼女,未婚之時又長期侍奉太阿神宮,與祈年殿大祭司徐凝雪相交甚厚。因而她雖只是公主,擎雲宮中其實頗具勢力。如此,即便深知愛屋及烏乃是人之常情,對駙馬上方無忌得到胤軒帝信任寵愛北洛朝臣還是難免議論紛紛。為絕攸攸眾口,他也只能加倍盡心用命。然而畢竟身份特殊,內親、外臣、駙馬、質子,上方無忌在其間周旋往來看似長袖善舞舉重若輕,內中的艱難卻是惟有自己心知了。 青梵忍不住微微笑了一笑:「駙馬爺怨憤之深果然到達了無以復加的程度。不過,今日承安朝堂之中局面,您的一番苦心真是令人感歎。」 「我能有什麼苦心?最多不過是想在北洛的朝堂上立足,費盡心思剛剛勉強能夠自保而已……苦心,其實就是一肚子苦水。但青梵——無痕,說到苦心謀劃佈局設計,我實在不能不說你的養氣功夫真真無人能及:明明是你親自教導並一路力保的冥王殿下,這一年來看著他被風司磊那個口蜜腹劍兩面三刀的小人步步緊逼,居然真的可以在你那所謂的紅塵自擾居全然不動地高坐。」 「上方駙馬、上方無忌殿下,雖然你我私交頗佳,對你的素性囂張青梵也熟知熟識,但不表示你就可以在我的面前隨意詆毀當朝皇子。」 「詆毀?去年的衡河水患,那道堤防前後難道不是他一個人的設計,前保後殺新建重修,人脈錢財一齊到手,通吃兩頭的事情做得乾乾淨淨,這般手段那是只會沙場征戰廝殺的小小冥王耍得出的?是保是殺都在他一念之間,難得的一條忠犬,明明他抬一抬手就能過去,偏偏為了永絕後患當場斬殺——那潼郡郡守李耀也是倒霉,遇上這麼一個陰損刁鑽心狠手辣過河拆橋的主子。」說到這裡,上方無忌冷笑一聲,「原還想著胤軒帝委我一個河政司監一路隨行參贊,不是有心挑他毛病,便是乾脆幫著收拾尾巴,誰想到一點點事情都不要**心——柳大人,柳太傅,柳大司正!天心難測,皇帝陛下的心思我是猜不著,但那可都是在你眼皮子底下做的手腳……還是說,你想殺李耀很久了?」 青梵端著杯子湊往口邊的手停在空中,良久才輕歎一口氣:「李耀也算是一方人才,北洛六郡四十一州,五十歲前便做到郡守的人原本不多。可惜他好好的封疆大吏不安安穩穩地做,偏要削尖了腦袋往皇子中間湊;若是單純存著貪財好利的心思湊過來也便罷了,偏偏他想的是崇安殿上、澹寧宮中最前列的位置。你以為我有多心胸寬大,人家都快欺上門來了還不動不作?就算我不動不作,林間非這些年宰相首輔又是白做的?風司磊能下手是最好,若不動手連著他自己一齊落到我們手上,事情非鬧翻天不可。」 上方無忌冷冷笑一笑:「你自己對皇子相爭歷來擺出一副超然中立,又怎能怪李耀之流打著算盤各尋其主?尤其那些應承著胤軒帝的新政熬上來的地方州牧郡守,除了才從中央外放出去知道厲害的,誰不是一門心思想要擠進這皇城裡來?而這裡,天子腳下,權力中心,誰都不敢明目張膽拉幫結派,但一群皇子們哪個不是各成派系各有勢力?一裡一外一拍一合,李耀這次算是拿捏錯了分寸越了雷池,其他人呢?殺雞儆猴,兔死狐悲,你倒是清閒無爭不問朝堂外瑣事,可知道這承安京的名流士子已經亂成一團麻了?明朝坐看柳蔭深,應未東按著風司磊的意思擺明了要試探你,你到底打算怎麼回答?」 一連串的問題連珠炮似的問出,青梵沉默片刻卻不答話。 上方無忌話音未落,心中已生悔意。知道自己問得過分急切尖銳,尤其是對他超然事外作壁上觀的態度做法,言語之中大有職責斥問之意。自己雖與他相交彼此無忌,但是針對政事如此說話顯然是造次了。凝視半晌見他仍不回答,剛要開口說話,卻聽青梵靜靜說道:「怎麼回答?『一川風絮豈待我』,柳絮落到何方只有天上刮的風才能知道,柳樹本身哪裡管得了那麼許多。」 四角四盞大宮燈,房頂中央垂下層疊玲瓏的枝狀燭台上燭光搖曳,照得一丈見方的廂房異常明亮。看著那張習慣了三分帶笑的平和面孔上浮起一絲譏諷,上方無忌心上突然一陣寒意,「青梵,難道……你是……?」 「上方無忌,我的性子,越對著聰明人越是不喜歡把話說明。風司磊手段高妙心思狠絕原是我欣賞的類型,只要他不做得太過分而傷及大局,我不會對他的所作所為多說一個字。」頓了一頓,青梵嘴角扯出一個並不明顯的弧度,「至於應未東和趙達兩個……月霰花都輝光澄,誰攜把酒共黃昏。俏曲浮歌輕飛色,一道酒令一分醇——京裡誰不知道柳青梵在霓裳閣花下多少心思,我的每一首詩每一曲詞都可以傳遍承安的街頭巷尾,還有什麼動作是別人看不到聽不到的?自照自省也好,滿腔豪情也好,或者萬象春心蕩漾也好,風司寧風司磊不過是要藉著底下人的口表達自己心意罷了。」 上方無忌頓時一怔:「二皇子風司寧?」 「趙達是什麼人?他的堂兄趙翼又是什麼人?雖說七皇子妃是他同母親妹,但自幼隨著昌郡的伯父讀書生活,回京後又多是風司寧與趙翼處處攜帶。趙翼是風司寧在藏書殿的侍讀,當年一句『筆落瀟灑等閒事,文庭風流滿目春』得胤軒帝當場稱讚。這一句『襟懷瀟灑滿腔春』,他的語句所指,只怕真正的後學晚輩應未東是半點都聽不出來吧?」 「你的意思是風司寧也……這份思慮用心,所以你寧願給所有人機會也不多說一句?」 「無論是太子太傅還是大司正,我坐的這些位置原本就不允許輕易表露個人的心意傾向。當年在藏書殿裡也是如此。若非風司冥實在年紀幼小又無所依傍,區區一個柳青梵如何敢人前人後這般明顯地處處維護?風司寧不愧是年長知事,無論風司磊還是風司冥都沒有明白的大司正一職的真意,他倒猜了個八九不離十,趙達能夠光明正大把話說出來就說明了這一點。」淡淡笑一笑,青梵拎起酒壺為上方無忌將酒杯斟滿。「說到底,對他們我都只有一句話:想要那個位置,得憑各自本事來。」 「風家的這些皇子,真是一個個都小看不得……想起當年淇陟的情景,今日的承安,有過之而無不及。」用力搖頭,舉杯一口喝乾,上方無忌長長歎一口氣。「風司廷的早早退開,不會和當初的我一般心思吧?」 青梵微微一笑:「第一次,是。現在是第二次退開,他很清楚不會有第三次抽身的機會,所以這一點上我從不懷疑。」 「也對——他娶了婧妤便是與帝位無緣,郗鋒繼承寧國公爵位後也不會對他有什麼特別的助力。」 「前提是西陵不會煽動風司廷,趁隙取利。」 被他眼中殺意一凜,上方無忌頓時一呆,「這是警告?」 「柳青梵從來不敢小看上方未神,只望念安帝也不要小看了柳青梵。兩國和談結盟,通商往來,於兩國百姓皆是有利。只是戰敗結盟,神之西陵的名聲大大不佳,念安帝登基之初如此作為國內壓力恐怕不小。不過西陵朝中頭腦清楚的也不少,事既如此自然不甘讓北洛佔盡便宜。當日我與上方未神約定互不相干國事,不過凡事思考周全總是不錯的。」青梵靜靜凝視著上方無忌臉色變化,「胤軒帝的皇子確實個個出色,便是當年妄圖宮變的八皇子風司退也極有才智,剛剛經歷了大鄭宮一場風雲的念安帝輕易不會為一個私人的口頭約定放過了機會。無忌,我素來不願與你為敵,也不願與上方未神為敵,這番心意還需要你再次轉上念安帝。」 「這……我明白。」 「明白就好。奪嫡之爭歷來是國家動亂之源,然而眼下局勢,這一番爭奪偏偏勢在必行;既然如此,就容不得西陵任何插手——我想這其中的道理無忌是能夠體諒的。」 上方無忌沉默片刻,突然笑起來。「本來是拿了酒令看看狀元探花文采辭藻的,居然一路講到這裡來了,當著這花朝佳節真是大煞風景!」 □了自顧自推開窗子、並斜倚窗欞看向樓下大廳舞台的上方無忌一眼,青梵微微笑著擱下杯子,伸手從圓桌中心小花瓶裡抽出一枝應景的玉梨花來。 廂房房門立刻從外推開,穿著統一皂色短袍的小廝垂手站在門口。「請公子吩咐。」 「上些精緻酒菜,請紅姑娘帶馬頭琵琶上來。」 上方無忌聞言轉回頭來微笑:「弄影姑娘又不好紅裝,平日也極少見她穿紅,怎麼無痕總是一口一個『紅姑娘』?」 「這個麼……」 「這是因為,弄影的小名便是紅兒啊!」 清脆嬌俏的聲音方在兩人耳邊響起,艷光逼人的女子已經笑盈盈向兩人蹲身行禮。烏黑靈動的大眼向上方無忌活潑潑刮了一眼算是招呼,柔若無骨的身子自然之極地偎進青梵懷裡。「紅兒看見這邊開了窗子,立刻就上來了呢!」 青梵微笑著伸手攔住她的腰身,另一手隨意挑一挑微顯紊亂的髮絲。「真是啊——跑得這麼急,連頭髮都散了哪!」 雖然對面前景像已成習慣,上方無忌還是忍不住抽抽嘴角:「弄影,你的厚此薄彼就這麼不加掩飾?」 「無忌公子是公子的好朋友,最知道公子心情喜好的不是麼?再說公子家中嬌妻美眷,紅兒哪敢造次?」花弄影笑得一臉天真,眉間點染的一朵紫羅蘭隨著點頭的動作彷彿微風輕顫,嬌媚的容顏在一身淡紫色的舞衣襯托下更顯柔美魅惑。 上方無忌呼吸不由一窒,隨即清醒苦笑:「算我怕了你!」一邊向青梵瞪一眼,「都是你,寵得這丫頭有恃無恐,據說上次連工部豐步雍風大人的公子都敢踢!」 「那個什麼豐大公子敢對我動手動腳,真當霓裳閣是他囂張慣了的青樓妓館麼?」花弄影不屑地哼一聲,「不想做男人,自己跑到十緇巷就是!」 十緇巷是擎雲宮禁城北偏門,內務府和宮人的審查錄用都在那裡。上方無忌一邊指著花弄影一邊忍笑道:「看看看看,這話要是被愛子如命的豐步雍聽到了還不立刻就是一番風波?她還笑得這般肆無忌憚,當真是有恃無恐了麼?」 「若是真有什麼,無忌公子又怎麼這般開懷?」花弄影明眸流轉,笑盈盈對上青梵。「公子你說,紅兒說得有沒有道理,對豐大公子又做得對不對?」 「做得對做得到,當然做得對——承安誰不知道霓裳閣花弄影是什麼人,居然有人這麼沒眼色沒頭腦,真活得不耐煩了?」 「誰不知道霓裳閣花弄影是什麼人——青梵說得輕巧,但在職官員不得上青樓妓院可是北洛鐵律!你這邊風花雪月是不關緊,一舉一動可是被一幫子自詡名流雅士的傢伙奉為行止模範呢。」 張嘴喝乾花弄影送到唇邊的一杯酒,青梵笑得異常儒雅溫文。「霓裳閣是青樓麼?」 「不是青樓,是你青衣太傅文采風流的發佈地!」 迅速回想自己所知道的霓裳閣在北洛奇跡般興旺發達的「歷史」,上方無忌忍不住輕聲歎氣。詩、文、歌、賦、詞、曲、樂、舞……也許世上再沒有人比自己更清楚「痕公子」的風流瀟灑,但是就連自己都忍不住驚訝這兩年來他在霓裳閣投入並保持的巨大熱情——「凡有井水處,便得聞柳詞」,如果這是柳青梵眾多夢想與目標中的一個,那麼他在霓裳閣聞名之前便已經做到了:新聲新變的詞曲唱遍承安大街小巷,隨便一個腳夫艄公、老幼婦孺都能念上兩句「無晴有情」、「水綠如藍」,更不用說最好文辭為戲附庸風雅的文人士子。然而誰都知道霓裳閣異常迅速的發展,其中絕對不乏對面青年推波助瀾的巨大力量和功效。單是自己到達承安之後的經驗,每次相攜玩樂最後都會回到這霓裳閣,看他與歌兒舞姬談笑無拘,甚至每每親自動手為他們填詞譜曲調樂校音。承安最不缺少的就是青衣太傅的追隨和崇拜者,「青衣風流」之名由此遠遠傳播開去。 「今個兒花朝,聽說六合居上又做了一堆歌兒酒令出來,公子何不也做上兩首,紅兒給您伴個曲子?」 身為霓裳閣中頭牌舞姬,花弄影自然最善觀察神情投人所好。一句話出,頓時贏得兩人鼓掌大笑,「好!好!好!」 人如其名俏影翩躚地從小廝手裡抱過馬頭琵琶,花弄影在一張小圓墩上如神像般盤坐,紫紗撩動露出線條優美的小腿和裹著繡花鍛子鞋的纖纖弱足。見她眸光在兩人面上極盡嫵媚的一掃,上方無忌嘴角頓時上揚,隨手斟滿酒杯端在手中,微瞇雙眼笑道:「來個六道酒令套曲——《春夜長慶謝花朝》如何?」 「無忌公子好會挑剔,竟選了這麼繁難的一套酒令——成心考較弄影是不是?」六道酒令雖然風格令韻要求嚴格,卻有幾套特定的曲詞限定了格律,《春夜長慶謝花朝》便是其中之一。因為六道酒令每一道都是吟春賀景歡快繁榮,無論器樂技藝還是文采詞藻要求都是極高。聽上方無忌點出這套曲子,花弄影一邊口中嬌笑,馬頭琵琶四弦上十指已是飛揚。 上方無忌倒一杯酒,雙手奉給青梵:「一道令:慶春來!」 端過酒杯一飲而盡:「梅梢已有,春來音信,風意猶寒。南樓暮雪,無人共賞,閒卻玉闌干。慇勤今夜,涼月還似眉彎。尊前為把,桃根麗曲,重倚四弦看。」 含笑著看一眼花弄影,上方無忌隨即斟滿。「二道令:倚玉樓!」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笙簫吹斷水雲開,重按霓裳歌遍徹。」酒杯湊到唇邊淺咂一口,隨即喝乾,「臨風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干情味切。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三道令:子夜歌!」 「尋春須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縹色玉柔擎,醅浮盞面清。何妨頻笑粲,禁苑春歸晚。同醉與閒評,詩隨羯鼓成。」 「四道令:燈夜晴!」 聽上方無忌逼得越來越急,青梵不由失笑,自己拿過酒壺斟滿。「卷盡愁雲,素娥臨夜新梳洗。暗塵不起,酥潤凌波地。輦路重來,彷彿燈前事。情如水,小樓熏被,春夢笙歌裡。」 調弄琵琶的花弄影也笑起來:「五道令:佳期迅!」 「好丫頭,連你也玩起來了?!真真是恃寵而驕——聽著:火樹銀花觸目紅,揭天鼓吹鬧春風。新歡入手愁忙裡,舊事驚心憶夢中。但願暫成人繾綣,不妨常任月朦朧。賞燈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會同。」 上方無忌一怔,花弄影的琵琶也是音韻乍哀。青梵淡淡一笑,伸手抓了琵琶在手自行調弄兩聲。「六道令:春且住——春未老,風細柳斜斜。試上霓裳閣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花朝後,酒醒卻咨嗟。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好個『詩酒趁年華』——當浮一大白!」 見花弄影機靈地拿了未用過的茶碗滿滿斟了分送到兩人手上,兩人同時失笑。一齊接過,碰了杯子剛送到嘴邊,卻突然被樓下一聲尖叫嚇得頓住。 卻是霓裳閣老闆許媽媽在大喊:「我的無射姑奶奶你一晚上跑哪兒去了?怎麼勞動靖王爺大駕送回來——」 =========== 梅梢已有,春來音信,風意猶寒。南樓暮雪,無人共賞,閒卻玉闌干。慇勤今夜,涼月還似眉彎。尊前為把,桃根麗曲,重倚四弦看。 ——晏幾道-慶春時 ※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笙簫吹斷水雲開,重按霓裳歌遍徹。臨風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干情味切。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李煜-玉樓春 ※ 尋春須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縹色玉柔擎,醅浮盞面清。何妨頻笑粲,禁苑春歸晚。同醉與閒評,詩隨羯鼓成。 ——李煜-子夜歌 ※ 卷盡愁雲,素娥臨夜新梳洗。暗塵不起,酥潤凌波地。輦路重來,彷彿燈前事。情如水,小樓熏被,春夢笙歌裡。 ——吳文英《點絳唇-試燈夜初晴》 ※ 火樹銀花觸目紅,揭天鼓吹鬧春風。新歡入手愁忙裡,舊事驚心憶夢中。但願暫成人繾綣,不妨常任月朦朧。賞燈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會同。 ——朱淑真-元夜 ※ 春未老,風細柳斜斜。試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寒食後,酒醒卻咨嗟。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蘇軾《望江南-超然台作》 浟U書盟 uutXt.cOM 詮汶字版閱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一章 紅香翠蓋京華(下)(未完) 字數:2452 此章未完,這個,這個,建議明天全章之後再看,不然踩到地雷不要怪我……眉毛不負責任頂鍋蓋竄逃中…… ==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闌珊處。 第一次望見那雙眸子,心中突的便浮起這首詞來。 擎雲宮墮星湖,因為那人風雅清越到極致的一曲清歌從此更名。只是當時年紀便聽他細細講解詞意也仍是不解,心中卻牢牢記下了那一刻目光神情,清淺笑容中蘊含著溫柔與期待的平和淡定—— 不一樣的眼睛,遙遙望來,一切都黯然失色,彷彿世間只有那一雙眼中的光輝。 動魄驚心,卻……隱隱的歡欣快慰。 「殿下?」 被秋原鏡葉的聲音猛然驚醒,風司冥定一定神,用力眨了眨眼睛。重新凝視窗外片刻,這才從六合居樓下一片***輝煌中收回視線。「何事,秋原?」 聽他語調略顯生硬,秋原鏡葉微微一呆,隨即微微笑道:「殿下酒若是多了,便到外面走走、散一散也好。」 風司冥心中一動,頓時抬頭看向秋原鏡葉,臉上卻是帶著兩分淺淺笑意輕聲說道:「六合居上文士名流滿座,更有應未東、張鵬舉兩位狀元公在,秋原今日倒捨得?」 「正是因為如此,秋原才要早早離開。」秋原鏡葉微笑了一下,隨即斂容道,「望殿下成全。」 秋原鏡葉是朝中官員之中唯一被太傅柳青梵收入門下的門生,十四歲得中殿生,在朝中為官已有五年,歷練得行事精明手段圓滑。自秋原佩蘭被選為風司冥正妃,秋原鏡葉在朝中地位更是不凡,然而他朝堂上處置政務平穩秉正,下朝後又總是在胤軒帝駕前或者柳青梵身側。旁人尤其是大比位列在前殿生出身的朝臣,縱然有心為難不得機會也無法與之相爭。但是六合居歷來是文人雅士彙集論戰的場所,不在公務之中朝臣來此必須拋開官員身份,秋原鏡葉自然逃不開眾人挑戰比試。何況方纔他與應未東、趙達論解詩詞,應未東雖然承認一遭小敗,卻是順勢激起了樓上他人一爭高下之心。秋原鏡葉也知方才出頭已是將眾人目光一齊引來,此刻只有風司冥才能為自己解圍。 目光隨意地在眾人臉上掃過,風司冥淡淡一哂,點點頭道,「明日寧平軒暫停公務——大家盡歡吧。」秋原鏡葉一呆,剛要說話風司冥已然站起身來。「鏡葉,你便代我做個東道,好好招待這六合居上朝廷同僚、文章同好。」 寧平軒是靖寧親王每日在宰相台傳謨閣處置屬下政務之所。秋原鏡葉等雖分屬各部,平日也自有公事,但相關政務既為風司冥所轄,出入寧平軒的機會次數自然遠比旁人為多。此刻風司冥要寧平軒暫停一日公務,言下之意分明不過。但風司冥人前素來一副雍容端嚴沉穩鎮定的模樣,突然也如此任性,再看應未東等人目光,秋原鏡葉頓時頭皮發麻。「殿下這……」 「難得花朝佳節,小王也頗想與民同樂一番呢。」見一眾屬下臉上集體變色,文若暄與裴征更是急急站起,風司冥頓時輕笑一聲,隨即擺一擺手。「京師重地,有什麼可擔心的?你們安心喝酒玩耍,後日記得還到寧平軒辦公便是。」不等秋原鏡葉再說什麼,身影晃動,片刻便轉下樓梯。 「秋原大人?」武將出身的裴征猛然回神,急急踏上一步。 望著那道出了六合居大門轉眼便消失在人流中的暗色身影,站在窗前的秋原鏡葉歎一口氣這才慢慢坐下。「殿下說得對,京師重地不必擔心。明日寧平軒公務暫停,我等可不能辜負了殿下的好意。」掃一眼六合居上眾人目光神色,秋原鏡葉突然微微一笑,隨手斟一杯酒,起身兩步邁到正牢牢瞪住自己的應未東面前。「應兄,可願賜教?」 六合居上秋原鏡葉盡力周旋,永豐大路上風司冥順著人流緩步前行。琳琅滿目的新奇花燈,並著精心裝飾的道旁大樹渲染出「火樹銀花不夜天」的花朝佳節景象;耳邊滿是歡聲笑語,道旁趁著花朝夜市生意商販的叫賣聲顯得熱鬧異常。應不住小販的熱情,風司冥丟幾個銅子隨手指了一盞,花燈拿到手上這才猛然發覺竟是一雙燕子戲雲——這種燈中間的雲絲原是活動的,一雙燕子肚裡都可點燈,拆開便是兩盞。看看街市之上手執這種花燈的都是儷影成雙,突然想到此刻若是沒有甩開秋原鏡葉、兩人分執一盞燕子燈的情景,風司冥忍不住微微好笑,但隨即對自己的無聊想法搖了搖頭,提著花燈一路漫步尋覓。 對自己將心腹手下集體拋棄在「虎狼群」裡的舉動,風司冥心中沒有任何愧疚或是歉意。他少年從軍原本就不喜歡所謂士子文人之間那種勞心費神拐彎抹角的言辭機鋒,雖然平日也順應秋原鏡葉、蘇逸等幕僚的提議結交些文士,但言談神色之間總不免敷衍之意,便如今日這般的屢屢神遊一眾手下也早是見慣不驚——聲威赫赫的冥王本來就屬於軍隊屬於戰場,無論胤軒帝垂愛還是柳太傅青睞,這承安京的朝堂顯然不是靖寧親王最應付自如的地方——對兩年來自己給朝廷眾臣留下的印象,風司冥心裡異常清楚;而眾人對待自己的心思態度,兩年來他也看得分明。尤其上月成年並大婚禮儀完成,此刻的承安京局勢只能用「暗潮洶湧」來形容。 不過,這一切都不是自己要從六合居上走出的原因。 那雙眸子。 他不知道那雙眸子看的是何人,卻可以非常肯定那目光注視之人必然在六合居上高坐。從***輝煌的永豐大路上遠遠望來的那一眼,清冷、平和、溫柔,淡去了周圍所有的光彩,世間彷彿只有那雙眼閃亮生輝——深情裡滿是期盼,笑意中卻藏著苦澀,遙遠的凝望和祝福,是明知道不可能卻不敢、更不願割捨,然而這一刻卻下定心意要放棄的決然。 不是熟悉的眼神,卻是他無法忘懷的記憶:少時的清心苑裡,那個風華卓絕的道門掌教,在用那樣的眼神凝望自己之後,親手主導了一場胤軒朝至今無人能忘的宮變。 但這一次,這一刻,那抹眼神,那雙眼睛……究竟是誰? 浟憂書萌 uUtxt.com 全文吇扳越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一章 紅香翠蓋京華(下) 字數:6052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闌珊處。 第一次望見那雙眸子,心中突的便浮起這首詞來。 擎雲宮墮星湖,因為那人風雅清越到極致的一曲清歌從此更名。只是當時年紀便聽他細細講解詞意也仍是不解,心中卻牢牢記下了那一刻目光神情,清淺笑容中蘊含著溫柔與期待的平和淡定—— 不一樣的眼睛,遙遙望來,一切都黯然失色,彷彿世間只有那一雙眼中的光輝。 動魄驚心,卻……隱隱的歡欣快慰。 「殿下?」 被秋原鏡葉的聲音猛然驚醒,風司冥定一定神,用力眨了眨眼睛。重新凝視窗外片刻,這才從六合居樓下一片***輝煌中收回視線。「何事,秋原?」 聽他語調略顯生硬,秋原鏡葉微微一呆,隨即微微笑道:「殿下酒若是多了,便到外面走走、散一散也好。」 風司冥心中一動,頓時抬頭看向秋原鏡葉,臉上卻是帶著兩分淺淺笑意輕聲說道:「六合居上文士名流滿座,更有應未東、張鵬舉兩位狀元公在,秋原今日倒捨得?」 「正是因為如此,秋原才要早早離開。」秋原鏡葉微笑了一下,隨即斂容道,「望殿下成全。」 秋原鏡葉是朝中官員之中唯一被太傅柳青梵收入門下的門生,十四歲得中殿生,在朝中為官已有五年,歷練得行事精明手段圓滑。自秋原佩蘭被選為風司冥正妃,秋原鏡葉在朝中地位更是不凡,然而他朝堂上處置政務平穩秉正,下朝後又總是在胤軒帝駕前或者柳青梵身側。旁人尤其是大比位列在前殿生出身的朝臣,縱然有心為難不得機會也無法與之相爭。但是六合居歷來是文人雅士彙集論戰的場所,不在公務之中朝臣來此必須拋開官員身份,秋原鏡葉自然逃不開眾人挑戰比試。何況方纔他與應未東、趙達論解詩詞,應未東雖然承認一遭小敗,卻是順勢激起了樓上他人一爭高下之心。秋原鏡葉也知方才出頭已是將眾人目光一齊引來,此刻只有風司冥才能為自己解圍。 目光隨意地在眾人臉上掃過,風司冥淡淡一哂,點點頭道,「明日寧平軒暫停公務——大家盡歡吧。」秋原鏡葉一呆,剛要說話風司冥已然站起身來。「鏡葉,你便代我做個東道,好好招待這六合居上朝廷同僚、文章同好。」 寧平軒是靖寧親王每日在宰相台傳謨閣處置屬下政務之所。秋原鏡葉等雖分屬各部,平日也自有公事,但相關政務既為風司冥所轄,出入寧平軒的機會次數自然遠比旁人為多。此刻風司冥要寧平軒暫停一日公務,言下之意分明不過。但風司冥人前素來一副雍容端嚴沉穩鎮定的模樣,突然也如此任性,再看應未東等人目光,秋原鏡葉頓時頭皮發麻。「殿下這……」 「難得花朝佳節,小王也頗想與民同樂一番呢。」見一眾屬下臉上集體變色,文若暄與裴征更是急急站起,風司冥頓時輕笑一聲,隨即擺一擺手。「京師重地,有什麼可擔心的?你們安心喝酒玩耍,後日記得還到寧平軒辦公便是。」不等秋原鏡葉再說什麼,身影晃動,片刻便轉下樓梯。 「秋原大人?」武將出身的裴征猛然回神,急急踏上一步。 望著那道出了六合居大門轉眼便消失在人流中的暗色身影,站在窗前的秋原鏡葉歎一口氣這才慢慢坐下。「殿下說得對,京師重地不必擔心。明日寧平軒公務暫停,我等可不能辜負了殿下的好意。」掃一眼六合居上眾人目光神色,秋原鏡葉突然微微一笑,隨手斟一杯酒,起身兩步邁到正牢牢瞪住自己的應未東面前。「應兄,可願賜教?」 六合居上秋原鏡葉盡力周旋,永豐大路上風司冥順著人流緩步前行。琳琅滿目的新奇花燈,並著精心裝飾的道旁大樹渲染出「火樹銀花不夜天」的花朝佳節景象;耳邊滿是歡聲笑語,道旁趁著花朝夜市生意商販的叫賣聲顯得熱鬧異常。應不住小販的熱情,風司冥丟幾個銅子隨手指了一盞,花燈拿到手上這才猛然發覺竟是一雙燕子戲雲——這種燈中間的雲絲原是活動的,一雙燕子肚裡都可點燈,拆開便是兩盞。看看街市之上手執這種花燈的都是儷影成雙,突然想到此刻若是沒有甩開秋原鏡葉、兩人分執一盞燕子燈的情景,風司冥忍不住微微好笑,但隨即對自己的無聊想法搖了搖頭,提著花燈一路漫步尋覓。 對自己將心腹手下集體拋棄在「虎狼群」裡的舉動,風司冥心中沒有任何愧疚或是歉意。他少年從軍原本就不喜歡所謂士子文人之間那種勞心費神拐彎抹角的言辭機鋒,雖然平日也順應秋原鏡葉、蘇逸等幕僚的提議結交些文士,但言談神色之間總不免敷衍之意,便如今日這般的屢屢神遊一眾手下也早是見慣不驚——聲威赫赫的冥王本來就屬於軍隊屬於戰場,無論胤軒帝垂愛還是柳太傅青睞,這承安京的朝堂顯然不是靖寧親王最應付自如的地方——對兩年來自己給朝廷眾臣留下的印象,風司冥心裡異常清楚;而眾人對待自己的心思態度,兩年來他也看得分明。尤其上月成年並大婚禮儀完成,此刻的承安京局勢只能用「暗潮洶湧」來形容。 不過,這一切都不是自己要從六合居上走出的原因。 那雙眸子。 他不知道那雙眸子看的是何人,卻可以非常肯定那目光注視之人必然在六合居上高坐。從***輝煌的永豐大路上遠遠望來的那一眼,清冷、平和、溫柔,淡去了周圍所有的光彩,世間彷彿只有那雙眼閃亮生輝——深情裡滿是期盼,笑意中卻藏著苦澀,遙遠的凝望和祝福,是明知道不可能卻不敢、更不願割捨,然而這一刻卻下定心意要放棄的決然。 不是熟悉的眼神,卻是他無法忘懷的記憶:少時的清心苑裡,那個風華卓絕的道門掌教,在用那樣的眼神凝望自己之後,親手主導了一場胤軒朝至今無人能忘的宮變。 但這一次,這一刻,那抹眼神,那雙眼睛……究竟是誰? 眾裡尋他千百度……看看手中的花燈,風司冥突然淡淡笑了:為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眼神如此努力尋覓,實在不像自己會做的事情——也不是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放河燈啦!金水橋的金蓮花燈點起來啦!大家快去啊!」 一群提著小巧手燈的孩子一邊歡樂呼喊著一邊從身邊風一般跑過,引得熙熙攘攘的街市一片小小的混亂。其中那些小個兒的、腿腳短的孩子顯是跟隨不上,只跑得一路跌跌撞撞。一把抓住身邊一個不慎撲倒的孩子,風司冥忍不住好奇。「金蓮花燈?」 「對啊對啊,再晚一點金蓮花燈就漂得遠啦!大哥哥你也提著手燈,不趕快去許願嗎?」 風司冥猛然想起曾經聽柳青梵細細講過的北洛民俗:花朝節對月許願其誓必應,但如承安一般的大城名都同樣要辦起燈會,在流經內城的江河上流選一處水流平穩開闊的水面造起巨大的玲瓏九層金蓮花燈。金蓮花燈將會隨著河流一路漂流而下,岸上燈會夜市的遊人將寫有心願的拳頭大小的手燈投入巨燈便能祈福如願。這些金蓮花燈都是用特殊的材質並由專門匠人特定製作,蓮座底部設有機關,當巨大花燈被小手燈裝滿便會自動燃燒,因此凡是許願之人必須盡早將手燈投入。又因為金蓮花是西雲大陸神道傳說中庇佑孩童的麥特神手持的靈物,神明對孩童青睞有加,所以民俗大多讓家中幼兒投燈許願,而「童子搶金蓮」也成為花朝燈會最繁華熱鬧的高潮。見身邊人流移動速度已然加快起來,風司冥忍不住微微一笑,順著人流加快了腳步向牌樓大街金水橋趕去。 承安有滄瀾江的支流澄江貫穿南城,流經之處皆是百姓聚居民生熱鬧。澄江入承安城的第一座橋便是京城西門牌樓大街的金水橋。此刻的牌樓大街早是人山人海,沿河兩岸人潮更是接踵磨肩,擠得偌大一個牌樓大街的廣場幾乎再無人立足之處,但是真正靠近河岸的一排卻都是不過十歲的孩童,一個個手提綵燈,在***星光輝映下笑容燦爛無比。 金水橋下,一座巨大的金蓮花燈光輝璀璨。花瓣層疊繁複逼真,小指般大小的燃油脂的「玲瓏燈」被巧妙地嵌在其中,精妙的光影設計讓玲瓏九層的花瓣每一瓣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托著巨燈的蓮葉上連綴著眾多小巧的菡萏蓓蕾,數盞小巧的金蓮河燈簇擁著這一朵巨大的金蓮,照得整個河邊明亮如晝。 「童子拜蓮嘍!」金水橋上負責放下金蓮花燈的五城巡檢司長官墨揚一聲高喊,沿岸孩童同時動作:吹熄蠟燭,拆下提桿,然後將手燈高高舉起向金蓮花燈拋去。被無數落點不定的小手燈砸到,巨大的金蓮花燈只是在水中輕輕晃動兩下,隨即順著河水開始緩慢地漂動。 河面並不狹窄,水面上又帶了一點微風,輕巧的手燈極難準確地落到金蓮花燈中間;往往看著準確,出手時風向稍稍偏動手燈便落到金蓮周圍的荷葉上或是直接落進水中。一群孩子紛紛追逐著金蓮花燈沿河而下,一路嬉鬧著,歡笑著,有的手上提的幾盞燈都拋出去了,甚至直接從身後大人手中隨意奪過手燈向金蓮花燈擲去。這種時刻人們也拋開了你我之見,縱容著孩子甚至少年、青年盡情玩耍。 巨大的金蓮花燈沿河緩緩而下,河面越見開闊,而水面上河燈也是越來越多,其中又以各色蓮花為多——這是那些家中尚無幼兒、期盼人丁興旺的人們向麥特神許願。風司冥隨著人流沿河岸一路向前,看男女老少或玩鬧或賭賽地投燈許願,一張素來沉靜的臉上也忍不住綻放開笑容。 「小伙子怎麼單獨一個人?還不趕快上去投燈許願求個好媳婦兒!」 耳朵毫無預備地被震得嗡嗡直響,但一轉頭對上一張皺紋間充滿爽朗真誠笑意的面孔,風司冥心中卻是沒有半分不悅。對老人笑了一笑,風司冥反而側開身子讓扶著老婦的老人更方便地走向河岸。 一次一次側身謙讓,慢慢退到街邊,風司冥這才定一定神深深喘一口氣。伸手額上,已是一層薄汗。忍不住嘴角微揚:雖然聽說過花朝燈會「童子搶金蓮」的盛況,但真正如今天這般身臨其境卻還是第一次。金蓮花燈從金水橋已經漂出三里有餘,眼前這人潮前赴後繼歡囂熱鬧的勁頭絲毫不減,而且開始之時人們還約定俗成按著規矩謙讓孩童,此刻根本是大喊狂奔百無禁忌。眼見那巨大的花燈一晃三搖穿過了文亨橋二丈八尺的高拱橋洞,漂入城中最寬闊的一段半月形河道,人們的氣氛一下子升到最高—— 「哇哇哇哇,要搶福星了!」 「投出最後一顆花燈的是神明保佑的福星,一年健旺多子多孫哪!」 「每次都是在這一段河道金蓮飛昇,不知道今年的福星是什麼人呢!」 「上年好像是城西頭成衣鋪的打雜夥計,真的一年就娶了媳婦添了口……」 「那傻小子絕對傻人傻福……」 「老哥兒你搬了花燈鋪子來,是打定主意要搶這個福星了?」 「誰知道是不是今年就偏有這麼一個巧勁兒哪?」 「老哥兒要是好運可要記得請兄弟喝酒!」 耳邊聽著人們喜洋洋鬧哄哄的談笑議論,風司冥靜靜地站在府院牌樓廣場沿街一溜鋪面閣樓的滴水簷下面:天上朗月,水上金蓮,星輝燈光,交相照映,並著這天水之間熙熙攘攘歡樂人群,便是心中再多煩惱也在此刻一掃而盡。「與民同樂」,風司冥深深吸一口氣,唇邊蕩漾出一分由衷笑意,執著手燈剛要邁步上前,隨意掃視的目光卻猛然頓住—— 一道素色身影。 一抹清泠眼神。 應對著這一方的笑語盈盈暗香浮動,流水月華***闌珊的背景下,執著花燈的素衣女子悄然站立。 ——何妨覓覓尋尋,光陰空耗千百度,那人原在***闌珊處。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嗎?」貿貿然衝到對方身前近乎無禮地凝視,片刻的沉默間「是你!」、「你是?」在舌尖轉了數轉,最後吐出的,竟是連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溫文話語。 淡淡的笑容在女子清麗秀致的眉眼間漾開,瞬間沖淡了眼底隱忍的清淺愁緒。微笑著抬手,緩緩遞過一盞精巧手燈。 接過手燈,兩人這才驚訝地發現竟是一模一樣的雙飛燕子戲雲燈;不待她說話,風司冥將兩盞手燈合在一處隨即縱身躍出。躍出兩步突然一個回頭,那一刻少年臉上綻開的充滿自信的笑容直令星月失色。 素衣女子急急伸手按住了幾乎驚呼出聲的口,一雙星眸緊緊盯在風司冥身上。 暗色的袍服在夜風中展開,無數銀絲刺繡的卷雲紋在一片***輝煌中折射出異常明亮奪目的光彩,少年彷彿一隻羽翼光輝的大鳥翩然滑過人們頭頂。一手在文亨橋畔酒家旗竿上微一借力,另一隻手上一雙刻意沒有熄滅燈燭的雙飛燕子的手燈順勢飛出,便如真正燕子般前墜後逐地在九層玲瓏金蓮花燈頂端穩穩降落。人們還未來得及為這一招投燈大聲喝彩,只聽河面中央「轟——」的一聲,巨大的金蓮花燈衝出一片熾烈,火光中那雙燕子竟在熱氣蒸騰下翻飛而起,嬉戲舞動栩栩如生。人們一時被眼前從未見過的奇景震懾驚歎,寂靜半晌才是轟然一聲,叫好聲震天。 一步一步穩穩向素衣女子走去,風司冥臉上笑容兀自未歇。 「……多謝公子。」 見她突然急急低頭垂目掩去臉上清淺笑容,風司冥不覺心上微微一緊,隨即微笑。「在下姓風,小姐……請容效勞。」 女子聞言頓時微微一怔:北洛民風寬和開放,提倡男女自由戀慕結合;花朝節的市集、燈會、夜市,本是國中青年男女相互結識配合的佳期,而春花朝更是如此。她與風司冥均是無伴無朋,在燈會上極是少見。而花朝搶金蓮、搶福星的高潮過去,燈會人潮也將漸漸散去,夜色深沉女子獨身行走街市其實不妥。此刻風司冥溫溫和和一句,可以說再是溫雅有禮不過。但見少年清俊脫俗的面龐上滿是誠懇,一雙夜一般的眸子更透露出近乎稚氣的熱切,她不由微微一笑,將手伸給了少年。 「我姓鍾。」頓了一頓,鍾無射凝視著眼前少年,一雙星眸光芒閃動。「請公子送我到霓裳閣。」 ※※※※※※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闌珊處。 ——辛棄疾-青玉案 =========== 千呼萬喚始出來的親親無射啊,眉毛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說帝師絕對不是BL啦!!!!!我家的傻冥冥暫時丟給你……不對,只要你拿捏得住他就是你的。終於把我家冥冥寶寶打包丟出去了,眉毛努力拘一把傷心淚中……順便,再次提醒一句,鍾無射的「射」,念「yi」而不是「she」,無射是古代樂鐘的名字,諸位大人千萬要記住喲,OK? u憂書萌 UutxT.cOM 全蚊字版越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章 俏影芳蹤誰家(上) 字數:3908 第一卷大修中,大家可以回頭看看。歡迎留言,謝謝。 == 「我同六妹妹去換換衣裳,媽媽領王爺上去好麼?」 花弄影嬌俏地向風司冥丟一個媚眼,隨手拖了鍾無射就往裡間行去。風司冥呆了一呆,抬頭已然看到斜倚著雅座廂房靠欄向自己望過來的青衫男子,心中猛然一跳但隨即掩飾了眼神,略定一定神,跟著那一身寶氣珠光的許媽媽穩步向樓上走去。 他不是第一次到這霓裳閣,卻是第一次真正親身體會霓裳閣名動京師的根源。輝煌明亮的燈光下,雅致廂房裡裝扮秀美的妙齡少女口中唱著清新脫俗的詞句,一邊笑盈盈向四方拋去蕩人心魄的魅人眼波;青衫男子半瞇了雙眼,慵懶地斜靠著椅背,雙手隨著馬頭琵琶舒緩婉轉的曲調有一下沒一下打著拍子—— 「許媽媽真是嚇得都沒章法了……趕快去加了碗筷來啊!」 一邊隨便借口支使開鴇母,上方無忌一邊強忍住心中好笑:人都道冥王少年領軍老成威嚴,無論何時都是鎮定自若指揮有方。但對於這依紅偎翠的風流地,這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靖寧親王顯然沒有任何經驗更不懂如何處置行事。畢竟,就算已經加冠大婚,風司冥到底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再者,雖說他身為皇子,但自小投身軍旅,根本沒有系統完整地接受過皇家對男女情事的嚴格教育…… 「原來傾城皇姐的駙馬也在這裡,司冥有禮了。」風司冥微微一笑,臉上隨即現出一絲疑惑。「怎麼花朝佳節駙馬不在皇姐身邊,卻跑到這裡來喝酒?」 上方無忌一愕,幾乎當場就要噴出口中的酒來。花朝節本是有情人的團圓節,各國天家更是注重於此。風司冥大婚國慶一月期滿又恰逢花朝,擎雲宮中由此歡慶,國母徐皇后更是親下懿旨要兒女入宮同胤軒帝共度佳節同享天倫。上方無忌雖是傾城公主駙馬,一年來頗受帝后青睞,但作為兩國盟約西陵質子,遇到此事也只能稱病不去。這本是常人共知的道理,偏偏被此刻原該在擎雲宮中帝后駕前的風司冥一口問出,而且臉上表情如此真誠無欺,上方無忌一邊狠狠瞪向風司冥一邊努力吸氣,半晌才恢復了他一貫揮灑無拘的笑容。「這個啊,下官正是在這裡恭候王爺大駕呢!」 「哦?」忽略掉上方無忌狠狠的眼神,風司冥自行轉向青衫男子。「太傅。」 微微一笑,柳青梵隨意向那少女抬手示意,「田田。」這才看向風司冥,「既然來了,就不要錯過這裡的好酒好菜好歌舞。」 「公子要看歌舞?」叫做「田田」的少女頓時滿面驚喜,連正在為風司冥斟酒的動作都停在了半空。「公子說真的?」 「不錯。」含笑示意少女出去,青梵揚聲道,「許媽媽,叫下面撤了場子,今天晚上我來點霓裳閣的歌舞。」 「大人只管吩咐,老身這就給姑娘並著樓下的一眾客官們帶個好消息去。」 驚訝地看到許媽媽又驚又喜地退出去,上方無忌聞青梵之言後臉上驟然顯出、至今不散的錯愕表情,再看看一臉若無其事的青梵,風司冥不想掩飾自己任何的表情神色。看了他一眼,青梵抿唇輕笑,直起身子坐好,隨手將他面前的杯子斟滿而後塞進風司冥手裡。「霓裳羽衣舞,驚動仙人來——他只是不滿除了我誰都點不動這支曲子的事實罷了。」 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風司冥只是凝視青梵。「太傅?」 「我知道你特意討了旨意微服出行與士子文人同歡,方才六合居上鏡葉他們的表現相當不錯呢。」青梵微微笑著,也給上方無忌還有自己的酒杯斟滿。「雖比不上六合居百年招牌,霓裳閣也算是名流雅士聚會之地。記得你上次來時有心飲酒卻無心歌舞,這一次可不要錯過……當然,你今已大婚,以後時來走走也是不妨。」 風司冥臉上頓時升起紅暈:「讓太傅取笑了。」記起當年與假扮上方雅臣的念安帝上方未神一場明爭暗鬥,心中兀自潮流激盪,下意識看向上方無忌,卻見他笑得極是愉快明朗。風司冥突然嘴角上揚:「記得當時定王殿下醉酒之際兀能吟歌舞劍,如今有人稱『無忌公子』的上方駙馬在此,想來今日一番歌舞定不會被平庸人輕易辜負。」 「哪裡哪裡,靖王爺少年風流,才是真正的磊落無忌。」上方無忌微笑道,嘴角卻掩不住微微的抽搐。「無射在這霓裳閣可是出了名的端嚴冰冷,王爺居然能使佳人嘴角噙笑並一路相攜,無忌真是忍不住要感歎『後生可畏』呢!」 「無忌,夠了,少說兩句,否則真的會讓人以為你是在吃醋拈酸!」青梵笑著扶上自己額角,「對我也就罷了,怎麼對靖王爺都……」 「人不風流枉少年,對比著靖王殿下,我是不得不自歎年華老去——紅顏已逝風韻不在啊!」 上方無忌半真半假唱作俱佳的說話,逗得自從進入霓裳閣就始終放不開拘謹的風司冥也忍不住真心笑起來。「駙馬言重了。您可是正當風華正茂,否則皇姐也不會同意父皇選你為婿。」 風司冥嘴上說得一本正經,一雙幽黑的眸子卻是閃動笑意,上方無忌又是好笑又是好氣。「虧你一口一個皇姐一個駙馬,這是宮外,你就不能喊聲『姐夫』?」一邊說著一邊端著酒杯走近風司冥身前,一隻手順勢極快地攬上他的肩頭。「來來來,叫一聲,姐夫我就免費教你兩招,包管你在這歌舞風流煙花地輕輕鬆鬆便勾引得芳心歸……」 眼角餘光瞥見青梵對自己的行為一副不問不聞,上方無忌摟著閃避不得的風司冥的肩頭說得越發曖昧。不想廂房門「嘩」的一聲打開,隨即葉田田笑盈盈的小臉硬生生夾到兩人之間:「無忌公子,微雨姐姐請您今兒賞臉,親自為她捧鍾持鼓!」 「啊?!」上方無忌一呆,頓時瞪向一旁若無其事的青梵。「你真要我回去無法和若璃交待?」 悠悠然端起杯子咂一口,青梵輕聲笑道:「種因得果,誰讓你上方駙馬風流無忌,惹來眾多芳心糾纏?」頓了一頓,「霓裳羽衣舞有你一半編排之力,今日算是第一次在大庭廣眾面前正式演出,她們自然是要找你壓住場面……所以,上方駙馬,請吧!」 望一眼樓下已經變換了模樣的中央舞台,上方無忌咬一咬牙,「好!我去!」 看著葉田田嬌笑著退出去,包廂門重新合上,風司冥隨手整理一下領口肩頭,這才靜靜地將目光轉向青梵。 「不要看我,無射是陽韻之末,霓裳羽衣女子十二樂律,她的位置便是你看到的那樣。」 「太傅?」 「……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司冥,今天的事情佩蘭不會介意。」 「我不是——太傅!」 這一聲叫得又急又響,青梵這才抬起頭來,凝視著那雙滿是憋屈倔強的夜一般的眸子,半晌,青梵不由輕輕笑起來。「怎麼,大婚了,反而連是不是打趣都聽不出來?」 風司冥心神頓時一懈,隨即凝視青梵,卻是一言不發。 「好了好了,有什麼事情,看完歌舞再說。」見他眸子裡猛然光華閃爍,青梵更是忍不住輕笑搖頭。「我知道你心裡有話,但現在弄影、無射她們的歌舞是最不該辜負的……今天是花朝佳節,良辰美景,都不要錯過。」一邊說著,一邊示意風司冥坐到靠近窗口靠欄的位置。 緊挨著青梵坐下,感覺到他週身平和歡喜的氣息,風司冥這才放鬆了臉上表情,開始打量起佈置華美而朦朧的舞台。 「那些光是……」 「鏡子。不同的油脂蠟燭,配合著固定在可轉動的支架上、打磨程度不一的銅鏡,從各個特定的角度製造出你看到的舞台效果。」青梵微微笑著向他解釋道。「樂隊樂手的位置在舞台上都是特定的,因為舞台下面中空的部位形狀、深度以及木板的材質都不相同,配合著相應的樂器才能有最好的效果;而中間真正舞蹈用的舞台部分,也都是為了最大限度提升舞者的技藝而設計的——所以,霓裳閣雖然還是你曾經到來的位置,但已經完全不是你所知道的那個,明天也不會有什麼來自無聊老臣的品行操守的指責,安心欣賞歌舞吧。」 風司冥「嗯」了一聲,臉上忍不住又紅了一紅。 眼角餘光瞥見少年帶著紅暈的如玉面龐,青梵心中輕輕歎一口氣,隨即浮起微笑。若說許媽媽一聲大叫後見他出現在霓裳閣自己沒有兩分驚嚇,那絕對是在說謊。作為承安京中最富盛名的文人雅士聚集地之一的霓裳閣,只怕不出一日,冥王心儀閣中歌姬之類的消息便傳遍承安的大街小巷。但上方無忌一番調笑刺探,並有自己兩句對答,對於他為何會從六合居來到霓裳閣,得出的答案顯然只能是「巧合」二字。想到近一年來寧平軒一眾年輕人想方設法希圖改變冥王威嚴深沉不容親近的形象,再對比此刻身旁少年靦腆羞澀忐忑無措的面容神情,青梵心中頗有幾分啼笑皆非的感覺。 人不風流枉少年,也許,偶然闖闖禍出出格,反而更能得到民眾支持和喜愛。 不過,一切都必須循序漸進。除了那一次與上方未神爭鬥忘形,從來不涉足民間娛樂的靖寧親王,戰場殺伐之外,需要慢慢熟悉並習成擅長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感覺到身邊少年驟然急促的呼吸和激動難抑的情緒,青梵猛然回神看向舞台中央驟然突出飛旋的一抹艷紅,平和含笑的目光裡也禁不住升起激賞。 這個紅兒,總是知道怎樣最能討自己歡心啊! 就算這一刻,硬生生將雍容浮華的霓裳羽衣舞成天魔…… 浟浟書盟 UUTXt。CoM 銓蚊自板閱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章 俏影芳蹤誰家(中)(未完) 字數:2361 本章未完,那個,可以連著明天或者後天的一起看……眉毛決心飆文帝師,不過,不過,帝師到底不比白日,那個飆文的速度可能不至於和這兩天的白日一樣瘋狂…… == == 「無射給公子獻茶。」 瞥一眼規規矩矩捧杯行禮的鍾無射,青梵微笑著將目光從風司冥身上收回來。示意小廝給鍾無射、燕微雨兩人加了繡墩座位,這才伸手接過茶杯。方才輕輕咂了一口,身邊紅影閃動,一隻纖纖玉手已然將茶杯從他手中奪下。青梵淡淡一笑隨即張開左臂,花弄影毫不客氣地坐到他腿上,一邊順勢伏進青梵懷裡一邊捏著杯子嬌笑道:「公子可只許喝這一點點!」 青梵微微笑著點一點頭,抬目見鍾無射秀美的面上飛紅一片,心中頓時不覺失笑。霓裳閣的規矩,每次逢到自己這種完全可以用「一擲千金」來形容的包場,歌舞琴曲的伶人獻藝完畢後須得向包場的客人表達謝意。鍾無射雖然在閣中也算小有名氣,但單從出演霓裳羽衣舞的角色她不過一個小小琴師,若非花弄影和許媽媽有意,平日演出包場絕對輪不到她來獻茶答謝。鍾無射性情寧靜,自己留連霓裳閣與一眾歌兒舞女相處無拘,與她卻是少有言語往來,見她此刻對自己與花弄影的調笑反應頗為生澀,青梵心中倒是頗有兩分歉意。 「青梵便是好艷福,看著人心裡癢癢啊!」上方無忌懶洋洋笑著,一邊向鍾無射丟給媚眼,「喂,青梵是給紅丫頭霸住了,我這邊倒是空著等姑娘敬茶呢!」 「駙馬!」「無忌公子!」上方無忌話音未落,廂房裡已然響起兩聲呼喝。 看一眼風司冥像是被自己脫口而出的呼喝嚇到了的表情,目光又極快地在紅著臉的鍾無射身上一轉,燕微雨頗為驚訝又若有所悟地點一點頭,隨即淺笑著從鍾無射手上取下斟滿茶水的杯子隨手擱到桌上,一邊風姿綽約地轉到上方無忌身邊。「無忌公子啊,你薄情的名聲早從西陵的東西二都傳到承安,姐妹們也都知道公子無忌百無顧忌,可是就這麼當著微雨的面,」伸出一隻纖細秀美的手指戳向上方無忌胸口,一雙媚眼頓時現出水潤光華,「您這裡到底還有沒有心啊?!」 見燕微雨深情款款地走近上方無忌心中便暗覺不妙,等她這一番似嗔還怨的話說完,看到廂房中另外幾人表情上方無忌頓時頭痛難當:風司冥和鍾無射顯然都是初次見識這般場面,而礙著自己質子駙馬的身份地位以及「無忌公子」一貫的名聲,看兩人的眼色神情就知道此刻心中已經不知想到什麼地方去了。偏偏唯一知道自己心思的青梵一臉似笑非笑作壁上觀的表情,上方無忌再一次感歎自己是真的交友不淑。 不過相交數年,青梵護短的脾氣也不是不知道。再暗歎一口氣,上方無忌笑著搖一搖頭,一手攬住燕微雨的腰拉她在自己身邊繡墩上坐下。「我這不就是逗逗六姑娘麼?雖然名叫無忌,我到底還是君子,絕不掠人之美。」故意頓住,一雙藍色眼睛笑吟吟看向風司冥,「聞絃歌而知雅意,又怎麼會不知道六姑娘是為誰而來呢?」 一句話說得燕微雨和花弄影兩個同時嬌笑,而鍾無射和風司冥則是漲得面孔通紅。青梵微微歎一口氣,忍不住搖頭輕笑。「無忌,莫仗著年紀便欺負人。」一邊說著一邊放開花弄影,從伺候的小廝端的茶盤裡取過最後的一杯茶放到鍾無射手裡。「敬過第三杯茶,今天就可以了。」 鍾無射身子一怔,頓時抬起眼定定看向青梵。見他眉眼舒展,笑容溫文和煦,緋紅的面孔突然微微白了一白,鍾無射隨即低垂下了眼簾,輕聲道一個「是」字,這才雙手捧杯轉向風司冥。 上方無忌驚訝地發現這一瞬間鍾無射的變化:方纔還嬌媚羞澀的女子突然斂去了惶恐無措,週身像是籠罩了一層月光般淡定清冷。耳根的紅暈尚未完全褪去,但眉眼之間已然浮上了波瀾不驚的自若從容。「無射給殿下敬茶,謝殿下一路護行之恩。」清泠如滾珠碎玉的聲音在一片嫵媚笙歌的霓裳閣顯得異常與眾不同,「殿下光臨,滿堂生輝。」 凝視著眼前清泠寧靜的女子,風司冥也迅速擺脫了一時的羞澀尷尬。穩穩接過茶杯一飲而盡,少年俊逸秀美的面孔露出宜人的微笑。「好茶。」 「謝殿下誇讚。」優雅地行一個禮,鍾無射動作輕快地將三隻茶杯收起,隨後退到門邊。「客人還有吩咐麼?」 目光在風司冥面上掃過,青梵淡淡一笑:「好了,你去罷。」 見廂房門被輕巧地合上,上方無忌頓時瞪大了眼睛。「無痕!」 「無忌有微雨陪著還不夠麼?」清淺地笑著,青梵自顧自轉向風司冥,「這個花朝真算是玩得瘋了,明天卯時還能到寧平軒?」 「司冥擅自作主,停一日公務。」 「原本就是你作主,哪裡有什麼擅自不擅自?」頓了一頓,幽深眸子凝視面容沉靜的少年片刻,青梵不由微微一笑。「宮裡宴會到這個時候也該結束了,是時候回去了。」 風司冥立刻起身:「聽太傅吩咐。」 瞥一眼上方無忌近乎「怨毒」的表情,青梵笑一笑也站起身來,一邊向花弄影和燕微雨點一點頭道:「你們兩個好好伺候著無忌公子——微雨,記著,薄情郎也怕癡纏女,今天天時地利,機會不要放過了。」 燕微雨聞言喜笑顏開,上方無忌頓時大叫起來:「無痕你真要我回去沒法和若璃交待?!」 「這個就是你的問題了。」青梵淡淡笑著,只是眼底透露出一抹深藏的戲謔。「司冥,我們走。」 風司冥匆匆看了滿臉不敢置信表情的上方無忌一眼,嘴唇動了一動,但隨即一扭頭緊緊跟上青梵。廂房門一合,將上方無忌幾乎可以用「絕望」形容的「你們——」牢牢關在房內。 uU書盟 UUTXT。cOm 詮文自板月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章 俏影芳蹤誰家(中) 字數:4551 微笑一下,明天情人節,提前助大家節日快樂。然後明天繼續章節,正文還有節日特典,我親愛滴梵梵和冥冥……敬請期待。 == == 「無射給公子獻茶。」 瞥一眼規規矩矩捧杯行禮的鍾無射,青梵微笑著將目光從風司冥身上收回來。示意小廝給鍾無射、燕微雨兩人加了繡墩座位,這才伸手接過茶杯。方才輕輕咂了一口,身邊紅影閃動,一隻纖纖玉手已然將茶杯從他手中奪下。青梵淡淡一笑隨即張開左臂,花弄影毫不客氣地坐到他腿上,一邊順勢伏進青梵懷裡一邊捏著杯子嬌笑道:「公子可只許喝這一點點!」 青梵微微笑著點一點頭,抬目見鍾無射秀美的面上飛紅一片,心中頓時不覺失笑。霓裳閣的規矩,每次逢到自己這種完全可以用「一擲千金」來形容的包場,歌舞琴曲的伶人獻藝完畢後須得向包場的客人表達謝意。鍾無射雖然在閣中也算小有名氣,但單從出演霓裳羽衣舞的角色她不過一個小小琴師,若非花弄影和許媽媽有意,平日演出包場絕對輪不到她來獻茶答謝。鍾無射性情寧靜,自己留連霓裳閣與一眾歌兒舞女相處無拘,與她卻是少有言語往來,見她此刻對自己與花弄影的調笑反應頗為生澀,青梵心中倒是頗有兩分歉意。 「青梵便是好艷福,看著人心裡癢癢啊!」上方無忌懶洋洋笑著,一邊向鍾無射丟給媚眼,「喂,青梵是給紅丫頭霸住了,我這邊倒是空著等姑娘敬茶呢!」 「駙馬!」「無忌公子!」上方無忌話音未落,廂房裡已然響起兩聲呼喝。 看一眼風司冥像是被自己脫口而出的呼喝嚇到了的表情,目光又極快地在紅著臉的鍾無射身上一轉,燕微雨頗為驚訝又若有所悟地點一點頭,隨即淺笑著從鍾無射手上取下斟滿茶水的杯子隨手擱到桌上,一邊風姿綽約地轉到上方無忌身邊。「無忌公子啊,你薄情的名聲早從西陵的東西二都傳到承安,姐妹們也都知道公子無忌百無顧忌,可是就這麼當著微雨的面,」伸出一隻纖細秀美的手指戳向上方無忌胸口,一雙媚眼頓時現出水潤光華,「您這裡到底還有沒有心啊?!」 見燕微雨深情款款地走近上方無忌心中便暗覺不妙,等她這一番似嗔還怨的話說完,看到廂房中另外幾人表情上方無忌頓時頭痛難當:風司冥和鍾無射顯然都是初次見識這般場面,而礙著自己質子駙馬的身份地位以及「無忌公子」一貫的名聲,看兩人的眼色神情就知道此刻心中已經不知想到什麼地方去了。偏偏唯一知道自己心思的青梵一臉似笑非笑作壁上觀的表情,上方無忌再一次感歎自己是真的交友不淑。 不過相交數年,青梵護短的脾氣也不是不知道。再暗歎一口氣,上方無忌笑著搖一搖頭,一手攬住燕微雨的腰拉她在自己身邊繡墩上坐下。「我這不就是逗逗六姑娘麼?雖然名叫無忌,我到底還是君子,絕不掠人之美。」故意頓住,一雙藍色眼睛笑吟吟看向風司冥,「聞絃歌而知雅意,又怎麼會不知道六姑娘是為誰而來呢?」 一句話說得燕微雨和花弄影兩個同時嬌笑,而鍾無射和風司冥則是漲得面孔通紅。青梵微微歎一口氣,忍不住搖頭輕笑。「無忌,莫仗著年紀便欺負人。」一邊說著一邊放開花弄影,從伺候的小廝端的茶盤裡取過最後的一杯茶放到鍾無射手裡。「敬過第三杯茶,今天就可以了。」 鍾無射身子一怔,頓時抬起眼定定看向青梵。見他眉眼舒展,笑容溫文和煦,緋紅的面孔突然微微白了一白,鍾無射隨即低垂下了眼簾,輕聲道一個「是」字,這才雙手捧杯轉向風司冥。 上方無忌驚訝地發現這一瞬間鍾無射的變化:方纔還嬌媚羞澀的女子突然斂去了惶恐無措,週身像是籠罩了一層月光般淡定清冷。耳根的紅暈尚未完全褪去,但眉眼之間已然浮上了波瀾不驚的自若從容。「無射給殿下敬茶,謝殿下一路護行之恩。」清泠如滾珠碎玉的聲音在一片嫵媚笙歌的霓裳閣顯得異常與眾不同,「殿下光臨,滿堂生輝。」 凝視著眼前清泠寧靜的女子,風司冥也迅速擺脫了一時的羞澀尷尬。穩穩接過茶杯一飲而盡,少年俊逸秀美的面孔露出宜人的微笑。「好茶。」 「謝殿下誇讚。」優雅地行一個禮,鍾無射動作輕快地將三隻茶杯收起,隨後退到門邊。「客人還有吩咐麼?」 目光在風司冥面上掃過,青梵淡淡一笑:「好了,你去罷。」 見廂房門被輕巧地合上,上方無忌頓時瞪大了眼睛。「無痕!」 「無忌有微雨陪著還不夠麼?」清淺地笑著,青梵自顧自轉向風司冥,「這個花朝真算是玩得瘋了,明天卯時還能到寧平軒?」 「司冥擅自作主,停一日公務。」 「原本就是你作主,哪裡有什麼擅自不擅自?」頓了一頓,幽深眸子凝視面容沉靜的少年片刻,青梵不由微微一笑。「宮裡宴會到這個時候也該結束了,是時候回去了。」 風司冥立刻起身:「聽太傅吩咐。」 瞥一眼上方無忌近乎「怨毒」的表情,青梵笑一笑也站起身來,一邊向花弄影和燕微雨點一點頭道:「你們兩個好好伺候著無忌公子——微雨,記著,薄情郎也怕癡纏女,今天天時地利,機會不要放過了。」 燕微雨聞言喜笑顏開,上方無忌頓時大叫起來:「無痕你真要我回去沒法和若璃交待?!」 「這個就是你的問題了。」青梵淡淡笑著,只是眼底透露出一抹深藏的戲謔。「司冥,我們走。」 風司冥匆匆看了滿臉不敢置信表情的上方無忌一眼,嘴唇動了一動,但隨即一扭頭緊緊跟上青梵。廂房門一合,將上方無忌幾乎可以用「絕望」形容的「你們——」兩字牢牢關在房內。 ※ 時到午夜,放河燈逛夜市的人群已經基本散去。承安的大道上雖然道路兩旁兀自有不少蠟燭花燈,地上更是無數彩紙花屑顯出燈市熱鬧的餘韻,但此刻空曠無人的街道襯著清朗如水的月光,卻讓人心中越發的清冷沉靜。 風司冥微微皺了下早已蹙起的眉,終於停下了腳步。 方才人聲鼎沸喧鬧如騰的文亨橋下水波盈盈,星輝與遠處水流上緩緩飄搖的點點河燈輝映。半步之外,一身慣常青色長袍的柳青梵在橋中央靜靜站立,明朗月光照出他臉上比橋下河水更平靜的表情。 半步之遙……深吸一口氣,風司冥緩緩放開長袍寬袖下緊握的拳頭,臉上慢慢浮出不帶任何含意的淡淡笑容。「方纔,便是在這裡,拜金蓮、搶福星,也是在這裡遇到鍾姑娘的。」 青梵微微一笑:「所以,福星搶到了?」 「我只想幫她把手燈投到金蓮花燈裡面。」頓了一頓,風司冥移開目光,看向月光下靜靜流淌的澄江河水。「搶福星之後花朝燈會差不多就結束了,這樣我才送她回霓裳閣——就算是京城,夜裡也不是完全不會出事的,我想。」 「京師的治安一向是大殿下負責,你是第一次協理這項事務,已經很用心了。」 「今天燈會過去之後,下面十天只是普通的夜市。但為保市集秩序安全,還是下令讓巡檢司加強巡邏警戒,增加出來的六個班次人數不夠的直接從皇城禁衛軍當日輪空的值守軍士抽調。因為禁衛軍的薪俸是按總數而非班次放給,所以這一次所需的士薪還由禁衛軍發出。但是下午戶部的回文,卻說大皇兄已經從九門督司那邊批出一千三百兩供花朝節安全守衛的額外用度。」 凝視著風司冥只是陳述事實的平靜從容的側臉,青梵不由微微一笑。「殿下是如何處理的?」 「連著所有關於花朝事務的調整和建議公文直接呈閱上去,對這件事沒有特殊處理。」見青梵沉吟不語,風司冥低垂了雙眼繼續靜靜說道。「皇城禁衛薪俸之弊由來已久,且牽扯眾多,暫時還不能隨意動作,是恐稍有不慎便起干戈。」 青梵微微點一點頭,默然不語:以禁衛軍人數而非具體班次來計算審核並發放薪酬,就和八旗兵丁將領「吃空額」一樣。但事關皇城禁衛軍卻是不比其他軍隊,禁衛軍士身份尊榮又無須上陣迎敵,因而多有宗親權貴子孫;加之此制自風氏立國行到如今,歷代行事幾成慣例,若要改制,關連實在太過複雜,故而明知為弊一時卻無法入手處理。風司冥久在軍中深知此事關係利害,因此這番抽調禁衛軍軍士,其中種種處理思考已經十分周全合理;而此刻建議既被大皇子風司文駁回,文書上呈胤軒帝便是一個剖白自身的手段。 只是兩人心中皆知如此做法雖然最合乎個人地位身份,但對這件事情的本身卻是沒有任何作用和影響。青梵一直協助胤軒帝風胥然致力於各項改革,千頭萬緒也條理分明,但到底還是不能面面俱到絕無遺漏。此刻被風司冥一語提醒,又聯想到風司文九門督司在錢糧上種種非常權限,心中猛然一動,臉上頓時顯露出十分的嚴肅表情。一時橋上兩人陷入沉默。 小心查看一下他的臉色,風司冥心中有些微微懊惱,但隨即輕輕搖一下頭揮去心頭情緒,淡淡笑一下道:「今日花朝正日,夜市燈會,巡檢司到現在的報告還是很好,百姓應該算是過了一個好節。」 聽出他語氣中真正的輕鬆欣慰,青梵不由也是微笑頷首:「確實不錯。雖然殿下因為擔著責任沒有入宮參與皇后娘娘的家宴有些可惜,但百姓的實惠得宜才是最重要的。殿下為國為民盡責,想來王妃也會體諒殿下,並為百姓心懷感激的。」 花朝節尤其春花朝,是西雲大陸民俗民風之中重要的團圓節日。本來今日徐皇后在宮中設下家宴,請胤軒帝所有的皇子並王妃皇孫出席。但風司冥既然領旨同大皇子風司文共同負責此次節日京師治安,這是他成年大禮之後被委派的第一樁正式政務,當著最為熱鬧的花朝正日自然不能擅離職守,因此今日皇后的宴會只有與風司冥大婚剛剛一個月的秋原佩蘭獨自出席。秋原佩蘭確是名門之後——靳西秋原氏本是風姓王族分出的一脈,而弟弟秋原鏡葉也是前途光明的青年朝臣,但到底只是生長在普通富庶人家的孩子。就算婚前她在太阿神宮以及祈年殿接受了皇子正妃的一系列皇室教育,剛剛新婚就要求獨自一人出席如此莊嚴隆重的正式場合,確實是十分的為難了。聽青梵此刻話語提及,想起妻子言行舉止間近乎天性的溫雅賢淑,風司冥不由浮出隱約笑意。但目光轉動,見青梵正對著空中朗月的面容,清明暢澈的眼底像是流露出一絲淡淡感懷,風司冥突覺喉頭一窒,隨即洩氣似的狠狠扭過頭。「太傅。」 「什麼事?」 憋了多時的疑問終於衝口而出:「為什麼您和上方駙馬會在那裡?今日是家宴,傾城皇姐還有身孕,就算只是一場和親他上方無忌也不該如此肆無忌憚……」 思緒兀自在秋原佩蘭身上的青梵聞言頓時一怔。無言地看著難得露出激動情緒的風司冥,青梵下意識地伸手捉摩起腰間一塊團龍玉珮。沉默片刻,這才輕輕搖一搖頭:「這裡不是說話處,司冥殿下。」 聽到這四個字,風司冥渾身一凜,顏色神情頓時流露出隱隱的興奮。捕捉到他每一個表情變化,青梵不由又是微微一笑,隨即抬頭看一看周圍,「這裡……去你的靖王府吧。」 優U書盟 uuTXT.coM 詮汶子板月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章 俏影芳蹤誰家(下) 字數:6738 祝大家情人節快樂,眉毛抱著巧克力向大家問好啦!!! == == 雖然已經過了二更,靖寧王府卻是***通明,離著小半條街都可看見王府門口照壁前提著燈籠四下張望的小廝。見風司冥同柳青梵一齊回來,久候的王府僕從頓時忙碌成一片,更有王府長史蘇清急急趕過來伺候。 蘇清是太學與藏書殿太傅蘇辰民的次子,原本同他異母兄長蘇遠一同在太學讀書。但胤軒九年蘇遠得中殿生後,蘇清竟是一改尋常用功,堅決不願參試入朝為官,卻又無論如何不肯說出其中原因。蘇辰民性情古板端方,痛打庶子,又將其禁閉在家。太學一眾學士教師知聞後苦苦勸解,蘇辰民卻一意不聽,直到胤軒帝插手事情才算勉強解決。但經過這一場風波,蘇清卻意外得到胤軒帝賞識,他立志不肯為官,胤軒帝便前後委任了兩處皇莊總管之職。胤軒十八年北洛西陵兩國戰事結束,九皇子風司冥得勝回京封為靖寧親王,胤軒帝特旨為尚未行過成年冠禮的他建立獨立的王府。但遷居不到一月,王府原本的總管伍茅就大意失職,風司冥一本奏上當即被胤軒帝罷免。其後胤軒帝反覆挑選,最後才選中蘇清繼任靖王府總管。蘇清頭腦精明為人謹慎,果然很得風司冥喜愛,又見他長於筆墨,竟是乾脆免了他總管職務,重新委任了王府長史一職。 蘇清雖然百般不願涉身官場,但事到臨頭也只能謝恩就任,為風司冥處理各類文書,安排每日的日程細節,有時甚至要代為接見酬答訪客。胤軒帝的賞識加上靖親王對他毫不掩飾的倚重,讓蘇清雖不為官、不入朝,但大名無人不知,竟是比普通的京官更有身份。蘇清卻是更加謹慎小心注重言行,當真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但又極有分寸氣度。此刻看到他急忙忙地迎上來,柳青梵不由微微一笑,側頭向風司冥低聲道:「府裡有這麼一個人,皇帝這次倒真是有心了。」 風司冥卻只是淡淡回了一眼,溜出一句「不如交曳巷柳府蘭卿。」見他微微一愕,也不等青梵答話,腳下加快兩步,一邊提步進府一邊向王府總管郭繡道,「王妃從宮裡下來了?」 「是。初更的時候鳳儀宮安公公奉了皇后娘娘懿旨、用宮裡的車子送王妃回來的。王妃一直在堂上等著王爺。」 聽風司冥語氣平淡中頗有些不愉,郭繡連忙恭恭敬敬回答,一邊偷眼看向他身後的柳青梵。卻被風司冥看個正著,頓時狠狠瞪他一眼,一邊蘇清已然開口:「郭總管,還不趕快通告了王妃,再傳了茶果點心並醒酒之物?!」 見風司冥臉色略有霽和,蘇清隨即轉向青梵,長長一禮:「柳太傅初到王府,請容許小人蘇清代為引路。」 青梵頷首微笑,緩緩跟在他身後,心中對蘇清好感又增一分:當初是自己為風司冥行的遷居之禮,但這兩年他卻是第一次真正進入這靖寧王府,用「初到」一詞倒極是妥貼。身為大司正他政務頗多,每日不在宮禁便是傳謨閣,出了宮則自在交曳巷的柳府和暢柳湖畔的紅塵自擾居,逢到有事風司冥自然會去尋他,竟沒有一次要他親自趕上門來。相比之下,胤軒帝賜給他的交曳巷的府邸風司冥倒是三天兩頭便要光顧一次……猛然明白了風司冥心中糾纏繞結,青梵不由暗自搖頭苦笑。 柳府是當初按著自己太學學士官階派下的府邸,但當時他隨柳衍居住清心苑,柳府便一直閒置。胤軒十八年他與風司冥一同回京後,胤軒帝特旨為他翻修了府邸並賜下一眾僕從,其中更有兩女一男三名侍寢。他素來知道胤軒帝心思手段,將三名侍寢分別派了府中其他職位,另選了暢柳湖畔紅塵自擾居做每日的休息之地,兩年來從不在交曳巷留宿過夜。而平日下朝或是從傳謨閣下來卻會有意識將未完事務帶到那裡,需要拜會求見他的官員也都要先在這裡投遞拜貼。在他刻意安排佈置培養下,座落在交曳巷的柳府徹底變成只作公事處置和朝中人情往來的「大司正府」。此刻見風司冥不去考慮自己脫離胤軒帝眼線窺視的苦心,也不想著平日在紅塵居中的教導,卻突然對自己是不是主動過府上門執著起來,青梵一時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看著他一路大步前行的背影,張一張口想要說些什麼,但話在嘴邊轉了幾個圈,終於還是化為了一聲歎息。 心中歎息,耳邊卻傳來一聲耳語般的問話:「太傅大人,方才造次,聽到王爺之說。卻不知在柳太傅眼中,蘇清與蘭卿相比,如何?」 青梵眉頭微蹙看向身邊低眉垂目的蘇清,但心中更多的卻是驚訝。他雖不在府中生活,對府中狀況以及一眾僕從卻無不瞭如指掌。蘭卿原是男侍,得知他識文斷字便教總管全方維讓他在帳房做些計算的工作。為著他為人細緻做事認真,很快就提為副總管。到大司正府上拜訪求見的朝臣官員和各方人士頗多,蘭卿常幫著全方維待客應答,自己見他性情柔和談吐識禮,便索性任他做了府中長史。他在柳府時間越少,蘭卿出面待客就越多,朝野無人不知柳府長史蘭卿之名,京城眾人更將他並與靖王府蘇清並稱「長史二清(卿)」。蘭卿既是自己看中的長史,評價自然不低;蘇清雖是初識,心中卻已有好感——兩人都是胤軒帝特意選出放在自己與風司冥身邊,蘇清此刻這一問卻是徹底給他提了醒。當下微微一笑,「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各擅其場,或能切磋兼美則是大佳。」 蘇清尚未答話,前面的風司冥卻是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道:「蘇清你嘀嘀咕咕什麼?這些事情原是不妨大聲問出來,難道堂堂靖寧王府長史,也如坊間僕婦碎嘴小氣麼?」 「司冥殿下。」見蘇清被一句話逼得僵在當場,青梵暗暗歎一口氣,走上兩步,目光在那張略顯生硬的倔強面孔上停了片刻。風司冥先是昂然對視,但很快洩氣低頭,青梵忍不住微微一笑,「好了,趕快到堂上吧,別讓佩蘭久等了。」 垂著手跟在青梵身後,低垂了眉眼的風司冥極好地掩飾了心中波動。步入王府正堂,一身宮裝的秋原佩蘭早已迎了上來。「佩蘭見過太傅大人,王爺……」嗅見隱隱的酒氣,秋原佩蘭連忙吩咐隨侍丫鬟,「茉莉,快送茶水和醒酒湯來!」 青梵站在一旁,也不入座,看秋原佩蘭替風司冥褪了沾染微微酒醺之氣的正裝袍服再披上居家的輕薄長衫。郭繡捧了醒酒湯上來,秋原佩蘭親自端了碗盞奉給風司冥,然後才轉身向青梵斂衽行禮,一邊接過侍女捧上來的茶盤。「太傅大人,請用茶。」 笑著點一點頭,青梵接過杯子坐下。 「佩蘭,我有些事情同太傅商議,你先回屋去吧……不要等我了。」 「是的王爺。」佩蘭微微一笑,又向青梵行了一禮這才領著侍女丫鬟退往後堂,同時撤走了伺候在正堂外的普通僕役。蘇清和郭繡兩人分別給青梵與風司冥斟滿茶杯,再剔亮了堂上燈燭,隨後悄然退下。 見青梵凝視堂上***輝煌的一丈紅,風司冥沉默片刻,突然輕歎一聲。「此刻堂中,共有一百一十七點***。」 「司冥殿下看得很分明。」青梵淡淡笑著,端起茶杯撇過薄薄的茶沫,隨後才湊到唇邊小咂一口。 「***均在眼前,雖有跳躍然而終歸固定有形,只要清心凝神自然數得分明。」抬起眼凝視那道青色身影,風司冥靜靜說道。「許多事情,因為不在眼前便連看清的機會都沒有。」 青梵微微一笑:「既然明知如此,又為何不問王妃宮中筵席景況?」 「傾城皇姐為帝后深愛,景況如何又豈需風司冥操心?宮中家宴必是奉承如潮。若是駙馬在側,眾人心中存有芥蒂,卻是不能成歡,拂逆了皇后娘娘和樂家庭的一番美意。」微微低垂下頭,風司冥語聲不帶任何波瀾,「上方駙馬稱病,帝后特許在府休養,外和兩國邦交之誼,內尊王族名位之分。此事原是心照不宣,然而駙馬卻在霓裳閣堂而皇之與歌兒舞女飲酒歡樂——便不說藐視帝后旨意有損天家威儀,單是傾城皇姐身懷六甲,於親情上便是極大損害。經此一夜,五城巡檢司必然上報,若再有其他情事沾染,豈非……豈非……」 說到這裡,風司冥抬頭看一眼青梵,住口不言。 「司冥殿下。」緩緩放下茶杯,青梵看著風司冥表情,臉上漸漸露出笑容。「上方無忌身份特殊……或者直說尷尬,因此逢到宮中家宴必以病恙推辭,所謂心照不宣,不過是為了大家便宜。殿下既知如此,為何還有疑問?」 風司冥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 「自然,青梵並非不知殿下疑問為誰而出。殿下雖然幼時未得完全天倫安樂,於天家卻是自然親情。殿下心懷仁厚寬廣,青梵心中十分欣慰。」見風司冥臉上微微一紅,下意識轉開目光,青梵不由更是微微一笑,隨即正色斂容。「然而殿下可知道,正是因為傾城公主身重,上方無忌才不得不更加流連聲色,甚至可以說是變本加厲?」 「這是為何?」 「聽說殿下最近與三皇子交流來往頗多,王妃大婚禮服的霞帔也由三皇子妃也就是西陵吉昌公主親手縫製。司冥殿下常過郡王府,三殿下與吉昌公主婚姻生活如何,殿下認為如何?」 風司冥一怔,臉上顯出若有所悟的表情。「三皇子妃性情安嫻柔和,很得王府上下敬愛。父皇也很喜愛皇子妃,鳳儀宮的各種小宴和聚會也定然邀請皇子妃,甚至還從鳳儀宮調了專侍的太醫定期到郡王府……」 「便是如此——同是與西陵和親的皇子與公主,三皇子夫婦雖還未得子,胤軒帝已經在給孫兒女準備名字,而一向得帝后寵愛的傾城公主卻只有普通制度上的關注問詢。若是沒有對比也並無其他引人注目之處,但上方無忌又是什麼人,豈能看不出各種關連?」青梵淡淡笑著搖一搖頭,「司冥,我問你,上方無忌除了是西陵質子、傾城駙馬,到底還是什麼人?」 「西陵質子、傾城駙馬,西陵先帝的兒子、現在念安帝的五皇弟,安王殿下。」 緩緩將自己的茶杯注滿:「還有呢?」 風司冥一呆,「還有?」 微笑著看向風司冥,靜默片刻,青梵這才靜靜道:「念安帝已經立嗣子上方敏淳為太子,這個消息還沒到傳謨閣吧?」 風司冥頓時站了起來,夜一般的眸子倏然閃出銳利光芒。「太傅?!」 「所以,上方無忌不僅僅是兩國盟的質子,也不僅僅是公主的和親駙馬,他更是西陵太子的生父。」青梵微微笑了一笑,像喝酒一般端起茶杯一飲而盡。「這樣,你可以理解為什麼他必須流連聲色之所了嗎?」 「不僅將上方無忌的兩位王子繼為皇嗣子,更將嗣子立為一國儲君?念安帝究竟在幹什麼想什麼?!」在堂上快速轉了兩個小***,風司冥猛然停住腳步定定看向青梵。「這是,這是上方無忌所以答應成為質子的條件?念安帝無出所以過繼王子,更立嗣子為太子,這樣哪怕上方無忌在太子爭位中落敗,他的子嗣血脈一樣會在西陵王族中流傳下去,甚至取代上方未神而成為下一代西陵君王的上王!可是,可是上方未神為什麼要這麼做?如果只是為了安撫上方無忌,這麼做的代價……上方未神明明是所有元老世家寄予厚望的帝王,上方王族和夜紂世家的唯一正統皇子,現在這麼做他要花多大的力氣平息朝堂的爭議?」 微笑了一下,青梵只是重新斟滿杯子,淡淡咂了一口水,依然沒有說話。 「斷絕了王族的一切關係來到北洛,以質子的身份成為駙馬,沒有受到任何不公正的待遇,而是得到帝后的喜愛甚至參與北洛朝政。在承安京中一如名字肆行無忌,交朋識友飲酒宴樂絲毫不顧忌質子與駙馬的身份,將一個『無忌公子』的名頭遠遠傳揚出去。傾城公主不以為忤,反而還讚歎為『真性情』,就連皇上都不加多言,朝中事務反而更加器重。眾人都以為這是皇上愛屋及烏,或者帝王寬仁而懷收服之心。」風司冥頓了一頓,眉頭緊緊蹙起。「太傅,我從來都以為這一切並非皇上真心,只為西陵事務關係重大,而許多商政談判有上方無忌當著兩國雙重身份才能順成其事。而上方無忌也知此中道理,也知道因為皇上毫不掩飾的倚重朝中眾臣多有意見,為了平衡朝野意見才有了種種囂張舉動。可是現在……太傅,我的意思是說,傾城皇姐會怎樣?」 挑一挑眉頭,青梵擱下茶杯,十指交叉放在腿上。「若璃不會怎樣。」 「但是上方敏淳是——」 「這就是上方無忌的處境,司冥殿下。」淡淡笑一笑,青梵示意風司冥回到座位上,「念安帝立嗣子為儲,卻是從另一種方面徹底割斷上方無忌和整個上方王族的聯繫。如果風若璃誕下男嗣,以公主采邑封地加上上方無忌的爵位封地……你知道這對於北洛宗室意味著什麼。」 「我有六千采邑,傾城皇姐只有三百。」 「這沒有關係。上方無忌想的只是平安地活下去,絕不輕易陷入宗室權位之爭。但風若璃是帝后最寵愛的女兒,婚前又長期侍奉祈年殿和太阿神宮。雖然北洛並不如西陵一般注重神權,但是神殿對於皇位的正統繼承具有的影響力依然是毫無疑問。而來自最古老、最篤奉神道信仰的神之西陵,從小侍奉皇家神殿金裟殿的上方無忌,他是得到摩陽山大神殿承認的正規身份的祭司。」望著那雙凝視著自己夜一般的幽深眸子,青梵微微笑了一笑,「必須承認,到承安之後,上方無忌一直都做得很好。」 風司冥也微微笑了起來,但很快便收斂了笑容:「便是如此,上方無忌也不該當著我還和霓裳閣的女子……而且太傅也在場。」 見他臉上微顯紅暈,青梵淡淡笑一笑,隨手將風司冥的茶杯斟滿。「正是因為我也在場,朝臣以及諫官才不會隨意言語。太寧會盟兩國開市通商,涉及事務龐大繁雜,沒有上方無忌許多事情實在不好入手。何況我與上方無忌交好,也與念安帝有約……」見風司冥便要開口,青梵伸手搖一搖,見他緊抿了嘴唇這才微笑繼續道,「再說霓裳閣與別處不同。北洛雖然開放,號稱農商並重,然而『士農工商』四位的等級次序早在人心,就算有心抬用庶民中出眾之士,關係到朝廷之事也必須循序漸進。六合居歷來為文人士子所好,而此刻的霓裳閣會集文雅風流,卻對商賈末流一視同仁,自然的,裡面也有許多來自西陵的商隊統領。上方無忌可以做任何需要的事情,見任何想見的人,只要我在場——這就是胤軒帝和上方無忌的心照不宣。」 「太傅,我不知道……」風司冥雙手緊緊交握,深深吸一口氣才抬頭道,「今日在霓裳閣,是司冥衝動了。」 「我知道你不是因為他最近和風司磊走得近才故意發作他,司冥。」青梵終於露出微笑,眼中也閃現出一抹溫和神采。「為君者,必須縱觀全局,統籌制衡;無論事態發展如何,一切以國家利益為重。一個人只有一雙眼,一雙眼永遠看得不夠寬不夠遠,或者能看得足夠深遠,卻不能看得足夠周到細緻,有的時候衝動才是正常的。但他在霓裳閣那些半真半假、似有心似無意的話,司冥殿下,不要隨便拒絕可能的助力。」 「即使我知道上方無忌只是在利用皇子間爭奪盡可能保存自己,甚至為幾乎沒有可能的太上皇生活做準備?」見青梵無奈般的笑容,風司冥搖一搖頭,夜一般的眸子閃出銳利的光芒。「太傅,我不會讓上方無忌歸國的,無論他打算為我、或是真的為我做了什麼。我也不會讓他在北洛謀得他想要的東西,特別是在擎雲宮的朝堂。」 「事實上,我從來不反對你對上方無忌的任何處置預想。」見風司冥一下子瞪圓了眼睛,青梵輕笑一聲:「上方未神同樣不會給斗了二十年的強敵機會……所以上方無忌只能是北洛的駙馬。」 「我——」風司冥臉上頓時再現懊惱之色。 青梵忍不住又是一聲輕笑。「明日暫停寧平軒公務,那麼就同佩蘭一起去拜望一下傾城公主和駙馬吧。」 「是,司冥明白了。」避開那帶著笑意的目光,風司冥一把端過茶杯大大喝了一口,抬起頭來臉上已然恢復了一貫的沉靜從容。「還有六合居與霓裳閣,以後司冥也會時時過去的。」 微笑著點一點頭,擱下茶杯,青梵站起身來。 「太傅,請容司冥相送。」 「不了——」隨手拍一拍風司冥肩膀,「佩蘭定然沒睡,你早些回屋去。」 「不在這一刻。」 看到黑眸中的堅持,青梵搖了搖頭,輕笑一下,「就到府門罷。」 風司冥親手打了燈籠,直到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街角這才慢慢回轉。坐在方才兩人說話的燕來堂上,沉默良久風司冥才靜靜開口。「蘇清,去準備拜帖吧。」 uu書盟 uUTXT.cOm 荃文吇阪粵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三章 梁間雙雙新燕子(上) 字數:4484 被QQ上的書友朋友們說動了,大家要記得去看新一章的特典喲!另外,最近帝師都在設局,在寫伏筆,大家看得稀里糊塗的話請千萬忍耐…… == == 疾行的青梵倏然頓下腳步,回眸見遠處已望不見靖寧王府的***,微微一笑,突然抬頭:「月影純,出來!」 淡淡的月色身影從一條小巷轉出,月光下漸漸顯出一張剛毅俊朗的男子面容。月影純微笑著向青梵行一個半禮:「月影純見過少爺,少爺萬福金安。」 「什麼『萬福金安』?哪裡揀來的無聊廢話!」青梵笑著揮一揮手示意他跟在身邊。「太久跟在父親大人身邊,身手都差了?雖沒有驚動靖王府上下,但那般大意,就不怕周圍胤軒帝的耳目探看到?」 月影純輕笑一聲:「少爺果然心細,掌教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青梵頓時擰起眉頭:「你說什麼?」 「掌教讓月影帶給您一句話。」 「什麼話?」 「萬事皆備。」 忍不住伸手按上額頭,青梵狠狠瞪向月影純:「我並不打算對任何人出手,至少現在、在承安不想。」 月影純靜靜道:「雖然月影已非影閣執掌,但閣中事務閣主並沒有刻意繞過我。少主在西陵的一番佈置,月影雖然不敢胡亂猜測主上用意,但是多多少少也是能夠體會到一點的。」 深吸一口氣,青梵淡淡微笑起來。月影純也輕輕一笑:「殘影也好照影也好,終究都只是少爺的影衛;閣主又常在少爺身邊,所以才委託了月影一些事情。少爺現在坐鎮一方運籌帷幄,正是用人之時,掌教心中十分掛念。正好月影久在山上閒居無事,惟恐身手有所生疏,掌教特意派了這個職責跟在少爺身邊,也是磨練成就月影的意思。」 月影純一番言語說得青梵只想翻個白眼,但想到動作不雅只能強行忍住。「都是影衛,也都是閣主,我只希望寫影以後絕對不要像你這般裝腔作勢的天生油滑!」 「天生油滑,又何須裝腔作勢?既然少爺還以為月影造作,就說明月影到底還是……到底還不是油滑到底的主兒。」 青梵忍俊不禁:「果然薑是老的辣,如此伶俐,只在我府上做一個總管豈不屈才?若是機緣巧合被向來遊戲民間又慧眼識才的胤軒帝看中了,你又打算用什麼理由推辭?」 月影純急忙欠身行禮:「月影的命是老爺給的、少爺續的,這輩子剩下的不多一點點時間只求這把老骨頭能為少爺做些事情……」 「那我再問你,既然是家父救的你教導的你,那之前怎麼沒有好好打探,直到這會子才尋到我府上?」青梵強忍笑意,一本正經問道。 「自然是因為老爺仁心仁術,救治百姓不肯留名,小的也一直不敢相信救我的兄弟模樣的兩個年輕人,居然就是名垂天下三十多年的道門掌教和青衣太傅。」抬起頭來,月影純臉上滿是真誠,「直到上個月十六,到昊陽山紫虛宮祝福拜香,這才見到了掌教真容,再三的求懇才得到指點,一路趕進京來投奔少爺。就算人老又常犯糊塗,不過為少爺值個更掃個園之類的總是做得來的。」 「真是滴水不漏……路上都安排好了?」 「只要宮中影衛那邊勉強可以交待得過去,胤軒帝自然就如對上方無忌的作為一般心照不宣。」 扯一扯嘴角,青梵歎一口氣,隨即微笑起來。「月影,我真不知道你這究竟是幫了誰的忙。難道你不明白胤軒帝有多希望我住回他欽賜的府邸裡去?」 「君子坦蕩蕩,少爺如何就不能住回屬於自己的府宅?少爺吃不慣那些飯食,老奴就親手為少爺伺弄鍋灶;少爺喜歡清靜悠閒琴棋書畫,老奴就給少爺磨墨焚香;少爺怕官眷媒婆之類麻煩,老奴就幫少爺全部擋回去……至於那些上門的朝臣官員,自然有府上的長史書記前去對付,老奴就當個前後傳遞消息的耳報目線。總歸一句話,以後少爺的柳府就安心地全部交給老奴,我保證將少爺日常起居伺候得舒舒服服妥妥貼貼,就連胤軒帝陛下,也挑不出更找不到比我更稱職的總管。」 青梵眼中閃出深深的笑意:「月影,你這是擺明了要跟他打擂台呢!」 「就算一直讓人耍著當槍使,少爺也該有點自己的脾氣,將來開國立朝做天下的決斷掌握才有足夠的威望聲氣不是麼?」 「開國立朝?決斷掌握?月影你好大的膽子啊!」青梵斜了月影一眼,卻見他只是跟在身後微笑,一時不由洩氣。「我知道你清掃乾淨了周圍,但是有些話就算只當著我說出來也是要命的。再說」抬頭望向空中斜月,青梵笑著緩緩搖頭,「已經晚了,晚了十三年。無論上方未神是什麼態度,北洛改革萬事均已入正規,要我親手毀掉自己十年心血,實在是沒有什麼可能的事情。」 月影靜靜道:「若少爺真是如此想的,就不該留有任何後路。」 「籠絡,是需要實際行動的。柳青梵就是兩國和談盟約的保證,柳青梵就是西陵同意合作的保證,柳青梵就是西陵宗室安寧的保證——月影,從公平交易的基本原則看,上方未神要得不多。」微微笑一笑,青梵將雙手背在身後。「何況,為君主執掌天下並非柳青梵的理想,更非君無痕之心願——退路,能夠留出一條便是一條。」 聽到最後,月影笑了一下:「是月影的錯,拉著少爺一下子說得太遠了。」 「確實說遠了。擇日不如撞日,一個大司正府的總管就任應該不需要在查歷書問神明,現在就隨我一同回府……」說著凝視月影純。 月影純連忙湊近欠身:「老奴尹純,聽候少爺吩咐。」 青梵忍不住輕笑一聲,連連擺手。「純叔免禮,這就隨本少爺回府!」 ※ 最後一次核對了花朝後要一早分送到宗親府上的禮單,蘭卿這才擱下筆,伸手按上隱隱跳動發痛的太陽穴。 坐了片刻,緩緩起身,見小廝已經熬不住地倚在軟榻上睡熟,蘭卿不由微微一笑,隨手扯過一條毯子給小廝披上,這才輕手輕腳走出書房去。 「蘭爺又弄到這更天?」巡夜的院丁看見他打了燈籠過來,連忙上前行個禮。「司正大人說了,他不在府裡,您就是這府上的半個主子。都知道蘭爺勤勉,蘭爺可要注意身子才好。」 蘭卿微笑著點一點頭:除了全方維,府中本無多少人知道他原本確切身份。他謹守了本分小心言行,就算青梵令他一步一步直到任了長史,平日對待府中僕役奴婢也極是平易寬和,眾人對他觀感也都不壞。此刻聽院丁這般說話,蘭卿心中不由感激,臉上卻只是淡淡微笑。突然心中一動,「確切的,幾更了?」 「三更已過,再有小半刻鐘該交四更了。蘭爺有什麼吩咐?」 「沒有,只是……」話未說完,忽聽前院一陣喧嘩。蘭卿一怔,立即快步向前趕去。穿過兩重垂花門廊,繞過正堂北側一趟夏屋,踏入正堂的蘭卿只覺眼前倏然一片刺眼的明亮。用力眨了眨眼睛才勉強適應強烈的光線,蘭卿正要抬頭細看,堂上正中站立的一道身影已然到了眼前,同時聽到一個溫和清朗的聲音。「這麼晚了,蘭卿居然還沒有休息麼?」 聽出這個聲音蘭卿急忙下跪:「大人回府,蘭卿不能早早迎接真是該死。」 青梵微微一笑,隨意擺一擺手。「是我回來的晚了。」示意他起身,一邊看向這時才匆匆奔進正堂的全方維,「去準備熱水——正屋都是收拾好的吧?讓人點上香一會兒好睡覺。還有,收拾一間房出來,位置麼……就在你的屋子對過好了——以後他就是你的同事搭擋,尹純。明天,不,今天早上你召集全府的僕役奴婢說明一聲,再將各處鑰匙還有帳房賬目分十日逐次地交割給純叔。」 包括蘭卿在內的堂上眾人幾乎無一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全方維卻是表情絲毫不動,欠身行一個禮道:「是的公子,小人這就去辦。另外請問公子房內的香是用水安息香麼?」 「可以。」 全方維再行一個禮然後穩穩退出去,蘭卿這才小心邁上一步。「大人?」 青梵微微一笑,隨即指向月影純:「蘭卿,這是尹純,從我父親那裡過來的,到這府裡伺候我。以後你們會經常遇到,許多事情也要彼此商議相互協助。」 蘭卿心裡一驚,不敢怠慢,連忙上前行一個禮,「尹管家。」 「叫他純叔就好。」 「是的大人。」蘭卿轉向青梵,一雙眼睛透露出詢問,一時卻是不敢開口。目光一轉,見小廝端了茶盤過來,連忙兩步趕過去親手捧過來奉給青梵。「大人請用茶。」 青梵端了茶杯在手卻不就飲,幽深眼眸盯住蘭卿:「不錯,從今兒開始我要常住府裡。」見蘭卿端著茶盤的手猛然一個哆嗦,青梵微微一笑,隨手將茶杯擱在几上,「怎麼,蘭卿不高興麼?」 聞言大驚,急忙下跪:「蘭卿不敢!」 「起來!我說過我不喜歡看人動不動就下跪。以後我常在府裡,你也這麼天天礙我的眼麼?」見他頓時一臉惶恐隨即面色轉成慘白,青梵心中微微歎一口氣,臉上卻是依然淡淡道,「為什麼這麼晚都沒睡?」 「蘭卿只是睡得淺……」 「嗯?」 咬一咬牙,兀自跪著的蘭卿將頭扣到地上。「花朝回贈宗親的禮物單子,還有給外省各部的公式回文,因為今年多了寧平軒、治郡王府、傾城公主與駙馬府、外貿外務專司以及六郡的承旨轉運司,所以比往日耗費了更多時間。」 青梵微微蹙著眉聽他說完,沉吟片刻:「去對全方維說,多支半個月月錢算是你這一次節日的額外薪酬,還有,今日准一天假。」 蘭卿呆了半晌,這才反應過來。「謝大人……」 「府裡沒有外客就叫『公子』,早早改了口我聽著也舒服。好了,去吧,去睡覺——我也要歇息去了。」 看著青年緩緩走出正堂的身影,月影純忍不住輕笑出聲。「少爺真是雷厲風行,幾句話就把幾個能做主的唬得一跳一跳。」 青梵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淺淺咂一口:「他們是還沒從我要真正住回這兒的消息裡回過神來——若說做主的人,你看全方維不還是鎮靜從容得很麼?這幾日的事情多著呢,你這把『老骨頭』可是真的要好好鬆動鬆動了。」 「為少爺做事,老奴絕沒有一個『苦』字『累』字。」 青梵忍不住一掌拍向月影純。「少耍嘴——做你該做的事情去!」 「老奴現在該做的事情,就是伺候少爺洗澡然後睡覺去。少爺,這就請吧!」 看著十分「入戲」的月影純,青梵突然明白,從小在影閣長大的花弄影,是從哪裡學來的做戲本事了…… u優書盟 uutXT.cOm 全文吇阪越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三章 梁間雙雙新燕子(中) 字數:4339 今天是小年夜……明天要掃除、驅惡、生火、供花、祭祖,向本家各支行問候禮,大約會忙昏過去,所以就在這裡提前向大家春節愉快,新年身體健康,諸事順利,平安喜樂!眉毛給大家鞠躬啦!!!! == == 北洛花朝節的規矩,花朝正日皇帝寅時三刻起,在一國最高祭司引導下於日出之時向最高神宮舉行祭祀,取回神宮供奉的泉水,賜福朝臣百官;百官領泉水出宮後,自宮門向各自政務處所沿途以花朝所在的花枝沾水一路播撒,以神明有鑒,必將淨滌誠心,恩惠百姓,稱為「善生濟」。皇后則在宮內最高神殿舉行祭祀,收集京畿地區《農時譜例》上所有當令的作物和花卉枝葉向農神明蘿女神祭拜,並行「成全禮」允准到達年限的宮人出宮;每個被放出宮的宮人必須當日離開京城,在出城門後將離宮時帶走的祭祀用的花葉拋在大路邊,表示神明慷慨,是以取用民間,滋養生靈,稱為「惠慈濟」。而到花朝後第一日酉時,百官大朝獻表,向皇帝拜謝花朝福報;後宮中新一批宮人行「入宮式」,宗親命婦同朝臣官眷攜自家種植的花葉向皇后行禮獻福。其後帝后在擎雲宮中舉行大宴,君臣同歡,方是一個完整的花朝節盛況。 看一眼遠處墮星湖畔一片笙歌,青梵微微搖一搖頭。「寫影,回去罷。」 前一晚徐皇后主持的家宴,胤軒帝興致極高多飲了兩杯,雖然大朝是在這一日下午且取消了早上例行的議政,但大宴上胤軒帝顯然已是不勝酒力,只稍稍過一遍基本的禮數便回宮休息,留下眾臣自行飲樂。青梵名高位尊,眾人雖皆知他善飲海量,不得胤軒帝默許到底不敢聯合了向他灌酒,於是被他輕輕鬆鬆再次逃席出來。循著走熟的道路轉出禁城,並順路巡視了各處宮衛崗哨,最後看到西華門外飛簷擋壁的華貴馬車,青梵不由微微挑一挑眉。 果然,風司廷笑吟吟地從車上跳下來。「司廷見過太傅,太傅萬安。」 靜靜看向從風司廷身後轉出來的風司寧與風司磊,青梵微微一笑。「三位殿下真是好興致啊。」 年長沉靜的風司寧只是恭恭敬敬行一個禮稱一聲「柳太傅」,風司磊卻是一邊行禮一邊笑著湊上前來。「宮中這些天連日的宴會鬧得厲害,實在無趣!聽說昨日太傅在霓裳閣點了一出風流歌舞與上方駙馬並九皇弟同樂,我兄弟幾個實在羨慕得緊。有心附庸風雅,偏偏那霓裳閣只認太傅的面子。說不得,今日只好掭著臉來,要沾太傅的光呢!」 「殿下如此誠心請求,柳青梵豈有回絕之理?」青梵微微笑著,一邊轉頭向寫影道,「回去告訴純叔並蘭卿,今天門上謝辭了孫壹仟,讓他辭京那日再到府上。」 「孫壹仟?那個由邰州牧升階,被父皇放了北海郡郡守的孫壹仟?」常在吏部、熟悉各處官員的風司廷忍不住小小一聲驚呼,風司寧與風司磊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只見到同樣的驚愕。 北洛京畿之外,國中六郡四十一州,隗郡、潼郡、陳郡、東平郡、渤海郡、北海郡六郡各佔地理、擁民養國關係深遠,郡守一職作為「封疆大吏」可謂名副其實。六郡郡守向來由皇帝直接任命,京中官員與這些郡守往來之間無不小心,協同各部處理政事的皇子們則更是倍加謹慎。北海郡是六郡之中最大的一個,又直接關連著北方三分之二的海運,之前胤軒帝對剛剛做了三年州牧的孫壹仟的這項任命,在朝中反響不可謂不大——京中雖也聽聞孫壹仟「能臣」之名,但他自府丞到州牧兩次上京述職謝恩眾人也未見其十分特殊之處,而他也從不與京中朝臣往來。這次他升階郡守再到京中,眾人或有心也同樣未得其門拜會。此刻突然從青梵口中聽到他的名字,三人一時都是怔住。 見三人表情,青梵笑著搖一搖頭。「或者,便由青梵做東,索性請孫大人一起過來欣賞京中繁華歌舞?」 「啊,今日這般邀請太傅確是我等冒昧了。」風司磊腦子轉得極快,臉上迅速堆起笑容道,「太傅正事,不能因為我們幾個偏廢了……」 「不算什麼正事,不過是例行公事的拜望,隨便找時間見個面罷了。花朝大宴他也算逃了席,便讓他等等也無什麼不妥。」玩味著風司寧臉上表情,青梵淡淡笑一笑道。「只是柳青梵不喜歡玩樂盡興之後緊接著便是無聊公事,白白浪費了花朝好景。如果殿下們不請這一請,青梵也該想其他推托了去的。」 風司廷頓時微笑起來:「太傅這麼說司廷便放心了。」一邊說著一邊撩起車簾,「太傅,請!」 青梵笑一笑,隨手一揮示意寫影不必跟隨便登上馬車。等三人坐定馬車馳動,這才向身邊風司廷輕聲道:「勒索了多少才肯幫七殿下這一出的?」 雖然城內大道寬闊平坦,馬車還是有些微微的顛簸。感覺到風司廷身子跳了一跳,青梵又是微微一笑。「二殿下那邊,殿下又得了多少好處?」 他雖然說得輕聲,卻沒有刻意壓到不可聽聞,車廂對面的風司磊頓時笑起來:「到底是柳太傅——為了借出他這輛車子逃席,我把今年份內的『金針銀線』都送出去啦!」 垂下眉眼,青梵臉上帶著淡淡笑容:風司廷一直都是胤軒帝最寵愛的皇子,承安京中除了擁有親王爵位的風司冥,也只有他的馬車可以自由出入擎雲宮禁,三人這次集體逃席顯然是他一手安排。抬頭,目光掃過,只見風司廷微微漲紅了臉,一邊大聲道:「老七你又不好飲茶,送給我有什麼不好?!」 「可以直接送上太傅府裡啊!」風司磊笑著向青梵行個禮,「學生知道柳太傅喜歡茶葉,前日得了一味用石瀾雪的花蕊配的花茶,十分特別,明日便送上太傅那裡。」 「老七你真有一手啊!」風司廷一副咬牙切齒的憤恨模樣,隨即轉向青梵,「太傅,二哥,你們這可是聽見了,老七最擅長的果然便是藏私!」 「我哪裡藏私了——」風司磊頓時站起,伸手便向風司廷抓去。 「七弟,小心撞著頂篷!」風司寧連忙扯住風司磊衣袖,一邊笑著罵道,「不過兩句玩笑,怎麼就當真了?司廷是你三哥不是?當著柳太傅還這般沒規矩,藏書殿裡禮儀白學了?還不賠禮!」又轉向風司廷,「老三又不是不知道七弟脾氣,怎麼說話還跟外人一般轉著彎子?這倒有七分不是了!」 「二哥就是護著老七,才慣出了這副臭脾氣,成天瞎琢磨還愛著急——」 「誰是誰護著的?再說你才是陰陽怪氣,一句話都九轉十八彎,我能不著急……」 「老三老七你們兩個——太傅,我這做兄長的又讓您看笑話了……」 含笑看三兄弟一路半開玩笑有意無心的玩鬧,青梵微微瞇起眼睛像是閉目養神。他從十三歲便進了藏書殿,擎雲宮裡整整六年,胤軒帝的這些皇子他原是再熟悉不過。都說二皇子風司寧溫怯懦弱,最慣寵縱兄弟,只要開口隨便那個皇子公主都能讓這個「哥哥」軟了心腸恣意縱容;便是對帝后不喜的風司冥,風司寧也從來沒有任何過分的舉動。也正是這溫吞水一般的優柔個性,風司寧才始終不得胤軒帝歡心。不過再次回到承安,這位二皇子卻當真讓人刮目相看。青梵饒有興趣地回想著這一年多來風司寧的種種舉動言談,一邊將風司磊有意無意說給自己聽的話全部收進腦子。 「這兒便是霓裳閣——二哥還從來沒進來見識一下吧?」幾乎是半拖拽地拉著風司寧,風司磊一踏進霓裳閣的大門就興奮地嚷嚷道。「都說這裡是比西陵醉夢閣更風雅更浮艷的地方,二哥你快過來看看這舞台這彩繪……」 見風司廷一臉悔不當初,青梵心中暗暗好笑,臉上卻是不動聲色。隨手拍拍他肩頭示意安撫,青梵安然自若地站在門口靜看兩人表演。不過風司寧顯然沒料到風司磊一進門便會嚷得眾人側目,竟是一副手腳無措的尷尬模樣,幸而眼尖的許媽媽快步上前才解了圍。 「廢話,當然是最好的雅間!」風司磊大聲嚷道。「要最好的酒菜……還有茶!然後把你這裡最紅的姑娘給我們帶過來!」 「如果這就是老七在外面閒逛四年的結果,我覺得他最好根本不要回來!」 聽到霓裳閣的一片嘩然中風司廷幾乎詛咒的恨恨自語,青梵更是笑意倍生。風司磊的目光表情以及動作裡都滿是年輕人獨有的熱切,初次嘗試的興奮期待但又堅持不肯承認自己事實上的生澀。承安京中、霓裳閣遇到的這種初出茅廬的富家公子比比皆是,許媽媽一呆之下立刻恢復了鎮靜。「幾位公子這一身貴氣……霓裳閣自然不會怠慢了公子,二樓上請!」目光一轉對上青梵,「啊,痕公子今兒也來了?!」 「跟著這幾位過來湊湊熱鬧,便是這位二公子做東,媽媽可要伺候好了。」隨手一指風司寧,青梵微笑著點一點頭。 許媽媽頓時堆起滿臉的笑,一把挽住風司寧:「公子爺第一次來,又是痕公子的朋友,真是霓裳閣的大喜!爺有什麼特別喜好的只管說出來,千萬別跟老婆子客氣!」口中一邊說著一邊便挾著風司寧往樓上走去。風司廷和青梵緊跟在後,只有突然被撇下的風司磊忍不住大喊,「喂喂,你這婆子——還有你們……」 四人在一間雅座包廂坐定,小廝送上幾個清淡素菜兩瓶果酒。許媽媽將一壺竹青茶移到青梵面前,然後才向四人笑道:「幾位爺是喜歡自己說說話再看看節目,還是叫兩個姑娘過來清彈清唱一段?還是新鮮些,聽些鼓詞,看看戲法,或者索性講兩段書取個樂子玩兒?」 風司磊剛要張口,風司寧已然開口:「主家費心,我們自己說話順便看看場上節目便好。」 看一眼青梵,許媽媽會意一笑:「如此,公子爺可吃好玩好——小廝便在外面候著,桌上玉梨花撥動一下就知道伺候了。」說著輕輕退出房間去。 屋中沉默片刻,風司磊終於長歎一口氣,笑道:「這霓裳閣果然不同一般!」 「我不信你沒藉著巡察溜進來過!」 「那是幾年前,根本還不是這個樣子的時候!」風司磊立刻反駁道,「沒易容便這般大搖大擺進這些地方來我還是第一次。」 風司廷挑一挑眉:「所以便表現得跟傻瓜一樣,防止有人聯想到七皇子殿下的尊貴身份?」 「這是完全沒有必要的。」青梵這才主動開口阻止了任何可能的爭吵,「霓裳閣認得出朝中任何一位權貴,哪怕是皇子。」 「什麼?」 對三人的異口同聲毫不驚訝,青梵只是靜靜微笑一下,隨手給自己斟了一杯茶。「因為這兒是承安京裡,除了皇宮和府院我待得最多的地方。所以幾位殿下有什麼話想要問柳青梵的,請儘管開口吧。」 u浟書盟 uUTxT。Com 荃汶自扳月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三章 梁間雙雙新燕子(下) 字數:3714 新年過後第一章,感謝大家支持,新年快樂,恭喜發財! == == 「主上,今日回交曳巷還是……」 見青梵一眼掃過,月寫影小退半步隨即低頭。「寫影明白了。」 「真的明白了?」青梵笑著凝視這個自十六歲起便日日跟在身邊的影衛,「那你便說說,我為何要從草亭街搬回到交曳巷?」 「紅塵無事,煩惱自擾,然而此時卻是無數事情、人情接連不斷地撞上門來。主上本意不避紅塵,卻不喜歡塵俗沾染了一方清地。」月寫影對視青梵目光,靜靜說道。「交曳巷府邸,西華門外學士巷頭,車馬往來之地、人情熱鬧之所,便是前來拜望的官紳士子也得從容自然,不至於因為環境的太過不同而生出不必要的忐忑慌張。」 青梵不由輕輕笑了起來:交曳巷的柳府雖然按著自己一貫的喜好佈置得清淡樸素,但府院閥閱的本旨氣度卻是沒有絲毫改變。常言說「居移氣養移體」,又有「為官三代方知穿衣吃飯」,有資格進京述職的官員朝臣哪個不是習慣了玉堂金馬,真到了「寒舍」只怕會連客套寒暄都不能正常張口,更不用說議論其他政務民情。「卻不知這半天過去,全方維和月影會怎麼挖空心思討主人歡喜呢。」 「有純叔在,自然是一切都貼合了主上心意的做法。」月寫影眼中閃過一絲有趣的微笑,但瞟一眼青梵神色隨即斂容垂目。「主上請兩位皇子近日過府,是為了渤海、北海兩郡河道歸海一事的錢糧調配嗎?」 「寫影,不涉朝政是影閣歷來的規矩。」 「根據會盟條約,兩國為開市通商,以國境為分解共修河道。此事關係到『靈台』在兩國邊境的多重生意,又與將來『靈台』在北洛北方沿海的設點佈局有重大影響……」直視那雙驟然閃出精光的幽深黑眸,月寫影聲音平靜如恆,「寫影只想著為主上分憂。」 月光下那張清俊面龐紋絲不動,月寫影卻能看出青梵表情的緩和。靜默半刻,只聽青梵微微一哂:「寫影,你向來最明白我的心意。靖王已然大婚,皇子爭奪從此激烈,此刻此地不久即為風暴中心。身當其中我必然再無法多撥用心於靈台的運營,就連你也不能如現在這般分心旁騖。奈何天與『靈台』諸事繁雜,只有弄影一人居中主持實在強人所難。月影熟悉我處事習性,心思細膩卻個性張揚,有他到京中主持大局確實讓我安心不少。不過——」 「驚擾了掌教清修,是寫影不慎,請主上責罰。」 凝視他片刻,伸手撫上隨身的佩劍,青梵終於無奈地搖一搖頭。「風胥然已經將我徹底逼進了承安這個最大的是非漩渦,以武道公心立世的道門無論如何都不該再捲進什麼人來。門庭終日不得閉,車如流水馬如龍,清靜了兩年終究還是要隨波逐流……也罷,用孫壹仟做個示範也算對得起他一番苦心了。」 月寫影默然不語,只是靜靜跟在柳青梵身後。自十六歲被委以影閣閣主,他親眼看著身前之人將道門上下,以及歷代只作道門附屬幽靈存在的影閣重整並調教到今天這個地步。世人皆知道門弟子門徒之眾為大陸武林之首,然而道門產業之豐、門徒營生之廣卻並非尋常人可瞭解。將武技與道門其他產業分離,金石堂、千金堂、輕雲坊等門下產業在他一力支持下也漸漸確立了獨立行事能力,通過影閣居中調度照應,利用著北洛農商並重的國策在幾年間便成為獨立於道門之外、自循商場規律的力量。這個不知不覺中滲透到大陸各個角落積累了數不清財富的商業機構,青梵將之命名為「靈台」。這兩年來兩國休戰會盟,開市通商,青梵居於朝堂,心思卻大半放在「靈台」的擴大之上。身為貼身影衛並主持靈台運作的影閣閣主,月寫影比任何人都更明白青梵這般急切的原因。 兩百年來三國零星戰事從未有一天停止,雄心壯志的君王不會放棄大陸一統的榮耀,但是為了最後的勝利任何一個懷有抱負的君主都必須做好充分的準備。胤軒帝野心勃勃,自然更加不會放過任何可能利用的力量;作為大陸第一大門派的道門處境如何不言自知。柳衍將掌教之位傳給柳青梵,原是為了背負著「天命者」之名,他必需道門這股強大勢力作為生存活命乃至與諸國君主分庭抗禮的倚靠根本。 但既然身當掌教便有掌教護教之責。青梵將道門武、商分開,對門下弟子習武者嚴加約束,名下產業歸入普通的百姓營生遠離武林,更將暗處的影閣分化「奈何天」、「靈台」等分治武林、商場的機構組織,這些舉措都是要在亂世之中為道門謀得自保,而不輕易淪為某國君王朝廷恣意使用的工具。以太寧會盟作為契機大肆發展「靈台」,不但是為將來北洛帝位之爭中將要支持的皇子積累財富疏通關係培植勢力,更是為道門從此以後的前途生機打下輕易不可動搖的基礎。 正是因為如此,曾經親手為胤軒帝策劃了新政改革無數項政策事宜,在北洛朝中擁有甚至凌駕於宰相林間非之上的最高聲望的青衣太傅柳青梵,才會在眾人忐忑又期待的目光中接下大司正之位後整整兩年謹言慎語聲色不動,只維持朝中一個平和穩定的表象,絲毫不以行動深究海面下的暗潮。 沉默總有界限:常思山間霧,有隱不為臣;齋本無雨晴,紅塵自擾來——清心、遙逸、思退、隱沒,大約只能是君家一脈懷抱的無法實現的願望,任何身在局中之人都無法逃避:風司冥加冠成禮,胤軒帝所有皇子全部成年,一個月已經是君臣朝野耐心的最後期限。從上方無忌到風司廷,從寧平軒群僚到風司寧風司磊,或明言或暗示,時間上偏又湊准了外郡地方司長提調變動入京述職,就連青梵也不得不承認胤軒帝這一番動作確實高明。只是唯一出乎風胥然意料計算的,卻是上方未神突然冊立太子的舉動。 有大陸最長歷史的神之西陵,太子的選擇和冊立與別國皆是不同:神權王權族權分立的西陵,只有被上方王族侍奉的愛提絲女神選擇的皇子才能獲得王族乃至整個朝廷的承認。換句話說,地位僅次於君王的金裟殿大祭司在太子登位的過程中起到最大的作用。然而上方未神以特異之容身兼國君與大祭司西陵國中本多有爭論,加上念安帝登基之後便向北洛服軟請和訂立會盟,並將預定的大祭司人選上方無忌送到北洛充當質子,種種動搖千年成規的政舉無不顯示出其統治集權意圖的堅決和強烈。北洛戰勝西陵,太寧會盟兩國通婚和親,西陵更送質子到承安,處處皆是示弱。然而此刻上方未神一反傳統以君主旨意冊立太子,顯然是向胤軒帝表示:自己已經對千年神道特權有了完全的控制能力,西陵國中已然盡在念安帝收服之下。 而西陵太子的冊立,也使上方敏淳生身之父的上方無忌在北洛處於一個更為特殊的地位。眾人眼中深受胤軒帝愛重的上方駙馬,固然是風胥然為協調西陵事務,平衡朝野勢力,順勢察看諸皇子心智、能力甚至胸襟氣度而刻意給予了難得的恩寵;但同樣不可否認,老謀深算的胤軒帝始終沒有放棄利用這位西陵先帝最寵愛的皇子制衡念安帝上方未神的計劃。然而上方敏淳以嗣子過繼承祧,此刻更立為儲君,身份名位一時徹底改變,從此尊念安帝為父為君。上方敏淳生母已發誓終身侍奉神殿,在北洛為質的上方無忌倘若回國,父子相見必然尷尬;但同時上方無忌身份更加貴重特殊,會盟之友的北洛對他也必須更加禮遇尊崇——上方未神以這種手段,在此時刻切斷風胥然刻意加諸西陵的牽制,更以冊立的方法刺激胤軒帝眾皇子,分明是給北洛早已拉開帷幕的嫡位之爭投下一塊巨石。 想到大宴之上風胥然投向自己的目光,青梵就忍不住搖頭苦笑:生性驕傲的胤軒帝不會輕易讓事情脫離自己的掌控,措手不及的尷尬和惱怒必然要加倍返還,但盟約在前卻是不敢擅動。天威遷怒之下,深處夾縫之中的上方無忌越發表現得輕狂肆意,連自己都不得不從紅塵自擾居走出,回到他希望自己所在的交曳巷柳府;而那一眾人前小心謹慎內心卻深藏大志的皇子,早是被逗得蠢蠢謀動躍躍欲試,讓這一次本在便胤軒帝計劃之中的官員提調陡然風生水起湧動波瀾…… 不過,這個有著能臣之名,一路平穩陞遷的孫壹仟,真的擔得起這份根本不在他預想範圍之內的重責嗎? 抬目已見交曳巷口枝葉繁茂的樅榕樹,深吸一口氣,青梵臉上緩緩露出一貫清淡平和的笑容。「寫影。」 「請主上吩咐。」 「他們等了多久了?」 「主上亥時離宮,那時靖王已巡查完五城並六大道結束了今日任務。屬下到府時殿下正與孫壹仟交談,到現在差不多有一個半時辰。」月寫影頓了一頓,看了青梵一眼這才繼續道,「見殿下與他交談甚歡,寫影便自做主張讓純叔事先安排了孫大人今日的房間。」 青梵微帶驚訝地看了月寫影一眼,隨即微微笑了起來。「我方才說過,你做事總是最合我心意的,確是一點不錯。」伸手撫上額頭,月光下一雙黑眸精光閃亮,「被七皇子多灌了兩杯,只怕今夜要被人看見柳青梵醉後的失態失言了。」 話音未落,月寫影已然伸手扶住青梵軟軟倒來的身體,隨即快步走向交曳巷內。 ***明亮處,正是等候已久的全方維和月影純。 U悠書盟 UuTxt。Com 詮文吇板粵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四章 陌柳巷口夕陽斜(上) 字數:2901 新年新氣象,回到各自崗位上的朋友們,祝有好心情。 == == 風司冥靜靜看著一眾朝臣、宮人按序退出澹寧宮,最後,時刻隨侍胤軒帝身旁的內廷總管和蘇也行了一禮退了出去。巨大的殿門悄無聲息地合上,方纔還明亮攝人的澹寧宮裡頓時顯出一片含糊的昏黃。 「起來坐吧。」 胤軒帝身上是一件淡黃繡祥獸的皇袍:北洛風氏以獅身鷹翼的斯托瓦姆為始祖神,因此祥獸多以此為圖案。但此刻風胥然袍上繡的祥獸卻是九尾飄灑翩然起舞的三頭鶴,被西陵奉為僅次於西蒙伊斯大神座前青鳥的神鳥。細細的金銀絲線在窗格透進的陽光照射下耀出無數道淡淡金光,隨著風胥然的每一個動作悠然流轉。感覺到自己臉上光線耀動,單膝跪在他面前的風司冥立刻將目光從殿門口收回,微微垂下眼,恭恭敬敬再次向前傾一傾身子這才站起,卻只站在原地沒有其他的動作。 風胥然微微一笑,隨手將奏折擱到榻上案幾之上。「司冥,朕是讓你坐到榻上。」 「是。」再行一禮,風司冥迅速走近兩步,一撩衣擺側坐在塌邊,眉眼依然低垂。「請陛下吩咐。」 看著他一氣呵成無可指摘的流暢動作,以及雖然低垂卻顯出安靜平和的目光神情,風胥然嘴角逸出一絲淡淡的笑容。但他隨即斂去臉上表情:「西陵的國書還沒有到,但這件事情,他已經告訴你了吧?」 風司冥眉頭一蹙旋即放開:「是,念安帝已立嗣子上方敏淳為太子。」 「你看此事如何?」 「儲君,國之根本,立儲乃新皇登基之外第一大事。西陵北洛,盟約之國、兄弟之邦、比鄰之地,如此大事,當於西陵國書到來日便遣使前往淇陟向念安帝並新太子道賀,更結我兩國之世代友誼。」 風胥然輕輕「哦」了一聲,隨即凝目案幾上淡黃奏折,沉默不語。 夕陽的光輝金色在加深,斜斜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得澹寧宮裡一片寂靜。 風胥然不言不語,風司冥也低垂了頭不去理會那緩緩轉到自己身上的過分銳利的目光,心裡暗暗數著腳下青磚上微小到幾不可見的裂紋。 「西陵立儲,我北洛遣使道賀原是禮儀所在。」風胥然終於微微笑著開口道,「那麼在司冥看來,何人代朕出使道賀最佳?」 一句話出,風司冥頓時驚得抬起頭來。只見原本正坐在榻上的風胥然換了一個姿勢,放鬆了身體懶懶靠在靠墊上,一雙漂浮著淡淡笑意的眼睛投向自己的光芒卻是銳利異常。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風司冥連忙調開目光,低頭沉吟片刻,這才道:「臣以為,此行以三皇兄、誠郡王為主使,率團前往淇陟最為合適。」 「司廷……說說你的理由。」 「兩國已是至親,三皇兄身份貴重,又為吉昌公主夫婿,自然是最合適的人選。」 見他語詞斟酌,風胥然輕輕笑了兩聲:「或許朕該問你,其他皇子不得出使的理由。」 「念安帝立嗣子為儲,北洛必當以嫡出皇子前往道賀,如此方能表我北洛尊重之心意,並免去不必要的麻煩和名位上的爭議。然而大皇兄身當皇城禁衛要職,且嫡長子不離國都是大陸歷來的規矩。」說到這裡風司冥頓了一頓,微微抬眼,恰好觸到風胥然蘊涵深意的目光,身子不由自主一怔,頓時將背挺得更直,頭卻是深深低垂下去。「昔日蝴蝶谷一戰,西陵死傷十萬有餘,是有大恨深仇,縱然兩國議和會盟也不能化解。立儲為國之大禮,當此吉慶時機不應有煞氣沖犯。」 風胥然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笑意,臉上卻是分毫不動:「煞氣?朕的皇子身帶煞氣,此事朕怎不知?」 風司冥忍不住皺一皺眉,立即翻身下榻,單膝跪在地上:「是臣失言。」 「這次便罷了,以後宮中言語可得更小心一點。」風胥然語聲淡淡,同時隨意地揮一揮手示意他回到座位,「朕的嫡親皇子、西陵的公主駙馬,確實是既親且貴的身份;至於舉止風度能力見識,也都不至於損傷了國體丟了顏面。」一邊說著一邊□風司冥一眼,「不過,若朕說此行責任重大,單司廷一人尚不足以勝任,你當如何?」 風司冥聞言頓時一呆,一雙夜一般的眸子懷疑地看向風胥然。與他沉默對視片刻,胤軒帝微微一笑,隨手取過一幅卷軸在案幾上鋪開。「認得麼?」 「太傅繪的北海疆域圖?」 「北三郡及沿海地區的水利總圖。」手指順著細白羊皮上兩道鮮明的紅線劃過,「這是北海郡罕溝,這是渤海郡溥水。」 風司冥恍然:「陛下是有意巡查前年並去年北方水道的疏導與運河工程發揮功用的狀況?」 隨手捲起卷軸,風胥然靜靜看著顯出微微興奮之色的風司冥:「不。」風司冥一呆之間,胤軒帝已然繼續道,「此二條河道都是會盟之後為履行和約,給兩國通商之便而特意開通。但朕對西陵歷來的心意如何,所謂溝通運輸之利,交往惠及彼此……身為上將軍,此中關鍵靖王不會不知。」 心中陡然一沉,但抬起頭來的一刻,夜一般的眸子發出星子似的光彩。「臣願請副使之職。」 風胥然淡淡一哂:「不過探測觀察的些許小事,何必你親自趕去?寧平軒這便沒人了麼?隨便指一個主簿跟過去就是。」 「主簿裴征,參將出身,心思周密,通文墨禮儀,略知水利工事。」風胥然晃過來一眼,風司冥此刻已然完全明白胤軒帝心意,立刻接下去說道,「不妨便以裴征為三皇子殿下貼身護衛,隨行護駕,取北方主流水道直入西陵?」 「這是六部協同調配準備的事情,你看著辦就是。」風胥然微微頷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拿溫在一邊保溫提盒裡的茶壺。風司冥連忙起身,取了早已備下的乾淨杯子斟滿,這才恭恭敬敬奉給風胥然。胤軒帝接了茶杯在手,卻不急著喝,只是輕輕笑了一笑:「果然是人大了,做事手腳都伶俐。」 風司冥心中一凜,臉上卻露出謙恭的笑容。「兒臣不敢。」 「不過,朕還要再問一句:那裴征到底是將領出身,當真細緻周密堪當重用麼?」 「臣平日只將寧平軒文書賬冊都交與裴征處置。若能當陛下之用,自然是他天大的福分。」 風胥然頓時呵呵笑了起來:「這話……朕給了你一個蘇清還嫌不夠麼?等使節離京便准你在六部任意挑選一個補上裴征的缺,或者,你有其他合適的人選報上名來直接錄用也可以。」 風司冥立刻拜了一拜:「臣謝過皇上。」 「今日也無他事了,跪安吧。」 縱然不特意去看也知道風司冥一步一步退出去的穩定腳步,接過和蘇重新續上的茶杯,風胥然輕輕歎一口氣。端著茶杯沉默良久,直到夕陽金光盡數消散,宮人們小心翼翼點上油燈蠟燭,胤軒帝這才站起了身子。 「和蘇,宣柳青梵進宮……陪朕用膳。」 浟U書萌 UUtXT.com 荃汶自扳越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四章 陌柳巷口夕陽斜(中)(未完) 字數:2577 在外奔走一天,看了無數頂燈吊燈立燈檯燈……眼睛徹底花掉鳥,今天只能這麼一點點了,對不住大家…… == == 胤軒帝每一次私下宣召柳青梵,旨意都是和蘇親傳的。 這是一種滿朝皆知的默契:對於旁人,包括加官晉爵封賞賜予在內的一切例行旨意,是否由胤軒帝心腹的內廷總管和蘇宣旨直接表現了天恩的深厚程度。但對於當朝唯一的太子太傅、三司大司正柳青梵,只有在胤軒帝有特別緊要國事政務,必須與他詳細周密商議的時候,才會派出始終隨侍皇帝身邊的和蘇前去傳旨。 遠遠地看見馬車上皇家的裝飾,全方維立刻打發小廝前往書房通報,一邊急急迎上去給和蘇行禮隨後引路。早已將交曳巷走得爛熟的和蘇也不多話,跟著全方維一路快步走過正堂和垂花穿廊,逕直走向青梵的書房。 「……蘭卿,準備拜帖和請柬。後日府上小宴,請林間非、商飛白、呂安、孫壹仟、姚嵩五人過府用晚飯。」合起手中書卷,青梵放鬆了身體倚在書房內間的軟榻上,語聲平靜地說道。 坐在小案邊上整理文書的蘭卿頓時一驚,一雙看向青梵的眼睛絲毫不掩未曾料到的驚訝。但見青梵目光深沉,心中不由頓時一凜,「是,公子。」說罷立刻坐下,取過小案上專門置放大司正府各類文書多寶屜裡製作精美的紅封請柬開始填寫。 見他下筆成句文不加點,青梵微笑一下,隨即向侍立在內外書房的雕花寶屏邊的月影純道:「那一天的晚飯佈置在看雲軒外,要把那一架古籐收拾起來,然後配上相應的桌椅器具。」沉吟一下又道,「花朝七日回頭,民間或有風俗忌用葷腥。你跟全方維兩個看著準備合適的菜色,明天早上開出來給蘭卿過目後再發下置辦。」 「少爺放心,尹純理會得。」月寫影微微欠身,笑吟吟地答道。 青梵點一點頭,隨即抬頭看向屋外:「外面誰來了?」 和蘇從屏風後轉出,欠身行禮:「柳大人,皇上宣您進宮見駕。」 「這個時辰進宮……」看一眼屋角立著的水鐘,青梵嘴角扯出一絲淡淡微笑。向和蘇進來時便站起侍立的蘭卿點一點頭,隨即站起身當先向外走去。「小朝後皇帝與靖王議論了什麼?」 和蘇趕了兩步緊緊跟上。「皇上屏退了宮監侍人……以奴才的見解,約是與西陵有關。」 青梵頓時輕笑起來:「西陵國書預計什麼時候到?」 「聽說使者已經到了安塔密斯,兼程趕路的話十四日應該到達承安。念安帝將太子入殿拜祭的吉日定在四月初二,時間上並無太大問題。」 「出使西陵的人選組成還沒有定下來?」 「或者這便是皇上宣召大人進宮的目的。」 兩人走得極快,說話之間便到了府門,和蘇緊趕一步上前掀起馬車車簾。青梵看他一眼,嘴角微微揚一揚,隨即邁步上車。兩人在車廂內坐穩,青梵這才靜靜開口:「他還要你傳什麼話?使節歸途上河工的巡查安排?」 縱然早已習慣了柳青梵的言行處事,和蘇才是忍不住驚訝地抬眼直視那雙異常沉靜幽深的眸子,靜默片刻後才字斟句酌地說道:「皇上大概的意思是,三皇子誠郡王殿下為正使,而副使的重職大任,希望由大人您或者您信任的官員來擔當。」 青梵瞇起眼睛倚靠向車窗邊,手指輕扣車廂內壁的雕花紋飾。「這就是他小朝後特意將人留下的緣故嗎?這麼說,三皇子擔任正使也是由九殿下首先提出的人選?」見和蘇頷首,青梵輕輕搖一搖頭,「這件事情原本不需要任何討論商議,風司廷從任何一方面考慮都是正使的最佳人選。至於使節團其他的人員組成……有時候皇子太過精明也不是一件好事,尤其精明能幹並有心胸抱負的皇子不止一個的時候。總覺得這一次罕溝溥水有什麼問題,希望是我多心了。」 「靖王殿下向皇上舉薦了參將裴征為正使護衛一路隨行。」和蘇眼眸中突然一道精光閃過,但隨即低垂了眉眼。「而使團的隨行護衛皇上也已經屬意靖王殿下負責,並允許殿下便宜行事。」 「借這樣機會察看沿途民情,對皇子來說是好的經驗和歷練,胤軒帝陛下考慮得十分周到。」 擎雲宮規矩內監、後宮不得妄議朝政,侍奉胤軒帝四十載,一直穩居內廷總管之職的和蘇自然懂得分寸。何況柳青梵十三歲起居於擎雲宮中整整六年,宮中長日與他接觸頻繁,和蘇非常清楚什麼樣的言辭神氣是他獲得足夠信息、需要安靜思考而停止談話的信號標誌。垂下目光,和蘇靜靜聽馬車車輪碾過一塊塊鋪路石板的聲音,一時車廂內一片沉默。 馬車在擎雲宮西華門外停下來,驗過通行腰牌,兩人極快穿過兩重小殿到達澹寧宮側御書房。和蘇還未通報,先一步接到內監傳報的胤軒帝已經走出御書房來。青梵急忙上前行禮,不等身子伏低風胥然已經一把將他拉起,一邊笑吟吟攜起他的手。「擾了愛卿的晚飯是朕的錯誤,不過今日宮裡送來兩件新奇海鮮——朕素知愛卿行走大陸見多識廣,且品味之妙、食用之精天下少有,這才宣愛卿來與朕共同品評。」 青梵心裡暗暗發笑,臉上卻是笑容謙恭溫雅。「陛下過獎了。有陛下在前,青梵豈敢稱精善飲食?」 「朕記得愛卿《四家縱論-儒經》中有細論飲食之篇,『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愛卿批注言『養生者善用此一條則終生受益』,御膳廚房現在還有愛卿題寫的匾額在牆。而《道經》所言『治大國如烹小鮮』,藏書殿朕時時與眾卿議論此題,愈論愈深覺其中含意深遠高妙。」停下腳步,風胥然含笑著靜靜凝視那雙幽黑眼眸。「雖然有些性子古怪又偏執文字的士子也會以『君子遠庖廚』為由拒絕親手調製美味的樂趣,但是朕向來不認為青梵也是其中的一員。」 嘴角微微抽搐,青梵隨即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陛下的意思,青梵明白了。」 風胥然忍不住大笑起來:「一個玩笑而已……今日青梵是朕的客人,安心與朕一齊用膳吧。」 =====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論語-鄉黨篇》 治大國若烹小鮮。——《老子道德經-六十一章》 幽憂書萌 uutXT.COM 詮紋子版粵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四章 陌柳巷口夕陽斜(中) 字數:3351 調動了一下章節,呵呵 == == 「青梵可識得此物?」 「爛石島招潮蟹?……」 看一眼色彩配得異常精緻美觀的菜餚,胤軒帝愉快地點一點頭隨後說道:「早上才從北海郡進貢來的,今年是第一次。若非青梵,別人許是便吃了這一鍋都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御廚房裡初時還說這東西模樣怪異,不知調理整治的方法;虧是渤海郡郡守唐子儀想得周全,連廚子都一塊兒進貢過來,否則今日朕與青梵愛卿都沒這般口服。」 「青梵斗膽猜測,這剛剛上呈的兩道是激浪魚並竹節海蝦?」 風胥然頓時拊掌笑起來:「不愧是青衣太傅,果然見識廣博望一知十!」 「激浪魚、招潮蟹、竹節海蝦,此三物合稱『爛石島三鮮』,正是當地百姓最常食用的菜食和賴以為生計的海產。陛下俯愛眾生,恩加海內,自然不會有所遺漏。」微笑一下,青梵隨即端起酒杯起身離座,向胤軒帝道:「此杯青梵謹代沿海百姓敬謝天恩,並祝陛下壽。」 風胥然微微笑了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這才示意青梵也回座。「今日品鮮之宴,澹寧宮也只有你我君臣二人,愛卿盡可不必拘禮。」 青梵輕笑一聲,隨即欠一欠身。「如此,青梵便不客氣了。」 見他果然將每一道菜餚都用過兩口嘗一個遍,再飲兩杯酒,又用了半盅魚湯,風胥然臉上不由露出十分滿意的笑容。「方纔愛卿言道爛石島三鮮為當地百姓每日家常菜餚,朕心中其實頗有感慨……若北洛國土之上每一人都能如青梵這般愉快用膳,朕這一生當是無憾。」 「若尋常百姓人家每日做飯也如今日宮中這般,將五穀花瓣並著各類貴重藥材的精華來配一道魚湯,便是天上神宮的西蒙伊斯大神也該拋棄了至尊的位子,留戀人間不肯歸還。」放下細柄銀質的湯匙,青梵一臉似笑非笑地看著表情異常真摯的胤軒帝。「唐子儀果然是難得的封疆大吏一方要員,單以這飲食一道的精善程度而論,青梵也要甘拜下風。」 「大司正似乎對渤海郡守能夠如此享受生活中的一切有所妒羨……或者不滿?」 「皇帝陛下明察秋毫——請恕青梵大膽,調節滄瀾江支流頓河水情才是這兩條水道修建和改造的首要功用。」看一眼盤中只略略動了一些的魚蝦,青梵輕輕扯一扯嘴角,「這個,應該還在其次吧?」 風胥然臉色頓時一沉,隨即舒緩了面容。「罕溝、溥水改造擴流,溝通京城到北方海上交通,這樁功勞朝廷不能視而不見。」 「決議、流程、錢糧、善後諸事皆在朝廷;唐子儀不過當其時,在其位,遵其令,謀其政,行其事,然後得其祿,贏其名。在朝官員所謂稱職不過如此。沒有超出職權和能力範圍的河工工程,只能稱之為份內之事;而在功效沒有驗收之前……」瞥一眼風胥然的臉色,青梵停住了口。 「歷年水利案卷,每年四五月中,春夏相交之際頓河必有不良水情,或旱或澇難有一年風雨調和。去年朝廷大力整修北方河道水網,今正當三月仲春,不即便是功效驗收之日——青梵想說的便是這個,不錯吧?」 「三司職責原在考定官吏政績,何況此事關係重大,臣不敢不言。」 胤軒帝微微笑一笑,端起酒杯輕輕咂了一口,一雙深不見底的幽黑雙眸牢牢鄙視著青梵。「朝廷的銀子自然不能白花,否則朕也不會打算讓司冥走這一趟。」 身子微不可察地跳了一跳,青梵隨即垂下目光。「直接由靖王殿下出面,不妥。」 「這個自然不妥。」風胥然舒展了身子靠向身後靠墊,「工部是司寧在管著,司廷又在吏部直接負責這一塊的錢糧調配;北海渤海兩郡交界處的穎曲又是樂音長公主和駙馬的封地,司磊出宮遊歷六年,倒有一半時間都在那裡。區區一個唐子儀自然不值得朕多費頭腦,但看看眼前這些,可都是朕那群好兒子們的一番心意哪!」向青梵微微笑一笑,「但柳愛卿可知,靖王也是時時刻刻惦記著,要為朕敷演一場『為百姓換了人間』的大戲?」 青梵心中一震:因為都是計算深遠的性情,風胥然極少在兩人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時候還特意說明或是強調情況,而一旦如此作為,帝王心中必然有關係重大的計劃打算——皇子之間的爭鬥雖然在兩人本來的作壁上觀中愈演愈烈,但是西陵的儲君冊立推動北洛的太子嫡位之爭將由此徹底轉向明朗,這對於正在進行國內政治調整改革的胤軒帝顯然不是什麼好事,這幾日朝野中瀰漫的低壓氣氛也完全在自己的預料之中。不過,風胥然此刻言辭看似玩笑,語氣卻是嚴厲毫不造作,熟悉性情的自己自然知道胤軒帝接下來的言語說話當是坦率直白。想到這裡青梵臉上不由浮起淡淡笑容:「皇上要靖王殿下負責寧平軒事務之外同時分心關注工部,又有意考較殿下部屬的實力,靖王這般如臨深淵也是為朝廷效命,為皇上分憂。」 風胥然「哼」了一聲,重重擱下手中酒杯。「裴征那個人有多大本事朕難道會不知?冥王軍中任何一個中階將領戰場上都足以獨當一面,偏只有他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參謀。這一去,不但是要讓唐子儀大大活動一番筋骨,只怕連念安帝都要對他另眼相看了吧?」 「裴征只是一個參將,此去更是專為三皇子殿下隨行護衛。何況兩國結盟建交,國事平和,一路上想來也不至於出什麼安全方面的問題,陛下盡可以放心。」 風胥然微微冷笑:「青梵,朕知你素來精明縝密,凡事從大局考量出發。不過也正是因此,才容易讓那些心智完全不及的孩子誤會了一些事情——兩年前念安帝玩的把戲破綻太過,實在不是什麼好的模範。」 抬頭與那雙銳利黑眸相對,青梵猛然意識到風胥然心中所想,不由驚得微微一怔,但隨即便是輕笑出聲。「若是七皇子殿下有意模仿而來向臣討教其中訣竅,青梵必定不負皇帝陛下所望傾囊相授。」 「柳、青、梵!」 直視顯出隱隱怒氣的胤軒帝,青梵只是安定自若地微微一笑:「皇上對自己的皇子還不夠瞭解麼?有這個頭腦更有這個膽量的,除了七皇子殿下承安京裡絕對不會有第二個。」 見他神情自若,伸手撫上腰間從不離身的藍玉,風胥然定一定神這才淡淡開口。「柳太傅對自己教導出來的靖王果然很有信心。」 「靖王殿下與念安帝曾經直接交手,自然知道其中厲害。」 「但是唐子儀和老七的關係,才是他必然想方設法走這一趟的關鍵。」微微扯一扯嘴角,風胥然凝視青梵。「所以,愛卿可明白朕所說打算讓靖王替朕走一趟北海、渤海兩郡的意思?」 果然如此……青梵在心中暗暗長歎一口氣。無論去年北方河工情況如何,有著統一大志的胤軒帝都會繼續加緊國內交通網絡的建設,並選擇合適的地點建立倉廩大量囤積物資以備將來之用。這對於直接負責各項建設實務的地方州牧郡守都將是極大但也極難得的肥差。而太寧會盟兩國通商,北方的水道交通必然涉及到西陵商人的利益,甚至不排除兩國合力築修道路水利的可能。國家朝廷之事向來牽一髮而動全身,在西陵立儲一事上失卻先機的胤軒帝顯然是要在這些方面將北洛的主導權討回來,因此這次前往西陵國都淇陟的使節團身負的職責絕非僅僅向西陵新太子道賀這麼簡單。只是胤軒帝想得深遠,各在其位的諸皇子卻未必能見全部時局,加上各種利益心思牽絆,承安朝野的氣息實在只能用「千頭萬緒撲朔迷離」來形容了。 「臣還是以為,此事由靖王直接出面,不妥。」 「朕知道愛卿的顧慮……但還是要再問一句,為什麼?」 「皇帝陛下寬仁,給予眾皇子並北方各地官員平等的表現自身的機會。但是,」毫不猶豫對上胤軒帝的雙眼,青梵一雙幽深眸子瞬間射出異常銳利的光芒,「皇上難免構陷之嫌。」 雖然早已習慣了柳青梵的特異,目光相對的一刻風胥然還是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窒息感。握著藍玉沉默良久,胤軒帝這才靜靜開口:「朕只能為兒子做到這麼多……剩下怎麼做,都是他們自己的事情、自己的選擇。」 優優書萌 UutXT。COM 荃汶字板月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四章 陌柳巷口夕陽斜(下) 字數:5321 當青梵從澹寧宮中出來,已是群星滿天。 看一眼夜色中燈影幢幢的擎雲宮,青梵側頭對跟在身邊的和蘇說:「皇上那邊尚有不少奏冊,和蘇儘管留步便是。」 和蘇頓時抬目,眼底流露出微微的驚訝。「柳大人不即刻出宮?」 「有些事情須到祈年殿一行。」 和蘇一怔,突然聽到宮中定時的梆子聲響,分辨了聲音隨即抬頭向青梵道:「戌時過半宮禁已下,請大人容許和蘇為您領路。」 擎雲宮規矩森嚴,青梵雖因身份特殊不受宮廷拘禁,但行事分寸卻是無論如何都輕忽不得。見和蘇率先前行,不由微微一笑,隨即加緊腳步跟了上去。 祈年殿為皇家最高神殿,主持北洛一切神道事務,除了一國之主便是皇后也只能在特定的年節進入拜祭祈禱。西雲大陸共尊西蒙伊斯大神,祭司是溝通神明與人間的通道,傳達神明旨意和百姓心聲,而各國最高神殿的主祭司更是尊榮無上,地位崇高不可侵犯。而北洛這一任的大祭司是大陸數百年來各國主祭司中唯一的一位女性,神殿侍奉禮儀規範的嚴肅森然不言自明。座落在擎雲宮東北角的祈年殿其實是一組獨立的宮殿群落,殿外有御林軍環繞肅然守衛,和蘇和青梵距離正門還有十丈,便有在神殿終身侍奉的侍女迎出殿來。 「大祭司有旨,請柳青梵公子入殿。和總管便請留步。」 「有勞了。」兩人同時躬身還禮。見和蘇躬著身慢慢退下,青梵微微一笑,隨即跟隨神殿侍女邁入祈年殿正門。 「大祭司大人在後殿因思壁等候公子。」一路引導青梵穿過祈年殿正殿後長長的風雨廊,侍女輕聲說道。 擎雲宮祈年殿的因思壁是記錄鐫刻著北洛歷朝歷代神授君權的帝王,在神殿主祭司支持下向至尊神明所有宣言許諾誓詞的圓弧長壁,建立在規模絲毫不遜於祈年殿正殿的後大殿中。因思壁主壁長九丈九尺,寬九尺九寸,四丈五尺高的壁頂飛角直逼後大殿穹頂,四面浮雲連綿糾結成垂花彫簷,浮雲垂花間鑲嵌的無數珠寶瓔珞的柔和光芒映照著純白色貝列特崗巖的主壁,顯出令人肅然的寶象莊嚴。主壁正面鐫刻的雲絮柳絲一般交結纏繞的文字,是在諸神選擇人類同伴流傳下子孫建立起大陸列國時代的「神的語言」,如今這種古語的念誦和文字的書寫只有發誓終生侍奉西蒙伊斯大神的祭司才有權利學習和掌握。 圓弧形因思長壁佇立在水中,水深九寸九分,水面則是三尺三寸闊:這既是西蒙伊斯大神誕生於「聖湖」的表示,又符合了西雲大陸四面環海的地形。水面中央升起一座多寶蓮座,蓮座大半在水中,但層疊的花瓣已經鋪展到了水面之外的白玉地面上:這是大神誕生後休憩的多寶蓮花,更展現了神明離開神明之國踏足人世的包容廣大。後大殿內部呈現與因思壁相同的圓形形制,殿中四壁鑲嵌了無數夜明珠,與殿中在固定位置的通明的***將所有光線都集中到蓮座上。 而此刻,西雲大陸唯一一位女性主祭司,祈年殿大祭司徐凝雪,便端端正正坐在因思壁前方的多寶蓮座上。 神殿侍女輕輕通報一聲隨即躬身退出,青梵目光在殿中掃過,隨即走向低首垂目盤坐在蓮座上的徐凝雪,在她面前三尺處鋪著獸紋鳥羽織錦繡墊的蒲團上坐下。 「很久沒有見到公子了。」良久,徐凝雪才打破沉默。 「大祭司本不能輕易離開神殿,也不能在凡人面前輕易顯露了尊貴的容貌。」青梵微微一笑,「何況,這是宮廷。」 「今日公子來,因思壁前沉默如此之久——公子是有什麼心事嗎?」 「莫看舞風拂雲手,一番心事幾人知。明知道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但,心中還是有許多對自己的不滿。」 「如果公子面對的是這樣的情況,那麼即便是靜觀四方全知全能的西蒙伊斯大神,也無法改變人心針對自己的情感。」徐凝雪臉上帶著一點淺淡的微笑,抬起頭對上青梵的眼睛靜靜地說道。 青梵也是微微一笑,仰頭看向恢宏壯麗的因思壁:「所以此刻青梵需要不是神明的教誨,而是先人的引導,希望從他們曾經的決斷中尋找屬於自己的方向。」頓了一頓,目光注視面前年輕美麗的女子,「大祭司為什麼也坐在這裡?」 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徐凝雪臉上卻是緩緩放鬆了神情。「因為凝雪同樣為身在的這一切迷失,在歷代先行者的注視下思索,為了最終做出正確的選擇。」 青梵微微揚了揚嘴角,但隨即垂下眉眼,靜靜看著自己交叉的十指。 「西陵這一次冊立太子沒有事先告知大神殿,而是在通告各國的同時遣使到摩陽山傳達消息。對於這一不合常規的做法大神殿伊萬沙大祭司非常生氣。但是因為大陸諸國中只有西陵一直遵循『太子地位經大神殿首肯方能確認』的神道規則,其他國家包括東炎在內都早已拋棄了這條規矩,摩陽山大神殿也不能因為念安帝的做法而責備西陵。只是經過這一件事,西陵和摩陽山大神殿的關係可以說已經徹底分割斷裂。失去了神之西陵的大神殿在尋求上方王族之外的世俗保護,而國力日隆的北洛,將是他們首選目標——凝雪此刻考慮的,便是這件事情對於北洛的各種影響。」 「但是我聽說,東炎鴻逵帝的親侄,御華焰兄長留下的唯一血脈就在摩陽山。」 聽到青梵雲淡風輕的口氣,徐凝雪猛然抬起頭,語氣之中也隱隱現出表白自己的激烈情緒。「御華真明雖然是東炎王族嫡系,但是其父謹親王在御華焰登基前十年,他未及週歲之時便已經過世。而九年後御華焰登基之前將這樣一名孤兒送上摩陽山,其中的用意更是非常明顯。他從十歲便一直在大神殿生活直到今天,與東炎以及御華王族的聯繫都淡薄到極點。伊萬沙大祭司不可能將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御華焰登基的時候也不過十二歲,單從時間上考慮比胤軒帝登上皇位還早了兩年。雖然鴻逵帝天縱英才少年便即聞名大陸,但是在他十七歲親政之前手上確實沒有握有什麼實際權力;沒有猜錯的話,當年御華真明離國應該是他的母親、東炎皇太后一手佈置。皇太后三年前去世,如果這個時候鴻逵帝向御華真明伸出手,這對年紀相差僅有兩歲的叔侄並不是沒有重新和好的可能和機會。」 青梵說得平靜無奇,聽在徐凝雪耳中卻是如同雷霆萬鈞。大陸有著對西蒙伊斯大神的統一信仰,代表著信仰根本、掌握著巨大宗教力量的大神殿之所以能夠超脫於列國獨立存在,正是因為大陸諸國在千年流傳中形成的信仰和禮教,使得大神殿成為決斷大陸事務「是非」,給予各國行事一個共同標準的存在。而身為諸神子孫的各國王室,千年來因為王位繼承的等等王室問題必須利用各種手段解決爭端之時,也必然打著大神殿的旗號,其中千年神之西陵更是與大神殿保持了嚴格的一致。這一次念安帝拋棄大神殿自行其是的做法必然引起極大的不滿,但是西陵既為大陸三強之一,又與北洛和約會盟,大神殿也不能將西陵如何。只是西陵退出神道侍奉,大神殿選擇上方王族之外的世俗保護,卻是立刻將東炎和北洛置於對立的位置,而一旦大神殿選擇了東炎…… 想到這裡,又聯繫近日承安京中大大小小的動靜,徐凝雪不禁悚然。「所以念安帝這一次竟是一箭三雕了?」 青梵緩緩點頭:「是——為了守護自己的國家,無論用什麼手段都是可以接受的。」 「無怪胤軒帝陛下如此憤怒。」徐凝雪忍不住喃喃道,「念安帝果然雄才大略,不愧為千年神之西陵的一國之主。」 「所以他才是成治帝唯一的太子、西陵無可爭議的王位繼承人,無論上方無忌還是上方雅臣都不會有這番卓識遠見,也不會有這份膽略和手段。」 看著那雙光芒閃爍的精亮黑眸,徐凝雪不由微微笑一笑:「公子對念安帝的評價一向極高。」 「因為那是永遠都不能小看的對手。」青梵表情也緩和下來,嘴角微微揚起,「如果不是因為念安帝登基以來的一連串動作讓御華焰深為忌憚,只怕這兩年北洛東方邊境便不是現在的這一番安寧景象了。」 思緒重新回到東炎,徐凝雪不由臉色微沉。沉吟片刻,開口道:「御華真明的事情,是否凝雪應該即刻動身回到大神殿去?」 青梵搖一搖頭:「應該還不需要的樣子。何況就算現在回去也做不了什麼事情,畢竟血脈的聯繫是無法斬斷的,無論御華真明對東炎王室以及鴻逵帝懷抱怎樣的感情,都不是外人能夠瞭解並在短時間內改變的。」 「凝雪明白了,我會立刻加強對摩陽山那邊的注意,尤其是來自東南方向的使節和供奉。」頓了一頓,徐凝雪抬頭望向青梵的雙眼。「公子,還需要凝雪做什麼,請您儘管吩咐。」 青梵忍不住微微笑一笑:「難道凝雪真以為我會比你更早地得知了大神殿的動靜?」見女祭司清淨聖潔的秀美面容上毫不掩飾的表情,青梵不由輕輕笑出聲來,但隨即正色道:「雖然我影閣關注大陸群生萬象,但是因為我個人所限畢竟有所側重。神道宗教一塊我向來知道得不多,許多事情都是通過你才有所瞭解。念安帝此番舉動後大神殿的反應只是我的一時聯想,而聽到你方纔的說法這才證實了我的猜測。至於御華真明,我也只是因為對東炎王族簡單的瞭解而有所記憶。所以剛才我說的那些都只是我個人的聯想與猜測,或者更確切地說的只是一種可能性的考慮——柳青梵不是神明言出必應,也不是皇帝金口玉言,凝雪不要太過緊張。」 徐凝雪臉上紅一紅,低垂了眉眼輕聲道:「公子一向深思遠慮,何況這次確實是凝雪對自己份內的事情沒有全面考慮照顧周到。」頓了一頓,「因為凝雪是個女人,生怕因為這重身份影響了大神殿在各種思考和抉擇時候的判斷,心中始終忐忑不安。又在擔心如果這件大使這副重擔真的落到凝雪肩上,我要如何處理自己與大神殿的關係,又該怎樣去履行自己對國家的職責……竟然因此忽略了其他重要的事實,還在您面前說迷失和思索,真是讓公子大大見笑了。」 「沒有什麼可見笑的,每個人都會因為自身的局限而看不到近在身邊的事情。」微笑一下,青梵隨即站起身來。徐凝雪也隨即起身,與他並肩抬頭看向鐫刻著一條條火紅誓言的因思壁。「我最近時常在想,如果不是因為這身血脈繼承了『愛爾索隆』的稱號,必然要遠遠離開這些紛繁攪擾。」 心頭猛然一跳,臉上卻沒有露出半點不同,女祭司只是站在他身邊靜靜道:「凝雪一直沒有問過,公子真正的志向是什麼?」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這是公子《四家縱論-儒經》裡的句子?」見青梵微微顯出驚訝隨即頷首以示肯定,徐凝雪輕輕歎一口氣道,「公子志向,果然不在國境疆界之內……是陛下強求了。」 淡淡笑一笑,青梵搖一搖頭,負手凝視眼前因思壁上紅得耀眼的異國古語文字:「不,沒有人強求,是我自己承認了君無痕必須承擔的一切。可惜,到底不是在他的教導下成長起來的,一旦遇到與自己切身相關的人或事……也許真的應該經常到這裡看看,才能逼自己變得更加堅強,也更加冷靜。」 發覺他言語流露出的異樣,徐凝雪頓時皺起眉頭:「胤軒帝陛下又要九殿下做什麼了?」 見身邊女子毫不掩飾的緊張和擔憂,青梵卻是慢慢放鬆了表情,微微揚一揚嘴角:「不,不用擔心。九殿下已經成年了,他會有自己的決定和選擇。」輕輕拍一拍她的肩頭,「好了,打擾你這麼久,我也該出宮了——畢竟擎雲宮不是我一個外人可以留宿的地方啊。」 「凝雪送您到殿外。」徐凝雪急急趕上兩步,與青梵並肩而行。「我會履行好自己的職責,無論摩陽山發生什麼事情,凝雪會將消息第一個告訴公子。」 「嗯。另外,很快春夏交替,北方水情需時刻注意,雖有罕溝溥水的工程,到底是竣工後第一年不知效果。所以渤海北海兩郡的義診義塾……」 「凝雪會命人小心經營,做好準備以防萬一。」 「傾城公主是有身子的人,三皇子妃最近也聽說口味有些改變,還有其他一些宗親眷屬——當此朝堂紛繁多事之日,她們的心情和愉快,要大祭司更多關心照顧了。」 「凝雪每日都會為公主和皇子妃們祈福。」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祈年殿正殿之前。青梵停住腳步,回轉身靜靜看向徐凝雪,臉上露出一絲溫柔微笑,隨即深深一躬:「那麼,就拜託大祭司了。」 徐凝雪優雅地欠身還禮:「請柳大人放心。」 青梵又是微微笑一笑,隨即挺直了身子,突然長聲清嘯,一道青煙般的身影在祈年殿外御林軍眾目睽睽之下倏然消失在濃重夜色之中。 而澹寧宮中聽到嘯聲的胤軒帝也擱下了奏折和飽浸硃砂的毛筆,靜靜地看著案上一盞明亮的宮燈,威嚴深沉的帝王嘴角邊緩緩溢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浟u書盟 uutXT。COm 詮汶子版粵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五章 黃鶯不驚深夢(上)(未完) 字數:3089 終於事情都做完了! 放下紙筆,秋原鏡葉輕輕揉動酸痛到有些麻木的肩膀,連續半個月夜夜未得安睡的睏倦一時一齊襲上身來,看著落到桌上的金黃色陽光,眼睛忍不住地慢慢瞇起合上。 耳邊隱隱傳來定時的梆子聲:傳謨閣和擎雲宮行的是一樣的時刻規矩,平日裡凡有事務奏報處理滯留時間不得超過兩刻。在當朝首輔林間非的嚴肅勤勉帶動之下,傳謨閣宰相台的全體官員無不對宮中梆子報時聲敏感之極。不過這正交酉時的時刻卻是一日事畢的標誌,對於自己能夠在今日之內將各項事務處理完畢而不需要再夜以續日地辛苦,秋原鏡葉還是很感驕傲與興奮的;而在其他同事官「下朝」還家後在自己辛苦大半日的官署桌案上伏拜小憩片刻,應該也是朝臣允許享受的一時安寧…… 但後腦勺上突然一痛,頓時打散他全部的瞌睡蟲。 秋原鏡葉一下子跳起來,怒氣沖沖一心要抓住那個肆意打擾他難得安穩小睡的罪魁禍首狠狠報復,不料耳邊隨即傳來一聲溫雅平和的「鏡葉」,讓他伸出去的手頓時僵在半空。「老……老師?」 看到自己的得意門生,那個在擎雲宮官場自如行走了五年的年輕朝臣顯出少有的不知所措的尷尬模樣,柳青梵忍不住輕笑出聲。「我不過二十有六,暫時還當不起兩個『老』字。」見秋原鏡葉依然有些回不過神,青梵搖一搖頭,隨即上前伸手在他肩頭、背心還有手肘幾處推拿兩下。「雖然進入寧平軒的多是年輕力強,正當有所建樹的年紀,但這般拚命卻是有些過分了。況你自幼體虛力弱,更不該不知保養讓自己如此勞累——身體固然是你自己的,但花費了我那一番心血便是給你這般肆意浪費透支的麼?」 感覺青梵手到之處身上頓時大為舒爽,連精神也驟然飽滿煥發,秋原鏡葉心中不禁一陣由衷驚歎。但聽到他最後一句溫和責備,卻是忍不住搖頭苦笑起來。「老師,不是學生抱怨,實在這一次為西陵太子祝賀、三皇子奉旨出使,皇上一句話就把所有準備事宜都壓在寧平軒我們六個身上,鏡葉不敢不竭盡所能啊!」 青梵微微一笑:「今日早上使節團已經出了京城,再加上你這一日的核算校對,這份差使也算是暫時做完了。」 「暫時……老師用詞精妙,在使節團離開國境踏入西陵疆土之前,鏡葉這一顆心半點都不敢放下。」秋原鏡葉苦笑著對上青梵那雙幽深沉靜的眼眸,「鏡葉今日才知,為何老師說規劃統籌為宰相職責之最重。」 見身前弱冠青年收斂了抱怨感歎之色,臉上露出平和沉靜的表情,青梵不由頷首微笑。「使節之事的準備歷來由禮部熟手操辦,你能做到這個樣子已是相當不錯。你自然知道三皇子的這一趟出使意義並不單純,所以皇帝陛下才特意調用了你們幾個來統籌安排這些事情。責任所在,為官自當盡職,但面對完全沒有先例舊案可循的朝務竭盡自己最大所能妥善處置,卻是普通朝臣哪怕是一些老臣都難以做到的了。」輕輕拍一拍他的肩膀,「鏡葉,你做得很好,你們做得都很好。」 秋原鏡葉微顯羞澀地低頭笑一笑,隨即抬起頭來看向青梵:「其實我們幾個都還不算什麼,靖王殿下處處留神事事在心,為我們在各部圓轉周全,才是做了許多事情。」 「這個,我自然也是知道的。」青梵微微一笑,隨意掃一眼他的桌子。「這些是從戶部調來的賬冊?如果用完了就趕快送回去。酉正二刻各部司庫落鎖封門,遲了可是要擔大干係的。」 秋原鏡葉笑著欠一欠身:「多謝老師提點。不過這些是鏡葉這些天為了籌措使團的事情自己做的記錄冊子。記得前些天老師跟林相閒來議論的時候提過前朝君相的案頭政務節略,鏡葉覺得很是實用便也做了這麼一本……讓老師見笑了。」 青梵靜靜看著他,幽黑的眸子裡漸漸漾出深深的笑意:「很好呀,鏡葉!」君霧臣為人心細如髮,三十年宰輔生涯每日的政務節略幾乎比帝王日誌起居注更為詳盡,朝廷大小事務人情安排統籌加上他獨到見解針對極強的評注,這些被妥善保存的文案對於後輩的朝臣原本就是一筆巨大財富。只是林間非為人處事自有習慣,青梵自己也不耐煩做這些細緻工作,因此兩人雖然讚歎卻並不打算確切地付之實踐。此刻見秋原鏡葉竟然有心模仿學習,青梵驚訝之外倒是更有三分難以言喻的喜悅,臉上的表情笑容更是從眼底由衷地流露舒展開來。 秋原鏡葉與他目光一觸,立刻被其中深意驚得渾身僵直不能移動,半晌才艱難地別過眼:「老師,鏡葉的心思……其實對於靖王殿下我……」 拿過桌上的一冊隨手翻了翻,而後將冊子塞進秋原鏡葉手裡,隨手一翻按住他的手,逼得年輕人重新與自己對視,青梵這才靜氣沉聲說道:「鏡葉,從一開始我就說過,要有與野心配合適應的才能和努力。我從來就知道你超出常人的志向,身為你的老師我除了欣慰喜悅不會有任何其他的感情——希望有朝一日能夠站在朝堂最高處指點江山,我沒有發現其他比你更合適也更有可能成功的人。」 秋原鏡葉深吸一口氣:「老師,您真的不怪我?」 「鏡葉,你從來就不是九皇子的附庸,也不是任何人的幕僚隨從——你是堂堂正四品的三司監察史,北洛的官員,胤軒帝器重的朝臣。而身為真正懂得處身之道的臣子,效命盡忠的人從來就只有一個。」淡淡微笑一下,青梵靜靜看著秋原鏡葉。「所以我才說,你,真的做得很好。」 「如果一定要說鏡葉是為了什麼人在努力,那就只能是老師了。」秋原鏡葉低低說一句,隨即抬起了頭。「姐姐做了皇子妃當然很好,她很高興也很盼望;靖王殿下是個很好的人,只要他有心就能夠給姐姐幸福。鏡葉也會為姐姐的幸福感到快樂。可是我卻不想因為這層關係被那些只會說嘴的人說三道四,也不想被別人一下子劃歸到某某皇子的人、某某皇子的親信或者勢力範圍當中。我知道這段時間以來有很多地方都做得有些過分,也許會讓殿下或者其他忠於殿下的人不快,甚至指責鏡葉在這種時局下搖擺旁觀,可是我不想改變自己現在的做法。」 「所以你才會一個人忙碌到日落?」 青梵問得有些尖銳,秋原鏡葉卻是表情平靜從容:「老師說過,朝堂之事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職責,鏡葉只是在盡自己的職責而已。而且鏡葉並非孤獨一人——有老師可以理解我的心情,而且支持並鼓勵我繼續下去。比起其他人來,這是我最幸運也最幸福的地方。」 青梵暗暗歎一口氣:看到秋原鏡葉一個人遲遲還待在寧平軒就明白他近來的處境。再怎麼聰明強幹,到底也不過是十九歲的少年;因為幼年病弱,入朝年紀小而每每顯得人微言輕,秋原鏡葉渴望靠自己的能力獲得眾人認同在朝堂穩穩立足的心理比任何人都更為強烈。與九皇子風司冥的姻親關係固然讓他在朝上地位大大改進,但驕傲的他同樣拒絕由此帶來的其他輕視小覷。身為師長,扶助門生獨立原是基本的責任和義務,只是秋原鏡葉努力按捺隱忍下的急切,終究讓自己在欣慰肯定之餘也頗感到一絲心痛。 畢竟,無論從什麼方面,自己關注著的這些孩子的處境,其實原本就都是差不多的…… 「鏡葉說得為師心中慼慼啊!看來今日是必須要實質性地鼓勵和獎賞一番了。」心思轉了幾轉,青梵臉上露出淡淡微笑。「忙了這許多天,今日事務暫完,也該好好放鬆一下。」 「鏡葉不敢。」連忙欠身行禮,秋原鏡葉臉上卻漾滿了笑容。 青梵輕笑著搖一搖頭:「罷了罷了,在我面前便免去這一套罷——六合居和霓裳閣,選一個吧!」 悠浟書猛 uUTxt.COm 荃文吇板粵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五章 黃鶯不驚深夢(上) 字數:5350 完整章節,呵呵 == == 終於事情都做完了! 放下紙筆,秋原鏡葉輕輕揉動酸痛到有些麻木的肩膀,連續半個月夜夜未得安睡的睏倦一時一齊襲上身來,看著落到桌上的金黃色陽光,眼睛忍不住地慢慢瞇起合上。 耳邊隱隱傳來定時的梆子聲:傳謨閣和擎雲宮行的是一樣的時刻規矩,平日裡凡有事務奏報處理滯留時間不得超過兩刻。在當朝首輔林間非的嚴肅勤勉帶動之下,傳謨閣宰相台的全體官員無不對宮中梆子報時聲敏感之極。不過這正交酉時的時刻卻是一日事畢的標誌,對於自己能夠在今日之內將各項事務處理完畢而不需要再夜以續日地辛苦,秋原鏡葉還是很感驕傲與興奮的;而在其他同事官「下朝」還家後在自己辛苦大半日的官署桌案上伏拜小憩片刻,應該也是朝臣允許享受的一時安寧…… 但後腦勺上突然一痛,頓時打散他全部的瞌睡蟲。 秋原鏡葉一下子跳起來,怒氣沖沖一心要抓住那個肆意打擾他難得安穩小睡的罪魁禍首狠狠報復,不料耳邊隨即傳來一聲溫雅平和的「鏡葉」,讓他伸出去的手頓時僵在半空。「老……老師?」 看到自己的得意門生,那個在擎雲宮官場自如行走了五年的年輕朝臣顯出少有的不知所措的尷尬模樣,柳青梵忍不住輕笑出聲。「我不過二十有六,暫時還當不起兩個『老』字。」見秋原鏡葉依然有些回不過神,青梵搖一搖頭,隨即上前伸手在他肩頭、背心還有手肘幾處推拿兩下。「雖然進入寧平軒的多是年輕力強,正當有所建樹的年紀,但這般拚命卻是有些過分了。況你自幼體虛力弱,更不該不知保養讓自己如此勞累——身體固然是你自己的,但花費了我那一番心血便是給你這般肆意浪費透支的麼?」 感覺青梵手到之處身上頓時大為舒爽,連精神也驟然飽滿煥發,秋原鏡葉心中不禁一陣由衷驚歎。但聽到他最後一句溫和責備,卻是忍不住搖頭苦笑起來。「老師,不是學生抱怨,實在這一次為西陵太子祝賀、三皇子奉旨出使,皇上一句話就把所有準備事宜都壓在寧平軒我們六個身上,鏡葉不敢不竭盡所能啊!」 青梵微微一笑:「今日早上使節團已經出了京城,再加上你這一日的核算校對,這份差使也算是暫時做完了。」 「暫時……老師用詞精妙,在使節團離開國境踏入西陵疆土之前,鏡葉這一顆心半點都不敢放下。」秋原鏡葉苦笑著對上青梵那雙幽深沉靜的眼眸,「鏡葉今日才知,為何老師說規劃統籌為宰相職責之最重。」 見身前弱冠青年收斂了抱怨感歎之色,臉上露出平和沉靜的表情,青梵不由頷首微笑。「使節之事的準備歷來由禮部熟手操辦,你能做到這個樣子已是相當不錯。你自然知道三皇子的這一趟出使意義並不單純,所以皇帝陛下才特意調用了你們幾個來統籌安排這些事情。責任所在,為官自當盡職,但面對完全沒有先例舊案可循的朝務竭盡自己最大所能妥善處置,卻是普通朝臣哪怕是一些老臣都難以做到的了。」輕輕拍一拍他的肩膀,「鏡葉,你做得很好,你們做得都很好。」 秋原鏡葉微顯羞澀地低頭笑一笑,隨即抬起頭來看向青梵:「其實我們幾個都還不算什麼,靖王殿下處處留神事事在心,為我們在各部圓轉周全,才是做了許多事情。」 「這個,我自然也是知道的。」青梵微微一笑,隨意掃一眼他的桌子。「這些是從戶部調來的賬冊?如果用完了就趕快送回去。酉正二刻各部司庫落鎖封門,遲了可是要擔大干係的。」 秋原鏡葉笑著欠一欠身:「多謝老師提點。不過這些是鏡葉這些天為了籌措使團的事情自己做的記錄冊子。記得前些天老師跟林相閒來議論的時候提過前朝君相的案頭政務節略,鏡葉覺得很是實用便也做了這麼一本……讓老師見笑了。」 青梵靜靜看著他,幽黑的眸子裡漸漸漾出深深的笑意:「很好呀,鏡葉!」君霧臣為人心細如髮,三十年宰輔生涯每日的政務節略幾乎比帝王日誌起居注更為詳盡,朝廷大小事務人情安排統籌加上他獨到見解針對極強的評注,這些被妥善保存的文案對於後輩的朝臣原本就是一筆巨大財富。只是林間非為人處事自有習慣,青梵自己也不耐煩做這些細緻工作,因此兩人雖然讚歎卻並不打算確切地付之實踐。此刻見秋原鏡葉竟然有心模仿學習,青梵驚訝之外倒是更有三分難以言喻的喜悅,臉上的表情笑容更是從眼底由衷地流露舒展開來。 秋原鏡葉與他目光一觸,立刻被其中深意驚得渾身僵直不能移動,半晌才艱難地別過眼:「老師,鏡葉的心思……其實對於靖王殿下我……」 拿過桌上的一冊隨手翻了翻,而後將冊子塞進秋原鏡葉手裡,隨手一翻按住他的手,逼得年輕人重新與自己對視,青梵這才靜氣沉聲說道:「鏡葉,從一開始我就說過,要有與野心配合適應的才能和努力。我從來就知道你超出常人的志向,身為你的老師我除了欣慰喜悅不會有任何其他的感情——希望有朝一日能夠站在朝堂最高處指點江山,我沒有發現其他比你更合適也更有可能成功的人。」 秋原鏡葉深吸一口氣:「老師,您真的不怪我?」 「鏡葉,你從來就不是九皇子的附庸,也不是任何人的幕僚隨從——你是堂堂正四品的三司監察史,北洛的官員,胤軒帝器重的朝臣。而身為真正懂得處身之道的臣子,效命盡忠的人從來就只有一個。」淡淡微笑一下,青梵靜靜看著秋原鏡葉。「所以我才說,你,真的做得很好。」 「如果一定要說鏡葉是為了什麼人在努力,那就只能是老師了。」秋原鏡葉低低說一句,隨即抬起了頭。「姐姐做了皇子妃當然很好,她很高興也很盼望;靖王殿下是個很好的人,只要他有心就能夠給姐姐幸福。鏡葉也會為姐姐的幸福感到快樂。可是我卻不想因為這層關係被那些只會說嘴的人說三道四,也不想被別人一下子劃歸到某某皇子的人、某某皇子的親信或者勢力範圍當中。我知道這段時間以來有很多地方都做得有些過分,也許會讓殿下或者其他忠於殿下的人不快,甚至指責鏡葉在這種時局下搖擺旁觀,可是我不想改變自己現在的做法。」 「所以你才會一個人忙碌到日落?」 青梵問得有些尖銳,秋原鏡葉卻是表情平靜從容:「老師說過,朝堂之事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職責,鏡葉只是在盡自己的職責而已。而且鏡葉並非孤獨一人——有老師可以理解我的心情,而且支持並鼓勵我繼續下去。比起其他人來,這是我最幸運也最幸福的地方。」 青梵暗暗歎一口氣:看到秋原鏡葉一個人遲遲還待在寧平軒就明白他近來的處境。再怎麼聰明強幹,到底也不過是十九歲的少年;因為幼年病弱,入朝年紀小而每每顯得人微言輕,秋原鏡葉渴望靠自己的能力獲得眾人認同在朝堂穩穩立足的心理比任何人都更為強烈。與九皇子風司冥的姻親關係固然讓他在朝上地位大大改進,但驕傲的他同樣拒絕由此帶來的其他輕視小覷。身為師長,扶助門生獨立原是基本的責任和義務,只是秋原鏡葉努力按捺隱忍下的急切,終究讓自己在欣慰肯定之餘也頗感到一絲心痛。 畢竟,無論從什麼方面,自己關注著的這些孩子的處境,其實原本就都是差不多的…… 「鏡葉說得為師心中慼慼啊!看來今日是必須要實質性地鼓勵和獎賞一番了。」心思轉了幾轉,青梵臉上露出淡淡微笑。「忙了這許多天,今日事務暫完,也該好好放鬆一下。」 「鏡葉不敢。」連忙欠身行禮,秋原鏡葉臉上卻漾滿了笑容。 青梵輕笑著搖一搖頭:「罷了罷了,在我面前便免去這一套罷——六合居和霓裳閣,選一個吧!」 ※ 「今生今世,再不踏入六合居一步!」 見秋原鏡葉指著巍峨宏麗的樓閣咬牙切齒指天發誓的模樣,青梵忍不住揚聲大笑。 聽到身後毫不掩飾的暢快笑聲,年輕朝臣頓時回過頭來,臉上兀自帶著惡狠狠的猙獰表情,口氣卻是羞惱中帶著懊喪甚至哀怨:「老師!」 青梵忍不住又是微微一笑:以文士論爭暢談天下之風聞名大陸的六合居,自然是承安京文士學子最集中的所在。北洛原本民風開放,因為三年一度大比的關係,國都的學術爭鳴之風更是興盛:承安京文風昌盛,便是街頭頑童、廝侍僕婦、艄公走卒都能記誦詞曲。要在這樣的地方出人頭地,除了將詩文集子投送京中知名文士,最快的方法就是當眾「文戰」,而文雅匯聚冠蓋如雲的六合居當仁不讓地成為所有有志文人學子一展自身風采的最佳舞台。 所以,當傳謨閣寧平軒中秋原鏡葉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六合居」三個字時,青梵便已經預計到了方纔的情景。 大比三年一度,應屆的試子通常提前三個月到京備考。但是許多名門望族的子弟卻會選擇提前整整一年到承安,既是留足充分的準備時間,期間又可以與京中名流學者大儒往來,彼此切磋之外更能揚一己聲名,好讓主考官在大比之前便對自己有所瞭解。因此盛名久負的六合居裡從來不缺興致勃勃躍躍欲試的年輕學子文人。京中消息靈便,六合居侍者又極周到,京中稍有聲名之人直是無所不知。秋原鏡葉十四歲參試得中殿生,十七歲拜入青衣太傅門下,此刻身為三司監察史官當四品,原本就是滿朝皆知的風雲人物,青年朝臣羨慕而作為追及目標的對象;更兼他幾次在六合居當眾論文,與胤軒十八年大比三甲中應未東、趙達以文會戰,政見學識文章詩賦無不令京中文人學子感歎欽服。而最近為祝賀西陵冊立太子,秋原鏡葉被胤軒帝欽點了協調六部、主持使節團的各項準備工作——他今年也不過十九歲,雖然入朝已有五年,但如此年輕便承擔如此重大政務,實在不能不說是寵命優渥愛重異常;而從旨令到達到今日三月十六日使節團離京,秋原鏡葉將所有事務安排得細緻周到條理分明,一切儀式程序無不彰顯北洛的嚴肅大氣—— 這樣的秋原鏡葉一踏入六合居的正門,便必然逃脫不了立刻倍受矚目,被眾人包圍,或奉承或親近或指摘或挑釁的命運了。 有聖眷正隆的秋原鏡葉奪去眾人目光,青梵很愉快地享受了公眾場合下難得的安靜清閒;何況秋原鏡葉極尊師道,在他頭腦中維護柳青梵安全周到的思想決定了他對老師這種「見死不救」的行為只能完全接受,還要盡力配合著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不過這樣一來秋原鏡葉原本放鬆身心的計劃徹底擱淺,被一眾興致高漲的學子文士逼得狼狽不堪,最後還是終於看不過去的青梵將他從層層包圍圈裡解救出來。只是經此一番「摧殘」,秋原鏡葉禁不住心中鬱悶,竟是當街發誓再不入此門,引得周圍眾人或驚或笑,倒是另一種熱鬧。 「是你自己選的六合居,這可怨不得別人。」青梵忍笑扶上他的肩頭,「看來有時候風頭太健也不是好事。」 「跟著殿下也好,老師也好,每次都是這樣……看來鏡葉果然沒福,只能白白辜負了好酒好菜。」秋原鏡葉半真半假抱怨一句,跟在柳青梵身邊往霓裳閣方向走去。「但願霓裳閣的點心足夠美味,好稍微彌補一下心情。」 青梵似笑非笑撇他一眼:「這個你儘管放心,到時候便是叫全部多做一份打包帶回去我也不攔著你。」 秋原鏡葉頓時揚起符合十九歲年齡初入社會的年輕人獨有的天真笑臉:「方纔已經讓老師破費了,這個……」 「方纔你又沒吃到什麼,白白辜負了酒菜。」見秋原鏡葉頓時臉上扭成一片,青梵這才輕輕笑一笑道,「霓裳閣不以正餐菜餚為主要經營,但閣中飲食也是足夠精緻的;你沒怎麼到過霓裳閣,閣裡點心的美名也已經傳到耳朵裡便可見一斑。不過你多是為了各種應酬往來才出入這些地方,想來也沒什麼心思好好感受這食中三味。而在平時,無論六合居還是霓裳閣,你的俸祿都不足夠放開懷抱地……所以我說會帶著你好好品嚐,這一條不是玩笑。」 看著身畔那道身影青衫飄灑,耳中聽他笑語溫和,秋原鏡葉不由深深吸一口氣:「老師的關懷體貼,鏡葉真的不知該怎樣感謝才是。」 青梵不由莞爾,停步看向身後的年輕人。「鏡葉,放輕鬆些——這不是宮裡,朝堂外的私誼之交用不著那麼嚴肅。」 秋原鏡葉頓時一赧:「畢竟和老師這般相處,在鏡葉是很少的經歷。」 「不僅僅是你,在柳青梵自己同樣也是很少的經歷。」青梵淡淡一笑,負手身後,微微揚起頭看向空中一輪滿月,「紅塵俗世煩擾心神,看著明月也會覺得其中似乎有陰暗隱約,這就是我們的不是了。所以,每逢此時,便需一二知心合意之人,尋一處從容忘憂之地,或談笑風生,或默言觀察,掃除心塵,還我一輪皎潔無瑕。」 「鏡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能有這個榮幸與老師一起清心滌塵。」 「清心滌塵?或者該說放浪形骸更為確切。」青梵輕笑一聲,隨手拍一拍秋原鏡葉,「再說一遍,放輕鬆——偶然做學著一回紈褲子弟不會讓你有什麼損害,你才十九歲,鏡葉。」 青衫閃動,飄然向前;秋原鏡葉微微笑著,快步跟上。 優幽書猛 UUtxT.coM 詮蚊自扳粵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五章 黃鶯不驚深夢(下)(未完) 字數:2362 今天先前半,明天是後半,呵呵。順便再提醒一聲,鍾無射名字的發音是「無易」喲! == == 青梵與秋原鏡葉甫一踏入霓裳閣,便被滿目深深淺淺的紅迷亂了眼睛。 春花朝方過,霓裳閣上下裝飾的圖案已經盡數換上了與夏花朝相對應的緋櫻;鮮紅絢爛的花朵在閣內滿目儘是的淡粉色輕紗上飄搖盛放,配合如神壇設計的中央舞台上軟玉溫香的優雅樂舞,瞬間營造出一片散花天女的縹緲仙境。 兩人稍稍回神,霓裳閣的老闆許媽媽這才笑吟吟迎上前來。不待她開口,青梵已經歡然笑道:「不過幾日不來,又是一番嶄新景象啊!」 「痕公子說得是呢!做開門生意的,總得想著法子時常換些新鮮花樣,公子們這才常來常往不是?」 「只是這一番用心佈置,媽媽和眾位姑娘官人都該辛苦了,想到這裡感覺可是有些心疼。」 看青梵臉上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許媽媽頓時笑起來:「有痕公子這一句疼惜,便是再辛苦我們也都認了。」一邊說著,一邊向秋原鏡葉欠一欠身,隨後轉向青梵道,「今兒有新排的樂舞,公子與這位小公子或者也試試在樓下池座聽曲看舞?」 「然後讓別人瞪著我們麼?媽媽真是打的好精明算盤。」瞥一眼身旁秋原鏡葉如釋重負的表情,青梵微微笑起來,「雅座酒菜,便按往常的慣例好了。」 「明白,一切都按公子的意思。」許媽媽笑著欠一欠身,隨即轉身當先帶路。 從一層大廳中央舞台邊的螺旋狀樓梯登上,霓裳閣二層都是間隔開來的雅座包廂,適應喜歡清淨小聚的客人的需求。每個雅間門外都有專門的小廝伺候,走道上靛藍外袍的店伴引導著應邀到各個包廂做歌舞表演的姑娘輕快地行走;白色外褂的廚師監督小廝在樓道口特意辟出的料理台處再一次準備好食盤,然後才遵循著閣中規矩到客人那裡親自上菜——第一次真正見識霓裳閣行事風采的秋原鏡葉越看越覺新奇,跟隨著青梵一路左顧右盼。 「啊!」聽到身後秋原鏡葉又是一聲忍不住的驚呼,青梵心中對自己搖頭輕笑,隨即轉身順著年輕門生的目光看去。 銀質的大托盤上端端正正放著四隻白瓷碗碟,綿菜心、蒸鰉魚、菊花蛋白羹、糖藕,一隻飾著桂花圖案的白瓷酒瓶裡顯然是桂花釀——時當春景,這一桌竟全是秋令菜色,配得卻是十分的清淡雅致。青梵暗暗點頭,瞥見秋原鏡葉注目鰉魚,臉上不由露出微笑:鰉魚是北洛特產,成年大魚生活在北方海洋,每年秋天回游淡水江中產卵。回游的鰉魚腮作緋紅,體色艷麗肉質鮮美,歷來都是沿江漁汛之地必然進貢的貢品,而秋原鏡葉祖居的秋葉原也正在其中。但鰉魚只在秋季一季之鮮,此刻盤中鰉魚腮蓋鮮紅,顯然是冰窖之類手段冷藏保鮮至今。秋原鏡葉認得此魚,自然驚歎如此一道菜餚代價。霓裳閣本不以菜餚見長,但魚鮮一類當家主廚卻極是拿手;這一道魚配合著菜、羹、點心與酒,雖然時令相反卻不顯半分隨意,更沒有投機者、暴富一流的刻意炫耀,點菜者顯是食中常客,品味不俗。青梵心中不覺一動,向侍立在旁一身白褂的主廚道:「這些酒菜送到哪裡?」 柳青梵原是霓裳閣中常客,那主廚張福自然認得,立即欠身行禮:「是親王殿下點的酒菜。」 胤軒帝唯一的兄弟毓親王風邈然生性柔和,最好調琴對弈、養花弄草,詩酒風雅在京中極是有名。秋原鏡葉剛想順口讚一聲「好品味好口福」,張福已經笑著邁上一步,「難得靖寧王爺大駕,又點了小人最端得出手的鰉魚……說起來,這還是小人第一次給這麼大身份的主顧上菜,心中實在惶恐呢。」 青梵和秋原鏡葉相對一眼,眉頭微微皺一皺旋即舒展開來,輕笑一聲道:「張師傅平時怎麼給柳青梵上菜的,今天便怎麼伺候靖王殿下,又有什麼可惶恐的?」隨手揮一揮示意他自去上菜,青梵隨即轉過頭看向許媽媽。「九少爺也在這裡?」 「自花朝那日之後,九少爺也經常過來看看坐坐了呢。」見青梵顏色和悅,一直小心翼翼靜觀兩人神情的許媽媽笑起來,「可惜來的時候都和公子錯開了,啊,今日九少爺來也先問了公子在不在哪。」 青梵微微一笑:「是麼?」 「是啊!公子這麼一來可是巧了!不如公子與這位秋原少爺便往九少爺雅座裡去?」 「倒是不急。」抬目看一眼方才張福進入的包廂,「九少爺會的是哪裡來的朋友?」 「這個,和痕公子還有無忌公子不一樣,九少爺每次來都是一個兒安安靜靜待著,只點無射過去彈個曲唱個歌之類的。」許媽媽說著向包廂那邊努一努嘴,「就連這些酒菜,也是頭一次在閣裡用呢。」 青梵心中頓覺詫異,看向秋原鏡葉,只見他的臉上表情古怪。不由微微皺一皺眉:「無射?鍾無射?只有她一個伺候?」 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許媽媽頓時也緊張起來:「公子是擔心閣裡伺候得不好?但這無射也是老婆子一手調教出來的,再有紅兒姑娘指點著,歌舞樂器都是熟的。再說她好歹也算是大家出身的女孩子,雖然早些年家裡遭了牽連弄得最後流落到這裡,但識文斷字,基本的禮儀更是不會差……公子您最知道我們霓裳閣的規矩,若非如此,便是殺了老婆子也不敢讓她去伺候王爺啊!」 青梵聞言一怔,隨即明白她的意思,心中不由有些好笑。抬眼見又有店伴引著客人上來,於是向許媽媽隨意擺一擺手:「罷了,怎麼便在這裡說起話來?還是領我們到雅間,叫弄影過來伺候。」 許媽媽立刻揚起笑臉,引著兩人到青梵固定的包廂坐下,小廝不待吩咐便送上了茶水,頃刻之間兩人週身所在便是茶香繚繞。 u幽書盟 uutxT.COm 全汶自阪越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五章 黃鶯不驚深夢(下) 字數:4788 青梵與秋原鏡葉甫一踏入霓裳閣,便被滿目深深淺淺的紅迷亂了眼睛。 春花朝方過,霓裳閣上下裝飾的圖案已經盡數換上了與夏花朝相對應的緋櫻;鮮紅絢爛的花朵在閣內滿目儘是的淡粉色輕紗上飄搖盛放,配合如神壇設計的中央舞台上軟玉溫香的優雅樂舞,瞬間營造出一片散花天女的縹緲仙境。 兩人稍稍回神,霓裳閣的老闆許媽媽這才笑吟吟迎上前來。不待她開口,青梵已經歡然笑道:「不過幾日不來,又是一番嶄新景象啊!」 「痕公子說得是呢!做開門生意的,總得想著法子時常換些新鮮花樣,公子們這才常來常往不是?」 「只是這一番用心佈置,媽媽和眾位姑娘官人都該辛苦了,想到這裡感覺可是有些心疼。」 看青梵臉上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許媽媽頓時笑起來:「有痕公子這一句疼惜,便是再辛苦我們也都認了。」一邊說著,一邊向秋原鏡葉欠一欠身,隨後轉向青梵道,「今兒有新排的樂舞,公子與這位小公子或者也試試在樓下池座聽曲看舞?」 「然後讓別人瞪著我們麼?媽媽真是打的好精明算盤。」瞥一眼身旁秋原鏡葉如釋重負的表情,青梵微微笑起來,「雅座酒菜,便按往常的慣例好了。」 「明白,一切都按公子的意思。」許媽媽笑著欠一欠身,隨即轉身當先帶路。 從一層大廳中央舞台邊的螺旋狀樓梯登上,霓裳閣二層都是間隔開來的雅座包廂,適應喜歡清淨小聚的客人的需求。每個雅間門外都有專門的小廝伺候,走道上靛藍外袍的店伴引導著應邀到各個包廂做歌舞表演的姑娘輕快地行走;白色外褂的廚師監督小廝在樓道口特意辟出的料理台處再一次準備好食盤,然後才遵循著閣中規矩到客人那裡親自上菜——第一次真正見識霓裳閣行事風采的秋原鏡葉越看越覺新奇,跟隨著青梵一路左顧右盼。 「啊!」聽到身後秋原鏡葉又是一聲忍不住的驚呼,青梵心中對自己搖頭輕笑,隨即轉身順著年輕門生的目光看去。 銀質的大托盤上端端正正放著四隻白瓷碗碟,綿菜心、蒸鰉魚、菊花蛋白羹、糖藕,一隻飾著桂花圖案的白瓷酒瓶裡顯然是桂花釀——時當春景,這一桌竟全是秋令菜色,配得卻是十分的清淡雅致。青梵暗暗點頭,瞥見秋原鏡葉注目鰉魚,臉上不由露出微笑:鰉魚是北洛特產,成年大魚生活在北方海洋,每年秋天回游淡水江中產卵。回游的鰉魚腮作緋紅,體色艷麗肉質鮮美,歷來都是沿江漁汛之地必然進貢的貢品,而秋原鏡葉祖居的秋葉原也正在其中。但鰉魚只在秋季一季之鮮,此刻盤中鰉魚腮蓋鮮紅,顯然是冰窖之類手段冷藏保鮮至今。秋原鏡葉認得此魚,自然驚歎如此一道菜餚代價。霓裳閣本不以菜餚見長,但魚鮮一類當家主廚卻極是拿手;這一道魚配合著菜、羹、點心與酒,雖然時令相反卻不顯半分隨意,更沒有投機者、暴富一流的刻意炫耀,點菜者顯是食中常客,品味不俗。青梵心中不覺一動,向侍立在旁一身白褂的主廚道:「這些酒菜送到哪裡?」 柳青梵原是霓裳閣中常客,那主廚張福自然認得,立即欠身行禮:「是親王殿下點的酒菜。」 胤軒帝唯一的兄弟毓親王風邈然生性柔和,最好調琴對弈、養花弄草,詩酒風雅在京中極是有名。秋原鏡葉剛想順口讚一聲「好品味好口福」,張福已經笑著邁上一步,「難得靖寧王爺大駕,又點了小人最端得出手的鰉魚……說起來,這還是小人第一次給這麼大身份的主顧上菜,心中實在惶恐呢。」 青梵和秋原鏡葉相對一眼,眉頭微微皺一皺旋即舒展開來,輕笑一聲道:「張師傅平時怎麼給柳青梵上菜的,今天便怎麼伺候靖王殿下,又有什麼可惶恐的?」隨手揮一揮示意他自去上菜,青梵隨即轉過頭看向許媽媽。「九少爺也在這裡?」 「自花朝那日之後,九少爺也經常過來看看坐坐了呢。」見青梵顏色和悅,一直小心翼翼靜觀兩人神情的許媽媽笑起來,「可惜來的時候都和公子錯開了,啊,今日九少爺來也先問了公子在不在哪。」 青梵微微一笑:「是麼?」 「是啊!公子這麼一來可是巧了!不如公子與這位秋原少爺便往九少爺雅座裡去?」 「倒是不急。」抬目看一眼方才張福進入的包廂,「九少爺會的是哪裡來的朋友?」 「這個,和痕公子還有無忌公子不一樣,九少爺每次來都是一個兒安安靜靜待著,只點無射過去彈個曲唱個歌之類的。」許媽媽說著向包廂那邊努一努嘴,「就連這些酒菜,也是頭一次在閣裡用呢。」 青梵心中頓覺詫異,看向秋原鏡葉,只見他的臉上表情古怪。不由微微皺一皺眉:「無射?鍾無射?只有她一個伺候?」 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許媽媽頓時也緊張起來:「公子是擔心閣裡伺候得不好?但這無射也是老婆子一手調教出來的,再有紅兒姑娘指點著,歌舞樂器都是熟的。再說她好歹也算是大家出身的女孩子,雖然早些年家裡遭了牽連弄得最後流落到這裡,但識文斷字,基本的禮儀更是不會差……公子您最知道我們霓裳閣的規矩,若非如此,便是殺了老婆子也不敢讓她去伺候王爺啊!」 青梵聞言一怔,隨即明白她的意思,心中不由有些好笑。抬眼見又有店伴引著客人上來,於是向許媽媽隨意擺一擺手:「罷了,怎麼便在這裡說起話來?還是領我們到雅間,叫弄影過來伺候。」 許媽媽立刻揚起笑臉,引著兩人到青梵固定的包廂坐下,小廝不待吩咐便送上了茶水,頃刻之間兩人週身所在便是茶香繚繞。 看著僕從一番忙碌慇勤,青梵只靜靜倚坐在臨向中央舞台的靠欄邊,微微瞇起眼睛,曲起手指在欄上輕輕敲打。 霓裳閣不是青樓淫艷之所,閣中伶人自有一份尊嚴不容放肆,但作為承安最著名的尋歡作樂的***地交際場,霓裳閣本來便是商界士紳與文人官員往來之地。這兩年北洛西陵會盟通商,又有質子和親,霓裳閣裡自然少不了西陵商人的身影。上方無忌時時流連霓裳閣,用意顯然有一層在詩歌曲賦的文詞唱和之外——這原是胤軒帝默許而京中敏銳者共知的事情。近日上方無忌因為西陵新太子之事正當避嫌,又逢傾城公主有孕,他由此閉門謝客不出,專心在駙馬府中陪伴妻子,連素來流連的霓裳閣等地也再不踏入半步,當真是一反往日囂張而顯出十分安穩。但此次為賀西陵新太子冊立北洛遣使西行,又關係到回程之時河工的巡查,霓裳閣在其中的聯繫可謂千絲萬縷。風司冥手下寧平軒通盤主持此次出使事務,方才得知他也在此,青梵頭腦中第一個想到的為此事而來。但是此刻,青梵卻是有些微微的迷惑了。 目光轉過,見秋原鏡葉在一旁端坐,眼觀鼻,鼻觀心,全是府衙之中的規規矩矩一絲不苟,青梵只覺心中突然一陣洩氣。「鏡葉?」 「老師……」 「啊,我來遲了!」秋原鏡葉話音未落,包廂門已然打開,紅衣俏麗的女子笑盈盈跨進門來。「紅兒拜見公子!早知道公子今日過來,就該推掉下面的演出專心等著伺候……都是許媽媽的錯,說是逢到十六便要上新節目,可新節目哪有公子重要?」 青梵微笑頷首,花弄影隨即將目光轉向秋原鏡葉。「這位是……秋原公子吧?兩年未見,公子風采可是遠勝昔日,一下子竟是讓人都反應不過來了!公子大人大量,不會怪罪紅兒這麼半天才認出來吧?」說著按照伶人舞女初次見到貴客的禮節向秋原鏡葉深深一拜,一雙大眼卻是直直看向十九歲的少年。「拜見秋原公子,小女子花弄影這廂有禮了!」 聽到最後一句充滿笑意的見禮,秋原鏡葉頓時漲紅了面孔:他這時才猛然想起兩年前那場「熱鬧」,正是眼前這位俏麗女子對半醉不醉闖入霓裳閣的風司冥和上方雅臣兩位親王處處挑逗調笑,更將自己拖入兩人的賭賽鬥酒之中;但同樣也是她在自己的酒裡動了手腳換了醒酒之物,打發了閒雜人等,最後同自己一齊伺候這兩位令人無奈的主子平安過夜——因為那場兩位親王意氣之爭的「拖累」,自己足有一年不敢碰酒水之物,而霓裳閣也成為除非必要連下朝還家都要盡可能繞道遠離的所在。此刻耳邊笑語盈盈,一抬頭便見一雙大眼波光瀲灩,秋原鏡葉只覺臉上發燒,竟連耳根子都紅了個徹底。 據說冥王在那一次之後,也是遠離酒色之類,更不用說煙花風流之地……腦子裡一時都不知自己在胡思亂想些什麼,秋原鏡葉急急端起眼前茶杯一口灌下,頓時嗆得咳嗽連連。 「紅兒!」輕咳一聲,青梵掩飾住笑意沉聲道。「給鏡葉把杯子斟滿。」 花弄影笑著行過一禮,這才上前拈過秋原鏡葉手中酒杯斟滿。卻不遞與鏡葉,轉手端在自己面前,凝視著秋原鏡葉的眉眼之間儘是笑意盈盈。「鏡葉小公子許久不來,紅兒心中無日無夜不在想著,今兒見到竟然一時失態了……紅兒這便自罰一杯,公子可不許再跟紅兒生氣,又將紅兒撇下這般久。」說著端起杯子一飲而盡,亮一亮杯底然後才重新斟滿送到秋原鏡葉手裡。 下意識地接過酒杯,望見那雙水漾眸子裡透露出來的嫵媚笑意秋原鏡葉頓時大窘,漲紅了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雙眼睛急急轉過目光,盯住青梵拚命求助示意。 青梵笑著歎一口氣,隨即抬手示意;花弄影這才轉回到青梵身邊,嬌笑著偎進他懷裡。「好幾天沒見到公子,紅兒都沒精神應付客人,只編了新節目出來,算是給自己找點事情做。」一邊說著一邊按住青梵心口,「公子這裡是不是也感覺到了,所以才過來的呢?」 「紅兒那樣聰明,當然知道是與不是。」瞥一眼秋原鏡葉瞠目結舌、驚訝又尷尬羞澀的表情,青梵笑一笑繼續容忍著花弄影十指在自己胸前的挑弄,「既然編了新節目就該拿出來,知道這位秋原公子身份還需要這麼磨蹭嗎?」 「老師,不要啊!今日我可再不能作詩論文了——」 聽到秋原鏡葉直覺反應地驚呼,花弄影頓時抿嘴一笑:「小公子別緊張,霓裳閣可不是鴻圖殿,紅兒也不是公子的主考官呢!」一邊笑著一邊翩然起身,走到門外自行吩咐小廝送樂器,並點伴奏的伶人過來。 「老師!」一見紅色身影消失在門口,秋原鏡葉立刻跳起來,「我……」 「霓裳閣以娛樂顧客為宗旨,但與客人議論詩詞曲賦也是陪侍姑娘或者官人的特長,鏡葉若是砸了這兒的招牌可是要遭人恨的喲!」青梵笑著端起酒杯向他敬一敬,「沒關係,最多就是罰酒而已,難道鏡葉怕醉了沒人送你回家?」 目光瞄一下房間門,秋原鏡葉話在嘴邊轉了兩圈這才吐出:「可是靖王殿下也在這裡……」 「鏡葉,即使身為臣子也允許有放鬆的時間,頭腦時時處在工作的緊張狀態只會太快磨損了鋒芒。」微微皺起眉頭但旋即放開,青梵微笑著舒展開眉眼:「沒有聽方才許媽媽說麼,他只點了一位姑娘陪著唱曲說話?這裡是霓裳閣,殿下恰好選擇這裡來放鬆而已——畢竟,他才十八歲。」 微微抬頭凝視那張笑容平和的面孔,秋原鏡葉在心中暗暗歎一口氣:若說心裡全無古怪並不現實,但確實是在被提醒之後才猛然想到靖寧親王出現在此有何不妥。不過此刻自己心中所想,卻是與此全然無關。 他才十八歲——鏡葉,你才十九歲。老師,你才二十六歲,可是與你距離之遠,從來不是亦步亦趨的我們想追便能夠追得上的。就連當著青樓花魁這份自在從容又不失風度的瀟灑,都不是輕易能夠企及的…… 深吸一口氣,隨即抬起頭,卻猛然對上一雙笑意溫文的幽深雙眸:「鏡葉。」 「老師?」 「今天帶你來這裡就一個字,玩——所以,再輕鬆一點吧!」 u幽書萌 uUtxT。cOm 詮文自版閱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六章 鴻雁自掠長空(上) 字數:5692 第六章上半完畢,讓我知道一下多少人喜歡無射…… == == 「九少爺不喜歡剛才的曲子嗎?」 耳邊清清亮亮一句,風司冥這才從失神中驚醒,「不……我很喜歡。」 「這一支《梅花引》加入了思念家鄉的曲調,其實有些哀傷的意味,這個時候彈起來確實不太適宜,」放下馬頭琵琶,鍾無射靜靜看向風司冥,「沒經公子同意便隨意竄改詞譜,是無射造次了。」 風司冥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她言語中的意思:霓裳閣的表演訓練時極為嚴格,無論歌舞音樂都有規定的曲譜,配詞和動作也是統一固定的,便是單獨為客人表演的伶人舞伎也不能脫離了譜子隨意變更;固定的曲目若是要自由發揮,必須首先經過客人的同意。《梅花引》在坊間流傳廣泛,月下梅花團團綻放的場景展現出生命蓬勃的活力,本是一首熱鬧愉悅的曲子,但鍾無射指下彈來卻是清冷悠怨,在這一片繁華的霓裳閣的確讓自己深深失神了。 見鍾無射凝目自己,風司冥微微笑一笑:「沒有聽出思鄉的意味,是我耳拙了,可惜不是無射姑娘的知音。只是曲調雖然有些哀傷,聽著卻是很舒暢豁達,與一般的《梅花引》不同,有天地一片清朗的感覺……無射姑娘的家鄉在草原嗎?」 「不,無射從未見過東方廣袤一片的草原牧場。」輕輕搖一搖頭,鍾無射嘴角揚起一抹淡淡微笑。「是三江交匯的荊川平原。月夜星空下一望無際的浩渺水面,一陣風過水浪翻打出點點幽暗光芒。水邊有成片的蘆葦蕩,高崗上是獨一無二的四季梅林,一年到頭都開滿了雪一樣的花朵。從小住在三江平原上、因為各種原因遠行的人們,看到梅花就像回到了故鄉一樣。九少爺聽出了天莽水闊的狀景,無射感覺很高興。」 「就算只聽姑娘這一番描述,眼前似乎便已經能看到那般景象。」風司冥讚歎似的看著鍾無射,「天莽水闊的狀景……曾經聽過『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的句子,無射說的就是那樣的景像嗎?」 鍾無射微笑一下,隨手拿起馬頭琵琶調弄一下,隨即輕聲唱起來:「羈旅遠,寂靜夜抒懷:默然登小樓,憶鄉人空瘦。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京華居何易,無奈舞春秋。夢墜流年去,身與老病休。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一首短短的《夜抒懷》嗓音幽婉,曲聲繞樑,風司冥沉默良久才輕輕道:「鍾姑娘正當青春韶華,如此憂傷歎惋的曲詞詩句,未免有傷心緒。」 「是九少爺溫和體貼,縱容了無射。」放下琵琶,鍾無射重新給風司冥將酒杯斟滿。「飲寡酒傷身,雖然桂花釀醇厚溫和,公子也再配些菜餚才好。」 風司冥不由微微一笑:「以傷心勸傷身,鍾姑娘說話很有意思。」 「無非是九少爺雖然面帶喜容,內心卻有些悵然若失,並非旁人眼見的得意。果然能夠因為無射的曲子發洩出一二來,也就是對無射最大的好處和獎賞了。」 風司冥猛然揚起眉頭:「我以為鍾姑娘知道我的身份。」 「無射不敢放肆。」 聞言微微一震,風司冥頓時抬起頭對上懷抱琵琶的年輕女子:鍾無射坐在披著繡錦坐墊的圓凳上,一身純白長裙更襯托出週身安寧平和的氣氛,比大多數北洛人黑色眼睛顏色略淺的褐色眼眸靜靜望著自己,清雅秀美的面龐上帶著一抹溫柔清淺的笑容——望著那坦然直視的明亮雙眸,心中突然有某處像是被輕輕觸動,風司冥緩緩撤下習慣性的警覺與戒備,「不……你的曲子我都很喜歡——你自己演奏的那些,與別人不同的那些,我很喜歡。」 鍾無射笑容不由一震,隨即站起身來,向風司冥深深行禮。「九少爺這兩個『很喜歡』,無射會一直記在心裡。」 「姑娘誤會了,風司冥實在當不起如此大禮。」風司冥輕輕擺一擺手,見鍾無射投來詢問的目光,沉默片刻才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地說道:「其實,我一直都只是單純地喜歡聽曲子,而做不到聆聽者應有的欣賞和品評。有時候會苦惱自己愚笨:聞絃歌而知雅意,縱然刻意訓練,卻始終都無法做到;心裡雖然似有所觸動,可是所思所想卻很少切合奏樂者的本意。只有在這裡,姑娘的曲子不拘樂譜,也不是慣常聽到的愉悅之音,無須為熟悉情調的音樂刻意調節心緒,也不需要努力去揣摩奏樂者的心情,倒是有一種因此而放鬆的感覺——」說著抬起頭向她微微一笑,「這樣說,或者是對鍾姑娘很大的不敬。」 見那目光中真誠坦率毫無扭捏掩飾,鍾無射頓時一怔:「九少爺真是……太過謙虛了。當年與那位親王殿下共賞歌舞曲樂,品評之際字字句句皆在人心。若說九少爺不能欣賞歌詞樂舞,只怕世間再無知音之人。」 「當時真是無知年少……不過一時賭氣翻出了書本上的成語,難道當真便說中了閣中眾位姐姐姑娘們的心思?」 鍾無射輕聲笑起來:「所謂知音識意,不過彼此心同情合互為共鳴;但人各有異,曲各有別,世間又豈有心思完全同調的二人?然而九少爺心思細膩,體貼深沉,便是一味自謙不識音韻,但樂曲中寄托的情致終於是體會的。」說著微微俯一俯身子,「其實無射也時常為無法傳達出某些曲目特定的感情而苦惱,這一點,與九少爺的苦惱竟然是一樣的呢。」 「姑娘是說真的嗎?」風司冥忍不住微笑起來,「不過有時確實如此。子非魚不知魚之樂,子非我亦不知我心中所見淵魚之樂。音樂本來就不像言語那般直接傳情達意,除非是像無射剛才那般連曲詞一併唱出來,否則,聽不出細微心意才是正常。」 「那無射便給九少爺再來一段無所寄托,隨心所欲的曲子如何?」 風司冥深深笑起來,舉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一雙幽深如夜的眸子定定凝視鍾無射:「正是……求之不得。」 ※ 《梅花引》、《跑崖船》、《山行歌調》、《淥水謠》……鍾無射悄悄抬起眼看向對面凝目沉思的青年,年輕女子秀美面孔上習慣性的清淡笑容漸漸流露出自然而然的溫柔,手下曲調也越來越舒緩清悠。 她心中很清楚,眼前這個口中說著不通音韻不善聆聽的俊美少年,並非不解琴心。 兩年前的初遇,十六歲俊俏少年帶著羞澀赧然的飛揚神采猶在眼前;半月來的相見,雖然如今日這般對話還是首遭,但樂曲之外的默然無聲中年輕親王臉上偶然流露的神情變化,便足以說明對面之人的心情。 縱然是在最溫柔浮艷的場所,當著美酒佳餚,耳畔更有輕歌妙曲圍繞怡人,青年的背脊始終挺得筆直。素來凜人的眉眼微微低垂,收斂起赫赫冥王銀心寶劍的銳利目光,卻脫不去天家王族天生的高傲與疏離,更掩不住週身因長年沙場征伐形成的敏銳和警惕。無可挑剔的俊朗而精緻面龐上,帶著一點似乎是因為樂曲而顯露出的淡淡笑容,但那看起來分明全然放鬆的神情卻令人只覺得那是一隻假寐小憩的黑豹——這個剛剛行過成年禮的年輕男子,只有在全然陌生的樂聲曲調中才會稍稍卸下過分沉靜平和的面具,露出自然的表情和真正的微笑。 風司冥從不指定歌曲,對音樂的喜好全靠自己從旁揣摩。他只在一旁靜靜安坐沉思,清茶淡酒慢慢品酌,若非樂曲間斷時他抬目投來淡淡的笑容,鍾無射有些時候甚至會以為自己早被視作無物。 ——冥王,原是不適合做溫柔鄉中溫柔客的。 霓裳閣開門經營,曲樂歌舞款待四方,只要不觸犯了規矩,踏入大門的、上至王公貴族下到走卒僕婦皆是霓裳閣的貴客。幾年間霓裳閣在承安盛名大噪,各界名流往來,便是皇族中人霓裳閣裡優伶樂師也是常見常識;如何招待身份不凡性情特異的客人本是霓裳閣嚴格訓練中的一部分,閣中從伶人到小廝對無論什麼身份的客人都能從容自然的得體應對正是它贏得承安京交口稱讚的關鍵。但是對於這位聲名赫赫的靖寧親王,霓裳閣上下卻是無人敢不小心翼翼。 即便是一生在***場中,圓滑老練閱人無數的許媽媽,也沒有勇氣直對年輕親王的雙眼。舞姿卓絕,面對任何人都能言笑自若的花弄影,在胤軒帝的九皇子殿下面前表現出的那份常人難及的瀟灑無拘,也刻意壓制了原本性情的飛揚囂張——無可爭議更無可取代的頭牌舞姬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但是鍾無射知道,這位切實把握著霓裳閣權勢的驕傲女子在親王身上動用了多少心思。 舞台上的每一段歌舞,每一首曲調,每一個人的每一個腔調、每一個動作,更不用說負責斟酒上菜伺候的主廚、僕從、小廝,展現在年輕親王眼前的一切無不經過精心準備;就連此刻自己手下這首《靜夜思》,也是閣中樂師反覆斟酌專門為他新作。 只有自己,那一身紅衣眩目的俏麗女子盈盈笑語:人生最美如初見,刻意的準備對你是絲毫不需要的。 而從來都只在舞台上與眾人共同演出的自己,對指名要自己演奏的年輕親王那種幾乎冷淡的沉靜卻是異常感激而適應:樂曲之外的沉默無語減少了單獨面對陌生客人的不知所措,而驅趕了包括討好在內一切情緒的純粹演奏,讓忐忑不安的心情在音樂中緩緩消逝。 行雲流水般的音樂從指尖滑出,書寫天空大地風物人情的樂曲拋卻了浮華的修飾,技巧嫻熟的演奏漸漸渲染上溫婉平和的心緒,馬頭琵琶素來繁麗華美的音色此刻卻規畫出一片奇異的澄淨清澈……便如演奏者此刻臉上的神態表情。 淡淡微笑一下,風司冥緩緩將目光從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演奏中的鍾無射身上移開。 並非真的不通音律——皇子的教育複雜而周全,音樂不僅僅為個人的修身養性,更是一國重大禮儀與風度的展現。和諧優美的音樂為天地自然聲音之合,蘊含天地自然之真理,真正感觸和體悟需要修養和積累,藏書殿中皇子無不以更早開始禮樂課程的教導為彼此競爭的目標。柳青梵深通音律雅善曲韻,時歲更替景致變換之際,心情舒暢閒適之時,興之所致每每撫琴吹簫,與他時時相處的自己自然深得其道。就算青梵從未教導過自己演奏器樂,對於音律所能傳達的聲情感知體味也較他人更多。只是,「聞絃歌而知雅意」,宮闈朝堂從來不缺以聲色曲詞打動人心的心機手段,就是在六合居與人言詩談曲也不能不處處留心時時謹慎。從長年征伐廝殺的戰場到承安京中風雲變幻的朝堂,兩年下來面對任何人察言觀色體情知意已成習慣,但在這歌舞***之所,自己實在再不願花費更多的力氣。 沒有討好,沒有示意,樂曲只為演奏者自己而彈奏,這份熟悉的模式讓自己得以安心聆聽或思慮沉吟。偶然貫注音樂,放縱心情隨音樂起伏轉折,則在那一瞬間眼前便鋪展開那淡雅溫婉的年輕女子心中一片清淨深遠的天地。 繁華浮艷的霓裳閣,或許只有這一曲清音能入自己耳中。 風雲變幻的承安京,或許也只有這一曲清音能給自己一個無關外物的清靜世界。 耳畔樂聲柔和,端起酒杯淺淺抿一口,桂花酒特有的馥郁而清淡的香氣頓時沁滿口鼻,風司冥臉上露出淡淡的滿意的微笑。但目光一轉,無意間掃到腕上一串珊瑚珠鏈,笑容頓時斂起,隨即輕輕歎一口氣:金線穿起的瑩潤鮮艷的紅色珠子,北海郡歷朝指定的貢品、皇族偏愛的飾物,作為這次周全地主持了三皇子出使西陵種種準備事宜的賞賜,小朝後剛剛從胤軒帝腕上褪下,並由他親手系到自己手上。下意識地伸出手指輕輕撫摸珠串,珠子上似乎還帶著原主人的體溫,而那比往日更溫和平易的嘉許言語和欣慰笑容,也在這一刻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做的很好,果然是加冠的大人了。」清晨使團送離京城後回到澹寧宮繳旨述職,胤軒帝接過奏冊,甚至不等自己說話便首先開口。隨後只簡單問了幾句使團沿途守衛安排便吩咐到御花園共用午膳,席間卻拋開了眼下朝廷政務,細細詢問起數次會戰的經歷見聞。每當說到戰勝大捷時胤軒帝便撫掌大笑,絲毫不掩暢快得意—— 天心難測,然而這一次,自己分明感受到那目光笑容中無須懷疑的肯定和愉悅。 從午後到夕陽西斜,走出擎雲宮的那一刻風司冥兀自不敢相信:胤軒帝竟花費了整整一個下午,聽自己毫無技巧地講述投身軍隊後全部的經歷和生活。 縱然是父子血親,如此相處卻還是十八年生命中的第一次。 走出擎雲宮,回眸斜陽餘暉下威嚴壯麗的殿宇飛簷,漸漸平靜而可以道明的心緒,驚疑不定之外是無法抑制的深深茫然。 從西華門步出,直覺地走到傳謨閣外,卻在看到宰相台前石壁上「秉心執事,天下為公」八個筆力遒勁,清健剛毅的大字時驟然轉開了身體。 經過六合居望見門前一如常日的車馬如流冠蓋如雲,站在熱鬧繁華的永豐大道路口都聽得到樓上文人士子的吟詩作詠高談闊論。眼角餘光隱約瞥到風司寧車駕特有的旗幟徽號,但也只是在心中微微笑一笑,隨即便催馬徑直向霓裳閣奔來。 華美浮艷的霓裳閣,慇勤周到的許媽媽,幽靜安寧的包廂雅間,精美爽致的酒水菜餚……直到手執馬頭琵琶的年輕女子行完禮抬起頭,視線相接的一刻,風司冥才猛然驚訝於自己又一次來到這裡的事實。而當耳畔傳來清冷然而悠遠的《梅花引》,驚疑茫然的情緒在樂聲中逐漸冷靜並緩緩散去,再次與那雙星子一般閃亮的眼眸視線相接,風司冥終於明白了自己究竟為何而來。 「鍾姑娘。」 十指在弦上劃過一串俏麗的音符,鍾無射微笑著凝目眼前年輕俊美的親王。 「夜已深沉,行路之前不如一段激昂音樂振奮精神——姑娘便為本王奏一曲《將軍行》吧。」 =======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杜甫《旅夜書懷》 憂優書盟 uUTxT.com 銓蚊吇阪越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六章 鴻雁自掠長空(下) 字數:8091 第六章完畢……白日可能的出版修文,加上山一樣的論文任務壓下來,眉毛正式宣告陣亡。 == == 從霓裳閣出來,風司冥回到靖寧王府之時已是午夜。 看到站在照壁前等候的水涵、蘇清和郭繡,風司冥微微一笑:他從澹寧宮下來、離開皇宮後的行蹤自有一直跟隨身邊的侍從水涵傳回府中,只是看到門前燈籠照亮的身影心頭自然而然升起一股暖意,驅散了一路疾馳之下身上沾染的春日夜間的清冷。 風司冥敏捷地躍下馬背,順手將韁繩丟給急急跑上來的小廝,抬步間一眼瞥見蘇清身後跟著的挽髻丫鬟:「王妃有事?」 秋原佩蘭的貼身大丫鬟茉莉連忙跟上兩步:「王妃一直在內書房等著殿下回來。」 風司冥微微一怔:內書房掌管府中內務,處置各類人員財務事宜和嚴肅日常行事規則,正是王妃每日料理事務之所。風司冥大婚之後總管郭繡便按著皇家的規矩,將王府內務的事情全部交由秋原佩蘭主持,身為總管只負責協助靖王妃管理府內以及處理王府外務。雖然兩人大婚至今只有短短兩月未到,秋原佩蘭卻已將府中事務管理得井井有條,不需他多操半點心,風司冥也習慣了將王府托付給妻子而極少過問府中事務。他近日為準備三皇子風司廷出使西陵各項事宜在傳謨閣寧平軒忙得焦頭爛額,就算每日都必定回府過夜,但也只是匆匆梳洗便就寢,有時候甚至連飯菜宵夜都顧不上用,自然更不用說關心府中內務了。此刻突然聽茉莉說秋原佩蘭在內書房等候,風司冥驚訝之外不由微微皺起眉頭,細細思索會有什麼緊急事情佩蘭無法獨自解決,甚至要一直等自己到午夜。 「不用多禮了。」 風司冥還未踏進房門聲音已經搶先達到,秋原佩蘭微微一怔,臉上隨即浮起笑容。起身上前接過風司冥解下的外衫:「殿下回來了。」 風司冥「嗯」了一聲,在寬大書桌後座椅上坐下,秋原佩蘭端過茶杯。「殿下。」 掀開杯蓋,一股梨花清香直撲鼻翼,在深沉的春夜中令人精神頓時為之一振。風司冥不由深深吸氣:「好香!」隨即淺淺抿一口,讚道,「好茶……是府後那些玉梨花吧?王妃真是費心了。」 「殿下喜歡就好。」 風司冥微微頷首,又喝了一口這才放下茶杯。伸手接過秋原佩蘭隨後遞來的紅色請柬,淡淡瞥一眼上面姓名,風司冥輕笑道:「王元的五十五壽辰?這該是外書房蘇清遞過來才是,怎麼是你拿給我?就算他親自上門,也不能勞動你啊。」 秋原佩蘭微微一笑:「殿下說的是。只是這封請柬也不是王大人送來,卻是由二皇子妃親自交到臣妾手裡的。」 禮部侍郎王元正是二皇子妃的父親,風司寧的岳父。風司冥聞言頓時想起,一呆之後隨即笑道:「原來如此——看來壽筵上見到二皇兄二皇嫂倒是要好好道一聲辛苦。」身子向椅背靠一靠,直接翻開製作精美言辭恰當得體的請柬到賓客名單,「王元的生辰果然是個好日子,看看邀請的這些賓客,卻不知沒有三皇兄在,到時候該由誰來居中結交調停?應該不會把主意打到你的頭上來吧?那樣倒是勇氣可嘉呢。」 「殿下慎言。」秋原佩蘭皺一下眉頭,嘴角邊卻浮起一絲淡淡微笑。「臣妾年幼,不敢僭越了皇嫂的位置。」 「啊?難道他們真的便是這樣的心思……看來又是一場鴻門宴。」風司冥笑著搖一下頭隨即坐直了身子,接過遞來的早已舔好的毛筆,抬起頭望向正專心研墨的秋原佩蘭,「大婚後就沒一天清閒安定,這幾天更是累你每天等我到半夜,臉似乎也顯瘦了——委屈了,佩蘭。」 「殿下說哪裡的話?殿下為朝廷效命盡力,才是真正辛苦。」抬目望一眼那年輕俊朗的面容,秋原佩蘭臉上流露出溫柔的笑意。「皇上又賜下許多東西,但臣妾卻覺得還是減了殿下身上過多政務才好。」 風司冥聞言頓時抑制不住地身子一震,手上一筆也扭曲成團。一雙夜一般的眸子精光閃爍,緊緊盯住像是猛然覺察到自己失言,手上動作也瞬間定住的秋原佩蘭。 「是……前日到太阿神宮祈禱的時候,大祭司提及皇上和太傅大人的意思。」沉默片刻,秋原佩蘭才繼續手中動作。「佩蘭原本不敢隨意揣度。但今日賞賜下來的物件中有皇上喜愛的雕翎弓射日箭,也有裝飾船頭的司風琴鳥和平安水塔,夏令將至,田獵開山和遊湖開水都是春夏交替時節重要的祭禮和慶典呢。」 「這些都是常例,聖體康健,萬事無什不妥的。」田獵、湖祭皆為關係百姓民生的國之大典,歷來由皇帝親自主持,只有太子才能代行其禮——但腦中這個念頭只是如流星般一閃而過,瞬間秉住的呼吸迅速恢復正常。輕輕舒一口氣,風司冥換過一張素箋重新書寫回帖,低垂的眉眼瞬間掩去一切心思波動。「今日小朝下來,鏡葉來過麼?」 見他神情平和,秋原佩蘭也微微一笑,輕輕搖一搖頭:「沒有。」 使團出行準備暫告段落,一向謹慎周到的秋原鏡葉卻沒有找自己商議之後的事務,風司冥心中微覺奇怪,但也沒有多想。略略思索一下他平日的行事習慣,突然想起一事,「他多久沒有向你問安了?我記得他以前就算事情再忙也要告假的。」 「與殿下成婚後,只在花朝的謝恩宴上遠遠看過一眼。」見風司冥臉上神情,秋原佩蘭不由微微一笑,「以前是因為臣妾在祈年殿和太阿神宮,外臣男子固然不得進入祈年殿,神宮侍女每旬也只有半天可以離開侍奉的殿閣。鏡葉與臣妾自幼相依為命,習慣了什麼事情都對彼此坦誠傾訴,乍然分開不見,那時的不沉穩讓殿下見笑了。」 風司冥「啊」了一聲,想到朝夕相處的臣屬當時的模樣表情,嘴角忍不住微微揚起。隨即明白秋原佩蘭言語中未直接說明的婚後身份尊卑內外有別的意思,「這一陣實在忙碌,你們姐弟這麼久不見卻是我考慮不周了。」沉吟片刻抬頭微笑道,「挑時間開個家宴,你安排一下吧。」 「臣妾多謝殿下。」 見秋原佩蘭頓時容光煥發,風司冥心中也忍不住歡喜:「如果鏡葉願意,不妨更搬到這邊府上住下——他一人獨住城南,每日只是一心撲在政務上,回家沒個人照顧不好。」 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風司冥將寫好的給王元的賀壽帖遞給佩蘭,含笑凝視她的幽黑雙眸流露出一抹溫柔,「而且鏡葉住得近的話,你也會更安心,也能把心思多用在顧及自己身體上一點吧?」伸手點一點她微施薄粉的面頰顴骨,「眼底下都黑了,快去睡覺。」 紅暈頓時飛滿雪白花容,秋原佩蘭捏著請柬回帖退開一小步,低垂下眉眼:「那殿下……」 「還有兩件事情要郭繡過來處理一下,很快就好。」重新坐回椅上,順手抽出多寶格一隻木匣打開取出兩張薄紙,風司冥又抬頭向她微微一笑,「去吧,我的王妃殿下。」 郭繡踏入內書房與秋原佩蘭錯身而過的時候清清楚楚地看到,這位年輕卻威嚴沉穩的靖王妃,飛紅的秀美面龐上一雙明亮眸子裡滿溢的羞澀笑意。 ※ 看到書桌後風司冥握著毛筆,臉上笑容兀自蘊含溫柔,郭繡微微笑一笑,也不急著說話奏事,只是將花架上素心蘭纖綠長枝上開敗的花朵掐掉兩朵,再覓一支大蠟點起屋角大宮燈,然後才走到書桌前將案頭一點燈光剔亮。 被略略明亮的燈光晃了晃眼,風司冥這才猛然回神。嘴角邊殘留的笑意瞬間盡數收斂,抬起頭面對這位看上去滿目皺紋,其實年紀不過四旬的一府總管的時候,一雙黑色眼睛已經如夜一般幽深難測。案頭燈光映在那雙幽黑眸子裡,微紅髮亮的光點不住輕輕搖曳,彷彿宇宙深處星子在熾烈地燃燒。而在毫無心緒顯露的目光襯托下,風司冥那張俊美無匹的面容也變得冷靜深沉。 「王爺,郝侍衛那邊第一道消息已經傳過來了。」 嘴角微微上揚,目光表情裡卻沒有一絲笑意,風司冥只是靜靜伸手接過郭繡遞上的兩頭封漆的小竹筒,剝去漆印,輕輕佻出裡面傳訊專用的只有頭髮絲厚的輕軟絲帛狀的紙片。迅速瀏覽一遍隨後丟進貯水的銅盆裡,紙片入水的瞬間便消融不見。將兩寸長一指粗的光滑竹筒握在手中不住把玩,風司冥一雙幽黑眸子閃出精亮銳利的光芒。 「郝侍衛還讓捎帶一句口信。」見風司冥沉吟良久始終沒有發話,郭繡微微低下眉眼輕聲說道。 「嗯?」 「使團方出承安,便有東風隨行。」 風司冥聞言霍然站起:「他真的……真的那麼做了?!」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微微顫抖,顯出又驚、又喜同時又異常矛盾複雜的心情。 郭繡點一點頭:「郝噲是道門三代正傳弟子中第一高手,由他確認應當不錯。」 「那十日後王元的壽辰筵席……」 「七皇子殿下必然提前告病推辭不去。」 「太醫院是否傳來消息?」 「尚未有消息傳來,但是屬下會盡快為王爺從太醫院確認這一消息。」 「西邊風司廷那裡……消息上暫時還沒有說明郝噲和裴征對接上了沒有。」 「裴主簿仔細,郝侍衛精明,而且臨行之前王爺對他們都有囑咐,想來此刻已經明白如何配合七皇子了吧。」 風司冥這才輕吁一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一手撫上額頭,嘴角卻是緩緩揚起一個真實的微笑:「十日,便是他動作再快且諸事順利,日夜不停也趕不過這一個來回——二皇子的岳父、禮部侍郎王元的生辰,協管禮部、任職主事的七皇子卻不到場,那日的情況便是此刻想來也覺得十分有趣。」 「王爺明見。」 「他前日請旨到城北外行宮察看工程,這兩日自然是不在府中。等兩天該是回來的時候恰恰感染風寒,只要將行宮之事遞了上表便可在府安心修養——這一番『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手段只怕滿朝再沒有人比他耍得純熟。可惜世上的事可一可二絕不可三,上年衡河堤防他就靠這個生生逼死了李耀,這一回他若是還能夠在北海、渤海兩郡重演一次當日情景,我風司冥頭頂上這個靖寧親王的封號只怕就該換個真正本事的主子了。」 風司冥語聲平靜,淡淡的笑容中也不帶半點陰狠之色,站在書桌對面的郭繡卻只覺身上突然襲來一陣凜冽寒氣。 胤軒帝登基二十餘年始終未立太子,成年皇子協管朝廷六部手中多有實職實權,只是始終在皇帝控制之下。胤軒帝皇子眾多,皇室嚴格的教導下可謂個個出色,此刻太子之位懸而未決,自然是在皇帝面前各顯神通,爭奪得激烈異常。而胤軒十八年九皇子風司冥大勝西陵,還朝受封並以十六歲少年親王身份參政議事,同時當朝唯一的太子太傅柳青梵也還朝接任三司大司正,承安京中頓時暗潮洶湧。只是柳青梵兩年蟄伏一味超脫,對皇子之事作壁上觀平日不問不聞,讓眾人只敢小心行事,將一切動作隱藏在平靜的表面下。但風司冥今年二月加冠大婚,胤軒帝所有皇子全部成年,北洛朝堂的皇子奪嫡之爭再不能維持之前的表面平靜。隨著柳青梵由暢柳湖畔私宅的紅塵自擾居重新搬回交曳巷柳府,並開始逐次逐批宴請朝臣,朝堂中針對儲位而形成的各個派系也正式顯露出壁壘分明的陣營。二皇子風司寧、七皇子風司磊、九皇子風司冥各有其支持者,而支持三皇子風司廷以及謹慎旁觀置身事外的朝臣也佔了不小的比例。 只是,相比於二皇子風司寧素性溫和謙忍,風司磊卻是爭強好勝,言談舉止處處都顯示出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風司冥還朝後一直與胤軒帝皇長子、他的同母兄長風司文共事協理兵部和京城禁軍事宜,和主持的禮部的風司磊並無直接往來衝突。但是無論是擎雲宮中「家宴」還是在朝廷內外的各種事務,只要稍有相關,風司磊一旦對上這位年紀最小但軍功最多風頭最健的皇弟,言辭行事都會刻意抬出「兄長」身份處處壓制。因此在著手建立屬於自己獨立掌控力量系統之後,風司冥最先注意的就是這位皇兄的一切言語動靜。 西陵冊立新太子,胤軒帝派迎娶了西陵吉昌公主的三皇子風司廷為持節使,率領使團前往西陵道賀。這件事情本身便關係到結盟的兩國利益,主司各種國家大典、外交關係的禮部自然會因此十分忙碌。但是這一次胤軒帝卻沒有按著平時處事的慣例直接由禮部和協理主事的風司磊負責出使的準備事宜,而是點了風司冥治下、傳謨閣寧平軒中秋原鏡葉等六人總體負責。雖然都是年輕臣子、初次接手這類事務,秋原鏡葉等人不負聖望,將一切打理得周全細緻、慷慨威儀,與風司冥一齊得到皇帝的親口嘉獎。胤軒帝這種用意明顯的做法自然讓朝中人心大為浮動,而風司磊過分平靜的反應則讓風司冥頓時提高了警惕—— 因為,胤軒帝交給自己的任務,遠不僅僅是出使西陵一件。使團回程途中正當罕溝、溥水兩條水道汛期,以巡按御史監察身份巡視河工水情,尤其是前年經由風司磊處置的衡河水段工程情況,這才是澹寧宮中屏退眾人密切吩咐的關鍵——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如果說承安京中有人比風司磊更擅長這種手段,那麼必胤軒帝風胥然莫屬。 「知子莫若父」,但時時刻刻都揣摩著父親心思的皇子對胤軒帝的瞭解也不可謂不深。風司磊精明強幹,成年之後便出宮遊學,踏遍北洛全國各地,並與胤軒帝唯一敬重的皇姐、樂音長公主駙馬伕婦交情非凡。長公主駙馬與風司磊的母妃同樣出身穎國皇室,當年以質子身份入贅北洛,婚後夫妻和睦很得先帝景文帝歡心。風司磊與他有一脈血親,遊學六年倒有大半時間都在長公主夫婦位於北海、渤海兩郡交界處的封地穎曲生活。樂音長公主在北方經營多年,勢力扎根極深,之前風司磊在衡河事務上的處理便得了很大的幫助,對同時兼有姑、舅雙重親緣的長公主夫婦自然也有所回報。然而如此恰恰犯了極重集權的帝王大忌,被驚動了的胤軒帝將實權向風司冥轉移便是有意敲山震虎。風司磊自然再不能安坐京師,竟趁著這次使團出行的機會也悄然離開,試圖在胤軒帝掌握完全主動之前搶得先機安排策劃彌補疏漏。 雖然成年皇子未奉詔不得離京,但是風司磊對自己的出行卻並不擔心:風司冥得勝回京後受封親王,協理兵部、與皇長子風司文同掌禁軍,被委以實職實權,但同樣調兵之權卻是被帝王牢牢控制住。雖然冥王軍聲威赫赫,京中皇子朝臣幾乎皆不以為是靖寧親王勢力。經過了無數風風雨雨、歷來以強者為尊的北洛風氏王朝,就算此刻皇子之間爭鬥激烈,只要沒有將領與軍隊的介入,朝堂局勢也還是保持了相對平靜。 只是風司磊還沒有想到,除了一手調教出來的冥王軍,風司冥手上還另有一股可以自由動用的力量。 江湖、武林、道門——昊陽山上,那個執著出仕、對少年冥王永誓忠誠、堅定懇切的英豪男子,此刻已經為靖寧親王不可缺少的臂膀。 只有道門正傳弟子才可以在行走江湖之時使用道門名號,身為道門第三代弟子首席的郝噲,無論是武功見識還是為人處事,都足以讓任何一個獲得他忠誠效命的主人最大的信任。 道門謙和、超脫,不涉大陸國事、朝堂政治,卻從來不禁止門下弟子出仕。離開昊陽山的郝噲按著道門規矩脫去正傳弟子身份,以普通武人參加武試,最後才進入靖王府成為一名普通侍衛。只是,在昊陽山到承安的一路上,還未與風司冥真正取得聯繫的郝噲便已經為發誓效命的主人做下了各種可能的準備安排。 而這,正是任何一位長久生活在擎雲宮、生活在京城的皇子,即使經過親身遊歷都無法獲得的巨大助力——道門那遍及市井江湖各個深處的關係網絡和絕非朝夕之日便可建立起來、隨時聽候調度使用的人脈。只是在下決心徹底利用這個忠心耿耿的侍衛非同尋常的江湖出身時,風司冥無法否認自己真的有過那一瞬間的猶豫。 郝噲的投奔歸服,或許經過了道門掌教、江湖武林威名卓著的青陽子柳衍柳真人的默許,也經過了道門少主、柳衍唯一愛子、擁有「天命者」身份的柳青梵的默許。但是,面對道門柳姓父子兩代之於自己乃至整個風氏王朝這份沉重的恩義,風司冥無法不猶豫這邁出的第一步。 道門,是「天命者」柳青梵站在胤軒帝風胥然面前,身後最大的勢力倚靠。秉心公正,超脫政治,不問列國朝堂之事的守則,卻是道門百年來立足大陸武林、居中制衡江湖各方勢力的根本。 道門唯一的未來掌教,背負著道門數十萬門人弟子命運的道門少主,也是胤軒帝愛重倚靠的督點三司大司正,當朝唯一的太子太傅柳青梵。 一個人,朝廷廟堂與武林江湖微妙的制衡點。 合上眼睛,無須多想頭腦中便可以輕易描繪出那雙幽深沉靜的眸子的模樣形狀,只是那雙眼睛會閃爍什麼樣的光芒,卻是從來都沒有人可以猜想預料。 牽一髮而動全身,所以,整整兩年那個人沒有任何的動作,只是靜靜旁觀,看著自己在六部安置冥王軍將領,看著自己由朝中挑選幕僚組成寧平軒,看著自己在承安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是非漩渦中尋找和建立可以立足的基礎。身為君主在朝廷最高制衡的太子太傅和大司正,「天命者」的柳青梵,原本就不應該直接參與到皇子的爭奪中去。 所以這一次,是從未有過的、艱難的決斷。 而真正的決定出口,卻只是輕輕巧巧一紙調令:將王府侍衛郝噲,調入冥王親衛。 親衛如影,隨侍聽命,凡有作,一切配合,便宜行事。 ——言既出,如離弦之箭,絕無回頭。 心上突然微微一滯,風司冥隨即垂下眉眼。「郭繡。」 「王爺?」 「選合適的三等侍衛補上郝噲的缺。另外,在外書房伺候,跟著蘇清的那幾個僕從小廝也時不時給他們挪動挪動地方——這麼晚回來,居然讓主子一個人在門口等著,這可不是我靖王府的規矩。」 郭繡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風司冥是在說蘇清的貼身小廝不曾盡到職責,「蘇長史素來體恤下人,那叫樂平的小廝是長史自己打發先回去休息的。」 風司冥淡淡□他一眼,郭繡急忙躬身行禮道:「王爺的意思,郭繡已經明白了。郭繡以後會更加盡力協助王妃管理好府中男女僕婦的。」 「這裡不關王妃什麼事情——她管理王府大小事務僕婦已經夠傷神了,這些幕僚隨從的小廝安排之類你自行處理就好,犯不著拿這些小事去打擾王妃。還有像今天這樣的事情。這些天府中如此忙碌,王妃每日都強要等到我回府才肯歇息。今日使團事情結束剛剛可以輕鬆一下,就算請柬是二皇子妃親自拿過來的,你們做下人的也該勸她早些休息才是。」 見風司冥說到秋原佩蘭原本幽深沉靜的顏色頓轉柔和,郭繡不由也是微微一笑:「郭繡明白了,是小人沒想周到。」看著風司冥親手封好竹筒,「郝侍衛那邊,王爺還有什麼要吩咐的嗎?」 風司冥微笑著伸出手指,在竹筒上輕輕彈了兩下,竹筒頓時發出清亮的響聲。「其實,我不太喜歡用鳥,尤其是鴿子一類的——有那小東西在的地方總是不適合那些小鳥。」 郭繡一怔,突覺腳邊一道黑色閃電溜過,隨即抬頭,只見風司冥書桌上多了一團黑影,黑影裡兩點亮光彷彿夜晚鬼火幽幽。郭繡急忙定一定神,這才看清那是兩年前田獵中被風司冥活捉,並受到年輕親王特殊寵愛的玄天狐。見那玄天狐將一隻脖頸被咬斷的灰色鴿子丟在桌上,正伸了頭蹭在風司冥掌心裡撒嬌,想到風司冥剛才所說,郭繡嘴角不由微微揚起。「是的王爺,所以府中用的多是梟。」 「很好……剩下的事情該是你的了。」 風司冥笑一笑站起身來,也不去管那只尚在滴血的鴿子,懷抱著玄天狐逕自離開。 悠U書猛 UuTxt.coM 銓蚊子板閱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七章 淥水春波誰翻動(上)(未完) 字數:3943 雖然不知道主站強推到底是怎麼個推薦法……不過既然在群裡答應了,就先放一點上來。 == == 承安京中佈局,皇城西北方向,西華門外太平裡是在京官員朝臣聚居之所,尤其暢柳湖一帶更有宰相林間非的府邸「碧玉苑」。而太平裡東側、俗稱「學士街」的交曳巷和早科坊,則是太學學士、國史館編修等文官府邸宅院集中分佈的地方。承安民謠「西北府,東北衙;東城居,南城市」,其中「西北府」正是源出於此。 承安中央是皇帝所在的擎雲宮,皇城東面是朝廷司監官衙的集中所在,而皇城西華門外為宰相台傳謨閣。宰相台權掌六部,平日在宰相台行走的六部朝臣多住在承安西北,可從處置具體政務的傳謨閣直接還家,自然符合了一日公務後歸家心切的人情常理。掌握朝廷主要政務的六部向來是有志朝臣進身的目標,而居住在城西北、尤其是暢柳湖畔對於朝臣而言則更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意味——能夠在太平裡擁有府邸本身便說明了在北洛朝堂上不一般的身份地位。 因為多是朝廷要臣居所,太平裡素來平靜安寧,車馬往來卻不顯絲毫紛繁喧嘩。但這一日的太平裡北街卻是熱鬧異常,從清晨起便是人來車往,衣著光鮮的僕從侍奉著豪華的車馬,流水一樣湧向禮部侍郎王元的府上。侍郎府前並不狹窄的街道被裝扮新巧的馬車和川流不息的賀客擠得慢慢當當。 五十五歲對效命於北洛風氏王朝的臣子是一個具有特殊意義的年齡。並不是北洛對朝臣的年齡有什麼特殊的律法規定,只是因為歷代宰輔的君家家主無一例外地都在五十五歲的生辰選擇並指定了自己的繼位者和接班人,只有最後一位家主君霧臣在這個歲數之前逝去沒有繼續傳統。但是因為赫赫君家之於北洛無所不在的巨大影響,五十五歲雖然不是整壽,卻是比普通整壽更為重要的日子。王元官任禮部侍郎,平時便很得胤軒帝看重,加之身為二皇子岳父,五十五歲的壽辰自然受到朝廷上下矚目。而早早發出的請柬,更是將一位又一位身份顯赫的貴賓引到太平裡北街侍郎府門前。 王元身為皇親,壽辰之日不但有胤軒帝遣使祝壽,皇后也要派出一定品階的命婦官眷代為祝賀。宮中命婦和隨著朝臣同來道賀的官眷都在二重門下轎廳落轎入府,王元和他的夫人也在那裡迎客。其他前來祝賀的文武朝臣則按著朝臣同僚間重大拜會的習慣,先在第一重大門上由總管王孝迎接,隨後再隨府上僕從小廝前往正堂;賓客賀壽的禮單都遞在第一重門上,其中例行的壽桃福餅則是直接送往後院家祠。 王孝已經在侍郎府中做了二十年的總管,卻是今日最感榮耀:主人將站在府前唱名迎客的重責交給他,其中器重不言而喻。身上擔著如此責任,他努力抖擻了精神,一邊指揮著奔走如風的僕從,一邊眼觀六路,慇勤迎接駱繹而來的大小朝臣。 剛剛將吏部侍丞應未東送入府中,耳邊已經聽到小廝低低驚呼,王孝急忙回轉了身子,遠遠望見巷口兩騎並肩而來。還不及看清馬上人物,陽光下珵亮的黃金挽具已經耀花了眾人的視線。王孝心中一震,連忙指揮小廝上前伺候,一邊緊趕兩步高聲道:「王孝見過兩位將軍!郡馬爺金安,飛羽將軍吉祥!」 難得將鎧甲換成錦繡華服的皇甫雷岸和多馬相對一笑,兩人同時在侍郎府門前勒住馬。 「問侍郎大人安。王大人大壽,添喜加祿,福澤綿長。」皇甫雷岸臉上笑容明朗,一邊示意身後隨從侍郎府侍人一起與將壽禮抬進去。「宮中天使就要到了,你家大人是在二重門上吧?」 王孝躬身行禮:「郡馬爺說得是。今日郡馬爺與飛羽將軍下降,老爺必然高興。」 皇甫雷岸是毓親王駙馬、映蘿公主的夫婿,也是北洛歷朝以來最年輕的上將軍。就連兩百年前風氏開國君主風靖宇的皇弟、號稱大陸不敗「軍神」的風亦文和君家第四代家主、設下「北洛十陣」的君清遙,授予上將軍銜也都是在三十五歲之後,皇甫雷岸三十一歲便得北洛最高軍銜,纍纍功勳之外胤軒帝的愛重有目共睹。加上胤軒帝金口賜婚,毓親王駙馬的顯赫身份更是讓這位「冥王軍」實際統領的年輕將軍在朝中顯出舉足輕重的份量。而胤軒九年大比獲得武試三甲的多馬,也是「冥王軍」聲名最盛的青年將軍之一。多馬雄壯威猛,戰場一人縱橫萬人難敵,性情豪爽熱烈,用兵卻深有其道。他與皇甫雷岸在胤軒十八年北洛西陵兩國蝴蝶谷會戰最後一戰中絕妙的戰場配合早是兵家必談的經典,而他從草原一族壯士到當朝一代大將的經歷,更是成為軍旅士卒口的傳奇。 王元是二皇子風司寧的岳父,壽辰之日,軍中威重聲隆的皇甫雷岸和多馬兩人並肩聯袂而來,意義顯然遠遠大過了祝壽本身。王孝不敢怠慢,親自將兩人引入府中。 見王孝極度恭敬鄭重的模樣,皇甫雷岸只是微笑,多馬卻朗聲笑起來:「雖然只是第二次來,這門宇大開僕從穿行的還怕認不得二重門廊?來時路上看到秋原的轎子,還與他說了兩句,再有兵部的陸明陸侍郎,只怕也立刻就到了——今日賀客無數哪個都不能偏待,王管家還怕我帶跑了郡馬爺不成?」 聽到秋原鏡葉的名字王孝身子忍不住跳了一跳,但隨即躬身笑著答道:「將軍這話真真體貼我們做下人的,難怪都說將軍愛兵如子,道理果然是一樣。既然將軍這般說,小人這裡可就先失陪了。」說著再行一個禮,然後才回轉身往大門上去。 「王元果然調教得好伶俐奴才!」看著王孝背影,皇甫雷岸輕聲笑道,「說得我都有點不服氣了。」 「你明知道我最不習慣那副乖順模樣。」多馬聳一聳肩,「禮貌周全到死氣沉沉的文官脾氣,連家人都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 「但你開出來的賀禮單子可是比我還整齊。」 多馬頓時微笑起來:「哪裡是我開出來的!前日往交曳巷去便是為了這件事——若不是太傅大人指名了要我多跟文臣往來,才沒心思折騰這些虛禮。」頓一頓,看著同袍好友,「哪裡比得上你圓滑自如,郡馬爺?」 兩人久在冥王軍中,平時玩笑慣了。多馬雖然故意在「郡馬爺」三個字上落了重音,皇甫雷岸只是挑一挑眉:「不服氣?下次我往什麼地方應酬,你也在旁邊跟著就是——誰不知道你草原多馬千杯不醉的名頭,倒是便宜了我。啊,對了,今日王大人壽宴定要鬧酒,你可幫我擋著點兒。」 「郡馬爺饒了我罷!還說我千杯不醉,你皇甫將軍的海量可是全軍都聞名的。」多馬朗聲大笑,一邊推著皇甫雷岸快走兩步,迎向二重門下笑容滿面迎過來的王元。不等王元開口多馬已搶先道:「給王大人道喜,大福大壽,今天多馬特地跟您討壽酒喝來了。」 「王大人大喜,平安康健,福壽綿長。」皇甫雷岸也笑著行禮。 王元臉上喜得紅光煥發,連連欠身還禮:「郡馬爺、飛羽將軍,王元這廂有禮了!賤辰勞動兩位將軍到來,真是蓬篳生輝,王某不勝榮幸,不勝榮幸啊!郡馬爺一向事務繁忙,難得親近,今日見到尊顏,王某心中實在是十分的歡喜。」又向多馬道:「知道將軍好飲海量,早早備下六合居的好酒,只等將軍移步入席呢!」 見多馬臉上聞言頓時流露出的欣喜表情,皇甫雷岸忍不住心中好笑:與其說是「六合居」三個字一下子勾起了多馬肚中酒蟲,不如說是他想趁機從這人來人往一片熱鬧賀喜處溜走罷了。 果然多馬歡然道:「雖然是三月末,而且還是早上,但天氣居然便這般炎熱,一路走來果然有些口渴了。」 王元臉上笑容更深:「將軍豪爽!王某也是好酒之人,之前沒有與將軍多多親近真是失誤!今日趁著喜慶,必定與將軍舉杯暢飲。」說罷轉頭對隨侍身邊的次子王倫道,「這就帶郡馬爺和將軍過去側廳,好好伺候!」 目光瞥見後面兵部侍郎陸明正走過來,皇甫雷岸向王元點一點頭,「那我們就不客氣地先飲為快了。」 王倫二十多歲的年紀,雖是文官世家的子弟,言語舉動倒是爽直坦率不含虛禮。加上或醇香或激烈的各種好酒,多馬很快便與他相談甚歡。不過皇甫雷岸並無日間飲酒的習慣,從軍多年也不會像多馬那般將酒漿當作解渴的白水,稍稍抿了兩口便即放下酒杯。看向正廳,只見客人漸多,離宴席開始卻還頗有時辰,皇甫雷岸臉上顏色方動,王倫已經招過一個長史,吩咐他引皇甫雷岸往府中各處並花園裡走走逛逛。與開懷暢飲的多馬交換一個眼神,皇甫雷岸向王倫道一聲謝,隨即笑吟吟負著手,隨那長史一路直往後花園去。 穿花拂柳,兩人尚在園外小徑,還未踏入園中已是滿目春色。耳中隱隱傳來絲竹之聲,皇甫雷岸心中一動:「是請來的戲班?」 「郡馬爺這次可猜錯了。不是戲班,是為晚上的慶壽宴會特地請來霓裳閣的羽衣十二律。」 皇甫雷岸微微一驚:「霓裳閣……王大人好大面子啊!」 那長史答道:「是二皇子殿下出面,親自登門邀請過來的。」 「二皇子殿下對皇子妃果然如人們所說的那般情意深厚。」皇甫雷岸笑著點一點頭,抬頭看一看粉牆後紅花綠樹掩映的湖水波光,「看來這花園倒是不能亂走了。」 「姑娘們只在後面一帶水榭裡練習,與這邊隔著水,郡馬爺盡可以隨心賞玩。」 見長史臉上帶一點笑意,皇甫雷岸心中微微一怔,剛要說話,目光突然瞥見花紅柳綠間轉出一抹天水藍色的身影—— 「皇甫將軍。」 身後跟著同樣一身淡藍長袍的蘇清,換下了暗色袍服的風司冥,帶著一如服色般明朗的溫和笑容向兩人走來。 u優書萌 uUTxT.com 荃文吇板粵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七章 淥水春波誰翻動(上) 字數:7304 本章上傳完畢,嘎嘎 == == 承安京中佈局,皇城西北方向,西華門外太平裡是在京官員朝臣聚居之所,尤其暢柳湖一帶更有宰相林間非的府邸「碧玉苑」。而太平裡東側、俗稱「學士街」的交曳巷和早科坊,則是太學學士、國史館編修等文官府邸宅院集中分佈的地方。承安民謠「西北府,東北衙;東城居,南城市」,其中「西北府」正是源出於此。 承安中央是皇帝所在的擎雲宮,皇城東面是朝廷司監官衙的集中所在,而皇城西華門外為宰相台傳謨閣。宰相台權掌六部,平日在宰相台行走的六部朝臣多住在承安西北,可從處置具體政務的傳謨閣直接還家,自然符合了一日公務後歸家心切的人情常理。掌握朝廷主要政務的六部向來是有志朝臣進身的目標,而居住在城西北、尤其是暢柳湖畔對於朝臣而言則更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意味——能夠在太平裡擁有府邸本身便說明了在北洛朝堂上不一般的身份地位。 因為多是朝廷要臣居所,太平裡素來平靜安寧,車馬往來卻不顯絲毫紛繁喧嘩。但這一日的太平裡北街卻是熱鬧異常,從清晨起便是人來車往,衣著光鮮的僕從侍奉著豪華的車馬,流水一樣湧向禮部侍郎王元的府上。侍郎府前並不狹窄的街道被裝扮新巧的馬車和川流不息的賀客擠得慢慢當當。 五十五歲對效命於北洛風氏王朝的臣子是一個具有特殊意義的年齡。並不是北洛對朝臣的年齡有什麼特殊的律法規定,只是因為歷代宰輔的君家家主無一例外地都在五十五歲的生辰選擇並指定了自己的繼位者和接班人,只有最後一位家主君霧臣在這個歲數之前逝去沒有繼續傳統。但是因為赫赫君家之於北洛無所不在的巨大影響,五十五歲雖然不是整壽,卻是比普通整壽更為重要的日子。王元官任禮部侍郎,平時便很得胤軒帝看重,加之身為二皇子岳父,五十五歲的壽辰自然受到朝廷上下矚目。而早早發出的請柬,更是將一位又一位身份顯赫的貴賓引到太平裡北街侍郎府門前。 王元身為皇親,壽辰之日不但有胤軒帝遣使祝壽,皇后也要派出一定品階的命婦官眷代為祝賀。宮中命婦和隨著朝臣同來道賀的官眷都在二重門下轎廳落轎入府,王元和他的夫人也在那裡迎客。其他前來祝賀的文武朝臣則按著朝臣同僚間重大拜會的習慣,先在第一重大門上由總管王孝迎接,隨後再隨府上僕從小廝前往正堂;賓客賀壽的禮單都遞在第一重門上,其中例行的壽桃福餅則是直接送往後院家祠。 王孝已經在侍郎府中做了二十年的總管,卻是今日最感榮耀:主人將站在府前唱名迎客的重責交給他,其中器重不言而喻。身上擔著如此責任,他努力抖擻了精神,一邊指揮著奔走如風的僕從,一邊眼觀六路,慇勤迎接駱繹而來的大小朝臣。 剛剛將吏部侍丞應未東送入府中,耳邊已經聽到小廝低低驚呼,王孝急忙回轉了身子,遠遠望見巷口兩騎並肩而來。還不及看清馬上人物,陽光下珵亮的黃金挽具已經耀花了眾人的視線。王孝心中一震,連忙指揮小廝上前伺候,一邊緊趕兩步高聲道:「王孝見過兩位將軍!郡馬爺金安,飛羽將軍吉祥!」 難得將鎧甲換成錦繡華服的皇甫雷岸和多馬相對一笑,兩人同時在侍郎府門前勒住馬。 「問侍郎大人安。王大人大壽,添喜加祿,福澤綿長。」皇甫雷岸臉上笑容明朗,一邊示意身後隨從侍郎府侍人一起與將壽禮抬進去。「宮中天使就要到了,你家大人是在二重門上吧?」 王孝躬身行禮:「郡馬爺說得是。今日郡馬爺與飛羽將軍下降,老爺必然高興。」 皇甫雷岸是毓親王駙馬、映蘿公主的夫婿,也是北洛歷朝以來最年輕的上將軍。就連兩百年前風氏開國君主風靖宇的皇弟、號稱大陸不敗「軍神」的風亦文和君家第四代家主、設下「北洛十陣」的君清遙,授予上將軍銜也都是在三十五歲之後,皇甫雷岸三十一歲便得北洛最高軍銜,纍纍功勳之外胤軒帝的愛重有目共睹。加上胤軒帝金口賜婚,毓親王駙馬的顯赫身份更是讓這位「冥王軍」實際統領的年輕將軍在朝中顯出舉足輕重的份量。而胤軒九年大比獲得武試三甲的多馬,也是「冥王軍」聲名最盛的青年將軍之一。多馬雄壯威猛,戰場一人縱橫萬人難敵,性情豪爽熱烈,用兵卻深有其道。他與皇甫雷岸在胤軒十八年北洛西陵兩國蝴蝶谷會戰最後一戰中絕妙的戰場配合早是兵家必談的經典,而他從草原一族壯士到當朝一代大將的經歷,更是成為軍旅士卒口的傳奇。 王元是二皇子風司寧的岳父,壽辰之日,軍中威重聲隆的皇甫雷岸和多馬兩人並肩聯袂而來,意義顯然遠遠大過了祝壽本身。王孝不敢怠慢,親自將兩人引入府中。 見王孝極度恭敬鄭重的模樣,皇甫雷岸只是微笑,多馬卻朗聲笑起來:「雖然只是第二次來,這門宇大開僕從穿行的還怕認不得二重門廊?來時路上看到秋原的轎子,還與他說了兩句,再有兵部的陸明陸侍郎,只怕也立刻就到了——今日賀客無數哪個都不能偏待,王管家還怕我帶跑了郡馬爺不成?」 聽到秋原鏡葉的名字王孝身子忍不住跳了一跳,但隨即躬身笑著答道:「將軍這話真真體貼我們做下人的,難怪都說將軍愛兵如子,道理果然是一樣。既然將軍這般說,小人這裡可就先失陪了。」說著再行一個禮,然後才回轉身往大門上去。 「王元果然調教得好伶俐奴才!」看著王孝背影,皇甫雷岸輕聲笑道,「說得我都有點不服氣了。」 「你明知道我最不習慣那副乖順模樣。」多馬聳一聳肩,「禮貌周全到死氣沉沉的文官脾氣,連家人都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 「但你開出來的賀禮單子可是比我還整齊。」 多馬頓時微笑起來:「哪裡是我開出來的!前日往交曳巷去便是為了這件事——若不是太傅大人指名了要我多跟文臣往來,才沒心思折騰這些虛禮。」頓一頓,看著同袍好友,「哪裡比得上你圓滑自如,郡馬爺?」 兩人久在冥王軍中,平時玩笑慣了。多馬雖然故意在「郡馬爺」三個字上落了重音,皇甫雷岸只是挑一挑眉:「不服氣?下次我往什麼地方應酬,你也在旁邊跟著就是——誰不知道你草原多馬千杯不醉的名頭,倒是便宜了我。啊,對了,今日王大人壽宴定要鬧酒,你可幫我擋著點兒。」 「郡馬爺饒了我罷!還說我千杯不醉,你皇甫將軍的海量可是全軍都聞名的。」多馬朗聲大笑,一邊推著皇甫雷岸快走兩步,迎向二重門下笑容滿面迎過來的王元。不等王元開口多馬已搶先道:「給王大人道喜,大福大壽,今天多馬特地跟您討壽酒喝來了。」 「王大人大喜,平安康健,福壽綿長。」皇甫雷岸也笑著行禮。 王元臉上喜得紅光煥發,連連欠身還禮:「郡馬爺、飛羽將軍,王元這廂有禮了!賤辰勞動兩位將軍到來,真是蓬篳生輝,王某不勝榮幸,不勝榮幸啊!郡馬爺一向事務繁忙,難得親近,今日見到尊顏,王某心中實在是十分的歡喜。」又向多馬道:「知道將軍好飲海量,早早備下六合居的好酒,只等將軍移步入席呢!」 見多馬臉上聞言頓時流露出的欣喜表情,皇甫雷岸忍不住心中好笑:與其說是「六合居」三個字一下子勾起了多馬肚中酒蟲,不如說是他想趁機從這人來人往一片熱鬧賀喜處溜走罷了。 果然多馬歡然道:「雖然是三月末,而且還是早上,但天氣居然便這般炎熱,一路走來果然有些口渴了。」 王元臉上笑容更深:「將軍豪爽!王某也是好酒之人,之前沒有與將軍多多親近真是失誤!今日趁著喜慶,必定與將軍舉杯暢飲。」說罷轉頭對隨侍身邊的次子王倫道,「這就帶郡馬爺和將軍過去側廳,好好伺候!」 目光瞥見後面兵部侍郎陸明正走過來,皇甫雷岸向王元點一點頭,「那我們就不客氣地先飲為快了。」 王倫二十多歲的年紀,雖是文官世家的子弟,言語舉動倒是爽直坦率不含虛禮。加上或醇香或激烈的各種好酒,多馬很快便與他相談甚歡。不過皇甫雷岸並無日間飲酒的習慣,從軍多年也不會像多馬那般將酒漿當作解渴的白水,稍稍抿了兩口便即放下酒杯。看向正廳,只見客人漸多,離宴席開始卻還頗有時辰,皇甫雷岸臉上顏色方動,王倫已經招過一個長史,吩咐他引皇甫雷岸往府中各處並花園裡走走逛逛。與開懷暢飲的多馬交換一個眼神,皇甫雷岸向王倫道一聲謝,隨即笑吟吟負著手,隨那長史一路直往後花園去。 穿花拂柳,兩人尚在園外小徑,還未踏入園中已是滿目春色。耳中隱隱傳來絲竹之聲,皇甫雷岸心中一動:「是請來的戲班?」 「郡馬爺這次可猜錯了。不是戲班,是為晚上的慶壽宴會特地請來霓裳閣的羽衣十二律。」 皇甫雷岸微微一驚:「霓裳閣……王大人好大面子啊!」 那長史答道:「是二皇子殿下出面,親自登門邀請過來的。」 「二皇子殿下對皇子妃果然如人們所說的那般情意深厚。」皇甫雷岸笑著點一點頭,抬頭看一看粉牆後紅花綠樹掩映的湖水波光,「看來這花園倒是不能亂走了。」 「姑娘們只在後面一帶水榭裡練習,與這邊隔著水,郡馬爺盡可以隨心賞玩。」 見長史臉上帶一點笑意,皇甫雷岸心中微微一怔,剛要說話,目光突然瞥見花紅柳綠間轉出一抹天水藍色的身影—— 「皇甫將軍。」 身後跟著同樣一身淡藍長袍的蘇清,換下了暗色袍服的風司冥,帶著一如服色般明朗的溫和笑容向兩人走來。 ※ 與風司冥一起沿著湖畔卵石砌成的小路緩緩而行,皇甫雷岸微帶驚訝地看著這位年輕親王毫無作偽的輕鬆閒適表情。「殿下,難得好閒情。」 「聽說侍郎府花園極盡東南水鄉溫柔雅致,這才轉了過來。」 「這一帶籐花迴廊頗有古意,不過似乎十分眼熟……難道是和殿下府上的那架錦雲蘿相似?」順著風司冥目光看去,皇甫雷岸道。但見風司冥臉上神情,皇甫雷岸頓時恍然,雙手輕輕一擊,「啊,是了,是柳太傅府上那架古籐!」 「王府也是仿照的柳太傅府上設計。」蘇清從旁插入一句。 蘇清旁邊那長史躬身笑道:「將軍好眼光。上次柳太傅請老爺過府遊玩,老爺愛極了太傅大人看雲軒的佈置,回來心心唸唸惦記不忘。這次為老爺壽辰將園子新收拾起來,工匠也都是特地請了原來給太傅大人修整府宅的那一批。」 皇甫雷岸聞言頷首微笑。 「所謂引一時風氣,承安京裡便是太傅了。」風司冥微微一笑,隨即抬頭望向一片水域。 侍郎府的後花園並不很大,水域面積也不能與林間非宰相府邸碧玉苑中那片直通暢柳湖的水面相比,只是假山、花樹、石橋、水榭建築與整個湖面佈置得錯落有致、自然精巧,呈現出一種恰到好處的優美和諧。當此春色融融之際,水面上清風徐來,並伴有悠揚絲竹,聲聲入耳,確實令人心曠神怡。 雖然知道風司冥冷漠深沉,不喜與人親近的脾氣在回到承安的這兩年有了極大轉變,但是看見眼前年輕親王沉浸在賞心好景中怡然自樂的溫和神情,皇甫雷岸還是十分不習慣:總覺得征戰殺伐中成長起來、如銀心劍一般銳利無匹的「冥王」,與這般太平安閒的優雅景致有些格格不入。一身明淨藍色的袍服,襯托得嘴角含笑的年輕親王越發如冠玉溫雅,週身氣息亦如水上和風帶著淡淡的暖意,站在這生機盎然的花園中再是自然和諧不過。但在時時關注他的自己眼裡看來,心中卻總有兩分隱隱的不安…… 「皇甫,聽見了麼?」 風司冥突然開口,皇甫雷岸一怔,隨即明白他言語之意,細細分辨耳畔音樂。「似乎有邊角之聲?是思鄉之情,卻非尋常哀怨之音……霓裳閣樂律果然非同一般。」 「是新譜的《關山月》。」頓一頓,風司冥道,「馬頭琵琶的音色尤其好。」 見年輕親王注視自己,目光帶著隱隱期待,皇甫雷岸隨口附和一聲,風司冥這才含笑回過頭去。望著那道負手站立湖邊的修長身影,倒映在水中宛如畫卷溫雅平和,皇甫雷岸心下不禁暗暗點頭。回京後風司冥主要在傳謨閣寧平軒處置政務,雖然冥王軍中鐵騎親衛與京城禁軍同在奚山校場練兵,作為一軍統帥的風司冥卻不可能天天往軍營察看訓練。比起自己統領禁軍每日操練軍馬,冥王顯然已經脫離了純粹的軍人將領身份。得到胤軒帝和朝廷上下尊重、讚譽又不失親近的靖寧親王,這些詩書曲樂、意趣風雅之事的嫻熟,也是這位戰場上英勇無畏的皇子在京師朝野體現出的足以令眾人折服的天家氣度吧?想到交曳巷那一位主上的青衣瀟灑,文采風流,以他對風司冥愛重之深必然不吝相授,倒是自己少見多怪了。 風司冥佇步不行,皇甫雷岸等人也只能垂手立在他身後。聽湖那邊水榭上音樂一陣陣傳來,突然意像一變,從遼遠廣闊的冷月邊關直入好花似錦的繁榮京華,更有一個悠揚婉轉的清亮嗓音唱起來: 「青絲頃刻白滿頭,人生幾度逞風流?金縷玉衣何足貴,不妨便做少年游。少年游,少年游,多歧路,人道休。少年心事豈懷愁,歧路雖遠敢回頭。回頭自有青雲路,輕騎縱馬取王侯。村老不聞家國事,秋津浦上弄扁舟。」 女子的聲音婉轉清朗,一字一句如吐珠玉,詞曲之間更有掩不住的一股豪氣。皇甫雷岸聽得清楚,不由輕笑起來:「『回頭自有青雲路,輕騎縱馬取王侯』——真是好大口氣啊。」 風司冥一怔,頓時揚起嘴角:「輕騎縱馬……經皇甫這麼一說,這兩句倒真像是特意針對皇甫的了。」 皇甫雷岸聞言一呆,急忙回味一遍,自己也笑了出來:「殿下取笑了。」頓一頓,「但這曲子清爽自然,聽來確是十分舒服。聞其聲知其人,唱出如此曲詞必有胸襟,出身霓裳閣中……想來是一位難得女子。」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可謂恰如眼前之景——只是本王當真不知皇甫也是風雅之人!」 見風司冥拊掌大笑,皇甫雷岸猛然意識到自己言語不用心之處:他本是出於自然的讚美,但被風司冥這麼一說倒似有了其他意義。皇甫雷岸是道門影閣出身,「承影七色」之靛繡,地位僅次於閣主、四天殿主並七色之首的「紫魅」。「七色」作為影閣之主的親衛,各有所長,所率各部也是職務分明。靛繡以軍事武功見長,當初柳青梵離開承安、風司冥以皇子之尊投身軍營,得到命令時時關注風司冥動向遭遇的「承影七色」便由皇甫雷岸一直暗中跟隨他身邊。風司冥建立冥王軍後,皇甫雷岸顯露出之前刻意掩飾的軍事長才,逐步成為冥王軍中僅次於風司冥的最高將領。他自授命離開影閣,除了少有的兩次任務奔波便始終呆在軍中,雖然公文奏對條理分明,但不善詩詞文墨卻是不爭的事實。這兩年居於承安,因著上將軍和郡馬爺的身份,原本擅長察看人心、相交往來的他也漸漸熟悉了文官士人的言語方式,平日應對也是自然得體。只是當真論起詩文曲賦,他純粹的一介武將絕對不能與寒窗苦讀的文士相比,而自幼在藏書殿接受皇子正統教育的風司冥在此一方面也是勝出他許多。此刻風司冥一句半是調侃的話語,倒讓素性嚴謹沉穩的他頗有些承受不住了。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固然極妙,到底相阻相礙,難聞好音,難以親近。不如『出自深谷,遷於喬木』,『凌波而來,往還自如』。」 銀鈴一般的笑聲驚得幾人一起回頭,卻見一葉小舟於波光粼粼間蕩來,船頭紅衫嬌媚的女子當風而立,一桿碧綠幽亮的長篙握在白玉般的手中,一戳一點劃開繡鍛似的湖面,一眼望去恍然如畫,卻比畫卷更增生機靈動,令人不忍轉睛。 小舟停在湖邊一丈之處,花弄影一張笑臉燦若朝霞,立在船頭向著兩人盈盈一拜:「兩位爺真是好雅興!弄影這邊有禮了!」 見方才被自己一言逼出窘態的皇甫雷岸急忙欠身還禮,風司冥忍不住嘴角微揚。微微頷首向花弄影還禮示意,目光順勢一掃,在抱著馬頭琵琶斂衣行禮的鍾無射身上一頓隨即收回,然後才向花弄影輕笑道:「姑娘也是好興致,弄船戲水,果然不辜負了這滿園的春光。」 「有些曲子,正是在水波上聲色最佳。可惜有人不識貨,硬要所有節目都在廳堂之中,真是讓人掃興呢!」花弄影嬌嗔地笑道。波光盈盈的眸子眼光在風司冥身後、陪同他的侍郎府長史身上一溜,見他面色陡然變化,花弄影這才將視線重新移到風司冥身上。 風司冥笑一笑:「若是弄影姑娘有意,便由本王去與王大人說好了。」 「如此最好——只是怕以後別人不說殿下精通音律,倒要說弄影仗著太傅大人寵愛,連殿下的主意都敢打呢!」 聽到「精通音律」幾個字,風司冥心中微微一動,目光不自覺地轉向她身後的鍾無射,臉上卻是放出越發溫雅柔和的笑容。「姑娘不必擔心,試問這承安京裡,有誰敢拿霓裳閣胡說八道?」 花弄影頓時鼓起掌來,嬌笑道:「有殿下這句話,弄影可是要真正的恃寵而驕了!」一邊轉向鍾無射,「無射,你可都聽見了,以後霓裳閣要仰仗殿下,可再不愁名不正言不順了!」 鍾無射靜靜凝目風司冥片刻,隨即低下頭去:「無射不才,敢代霓裳閣上下拜謝殿下恩典。」 風司冥淡淡一笑,微微點一點頭。花弄影卻是朗聲大笑:「大恩不言謝——晚上殿下可要待到弄影的獨舞喲!」話音未落,碧綠長篙在湖岸上一點,小舟頓時向湖心遠遠盪開。「無射,先為殿下來一曲《慶春陽》!」 花弄影銀鈴般的笑聲,配合著鍾無射清朗悠揚的歌聲,一時水面盈盈波光裡儘是婉轉溫柔。 而被花弄影的大膽驚得一時手足無措的皇甫雷岸等人,則是瞬間迷失在年輕俊美的親王難得放鬆縱情的愉悅笑容中。 悠幽書萌 UUtxT.cOm 詮汶子阪月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七章 淥水春波誰翻動(下)(一半) 字數:3469 今天的……還是半章,不要著急,朋友們不要著急。 == == 踏入設下壽宴筵席的正廳,風司冥臉上兀自帶著花園湖畔的怡人笑意。只是視線與正廳中央眾星拱月般簇擁著的青衣男子相接的一刻,年輕親王倏然收斂了臉上笑容。眉眼一垂隨即抬起,已經是眾人熟悉的沉靜從容、威嚴自持的冥王氣度。 紛紛覺察到正廳裡驟然凝重起來的空氣,圍在柳青梵身邊爭著與他說話的朝臣慢慢地向四座散開。幽深的黑眸裡閃過一絲笑意,青梵向風司冥微微頷首,隨即幾步跨到同樣覺察到氣氛變化而急匆匆走近的王元身前。 身後和蘇臉上笑容也是一閃而過,同時低垂了眉眼,兩步跟上青梵。 看著王元,青梵微微笑道:「王大人,青梵有僭了。請上座,開始大禮吧。」 王元連忙欠身行禮,拱手道:「柳大人是代皇上問候下臣,『有僭』二字,卑職怎麼敢當?」 「今天是王大人的好日子。王大人是皇帝陛下倚重的大臣,又是宗親之屬,五五壽辰無論如何不能簡慢。柳青梵年輕幸進,德行淺薄,雖然是奉了旨意問候大人,又如何敢為大人主持典禮?」 青梵微微笑著,言語之中雖儘是自謙,神情卻不失半點瀟灑傲然。王元自然知道這些不過是場面話語,但是自柳青梵口中說出「君王倚重」、「宗室至親」這些意思,卻是絲毫不輸於胤軒帝親臨、金口慰勉嘉譽。目光瞥見四座賓客朝臣神情悚動,王元心中更增三分得意,眼底笑意也愈發加深,面容表情卻是謙卑恭敬。「太傅大人謙和溫雅,下官不勝欽佩感懷。」頓一頓再道,「今日典禮,下官有幸請到蘇辰民蘇大人作為主持。」 蘇辰民在先帝景文帝年間便以文章卓著見稱於世,不參加朝廷三年一屆的大比而破格直接點為學士進入太學;及到胤軒帝一朝,又進入藏書殿任皇子太傅。不僅文章,論及學術、文化、修養,蘇辰民在太學以及藏書殿輩份資歷也都是極高,是在整個西雲大陸都極有聲望的當世大儒。蘇辰民在太學生中極受推崇,就連胤軒帝都對他十分敬重,王元請他為自己五十五歲的壽辰主持儀式再妥貼合理不過。 只是因為胤軒九年大比柳青梵「青衣太傅」聲名陡起,遠揚而盛,又是北洛當朝唯一的太子太傅,所以當著柳青梵在場,北洛朝臣對太學其他學士、藏書殿太傅都只稱「大人」以示地位聲名高低區別。見皓髮滿頭然而精神矍鑠的蘇辰民自側席上應聲站起,向自己欠身行禮,青梵微微一笑,點頭以示還禮,順勢將手伸向上座首席。 「既然是蘇大人主持,請入主席。」 蘇辰民再向柳青梵欠一欠身,然後與他身後的和蘇頷首行禮,這才進入上座主持的位置。青梵嘴角微揚,□一眼低眉垂目的和蘇,目光在廳中極快地掃過,隨後才慢慢走到次於主席首座、但遠遠高出眾人的席位上坐下。 同樣從一眾簇擁的朝臣中脫身的宰相林間非也笑一笑,隨即坐到青梵下手——雖然三司大司正與上朝廷宰相位階相同,但這一次柳青梵是從擎雲宮領了胤軒帝聖旨而來,代表天子慰問臣下,縱是一朝宰輔的林間非也不能僭越其位。 朝臣的五十五壽辰具有特殊意義,壽宴的儀式禮節都有極大規矩講究,要求恭謹肅靜,容不得半點怠慢。雖然之前談笑風生坦然自若,但當壽宴主持、天子使者、朝臣首領三位在正廳分別坐定,廳中一眾到賀的朝臣頓時都收斂了言語嘻笑。待主人王元、風司寧,宗室王族如風司冥等都逐次入席,眾人也到各自的席位上坐下。稍稍坐定,席位相近的朝臣這才重新開始小聲交談。正廳氣氛雖略有活躍,但整體的嚴肅莊重卻是不容懷疑。 雖然柳青梵只在入席前說了寥寥幾句,坐下之後便拈一杯清茶微笑不語,偶然與林間非對視點頭,臉上表情也是恬淡自如。但看王元並二皇子風司寧掩不住喜悅的臉色表情,以及眾人矚目二人以及一眾皇子席位時的眼神,風司冥心下還是不禁生出微微的異樣:今日七皇子風司磊果然如自己所料想得那樣告病不到,少了一個習慣的對手,卻多了一個比較的對象,眾人的目光集中而長久在自己與風司寧之間打量徘徊——青梵的幾句話雖然簡單,但是份量顯然不輕,傳達的意思更是深遠豐富。比起風司磊無時不刻有意針對般的咄咄逼人,風司寧溫和恭孝的為人向來更得朝中老臣一輩的喜歡;胤軒帝雖然至堅至毅,意志不為旁人轉移,對這些忠誠老臣的意見卻素來尊重。胤軒帝特特讓柳青梵在風司寧岳父王元五十五歲壽辰上表露這一點心意,天平的偏移不言自明。 不過,胤軒帝和往常一樣,沒有給出任何確切的話語。被委以了北方水利檢察重責大任的自己絲毫不認為帝心已經有所默定,但還是習慣性地希望從那個最接近並知曉天子心事的人那裡求取一個肯定。朝中略有城府心機的官員更是將目光對準了與王元沒有任何私交的太子太傅,像是盯著那張溫和帶笑的面孔就可以直直看到那個人心裡。 「九皇弟?」 被耳邊輕輕一聲驚回神思,風司冥極快收拾心緒,一邊在座上半跪起身,雙手端起只斟半滿的酒杯。口中隨蘇辰民的祝詞輕聲附和,心裡卻如陀螺飛轉。 見風司冥表情分明神思不屬,口中卻念得異常輕快順口,座位便在他旁邊的風司琪忍不住微微好笑。 風司琪是胤軒帝第五皇子,與風司寧俱是良貴妃所出。他幼時好騎射遊樂,貪玩不堪教導,是藏書殿中最令太傅頭痛的皇子。及到成年,卻又懶散成性,每日賴居在自己的郡王府中,過午方起日落即歇,衣食起居尚且無一上心,更不用說分擔朝廷政務。胤軒帝風胥然是大陸有名的勤奮君主,膝下皇子也各有作為皆非等閒,獨獨這位五皇子懶散懈怠累教不改,磨得就連最是堅剛狠絕的胤軒帝本人都再沒了心思。風司琪卻悠閒自若,甚至深得其趣,在北洛朝一眾用心上進的皇子中倒也稱得上「特異非凡」。 只是身為皇子,基本的規矩禮儀不可偏廢,遇到包括這些壽辰賀禮在內的禮節儀式,便是心中感覺再乏味無聊也必須出席堅持。何況這是他同母兄長岳家的大事,風司寧又深知他性情,逼得他非到場不可。此刻正是壽宴儀式中最重要的祝詞部分,聽著蘇辰民冗長而無特異的祈願祝告,耳邊眾人一片嗡嗡附和,風司琪幾乎便要睡去,只能靠察看身邊這個最年幼且最陌生的親王皇弟臉上表情神色作為提神的唯一手段。 按朝廷禮制,宗親長輩壽誕大禮,身為晚輩的皇子非特殊狀況不得缺席。風司琪排行第五,風司冥第九,兩人原本不該鄰座。但皇八子風司退在胤軒十三年玉螭宮之變後就被圈禁永不能出,七皇子風司磊告病缺席,而風司磊的孿生兄長風司伽又奉命到太阿神宮舉行小祭禮,此刻風司琪和風司冥的座位竟是緊緊相靠。風司琪比風司冥大了八歲有餘,在藏書殿時原本就很少往來,等他成年出宮建府,又懶散而居不問他事。加上風司冥十二歲出宮入伍之後習慣戴銀色面具掩住容貌,戰事停歇回京、協理政務後則多是一副冷漠威嚴的面孔,對於這個最小的皇弟風司琪實在陌生之極。難得相隔如此之近,風司琪忍不住開始研究起風司冥的五官相貌和面容神情來。發覺他走神立即出口提醒,之後風司冥投向自己一瞥中包含的感謝並隱隱親近意味,頓時令他又是驚訝又是得意…… 不過,似乎是感覺到身邊目光過於熱切,風司冥週身自然而然透露出一股森嚴寒意。風司琪雖然懶散,卻非遲鈍愚蠢,立刻識趣地收回視線,心下卻是一陣失落無聊。伸手以袖掩口打個呵欠,目光開始在廳上無目的地亂轉。突然與對面一道銳利目光相接,風司琪心中陡然一凜,急忙掉轉視線;但等他重新抬頭,柳青梵臉上卻全是溫和含笑,一時心中惴惴,不知他方才目光到底是何用意。 只是風司琪的這些不安很快就被拋到腦後。 主持蘇辰民的祝詞之後,當是賓客中為首幾位致祝壽辭。胤軒帝特命使臣的柳青梵非極快極平穩地道賀祝願後,便輪到宗室親族一方的代表。作為皇子中爵位地位最高的靖寧親王,無須君王特意指定,只要風司冥在場便是他履行責任。吉利喜慶、恭敬謙和的「福如江水不竭,壽比松石更高」兩句出口,正廳中頓時響起一片伴著「啊呀」之類驚訝聲的嘖嘖讚歎。王元一怔之後笑容再不能掩飾,而風司寧直接握住年輕親王雙手表示感激,兩人的笑聲讓正廳中隨著莊嚴儀式進入尾聲、逐漸顯出宴樂固有輕鬆喜慶的氣氛頓時更增兩分熱鬧親近。 王元的壽宴,便在這一片兄友弟恭其樂融融的融洽氛圍中愉快開場。 幽悠書萌 UuTXt.com 全紋子板粵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七章 淥水春波誰翻動(下) 字數:6696 踏入設下壽宴筵席的正廳,風司冥臉上兀自帶著花園湖畔的怡人笑意。只是視線與正廳中央眾星拱月般簇擁著的青衣男子相接的一刻,年輕親王倏然收斂了臉上笑容。眉眼一垂隨即抬起,已經是眾人熟悉的沉靜從容、威嚴自持的冥王氣度。 紛紛覺察到正廳裡驟然凝重起來的空氣,圍在柳青梵身邊爭著與他說話的朝臣慢慢地向四座散開。幽深的黑眸裡閃過一絲笑意,青梵向風司冥微微頷首,隨即幾步跨到同樣覺察到氣氛變化而急匆匆走近的王元身前。 身後和蘇臉上笑容也是一閃而過,同時低垂了眉眼,兩步跟上青梵。 看著王元,青梵微微笑道:「王大人,青梵有僭了。請上座,開始大禮吧。」 王元連忙欠身行禮,拱手道:「柳大人是代皇上問候下臣,『有僭』二字,卑職怎麼敢當?」 「今天是王大人的好日子。王大人是皇帝陛下倚重的大臣,又是宗親之屬,五五壽辰無論如何不能簡慢。柳青梵年輕幸進,德行淺薄,雖然是奉了旨意問候大人,又如何敢為大人主持典禮?」 青梵微微笑著,言語之中雖儘是自謙,神情卻不失半點瀟灑傲然。王元自然知道這些不過是場面話語,但是自柳青梵口中說出「君王倚重」、「宗室至親」這些意思,卻是絲毫不輸於胤軒帝親臨、金口慰勉嘉譽。目光瞥見四座賓客朝臣神情悚動,王元心中更增三分得意,眼底笑意也愈發加深,面容表情卻是謙卑恭敬。「太傅大人謙和溫雅,下官不勝欽佩感懷。」頓一頓再道,「今日典禮,下官有幸請到蘇辰民蘇大人作為主持。」 蘇辰民在先帝景文帝年間便以文章卓著見稱於世,不參加朝廷三年一屆的大比而破格直接點為學士進入太學;及到胤軒帝一朝,又進入藏書殿任皇子太傅。不僅文章,論及學術、文化、修養,蘇辰民在太學以及藏書殿輩份資歷也都是極高,是在整個西雲大陸都極有聲望的當世大儒。蘇辰民在太學生中極受推崇,就連胤軒帝都對他十分敬重,王元請他為自己五十五歲的壽辰主持儀式再妥貼合理不過。 只是因為胤軒九年大比柳青梵「青衣太傅」聲名陡起,遠揚而盛,又是北洛當朝唯一的太子太傅,所以當著柳青梵在場,北洛朝臣對太學其他學士、藏書殿太傅都只稱「大人」以示地位聲名高低區別。見皓髮滿頭然而精神矍鑠的蘇辰民自側席上應聲站起,向自己欠身行禮,青梵微微一笑,點頭以示還禮,順勢將手伸向上座首席。 「既然是蘇大人主持,請入主席。」 蘇辰民再向柳青梵欠一欠身,然後與他身後的和蘇頷首行禮,這才進入上座主持的位置。青梵嘴角微揚,□一眼低眉垂目的和蘇,目光在廳中極快地掃過,隨後才慢慢走到次於主席首座、但遠遠高出眾人的席位上坐下。 同樣從一眾簇擁的朝臣中脫身的宰相林間非也笑一笑,隨即坐到青梵下手——雖然三司大司正與上朝廷宰相位階相同,但這一次柳青梵是從擎雲宮領了胤軒帝聖旨而來,代表天子慰問臣下,縱是一朝宰輔的林間非也不能僭越其位。 朝臣的五十五壽辰具有特殊意義,壽宴的儀式禮節都有極大規矩講究,要求恭謹肅靜,容不得半點怠慢。雖然之前談笑風生坦然自若,但當壽宴主持、天子使者、朝臣首領三位在正廳分別坐定,廳中一眾到賀的朝臣頓時都收斂了言語嘻笑。待主人王元、風司寧,宗室王族如風司冥等都逐次入席,眾人也到各自的席位上坐下。稍稍坐定,席位相近的朝臣這才重新開始小聲交談。正廳氣氛雖略有活躍,但整體的嚴肅莊重卻是不容懷疑。 雖然柳青梵只在入席前說了寥寥幾句,坐下之後便拈一杯清茶微笑不語,偶然與林間非對視點頭,臉上表情也是恬淡自如。但看王元並二皇子風司寧掩不住喜悅的臉色表情,以及眾人矚目二人以及一眾皇子席位時的眼神,風司冥心下還是不禁生出微微的異樣:今日七皇子風司磊果然如自己所料想得那樣告病不到,少了一個習慣的對手,卻多了一個比較的對象,眾人的目光集中而長久在自己與風司寧之間打量徘徊——青梵的幾句話雖然簡單,但是份量顯然不輕,傳達的意思更是深遠豐富。比起風司磊無時不刻有意針對般的咄咄逼人,風司寧溫和恭孝的為人向來更得朝中老臣一輩的喜歡;胤軒帝雖然至堅至毅,意志不為旁人轉移,對這些忠誠老臣的意見卻素來尊重。胤軒帝特特讓柳青梵在風司寧岳父王元五十五歲壽辰上表露這一點心意,天平的偏移不言自明。 不過,胤軒帝和往常一樣,沒有給出任何確切的話語。被委以了北方水利檢察重責大任的自己絲毫不認為帝心已經有所默定,但還是習慣性地希望從那個最接近並知曉天子心事的人那裡求取一個肯定。朝中略有城府心機的官員更是將目光對準了與王元沒有任何私交的太子太傅,像是盯著那張溫和帶笑的面孔就可以直直看到那個人心裡。 「九皇弟?」 被耳邊輕輕一聲驚回神思,風司冥極快收拾心緒,一邊在座上半跪起身,雙手端起只斟半滿的酒杯。口中隨蘇辰民的祝詞輕聲附和,心裡卻如陀螺飛轉。 見風司冥表情分明神思不屬,口中卻念得異常輕快順口,座位便在他旁邊的風司琪忍不住微微好笑。 風司琪是胤軒帝第五皇子,與風司寧俱是良貴妃所出。他幼時好騎射遊樂,貪玩不堪教導,是藏書殿中最令太傅頭痛的皇子。及到成年,卻又懶散成性,每日賴居在自己的郡王府中,過午方起日落即歇,衣食起居尚且無一上心,更不用說分擔朝廷政務。胤軒帝風胥然是大陸有名的勤奮君主,膝下皇子也各有作為皆非等閒,獨獨這位五皇子懶散懈怠累教不改,磨得就連最是堅剛狠絕的胤軒帝本人都再沒了心思。風司琪卻悠閒自若,甚至深得其趣,在北洛朝一眾用心上進的皇子中倒也稱得上「特異非凡」。 只是身為皇子,基本的規矩禮儀不可偏廢,遇到包括這些壽辰賀禮在內的禮節儀式,便是心中感覺再乏味無聊也必須出席堅持。何況這是他同母兄長岳家的大事,風司寧又深知他性情,逼得他非到場不可。此刻正是壽宴儀式中最重要的祝詞部分,聽著蘇辰民冗長而無特異的祈願祝告,耳邊眾人一片嗡嗡附和,風司琪幾乎便要睡去,只能靠察看身邊這個最年幼且最陌生的親王皇弟臉上表情神色作為提神的唯一手段。 按朝廷禮制,宗親長輩壽誕大禮,身為晚輩的皇子非特殊狀況不得缺席。風司琪排行第五,風司冥第九,兩人原本不該鄰座。但皇八子風司退在胤軒十三年玉螭宮之變後就被圈禁永不能出,七皇子風司磊告病缺席,而風司磊的孿生兄長風司伽又奉命到太阿神宮舉行小祭禮,此刻風司琪和風司冥的座位竟是緊緊相靠。風司琪比風司冥大了八歲有餘,在藏書殿時原本就很少往來,等他成年出宮建府,又懶散而居不問他事。加上風司冥十二歲出宮入伍之後習慣戴銀色面具掩住容貌,戰事停歇回京、協理政務後則多是一副冷漠威嚴的面孔,對於這個最小的皇弟風司琪實在陌生之極。難得相隔如此之近,風司琪忍不住開始研究起風司冥的五官相貌和面容神情來。發覺他走神立即出口提醒,之後風司冥投向自己一瞥中包含的感謝並隱隱親近意味,頓時令他又是驚訝又是得意…… 不過,似乎是感覺到身邊目光過於熱切,風司冥週身自然而然透露出一股森嚴寒意。風司琪雖然懶散,卻非遲鈍愚蠢,立刻識趣地收回視線,心下卻是一陣失落無聊。伸手以袖掩口打個呵欠,目光開始在廳上無目的地亂轉。突然與對面一道銳利目光相接,風司琪心中陡然一凜,急忙掉轉視線;但等他重新抬頭,柳青梵臉上卻全是溫和含笑,一時心中惴惴,不知他方才目光到底是何用意。 只是風司琪的這些不安很快就被拋到腦後。 主持蘇辰民的祝詞之後,當是賓客中為首幾位致祝壽辭。胤軒帝特命使臣的柳青梵非極快極平穩地道賀祝願後,便輪到宗室親族一方的代表。作為皇子中爵位地位最高的靖寧親王,無須君王特意指定,只要風司冥在場便是他履行責任。吉利喜慶、恭敬謙和的「福如江水不竭,壽比松石更高」兩句出口,正廳中頓時響起一片伴著「啊呀」之類驚訝聲的嘖嘖讚歎。王元一怔之後笑容再不能掩飾,而風司寧直接握住年輕親王雙手表示感激,兩人的笑聲讓正廳中隨著莊嚴儀式進入尾聲、逐漸顯出宴樂固有輕鬆喜慶的氣氛頓時更增兩分熱鬧親近。 王元的壽宴,便在這一片兄友弟恭其樂融融的融洽氛圍中愉快開場。 ※ 「九皇弟不喜歡『小樓春雨』麼?」以女婿身份坐在主位王元身邊的風司寧微微踮起身,一手端住酒杯,一邊笑吟吟地向停杯住箸、凝視白玉瓷杯中澄紅色酒漿的風司冥說道。 「小樓春雨」是承安六合居最富盛名的美酒,一年不過才得兩壇合成二十小瓶,極是珍貴難得。便是京中富貴望族、官宦人家也未必嘗過此酒,此刻宴席之上竟有十餘瓶,手筆不可謂不大。 風司冥隨手放下酒杯,向風司寧微微欠身,含笑道:「只為太過珍貴,惟恐糟蹋了好酒,所以不敢暢懷。」 風司寧哈哈一笑:「不過一杯水酒而已,皇弟如此看重,倒有些小家子氣了。」 風司冥微微笑一笑,夜一般的黑色眸子閃過一道異樣光華。「水酒一杯也是情誼,何況確是佳釀?這滿堂的酒香便能醉人。」 未待風司寧答話,多馬已經用力嗅一嗅空中氣息:「好酒好酒,果然好酒!侍郎府上有好酒,會須一飲三百杯——只是小杯當真不能過癮,可惜可惜!」 多馬聲氣宏亮,縱然不故意提高嗓門,話語也清清楚楚傳到每一個人耳朵裡。王元頓時呵呵笑起來,一邊高聲吩咐府上侍從:「給將軍換大碗!」一邊親手提著酒壺起身離座,走到多馬席前為他倒酒,「將軍好酒,王某也好酒,難得今日與將軍親近,便幹了這一碗如何?」 多馬也不客氣,端過碗便往口中灌去,隨即丟開酒碗,抹一抹髭鬚上沾染的酒水,一邊大聲道:「王大人請我喝酒,我也請王大人喝酒。不過不是這軟綿綿的春雨,而是草原人自家釀的青麥酒——拿上來啊!」手一揮,便有從人拎了巨大的牛皮酒袋上來。 王元聞言頓時一驚,廳中知道柴緹草原青麥酒的人臉上也紛紛變色。青麥酒用青麥為料,草原牧民家家皆釀,口味既粗又烈,尋常不在草原生活的人極難習慣。酒作為牧民度過草原嚴寒冬日的生活必需,在牧民心中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以自家釀的青麥酒待客,是將客人真正當作可以信任可以托付的朋友,因此草原人一旦提出請人喝酒便是樂意相交,通常絕對不能拒絕。不但不能拒絕,酒水有一滴沒有喝乾喝盡都是對牧民極大的侮辱。多馬來自草原,習慣始終未變,此言一出,王元固然又驚又喜,但又頗有擔憂。而廳上眾人羨慕之外更有驚詫:多馬是風司冥手下最忠實得力的大將,一向冷淡沉靜的靖寧親王竟然會主動出手,在天時地利皆不佔優的情勢下強取人和?一時目光紛紛在多馬、風司冥、風司寧之間轉來轉去。 多馬卻是毫不在意,隨手取過兩隻大碗注滿酒水,一手遞到王元面前。「王大人好酒,為這個多馬就該敬你!」說著端起大碗一飲而盡,順手亮一亮碗底,沾了酒水的髭鬚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雖然「小樓春雨」酒香極醇極厚,香氣溢散廳上,但是多馬牛皮酒袋塞蓋擰開,青麥酒強烈的氣息便即直衝眾人鼻翼。王元接過大碗,臉上笑容依舊可掬,心中卻著實叫苦。但既到此刻既不能讓人代飲更不能拒絕,只能硬著頭皮往嘴裡灌去。水酒入肚只覺翻江倒海,一碗喝乾已經連話都不能成句,王元努力穩穩站立,同時也像多馬一樣亮一亮碗底。 「大人果然豪爽!是多馬酒中知己!」多馬哈哈大笑,再次拎起酒袋倒了滿碗。「王大人,不如——」 看王元表情,風司冥嘴角微揚,心下不由卻生出兩分佩服。從座席上站起身來:「多馬,青麥酒酒性太烈,初飲不宜太過。而且今日是王大人的好日子,你忍心此刻便灌醉了他,令大人錯過晚上祝壽宴會?」一邊說著一邊走到王元與多馬身邊,伸手取過多馬手上酒袋,身子一轉向眾人道,「今天是王大人的好日子,多馬將軍特意送上青麥酒作賀。本王只在這裡借花獻佛,願與眾位大人同飲此酒,共沾王大人壽祿福澤!」 風司冥說話之間,早有蘇清領著多馬、皇甫幾人的侍從,提了酒袋給每一位賓客斟滿酒杯——風司冥親手斟了小半杯遞給王元,自己卻是用大碗倒得滿滿,這才朗聲道:「為我北洛榮光萬世,共飲此杯!」 王元這次壽辰做得極大,遍邀文武百官,朝臣幾乎無一遺漏。素來威嚴冷漠的風司冥以青麥酒向眾敬酒,眾人已是倍感驚寵;祝酒祝壽更祝王朝長盛,眾人心中芥蒂一去,齊口祝賀,聲音異常整齊,而多馬、皇甫雷岸等軍人武將更是聲氣豪壯。烈酒入口如火,燒得人心沸騰,而風司冥暢飲自若,眾人看向一身明亮藍色袍服的年輕親王的目光頓時更多了幾分崇拜、幾分熱切。 等蘇清給自己換過小杯,風司冥再次舉杯,與王元手中酒杯輕輕一碰。見後者近乎迷離的呆愣目光猛然清醒,風司冥這才微微一笑,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後緩步回座。夜一般的黑眸目光顧盼之間,俊美無儔的面龐再不刻意遮掩那帶著皇族天生傲然的喜色。 「太過了……雖然,前者逼人也甚,而油滑者須有小懲。」 「間非素來厚道,今日怎麼……」聽到林間非意帶無奈的喃喃低語,始終靜默旁觀的青梵忍不住嘴角微揚。王元為風司寧岳父,這次壽辰遍邀文武朝臣,用意其實相當明顯。宴起之後王元安然高坐,只與主持蘇辰民偶然小聲交談,而風司寧以女婿身份下到席間向賓客一輪輪敬酒,侍郎的五十五壽宴大禮儼然成了二皇子廣交朝臣的舞台。當著風司文以下一眾皇子,風司寧此舉顯然是刻意炫耀。但現在被多馬這麼一鬧,草原人以酒為敬的豪爽以及一朝名將坦蕩自然的性情頓時引得賓客注目,風司寧氣勢立時衰減。風司冥隨後周全場面,言語適時得體,態度一改平日冷漠威嚴的溫雅從容,更是將所有人的目光心思全部抓到自己身上。一舉手一投足,言笑之際席間氣氛已然改變,之前風司寧的所作所為倒像是專門為他做的襯托和鋪墊了。 能夠與飛羽將軍並冥王結交,王元作為壽宴主人自然極有臉面。雖然是風司寧的岳父,但面對當朝唯一被封親王、沙場威名聲震大陸的年輕皇子,任何一位有頭腦眼見的朝臣都不會為了單純的親誼身份輕易投注。自宴起以來風司冥始終溫和守禮,又及時為王元解圍,言行舉止氣度從容,處處顯露出天家血脈的尊貴以及年輕親王的不凡風範。王元在朝多年,如何不知時機局勢、分寸應對?主人心思一動,眾人頓時感受到宴席上氣氛微妙變化。冷眼望著紛紛起身向王元敬酒祝賀的賓客,青梵嘴角邊浮起一絲淡淡笑意。 林間非淺淺抿一口酒,借低頭垂目的動作順勢收回盯在王元和風司寧身上的視線。「但今日畢竟是倫郡王的地利天時,青梵打算何時從中調停?」 「調停?不必。」見林間非滿臉愕然地瞪視自己,青梵靜靜笑一笑,隨即轉過目光,看向那雙雖然狀做無意,其實始終注目自己的深沉眼眸。「間非兄可聽說,『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林間非一呆:「你說什麼?」 見青梵眼底笑意流露,林間非目光立即隨著他視線轉去。只見風司琪一邊在食案上挑挑揀揀,一邊努力續滿酒杯往嘴裡猛灌,將身前圍著的一眾目標原本只在風司冥的朝臣徹底視若無物——風司琪生性懶散,最不耐煩與人交情的往來應酬,每逢宴會都只專心吃喝。朝臣無不知他性情,但君臣尊卑禮不可廢,何況皇子席位同列,按著長幼之序風司冥還坐在風司琪下手,更不能單單跳過了他去。風司冥今日表現出著意的溫和平易,在場朝臣驚訝之外心中更多歡喜,自然不能放過這個與「冥王」親近的絕佳機會。眾人紛紛藉著向宴會主人敬酒道賀的機會,按照壽宴禮節與王元應答之後便向皇子席上逐次敬酒。眾人心思各自明白,雖說外表上並不顯出特意的親疏偏廢,但與風司冥敬酒祝詞的時間卻都不自覺地延長。當著宴會朝臣彼此不能亂了次序,敬酒之時更只能一對一答,因此風司琪面前頓時顯得格外熱鬧。 林間非不由微微皺起眉頭:「你是說五皇子,池郡王?可是他明明……而且皇上……」 見林間非眼底明明白白的「絕不可能」四個大字,青梵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是啊,所以我剛剛才想到,相比『池魚久安安,無心知海闊』,也許這一個……才是池郡王『池』字的真正由來。」 優悠書萌 UuTxT.coM 荃汶字扳月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八章 簷頭自在風(上) 字數:3636 親愛的佩蘭,終於有一章是要專門送給你還有帝師裡面這些可憐可愛的女孩子們了!愛上身處政治漩渦中的男人的女人永遠是辛苦的,但是同樣會有小女兒的甜蜜。女人為愛情而政治,似乎是眉毛的一條既定認識……另外,答記者問裡回答了XXICAC大人的問題,請大人移步一覽。 == == 「怎麼?在擔心什麼?」 耳邊一聲詢問,秋原佩蘭急忙收回視線,微微前傾的身子瞬間重新坐正,這才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見宰相林間非的夫人白琦一雙褐色眼睛正凝視自己,成熟女子的目光透露出溫和關切,秋原佩蘭微微低垂下頭。「多謝夫人關懷,佩蘭並無擔心。」 宰相夫人的目光在年輕的靖王妃臉上轉了兩轉,發覺她雖然面孔低垂,目光卻是下意識往中間正廳上溜去。王元的壽宴全部設在侍郎府主宅堂屋之中:正廳是主賓分座的席位,款待名高位尊的宗親和熟習禮儀的文臣;西廂陳列好酒佳餚,便似民間喜事常辦的流水席,武將可以不受拘束地自取自飲;而款待朝廷命婦、官員女眷的宴席則集中在一起,飯食桌位全部設在東廂。此刻正堂這一進屋宇,左右廂房之間的壁板都被撤去,換上半透明的沙縵間隔三方;正廳之中聽得見女眷們盈盈笑語,東廂的官眷命婦也可看見正廳裡人影往來。 看秋原佩蘭神情舉止,白琦忍不住微微好笑:「擔心親王殿下?他可是從戰場上過來的,再烈的酒都是千杯不醉,哪裡就怕承安這些甜絲絲、軟綿綿,連女人都喝不醉的溫和陳酒?」 「酒多到底傷身。」秋原佩蘭只覺臉上微微發燒,急忙端起杯子喝一口。酒漿入口極其清甜,唇齒之間儘是醇香,佩蘭不由頓時抬眼看向白琦。 「我說對了吧?這樣的酒就是下去幾缸,也不過帶著酒香的甜水罷了。」白琦嘻嘻一笑,一邊說著一邊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動作竟是十分豪爽。 「林夫人好氣魄。」聽到鼓掌,白琦和秋原佩蘭一齊轉頭,只見二皇子妃王瑩持著酒壺笑盈盈走到兩人身邊。王瑩是王元正妻唯一的女兒,自幼便得父母寵愛。雖然十八歲便嫁給風司寧為皇子正妃,但當此壽宴之際她仍然承擔著府中主母款待女客的職責。取過白琦手中酒杯斟滿後還遞給她,王瑩微笑著坐到秋原佩蘭身旁。「妹妹不要擔心。別說九殿下海量,單是知道旁邊有我們姐妹看著堂上便不會恣意忘形,別人也不好意思灌酒嬉鬧——父親便是考慮到這個,才特意將宴席做如此安排的。」 王瑩態度一如常日的親熱和善,只是眼裡同樣掩不住隱隱笑意。東廂裡宴請的是宗親女子並著命婦官眷,按身份品階一桌桌圍坐堂中。王瑩身為主人,秋原佩蘭和白琦所在之處更是眾人注目。眼見秋原佩蘭顯出新婚燕爾甜蜜嬌羞的小女兒態,女眷們臉上都不由流露出溫柔寬和的笑容。 感覺到眾人目光,秋原佩蘭臉上微紅,微微側頭避開面前王瑩笑盈盈的雙眼,口中輕輕應一聲:「是。」 見她如此,王瑩臉上笑容更深。伸手取過筷子,在席上隨意揀了兩樣夾到秋原佩蘭碗裡,又將面前酒杯斟滿塞到她手裡,這才柔聲含笑道:「我自然知道妹妹是掛心殿下,可是如果因此不安心飲食,到時候只怕親王殿下要怪罪說招待不周呢。」一邊笑著一邊向旁邊白琦道,「林夫人你說是不是?」 白琦卻不看王瑩,一雙明亮的眼睛凝視正廳。 聽到多馬向林間非勸酒的爽朗笑聲傳來,秋原佩蘭頓時明白白琦此刻表情何來。林間非酒量狹窄,朝臣當中素有「三杯倒」之說;只是平日注意控制酒量,又有宰相身份壓制,旁人不敢造次。但今日遇到飛羽將軍多馬,兩人同是胤軒九年的殿生,因青梵之故交情遠比旁人深厚;何況多馬豪爽不拘,即便是面對身當宰相首輔的林間非也毫無顧忌。雖然隔著沙縵看不清林間非臉上表情,但見他與多馬舉杯相碰,顯然是沒有推辭。 林間非連飲兩杯,第三杯方舉到嘴邊,身旁柳青梵已經站起。秋原佩蘭只見他向多馬說了兩句,隨即拿過林間非酒杯,換了大碗斟滿後舉到自己口邊一飲而盡。高大威武的飛羽將軍頓時揚聲大笑,舉起手中酒杯也是一口喝完,三人相對大笑,引得正廳上眾人紛紛注目。 直到看見多馬轉向同樣是胤軒九年殿生出身的宗熙、藍子枚,林間非和青梵重新落座,白琦這才輕輕舒一口氣。坐在一邊的王瑩忍不住掩口輕笑:「看來對上飛羽將軍,還是柳大人有辦法呢。只是太傅大人尚未娶妻,不然……」 「不然定然也如我與靖王妃一般無二。」白琦收回了心思,轉過目光看向王瑩,大大方方笑著答道。「誠郡王出行在外,誠王妃夜夜思念,每日書信相通。治郡王不慎染病,治王妃遣開僕從親自照料。今日飲酒歡宴,難道殿下就不擔心倫郡王?不過是人同此心,事同此理罷了。」 誠郡王風司廷率團出使西陵,今日王元壽辰,只有王妃吉昌公主出席宴會,恰與白琦、秋原佩蘭同桌。上方妤婧素性沉靜不善言談,此刻聽到白琦說話,頓時抬頭微微一笑。 王瑩也是微微一笑:「『人同此心,事同此理』——這句說得透徹!姐姐果然不愧宰相夫人。」頓一頓又道,「說到柳太傅,聽說姐姐曾經應顧柯城顧大人的意思,為太傅大人和藍子枚藍侍郎幼妹牽線?可惜此事未成。不過藍小姐最後嫁入墨家堡,與墨將軍長子墨昆倒也是夫妻合宜呢。」 藍子枚、林間非、墨揚都是胤軒九年的殿生,真正的同期同僚,與太傅柳青梵私交皆是十分密切。但與別人不同的是,藍子枚在朝上政見與柳青梵頗有不合,每每有針鋒相對的局面出現。胤軒十八年柳青梵回朝之後情勢依舊,太傅顧柯城有意為兩人調和,這才委託了門生林間非夫婦周旋兩家婚事。不想青梵稍用心思,更請到徐皇后親自出面,促成了墨揚長子墨昆與藍小姐的姻緣。林間非夫婦與柳青梵相交最深,白琦又極得柳青梵尊重,朝中多有托她傳達聯姻之意的,只是在這一點上青梵的態度似乎十分堅決。此刻聽王瑩提起,白琦不由輕歎一聲:「這種事情,原本只在『緣分』二字。青衣風流,尋常女子又如何入得他眼?」凝視王瑩,突然莞爾一笑,「聽說倫王妃殿下最小的妹妹已到摽梅之年?」 感到東廂之中眾人目光驟然聚集,王瑩心中頓時暗暗叫苦,臉上卻是微笑依然。「正是林夫人方纔所言,柳太傅青衣風流,小妹不過尋常女子,哪裡入得他眼?」 「王大人忠厚謙恭,倫王妃賢淑溫良,王小姐知書識理,怎麼便是尋常女子?」 白琦笑得真誠大方,熟知她脾氣性情的秋原佩蘭卻是忍不住暗自好笑。尤其見原本與其他相熟的命婦官眷散坐他處的其他幾位皇子妃紛紛起身往這邊桌上聚來,王瑩臉上表情更是連連變化。風氏王族的規矩,皇子正妃必須是三品以上朝臣或貴族世家的出身,皇子妃身後的親族都是極有勢力。柳青梵身份非凡,又是青年未婚,白琦兩句話頓時將眾人興趣高高吊起。天家競爭無處不在,秋原佩蘭一邊心中暗暗感歎,一邊起身給年長妯娌讓座行禮。 一陣忙亂之後秋原佩蘭剛要入座,左手突然被人從後方攜住,急忙回頭,卻是傾城公主風若璃靜靜站在身後。見她目光清冷,如冰如雪的面龐上看不出半點表情,眾人一時鴉雀無聲。 風若璃是帝后最為寵愛的女兒,自幼便是徐皇后親自撫養教導,與西陵安王上方無忌成婚之前更在祈年殿和太阿神宮侍奉。帝后愛女和神殿侍奉,雙重的尊貴身份養成傾城公主的冷淡性情。她身懷六甲,不喜人聲繁雜,侍郎府便特意在東廂以沙縵屏風隔出一塊。到達侍郎府向王元祝壽之後風若璃便一直呆在那裡,所用菜餚飲品也都是專門準備。此刻見她突然走出屏風,神情又是與壽宴輕鬆熱鬧氣氛完全不符的清冷幽然,雖然明知她素來都是如此,眾人心上還是難免一陣異樣。 「佩蘭,我覺得有些氣悶——陪我到外面走走。」 風若璃嗓音清脆悅耳,彷彿冰晶碎玉相敲擊。 下意識看一眼白琦,見她目光中透露出淡淡笑意,秋原佩蘭不由微微揚起嘴角。隨即向風若璃欠身行禮:「是,皇姐。」 風若璃點一點頭,目光在白琦和上方妤婧身上極快一瞥,伸手讓秋原佩蘭扶住,一邊轉向王瑩淡淡道:「傾城失禮了,二皇嫂。」 被那雙清冷眼眸盯住,王瑩只覺週身一陣寒氣籠罩,直到風若璃與秋原佩蘭從側門邁出呼吸才漸漸恢復正常。重新回到座位,順手接過遞來的酒杯一飲而盡,這才發現竟是白琦笑容溫和地看著自己。「林夫人……」 「傾城公主脾氣確實有些古怪,不過靖王妃卻是很好相處……別管她們。倒是令尊大人的好日,我們居然一直沒有特意祝壽,真是有些失禮呢。」白琦語聲輕快,一邊站起身向眾人舉杯道,「為王大人長壽康寧,請同飲此杯!」 王瑩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露出笑容,站在白琦身邊:「同飲此杯!」 U浟書盟 uuTxt.com 銓文吇板越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八章 簷頭自在風(中) 字數:3933 呃,還是女孩子們的主場,眉毛說到做到!不過看了這一章鬱悶的話,大家不妨去看看新的白日,調節一下心情……眉毛頂鍋蓋竄逃ING…… == == 一出正堂,風若璃的侍女侍從便急急跟上來。 「回去。」冷冷兩個字,所有僕從毫無遲疑地一齊退開。風若璃隨即向秋原佩蘭道:「我們去後花園。」 秋原佩蘭點一點頭,小心翼翼扶著風若璃,隨她一路徑直往侍郎府後花園走去。 「王瑩太得意了,她讓我很不舒服。」在花園湖邊站住,面對粼粼水波,風若璃長舒一口氣,這才開口道。「不過今天,至少到現在為止,靖王才是最大的贏家。」 「佩蘭只擔心王爺的身體。」秋原佩蘭微微一笑,輕聲說道。 風若璃皺起眉頭:「你是靖王妃。」 見那雙清冷眸子透出異常銳利的光芒,秋原佩蘭心中一震,低垂下眉眼,語氣卻是加強:「所以佩蘭只擔心王爺的身體。」 風若璃微微一怔,隨即明白她言語中含意。輕歎一聲,又凝視她片刻,風若璃才輕輕開口:「對靖王這樣信任……是因為有柳太傅在麼?」 「不是,與太傅大人沒有任何關係。我只是相信親王殿下。」見風若璃目光閃動,秋原佩蘭微微低下頭,紅暈卻是止不住飛滿雪白面容。「殿下的才華能力,佩蘭一直非常清楚的。」 「啊……我忘了你曾經跟了林間非三年。」 秋原佩蘭點一點頭,掏出隨身繡帕鋪在湖畔一塊平整青石上。「殿下是有身子的人,這石頭太陽曬得暖了,不妨在這裡先坐一坐。」 風若璃略略頷首,嘴角緩緩漾起一抹淺淺的笑容:「你還是一樣細心,佩蘭。」在石上坐下,隨手拂一拂垂落肩頭的柳絲,「看著眼前的景色,就想起我們兩個還在神宮的時候。」 「是,那時每日與殿下相伴,才知道人言有多不可信。」 「也許王瑩這個時候還在想,如果我要她相陪散心,那將會是多麼可怕的經歷。當然,如果真是她的話,絕對會比她所能想像的遭遇有過之而無不及。」 風若璃笑容多了溫度,週身氣息頓時如春風宜人。眉梢眼角隨著話語流露出活潑生機,驅散了眾人熟知的清冷凜然,顯出雙十女子的青春風華。輕輕握住秋原佩蘭的手,「佩蘭,我說過我會幫你,只要你開口。」 秋原佩蘭微微一笑:也許只有自己知道,這位北洛當朝最尊貴的公主內心藏著怎樣熱烈的感情。兩年前在太阿神宮初次相遇,無意間聽到她對西蒙伊斯大神虔誠禱告,連自己都被這位清冷無雙的傾城公主的心願嚇了一大跳。也是從那個時候,自己才知道女子一旦動心動情,為了心中之人可以做到怎樣的極致境地。同樣由朦朧戀慕變成真切熱愛,心頭充滿的驚惶、恐懼、迷茫種種情感,在彼此安慰支持下最終轉化為冷靜堅強的過程,讓兩人不但結下深厚友誼,更達成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默契。 「王元是個很聰明的人,比他女兒聰明得多。而且,他並不是只有王瑩一個女兒,也不會只有風司寧一個女婿。」 知道風若璃言語未盡之意,秋原佩蘭只是靜靜搖一搖頭:「縱然王元提出,太傅也不會做那種事情的。」 風若璃苦笑一下:「是啊,他連你的心意幸福都不會忽略犧牲,怎麼會隨隨便便決定自己的婚事?那不是柳青梵的為人。但他終究會選擇一個人……親耳聽到林夫人的話,這裡,還是非常難過。」輕輕點一點自己心口,風若璃強做含笑的秀美容顏流露出淡淡痛楚。「難過,並不是覺得自己輸給了什麼人,也不是什麼強求不得的不甘——白琦說『緣分』兩個字,今生能夠相識就是西斯神對風若璃最大的恩典。可以在沙縵簾幕之後看到他的笑容、聽到他的聲音,我已經不想要求更多。」 「殿下……」 秋原佩蘭皺一皺眉頭,剛要開口,風若璃已經舒展開眉眼。「佩蘭,其實我要你陪我來,就是想親眼看一看他真正喜歡的人的模樣。」 秋原佩蘭頓時一怔:「太傅真正喜歡的人?」 「是的。也許旁人會覺得她身份卑微,會以為這樣出身的女子根本就不堪良配。可是對於柳青梵,公主和舞女從來就沒有什麼差別。一個女子,能夠為了他從淇陟千里迢迢來到承安。而對任何人都是一樣溫和一樣疏離的他,能夠允許一個女子長久陪伴身邊,給她真正的寬縱,任她在他面前放肆無忌。都說『人同此心』,人的心都是一樣的,如果不是因為彼此喜歡……」風若璃聲音漸漸低下去,「佩蘭,我真的不嫉妒。我已經有自己的駙馬,很快就會有自己的孩子,我已經有一個女人可以有的一切。我只是,我只是想認識她,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有多好,我只是想能夠像喜歡真正的朋友那樣去喜歡她……」 秋原佩蘭緊緊握一握風若璃的手:「殿下,您的心意我都知道。」凝視著風若璃臉上清冷蒼白的笑容,話在舌尖上轉了幾個轉,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但是殿下,那個女子……到底是什麼人?」 風若璃嘴角微微揚起:「我讓人傳了話,她很快就會到這裡來的。」說著抬目看向水面,突然身子一震,「是她,她來了!」 秋原佩蘭也是身子一震,緩緩將目光轉向湖面,卻被朗日下一片碎銀似的粼粼波光驟然晃花了雙眼。急急低頭,只見風若璃緊緊抓住了長裙。用力眨一眨眼,再次將目光轉向水面,秋原佩蘭終於看清水上一葉小舟正悠然蕩來。 「霓裳閣舞姬花弄影,見過傾城公主殿下,見過靖王妃殿下。」長篙一點,小舟頓時在湖岸邊穩穩停住。紅衣女子從船頭輕盈躍下,隨即笑吟吟地欠身行禮。 原來她便是盛名傳遍承安的霓裳閣頭牌舞姬花弄影……確實是非常美麗耀眼的女子啊!秋原佩蘭心中忍不住讚歎一聲,但目光隨即凝在好友身上。 極慢極慢地扯出一個笑容,風若璃幾乎沒有血色的嘴唇不易覺察地微微顫抖著。「你就是花弄影姑娘。」 點一點頭,花弄影心中不由滿是疑惑:雖然身為道門影閣閣主之下地位最高的四天殿主之一,掌握著影閣全部的情報往來,對承安京中大小人物事情清晰無比,但這一次突然接到傾城公主風若璃的吩咐到侍郎府後花園相見,卻是完全不在她預料之中。她對外身份只是霓裳閣的舞姬,雖然享有盛名,又得到柳青梵超出常人的青睞而遠非普通舞姬可比,世俗身份地位的尊卑高下依然不能突破。風若璃以公主之尊召見,雖然來人言辭客氣有禮,卻是不容她不依令而來。風若璃原非普通公主,既得帝后寵愛,手下實際把握的勢力也是極大。花弄影本以為她私下相邀是要詢問上方無忌在霓裳閣的行事,於是早早定下腹稿。不料此刻相見,秋原佩蘭也在她身邊,而且兩人一齊凝視自己,神情之間極是古怪,一時心中思緒紛繁,從來無所畏懼的她竟難得地生出退怯之意。 「你……喜歡柳青梵麼?」 花弄影頓時瞪大了眼睛。 凝視著眼前紅衣翩翩、嫵媚卻不妖冶的俏麗女子,見她神情很快由驚駭轉為坦然,風若璃心中輕輕一聲歎息。不等花弄影開口,「我知道了……那個人,原是沒有女子會不喜愛的。」 聽到風若璃歎息似的語調,陡然明白她的心意,花弄影一時只覺眼前雜花亂飛。饒是她素來鎮定從容,此刻卻是驚得連臉上表情都來不及做任何掩飾。風若璃苦笑一聲:「不過,你莫害怕,也不要擔心。這件事他不知道,或者說他不想知道,我也不會讓自己增加他的煩惱。」頓了一頓,見花弄影無意打斷,「他對女子向來溫和包容,守禮卻是疏離,從來不會讓哪個女子真正靠近。所以我才想認識你,見到你……不是以公主的身份。」 「公主殿下,公子他——」 「他素來喜歡公子這個稱呼。在宮裡的時候是,在交曳巷沒有外人的時候府中也都是這麼叫。」風若璃微微笑著,看向花弄影的眼神溫和中帶著隱隱的羨慕。「這是讓他愉快的稱呼,因為無論太傅還是大人,都只會用重重的無聊朝堂、政務束縛了他。」 將手伸給秋原佩蘭,風若璃緩緩站起身來。 被那雙原該清冷淡然的雙眸異常溫柔地凝視著,花弄影硬生生將已經衝到嘴邊的話重新嚥回肚裡。 「弄影姑娘,請盡你一切所能讓他快樂,讓他幸福。」 再次被嚇了一大跳的花弄影拚命擺脫頭腦中的一片混亂,急忙將欠身行禮的風若璃一把扶起。直直對上那雙清亮然而堅定的眸子,猛然浮上心間的念頭竟是直覺地脫口而出:「殿下當年……是因為公子的希望,所以才願意嫁給上方無忌的是嗎?」 感覺到秋原佩蘭扶住自己的手猛然一緊,手臂上傳來的痛感讓風若璃笑得坦然。「是。雖然公主本來就比尋常女子更有為國效力的義務,但如果不是知道這樣他的希望能夠更好更快地達成,無法達成心願的我寧可像大祭司一樣終身侍奉西蒙伊斯大神。」頓一頓,風若璃臉上笑容緩緩加深,一邊伸手撫上秋原佩蘭微微顫抖的手,「而且,與上方無忌成婚,我可以為他做更多的事情,像協助靖王這樣的事情……只要我能夠做到,只有我能夠做到。」 溫柔戀慕在一剎那盡數斂起,風若璃臉上流露出驕傲的表情,清冷的眸子射出異常威嚴的銳利光芒:「答應我,花弄影,你能做到我不能為他做到的!」 沉默良久,花弄影深吸一口氣,在風若璃面前跪下:「請殿下放心——弄影的身心都屬於公子,弄影只為公子而活。」 u優書萌 UUtXt.cOm 詮紋吇阪粵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八章 簷頭自在風(下) 字數:4805 本周到此為止,一共23000字,而且總算把女孩子們的戲分提升了很大程度,創下眉毛速度、頻率以及進度的歷史新高……累得昏昏的,爬走ING…… == == 「姑娘是累了麼?有些地方節拍亂了。」 淡淡看一眼低垂著眉眼,表情平靜安寧的鍾無射,花弄影隨手將伴舞用的三丈長綢丟到梳妝用的鏡台上。「無射,第四節的時候,你看著哪裡?」 「我……」鍾無射猛然頓住,抬起一雙光芒明亮的眼睛,不閃不避直直看向花弄影。 花弄影微微皺一皺眉頭又很快放開,「無射,我們都只是舞台上的戲子,而戲子的本分,是把該表演好的曲子、該表演好的舞蹈、該表演好的所有悲歡離合的感情全部展現到觀眾面前……脫離了自己的舞台,任何分心都是不該。」 眉眼間閃過一瞬的驚詫和瞭然,鍾無射低下頭:「原來姑娘……無射知道了。」 「原來我怎麼了?」眼前人面容神情似乎又和下午花園湖畔那道身影有所重合,花弄影頓時忍不住心頭惱火,第一次不是出於刻意表演地提高了嗓門。 「啊喲喲,這是怎麼了?弄影姐姐怎麼火了?無射妹妹又是哪裡惹姐姐生氣?隔著簾子都能聽到姐姐的聲音。」 隨著輕快含笑的聲音,一身白衣白裙,只有髻子上插著一隻純金燕子髮簪的燕微雨掀簾而入。走近兩人,燕微雨極老練地把花弄影按進椅子,一邊順手拎過桌上茶壺,將杯子斟滿了茶水遞到她手裡。「姐姐先消消氣。無射妹妹年紀小,有什麼不是的地方慢慢教導著就好。下面還有一個舞,姐姐無論如何也不能亂了情緒才是。」說著轉向鍾無射,「怎麼傻站著不動?還不趕快給弄影姐姐道歉?」 鍾無射眉頭輕蹙,卻是立即欠身行禮。「無射知錯了,還請姑娘不要生氣。」 「啊,無射妹妹已經知錯了,姐姐看在微雨的面子上,就饒過她這一回吧!」 花弄影深深吸一口氣,向滿面笑容的燕微雨擺一擺手:「微雨你……算了,你們去準備吧。」 燕微雨微微一笑:「姐姐也好好休息——壓軸一場要沒了姐姐,單靠我們可保不住霓裳閣的名頭呢。」說著一把攜住鍾無射的手,將她帶到外間去——花弄影是霓裳閣的頭牌舞姬,就算是應邀到官員府宅上演出也有單獨一個房間梳洗更衣。見燕微雨急急忙忙將鍾無射拖離自己的「風暴圈」,花弄影苦笑一聲,伸手按住自己太陽穴片刻,突然喝道:「什麼人?出來!」 「你的警覺性降低了,弄影。」 月白色的身影緩緩從屋角櫥櫃邊走出,月寫影靜靜凝視猛然鬆一口氣的紅衣女子。「你的節拍連續錯了兩次,公子讓我過來看一看,若有異狀就幫你解決。」 花弄影單膝跪下:「請閣主回稟主上,弄影此處並無異常。」 看著女子臉上的堅決表情,沉默片刻,月寫影靜靜點一點頭:「弄影,你是公子親口指定的貼身影衛。公子信你,我也信你。」 「多謝閣主。」 「今天到現在為止的所有節目,宴會上客人都十分滿意,也要表演好最後一個。」 「是,弄影明白。」 「明白了就起來吧。」月寫影微微笑一笑,「紅兒,公子說,雖然節拍錯了,但並不顯得怪異突兀,圓轉得很好。」 花弄影一怔,月白色的身影已從眼前悄然消失。 呆怔片刻,紅衣女子終於伸手摀住面孔,輕輕笑起來。半晌,花弄影猛然停住笑聲,起身走到門口。「微雨、田田、玉笙、蕤賓、無射、嚴蕊,你們六個進來!」 ※ 雖是夜晚,侍郎府後花園的水榭歌台卻是***通明。王元與眾賓到歌台高處依次坐下,將佈置精雅的花園景致盡收眼底。只見一片寧靜水面倒映著月光星輝,日間過分的繁華熱鬧盡數消弭,眾人心中都不由生出安詳沉靜之感。夜晚清風徐來,拂動出粼粼波光,更吹散筵席之間縈繞週身乃至心頭的酒氣醺意,眾人只覺神氣頓時為之清爽振作,看向做出如此精巧安排的主人的目光也都充滿了讚歎和喜悅之情。 而王元卻是將目光投向風司冥:正是這位年輕親王提議將最後的節目直接安排在花園之中,自己只是順著他想法要求的有意討好,卻不想效果如此之佳。看向年輕親王的目光更多了三分感激,三分讚歎。 感覺到王元目光,風司冥只是回以淡淡一笑。倒是他身邊秋原佩蘭見兩人目光交流不禁有些微微的好奇。伸手將風司冥面前酒杯斟滿,一邊輕聲問道:「是殿下要王大人做如此安排?」 風司冥微笑頷首,接過酒杯淺淺抿一口:「一個提議而已。」 「眼前的場景,倒有些像宮裡的大宴了。」 秋原佩蘭無心一句,風司冥臉上笑容頓時收起,沉默片刻,這才輕輕道一聲,「是麼?」 猛然意識到自己言語造次,所幸聲量不高,眾人又專心園林景致,相互品評議論不曾留意。秋原佩蘭微微低下頭:「殿下……」 「佩蘭說得不錯,眼前的情景,確實很像擎雲宮墮星湖大宴的景象呢!」風司冥突然朗聲笑起來,一邊轉向身邊的風司琪,「五皇兄你說是不是?」 「啊,確實像……除了父皇母后不在,其他的根本就是一樣嘛!」風司琪點頭答道,伸手接過風司冥遞來的茶果點心,「不過宮裡更寬敞也更精緻,侍郎府雖然好,可是完全不能和皇宮相比。」 「兩位殿下說笑了,下臣哪裡敢逾矩造次?」一直留心注意兩位皇子,被兩人說話嚇出了一身冷汗的王元立刻附和道。 風司冥微微一笑:「而且王大人的園子是仿照柳太傅的宅子造的,五皇兄你看是不是有很多地方都非常眼熟?」 「對,確實都非常眼熟。」 雖然園中確有仿照柳青梵府邸花園建造的景致,但也不過是一處最多兩處而已。不過身為皇親國戚,私宅花園當中有些過分的華麗精緻原是眾人心照不宣的事情,王元自然知道風司冥這般說是給了自己一個最好的台階,風司琪的附和更是讓他心中一安。剛剛想要附和,不料風司琪繼續說道:「其實我是沒去過柳太傅府上……不過柳太傅是九皇弟的太傅,九皇弟這麼說一定不會錯。」 水榭歌台上的眾人指點景致交談議論,音量都被刻意控制在禮儀規定的範圍內,絕不破壞所在環境整體的寧靜安詳。風司冥風司琪兩人都沒有降低聲音,加上眾人雖然各自交談,心思多半還在關注幾位皇子,風司冥刻意放出音量的說話聽得清清楚楚,風司琪老實坦率不加修飾的回答更是惹得眾人紛紛埋頭悶笑。坐在兩人上首的風司寧也輕笑起來:「柳太傅是北洛的朝堂柱石,更是我兄弟的太傅。五皇弟居然一次都沒有到老師府上拜望,真是大大的不該。」一邊向微笑注目這邊的柳青梵笑道,「柳太傅您說個懲罰的法子,可不能讓五皇弟再這麼懶散下去。」 青梵哂然:「既然二殿下如此說……那青梵明日便請五皇子到我交曳巷府中書房坐坐。」 風司琪少時便不喜讀書,成年之後更是懶散成性,青梵此言一出,風司琪臉上頓時顯出異常哀怨的表情。長幼尊卑有序,風司冥只能強忍笑意,風司寧卻是立即大笑出聲。一時氣氛輕鬆活潑,就連王元也完全拋開了心上擔憂,向青梵半開玩笑地道:「柳太傅可不要太過辛苦才好。」 青梵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湊到唇邊,卻不立刻便飲。一雙沉靜平和的眸子凝視神情沮喪的風司琪片刻:「青梵只是想請池郡王過府嘗嘗今年的新茶,若是殿下不願,也是不妨。」 「如果只是茶葉的話,太傅帶到郡王府也是很方便的……」風司琪一句話還未說完,風司寧已經狠狠一眼剮過去,隨即大笑出聲。一眾賓客尤其是女眷,也都再也忍耐不住,紛紛笑出聲來。 便在這一派歡樂和諧的氣氛中,絲竹之音悠然響起—— 馬頭琵琶盪開水波層層,五十弦箏撒下月光輕柔,兩隻輕快的竹笛勾勒出月下花樹爛漫,一管平和的洞簫引來一葉輕舟自遠方悠然而來…… 月下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自五個方向蕩來五隻小舟,船頭女子演奏樂器,船尾女子划槳盪舟,一齊向水榭歌台駛來。音樂由遠及近,四種樂器不同的音色完美地交織融和,共同繪畫出最優雅迷人的圖卷。 五隻小舟輕輕蕩漾,極快地聚到一起。五名負責駕駛小舟的女子動作輕捷地操縱,使船尾相接形成五星形狀,然後五人一齊伏低身子。眾人耳邊只聽得「啪」地一聲,隨即一朵鮮艷明亮的煙花高懸水面之上。待眾人收回目光,這才猛然發現湖上小舟相接之處五名女子拉開了一幅寬大的皎白雪綢,雪綢之上一抹亮色身影如旋風急舞。 用至輕至軟的雪綢作為舞台,女子舞得激烈卻不顯絲毫急促凌亂。一頭烏雲鬆鬆綰著,淡金色的綢緞緊緊裹住嬌妖玲瓏的身子,輕柔飄舞的金色紗麗下女子白玉般的手臂自由舒展。雙手雙足上各有四個響金鐲子隨著急舞相互振蕩敲擊,發出清脆如鳥噪一般的悅耳聲音,與小舟船頭五名女子風清水遠的合奏配合呼應,彷彿江水激盪起層層細碎浪花,頓時令樂聲在悠揚之外更透出一份別樣的活潑靈動。 花園到處紮著明亮火把,湖邊水榭歌台更是***輝煌,女子一身淡金衣衫在火光輝映之下閃耀出微微紅光。每一次足尖在雪綢上輕點借力,之後便是一陣急旋勁舞。舞到最為熱烈處,便似一團激劇跳動的火苗。映著柔軟雪綢蕩起的層層波濤,更映著身後波光粼粼的湖面,彷彿冰宮水府最鮮艷的珊瑚仙子凌波而出,在世人面前驟然綻放出火焰一樣的光彩。 眾人只看得目眩神搖,連大氣都不能出。 五名女子合奏的樂聲漸輕漸遠,女子的舞姿也漸漸放慢了速度,人們這才看清那白玉似的足尖滑過之處,雪綢上竟泛出閃閃的金色。四周明亮的火把燈光下,人們清清楚楚看到那飄逸而出的優美字體—— 春。 江。 花。 月。 夜。 足尖劃出最後一捺,執著雪綢的五名女子手臂猛然一振,女子的身子頓時隨著兩者的合力被輕盈地拋出,漫長的紗麗在水面上方舞出飄逸優美的線條—— 歌台上眾人驚呼聲中青色身影如箭離弦,月光下一道琉璃光輝瞬間揮出,準確無比地纏住女子手中同樣揮出的金色綢帶;一提一拽,女子輕盈的身子已在空中借勢從容轉折,隨即穩穩落在歌台之上。向主位上王元深深拜倒,清脆響亮地道:「霓裳閣花弄影,代閣中上下向大人大壽賀喜!願大人福壽如江水綿長不絕,恩德榮耀蔭蔽子孫!」一邊說著一邊慢慢抬起頭來,一雙明若春波的眸子若無心似有意地在眾人臉上掃過,眾人只覺眼前被一團金色火焰瞬間耀亮。 手上倏然一痛,風司冥猛然從一時目眩神搖的驚艷中收回心思。看向身旁的妻子,卻見秋原佩蘭目光閃動,視線卻越過週身淡金光彩流動的花弄影,直直落到歌台邊那道青衣瀟灑的身影之上。 琉璃色的長索在腳下盤成一汪柔和水色,柳青梵雙手負在背後,一雙沉靜的眸子如夜色幽深,靜靜迎上轉身向自己本來的艷麗女子。 而展露在眾人印象中那永遠溫文儒雅、平和淡定的青衣太傅臉上的,是從未在人前顯露過的、充滿了縱容和寵溺的溫柔笑容。 ===== 義務性質的幫朋友推薦作品:《皇帝傳說》書號107592,這是符合男性讀者看的書,女性讀者朋友們也可以過去看一看 悠u書萌 uutxt.COM 全汶字阪越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九章 天水無徵 字數:5296 按著約定,第四卷的上卷全部完後,每月都會解禁一定的VIP章節。希望大家多多支持眉毛。 == == 雨已經連續下了十七天。 從進入四月開始,承安的居民就沒有看到過不帶水汽的明朗天空,更不用說平常生活最熟悉的日月星辰。無論何時抬頭,放眼看去,天地之間盡被雨水充塞,到處都是一片陰沉潮濕的灰白。 連續半個多月雨水連綿,京城裡大小河道溝渠都滿了。節節攀高的水位差不多可以用「危險」來形容。久居京城的人們非常清楚城市北高南低的自然地勢以及貫穿城市的河水由西北向東南的走勢,知道京城不可能真正發生危及基本生活的水災。但是看著沒過層層碼頭、浪頭拍擊堤岸的河水,人們心中總是難免有些不安:雖然北洛氣候春夏相交之際多有雨水,但這一次的雨勢之大卻是多少年都沒有見過。 在北洛人的常識裡,春夏之交向來都是一陣風,一場雨,風停雨落,雨止風行,如此反覆三四個來回,便真正進入炎炎夏季。但是今年的風雨卻是相伴相隨絕不分離:一陣風剛剛將雨水捲得稀疏,另一陣風立刻用從別處帶來的雨水補足,似乎決意將這座古老皇城徹底浸泡在雨水之中。 望著窗外伴著突然刮起的大風再次密集起來的雨簾,風司冥輕輕歎一口氣。 天空的陰霾始終不曾散去,積聚翻滾的雨雲烏沉沉壓在頭頂,愈發模糊了白天和黑夜的界線。不過剛交申時,天色已經暗得如同傍晚時分。一陣兇猛暴烈的急雨之下,簷頭垂下的密密水簾令人視線更加模糊,幾乎都辨認不清兩丈之外的植物花葉種類。目光所能及之處,庭院裡一切植物都因多日連綿不絕的風雨紛紛顯露出嬌弱不堪倍受摧殘的情態,就連素來喜歡陰濕環境的青苔牆蘚都失去了生機——這些苔蘚地衣類植物寄生必需的石階牆壁,此刻都已經被淫靡雨水將外部的石灰和土層沖得乾乾淨淨,顯出如玉石般光潔平滑的青石原料來。 舉目四望,視線中唯一還能夠稍稍體現時節特徵的,便是擱在窗台上如雀尾屏開的天藻籐。綠葉間稀疏的米黃色小花點明了花期所在的初夏。只是過分濕潤的空氣令這原本戀水的植物也有些微微不適,平日用來吸收水汽的觸手捲成一條條捲鬚在青翠的枝條間藏起,顯出一副懶懶洋洋的姿態。 風司冥下意識地伸出手,捏住一片細柔葉片在指間反覆搓揉。飽含水分的葉片迸裂出淡綠色的汁液,但是在潮濕的空氣中卻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風司冥微微皺起眉,將搓成圓球的葉片隨手彈出,目光再一次透過雨簾,投入到低郁陰沉的天空中去。 連續半個多月的雨落不停,然而北洛遭受到數十年未遇雨水的,不僅僅限於京城承安。 北海、渤海、潼郡三郡都有緊急公文遞到承安,報告聿江、長川、巴溪、譚水等河流這一次換季眾人始料未及的危急水情。其中最嚴重的,便是澄江上游暴雨積水的問題。 澄江是滄瀾江的二十餘條主要支流其中之一,河水貫穿京城,與同為瀾滄江支流的子初江共同構成北洛京都的天然屏障。兩條大河主河道都在承安西北,但子初江與滄瀾江同為發源於大陸中央斷雲雪山山系支脈的河流,而澄江卻是發源於北洛西北方向唯一的高大山嶺——碗子嶺上。北洛地處大陸北方,碗子嶺已近沿海一帶,海風濕潤的氣候和連綿的丘陵孕育出數條水量不小的河流,但除了澄江取道向南最後匯入滄瀾江,其他河流都一路向北入海。澄江在承安京東南百五十里外與滄瀾江交匯。作為碗子嶺水系中水量最大的河流,正是它將其上游西北水情呈現在京城天子腳下的最直接物證。 承安已在澄江下游,此刻京城之外看到那本因河水明淨澄澈得名的大河濁浪滔滔已極其驚人,上游暴雨不止的河段水情將是怎樣危急的景象其實不難想像。而澄江僅是碗子嶺水系中一條河流,澄江上游也是其他碗子嶺水系河流發源之地與上游河段。連水量最大的澄江都有積水難瀉的危機,如此推測,西北地區水情已是危急非常。 而且,國土全境連綿不斷的雨水給各地信息的及時傳達帶來極大的困難。雖然柳青梵當年輔佐胤軒帝推行新政,重整河川水利,大修官道通衢,北洛全境的旱路交通系統有了極大的提高和改善。但各地畢竟地理環境千差萬別,經濟狀況貧富不均,加上西北民族眾多信仰殊已,從沿海到內陸的旱路交通遠不及河工建設完善,此刻水路因天氣見阻,其中不足便鮮明地顯現出來。朝廷已經連續三次派出官員前往碗子嶺地區實地察看,但信息回報的速度和當地具體的情況完全不容樂觀。 風司冥微微皺一皺眉頭。想到今日澹寧宮中匆匆結束的小朝,胤軒帝似是隨口提到一句前往西陵的使節團時淡淡的神氣,年輕親王一貫平靜無波的臉上也顯出憂慮之色來。 郝噲那邊,已經整整十天沒有任何消息傳過來了。 這其實是早已料到的情況:通訊的鳥兒不善於在這種天氣飛行,強行傳遞信息反而會引起旁人的注意。而改走旱路傳訊人員同樣會因天氣阻於路途。雖然道門出身之人遠比普通傳信兵丁善於應付各種惡劣天氣和沿途狀況,然而面對真正強大的自然天災人力總是有所不能及。何況郝噲已經離開昊陽山紫虛宮,脫離首席弟子身份,對道門勢力只能暫借同門支援,其下確實的體系不能真正為他指揮動用。從其他渠道傳來的消息證實京城向北方渤海、北海兩郡的水旱道路都被大雨阻礙,風司冥雖然心中焦慮,一時卻也別無他計。 但與郝噲暫時失去聯繫,也就意味著此刻完全不知自西陵回歸的風司廷與使節團一行的動向遭遇。西陵念安帝冊立嗣子上方敏淳為太子,作為會盟之友、姻親之屬的北洛自然要遣使道賀並以王族皇親身份參與太子冊立大典,因此胤軒帝風胥然特意選擇迎娶了西陵吉昌公主的三皇子風司廷帶領使節團親往淇陟。四月二日太子冊立大典結束後,風司廷拜辭念安帝啟程回國。使節團取水路由滄瀾江主河道順流而下,不過五日便進入北洛境內。本以為使節團此行一切順利,不料剛到北回津口便遭遇百年不見的大雨。風司廷於是選擇沿炳川北上,循官道越過沿海丘陵,在碗子嶺下再由澄江返還國都。 北洛春夏之際的雨水原是由西北向東南帶狀推移,風司廷選擇這條路線的原意便是避開雨水高峰。不想今年風雨有異,使節團一路疾行,還是在碗子嶺下、潼郡地界被暴雨恰恰困住。潼郡在六大郡中可稱富庶,郡制官衙職能相符,使節團縱然被困有郡衙官署照應也無須擔心。郝噲的密信傳訊中也說明了風司廷暫居郡府留待路途情況好轉的打算。只是十日前郝噲傳緊急密信說碗子嶺驟降暴雨水情危急,風司廷已經親自前往察看;隨後一天風司廷加急直上胤軒帝的奏則廷報更是令承安朝廷上下頓時震動。各地關於今年水情的報告不少,但因此一來全國氣候變幻帶來的巨大後果正式成為朝廷關注的最重大問題。而大雨阻塞路途導致信息不暢,風司廷急報之後便再無消息傳來,承安京中眾人擔憂西北水情益發惶惶不安,而對身在實地的三皇子的安危也是日日懸心。 伸手揉一揉太陽穴,手臂放下之時無意間掠過窗台,發出「嘎達」一聲輕響。風司冥頓時轉過視線,目光落在手腕艷紅的珊瑚珠鏈上。腦中瞬時回想起使節團離開京城之前胤軒帝在澹寧宮和御花園的兩次召見,風司冥不由皺緊了眉頭,臉上憂色頓時加深。 前年潼郡郡守李耀貪權瀆職,倦怠河工,導致無災之年百姓卻因洪水流離,被胤軒帝派往徹查此事的七皇子風司磊就地格殺正法。胤軒帝任命了新的郡守並委任風司磊為督察,重新整治頓河水利,而毗鄰潼郡的渤海郡也同時疏通與頓河相聯繫的溥水、罕溝。這次北方水網的整體重修,是胤軒十九年整整一年中國家投入最大人力物力財力的工程,朝廷自然要檢驗其功效。令裴征為風司廷護衛,使團歸途之上暗中察看頓河水利,便是胤軒帝風胥然在使團離京之前向統籌安排此次出使工作的風司冥特意交代下的任務。但工程方完便遭遇今年這般雨水,卻是連早有檢視之意的胤軒帝都不可能料到的事情——如此天災當前,水利河工是否有差已經不是目光所矚的關鍵,如何統率指揮當地官員攜同百姓抵禦洪水保衛家園、並盡可能減少百年難遇的災害造成的損失才是當務之急。 而訊息不暢,無法知曉當地詳情,卻是此刻最令人無奈而為難之處。 天色益發陰沉,雨勢卻是毫不見緩。抬頭望向淫雨無歇的灰濛濛的天空,風司冥幽黑深沉的眸子精光閃動,銳利的目光像是要硬生生劃破雨簾雲幕。 院中突然傳來一陣不同於雨落之音的水聲激響,頓時驚動沉思中的年輕親王。循聲望去,一道黑影已經由他所站的窗台竄入書房。低頭瞥一眼被濺上一串水跡的淡色衣袖,風司冥眉頭皺起,目光轉向書桌,臉上漸漸顯出陰沉不悅的表情來。 渾身濕透,毛皮緊貼身體,體型原本就只有貓大的小玄天狐顯得比平日更小。同往日一樣,小狐狸習慣性地直接竄上書桌,將一隻咬斷了脖頸的鳥兒丟在一邊,隨後臥在正中一張薄羊皮墊上開始整理皮毛,全不理會一身雨水淋漓早已將書桌上紙張書籍糟蹋個透徹。 身體被陰影籠罩,小狐狸似是感覺到什麼身體猛然一僵,隨即停下舔毛的動作,一雙烏溜溜的圓眼瞪住風司冥。 風司冥靜靜看著玄天狐身下那份寫了一半的奏章:厚實的紙張水跡斑斑,奏章上的文字被暈開成一片不知所云的墨團,含糊混亂得就像此刻頭腦思緒……「秋原佩蘭!」 聽到書房中一陣物體碰撞的聲音和風司冥的大聲呼喚,原本在書房外間跟府中幾個分理總管商議事情的秋原佩蘭急急奔進房來。一腳才踏入門檻,懷中已經多了濕乎乎的一團。詫異地抬頭,卻對上年輕親王掩不住煩躁和惱怒的眼。 「你怎麼管教這東西的!寵得連這裡都敢亂闖!」 目光在筆架傾倒、紙張散亂潮濕的書桌上極快掃過,秋原佩蘭扣住懷中驟然受到驚嚇而努力掙扎的玄天狐,略略後退一步欠身低頭,輕聲道:「是臣妾沒有管教周到——這裡王爺這就叫人進來收拾麼?」 「不用!」 眉頭緊擰,風司冥的語氣顯出少有的粗魯不耐。瞥一眼秋原佩蘭略顯驚愕但隨即恢復平和的雙眼,一陣窒悶再次迅速掠過心頭。 身子下意識躲閃過風司冥的行步路線,看到在府中一向溫和守禮的風司冥絲毫不顧外間幾個總管手忙腳亂的行禮,更不理會一旁僕從侍女急急忙忙跑近身前伺候雨具,就這麼冒著雨大踏步穿過庭院向王府前院走去,秋原佩蘭一聲「王爺您……」的呼聲頓時噎在咽喉。 心中微一呆怔隨即恢復鎮定,秋原佩蘭臉色一沉,目光在一眾總管僕役臉上緩緩掃過:「方纔跟你們說的話,都記在心裡了麼?」 「是,王妃殿下!」被那威嚴目光一掃,眾人紛紛低頭。 「知道了便起去——張樂!」 被點名的總管張樂頓時抬頭:「在,娘娘!」 「去前院看看殿下是否要出門……」 一句話還未說完,秋原佩蘭已經聽到一陣人聲喧嘩。急急抬頭,只見秋原鏡葉半披著蓑衣直奔過來,身後府中長史蘇清手中抓著雨傘卻不張開,跟著秋原鏡葉直接冒雨衝到自己面前。 「姐姐,冥王是怎麼了?這麼大雨什麼都不穿戴,騎了馬就衝出去……難道宮裡出事了?」 秋原佩蘭頓時急抽一口氣:「殿下已經出府去了?這麼大雨,他是去哪裡?」 秋原鏡葉聞言一呆:「殿下沒說?」掃一掃周圍眾人,秋原鏡葉眉頭陡然皺起,看一眼旁邊臉色同樣頓顯憂色的蘇清,「不是宮裡宣召……難道是太傅那裡?也對,這鬼天氣除了太傅沒人知道更多信息——那我立刻趕到交曳巷去!」隨手將蓑衣領口帶子繫緊,「姐姐,欽天監說這雨還得有四五日,傳謨閣那邊發了宰相令,叫宗親王族並朝臣官員府上準備好錢糧雜物應對承安周邊受災進城的百姓——林大人叫我先到這裡說了,殿下既然……我這就往太傅大人那裡去!」 話音尚未落盡,秋原鏡葉已經轉身向外走去。 看著同胞手足的背影,秋原佩蘭深吸一口氣:「你們沒聽到秋原大人剛才的話麼?各人該做什麼還不快去?」低頭看一眼還在懷裡的小玄天狐,秋原佩蘭定一定神,這才再次抬頭對上蘇清。「今日情勢,王爺許是要留宿太傅府上。」 「蘇清明白。蘇清這就帶人過去伺候。」 「不,你一個人帶個駕車的小廝過去就夠了。」隨手解下腰間一塊玉製令牌,「先往寧平軒取了要用的東西——王爺走得急,圖冊之類你知道都在什麼地方。」 蘇清略退一步欠身行禮:「是,王妃殿下。蘇清這就去辦。」 秋原佩蘭略略頷首。待書房周圍眾人各自領命散去,秋原佩蘭這才將目光緩緩轉向雨落如注的陰沉天空。 今年的這場雨,對北洛的百姓實在不是幸事啊…… 優浟書盟 uUtXT.Com 詮汶吇扳粵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章 萬里風雲驚雷動(上) 字數:6006 生日生日,解禁一章以示普天同慶之意!順便在此感謝為眉毛熬夜寫評的小安,更感謝所有支持眉毛的讀者們,眉毛在這裡向大家鞠躬了!順便,關於長評有獎,眉毛會把計算時間放到本週五,所以,大家繼續努力寫評吧!眉毛會努力回報大家的! 「你在胡思亂想什麼,呂、蕤、賓!」 花弄影一字一頓狠狠喝道,霓裳閣中央大廳頓時絲竹俱寂,鴉雀無聲。 「一個音兩個音不準也就罷了,平平正正的宮調竟然能夠竄到商調——你當霓裳閣的招牌是池塘裡的蛇蟲蛤蟆、肉案上的死魚爛蝦,想打就打、想砸就砸的麼?!」 按著五十弦箏的手不住地顫抖,突然「彭乓」一聲大響,五十弦箏翻下琴桌,年輕女孩的身子也隨之軟軟倒下。 見呂蕤賓昏倒,眾人忍不住一聲低低驚呼。正在排練的歌舞完全停頓下來,演奏樂器的其他年輕女孩子臉色轉為煞白,神情之間掩飾不住深深的畏懼。閣中幾個歌舞出眾,年紀也略長的姑娘,偶然掃過呂蕤賓的目光或有透露出兩分同情,只是當著盛怒之下的花弄影卻是沒有一個敢起身過去相扶。就連站在一邊監督閣中歌舞排練的霓裳閣老闆許媽媽此刻也噤若寒蟬,一雙老於世故的眼睛視線直直盯在了自己的繡花鞋尖上,再不像方纔那般在舞台上轉來轉去。 「六兒、四喜,將這丫頭丟回她房裡,從今天起三天除了水什麼都不許送給她吃,也不許離開房間一步——商寅娘,呂蕤賓的位置暫時由你補上!」 花弄影一邊隨口吩咐,銳利如劍的目光在眾人臉上冷冷掃過:「別以為下雨天客人稀少便可以凡事悠閒放鬆了精神,更別想著有張漂亮面孔招人喜歡就可以把練習當兒戲!霓裳閣不是『夜來香』、『媚娃館』那種買笑賣笑的地方,想靠那些手段吃飯的,趁早給我滾出去!」 花弄影身為霓裳閣頭牌舞姬,也是閣中實際上的當家作主之人——雖然霓裳閣明面上的老闆鴇母是許媽媽,但是生性機靈又最善察言觀色的歌兒舞女卻是一眼便能分辨誰才是真正的老闆主子。花弄影在霓裳閣中時日並非最長,但舞蹈絕技、熱烈性情、靈活手腕乃至結交的官商士子顯貴程度都是閣中其他人無可比擬。而平日在閣中發號施令指揮施為,許媽媽每每聽命用事,這些眾人也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霓裳閣以歌舞百戲稱絕承安,尤其歌舞一塊新、奇、精、巧諸般特色引得每日顧客盈門。近日京城雨水連綿客人稀少,閣中因是趁機排演新創節目,正是花弄影全局主持。此刻見她對呂蕤賓懲罰如此嚴重,眾人心中驚懼之外不由紛紛暗生不滿不平。 然而聽到她最後一句,眾人卻又頓時默然:霓裳閣以純粹歌舞娛樂之所能夠在承安京立足,閣中登台獻藝的女子樂師不受顧客輕視玩弄,沒有絕對的演出水平根本不可能實現。對排練、演出要求極為嚴苛,甚至到達惟表演是問、其他一概不認的地步,舞台上每一個動作每一段唱腔都力求完美無瑕,這原是霓裳閣保全閣中藝人自尊的最有力手段。花弄影豪爽瀟灑,待閣中一同演出獻藝的姑娘姐妹素來極好,只有「輕慢演藝自降身份」這一項是她的大忌。呂蕤賓樣貌出眾,頗有些貪懶愛嬌,花弄影最近對排演看得較往常更為嚴格,她偏偏在這種時候走神犯錯,引來嚴辭厲責實是難免。只是她年紀不滿十七,一時受驚竟至於暈厥,眾人心中難免有些憐憫感歎。 環視一眼舞台上下眾人目光神氣,花弄影眉頭微皺,輕「哼」一聲,隨手將伴舞的長綢摜在地上,一轉身徑直往後台而去。 那淡水紅色的身影在視線中消失,隨後聽到通往庭院的小門重重的撞擊聲,眾人心中猶是陣陣餘悸未及反應。直到聽到那一路穿過霓裳閣主樓到後院各人居所的庭院、不顧天上下雨踩得水花陣陣濺起的腳步聲,這才紛紛如夢初醒,一時面面相覷不知所措,整個霓裳閣主樓中央舞台籠罩在一片陰鬱沉默之中。 「好啦好啦,都把心思收回來吧!一個個都發呆浪費時間,我們可是還有很多段要排練呢!」 輕柔婉轉的聲音打破不自然的沉默,眾人頓時抬頭,注視那個從容站起的頭插燕簪、一身俏白的溫雅女子。 燕微雨微微笑著:「方纔那段《雨鈴霖》算是演得差不多,不過寅娘妹子新換上音位怕是不熟,不如大家再練一段?重新練好了,也好叫弄影姑娘喜歡。」 燕微雨是霓裳閣中最出色的歌伎,名頭、地位都僅次於花弄影,又是一向溫柔嫻雅與人為善的脾性,這句話一出,眾人紛紛重新拿起樂曲,舞姬們也各自站好位置,隨即自然而然地將目光投向發號施令做主之人。燕微雨環視眾人,臉上微微一笑,突然轉向舞台一角:「無射妹妹,你去看看弄影姑娘。這《驛路花雨》全是由她編的舞蹈,排練還是請她過來監督著才好。」 突然聽得燕微雨點名,抱著馬頭琵琶的鍾無射微微一怔,隨即頷首行禮:「是,姑娘,無射知道了。」 「知道了就趕快過去呀。」 燕微雨語聲溫柔自然,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意味。鍾無射暗暗皺一皺眉,只得立刻放下琵琶起身向後院走去。 霓裳閣原是承安京中一所官員私宅,官員病故之後其家人扶靈返鄉,於是將宅第出賣給京中富商。因臨近繁華街市,那商人又盤下周圍幾戶人家,並重新整修,最後才形成臨街的店面。但那商人投入過大,不能短期取利,又將宅院賣出;經幾任倒手轉賣,終於落到霓裳閣前一任鴇母手中。因此前方做經營之用的主樓從外觀形制到內部裝飾都極盡浮艷繁華,後方閣中歌兒舞女樂師藝人的居所卻是簡樸中透出素雅。有小廝一路打著雨傘穿過兩個天井,轉過一道側門,看到滿院青竹掩映下的二層小樓,鍾無射不由深深吸一口氣隨後慢慢吐出。閣中規矩森嚴,小廝不能進入閣中女子所居住所。鍾無射接過雨傘,吩咐小廝候在院門外角屋,這才緩步踏入院中。 連日雨落不絕,青石板鋪成的小道上原本暴露在天日之下的石板被洗刷得乾乾淨淨,而上方有竹林遮蔽的那些卻是苔痕蒼茸濕滑無比。鍾無射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慢慢走過,一邊卻是趁此時機盡可能平靜心思。 自上回王元侍郎府生辰晚宴表演,自己和花弄影一向和睦親密的關係就變得十分微妙甚至時有尷尬。除非歌舞排演必須相互配合,花弄影不會多說一句話;原本每隔兩三天就會專門指導自己音樂、言語、舉止、神情變化等各種技巧,自那日之後也完全停止。身為頭牌的歌伎,又是和花弄影隔壁而居,燕微雨原本最該清楚兩人近日的情況。她是閣中少數能夠主事行權的女子,雖然不如花弄影那般氣勢逼人,但自己深知這位與傾城公主駙馬上方無忌調笑自若的姑娘絕非閣中普通歌伎能比。溫柔婉轉,調和眾人不動聲色舉重若輕,就連上次在侍郎府花弄影惱怒失態,也是她幾句話便轉回了局面。此刻點了自己再請花弄影,也許便是存了同樣一番調和心思吧? 只是,花弄影近日不同尋常的焦躁易怒的脾氣,無論自己還是閣中其他人,都非常分明地感受並察覺到了。今日這般的激烈只是一個最終爆發,之前排演時糾正眾人出錯的不耐、比平日要求更為嚴苛的訓練和表演、對閣中從登台表演的藝人到行走伺候的小廝的挑剔指責……也許,所有人在今日的驚嚇之餘,心中都會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慶幸:至少,那種如履薄冰的危機感總算有所減弱消除了。 「要進來便進來!站在門口淋雨算什麼?不心疼你的人我還心疼那身衣服鞋子!」花弄影聲音滿是不耐,「還有這見鬼的雨到底要下到什麼時候!」 猛然回神,鍾無射這才發現自己竟站在小樓門前發呆。急忙踏進門檻,恰好聽到後面一句,鍾無射不由微微一笑:或許所有的不同平常,只是因為這久雨不晴的天氣罷了。 「姑娘……」 「燕微雨讓你來叫我回去是不是?」不等鍾無射說完,花弄影一口便將她想說的話盡數堵住。 鍾無射心中一怔,隨即頷首:「是。這套《驛路花雨》是姑娘提議的本子編的舞,沒姑娘在旁看著我們實在心中不安。還有樂曲唱詞,這些也得姑娘把關。蕤賓出了紕漏犯了錯誤,姑娘懲罰了她便是了。但這套歌舞卻是要在五月初五初熟節上為向神明獻禮用的,時間著實緊張,無論如何不敢輕忽怠慢了。」 低頭坐在窗邊的花弄影微微抬起眼:「這鬼天氣,大半個月不見天日,再來一路的雨豈不是讓人痛恨?時間緊張便停下不演,初熟節誰也沒說非要上新歌新舞不可,霓裳閣又何必做那些自討沒趣而且不識時務的舉動?」 鍾無射聞言頓時一驚,一雙眼睛緊緊盯住花弄影:「姑娘是說真的?」 「你幾時見我拿這些來消遣?」輕哼一聲,花弄影語聲頓時顯出三分嚴厲。 鍾無射心頭一驚,急忙欠身行禮:「是,無射明白了。」頓了一頓,眉頭微微皺起,「可是若按著姑娘方纔的說法,嚴厲懲罰了蕤賓也就是了,為什麼又要寅娘頂上她的位置?節目不急著排演完善後登台演出,蕤賓便被禁閉三日,以她五十弦箏的精擅程度參與演出也並無困難。姑娘讓寅娘頂替了她的位置,可是不許蕤賓再……再……」 「不許她再居身十二樂律,這你又有什麼不願意猜、不敢說出口的?不過,不錯,無射你說得很準,一個字都不差——在呂蕤賓認清情勢,重新把心思收回來之前,她休想再登台一次!」見鍾無射臉上無法抑制流露出的驚愕表情,花弄影冷笑一聲,隨手指一指書桌上多寶格。「左手第二個抽屜,自己拿出來看!」 鍾無射兩步走到書桌邊,打開抽屜,見是一封閣中女子通用的梅花箋,下面數張當票還有賭坊的欠條借據。鍾無射心中突然一寒,緩緩望向花弄影,卻見她目視窗外風雨搖曳的竹林,臉上表情不見任何波瀾。鍾無射心頭不由又是一陣寒風掠過,急急細看那箋紙,「妾將擬身嫁與」的詩詞末尾,正是呂蕤賓嬌媚柔軟的筆跡。心中如巨石撞擊,沉默半晌,鍾無射這才將目光重新轉向花弄影。 「你以為我是罰她排練心神不屬?哪裡便是這般簡單!」輕輕搖一搖頭,凝視著窗外青竹,花弄影靜靜道。「你們是霓裳閣裡的女人,比那些單純出賣身體的妓女遠遠不同。琴棋書畫,歌舞雜戲,在霓裳閣起碼可以安安靜靜專注表演,不擔心會有不守規矩的客人騷擾,也沒有人當著面說什麼歌伎樂師下賤的話。但戲子永遠是戲子,***地只會是***地,想在歡場找什麼真情真愛從來都是妄想。何況,男人可以不好色,但未必不貪財。一個一個被閣裡嬌慣著就忘記了身份,不懂自尊自重,稍稍有人示好就想托付終身,還天真地去幻想什麼風塵歌女與落魄書生喜結連理最後功成名就封妻蔭子……等會兒你就把這些給她送過去,讓她看看自己選的男人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姑娘,這對蕤賓會不會太……」 「長痛不如短痛,對她來說這許倒是一件好事。」花弄影冷冷笑一聲,「至少好讓她知道,攢下兩個脂粉錢不容易,就算打水漂也得聽個響聲!無射你也給我記著——女人為男人可以傾家蕩產連身帶心地付出一切,不過首先得是個男人,不是一條連叫都吭不出聲的狗!」 鍾無射手上動作一頓,沉默片刻,這才取了一隻匣子將梅花箋、當票、借據之類全部裝起來。「姑娘,我這就去看看蕤賓。您今日累了,還是歇息片刻的好。」 「無射。」 等了半晌才聽見花弄影開口,鍾無射微微垂下眼簾。「姑娘還有什麼吩咐麼?」 凝視著眼前低眉垂目,神情溫順恭雅的女子,花弄影心頭突然襲上一種莫名的感覺。「無射,許媽媽說,你是好人家的出身?祖籍哪裡?」 鍾無射身子幾不可見地微微一震,抬頭淡淡看一眼花弄影的面容表情,隨手將匣子擱在身邊方幾之上,這才略略欠身答道:「無射是江州人,幼時家中別院便在三江交匯處的高崗之上。」 「荊川平原三江交匯之景確實令人難忘,無怪無射唱的歌、彈的曲子都有水天茫茫之感。」花弄影微微一笑,「無射小時候念了不少書吧?我知道閣裡常有藝人托你讀寫家書。其實霓裳閣裡讀書識字原是不少,但不怪別人隨時打擾幫忙做這些瑣碎事情的卻是不多。而且你的詩詞也極好,柳太傅那些詩文改成曲詞唱的也只有你一個。」 鍾無射低垂了眉眼,目光凝視自己交叉身前的雙手。「小時是讀了幾天書識了些字,但大部分還是到承安進了閣裡之後才由老師一點點教起來的。」見花弄影只是靜靜點一點頭,一雙精光銳利的眸子凝視自己,鍾無射輕舒一口氣,微微挺直身子說道:「許媽媽說無射出身大戶,實在不敢這麼說,只是稍有浮財積蓄的清白人家而已。母親酷愛高崗花景,便帶著陪嫁過來的姆媽和我在那裡的別院長住。後來家道衰落,母親也因病故去,父兄不便照顧幼女。因母親原是承安郊外福陵村人,便讓姆媽帶著我上京投親。可是……」 「可是……?」 「可是未及京郊,家中再生變故,父親暴病不治。同時外家也遭逢凶事,血脈割斷。姆媽求了外家一位舅父寄居在京城裡,但不過年餘舅父又喪,舅母將我與姆媽趕出。姆媽憂心操勞,疾病一身;然而貧困無醫,無射最後甚至不能為她治喪……恰好那時霓裳閣裡逃了一對丫頭小廝,許媽媽查訪之時經過門前,見我可憐便幫我收葬了姆媽,更收容我進霓裳閣。」 「原來如此。許媽媽一直稱讚無射平和老成我原還有些懷疑,只當你與她有什麼其他關係才得如此照顧……只是這兩三年間我們時常相處,無射竟一個字也不說。」 「霓裳閣裡從歌舞藝人到僕從小廝,每個人都有一段故事。若都時時掛在嘴邊,豈不擾了別人心情。姑娘不問,無射不願想、也不願說。」 花弄影微微笑一笑:「只是無射磨難坎坷,更與至親生離死別,到底沒有經歷過情愛之苦……不過這樣也未見得不好。一會兒見到蕤賓,無射便以自身經歷開解她些。畢竟她雖然有錯,到底沒有釀成大禍,你寬慰她兩句,若有心悔改,便提前放她出來。」 見她表情柔和,鍾無射不由也露出笑容:「是,姑娘。無射知道了。」 「還有燕姑娘那裡也代我說一聲。去吧。」 走出小樓,屋外雨勢不減。只是鍾無射心事減除,雖然急雨如注,看青竹搖曳風雨,卻像是比進屋之前有序了許多。 緩緩走到院門口,剛要開口喚那等候在角屋裡的小廝,突然一道人影自雨簾中急奔而來。隱約見那人服飾不是閣中之人,大雨之中更不帶任何雨具。霓裳閣後院不許外客出入,鍾無射正自驚詫,那人卻已經到了自己面前。 抬眼望向那人面容,鍾無射「啊呀」一聲,手中雨傘頓時跌落。 「靖王殿下!」 優U書盟 UutXt。Com 全紋子阪越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章 萬里風雷驚雲動(下) 字數:5917 雨,似乎是變小了。 站在窗口細細分辨雨聲,沉默良久的鍾無射終於伸手推開花窗,一陣風頓時捲著雨點撲進屋來。鍾無射呆了一呆,下意識地抬起手指輕輕擦過面頰沾上的水滴,感覺到那沁涼之下抑制不住的熱意,秀麗蛾眉頓時微微蹙起。深深吸一口氣,伸手重新將花窗掩上,鍾無射這才側身在窗邊雕花靠椅上坐下,眉眼低垂,靜靜凝視著被方才舉動潤濕了指甲的纖長手指。 窗外雨勢不曾減弱,但打在屋頂清涼瓦,院中青竹、海棠、芭蕉上的原本急促紛亂的雨聲,卻似乎在漸漸變低而顯得遙遠。雨水落入池塘濺動的陣陣水聲,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如韻律一般的和諧。 映著窗外漫天的雨,耳中卻依然清清楚楚地聽到小樓庭院的一切動靜:只在外屋伺候的小丫頭輕手輕腳登上樓梯,將閣中主事特意挑選的茶盤器具擱在樓梯轉角處的圓台上。兩個大丫鬟將整理好的茶盤送進屋來隨即便退了出去,貓兒一般輕盈的腳步,只有絹紗的裙角在地上拖出幾不可聞的聲響。 外屋的使女們正在烘熏衣物。絲綢錦緞的料子被鋪展在熏衣桿子上,拉扯滑動時發出水濕後微微凝滯的低低澀音。 樓下傳來女子模糊然而溫婉輕柔的聲音,像是在吩咐著什麼,隨後一串或輕或重、但無一不小心恭謹的腳步踏入庭院的雨中。 人聲在院門口角屋的距離終於和雨聲溶到一起,再也辨不分明。 不過半刻功夫,便收拾出獨立的小樓庭院。霓裳閣原有許多閒置院落,平日也有人照顧打掃隨時以供閣中所需,但如此短短時間便將一切佈置得精巧周全不著半絲痕跡,便是久在霓裳閣的自己一時也難以想像。目光在懸滿了吸水用的精緻花包的屋中緩緩掃過,伸手小心翼翼地撫上一塵不染的光潔窗欞,鍾無射心中忍不住輕輕歎息。 沉默片刻,鍾無射正待起身,卻聽屏風後那一陣陣有節奏的輕輕水聲突然頓了一頓,然後便是「嘩啦」一聲大響。伺候的小廝恭恭敬敬喊道:「爺,小的給您更衣」,一個低沉的聲音「嗯」了一聲,隨即傳來一連串唏唏嗦嗦穿戴整理的輕響。 聽到雲靴在木製地板上輕輕頓了兩頓,隨後穩穩的腳步聲從屏風後轉出,鍾無射這才緩緩抬起頭來。 比尋常衣物多了三分寬廣的袍袖襟衽是霓裳閣藝人服飾特有的裁製,穿在頎長玉立的年輕親王身上卻不見絲毫輕浮。白綢製成的素袍沒有任何多餘的花飾,只在領口以及袖口各滾了一圈淡青色的雲紋,與同作淡青的腰帶勾勒出少年親王在戰場殺伐中鍛煉出的完美身材。沐浴後未曾束起的長髮如烏黑瀑布一般直瀉而下披在背後,雖然兀自帶著水濕卻沒有一絲一毫凌亂,襯得那張看不出任何表情的俊美面容上一雙夜一般的黑眸越發幽深難測。 淡淡掃了鍾無射一眼,見她迅速避開目光,風司冥微微閉一閉眼隨即重新睜開,目光在佈置得異常精巧素雅的房間屋牆桌椅各處極快地掃過一遍,身子卻在原地站著不動。聽得小廝僕從將浴桶之類全部搬出,並著兩個伺候沐浴的使女一齊退出屋外,風司冥這才走到鏡台前坐下,一邊靜靜道:「倒些茶來。」 鍾無射微微一驚急忙起身。閣裡的茶盤原是由大丫鬟收拾準備好的,應著眼下陰沉濕冷的天氣和此刻待客情景,泡茶用的泉水不是煮沸了用大水壺送上來,而是在一隻精巧的紅泥炭爐上用小火溫煮著。鍾無射隨手用淨了茶具,點上茶葉用一沸的滾水滌蕩一輪然後潑去,再用二沸的泉水重新斟滿茶盅,這才送到風司冥手邊。 風司冥淡淡抬起眼,見清亮茶水中碧綠柔葉一片片悠然舒展,襯著玉一般的白瓷杯身顯得盈盈可愛,面容表情頓時一緩。隨即聞得鼻間茶香清薄飄逸,瞬間蓋去空氣之中瀰散的水濕之汽,年輕親王不由微微頷首。待淺酌一口,眉眼之間更是舒展開淡淡的愉悅歡喜,幽深黑眸中也透露出讚許的神色來。 「很有一番滋味,茶香也佳……是好茶呢。」 見他神情平和,鍾無射心中一安,微微一笑卻不回答。風司冥也不多言,將茶杯托在手中把玩片刻,這才分兩口喝掉剩下的茶水。隨手將茶杯擱下,目光轉向鏡台上精緻明亮的水晶玻璃鏡子。 順著風司冥目光,視線由鏡中俊美男子的形象緩緩移到他正自凝視的右手。只見一支碧綠髮簪靜靜躺在年輕親王掌上,通體青翠,水潤光澤;簪頭雕飾細膩繁縟,依稀是體有鱗羽的祥獸模樣,卻又與神殿神宮中壁畫上那些神明座下生有雙翼的羽蛇不盡相同。鍾無射心思一動,方要張口,風司冥已經熟練地綰髮成髻。玉簪在簡單的髮髻上輕輕鬆鬆插過,年輕親王站起身,同時看一眼鏡中景象,俊美面容上浮出一抹淺淺笑意。但那笑意還未及眼底便已然收去,取而代之的是冥王一貫威嚴自持的沉靜表情。 將視線從那把角梳上收回,鍾無射心中暗歎一聲,隨即跟隨風司冥的腳步走回桌邊。重新斟上一杯茶水奉到風司冥手中,見他端著茶杯只是沉默無聲。微一沉吟,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馬頭琵琶,鍾無射輕舒一口氣,隨即上前將它取下,這才回到桌邊與風司冥對面坐下。 調一調弦,輕輕撥弄兩聲,感覺對面目光望來,鍾無射微微一笑,起手按曲撥弦。 《雨打芭蕉》。 這一首本是古代琴曲,原為雨夜宜情之作,曲韻輕快流暢,情致生動活潑,在大陸流傳極廣。後代藝人以琴曲為本,配以各種樂器演奏;其中琵琶曲尤以靈動跳躍為著,指法繁複,因是最見功力。此刻雨勢由密轉疏,天光也微微顯露,芭蕉青竹上風聲舒舒水聲濺濺,清清楚楚傳入兩人耳中。鍾無射隨手和音,彈奏此曲似是只為應景,聲韻節律卻一改原曲的紛繁跌宕,代之以錯落疏朗,應和著窗外風雨之聲,頓時顯出一派閒適從容的意態來。 霓裳閣的規矩,原不許樂伎伶人隨意更改曲譜自創新聲,鍾無射卻是少有的例外。每逢風司冥單點她一人奏曲,往往隨時應景調和曲韻演唱新詞,不受樂譜曲譜限制。雖是為人演奏,但自由無拘一如獨自一人琢磨音樂曲詞,幾乎可以用「隨心所欲」四個字來形容。今日情境雖然大不同於往日,但當懷抱琵琶十指撥動,心中雜念頓時掃去,鍾無射心緒神思如常日一般盡數凝結在那六脈絲絃之上。 所以,聽到風司冥一句近乎粗暴的「別彈了」厲聲喝來,鍾無射直覺心驚欲碎。流瀉如水的音樂戛然而止,驟然挑斷的琴弦沾染上絲絲鮮紅。 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年輕親王素來沉靜平和的臉上是無意掩飾的不耐。眉頭微微皺了一皺,風司冥隨即站起身,幾步走到窗邊「嘩啦」一聲推開花窗,風雨之聲頓時充滿屋中。 在窗前凝立片刻,任憑風夾著雨絲襲上面孔,風司冥這才靜靜開口:「本王的情緒,難道就如此明顯,這般需人撫慰麼?」 聽到年輕親王似乎並無真正惱怒之意的低沉聲音,又見他緩緩轉過來的依舊沉靜無波的面容,鍾無射頓時一呆,張了張嘴,一時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沉默半晌,鍾無射輕輕搖一搖頭,起身將斷了弦的馬頭琵琶擱到桌上,垂手立在桌邊默默無語。 見她低頭垂目默然不語,風司冥頓時皺起眉頭。「抬起頭來。」 聽出他語聲中奮力克制的煩躁,鍾無射驚惶之外,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微微的驚奇。深吸一口氣,隨即抬起眼,靜靜望向這位十四歲便立下赫赫戰功、爭得「冥王」稱號的皇子。 ——是那雙眼。 清澈,澄淨,溫和中透露出微微的冷,但那份近乎淡漠的清冷卻折射著沉靜人心的安定與柔和;不言、不語,不問成因結果,不道是非對錯,只是靜靜凝視,彷彿平湖無波。 下意識地伸手撫一撫髻上玉簪,微微閉起眼,指腹一點一點清楚地描過簪頭熟悉已極的繁複花紋。沉默相對站立良久,風司冥才緩緩放下手,一字一句像是反覆斟酌著慢慢說道:「無射姑娘,你……坐下吧。」 見她依言坐下,目光隨即在桌上斷弦的馬頭琵琶上掠過,眼底隱隱有光芒閃動,風司冥眉頭頓時微微皺起:「無射姑娘。」 鍾無射頓時抬頭。 凝視那雙深褐色眸子片刻,風司冥不為人覺察地深吸一口氣:「看著我。」見那雙眸子猛然閃出訝異光芒,年輕親王眉頭再次皺起,「像剛才抬頭時候那樣,看著我。」 雖然聞言心中驚訝更甚,鍾無射還是迅速斂起心緒。目光在佈置雅致的屋中轉過一圈,重新對上風司冥的時候已是如無風的水面一般寧靜平澹。 風司冥微微笑了一笑,點一點頭:「這樣就好。」頓一頓,又重複一遍,「這樣就好。」 被風司冥毫無掩飾地直直凝視,鍾無射下意識地轉頭避開。但視線一觸到擱在桌邊的馬頭琵琶,鍾無射立即轉回了目光。沉默片刻,這才開口道:「殿下,方纔的曲子……是無射造次了。」 重新回到桌邊坐下,伸手取過茶壺將茶杯斟滿,端在手中淺淺咂一口,風司冥靜靜說道:「《雨打芭蕉》沒有什麼不好,應時應景,並作了變音修飾,十分別緻動聽。何況你的樂律向來如此,根本說不上什麼造次……但我心情不好。」鍾無射一驚,卻聽他繼續道:「連續大半個月的雨,北方受災嚴重,卻不知情形究竟如何。出使西陵的使節團被困回京路上,誠郡王已經十日消息全無,朝廷上下驚慌忙亂——如此種種,是我聽不得那些逸致閒情。」 「殿下如此說,還是無射——」 「不要說話!」風司冥突然提高了聲音,鍾無射一驚之下頓時住了口。見她目光中頓時顯出倉惶畏懼之色,風司冥微微皺一皺眉,隨即掉轉開目光,「你看著我就好,無射姑娘……看著我,聽我說話,不要插嘴。」 風司冥到霓裳閣數次,雖然態度平和,但規矩分寸卻守得極嚴。連續幾個「我」而非「本王」的自稱,以及命令式的語調中不自覺流露出的懇切,讓鍾無射頓時壓住了心中難以抑制的恐懼。「靖王殿下……無射明白了,殿下請說吧。」 風司冥凝視她片刻,臉上微微浮起一點笑容。沉默片刻,卻是輕輕地搖一搖頭,「不,不用了……用不著說什麼,根本不需要。」轉過頭看向那扇打開的花窗,聽著窗格被風吹動一次次碰撞窗欞的聲響,風司冥出神似的凝望著窗外微顯天光卻抵不住暮色漸起的陰沉天空。「聽見了嗎?風聲、雨聲,還有雷聲……很低很沉的不斷的雷聲,好像是從千萬里之外傳來的一樣。這麼多天陰雨連綿,承安卻是連一聲真正的雷聲都沒聽到,很奇怪呢。」 鍾無射微微一怔:進入四月以來承安陰雨不斷,更有幾日暴雨傾盆。但正如風司冥所言,大雨卻不曾聽到一聲響雷。便有悶雷陣陣,也是極遠極輕,幾乎便被風雨之聲完全遮蓋。只是風司冥突然提及於此,她心中一時全然不明所以,只能輕輕「嗯」一聲以示贊同附和。風司冥也並不真正需要她回答,回頭靜靜望了她一眼,隨即又轉頭注視窗外。 屋中兩人沉默不語,屋外雨聲緩緩急急,鍾無射上下起伏的心思隨著漸漸籠罩過來的靜謐氣氛緩緩釋放了恐懼和驚疑。輕輕咬一咬嘴唇,凝視著風司冥靜默的側影,清秀婉麗的面容上漸漸流露出一絲帶著些許無奈與自嘲似的溫柔微笑。 她不知道這位尊榮威嚴的皇子為何冒雨而來,也不知道素來平和沉靜的靖王心緒為何如此煩躁不定。但她無意猜想其中原因,也無法揣度風司冥心思。風司冥數次到霓裳閣都是一人獨自品茶飲酒靜聽曲樂,就連指點曲目議論音樂都只不過淺淺數語。年輕俊美的面容彷彿最上等的玉雕佳作,平和溫潤卻極少顯露表情,只有眉眼間淡淡的容色浮動才隱約透露出對自己演奏曲樂的喜怒好惡——廣闊的天地,奔騰的江河,月下靜寂的山林,平整如鏡的安詳湖面,少年行走四方的意氣投注,父母幼兒的相樂天倫,蒼鬱濃蔭襯著繁花灼灼,一朵粉白梨花悄然綻放……威嚴沉靜的年輕親王只有在那些與坊間流傳多時、錘煉精深的陳曲全然不同的音樂中才會稍稍放鬆精神。身為樂伎伶人,又是久在霓裳閣,鍾無射如何不知道風司冥專注沉靜形容之下的神思飛逸?然而看似漫不經心將一切視若無物,卻又真的用心聆聽曲詞,不時投來的眼神微笑讓自己有一份因技藝而得肯定的滿足…… 與那日侍郎府花園水榭之上青衣飄灑之人同出一源的、若有若無的溫柔,正如清風朗月宜人,而我與世人共得。 扯斷的琵琶弦在手指上刮扯出的傷口開始隱隱作痛,一跳一跳,由指尖慢慢刺入心裡。 注視風司冥的眼有些微微的恍惚:年輕男子映在窗前的挺拔身影,俊美但剛毅堅決的線條似乎因為如晦風雨朦朧了輪廓而顯出一份柔和。素淨無華的寬大袍服、溫和瑩潤的青玉髮簪加深了環繞在他周圍的寧靜氣息,玉雕一般優美精緻的面龐同樣柔和了表情,幽深的黑眸深處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一道強光。 鍾無射只覺眼前一片白光亂耀,隨即一聲巨響,雨水、小樓、庭院……天地間一切都在為之震動。 風司冥猛然站起,回頭直直一眼望來,目光如出鞘利劍精光閃爍。 「殿下……」 一句話尚未出口,風司冥已然大步踏向屋外。鍾無射兀自呆怔,外屋風司冥冷靜威嚴聲音已穩穩傳來:「更衣!立刻備馬!」 急忙走出房間,見外屋兩個使女慌亂地扯下早已熏干的衣物外袍,鍾無射眉頭微微一皺,向一個使女高聲道,「拿雨笠蓑衣——還不快去!」回頭轉向風司冥,卻見年輕親王已經極快地換了袍服。「殿下,外面雨大……」一語未畢,見風司冥冷冷望來,鍾無射語聲一窒,隨即低下眉眼,「是。」 目光在她不自覺攥緊的手上掃過,風司冥黑眸深處閃過一絲暗色光芒,臉上表情卻絲毫不動。快步走到樓下堂屋,伸手接過使女送來的雨笠蓑衣穿戴整齊;穿過庭院,早有小廝牽了風司冥坐騎「絕塵」等候在小院門口。 「這邊是角門出口,直通三元街上——風急雨驟,殿下慢行。」 聽到花弄影清亮的聲音,抬眼一抹火一般艷麗的紅色頓時躍入眼簾,風司冥嘴角不由扯起微微的弧度。略略點一點頭,隨即翻身上馬,韁繩一扯,冒雨疾馳而去。 從年輕親王背影上收回視線,花弄影揮手示意伺候一旁的眾人散去,這才轉向手持雨傘靜靜站立的鍾無射。 雲上雷聲轟然不絕,鍾無射臉色漸顯蒼白。 花弄影突然微微一笑:「好大的雷啊……記得你一向怕雷的,到我屋裡去吧。」 U優書萌 UUtxT.COm 全汶子板月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一章 潤物有情(上) 字數:3406 「總算吃到了十二天來第一餐飽飯!」 擱下碗筷,白肇興順勢往椅背上一靠,心滿意足地大聲感歎道。 坐在主位上的柳青梵聞聲從茶杯上抬起頭來,見他一臉饜足表情,不由也是微微一笑。揮一揮手,月影純立刻帶著兩個使女端了茶水點心進入廳來;伺候在堂下的粗使下人跟隨其後,進入廳中收拾桌子並撤去碗碟殘羹。 給白肇興奉上茶水,使女及下人向堂上兩人行禮後便即退下,月影純則是走到青梵身後垂手侍立。注意到他掩在袖下的左手姿勢,低頭抿著茶水的青梵不由嘴角微揚。緩緩抬頭,看向正努力讚歎好茶難得、京城果然繁華富庶的白肇興:「白大人遠來辛苦。青梵已經命人準備好客房,若是大人疲倦,不妨這便去歇息。」 白肇興聞言一呆,笑容頓時僵在臉上:「大人……」 「請不用顧忌。明日晨起還要入宮朝見皇帝陛下,白大人連日勞累,若以如此委頓精神形容只怕難以周全應對。一時聖意評判還是小事,若因精神不濟而使思慮不周,耽誤了西北災情大事……那便不僅僅是神宮、朝廷的罪人,更無顏面對碗子嶺下西斯大神的百萬子民了。」 青梵語聲平和,臉上兀自帶著笑意,白肇興卻只覺週身空氣一時盡數凝滯——猛然回想起祈年殿那位以女子之身統領北洛神道的最高祭司每次說到「柳青梵」三個字時的絕對敬意,白肇興第一次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外表溫和平易的男人絕不是自己可以輕易試探甚至當面放肆的對象。急忙撇開茶杯,起身向青梵躬身行禮:「是下臣錯了。蒙大人款待下臣已經恢復精力,這便向大人匯報下臣自十二日前離開潼郡府城潼州一路以來,所見各地的水情受災情況及各州各府處置應對措施。」 「白大人既然已經恢復精力,那麼先說與青梵聽一聽也是好的。」青梵淡淡笑一笑,揮手示意他重新坐下。「大人先請整理思路,然後再慢慢說來。」 白肇興微微一怔,抬頭只見柳青梵向身後月影純輕輕說了兩句,月影純隨即走出廳外。不過片刻,月影純同一個藍色長衫的青年文士一齊走進廳來。藍衫文士在廳門口向青梵躬身行禮:「蘭卿見過大人。」這才幾步走到青梵身前。一邊將懷中所抱幾幅卷軸放在青梵手邊案幾之上,一邊欠身問道:「碗子嶺北方入海十二河的地圖,是現在就掛起來麼?」 青梵點一點頭。蘭卿與月影純隨即移開了客廳西面一側座椅,在板壁上掛好地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低低驚呼,掃一眼面露訝色的白肇興,蘭卿隨即將目光轉向坐上的青梵。見他嘴角含笑神情怡然,蘭卿心中不覺微微一喜,臉上卻是越發恭敬。再向青梵欠一欠身,這才與月影純一起退往他身後。 目光在蘭卿身上淡淡一掃,當他後退之際經過自己身旁,青梵微笑開口道:「蘭卿,這一位是潼郡天凝神殿的主祭司白肇興大人,你且見過。」兩人同時一驚。目光與青梵視線一觸,蘭卿立刻反應過來,向白肇興欠身行禮。青梵又向白肇興道:「白大人,這是我府上長史蘭卿,在宗教政事上都還算有些見識。」 青梵話音未落,白肇興已急忙起身。向蘭卿還了一禮,這才向青梵笑道:「承安『長史二卿』,下臣雖然在潼郡卻也聽說過。是白某有幸了。」 承安「長史二卿」,指的是大司正府長史蘭卿和靖寧王府長史蘇清。北洛官制,三品以上朝臣府中設有長史一職,負責起草文書、代主人接待訪客、處理與各處府衙的往來等等事務。蘭卿、蘇清同是長史,見識清明行止有度,在京城官場之中無人不知無人不讚,將他二人合稱「長史二卿(清)」。白肇興身為潼郡西斯神殿主祭司,到承安大司正府也是第一次,聽他如此稱讚,蘭卿急忙低首欠身以示謙虛。主位上的柳青梵卻是微笑頷首,一邊揮手示意白肇興還座。見蘭卿也在白肇興下首坐下,青梵這才開口問道:「白大人十二日前啟程從潼州來,可曾見到誠郡王一行?」 「回大人的話,誠郡王是在四月九日到的潼州,第一日正是下榻在天凝神殿。」見青梵聞言挑眉,目光中顯出詢問之意,白肇興急忙繼續道,「誠郡王一行是臨時改道,郡府只提前半日接到消息。又因水情緊急,郡守范籌范大人在前一日已下令召集了治下各州縣主管官員商議對策。各位官員都聚集在官驛,一時無法為誠郡王一行準備好足夠房間,這才安排殿下在神殿下榻。但殿下聽說水情緊急,各州縣主管官員都在官驛,第二日一早便與郡守范大人一齊商議防水救災對策。當時郡府收到各地報告以鄒縣情況最為危急,臨近縣城的韓河有決堤危險。而韓河與澄江並行不過三十里之遙,兩河之間儘是灘涂低地,一旦韓河決堤水流氾濫必將灌入水量已到極限的澄江,直接威脅碗子嶺下百萬生命。殿下決議親往鄒縣察看,具表遣使飛報朝廷。而下臣也受范大人委託,從潼州沿巴溪向北,經北海郡到鹿兒港,再由海路趕往京城。」 青梵低頭略一沉吟:「巴溪河深且闊,一路直行並無曲折,縱然雨量超出常年警戒,也極少會出真正險情。巴溪從鴨嘴口入海,到鹿兒港當中須得再轉一趟蔣渠,你取道於此,是貫穿北海郡全境。歷年北方水情都是北海郡最為緊張嚴重,但傳謨閣半個月前收到郡府轉遞的蕭縣縣丞邸報上只說了巴溪水勢危急,其後就一直沒有更多消息……孫壹仟也算有膽有識的人,有什麼話不能具表上陳,非要由你當面奏報皇帝?」 猛然抬眼,銳利目光直射白肇興:「衡河水利,罕溝、溥水工程果然有所漏洞?或者……七皇子、治郡王風司磊殿下在月初秘密離京,趕到穎曲與樂音長公主會面?」 像是頭頂驟然炸開一個焦雷,白肇興只覺呼吸頓時凝滯:無論衡河水利工程發生問題,還是皇子私自離京會見宗親,事情關係都太過重大。受孫壹仟再三叮嚀只能直報胤軒帝,因此這件事連方才在祈年殿大祭司徐凝雪與太阿神宮主持烏倫貝林面前都沒有片語提及。不料此刻柳青梵只三言兩語,便將事情直接道破。 「雖然上任不過一月,但衡河工程關係重大,之前有李耀失事落馬,這一年來朝廷又全力投入建設。孫壹仟素來精明,縱是工程確實有所疏漏也必然有所補救。不然北方三郡獨北海郡地處低窪,此刻早成汪洋澤國,你也不會在這裡與我說話。」青梵站起身來,負著手慢慢走到地圖邊,抬頭凝視自己親手所繪地圖上紅線標記的運河水道。「不,孫壹仟為人必不會在職責之內有所為難——只有七皇子不合時宜的突然出現才會讓他感覺棘手。」 白肇興沉默片刻,這才開口道:「孫大人確是為此事所困,並請下臣奏報皇上。然而下臣不解,大人身在京師,多日不得北方消息,二事相權,如何便能確定孫大人難解之事是與治郡王相關?畢竟以下臣一路所見,北海郡水情確實十分危急。與孫大人相談不過一刻,便有數次為下屬從事官員奏報各州縣水情打斷。」 青梵淡淡一笑,隨意揮一揮手:「蘭卿,你來給白大人解釋。」 蘭卿急忙站起,向白肇興欠一欠身然後說道:「北海郡地勢為三郡中最低,一旦災情顯露必然最先遭禍。所以北方水利工程主旨關鍵,便是通過運河分流的方式解決積水運送的問題。以衡河為主脈,白渠、蔣渠、貝渠三條原有運河為支脈,再加開鑿罕溝、貫通溥水,聯繫起巴溪、澄江為主脈的水系,彼此溝通、相互分流,從而徹底消除北方水患。而為了因時制宜調節水量,所有人工開鑿的運河每隔十里設一水關,每處水關都可落閘斷流,河道本身也設計有暗渠可以疏引河水。因此就算工程局部出現問題,只要雨勢不足以在四個時辰內突破主河道堤防就可以解決。孫壹仟大人由州牧陞遷郡守,上京入朝接受授命,赴任之前曾到大司正府上拜見大人,並與工部侍郎伏明大人、技嗣承司主持張華大人會談,仔細詢問其間的道理,遇事如何處置應對的方法和措施。」 蘭卿說到此處,白肇興已是恍然大悟:「太傅大人早交與孫大人相知,所以才不疑慮此事?」 青梵微微扯一扯嘴角:「白大人身在此處,所以有如此推斷罷了。」 「大人既然已經知道治郡王之事,不知……」 「此事先放一放。」見白肇興因自己斷然口吻而顯出微微疑惑,青梵淡淡一笑:「皇子私自離京原是大事,但當此天災降臨之際,如何救災以及處置災後事宜才是當務之急——白大人已拜見過大祭司大人並神宮主持烏倫貝林閣下,不知那兩位大人現在的打算是什麼?」 U優書盟 UuTXT.cOM 全蚊字扳閱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一章 潤物有情(下) 字數:3391 白肇興聞言頓時一怔,臉上先是驚訝,隨後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笑容。卻不答話,只是坐在座位上輕聲歎一口氣後便即低頭,像是是思考什麼。 柳青梵無論在朝堂還是神殿身份都極為不凡,尋常朝臣官員以及侍奉神殿的神職人員在他面前無不謹慎恭敬。白肇興身為潼郡神殿主持,之前對他也是沒有任何不敬。此刻見他竟不顧青梵問話獨自出神思索,如此舉動當著青梵之面自然極是失禮,蘭卿不覺露出十分疑惑的表情。下意識看向青梵,卻見他神情平和,沒有絲毫不耐之意。 白肇興又沉思片刻,這才起身走到青梵面前,從懷中摸出一封書信躬身交給青梵。「這是烏倫貝林大人讓下臣轉交給青梵大人的。」 見他神情恭敬之中再無疑慮或是挑釁之意,又聽到身後月影純一聲低低的嗤笑,青梵心中不由暗笑搖頭:盛名所在,常人敬畏之餘,略有心氣者往往有意考察其實。何況西雲大陸各國皆信奉西斯神道,神職人員地位既尊,又多清高自傲,平素不願與尋常達官顯貴相交。白肇興身為一郡神殿主持,對最高祭司和神宮主持心懷景仰敬畏,行事不會違反其言語旨意,卻也不會因此就將同樣的心思尊重完全交付給「朝廷中人」的自己。徐凝雪與烏倫貝林原本令白肇興一到自己府上就將寫有神道教宗一方所有措施的書信呈上,並令他討取自己意見建議,準備奏章明日具體上奏。但白肇興卻不願以神職身份聽命於人:進入府中先道路途艱難,又言在神宮之中稟奏諸事的辛苦;明知事情緊急,接受府中沐浴用膳之時卻毫無緊急之態。他久與徐凝雪相交,兩人時常論及教宗事務,如何不知道這些神職祭司的心態思維、行事模式?只是當著北方水澇災情如此緊急要事,他此刻也沒有更多心思慢慢收服。憑藉著月影純事先傳來的消息,言語上處處佔住白肇興先機,卻是難得地單純以氣勢駭人壓人。此刻見他服軟,青梵也不點破,只是淡淡一笑從他手裡接過信封,隨手抽出內裡信紙。 略略看兩眼,青梵心中便已有了大概。隨即向白肇興道:「為防水患,今年神殿似乎比往年做下了更多準備?」 「北方歷年水情不穩困擾百姓,雖然三年來朝廷花費大代價修築水利工程,州郡府衙皆盡用事,神殿方面也從旁協助許多。但今年畢竟是衡河、頓河水系水利竣工後的第一年,各處河堤水庫、明道暗渠都未真正經歷考驗。為防竣工之後眾人便生倦怠鬆懈,神殿幾次發出了警語告誡,令各地神殿主持嚴密觀察天象,並以文書各種形式提醒郡府官員。」 白肇興在座位上半側了身,面對青梵恭恭敬敬答道。「今年二月初,北海、渤海、潼郡三郡各級神殿主持都收到大祭司鈞旨。鈞旨令各地神殿神社酌情留取、收購部分糧食種子,並將儲備的棉麻織物、各類應急藥材盤算清點,隨時準備調出使用。雖然這件事情自大祭司入主祈年殿後便一直都在執行,但是今年的鈞旨卻強調須得盡可能收購往年水患受災之地百姓餘糧——這其中的不同,再對比與鈞旨一齊發下的欽天監對今年北方雨水和時節的預計測算,以及大祭司發給東南方各地神殿收買種糧的命令,據下臣所知,北方各地神殿都是瞭解體會並依令行事的。」 皇家神殿與神宮既是一國教宗首領,同時也要負責為百姓民生祈禱祝福。大陸各國均以農業為立身之本,而農業必需仰賴天時,為執行神職使命,地位、等級較高的祭司和主持多半精通天文地理、氣象物候之理。雖然徐凝雪以少女之身拜入祈年殿時對此原無所知,但太阿神宮主持烏倫貝林卻是精研曆法、善觀天象的大師。加上欽天監對每年雨水時節的預測,神殿神社分佈各地的教宗確實比朝廷官府更能以天氣物候指導農事農時。而經徐凝雪數年努力,由神殿神社出面開設義務的學堂、醫署,逢到天災事故則聯絡官商名士籌措資金協調救助,發起「公義祠」為戰爭造成的遺孀遺孤安排生計,加上對農事農時確實有效的指導,這些都使北洛教宗在民間獲得極大擁護。而處處協同輔助官府行政安民,朝廷對祈年殿和太阿神宮領導的教宗也給與了相當支持和足夠行事自由——北洛各級神殿主持都有直接參與平級朝廷官員議政的權力,並可以在其神職職權範圍內先行其事,之後再向官府報告。為防大水成災,最高神殿提前命令各地做好準備,但只在神殿神社主持職權之內,以教宗支脈末梢在民間的廣泛深入分佈而積聚起可能需要的應急物資,卻絕不以尚未到來、也未必當真到來的災患隱憂驚擾官府民眾。只是這一年北方雨水來勢之猛、水量之大、持續時間之長、影響範圍之廣都遠超眾人預料,祈年殿和太阿神宮這一番動作倒是真正的「先知先覺、未雨綢繆」了。 聽了白肇興言語,青梵微微點一點頭:「收取保存種糧、民間餘糧這件事情做得很好——畢竟此事不能由官府出面,否則民心最易動盪。」頓了一頓又問道,「這些糧食的儲存可有妥善措施?」 「西北各郡神殿所儲三年以上陳糧,三月下旬都已依照大祭司與神宮主持的鈞旨調出,由海路運往東平郡慕容子歸將軍治下軍營以作次等軍糧和各類飼料;棉麻之類,則分別以普通商貨和軍用物資由承旨轉運司主持派往各級織造司。因此北方三郡各地糧倉以及儲備其他物資的石室在雨水降臨之前基本都已準備妥當,可以妥善儲存收集來的種糧和民間餘糧。」 青梵微一頷首:「如此便是最好。」 仔細察看青梵平淡無波的表情,白肇興眉頭不自覺皺起:「聽大人言語,對於此事大人心中似乎還有憂煩?」 接過月影純適時遞來的茶杯淺淺抿一口,青梵注目板壁上地圖良久這才慢慢說道:「京城皇家倉場昨日向宰相台奏報,因天氣過分潮濕,京師附近十二座倉場所儲穀物均有不同程度霉變跡象,京西倉場更有三倉稻米發生霉變再不可用。傳謨閣已經向各地倉場發下公文,務必小心保管,盡可能減少損失不至於動搖國本。所幸東南各郡府州縣天氣尚合常情……」青梵指尖輕輕捻著方才白肇興遞來的信封信紙,「白大人,你是潼郡神殿主持,這次到京與其說是受范籌、孫壹仟等委託將西北水災情況奏報朝廷,不如說是收到祈年殿旨令,將要負責神殿救災用的一切糧食和物資調運,以東南連年充裕之下的積蓄解救西北今年難免的災荒。但這件事,奔走之勞尚在其次——各地貧富差距既是懸殊,當年當地的氣候變化也是各異,所以調運之時最大的問題便是因事而異取用有度……」 說到這裡,青梵停住了口,凝視著白肇興的一雙黑眸平靜深沉、波瀾不驚,卻像是醞釀著力量隨時可以掀起風暴的海洋。白肇興一凜之下張嘴喊一聲「大人……」,然而一句話還沒來得及完全出口,青梵已經露出平和從容的淡淡微笑:「不過,大祭司和神宮主持兩位大人既然將這件事交給白大人,自然是完全信任大人能力。只是近日傳謨閣事務繁忙,平日負責協調並傳達祈年殿意旨的三皇子、誠郡王殿下此刻又在潼郡,林相也恐有照顧不周全、各項旨意命令一時傳達不利的地方。若柳青梵有什麼幫得上忙,或是白大人有需要差遣的地方,請大人儘管開口。」 「下臣實在當不起太傅大人這句話。」白肇興急忙站起行禮。但見青梵表情溫和,凝視自己的黑眸卻是精光閃亮,銳利目光之中透露出不容置疑更不容拒絕的堅定,白肇興心下一凜,努力定一定神這才說道:「既然大人如此說,下臣但請大司正大人與以下臣一位乃至兩位三司執事,協助下臣處置如此大宗糧食物資調運涉及朝廷官署府衙的各項事宜,並為下臣隨行監督。」 青梵頓時頷首微笑:「白大人心思周到……這原是青梵份內之事,白大人盡請放心。」 一語未畢,突然聽得廳外雨聲中傳來一陣腳步急促。青梵微微一怔隨後抬頭,看到身後府中總管全方維一路追趕著快步奔進來的年輕男子,臉上頓時露出意外然而愉快的笑容。轉向被不經通報就闖進廳來的秋原鏡葉嚇了一跳的白肇興:「白大人,接下來協助您進行各項事務的三司執事,到了。」 原以為全方維口中「客人」是指風司冥,因此一路毫無顧忌直衝進來,此刻看到堂上情景,秋原鏡葉也是一時呆怔在原處。及至耳中聽到青梵報出自己的職位,秋原鏡葉這才猛然反應過來。也不顧身上雨水淋漓,向白肇興躬身一禮,朗聲說道:「三司監察史秋原鏡葉,見過大人。」 靜靜待兩人見禮完畢各自歸座,青梵這才微微一笑:「好了,現在來討論白大人明日大朝的奏報,以及朝後與皇帝陛下單獨的奏對吧。」 uu書猛 UUtXt。COm 銓汶自扳粵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二章 百年籌謀故慮深(上) 字數:3326 「老師的意思是,皇上那裡,大祭司和神宮主持大人已經稟報過了?」 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年輕人特有的清亮嗓音與輕快的腳步聲一齊傳來。聞聲抬頭,握著筆的手懸在半空,只見換了一身乾淨袍服的秋原鏡葉神清氣爽地走進書房,青梵微微笑一笑道:「應該說是正在稟報吧……白大人的事情說好了?」 「是。」秋原鏡葉點一點頭,隨即在書桌右側一張椅子上坐下——他是柳青梵門生,登堂入室早是習慣自然。略略調整一下姿勢,秋原鏡葉隨即抬頭向青梵道:「但是老師,朝廷官員不得直接涉入教宗行事,三司雖因監察上下朝廷所有政府職司不在此列,作為督察也不能干涉各部府衙。老師令鏡葉以三司監察史身份協助白肇興大人,不知……」 微一沉吟,青梵已然明白秋原鏡葉心中憂慮,擱下手中毛筆坐回座位,這才微笑道:「事急則從權。既然是為朝廷排憂解患,朝廷給與助力也是應當的。何況如此大宗物資調運沿途各部府衙必然多有手續關卡,不但延誤時日,更不利於各地統籌協調。但正如你方纔所說,涉及錢糧物資,又關係到教宗神殿,一向主持朝廷與教宗事務的三皇子風司廷此刻不在朝中,則除三司外朝廷各部皆不能插手。救災如救火,大祭司與烏倫貝林便是想到這裡,才會希望獲得三司督察之下的朝廷特准,使調運路途無阻而能救災及時。」 「救災如救火,三司督察下的朝廷特准……」秋原鏡葉低頭沉思片刻,猛然抬起頭,「老師,如此說,鏡葉此行既是協助白肇興白大人一路救災所用錢糧物資的順利調運,也要同時監察其運轉過程中有無違亂之事。以三司身份介入並監控教宗行事,在解除西北水患的最大目的下,令朝廷和各州郡府衙服從統一的指揮調配?」 「以三司身份監控教宗、協調各部,這句話也只能在我這裡說過。」凝視眼前年輕學生片刻,青梵輕輕歎一口氣。「鏡葉,這件事情並不好做。不過,你該知道為什麼我讓你去而不是別人。」 呼吸微微一窒,秋原鏡葉低下頭,拳頭在身邊狠狠握緊,半晌才慢慢鬆開。「老師,我不想在這個時候離開京城。」 青梵皺起眉頭:「為什麼不想,鏡葉?到地方上去觀察歷練,為百姓做更多的實事,難道不是你一直都有的願望?」 「可是不是在這個時候!」 忍不住大喊一聲,見書房外間的蘭卿和月影純一驚之下一齊奔進屋來,秋原鏡葉頓時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但是一雙眼睛緊緊盯住青梵,目光中滿是堅決之色。 沉默片刻,青梵向月影純和蘭卿微微頷首,示意兩人先行退出。坐回書桌後太師椅上,青梵這才向秋原鏡葉揮一揮手:「坐下說吧。」 秋原鏡葉依言坐下。努力定一定神隨即開口,聲音卻依然有些抑制不住的緊張和焦慮:「裴征隨誠郡王出發後,寧平軒氣氛就一直有所古怪。靖王殿下拋開其他政務,全力整頓禁城軍務,幾乎有將大皇子、端郡王殿下事務一併包攬的意思。因為換季換防,兵部連續召喚駐紮在京畿附近的各軍各營統領,其中不乏冥王軍的中階乃至高階將領。文若暄、蘇逸負責處理兵部相關政事,殿下卻下令對此事不加過問,被傳召的將領退還駐地前也無須到殿下處告禮。五城巡檢司周斌周大人,內禁衛統領於傑於大人,近日卻頻頻到寧平軒……如此種種動作,雖然並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鏡葉不能不認為確實有事將要發生。大司正大人,這個時候請允許我呆在京城!」 靜靜聽秋原鏡葉說完,及至最後一句以三司下屬身份的迫切懇求,青梵眉頭一擰隨即放開。緩緩舒一口氣,幽深黑眸對上那張緊張憂慮又滿是懇切期待的年輕面容,青梵不由又是輕輕一聲歎息。「鏡葉,我曾經對你說過,如果決定了專心以朝廷民生作為人臣行事的唯一準則,就該徹底拋開個人私利私情。」 「可是老師……」 淡淡看他一眼,見秋原鏡葉立刻住口,青梵繼續靜靜說道:「鏡葉,你自入朝起便在宰相台傳謨閣六部之間行走,兩年前靖王在宰相台設立寧平軒後,又負責寧平軒與傳謨閣各部的協調聯絡。平時多與宰相林間非、副相謝譽琳、姚嵩,還有六部尚書中工部呂安、戶部宗熙等人從事行政,加上職在三司,朝廷上下皆知秋原鏡葉絕不僅僅是『靖寧親王的人』而已。這既是因為你兩年來在朝廷政事上盡心用命,但同樣也是這兩個月來你格外努力劃清與靖王界限的結果。」揮一揮手示意他不必著急開口分辨,青梵臉上露出異常嚴肅的神情,「鏡葉,那日在傳謨閣寧平軒我便告訴過你,身為真正懂得處身之道的臣子,效命盡忠的人從來就只有一個。之前你做得很好,我希望你現在也能夠繼續下去。」 「是的老師,鏡葉明白老師對我的期待,只是……」深深吸一口氣,秋原鏡葉抬頭注目青梵,「只是靖王殿下久在戰場,回京不過短短兩年時間。雖然有寧平軒一眾幕僚,但主簿裴征隨三皇子風司廷在潼郡,留在京中的狄成化武將出身只擅長軍隊管理,文若暄蘇逸處置兵部諸事。若鏡葉此刻離開,寧平軒與六部聯繫的責任將全部壓在靖王殿下身上。若是因此造成不利,身為臣下鏡葉必然難辭其咎。」 見秋原鏡葉目光表情,青梵嘴角微微上揚,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寧平軒主持協理的只有禁城軍務和兵部兩塊,尋常時節原不需與六部聯繫。西北水患,災情牽動天心,為解救受災百姓朝廷必須全力以赴。若連此中輕重緩急一時都分辨不清,那已不是身為臣下能否辭其咎的問題,而是連身為臣下的資格都沒有了。」 秋原鏡葉心中陡然一凜:青梵語聲溫和,這番言語卻是說得極重。凝視著那雙幽黑深邃看不見底的眼眸,雖然明知他是在刻意迴避自己最初的問題,一時卻再也不敢堅持追問,書房內頓時一片沉寂。 沉默片刻,青梵微微垂下眉眼,淡淡開口道:「西北水患天災歷年困擾,朝廷雖然有所準備,只是由京中宰相台發令各地救援,時間上終究有所延遲。所幸神殿教宗早有預備,白肇興又到達京城,只要各部協調,關防調運之事能盡快處理,按著欽天監四五日雨停之後立刻分水旱兩路運往潼郡,便能及時安撫好受災百姓——這一段時間是往年朝廷所不曾有過,而我不能放心盡數交由各地州郡府衙應變配合的。百姓所求所向,常年不過溫飽,大凶之年免於饑寒苦痛。雷霆雨露均是天恩,然而天恩所及能使百姓心有感激,卻只在於所施時機『恰到好處』四個字罷了。危難之際最易見證人心,教宗與朝廷,錦上添花與雪中送炭……鏡葉,這其中的意思,我想不需要我再加明說。」 說到最後一句,青梵嘴角微揚,抬起眼睛靜靜凝視眼前年輕朝臣。 教宗與朝廷,錦上添花與雪中送炭——猛然意識到青梵言語之下的真實意圖,秋原鏡葉抬起眼,不敢相信似的看向青梵。卻發覺那雙幽深黑眸此刻已從自己臉上轉開視線,平靜無波的目光靜靜投注向窗外兀自雨落不止的天空。 從靖寧王府趕到交曳巷時一路瓢潑的大雨,此刻依然沒有絲毫減緩的跡象。隨著時間的推遲越顯凝重陰沉的天色,令原本便是處處濃蔭掩蔽的大司正府越發清冷幽森。書房內明亮但不失柔和的光線,將窗前那株經年的古籐在簷頭垂下蜿蜒枝蔓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投射映照在庭院對面的屋牆上。雪白粉牆上寬大葉片的陰影在風雨中動盪飄搖,映襯著牆壁上留下的團團淡色水印,彷彿神明駕前的祥獸在雲霧間顯露出威嚴形態;風急雨過之時,葉片翻捲裹住枝條,又似一條條騰蛇探出趾爪矯夭盤旋,若隱若現。 一陣陣遠遠的悶雷從雲層之上傳來,潑天蓋地的急雨聲中卻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呼吸。長時間凝視窗外牆上影像搖動的雙眼開始生出酸痛,秋原鏡葉下意識地想要轉開目光,眼前突然一片白光亂炫。雙眼尚未從閃電強光導致的暈眩中恢復過來,只聽轟隆隆一陣連續不斷的震天巨響,耳邊只覺萬馬奔騰,一時彷彿再也聽不到他物。 秋原鏡葉目光轉動,只見隨著雷聲豁然站起的青梵快步走到窗邊。窗外風雨大作,那幽冷平靜的語聲卻似是不受半點阻擾,從漫天的大雨和滾滾的雷聲中直直穿透而來—— 「終於下來了……今年的第一聲雷。」 浟u書盟 uuTxt。com 荃汶字板月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二章 百年籌謀顧慮深(中) 字數:3347 「一個、兩個、三個……全部不經通報就往裡面闖,一個個都把這大司正府當成什麼了?!」靠住廳柱,全方維好不容易穩住差點被撞飛出去的身體。狠狠瞪著那個旋風一般毫不遲疑直捲入內堂的身影,訓練有素的總管終於忍不住低聲咒罵:「王爺又怎麼了?!當初先帝爺在時還好好聽我說過話呢!現在的人,現在的人……」突然轉向從另一邊側廂走出來的蘭卿,「還有你!做個長史眼裡就沒人了,都忘記自己什麼出身了嗎?在那裡想什麼,等著看熱鬧?還不過來扶一把?!」 方才眼角餘光早已看清楚來者何人,知道全方維此刻完全是在遷怒,蘭卿苦笑一下上前扶住這位年近花甲的老總管。手上微微用力,便聽全方維一聲抑制不住的抽氣,蘭卿心中一驚:「全總管,您年紀大了,還是當心著先不動的好。」 「你小子少廢話!我自己的身體自己不知道?只是腳崴了一下而已。」全方維皺起眉頭低聲喝道,隨即便要強行起身。蘭卿急忙伸手扶住,一邊大聲叫過兩個伺候在堂下的小廝——府中規矩森嚴,正堂之類粗使僕從不經召喚不得擅入——三人合力,這才將全方維暫時攙扶坐到椅子上。 全方維伏在茶几上喘兩口粗氣,隨即抬眼看一下蘭卿夾在腋下的卷軸。「算了……你趕快去吧!別讓大人跟靖王爺在書房久等著。」見蘭卿聞言微微皺一皺眉,張一張嘴似要說些什麼,全方維頓時拉下臉來,「怎麼?難道這些東西你還要我趕著送去不成?!」 「可是全總管您……」 「府裡除了你就全是死人,這裡難道沒人伺候?」習慣性地揮手動作,身子一轉牽動痛處,全方維五官立刻扭曲起來,但瞪向蘭卿的目光卻是不減半點威風嚴厲。「敢讓主子等著……還不快去?!」 蘭卿深深吸一口氣,退後一步微微躬身:「是,蘭卿這就去——叫尹管家過來看看。」 不等全方維動怒,蘭卿快步轉向內堂。穿過一道垂花門廊,見月影純迎面而來,蘭卿急忙搶上前去。還沒來得及張開便聽月影純道:「蘭卿你怎麼磨蹭到這會子?公子都要等急了。」說著伸手便要拿過卷軸。蘭卿急忙道:「純叔……尹管家,全總管方才被衝撞到扭傷了腳,您是不是去看一下——」 月影純一怔之後隨即明白,皺一皺眉頭:「我知道了。」向蘭卿揮一揮手,「快去書房!」 見月影純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前廳的廳廊上,蘭卿這才一路小跑奔向後堂書房。剛剛到距離書房外的待客花廳看雲軒上,便見一身月白長衫的月寫影靜靜站立。「讓廚房送晚膳過來。」 蘭卿微微一怔,月寫影淡淡看他一眼,伸手抽走他手上卷軸。隨即轉向堂下,對垂手侍立的小廝僕役道:「公子與九殿下、秋原少爺一同用晚膳。這裡由我看顧著,晚膳送來後你們就都退下吧。」見一眾僕從稱「是」退下,又向蘭卿點一點頭,「蘭長史也可以早些去休息,今夜這邊不用你伺候。」 欠身行禮,心中卻是微微好奇,蘭卿下意識地向花廳後看去。卻見月白身影晃動,耳邊傳來月寫影平靜無波的聲音:「蘭長史,這邊暫時沒有您的事情了,請回去休息,或者做您其他的事務。還有,」月寫影頓了一頓,「長史身上衣衫沾染了泥水。雨天路滑,縱然事有緊急也不要隨意奔跑——欲速則不達。」 見蘭卿聞言頓時低頭垂目,慢慢退出廳外,月寫影沉默片刻,這才轉身向廳後書房走去。穿過庭院,一隻腳方才踏入書房外間,便聽青梵喊道:「寫影,吩咐廚房立刻準備點心食物,套了馬車準備在門口。」 兩步走進內間,將蘭卿取來的卷軸放在書桌上,月寫影這才向青梵欠身行禮:「公子要出門?」 「不,是秋原要立刻趕到傳謨閣去。」站在窗前背著雙手的年輕親王聞言頓時轉過身來,一雙夜一般的眸子光芒銳利地在月寫影身上掃過一遍,隨即將目光轉向書桌方向。但視線只在安然坐在書桌後的柳青梵身上頓了一頓,風司冥便即轉開雙眼,對侍立在一旁的秋原鏡葉沉聲道:「正如太傅方纔所言,白肇興這件事情拖延不得,辦得越快越好。秋原,你這便到傳謨閣見過林間非稟告此事,再從寧平軒傳我的諭令給三江水師提督魏長雄——夏至日未過,他和他的水兵親衛現在應該還駐在子初江頭,明日卯時……最遲午時之前準備好全部護衛調運的船隻兵士。」說著從腰間解下一枚小小的金印,「這是本王的關防印鑒,調動魏長雄手下綽綽有餘。」 風司冥一番話語速略顯急切,但神情之間卻是平靜從容,一雙深不見底的沉靜黑眸閃動出幽幽光芒。月寫影心頭突然掠過一陣微微的異樣,尚不及思索,秋原鏡葉已然踏上一步躬身領命,雙手接過金印,同時沉聲道:「是,殿下。通報林相、調動水師,此外殿下還有什麼吩咐麼?」 「若大祭司或烏倫貝林主持到傳謨閣,務必為本王請時覲見。」 猛然意識到風司冥自稱所用「本王」二字,月寫影心中突地一驚,目光在威嚴自持的年輕親王身上頓一頓,隨即微微低垂下眼眸,悄聲退出外間。 注意到自己影衛的行動,坐在書桌後的青梵嘴角微揚,抬頭向秋原鏡葉道:「鏡葉,這幾個字你帶過去。若是一時不見大祭司,直接遞到祈年殿。」說著提起筆來在一方素箋上簡單寫了兩筆。寫畢卻不遞給秋原鏡葉,而是轉向一直凝視自己的風司冥。 風司冥會意接過素箋,極快地瀏覽一遍,臉上頓時流露出一絲訝色;直覺抬頭看向青梵,卻見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微笑。風司冥心中一動:「秋原,這件事做完之前,關防印鑒暫時就收在你身邊。」 秋原鏡葉聞言頓時驚愣抬頭,卻聽風司冥繼續道:「除了魏長雄,冥王軍在京畿部眾、鐵衣親衛,自多馬以下,任你隨機調用,便宜行事。」 皇城所在,軍權至重,乾綱獨斷的專制帝王對領兵實權的把握至為森嚴,宗親皇族所能配有的衛隊侍從都被嚴格限制,便是統領禁軍的皇長子風司文在京城之中調動軍隊的權力也極其有限。而靖寧親王風司冥獨得胤軒帝寵愛,三千鐵衣親衛與御林軍共同訓練,且只需聽從皇帝與靖寧親王旨令調度。作為京城之中唯一擁有實質意義上軍權的皇子,風司冥此刻將鐵衣親衛指揮調動權力分予的舉動,分明意味著京城難見未來動向的緊張情勢,巨大責任之外更是絕對的信任。秋原鏡葉呼吸微微一窒,只覺身邊空氣似乎驟然凝滯,握住金印的手緊緊成拳。「是,秋原明白!」 「公子,靖王殿下、秋原少爺,馬車已經準備好了。」月寫影快步入內,朗聲稟報道。 風司冥倏然抬頭,夜一般的眸子閃出銳利光彩。 習慣性地向青梵看一眼,見他目光沉著如水,秋原鏡葉心中一定。隨即從風司冥手裡接過那張素箋,向兩人行一個禮,跟著月寫影一齊走出書房。 目送兩人背影離開,淡淡瞥風司冥一眼,青梵嘴角微揚,隨意收拾起桌上紙筆,拿過之前月寫影放在書桌上的卷軸輕輕一抖,一副異常細密精緻的地圖頓時鋪展開來。 「從東平郡郡府肅州分水旱兩路:水路向北,由小汾河往黑沙口,在那裡換海船從海上直接到鹿兒港,再由巴溪逆流而上可達潼州。旱路走南季州道,沿紅葉山梁在紫樺嶺下西折,由官道一路到京,然後再取北衢州道最後到達潼郡。」兩步走到書桌前與青梵並肩凝視羊皮地圖,風司冥沉吟著,修長手指在地圖用紅點標出的各個關節隘口一一指過。「如果各處轉運口調度靈便周轉及時,沿途沒有更多人為阻礙,便是從最遠的肅州,到達潼州的時間也不會超過十五天。承安居中,從京城往北方各郡共設有一十九處官倉……是這圖上的藍點?」見青梵微笑著點一點頭,風司冥繼續道,「朝廷調糧救災旨令發出,扣除準備時日,官府第一批糧食物資應該能在五月夏至前到達。如此,便能與秋原、白肇興接繼配合,則民心可以稍安。」 青梵微笑頷首,見風司冥似是驟然放鬆地長長舒一口氣,不由也緩緩柔和了目光神情。沉默片刻,風司冥張口剛要說話,卻聽外屋腳步穩健,月白色身影隨即出現在門口:「公子,晚膳準備好了。」 看一眼窗外雨水天色,青梵向風司冥微微一笑:「有什麼事情晚上再說。現在,吃飯最重要。」 優U書盟 uutXt.COm 荃紋字版越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二章 百年籌謀顧慮深(下) 字數:3365 大司正府的晚膳非常簡單。 兩道時新蔬菜,一道溜肉片,一道清湯,再加上米飯和一小瓶飯後用的甜酒,完全看不出有為府上來客而特意準備了什麼。但菜餚做得極是用心精緻,清淡中自有一份鮮香爽口,卻完全遵循了柳青梵的一貫喜好。憶起從前在秋肅殿、清心苑柳青梵偶然的一展身手每每令皇家御廚都驚歎不已,風司冥不由嘴角微揚,扯出一抹恬淡平和的微笑。 見對面之人突然停筷不食,青梵隨手擱下碗筷:「司冥?」見風司冥聞言猛地一驚抬頭,青梵不由莞爾,一邊溫言道:「怎麼?飯菜不合口味?也難怪……今日這一餐,太過隨意了。」 「沒有隨意!」像是意識到自己語氣過於激烈,見青梵微微忡怔,風司冥急忙繼續道:「只是很久和太傅一起用膳……太傅素來如此,這樣的口味便是最好。」 青梵微微一怔隨即輕笑起來。輕輕搖一搖頭,伸手取過酒壺斟一杯酒端到唇邊,眼角餘光瞥到依然抬頭凝視自己的風司冥,青梵不由又是微微一笑。「知道我素日習慣,就別顯出一副驚訝模樣——你自己用好了是正經。」 皇家講究養生之道,少食多餐細嚼慢咽。風司冥雖然在軍中五年有餘,但自孩提養成的習慣卻始終保持,只要並非遇到軍情緊急之類的特殊狀況,舉止行動絕不會有半分失禮失格。秋肅殿相處六年,他自然知道青梵精於飲食之道但食量平平,每餐都較自己用得為快。只是此刻見他就此放筷飲酒,一餐吃的數量其實極少,風司冥心中突然生起一股莫名感覺,眉頭微微一皺道:「太傅乃國之柱石,每餐只用這麼一點,不免太過……而且菜色也過於清寡了。」 「我又非茹素,葷腥油脂皆有取用,如何便是清寡了?」聞言青梵不禁失笑,順手拈起筷子點一點盛有肉片的白瓷菜盤。「至於今日,只是午後白肇興白大人與鏡葉接連闖到府上,一日用了兩次午膳加上下午的茶果點心罷了。倒是殿下正在風華茂盛之年,又當國家多事之時,現在還是盡量多用一些的好。」 抬眼只見那雙幽黑眸子神氣淡然間閃出笑意盈盈,想到自己之前「擅闖入府」的失禮舉動,風司冥不由微微氣餒。但隨即被他言語之中潛藏深意吸引了注意力,略略點一點頭,風司冥道:「按著欽天監所測結果,四五日後京城一帶雨止。如大雨果然能在五日內停息,通往西北諸州郡的官道得以暢行,那糧食物資調集的工作便是非常緊急。這一二日傳謨閣多半要晝夜不歇了。」 青梵微笑頷首,淺淺咂一口杯中甜酒隨後道:「不止是宰相台傳謨閣,六部官員都得緊張起來。雨帶移動是由西北向京城而來,大約不出兩三天便有西北各郡災情奏報傳來。統計災情,核算數字,以及派往各地調查協助的部曹官員安排……加上今年第一次有教宗神殿協助,雖然多出準備與各方周轉的時日,但居中統籌協調的工作卻是不可輕忽——大祭司與烏倫貝林主持的一片好意,無論如何不能因為部分圖謀私利的小人而遭毀壞。何況皇帝陛下對國中各方勢力素來關注密切,若能在天災之際進一步化教宗力量為朝廷己用、運轉如意,也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所以秋原此行責任十分重大。」風司冥放下碗筷,靜靜看向青梵。「太傅以此重任委託,除了秋原職在三司,朝中對其能力行事又有一定評價,可還有其他考慮?」 青梵一怔,見那雙夜一般的沉靜黑眸極盡幽深之處隱隱光芒閃爍,俊美面龐透露出異常認真嚴肅的專注神情,青梵原本嘴角微揚帶笑的平和面容上笑意緩緩斂起。沉默片刻,青梵輕輕擱下手中白瓷酒杯,一字一句慢慢說道:「秋原佩蘭,曾在太阿神宮侍奉整整十一個月。」見年輕親王聞言微微一怔,青梵淡淡笑一笑,隨手取過另一隻酒杯斟滿然後推到風司冥面前。「雖然不是發誓終身侍奉西斯神的神殿侍女,但是同胞姐姐的這一重身份會讓他行事比旁人更多三分方便。最重要的是,很多涉及教宗內部的事情,秋原鏡葉因此也有權利過問。」 在共同信奉西蒙伊斯大神的西雲大陸,雙胞胎歷來被視為「神的恩賜」;尤其是男女同胞而生,更是大神「孕育天地」的神跡在人間的體現。普通人家都會將初生嬰兒抱到神殿神社接受神明祝福。而神道教宗地位僅次於天家皇胄,神職人員與「士農工商」中「士」平級,很多平民的父母甘願讓幼兒從小接受教宗庇佑,最後投身神殿侍奉神明。加上神道信仰中的種種,教宗對雙胞胎歷來有「二人如一」的對待習慣。秋原鏡葉與秋原佩蘭為雙生姐弟,秋原佩蘭既然曾在神殿侍奉,此刻秋原鏡葉若有意過問,同樣有權得知各種教宗事務。而這對於他協調各地府衙與白肇興一齊主持教宗錢糧物資調運的職責顯然有極大利處。 想到此處,風司冥心中猛然觸起一事:隱約記得祈年殿大祭司徐凝雪曾經向柳青梵提及秋原佩蘭作為皇子妃的地位身份問題,並以此令秋原佩蘭在學習天家規則與接受皇子妃各種禮儀訓練的同時,與將與西陵聯姻的傾城公主風若璃以神殿侍女身份侍奉太阿神宮直到兩人分別成婚。婚後秋原佩蘭也每旬按時入祈年殿與太阿神宮進行朝拜。當時自己只是以為秋原雖為風氏王族之後,畢竟久離朝廷廟堂,更無權貴勢力倚靠,因此青梵與徐凝雪才以神殿勢力另加庇護。不料今日之事,秋原鏡葉以此身份介入神殿教宗,恰是嚴絲合縫縝密無隙。下意識抬頭看向青梵,卻見他神情從容平和,一雙沉靜黑眸全無半點波瀾。風司冥一時只覺心頭如大潮湧動,而及至巨浪破堤、神魂飛散一刻,卻是驟然浪消煙滅,天地間萬事皆空。一顆心蕩在空處,竟沒有半點可以依附。 「……鏡葉為人謹慎,數字錢糧一道上又精明,如何協調府衙與神殿分擔救災職責,應該能夠因時利導隨機應變。」猛然覺察到風司冥神思似有不屬,青梵不由微微驚詫地看了年輕親王一眼,卻聽風司冥應聲接口道:「而以朝廷特派官員的身份協助,或者說是主持物資調運,救濟災民的工作,不至於使神殿教宗獨佔其功,這其間的分寸,以他的頭腦也不難妥善把握。」 見風司冥說完後一雙精亮黑眸靜靜凝視自己,青梵微笑著點一點頭,方才心中疑慮隨即掃開。「不錯。雖然鏡葉在我與白肇興商談之際恰恰闖過府來純屬偶然,但這件事,細數朝中卻也只有他去最為合適。」 「可是……太傅為何只令他去救助災後?」見青梵聞言一怔隨即緊緊盯住自己,風司冥低聲道,「趕往交曳巷的路上便已經想過……不,這幾天我頭腦裡一直都是這些事情。若官道、水路不暢而使救災情勢緊急,便旨令教宗以神殿歷年儲備物資救一時之急。再由當地神職主持協調安撫百姓,調用煌部儲備火藥炸開頓河白峽口、鴨川兩處原有堤防洩洪,解除澄江上游水情危機。太傅,您曾經教給我以最小的損失換取最大的利益。水情緊急,唯有因勢利導,鴨川白峽口以下僅有兩處村落,移民洩洪其實為保全上下解除危機最好辦法。然而剛才,剛才與秋原議論之時太傅卻分毫不提救水治本之事,而只是一味強調如何利用與收歸教宗力量——本王心中實在疑惑,請太傅大人為本王解惑。」 「調動煌部使用火藥……那確是只有靖王殿下才有的權力。」凝視風司冥,見他先是猶豫遲疑、但隨即顯露出堅定決然的目光,尤其最後一句稱呼帶來氣勢的驟然改變,青梵不由暗暗歎一口氣。在心中對自己輕輕搖頭,沉吟半晌這才慢慢開口打破一室緊張的靜默。「雖然如殿下所言只有兩處村落,洩洪終歸是萬不得已的被迫之舉,其善後事宜——」 「這些本王已經周全考慮過了。」 清冷沉靜的語聲顯示著意志的堅決,也證明了年輕親王確是經過完備思慮後做出最佳決策。感覺到從暗色袍服的青年身上散發出來的堅定而威嚴的氣息,青梵閉一閉眼睛隨即睜開,凝視那張如玉雕一般的俊美面容,深吸一口氣,語聲極淡地道:「殿下,如您所言,這是最好的辦法。」 「那麼……」 「如果可以不在乎誠郡王、三皇子殿下所在的話。」 風司冥臉上陡然變色,尚未及答話,便聽屋外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奔來。相顧一眼,兩人豁然站起。 幾乎是被月寫影和蘇清左右架著,一身衣衫襤褸不堪的裴征一進屋便撲倒在兩人腳下。 「誠郡王……誠郡王殿下從鄒縣返還之時遭遇山洪,與屬下失散,生死不知!」 UU書盟 UuTXT.com 全文字板越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三章 老懷遲遲空慰歎(上) 字數:4599 寧宮,擎雲宮中形制規模僅次於三大殿的建築,後宮處皇帝寢殿;靠近西華門,與御書房、議事殿、將人所緊密相連,而傳謨閣宰相台同樣在西華門外,因此被胤軒帝擇定作為日常生活起居和處理政務的處所。因在擎雲宮西首,宮殿建築設計尤其著重采光,雖然形制宏利,內部卻不顯絲毫晦暗陰森。縱然是在如此久雨初收,天空雨雲猶自聚集未散的陰沉天氣,敞開了窗格殿門也不覺光線幽暗。地面一塊塊金磚平整光滑,映著從門窗投射進來的天光發出朦朧的微微光亮。 呂安靜靜地跪著。長時間的低頭凝視,面前兩塊金磚上最細緻的紋路都已經分辨得一清二楚。整個寧宮寂靜無聲,從前方十步處榻上緩緩釋放出來的氣勢和壓力,重得連殿外一絲輕風進入這裡都會立刻凝滯。只有身後傳來豐步雍、伏明兩人刻意壓制住的低低的呼吸聲,讓他覺得身邊總算還有一兩分活氣。 一陣乾脆利落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隨即便聽擎雲宮內廷總管、胤軒帝風胥然的隨身宮侍和蘇平緩沉靜的嗓音穩穩響起:「皇上,靖寧親王求見。」 「宣。」胤軒帝語聲未落,一身暗色正裝朝服的年輕親王已經快步踏入殿來。恭恭敬敬伏跪行禮,見風胥然抬手示意,風司冥隨即站起身來。目光在兀自跪著的三員朝臣身上極快地掃過,風司冥心中一頓。下意識地將原本嚴肅沉靜的面容抽得更緊。 風胥然輕輕歎一口氣,微微抬起眼,淡淡道:「你們三個……先出去吧。」 伸手扶一把因為久跪而一時站立不穩地老尚書,接觸到呂安滿是感激的目光,風司冥心中也是一聲歎息:自春入夏,北洛境內普遍遭逢罕見的大雨,西北雨量尤其巨大。北洛西北方向多條河流的發源地碗子嶺地區水情嚴重異常,碗子嶺下潼郡災情嚴峻。奉旨出使西陵向念安帝新立太子祝賀的誠郡王風司廷一行。歸途正遇潼郡治下災情。風司廷親往災情最為緊急的鄒縣察看。卻不料遭遇山洪與隨行失散。至今生死不知。三日前夜間消息傳到承安,頓時震驚京城朝野,胤軒帝更是天顏大動——胤軒帝未立太子,對這位三皇子的寵愛朝中卻是無人不知。風司廷因水災山洪遇險失蹤,主持北方水患治理、負責數條河網水利工程的工部首先難逃其責。工部尚書呂安已經向上朝廷首輔林間非提出辭呈,今日又率著兩名侍郎主事在澹寧宮駕前跪拜請罪。看著呂安白髮蒼蒼地身影一陣陣顫抖,風司冥心下默然。輕輕向側方後退半步,目送三人慢慢退出澹寧宮去。 「潼州依然沒有消息過來,是麼?」 聽到風胥然問話,風司冥急忙將視線收回。「八百里加急趕往潼州地使臣傳回來消息,北海郡分界處、進入潼郡地兩條官道皆因山洪所攜泥石淤塞而被阻斷。正加緊疏通,預計今日傍晚能夠通行。」 「今日傍晚?」風胥然意味不明地笑一聲,抬目瞥一眼窗外天色隨即轉回目光。伸手端過几案上的茶杯湊到嘴邊卻不就飲,懸停了片刻。將茶杯重重擱回原處。 心隨著茶杯撞擊几案的巨大聲音猛地跳了一跳。風司冥嘴角擠出一抹無奈的苦笑,隨即撩衣下跪。「誠郡王吉人天相,請皇上勿要過於擔心。」 鷹隼一般銳利的眸子定定凝視風司冥。見那張年輕俊美的面孔上表情絲毫不動,胤軒帝這才微微點一點頭:「罷了……這原不干你什麼事情——起來吧。」 風司冥卻跪著不動:「請皇上也勿要繼續苛責呂大人等工部朝臣。」風胥然臉色陡變,尚未開口,風司冥已經繼續道,「天倫一理,人同此心。誠郡王被困,皇上焦躁憂煩,正如受災郡縣百姓親朋必然為其骨肉親誼驚恐憂思。然而事從緊處來,請皇上以百姓為念,朝廷用人之際不要輕易動搖臣心。」 胤軒帝銳利眼眸頓時瞇起:「這話是誰說的?柳青梵?」 「是微臣自己地。」毫不閃避地抬起頭,年輕親王沉靜的話語在寂靜的寧宮中隱隱迴響。 風胥然呆了一呆,左手下意識地扶上額頭,同時揮一揮右手示意風司冥站起。內廷總管和蘇悄無聲息走過來將几案上胤軒帝手邊的茶水換過,看一眼風胥然伏案沉思的動作神態,輕輕放下皇帝背後窗格前一重薄紗。 像是被和蘇這個悄然無聲的小動作陡然驚醒,風胥然猛然抬頭,目光直落到依令起身,靜靜站在榻前三步遠處風司冥的身上。久雨初晴,依然有些陰沉的天光從窗格透入,蒼白得近乎透明地光線透過極淡地水紅色薄紗照在年輕親王端整俊秀的面容上,淡淡的陰影柔和了原本過分嚴肅自制地剛冷表情,顯露出十八歲年紀的少年人應有的銳利和膽氣來。 望著靜靜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輕人,風胥然突然有些微微的恍惚:很多年以前,在那個雲一般的男子尚未透露出內心默認帝位人選的時候,這樣的表情神氣自己似乎總是在鏡中見到。但是此刻眼前的年輕人眼中沒有緣於對命途不甘的反抗,卻更多了一份全局縱覽、沉著在握的冷靜—— 心中陡然一凜,習慣性地伸手握住腰間那枚從不離身的藍玉,風胥然微微皺一皺眉頭:「司冥,那是你同父同母的親生兄長。」 「此刻責備各部朝臣執事沒有任何益處……待接回皇兄,」風司冥霍然跪下,「請父皇允許兒臣往潼郡一行!」 心頭一震,然而耳邊聽到將一疊批閱過的奏折送外殿外地和蘇腳步難以察覺地微微一頓,風胥然立刻斂去眼中光芒波動。微微抬起眼。見風司冥跪在面前,臉上表情平靜之間透露出異常堅決,風胥然沉默片刻,這才緩緩起身。 「起來吧。」風司冥聽到胤軒帝沉靜平穩的聲音響起,「跟朕去一個地方。」 看到祈年殿高大宏 築在眼前露出整個形容,一直靜靜跟隨在風胥然身後於抑制不住地輕輕驚呼一聲。 祈年殿,北洛皇家最高神殿,擎雲宮中平日僅有皇帝可以進入。便是皇后也只能在新年、中元、冬至、除夕、四季花朝以及皇帝生辰的萬壽節這九天中入內按著禮儀舉行祭司。拜祭神明祈福百姓。許多皇族宗親終其一生都無法在獲得祈年殿前十丈拜祭祈福的榮耀。而這一任大祭司徐凝雪身為大陸數百年來第一位擔任一國最高神職的女性。祈年殿規矩更是森嚴不容侵犯,殿前三十丈御林軍環繞護衛森嚴,尋常朝臣宮人根本不能靠近百步。 與和蘇一齊在殿前十丈處站住,風司冥想舒一口氣,便聽胤軒帝語聲威嚴。「司冥,跟朕進來。」 不僅是迎出門來的神殿侍女頓時瞪圓了雙眼,風司冥與和蘇聞聲同時僵住。一時祈年殿前鴉雀無聲。 「跟朕進來!」 風胥然地聲音帶上了隱隱地不耐,那神殿侍女急忙上前一步,但「陛下」二字尚未出口,被胤軒帝銳利無匹地目光一掃便僵在原地,一時再也說不出話來。 「皇上……」跟上兩步,風司冥不安地喊一聲,卻被同樣威嚴的目光狠狠瞪一眼,到嘴邊的話在舌尖轉了兩轉終於沒有出口。然而邁上神殿第一層台階之時。風司冥心中直覺不妥。正要開口,目光一轉,卻瞥見一道白色身影從祈年殿內緩緩迎出。 一身最高祭司正裝袍服。徐凝雪端莊秀美的面龐上一雙眸子平靜無波。目光在風司冥臉上淡淡轉過,隨即迎上胤軒帝的雙眼。沉默對視片刻,徐凝雪這才微微低垂下眼眸,退後一步欠身行禮道:「若這是陛下的意願……徐凝雪恭請陛下與靖王殿下入殿。」 聽到徐凝雪這句話,年輕親王只覺心口一塊大石驟然落下。努力按捺住激動,風司冥略略正一正衣冠,這才抬腿邁入神殿正門。 與太阿神宮正殿如出一轍的建築佈置——極快地掃一眼正殿中景象,第一次進入這座皇家最高神殿地風司冥迅速得出這個結論。雖然外形是與擎雲宮宮殿形制統一的式樣,但是偌大的殿內沒有支撐的廳柱,頂部也並非藻井而是神宮制式的圓拱穹頂。整塊白玉雕成、週身飾滿寶石的西蒙伊斯大神坐像供奉在大殿正中,而風氏王族的始祖神,獅身鷹翼、司掌律法與公正的斯托瓦姆侍立在大神右手——西雲大陸神道教宗認為,西斯大神左手揮灑和風細雨,代表生命地恩榮賜予;右手緊握住雷霆霹靂,代表懲罰地絕對權力。神像前供奉著太阿神宮取來的清淨泉水,紫金香爐上青煙裊裊,散發出令人神定氣和的淡淡香氣。 接過徐凝雪遞來地供香,胤軒帝口中祝禱著,恭恭敬敬在西斯大神面前跪拜三次,這才起身將供香插入香爐,側身轉到一旁,靜靜凝視風司冥。 看到徐凝雪向自己遞來供香,風司冥臉上掩飾不住驚訝,下意識看一眼風胥然,卻見那一雙銳利眼眸顯出異常的深沉。然而突地精光一閃,風司冥心中一凜,急忙上前一步接過供香祝禱跪拜。一時大殿之中一片寂靜,只能聽到幾人略有不穩的呼吸聲。 「大祭司。」凝視神像片刻,風胥然靜靜開口。 「西斯大神庇佑,司廷殿下定能安然返回國都。」徐凝雪語聲溫和輕柔,「三皇子吉人天相,皇上請勿過於擔憂。」 目光轉向風司冥,見他與自己視線一觸立刻轉開,風胥然短短笑一聲:「吉人天相,請勿過於擔憂……凝雪,若朕十年前駁回你的請求,也許現在就不會說這些讓人安慰的話了。」 徐凝雪是胤軒帝皇后徐韻芳的親侄女,十年前風司廷行成年禮,她本是所有人看好的皇子妃人選。然而這位出身高貴的小姐卻堅決拒絕這樁婚事,拜入神殿發誓終身侍奉西斯大神。此刻陡然聽到風胥然提起,徐凝雪呼吸猛然一緊:「陛下——」 「但是,聽到大祭司這麼說,朕心中卻當真覺得平靜不少。」微微一笑,風胥然臉上神情漸漸柔和,隨即看向一邊靜靜侍立的風司冥,「聽到你祝禱司廷平安、百姓得救、水患根除,這樣的心思和誠意,也讓朕很覺寬慰。」 「大神庇佑北洛,庇佑我風氏王族。」 聽到風司冥回答風胥然點一點頭,重複一遍:「大神庇佑北洛,庇佑風氏王族。」頓了一頓,風胥然輕聲道:「但是司冥,你可知道北洛為何得到庇佑?你可知道大神何以垂青我風氏?你可知道王族之於神明信念何來?」 風司冥一怔,一邊的徐凝雪聞言卻是一驚,一雙清亮眼眸頓時看向風胥然,眼底滿是不敢置信。而像是完全沒有發現她眼神中的震驚,胤軒帝只是靜靜地說道:「大祭司,帶我們到因思壁。」 穿過漫長的風雨廊,徐凝雪遲疑片刻,終於咬一咬牙,推開後大殿殿門。 看似沉重無比的殿門向兩側輕輕滑去,大殿穹頂一圈窗格隨之打開,天光瀉入,殿中頓時滿室生輝,眩目的光華讓人一時睜不開雙眼。 「這,是風氏歷代帝王,在神明面前許下的承諾——給王朝的守護者,『愛爾索隆』的誓言。」 見風司冥終於從震驚之中回過頭來,風胥然這才語聲平和地說道。 長長吸一口氣,風司冥一時兀自無法將震動的心緒從眼前輝煌壯麗的圓弧長壁上收回。純白色貝列特崗巖上,用紅色寶石嵌出的雲絮柳絲一般交結纏繞的文字發出神明澄淨的光芒,其下黃金與紫晶的通語文字卻昭示著帝國王權的無上尊嚴—— 在這象徵著至高君權與至高神權絕對統一的建築前,風司冥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那一道來自血脈深處的激盪聲音。 Uu書萌 Uutxt。cOm 銓汶吇阪月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三章 老懷遲遲空慰歎(下) 字數:5605 而,極快地收斂心神,年輕親王后退一步伏跪在地:皇室與朝廷法度規矩,請皇上允許微臣立刻告退。」 淡淡看他一眼,風胥然只是負手抬頭凝視第一行紅色文字:「『使河如帶,雲山若礪,國以永寧,爰及苗裔』——斷雲山山脈不崩,滄瀾江江水永濟,我風氏與君氏世代共享北洛。君非凡一代人傑,扶雄主而成霸業,武德帝傳下此誓令代代相傳,風氏子孫不遵此誓者視為忘祖背德,永失神明護佑,生前無入宗廟,身後不歸故陵。」 頓了片刻,胤軒帝看一眼依然伏跪的風司冥,隨即看向第二行文字。「『使月無沉,日昇之恆,民以康樂,浩蕩長風』——這是君非凡對武德帝的承諾:只要百姓康樂,風氏王朝將如日月光華永在,君氏一族亦將世代守衛北洛國土。」 「民以康樂,浩蕩長風」,細細咀嚼這八字含意,與「國以永寧,及苗裔」一比對,風司冥只覺心頭猛然一沉。下意識抬起頭看向胤軒帝,卻見那雙威嚴銳利的深沉眼眸正向自己靜靜看來。 「君非凡與武德皇帝總角相交,同窗為學,情誼至深至厚。天愛北洛,西斯大神垂青,武德帝雄風大展,開創我風氏基業。然而各國君主懵頓不明,不知順應神明之意,反而群起刀兵犯我疆界。其時朝廷初立百廢待興,武德帝御駕親征,君非凡坐鎮承安。主持國事盡心調度,更傾一家數代積累補充軍餉不足——正如武德帝其後所言,『非君之能,必無軍爭之勝』。君非凡當朝主政二十二年,立朝規、定法典、治軍政、撫百姓、興農工、通各族、和教宗,為我風氏王朝萬世之業奠定基礎……赫赫君相,當真不愧赫赫之名!」風胥然語聲平靜,殿中二人卻可以清清楚楚感受到從威嚴帝王身上發散出來的驕傲。以及對先祖功業無法抑制地嚮往和感歎。 「然而國史館不曾記錄、世人也從未有知。當年風氏家主武德靖宇雖然賢良英偉聲名播於鄉野。在國都朝廷卻少有人脈經營。宓洛舊主初喪,雖無直系子孫,但宗族之親豈能真無一可繼大位之人?若非歷代經商、久與舊朝權貴往來的君氏一力周旋,豈有國中元老高士同推風氏入主神殿宗廟?北方各族爭鬥不休,雖有洛居中調和,但因始祖、信仰、習性各異,數百年中從未有一日真正安寧。君非凡定下兼收並蓄之國策連通各族。甚至親往各族各部駐地主持融會之事。北方山野貧瘠,百姓多未開化,連通融會之時各族紛紛要求朝廷給與財帛物資支援。對外戰事對內整修,朝廷負累沉重,對此朝臣多有異議;君非凡強行壓縮三品以上朝臣薪俸,一切依所做承諾予以各族支撐。各族感服恩德,一年之間聚攏北方三十三族民心。北方各族稱武德帝為『斯倫爾克大皇帝』,『天賜恩德的大皇帝』。卻稱君非凡為『埃斯科爾蘇』、『科爾蘇百倫』。『帶來福音的聖人』和『與父親一樣尊貴的父親』。君非凡在北方的絕對威望令朝廷一切政令終於暢行,才有我風氏王朝今日各族和睦景象——『國以永寧』,風氏歷代帝王重複這項誓言時有幾人真正得知。武德帝道出此句情景絕非誇張虛飾?」 喉頭顫動兩下,風司冥靜靜跪著,頭卻伏得更低。 「君非凡四十五歲盛年而逝,年僅十六歲的君離塵進入朝堂,自七品刑部行走執事直至上朝廷宰相。武德帝后承遠帝不幸早逝,君離塵以宰相與太傅雙重身份輔政監國。君離塵十六歲入朝、二十四歲身當宰輔,三十九歲承遠帝駕前重複其父誓言受命托孤,八十歲離開朝堂直到九十歲回歸神明身前,太子太傅之職始終不解。身在北洛朝廷六十四年,先後輔佐三代帝王,家族盛隆達到世所能知的極點——君離塵一生傳奇,膝下卻只有一子存活得行冠禮。君懷璧成年之日即進入藏書殿擔任太傅,及至君離塵致休離朝繼任宰輔。」 風胥然語聲沉穩,風司冥心頭最初驚惶漸漸散去,微微直起身,抬眸看向始終負手凝視因思壁地胤軒帝。只見素來威嚴尊貴地帝王面上神色平和,襯著因思壁各處珠寶光芒顯得更加端嚴。 像是感受到年輕親王地視線,風胥然微微側轉頭,沉默片刻,嘴角微微揚起:「君氏歷代帝師宰輔,每當位登人臣之極則往祈年殿與太阿神宮重複君非凡當年誓言,而每一代風氏帝王也都會在登基之時與君氏家主重複武德帝的誓言——司冥,這些誓言便銘刻在你的眼前。」 覺察到風胥然語氣中意味不明的笑意,風司冥心頭一驚,隨即低下頭:君家歷代家主輔佐風氏帝王,主持北洛政務,影響至為深遠,史書記載鑿鑿。然而這些自己早已從國史上讀過、柳青梵與藏書殿太傅詳細講解過的歷史,縱然不用刻意提醒,他也能夠體會胤軒帝從容道 句中顯露出的細微差別。 凝視年輕親王若有所思地面孔,風胥然淡淡一笑,隨即繼續道:「君懷璧政務嫻熟之外兼有英姿瀟灑,文采風流更勝其父其祖,時人稱其如『水行天上』。北洛朝臣服色由靛藍直到深紫,唯有最高公爵『愛爾索隆』的正裝朝服顏色素淡如水,『天水無岫』便是因他而來。而這一身朝服也為君氏一族代代相傳,直到君家第六代家主,君霧臣手中。」 聽出風胥然在說到「君霧臣」三個字時聲音的不自然,風司冥微微低垂下眉眼:這位執掌先王景文帝一朝的君家家主,其功勳業績至今為人們時時提起;國史館的史冊詳細記錄了他自入朝到景文三十七年除夕病逝地全部經歷,《博覽》中北洛卷更有三分之一的篇幅提及他的姓名;他在傳謨閣中宰輔地位置始終不曾撤去。就連此刻地上朝廷宰相林間非也只使用一間側廳……然而,景文三十八年到胤軒元年那片渲染著血色的歷史,卻是所有人絕不觸動的禁忌——就連胤軒十三年「玉螭宮之變」都可以平靜講述地柳青梵對此都諱莫如深,而對這位宰輔名臣一生事跡熟背如流地他,關於這位君家傳奇家主地死亡和赫赫君家地一夕消亡也是從來閉口不談。 曾經以為那只是因為自己,因為關係到自己不被任何人期待的出生,所以心細如髮的太傅總會刻意跳過,自己也不需要想得更多。然而。面對著眼前刻滿誓言的長壁。耳畔帝王沉靜威嚴的語聲一句句傳來。赫赫君家與風氏王族不在國史館史官記錄的事跡一點點展開……卻再也容不得自己不去思考那些早已留存心中的疑問。 「君氏一門自北洛風氏立國之日起便帝眷盛隆。然而相對於傾朝地勢力,君家子息卻是始終不盛。到君霧臣之父君思隱時,因族人仗勢欺人清理門戶,君氏只留京中嫡系一脈。君霧臣一代只有兩位姐妹,且身後皆無所出,而摯愛的長子君念安又英年早逝……君霧臣臨去之時,將『天水無岫』留在了這裡——就在這因思壁前。」 淡淡看一眼臉色蒼白。身子微微顫抖的徐凝雪,胤軒帝靜靜點一點因思壁前的蓮台。「十八年後,胤軒十八年三月十四,朕將它還給了原本的主人,赫赫君家最後的繼承者。」 風司冥身子頓時驚跳而起,一雙夜一般的沉靜眸子終於再也無法自制地染上惶恐的色彩:「君家最後地……繼承者?」 「『愛爾索隆』,王朝地守護者——北洛立國以來,便一直是風氏王族與君氏家主在彼此的誓言下共同守護這片國土、守護王朝的平穩安寧。歷代君家家主無一不是才華卓絕。經國濟世。將天下自由運轉於掌中。而風氏王族對君氏一族地信任支持,也如這因思壁上的誓言代代相傳。大神庇佑我北洛,也許應該說神明眷顧北洛。因此降下君氏為我風氏掌國輔政。是風氏王族信任倚重的君氏家主,讓大神對風氏一族的恩賜,變成了世人皆知、萬民同仰的現實。血濃於水,縱然從來沒有真正體會過赫赫君家的榮耀,但君霧臣的兒子怎麼會當不起『愛爾索隆』這個稱號?『天水無岫』很適合君無痕——雖然它向來適合愛爾索隆 「君無痕,是前朝宰相君霧臣的另一個兒子麼?景文三十七年除夕京城北郊君家山莊深夜大火,當時國史館記錄君氏主家親眷未有一人倖免赤炎之災,君氏因是消亡,為國史之大恨大憾。若果然有遺孤尚在,當是我北洛大幸。」強自按捺住心中激盪,風司冥盡力將每一個字說得平穩清晰。一雙眼睛緊緊盯住風胥然,黑色的眸子深不見底。 「確實是行過冠禮的大人了,司冥。」靜靜看著風司冥漸漸平復,重新顯露出沉靜堅毅的面容,風胥然微微笑一笑,轉身凝視壯麗恢宏的長壁。「君無痕為人風度,與他的父親君霧臣極其相像,而睿智英明直追當年君非凡行事,國事政務可悉數委託,絕無憂患顧慮。」 風司冥低下頭,一時只覺心頭紛亂如麻,口中卻是異常清晰靈便。「誠如父皇所言,君氏存此一脈,當真可謂大不幸之中的大幸。不知此人現在何處?此刻國家災難危急之際,正是用人之時。兒臣願為父皇親往迎請,請其與林相、太傅等朝臣同心協力,解北方災區百姓之苦。」 「司冥素來耳目聰明,方才是沒有聽清楚麼?兩年前,他便已經到朕的朝廷上來了。」 風司冥咬一咬牙:「兒臣愚昧。」 風胥然輕輕歎一口氣,回轉過身:「那便說眼下——三日,三日來滿朝文武凡親近重臣皆有本章奏折安撫寬慰於朕,你與大祭司也將『神明庇佑,勿要過於擔憂』掛在嘴邊。卻只有他一個什麼都沒有說,便是一句寬慰都沒有;每日只是守在傳謨 各地急報。連小朝都不行覲見。為何他不能給朕寬知道自己一旦開口,便是朕也會拋棄其他的心思,一意等待司廷平安歸來。」頓一頓,目光凝視眼前低頭伏跪地年輕皇子。「神明庇佑北洛……入殿之前朕曾經問你,對神明信念從何而來。」 風司冥心頭猛然一顫,眼前似乎也突然變得有些微微的模糊:三日前大司正府那道青衫瀟灑的身影猛然從面前滿了誓言文字的長壁上跳出,自己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那張平和淡然的面容。那雙幽深眸底透露出來的光芒一如常日所知的冷靜,自己卻第一次真正看清楚那份翻雲覆雨、運轉天下的瀟灑外衣下潛藏地冷漠無情。曾經清涼院落中地言笑晏晏頓時異常遙遠。還有那句語音奇怪卻異常柔和悅耳地誓言。也因為根本無法牢記句詞而變得恍然如夢—— 努力眨一眨眼。風司冥深吸一口氣,艱難然而語聲平穩地說道:「父皇的意思是……愛爾索隆,永遠只是風氏王朝的守護者。」 「這是『愛爾索隆』存在的真正意義,也是唯一意義。」風胥然微微笑一笑,眼角餘光瞥一眼一邊緊緊抿住雙唇、扭過頭不願再看年輕親王的徐凝雪,再轉向伏跪在的風司冥,見他雙手十指扣住白玉地磚的地方顯出隱隱紅色。胤軒帝笑容之中頓時流露出些微地苦澀和淡淡的憐憫。但開口的語氣卻是平穩沉靜如常:「司冥,等司廷平安回來之後,你若仍想去西北一行朕絕不攔你。金牌、玉印、尚方寶劍,只要你開口朕也都會給你;隨行人員,哪怕帶走半個朝廷也沒有關係——只有一條,一旦真的接下來,就必須將這次河工弊案徹查到底。」 「臣風司冥遵旨。」穩穩扣下頭去,重新挺直身時年輕親王臉上表情已是沉靜如常。 風胥然點一點頭。邁上前一步伸手拉起風司冥。順勢替他拂一拂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上風司冥驚愕的雙眼,風胥然微微一笑:「這兩天朕脾氣大了時時罰人跪著,雖然你年紀輕經得起打熬。但遇事不諫可不是靖寧親王應有的行事。再說你與呂安他們不同,是朕的臣子也是朕地皇子。這幾日你在寧平軒操勞,又協調各部在宮裡宮外奔走,辛苦勞累只怕更甚於林間非幾個。親莫過於父子,朕自知素來偏愛司廷遠勝他人,對其他皇子公主未免淡漠,有時甚至當眾顯出不公。但見你行事如此開闊,朕欣慰之餘,心中也會有不忍不捨。」 一邊躬身行禮,風司冥同時在心底苦笑一聲:自那日大司正府晚膳之後,自己幾日為白肇興、秋原鏡葉協調調運之事憂心忙碌尚且不及,又豈會因為所謂地芥蒂耽誤了正事?而之前在澹寧宮中自己也早已為呂安等工部諸臣分辨說項,卻因不近人情的過分冷靜而被胤軒帝嚴厲逼問。此刻胤軒帝卻是言溫顏和,天心難測可見一端。不過,雖然明知胤軒帝並非真性溫和慈愛,這幾句話卻還是讓自己心頭升起兩分暖意。 「三皇兄與司冥骨肉至親,皇兄遇險失蹤,司冥心頭也是紛亂如麻,不知該如何是好。然而若當真方寸全失,既不能為父皇分憂,也不能於世有補。幾日寧平軒下加緊處置政務,只是為了盡快解救災情,令當地從事官員能夠騰出手來專心尋找三皇兄。」看一眼徐凝雪,風司冥繼續道,「何況教宗神社遍及各個村落,得此支持,希望很快就會有好的消息傳來。」 「還有對誠郡王府上地關照,靖王妃親往照料吉昌公主,並從藏書殿接回幾位皇孫,這件事情也做得很好。誠郡王妃出身西陵王族,吉昌性子溫怯,平日便不怎麼說話,這種時候除了曾經侍奉神殿的佩蘭,換了其他人只怕什麼都做不成。能夠很快思考到這些事情,佩蘭確實是讓朕可以十分放心的孩子。」風胥然點一點頭說道。隨即又微微皺起眉頭轉向徐凝雪,「聽說誠郡王妃已經身懷有孕?她遠嫁過來,不到兩年就遇上這種事情……」 徐凝雪躬身行禮:「祈年殿和太醫院都派了醫官到誠郡王府隨時伺候。就在陛下與靖王殿下來到祈年殿之前,皇后娘娘也帶著女官御駕前往誠郡王府探望吉昌公主。」 風胥然微微頷首:「皇后那裡,這兩日也是朕慢待了……司冥。」 「兒臣在。」 「代朕向吉昌公主問候,還有你的母親。朕便不往那府去了,也省得一府人禮數規矩折騰。」 「是。」 「這便去吧。」 看著年輕親王的背影在視線中消失,胤軒帝這才慢慢走出大殿,徐凝雪一路默默跟隨。直到兩人走出祈年殿,和蘇遠遠應上來,風胥然這才靜靜道:「今天因思壁前的事情,凝雪便不用一一通告大司正大人了。」 徐凝雪一呆,隨即便聽胤軒帝道:「和蘇,即刻安排車輦,朕要往交曳巷一行。」 優優書萌 UuTxT.com 銓蚊子阪粵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四章 琴心默默徒消魂(上) 字數:6897 皇嬸,父王到底怎麼了?」一踏進側廂,秋原佩蘭就的孩子撲了滿懷。 秋原佩蘭顏色微微一黯:誠郡王風司廷三月中旬奉旨出使西陵向新太子道賀。使節團歸途上遭逢大雨成災,三皇子親往水情緊急的災區察看,卻遭逢山洪遇險。誠郡王妃是西陵和親的吉昌公主上方妤,兩人成婚還不到兩年,消息傳到承安素性柔弱的上方妤頓時病倒。秋原佩蘭平日便與上方妤交好,聞信趕往郡王府親自照料,又將風司廷在藏書殿讀書的三位世子郡主從宮中接回王府——風司廷的兩兒一女都是五年前病逝的前王妃瓊華郡主所出,但吉昌公主柔和溫雅,母子相處十分和睦。果然上方見到三個孩子精神大震,身體立刻有了幾分起色,令今日親來探望的徐韻芳皇后也十分歡喜。 徐韻芳既是胤軒帝的元配正妻、北洛的國母,也是三皇子風司廷和九皇子風司冥的親生母親。這位賢德之名聞於天下的皇后待宗親子女素來慈愛寬容。吉昌公主和親遠嫁,性子謙和溫雅極得徐皇后喜愛,更何況風司廷是她愛子,對上方妤直是視若己出。風司廷遇險消息傳來,身為母親自然驚惶憂慮;聽聞上方妤病倒,一向安守深宮的徐皇后竟鸞駕親到誠郡王府,其中親愛之意不言自明。及到府中,見秋原佩蘭已在上方妤身邊照顧,又見上方妤身雖病弱精神卻好。徐韻芳頓時安心,對秋原佩蘭的安排舉動大加讚許。三人議論說笑幾句,心中驚恐憂思倒是解開許多。 徐皇后鸞駕親臨,讓秋原佩蘭著實緊張。一番應答之下見徐韻芳顏色和悅,而上方妤倚坐在床榻之上,言談話語條理分明心境平和,秋原佩蘭與府中伺候地侍者僕從才慢慢放下心來。但正在她暗暗鬆口氣的時候,卻見在側廂伺候幾位世子郡主的侍女奶娘面色緊張地在屋外招呼手勢。急急起身到外間詢問。卻是大世子和大郡主吵嚷著要進宮。詢問胤軒帝關於他們父王的事情。 從藏書殿接出三位世子郡主。原本就是為了不讓他們受到不盡不實的言語影響導致驚惶失措。不想宮中消息流傳極快,風司廷的事情已經傳到幾個孩子耳裡。秋原佩蘭立刻趕到側廂。此刻見風司廷一對生兒女目光灼灼盯著自己,秋原佩蘭心中一酸,臉上卻揚起溫柔笑容。伸手輕輕攬住兩人:「沒什麼,只是北方大雨道路受阻,你們父王回京的時間要推遲幾天。」 風亦璋頓時展開了笑臉:「我知道!父王一定是路上遇到水災,所以去察看災情了!」一邊向孿生姐姐風亦琪道。「我就說了!父王常說男兒以天下百姓為重,遇到事情自然也要這樣做了——不過晚回來兩三天而已,女孩子就喜歡胡思亂想!」 風亦琪撇一撇嘴,轉頭對上秋原佩蘭,一雙烏溜溜的大眼只是定定凝視著她。「皇嬸?」 被那雙清亮澄澈地眸子注視,秋原佩蘭心中微微一震,伸手撫一撫風亦琪:「亦璋說得不錯。你父王謀政為國,憂心百姓。是令人十分欽佩地。」 「那父王什麼時候能夠回來?京城地雨都已經停了。」看一眼秋原佩蘭。風亦琪點著頭認真地說道。「藏書殿裡秋原先生說過,雨帶是從北邊往京城移動的,京城的雨停了。父王那邊一定好幾天前就不下雨了。處理災情一個月時間夠了嗎?」 秋原佩蘭一呆,一邊風亦璋已經叫起來:「這種事情怎麼說得準?各地災情狀況肯定都不一樣,父王要一處一處解決過來,也許很快就回來,也許遇到什麼麻煩的事情,還要皇祖再派人去一起協助父王做事呢!如果不是因為年紀太小無論怎麼向皇祖請求都不會被允許出京,我一定會馬上就趕到潼郡去幫助父王!女孩子就是女孩子,恨不得什麼時候都要父王在身邊才好。」一邊說著,小王子臉上露出十分不屑的表情。 「亦璋你……」聽到孿生弟弟明明白白的諷刺風亦琪不由氣結,但一時又不知該如何反擊,狠狠瞪著風亦璋,小嘴撇一撇幾乎就要哭出來。突然猛地撲向秋原佩蘭,「皇嬸!」 看兩個孩子鬥氣,秋原佩蘭心中忍不住好笑,但想到風司廷的生死未卜,心下不禁黯然。輕輕拍一拍因為鬥氣一張面孔漲得通紅地小公主,秋原佩蘭轉頭向風亦璋道:「好了,既然知道現在還不能幫助你父王做事,也知道最近幾天朝廷都為水災擔憂,那就不該在府中大吵大鬧說要入宮攪擾你皇祖還有其他朝臣大人們啊。現在正是讀書增長知識培養提升能力的時間,殿下今天要背《四家縱論》的章節已經讀起來了嗎?」 北洛崇文尚武,風氏王族的教養極其嚴格,何況是胤軒帝素來愛重的皇子王孫?只是誠郡王風司廷博學儒雅,文采風流,他的大世子、九歲的風亦璋卻偏偏不愛讀書,從小只喜歡舞槍弄棒弓馬騎射。風司冥十二歲入軍營,十四歲建冥王軍,十六歲赫赫冥王聲威震動天下,更成為北洛唯一一位皇子之身而得最高爵位的靖寧親王,正是小小王子心中偶像。此刻被秋原佩蘭溫言笑語地一聲詢問,風亦璋頓時面孔一紅轉過頭去。但視線轉移之間,風亦璋地身子卻突然頓住,臉上顯出異樣的表情來。 順著他目光看去,只見窗前書桌前端坐著一個小小身影。屋中少了風亦琪風亦璋兩人的吵嚷,孩童嗓音兀自帶著稚氣地讀書聲傳來,清清朗朗極是悅耳。望著風亦璋心思明明白白寫滿的面孔,秋原佩蘭心中輕歎,嘴角隨即揚起。 像是注意到他人目光視線。五歲的風亦琛靜靜從書卷上抬起頭來,年紀幼小然而酷似其母地秀美面容上沉靜表情與年紀殊不相符。向秋原佩蘭微微欠身行禮,「皇嬸。」 秋原佩蘭微微點頭,含笑道:「亦琛,奶娘說你一個早上都在讀書,時間可是有些長了。雖然勤奮 好事,但你身體弱,要注意休息才好。」 「亦琛知道。謝皇嬸關心。」風亦琛也露出笑容。「亦琛只是不想讓太傅失望。」 「殿下如此用心。太傅大人怎麼可能失望?但太傅大人素來強調循序漸進勞逸結合。不顧忌身體地讀書可是會令他生氣的啊。」風亦琛甫一出生其母瓊華郡主就與世長辭,先天不足的病弱讓他自降生以來便日日餐餐不離湯藥,整個郡王府和太醫院都為他操足了心。這位小王子生性也是乖巧伶俐,對長輩和下人心意十分體貼,從來不刻意令人為難。但到底天家一脈,風亦琛骨子裡極是要強,天資又高。繼承了其父讀書愛文的脾氣,小小年紀已讀了千餘篇文章,言談話語見地遠超同齡孩童。而體弱多病和心高氣傲兩項相加,正與當初的秋原鏡葉如出一轍,對風司廷的這位小王子,秋原佩蘭心中喜愛尤其不同。見他聞言露出微微赧色,順從地從墊高了的座椅上下來走到自己身邊,秋原佩蘭含笑伸手攬住他頭頸。「這般用心努力。難怪柳太傅會如此喜愛亦琛殿下。還收殿下做弟子呢。」 「是誰收亦琛做弟子?」 秋原佩蘭話音未落,一個清亮有力的聲音已經傳進屋來。徐韻芳扶著侍女走近急急跪下迎接地秋原佩蘭,先伸手拉起風亦琛。隨後一邊示意眾人平身一邊向秋原佩蘭笑道:「剛才似乎聽佩蘭說了『太傅』……是那位太傅收了亦琛做弟子啊?」 秋原佩蘭急急欠身答道:「回母后地話,是柳太傅。」 徐韻芳撫著風亦琛地手頓時一頓,緩緩抬起頭凝視秋原佩蘭雙眼,一字一句極慢地說道:「柳青梵柳太傅?他說他收亦琛做弟子?」 「是的,母后。昨日太傅大人到郡王府上看望王妃,也順便過來這裡問了兩位世子的功課。亦琛殿下答得很好,太傅大人當時便說收殿下做弟子,還說這兩日便要告知皇上還有母后呢。」 「這是大喜的事情啊!」徐韻芳臉上頓時展開笑容,俯身親手將風亦琛抱起。「真是好孩子!你皇祖父知道了一定歡喜得不得了!等你父王回來我們便舉行拜師禮——琛兒可是孫兒輩裡最早正式拜師的,一定要辦得風風光光才行!佩蘭,這件事情你可要多多上心,為本宮打理好了。」 見徐韻芳滿面喜色,秋原佩蘭微笑道:「母后放心,兒臣一定遵命。」 聽她回答,徐韻芳笑容更加舒展:「不過這樣說起來,你家鏡葉可要從先生降到同門師兄了。還有林間非家的袁子長,那孩子今年該有十二了吧?給琛兒做侍讀卻是正好——從小喜歡讀書,琛兒就這點最像他父親、祖父。」 秋原佩蘭微微一笑,剛要開口回答,卻聽身邊風亦璋不服氣的小聲嘟囔:「上次圍獵,皇祖父還說我喜歡習武田獵這點最像他呢!皇祖母就是偏心……」 「不過莫名其妙射到一隻兔子,皇祖父隨便誇誇你就當什麼大事情了!」小公主風亦琪毫不客氣地說道,一邊跑到徐韻芳身邊,「皇祖母才不偏心,亦琛就是比你強!」 「你說什麼啊……」 「亦琛三歲就能寫字讀書,寫地文章連柳太傅都說好。柳太傅是最公正的太傅,從來不隨隨便便誇人。他說亦琛寫的好就一定是寫的好。如果你非要說什麼男子漢大丈夫習武強身騎馬射箭的,那就學九皇叔也到戰場上面去殺死敵人,只在圍場裡面射一隻兩隻兔子算什麼?但只怕你吃不了軍隊裡面的苦,一天訓練下來就像女孩子一樣大哭著跑回來呢!」風亦琪伶牙俐齒,一篇話說得又急又快,聲音清脆得好似鳥噪,口齒遠不及同胞姐姐靈便的風亦璋頓時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見他被逼得滿頭大汗半天憋不出一個字,徐韻芳、秋原佩蘭以及屋裡屋外一眾都是忍不住暗暗好笑。 「誰說我吃不了苦?!我明天就去。看你到時候怎麼說!」 「那我馬上就叫奶娘幫你準備好手帕!」 「亦琪,怎麼這麼說你弟弟?」見風亦璋耳朵脖子全紅了,徐韻芳輕咳一聲,故作嚴肅的面容,語聲裡卻帶著笑意。「不過亦璋,習武是為了保家衛國,戰場和打獵地圍場大不一樣。軍隊裡面可不是你們在藏書殿後面習武場地玩鬧,光憑喜歡練武還有一時鬥氣可是絕對不夠的呢!」徐韻芳說著放下懷抱的風亦琛。伸手扶住風亦璋肩頭。「而且。亦璋今年才九歲。皇家地規矩是宗親子弟年滿十四後必須參軍三年,亦璋等到那時再去也不遲啊。」 「可是九皇叔十二歲入軍營,十三歲就上戰場了!」風亦璋大聲嚷道,「九皇叔十四歲的時候已經是整個大陸都有名的將軍了!亦璋也要和九皇叔一樣!」 徐韻芳和秋原佩蘭相視微笑一下。但注意到孩子眼中絕對認真的神色,兩人笑容頓時斂起。秋原佩蘭微微蹙一蹙眉頭,剛要開口說些什麼,只聽外面下人高聲傳報: 「靖王殿下駕到。傾城公主駕到!」 聽到傳報秋原佩蘭頓時一呆:傾城公主風若璃到來並沒有什麼希奇,但是此刻風司廷不在府中,郡王妃上方妤憂思染病,就算身為皇子至親地探問,按照禮儀風司冥也只需手書一封令人送到郡王府便可,自己無須登門,禮過則容易有串連之嫌。心中念頭電轉,一時卻想不出風司冥親自過府地理由。望一眼同樣顯露出微微驚訝地徐皇后。秋原佩蘭低垂下眉眼。跟著坐到屋中上座的徐韻芳靜靜退到她身側侍立。 「兒臣拜見母后,皇后陛下千歲。」一身暗色正裝朝服的風司冥快步走進屋來,在徐韻芳面前跪拜行禮。傾城公主風若璃也在他身後行禮。 「免禮平身吧。」徐韻芳微笑頷首。抬手示意兩人落座。 風若璃向秋原佩蘭微微一笑,隨即轉到左手座上。風司冥卻是不急著起身,向徐韻芳再行 道:「兒臣從澹寧宮來,父皇令兒臣探問誠郡王妃病後也在郡王府,父皇命兒臣也向母后問候致意。大神庇佑北洛,必定不令皇兄以及我北洛子民長久遭受水患之苦。」 徐韻芳眼圈微微紅一紅:「起來吧……你父皇這兩日辛苦了。聽說今日朝上氣色也不好,可是?」 「父皇憂心北方災情……不能盡力為父皇分憂,是兒臣的失職。令母后憂心不解,兒臣願受母后責罰。」 徐韻芳微微一笑,輕輕搖一搖頭:「哪裡有這樣的話?這幾日你在寧平軒也是沒日沒夜的忙,全力協調各地各部救助災區的事情,佩蘭都說了呢。」說著向秋原佩蘭看一眼,見她微微低頭,徐韻芳道,「可憐你們兩個成婚才三個月,便有這許多政務煩勞。這邊也多虧了佩蘭照顧,郡王妃身體暫無大礙,細心調養著便不會有什麼問題。」 風司冥再拜一拜:「身為皇子,國事家事便是一體一理。佩蘭賢淑靈慧,多方相助兒臣,兒臣心中也十分感激。」 「夫妻之間再說這個話可就生分了——趕快起來吧!」徐韻芳微笑著點一點頭,示意風司冥起身。「佩蘭將郡王妃照顧得很好,還有世子和郡主……對了,方纔你們來之前正和佩蘭說到一樁喜事,想來你們兩個應該都還不知道。」 風司廷遇險失蹤,原本是為探望和安慰上方妤而來,但此刻見徐皇后笑容款款,感覺頗有兩分怪異地風若璃仍是微笑著欠一欠身:「不知母后所言是何喜事?」 「柳青梵看中了琛兒這孩子,要收作弟子呢!」 風若璃聞言一呆,隨即見對面座上風司冥夜一般的眸子瞬間精光閃爍又迅速斂起。心中無數個念頭閃過,風若璃微微垂下眉眼輕笑道:「果然是天大的喜事。柳太傅眼光甚高,要求又極嚴格,亦琛能夠得柳太傅垂青真是十分榮幸呢!」一邊揮手招過倚靠在徐皇后身前的風亦琛,「跟了柳太傅可要好好的努力,若不珍惜機會,姑母可要狠狠地罰你。」 風亦琛認認真真答應,一邊徐皇后聞言卻是笑起來:「琛兒這孩子你還不知道?最是和順乖巧不過。哪裡就輪得到你來罰他?」轉向風司冥,「方纔還正和佩蘭說笑,秋原鏡葉那孩子由先生降等做了師兄。直到這會子才想起來,這次還有你們叔侄兩個做了同門呢。」 「太傅常言『聞道有先後,學問無差別』。得到太傅的教導是兒臣等的福份,相信父皇還有皇兄也會為此十分歡喜的。」 徐皇后笑著點一點頭:「便是這麼說。柳青梵才高有識,為我風氏王族教導皇子王孫,將來必然大興北洛。」 「母后說得是。」瞥見風司冥臉上容色和眼底神情,風若璃不等他開口便首先搶下話頭,「母后,九皇弟是奉父皇地命令前來探望問候郡王妃,見過吉昌後便要回稟地。」 「啊,是啊。那司冥趕快去探望她,然後把消息回稟給你父皇,不要讓他擔心了。」 感激地看了風若璃一眼,風司冥隨即起身向徐皇后行禮,然後慢慢退出屋去。秋原佩蘭急忙幾步趕到他身邊,低低道一聲「殿下請隨我來」,便在前方當先引路。 雖不似交曳巷大司正府到處濃蔭遮蔽,誠郡王府也是花木幽森。風司冥靜靜跟在秋原佩蘭身後走向後院上方妤的處所。久雨初晴的蒼白日光照射著她清淡素雅地裙擺上銀絲細線,隨著她腳步輕移款款發出點點光彩。感覺一日間數次跌蕩起伏、方才又大大震盪的心思漸漸平復,風司冥這才開口問道:「太傅什麼時候來過?」 「昨日下午。太傅大人過來看望誠郡王妃,並替她把脈。王妃身子柔弱,御醫不敢妄斷,但太傅確定脈象已顯雙身之像,令太醫院隨時伺候,又與幾位御醫商議修改了湯藥處方。宮裡內務府那邊,也已經將此事奏報上去。只是三皇子殿下尚未回還,不能行慶賀之禮。」秋原佩蘭說著輕輕概歎一聲,隨即斂容正色。「殿下,潼郡那邊至今還沒有更多消息傳來嗎?」 聽到上方妤已經懷孕,幽黑深邃的眸子裡光芒閃動一下。隨即微微頷首:「傳謨閣隨時等待北方奏報,一旦有消息會立刻知道。算起來,也就在這兩天了。」 「但願三皇子殿下吉人天相,平安歸來。」 見秋原佩蘭凝視自己,風司冥靜靜點一點頭:「皇兄不會有事。」 秋原佩蘭輕吁一口氣,隨即微微笑起來:「其實昨日太傅大人也是這麼說。但是聽到殿下這麼說,心裡感覺更安定了。」 秋原佩蘭一邊說著一邊看向風司冥,笑容中帶了女子甜蜜的羞澀。不料風司冥聞言臉色卻是陡然變化,夜一般的眸子頓時變得如蘊育著暴風雨的遼遠海洋般陰沉幽深。微微一驚,手腕已經被風司冥扣住。 「殿下……」輕呼一聲,風司冥已然放開。抬頭只見他直直凝視自己,眼裡光彩閃動,秋原佩蘭不由低下頭,臉上紅暈漸漸漾開:「佩蘭相信殿下,誠郡王一定會平安歸來,北方的水患災區一定可以妥善處理,殿下一定可以做到的。如果有需要佩蘭做的事情,請殿下吩咐。」 凝視著眼前全心信賴著自己的女子,風司冥只覺眼前一陣陣光芒耀晃,自祈年殿步出後那一道稀薄卻勢道強烈的蒼白陽光造成的暈眩似乎又一次襲來—— 「殿下,你怎麼了?!」 「沒什麼。佩蘭,好照顧誠郡王妃,我不進去打擾了。」 「殿下,您要去哪裡?您看上去很累……蘇清呢?在不在外面伺候?!」 不去理會微帶驚惶的聲音,風司冥只是扯出一個淡淡微笑,揮一揮手,隨即轉身大步向郡王府外走去。 悠u書猛 UuTXT。com 荃紋自扳粵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四章 琴心默默徒消魂(中) 字數:3435 馬徐徐走在街道之上,風司冥茫然注視著道路兩旁的 連續兩旬的大雨終於停止,但陰霾密佈的天空還未真正放晴,空氣之中依然充滿了潮濕的氣息。久雨之後蒼白的天光下遠遠望去,京城以青石鋪底的大道上都是一片水亮。居民宅院的牆壁上掛下一道道晶亮的水線,映得重獲日光後初生的青苔牆衣顯出益發濃重的蒼鬱顏色。然而即便如此,因為大雨連綿被迫久居室內的人們,此刻也再控制不住到戶外一釋心頭多日壓抑的急切,紛紛走上街頭。人群聚集湧動,熱鬧得絲毫不下於普通的節日集市。一些少男少女甚至換上了節日的盛裝,光彩絢爛的顏色讓陰沉的天氣都染上了三分明媚。 而重開市集的喜悅顯然也遠遠大過物價普遍上浮所造成的內心波動,一條商業繁華的街道走下來幾乎沒有聽到任何稍帶火氣的討價還價的聲音。每個人臉上都是經過一場近乎惡夢的大雨之後,終於重新獲得日光的明亮愉快的表情。帶著長舒一口氣的寬慰笑意,便是彼此素不相識的兩人也是笑臉相向,溫和親近得好像多年的老友故交。 每個人……都是發自真心的喜悅,以及風雨過去,生活重新恢復正常,再不用擔憂發愁的輕鬆。 除各路傳訊驛使,京城之中不得打馬奔馳。身處人群鬧市,經受過良好訓練的坐騎,兩年前田獵上馴服獲得地黑色駿馬「絕塵」無需騎手更多指令。優雅地控制著自己的腳步在人流中從容前行。馬蹄敲擊在青石條鋪就的平整路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蹄聲混合進周圍集市人群一片熙熙攘攘的歡聲笑語之間,在耳中聽來顯出一種毫不突兀的和諧。分辨著這清晰明確的聲響,心情似乎也隨之平復,交雜錯亂的思緒在並不刻意間一點點鬆散和重新梳理—— 為何不能給朕寬解?因為他知道自己一旦開口,便是朕也會拋棄其他地心思…… 有這份心思地,又豈是胤軒帝一人?那道青衫從容地身影出現在傳謨閣,自己便是在寧平軒內都能聽到宰相台上下大鬆一口氣的由衷安慰。就連數日來忙得昏天黑地。勞累到連一貫寬和笑臉都無力維持的宰相林間非。在聞聽一聲「大司正大人到」的傳報後都重重投下筆。明顯消瘦的面孔上露出無法抑制的輕鬆笑容來。 不過寥寥幾句,籠罩在眾人心頭多日的驚惶憂恐便消除大半;甚至即使沒有聽到任何肯定地承諾,也都因為他的心平氣和重新鎮定了心情。隨後一個接一個清楚準確的指令調派,宰相台穿梭遊走各處的從事官員幾乎全部奔跑起來,傳謨閣越發忙碌中反而更顯出一片井然有序和從容不迫。 回想當日情景,風司冥忍不住微微苦笑:從交曳巷大司正府分別,自己先一步達到宰相台傳謨閣處置調派。原本以為吩咐指令的下達已是完備。卻不料僅僅片刻功夫,他做下一手的安排佈置竟是自己遠不能及的縝密周到。而寧平軒前那個似乎帶著讚許的清淺笑容,也快得就像是自己地錯覺。 靜靜退回到寧平軒,指使蘇逸和文若暄溝通兵部,為秋原鏡葉與白肇興一行協調周旋。溫言安撫認為自己不曾盡到保護責任而自責不已地裴征,仔細詢問西北地區尤其是潼郡、鄒縣的水情狀況,並調來之前各地的奏報,將兩者對比、總結地記錄送往林間非處。批下兵部和京城禁軍發來的駐防調動安排。從輪休的部分禁軍中撥出兵丁人手。協助五城巡檢司和京城防務署共同整頓清理被大雨浸泡兩旬的京城街道與河流水道。接到祈年殿和太阿神宮傳來大祭司和烏倫貝林主持的手書諭令,向來由風司廷掌管的神殿教宗的事宜寧平軒盡數接管過來。而一連串指令下達,涉及到官員職司與事務的委派。吏部的相關執事官員自然而然地到寧平軒一一回話…… 三天,短短三十六個時辰,寧平軒已經成為傳謨閣中宰相林間非和大司正柳青梵所在西花廳之外第二個發號施令的中心,文武朝臣自覺自動聚集、受命和回報的地方。 每一道命令的要求都清晰明確。 每一道命令的發出都毫不遲疑。 每一道命令的執行都有效迅捷。 不著意去思考,更不刻意去配合,擯棄一切私情雜念,以戰場上赫赫冥王的剛毅果決迅速判斷呈現到面前的局勢情形, 己所能想到的最好處置並毫不猶豫地下達命令。冥沉著,寧平軒事務處置的高效迅捷,以及與西花廳傳出旨令的高度默契,令傳謨閣上下一齊打起了精神認真應對寧平軒傳出的每一道命令。相較於一月前準備使團出行的不時掣肘,面對巨大考驗的朝廷這一次運轉得竟是從未有過的異常平滑。 三天,漫漫三十六個時辰,自己繃緊的神經不得任何放鬆。雨帶飄移,西北漸止的雨水和重新得以通行的道路意味著隨時可能傳來的訊息,無論好噩都必須準備周全嚴陣以待。宰相台如一座巨大而精密的機器,當每一個職司局部都被充分調動起來,身為核心更不可能允許有半點鬆懈。胤軒帝的震動令滿朝上下倍感壓力,指揮命令著各部官員的同時還要協調從事朝臣心態——或責難、或撫慰、或催促、或寬限,切合著靖寧親王和胤軒帝九皇子的身份,對每一個接受旨令的臣下給予相應的言語囑咐,竟是比戰場臨陣時的點兵用將更顯緊張艱難。然而,想到西花廳裡那人永遠沉靜從容的神情,平和面容上令所有人安然鎮定的清淺笑意,自己便不能不緊咬牙關,奮力將眼前手中的一切做到盡善盡美。 「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然而無論如何的亦步亦趨,那個人在自己眼前留下的,似乎永遠是一個青衫瀟灑的背影。 不過三天時間,朝臣望見自己時的眼神已經有所不同,言談話語的態度中那絲微妙差別模糊隱約,但分明已經可以分辨——就像十三歲絕谷的紅蓮大火,軒轅皓等一眾沙場老將率領援軍趕到,看到支撐不倒的自己時混合著震動、驚喜、難以置信以及恐懼敬畏種種心緒的表情之外,瞳孔裡驟然迸發出的情不自禁的戰慄和臣服。 無關血統,無關身份,無關年歲,單純的對強者的認同、對上位者的臣服。 像是重新回到了殺伐決斷,揮斥自若的戰場,縱然身體勞累略覺疲乏,但頭腦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和反應敏捷。從內心發出的平安鎮定感染著身邊每一個人,過分嚴肅緊繃的面容神情漸漸放鬆,嘴角甚至在不自覺間浮起自信的笑意。一道道命令指示的發出越發從容自如,受命者的凜然謹遵更顯示出軍令如山的威嚴。面對著寧平軒裡那些明明陌生,卻充滿熟悉的興奮、信服和期待等等神情的眼睛,一夕之間朝堂彷彿已經是自己純熟無比的戰場。 但所有的信心和喜悅,卻在西花廳外那淡到幾乎不見的一瞥中消失殆盡。 冷靜,從容,不帶任何情感的指點評價,輕輕巧巧的一撥一點,便將那些自己以為無關當前大局而待事後處理的漏洞彌補。看似簡單無奇的協調安排,便將林間非的老成謀國與自己的事急從權相揉合。不急不緩的語聲語調帶著與常日平和全然不同的凜冽森然,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目光靜靜掃來,直將所有的激昂、熱切,還有內心並不自知的盼望和期待盡數凍結。 一陣悸痛猛然襲上心頭,風司冥不自覺地放鬆了韁繩,一隻手緊緊抓住胸口:那是……愛爾索隆——風氏王朝的守護者的目光和眼神。 冷靜地察看著北洛的一切,與風氏歷代君主交換彼此誓言,用如神明恩賜的智慧庇佑著王朝的,是百年來始終不變的守護者。 北洛最高公爵。 愛爾索隆。 君無痕。 不是柳青梵。 不是蝴蝶谷戰場及時救援的神兵天降。 不是秋肅殿裡同宿同食悉心教導的青衣太傅。 不是御花園滿樹粉桃玉梨下折花勸慰的溫和少年。 不是…… 像是感覺到背上主人的混亂心緒,黑色駿馬停下腳步,一隻馬蹄不安地踢踏著地面。 從一時迷亂中猛然驚醒,望著眼前飛簷眺腳、華美繁飾的高大建築,風司冥忍不住微微苦笑:又一次……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有什麼牽引著自己來到這裡一樣。 ——縱然閉起眼,都能細細描摹出的清冷平和的雙眸。 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丟給伺候在門口的馬童,風司冥向三天前一樣直直撞入霓裳閣中。 「許媽媽,帶本王到……鍾無射姑娘那裡。」 幽優書萌 uuTXT.COM 詮文吇板月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四章 琴心默默徒消魂(下) 字數:4841 請殿下先在這裡坐一會兒,姑娘馬上就過來。」淡丫頭將風司冥引到當日的小院閣樓坐下,一邊拿杯子斟茶一邊笑盈盈地說道。「奴婢就在樓下伺候,殿下有事扯扯桌上的搖鈴就好。」指一指桌上斜插了一枝緋櫻的細頸白玉花瓶。 風司冥知道這是霓裳閣獨有的設計:桌上裝飾用的花瓶底部連有搖鈴,拔出花瓶裡插著的花枝隨時守在搖鈴邊的侍從便會吩咐奴婢小廝過來伺候。那小丫頭看一看他臉上神情眼色,將茶杯擱到風司冥面前,又說道:「或者在窗口吩咐一聲,奴婢便即上來。」見風司冥微微頷首,隨即斂衣退下。 雖然已過未時,但天空的陰霾比之前卻稍有消散。天光從敞開的雕花窗戶透入,照得玉一樣的白瓷杯子裡茶湯越發清亮。茶杯裡淡淡的白色熱氣裊裊上升,微風下輕絲飄搖顫動,糾結縈繞出變幻不定的圖案。風司冥靜靜凝視著煙霧,玉雕一樣的俊美面龐沉靜無波。 衣裙在樓梯上掃過發出析析簌簌的聲音,從沉思驚動的風司冥微微垂下眼簾。聽到聲音在上到閣樓二層便即停止,靜靜等待片刻,風司冥這才輕輕開口道:「為什麼站在那裡,無射姑娘?」 靖寧親王每到霓裳閣裡必然指名要自己彈曲作陪,閣中對此似乎已經習以為常。而三日前風司冥冒著大雨趕到閣中,一路闖至後院。令霓裳閣裡上上下下忙做一團,許媽媽更指定收拾起的那處閒置院落從此專門為自己居住。雖然霓裳閣出入地多是京中名流,達官貴人更有朝臣宗親,閣中也見慣了各種場面,但如此種種舉動安排還是引得上下一時議論紛紛。自己素來不喜熱鬧,除了演出排練很少與閣中旁人有更多往來;即便並非己願地成為眾人目光與議論的焦點,心中也只是平淡相待。但這位年輕親王言語行動一向溫雅有禮,唯有三日前來得突兀又走得斷然。其中意味不明的舉止令自己頗有幾分混亂。而之後花弄影的一番言語更是自己深為思慮。聽聞朝中憂患國事繁忙。一時倒是感覺微微鬆了口氣。此刻聽到許媽媽派人急急傳告,內心實在大為驚疑。一路之上心思百轉步步沉慮,回到小院閣樓看到年輕親王靜坐的挺拔背影,心中更是層層波瀾。 聽到風司冥問話,鍾無射遲疑一下,這才慢慢走到他身邊,提起茶壺將他手中只淺淺抿了一口的杯子重新斟滿。「無射見過殿下。」習慣性地走到牆邊摘下斜掛的馬頭琵琶。突然觸起上次的事情,鍾無射動作略略頓一頓,回頭看向風司冥,卻見年輕親王正目光灼灼凝視自己。心中一驚,手不自覺地在琵琶弦上劃過,發出「錚」地一聲大響。 「無射……」風司冥收回目光,微微低頭像是在斟酌著什麼。沉默半晌,才慢慢道:「無射姑娘會撫琴麼?」 「是地。殿下。無射會一點。」 「只是一點?」風司冥嘴角輕揚,微微笑一笑隨即點一點頭,「去拿琴來吧。」 鍾無射欠身行禮道:「請殿下稍待。」轉進內廂琴房。取過一把形制輕巧地古琴來。 一眼便可看出那是女子用地琴來,輕盈纖細的感覺就如溫婉少女般令人不敢輕易觸碰。風司冥忍不住回想起秋肅殿歸鴻閣裡的那把琴:長大而不顯臃拙的古樸形制,簡潔的焦尾端莊而不失輕盈;側身較普通古琴為高,卻因整體的宏大氣勢而與琴身渾然天成。金徽玉柱圓潤粲然,在陽光輕拂下發出瑩潤光輝,使得不帶任何多餘裝飾的清漆琴身顯得益發流暢。鳳式古琴優雅高貴地完美造型,縱使不觸其弦不聞其音其非凡之質已然可知,而一旦被善撫者觸發潛質,琴聲動於天地之間直是蕩氣迴腸…… 耳中傳來一串清雅幽靜的音符逗引回思緒,略一凝神便覺鼻息之間似有蘭花香氣浮動。風司冥抬頭看一眼低頭撫琴的鍾無射,只見一頭烏雲間攢金簪頭一朵蘭花微微震顫。風司冥垂下眼眸,靜靜道:「這首《幽蘭.石調》雖然動人,彈得也算用心。然而琴音失於清淡,有幽谷蘭韻卻不見空山深林。情境、心境亦是不符,彈到這裡……就罷了。」 鍾無射一驚之下雙手凝在空中:被顧客指出歌曲樂技的缺失乃是藝人大忌,更何況是在這以歌舞曲樂聞名京都的霓裳閣?而靖寧親王也非普通顧客。雖然自己知道他心思原不在這些歌舞曲樂之上,平素也只不過將霓裳閣做一個可以不受打擾思慮沉吟的清閒去處。但既到閣中就是貴客,況且他確實是「聞絃歌而知雅意」的知音之人。此刻一句分明帶著遺憾、不滿的「罷了」意味著什麼,自己連想都不敢細想…… 鍾無射心頭千回百轉,風司冥卻似完全不知。凝視杯中深沉幽碧地茶水,「換一首吧。」 「請殿下吩咐。」隨著語聲緩緩吐出心口積鬱之氣,鍾無射努力扯動嘴角露出一點微笑。慢慢抬眼看向風司冥,卻見年輕親王只是一味把玩著杯子。一張玉雕一般地俊美面孔上表情似悲、似喜、似懷憂、似追憶,彷彿透露出心緒萬千;但終歸一體,卻依然是如秋湖般的平靜。 沉默半晌,風司冥才輕輕道:「《幽澗泉》……」 鍾無射心中猛然一顫:與流傳大陸數百年、知琴之人幾乎必然得知的《幽蘭.碣石調》不同,《幽澗泉》傳音於世尚不過十載。短短一首琴曲貫通百般指法,擬聲摹態寫景入情,於極繁雜中見從容;極盡淒清幽淡地曲調,聲色冷峻中描繪出山林夜色的幽僻深沉。教坊琴師藝伎凡得此曲,無不以之為壓箱絕勝之寶;但真正能夠以此曲技壓四座地卻是少而有少——除卻技法本身的難度之外。此曲對琴師心境要求極高。若非胸中廣有丘壑,強撫此曲琴聲必然嘶啞難聽。霓裳閣琴師雖眾,能撫動此曲者卻也是寥寥。 然而鍾無射卻不是為風司冥點出此曲之難而心中震顫。 仁心聖手的道門掌教青陽真人,雖然行走人世心神卻出於世間。天災疾患過去,胤軒帝親自主持的慶功宴上一首《有所 托回歸山林之意。其子柳青梵察其心意,以《幽澗曲之下滿座寂然,萬木秋聲。寓意抒懷於指尖。寫聲發情而造幽森境界。令青陽掌教長歎一聲「由此。是無須歸」而罷去意。青衣太傅瀟灑風流,文辭歌賦或弘麗或溫雅,獨有這一首冷峻幽森自成情致,曲中三味尤其難得。而自己深思苦練,原是為了一段明知無果的心意,此刻勢必要盡數呈現他人眼前,鍾無射一時也不禁由衷惶恐起來。 斂一斂心神。鍾無射微微低垂下眉眼,指尖輕輕佻動,清幽琴曲頓時流瀉而出。 卻是經柳衍改動的《有所思》。 風司冥一怔抬頭,張一張口,話在舌上轉了兩圈,終於嚥了回去。 有所思,所思為山林,林泉仍在。子寧不歸? 寧靜曲調寫出林泉深深。然而琴音陡然一轉,彷彿天空疾風掠過,頓時投下一片陰影幢幢。隨即一片快撥疾奏。只聽風淒雨苦,鳥悲猿哀。及至驟雨徐收,月華重明,一脈清溪粼粼而來。溪上夜風冷冷,溪水寒意森森,山林之間儘是一片晦暗幽冥。 雙手輕輕從弦上抬起,餘韻未歇,鍾無射清冷輕柔的聲音已然響起:「拂彼白石,彈吾素琴。幽澗愀兮流泉深,善手明徽高張清。心寂歷似千古,松颼飀兮萬尋。中見愁猿弔影而危處兮,叫秋木而長吟。」 「客有哀時失志而聽者,淚淋浪以沾襟。乃緝商綴羽,潺湲成音。」緩緩抬起眼,見面前女子秀美面龐上無法抑制的愕然神情,風司冥微微扯一扯嘴角,隨即繼續接下去輕聲唱道:「吾但寫聲發情於妙指,殊不知此曲之古今。幽澗泉,鳴深林。」 這是……柳青梵當日所唱地,《幽澗泉》。 然而,「哀時失志而聽者,淚淋浪以沾襟」——心中猛然一蕩,鍾無射深深吐一口氣:「殿下……」 「別說話……別轉開眼——看著我,看著我就好。」雙目緊緊閉起隨後睜開,凝視著面前女子地夜一般地雙眸發出星子一樣的光彩。一抹淡淡的微笑和著紅暈在悄然無知間升起,喉頭輕輕抖動兩下,年輕親王清雅俊美的面龐漸漸流露出異常溫柔的表情。 溫柔而珍重。 就像是對待生命中最神秘、最美妙但又最脆弱的奇跡一般的溫柔和珍重。 鍾無射心頭大震,不自覺間一聲「殿下」已然溜出了口。 好似露華一閃,那抹溫柔迅速消失在幽黑深邃地眼眸裡。重新帶上一貫沉靜從容的面具,年輕親王目光一動便是凜然生威。 「今晚本王……」 深吸一口氣,不待風司冥說完鍾無射便靜靜站起身。「殿下今晚既然另有事務,無射……不敢再留殿下。」 風司冥聞言頓時驚訝抬頭,定定看向鍾無射,卻見女子笑容溫柔,眉眼之間盈盈萬語。驟然明白對方心意,風司冥心頭巨震,然而再次對上那雙清亮澄澈的安詳眼眸,心中只覺一陣清風柔和撫過。沉默片刻,風司冥嘴角微微揚起,歎息似的說道:「無射姑娘,你今天彈得真的很好,本王……我非常喜歡。」 微微笑一笑,鍾無射略略後退一步欠身行禮:「雨後街道濕滑,殿下請千萬小心。」 「雨後濕滑,姑娘也留步吧。」 看著那道暗色身影在小院門前消失,一直含笑站在窗邊凝視風司冥背影的鍾無射終於頹然坐倒。伸手撫上案邊古琴,猛然一個用力,琴弦頓時崩斷;怔怔看著指上沁紅,早已朦朧的雙眼終於止不住落下淚來。 無射不敢再留殿下——只有自己才知道,說出這句話需要多大的勇氣。 一時情迷地溫柔,卻因那樣地神似幾乎被魅惑了心智。驚醒的一刻,理智瘋狂地慶幸著最終的回歸,內心卻是無法抑制地哀傷和失落—— 原來一直都在期盼著那雙眼,那個微笑。一次不經意的凝視、一個若有情若無情的回眸,在心中落下的烙印遠比自己想像得更深。 淡淡一抹微笑,便彷彿被溫柔和甜蜜包圍。 深深一眼凝望,就像被給予了一生全部的幸福。 不敢貪求,從不奢望,但嚴守自持的內心,終於在一曲《幽澗泉》中失卻了素日的自製與平衡。 相似的側影身形,一脈相承的溫雅沉靜,縱然如穿透幽谷深林的疾風般銳利冷峻,卻同樣有月華溪流的清澈澄明。唯一不同的是眼前這一雙純然沉迷於一己思緒中的眼眸,找不到那一抹終將跳脫世間的瀟灑與出塵。 那是只能從山谷林泉深處孕育的,清、冷、幽、絕。 樓梯上傳來輕盈但有意令人聽見的腳步,鍾無射頓時驚醒。猛然抬頭,卻見花弄影靜靜立在眼前,身後燕微雨正一步步登上樓來。 「弄影姑娘……」 「我聽說靖王殿下又來過了。」花弄影容色之間顯出少有的疲憊和無奈,「你沒有伺候他到院門口。」 「是無射的過失……」一句話尚未說完,右手已經被輕輕握住。微微歎一口氣,花弄影搖一搖頭:「又傷到手了?痛得連眼淚都下來了。也許真的有那種容易令女子受傷的男人,但經過蕤賓的事情……在霓裳閣,除了自己沒有人會護著你。」凝視鍾無射雙眼,花弄影一字一句地道,「無射,搬回我的院子吧——這裡不適合你。」 心中又是一痛,唇邊卻揚起淡淡的微笑,微微垂下眼眸,鍾無射輕而堅定地答道:「多謝姑娘安排,無射……十分歡喜。」 拂彼白石,彈吾素琴。 幽澗愀兮流泉深,善手明徽高張清。 心寂歷似千古,松颼飀兮萬尋。 中見愁猿弔影而危處兮,叫秋木而長吟。 客有哀時失志而聽者,淚淋浪以沾襟。 乃緝商綴羽,潺湲成音。 吾但寫聲發情於妙指,殊不知此曲之古今。 幽澗泉,鳴深林。 ——李白《幽澗泉》 優幽書萌 uutxt.cOm 全文自板閱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五章 漫瀉天光無覓處(上) 字數:4629 誠郡王已經找到了?!」 霍然站起,強自鎮定的語聲透露出抑制不住的激動和驚喜,胤軒帝雙眼熠熠閃亮,臉上表情更是頓時明亮起來。 闖入澹寧宮打斷上朝廷眾臣小朝,風司冥臉上平靜得沒有半點波瀾。此刻只是再拜一下,用異常沉靜平穩的聲音說道:「是的,皇上。隨行侍衛在洪區尋到與村民被困水中的誠郡王,現在誠郡王和受困百姓都已經由鄒縣縣令護送到潼郡郡府。經醫師診斷,誠郡王殿下身體無恙,一切平安。這是誠郡王的手書奏冊,還有郡守范籌的廷報。」說著從袖中掏出兩份文書呈上。 風胥然急急揮一揮手,和蘇快步上前從風司冥手中接過奏冊廷報隨即轉遞到胤軒帝手中。 伸手撫上奏冊,手指竟有些禁不住的顫抖。微微垂下眼眸,風胥然努力穩定心神。抬眼環視寧宮中分兩列侍立左右的上朝廷眾臣,再瞥一眼依然穩穩跪伏在身前的風司冥,風胥然緩緩長舒一口氣,一抬手,卻將奏冊輕輕擱到御案之上。 「如此,出使西陵的使團一行皆盡平安?」 聽到胤軒帝恢復了一貫平穩深沉的聲音問話,風司冥心中也是微微一定:「雖然有兩名隨行侍從略有傷動,但所幸並不嚴重,除此使團一行上下俱已平安。誠郡王吉人天相,遇險而無恙,全身平安歸來。臣為誠郡王殿下高興,更為皇上感到十分歡喜——大神庇佑我北洛。皇上洪福齊天。」一邊口中說著,一邊再次重重叩下頭去。 殿上朝臣此刻也反應過來,一起伏拜叩首:「誠郡王殿下吉人天相,皇上洪福齊天!」 胤軒帝頓時微微一笑:「大神庇佑我北洛,也是眾卿齊心為國,才有此一番幸事。」抬手示意風司冥起身,「鄒縣既在山地,又是洪區。大水圍困下尋覓救人當是非常艱難……那最先尋到誠郡王的侍衛叫做什麼?當好好封賞。」 「回稟皇上。最先尋到誠郡王地是使節團的隨行武官。將人所屬下三等侍衛郝噲。」 「將人所?」風胥然微微一怔:將人所統領擎雲宮中御前侍衛事務。將人所屬下侍衛品階雖然不高,但最靠近御駕的位置代表了皇帝的絕對信任,地位榮耀遠非普通武官將領所能比。軍中凡有過人功勳、受到皇帝倚重的高階將領通常都會領上一二御前侍衛的頭銜,而普通侍衛被提拔進入將人所也是眾所公認的飛黃騰達的標誌。尋到遇險失蹤地誠郡王自然是莫大功勞,皇帝有意提拔進入將人所也是遵循慣例,順理成章。不想他已是將人所屬下三等侍衛,若是就此拔擢超升二等卻又與將人所「非大功不得升階」以及「除殉職不能連續越級提升」地禮制規範不合。但建立大功不予以獎賞表彰。同樣絕非北洛朝堂地行事慣例。寧宮中眾人一時竊竊私語紛紛議論,形成一片低沉的嗡嗡聲。 風司廷率領使節團出使西陵,隨行侍從當是從自己王府侍衛親隨和京城禁衛軍屬下御人寮中挑選。掃一眼面色平靜自若的風司冥,胤軒帝幽黑深沉的雙眸頓時閃過一絲異樣光彩。 「既然已在將人所……等回京之後朕見過,若為人果然堪為大用就調到駕前隨時伺候吧。」見群臣臉上各各不同的表情,風胥然臉上笑容不變,目光卻漸漸威嚴銳利起來。「關於此人便議論到此。誠郡王既已平安脫險,神宮與欽天監也皆預測北方雨水暫收。北方各地災情解決救助乃是朝廷當務之急。這兩日眾卿齊心用命。傳謨閣統籌調度日夜不休,指令之下東南各地救災物資均已籌集準備妥當,此於救助災區災民燃眉之急當有莫大好處。然而其後轉運分派、安撫民生直到重新生產。種種事務繁雜細碎,眾卿肩頭責任依然艱巨。國事當頭,望眾卿再行努力,為我百姓共度此難關。」 朝臣一齊跪拜行禮:「臣等必當盡心用命,為我皇分憂,為百姓度此難關!」 胤軒帝微笑頷首:「官者,民之主持仰賴。有眾卿如此,我北洛百姓定能康樂平安。」說著揮一揮手,「林間非留下,其他人各歸各位——務須以北方災情為當前之重,盡職效命。」 眾人再次行禮,這才起身慢慢退出澹寧宮去。 「司冥。」 身為朝堂之中爵位最高的靖寧親王、傳謨閣寧平軒的理事皇子,風司冥自然應該率領著眾臣首先退出殿去。然而方到大殿門口便被胤軒帝叫住,而且直接稱名而非封號官職,眾人聽在耳裡心中都是不自覺地一震。風司冥頓時停住,邁上一步向胤軒帝躬身道:「微臣聽候皇上吩咐。」 風胥然微微笑一笑:「回傳謨閣前先去一趟鳳儀宮,也告訴你母親這個好消息。」 母親……注意到胤軒帝在這兩個字上刻意地重音,風司冥身子不易覺察地微微一僵,但隨即躬身行禮答道:「兒臣遵旨。」 「去吧。」揮手令風司冥退去,胤軒帝從御座上走下,向側身侍立的林間非點一點頭示意他隨自己到廂房中單獨議論政務。見跟隨其後的和蘇在兩人走進廂房後放下門簾,澹寧宮正殿中一眾朝臣這才隨著風司冥慢慢退出殿外。 「這一手耍得可真漂亮啊,九皇弟!」 既然皇帝命令自己先往鳳儀宮中一行,風司冥走出澹寧宮後只是站在殿前,目送其他朝臣皆盡離開之後,這才抬步欲往擎雲宮後宮方向走去。突然聽到耳邊傳來一聲陰譎的譏諷笑聲,風司冥腳步頓時停住;緩緩回頭,只見胤軒帝第七皇子、治郡王風司磊正大步趕上來。 「七皇兄。」規規矩矩行一個禮,風司冥隨即抬頭。靜靜看著眼前這個笑容陰沉的兄長。 「當著尊貴地靖寧親王殿下,這聲『皇兄』的份量還真是重啊。」風司磊臉上輕輕笑著,口中卻是咬著牙一字一句說道,「真不愧是戰場上面出來的……手腳動作就是快,調動兩個小卒子不費吹灰之力,連將人所都能輕輕鬆鬆安插進去,皇兄我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啊。」 風 微扯一扯嘴角:「將人所是御前護衛力量關鍵,屬下擢晉陞。絕無私情可循。這一點皇兄若是有所懷疑。便是對我宮禁安危維護地力量也不信任了。」 「啊哈。我不過小小一個閒王,哪裡敢說這種話?」風司磊冷笑一聲,隨即逼近風司冥。「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麼手腳——就算你握著禁軍兵權控制著兵部,想做什麼我管不著也動不了你。但你可別忘了,朝中大大小小地升謫獎懲記錄可都是在禮部存著檔呢!郝噲是個什麼東西?徹徹底底江湖武夫一個,被你弄進自家靖王府裡我不能管,隨便一紙調令歸入你的鐵衣親衛也輪不上我來說什麼。但那項選入將人所的軍功……就算那確是他自己地功績,可那時間卻是兩年之前。從王府侍從到鐵衣親衛,再到將人所屬下御前三等,前後不過兩天時間品階居然抬升了七級……這種手段放在平時,除了『做得漂亮』一句再不能多說什麼。但現在,你拿他當槍使出來,還以為依舊能夠瞞得過別人麼?」 「郝噲確是江湖出身,但師從道門武藝人品自不待言。兩年前潼郡、北海兩郡交界處流寇作亂。他剪除禍源為民除害之功更值得朝廷嘉獎。當時朝廷因事務繁忙。所屬部衙未曾及時呈報天聽已是有失,皇弟我此舉只是彌補朝廷先前失誤罷了,卻不知皇兄為何如此責難?」 見風司磊頓時一噎。張一張口似要說話,年輕親王毫不客氣搶在他之前開口道:「若是七皇兄以為風司冥在寧平軒只當負責禁軍和兵部事宜,插手處置禮部地積壓政務乃是越權行事有違朝廷法制,必須通報三司徹查臣弟過失,那麼請容許臣弟也說一句:使臣弟不得不插手禮部事務而越俎代庖,這首先也是禮部主持地失職。若要奏請三司徹查,請先從禮部歷年從事查起——如此臣弟當誠心悅服,否則,請皇兄莫怪臣弟失禮,將以如此小事驚動天聽!」 這分明就是赤裸裸地威脅!風司磊幾乎要把一口銀牙咬碎:風司冥言語處處指向前年自己在北方三郡頓河、衡河水利工程上的施為。當年潼郡郡守李耀貪權瀆職,倦怠河工,導致無災之年百姓卻因洪水流離,自己被胤軒帝派往徹查此事。但與其說是派遣,其實不如說是自己主動請纓——李耀雖未曾明確投主,但利益聯繫早是千絲萬縷,自己原本有心維護。然而一查事實,發現事情實在鬧得太大,根本無法敷衍收拾,利弊權衡之後當即將李耀就地格殺正法。將結果報上京城,胤軒帝任命了新的郡守范籌並委任自己為督察再修衡河堤防、重整頓河水利。加上毗鄰的渤海郡也同時疏通與兩河相聯繫的水、罕溝,北方水網的整體重修成為胤軒十九年國家投入最大的工程。而為了解決李耀留下地各種問題麻煩,身為督察的自己整整八個月都全心撲在北方三郡事務處置上。自己既不在京中,原本負責主持的禮部自然不可能事事照顧周全。何況這郝噲的「功勳」正是李耀「瀆職」所成就,流寇趁災荒之際作亂,追查本源就是郡守不能養護生民而使百姓流離失所,被迫聚嘯為寇。風司冥對自己指責其擅用職權調動郝噲職位品階一事不避不諱,反而抓住此事倒過來直指自己失職。雖然按著長幼尊卑自稱一句「臣弟」,但聲音平靜不急不緩,充滿威脅意味的話語內容卻可謂句句誅心。 「此事若上達自有公斷,不勞親王殿下操心!」強自按捺心中激盪,風司磊努力吐一口氣平復心情。「然而皇兄想要提醒九皇弟的事情是,凡事須有分寸,不可擅自待人處事,更不可逼人太甚!寧平軒乃是靖寧親王處置京城禁軍與兵部事務之所,並非冥王統轄六部發號施令的地方!」 「皇兄此言更令司冥驚訝!宰相台傳謨閣為處理國事政務的朝廷中樞,居中發號施令地只能有當朝宰輔而已。朝廷各部職責早有明確論斷,各司其職,彼此配合協作乃是朝廷行政治國地根本。寧平軒在傳謨閣治下,凡事均是領命行事,絕無僭越之舉!若定要說近日旨令有所跨越,也只是各部配合下的隨機處事,怎麼當得起『統轄六部』一句?所謂『逼人太甚』,這可是皇兄自己首先言語過分了。」一邊說著,風司冥嘴角勾起一個冷冷的笑容,「不過臣弟也知道因為這見鬼地天氣,皇兄近日來身體一直不甚舒爽,神智往往有短時的蒙蔽,言談話語也不能控制心情脾氣……司冥不會誤會皇兄對臣弟教導指引的一番心意。皇兄雖在病痛之中依然對臣弟所作所為一直如此關注,司冥真是感動而感激不盡。」 情況不對啊!被風司冥連譏帶諷的言語激得幾乎當時就要動手洩憤的風司磊突然一個激靈。風司冥雖然自幼統帥大軍養成一股凜然威儀,但自胤軒十六年回到朝中後待人處事一貫威嚴沉靜,無論何時身處何地,當著朝臣宗親都是平和守禮,喜怒不形於顏色。然而此刻卻是出口如刀劍銳利,氣勢更咄咄逼人,細細回想分明是刻意而為…… 「啊,兩位皇弟在這裡站著做什麼呢?」溫文的聲音傳來,一身淡黃色袍服的二皇子風司寧向兩人走來。「九皇弟怎麼不去鳳儀宮,在這裡跟司磊磨蹭什麼?」 見風司寧從自己背後走來,風司磊心念電轉頓時恍然。看他笑容款款走近,風司磊搶先一步伸手搭上風司冥肩頭:「二皇兄說得不錯,司磊便是想同九皇弟一起去拜見母后。」 目光轉向風司冥,見他不言不語默認此語,風司寧頓時微微一笑。「那可巧了——我剛從內宮過來,聽說母妃和瑩妃娘娘此刻都到了鳳儀宮裡,正好與兩位皇弟一齊前往拜見。」 從後宮良妃的淑樺殿到鳳儀宮,應該不需要特意從澹寧宮繞過這一圈吧?看一眼沉默的風司冥,風司磊笑一笑退後一步,「既如此,二皇兄請領步先行。」 憂悠書盟 uuTxt.COm 詮紋字板粵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五章 漫瀉天光無覓處(中) 字數:5457 皇后正宮緩緩退出,抬手揮退了鳳儀宮的太監首領安甫一轉身,便見和蘇靜靜站在階前。 見風司冥略略一怔之後立刻顯出若有所悟的了然神色,和蘇微微笑一笑,隨即欠身行禮道:「靖王殿下,皇上在澹寧宮等您。」 風司冥眼中光彩閃動,頷首說道:「有勞和總管了。」抬手示意他領路先行。 眼前紅色一動,和蘇目光在風司冥手腕上掃過,一貫平穩從容的面容表情竟透露出微微的驚訝。風司冥頓時驚覺,順著他目光看向自己手腕——只見兩串同樣紅亮瑩潤的珊瑚珠鏈相映生輝,襯著腕上膚色在日光下格外鮮艷奪目。沉默片刻,風司冥這才淡淡說道:「是方才皇后賜下的。」頓一頓又道,「皇后旨意,將珠鏈帶給靖王妃。」 和蘇點一點頭:身為內廷總管,他怎麼會不認得這是何物?北洛皇室對海中珍寶極是喜愛,珍珠、瑪瑙、車琚、寶貝之類皆是沿海諸郡縣慣例的貢物。其中尤以珊瑚為皇室中人最愛,而正紅色的珊瑚飾物更是僅有天子帝后才能享有、使用的物品。風司冥手上兩串紅色珊瑚珠鏈原是進貢的一對飾物,胤軒帝與徐皇后見之心喜,各取一件,每日佩戴不離身邊,可見喜愛之深。當日在御花園中胤軒帝解下腕上珠鏈賜予風司冥並親手為其佩戴腕上,如此舉動內中含意令長久侍奉在他身邊的自己都有些不解地顫慄。此刻見到風司冥手上又多了皇后徐韻芳所有的一串珠鏈,更說是皇后賜予靖王妃秋原佩蘭之物。想到此刻鳳儀宮中聚集的幾位貴妃皇子,和蘇心下不由微微感歎,下意識地抬眼側目看向身邊的年輕親王。 風司冥卻是一如常日的面容沉靜,表情不顯任何波瀾;只是微微舒展一下手臂,讓落下的袍袖輕輕覆住手腕。年輕親王行進間的身體在擎雲宮中多年禮儀教導下保持著自然的挺拔,縱使腳步略急也不失沉穩之氣;皇子正裝袍服週身佩戴地鈴琅飾物在輕盈穩定地動作下寂然無聲,只有腕上珠鏈會隨著手臂自然擺動而發出極其輕微地聲響。 習慣了腕上環有飾物,此刻多加一條珠鏈似乎也不會感覺到更多份量——風司冥靜靜垂下眉眼。感覺著珠鏈隨著步伐行動在腕上碰擊震盪發出的輕響。頭腦中卻緩緩浮現起方才鳳儀宮中皇后將珠鏈扣到自己腕上時候眾人的面容神態來。 鳳儀宮是皇后正宮。皇后徐韻芳雖然素性賢淑溫和。但既是胤軒帝元配正妻,又深受風胥然愛重信任,多年來執掌後宮權威極重。她性雖合群但不喜過分熱鬧,胤軒十三年宮變之後更是在宮中長日安居不動,後宮妃嬪女官、朝廷官眷命婦除卻年節大事和每旬一次的覲見平時甚至不敢輕易踏上鳳儀宮大門。但這次誠郡王遇險,風司廷是她摯愛親子,母子親情天性牽動。竟鸞駕出宮親到誠郡王府探視兒婦皇孫。擎雲宮中各人耳目無數,今日良貴妃、瑩貴妃不約而同到鳳儀宮朝拜。徐皇后依禮接待,三個女人閒話家常,或歎息或微笑或憂鬱或安撫,鳳儀宮素日安寧肅靜一時皆盡打破。而等自己與風司寧、風司磊三人一同進入,鳳儀宮的熱鬧程度幾乎不下於新年後宮各處相互拜年問候的景況—— 雖然長幼有序,但名位尊卑卻與年齡無關。風司冥是胤軒帝所封靖寧親王,一等信勇公爵位在宗親之中僅次於帝后。地位遠高於後宮妃嬪貴人。因此見風司冥向徐皇后行過禮後按徐韻芳示意在她右手邊坐下。見三人到來便急忙起身離座的良貴妃、瑩貴妃各依禮節到風司冥面前向他行禮問安。禮畢之後兩人並不歸座,卻是垂手立在一邊;而風司寧、風司磊分別向皇后、生母、庶母行過禮後,也各自跟隨母親侍立。 一坐一站。頓時顯出高下——瞥一眼垂手立在瑩貴妃身後地風司磊深沉幽暗的眼光,風司冥靜靜低下頭。徐韻芳卻似一時忘記開口賜座,只是含笑向風司冥說話,問遍了靖王府上下寒暖這才道:「司冥一向公務繁忙,平日少到鳳儀宮走動……這次可是佩蘭有什麼話要司冥帶給母親我麼?」 風司冥急忙起身告罪行禮:「母后這麼說卻是責怪兒臣了……但兒臣此來卻是有要事告訴母后:潼郡傳來的消息,三皇兄——平安脫險了!」 徐韻芳原本臉上含笑,聞言笑容頓時凝住。一雙眼睛緩緩瞪大,身子微微前傾,伸手抓向風司冥,手指卻抑制不住一陣陣顫抖。「司冥……司冥你,你說的是真的?」一手扣住跪伏身前的風司冥肩頭,徐韻芳雙唇都在哆嗦,「你三皇兄真的得救了?沒事了?!他很快就會回來了,是不是?」 「是的,皇后陛下。誠郡王已經脫險,現在潼郡府衙,即日便可啟程回京了!」風司 扶住神情激動地徐韻芳,用極緩慢但是極穩定地語聲臣方才將這個消息稟報了皇上,父皇特地命兒臣將此佳音帶給母后。三皇兄吉人天相,一切平安。」 徐韻芳跌回座上,左手按住胸口,臉上又悲又喜表情變幻不定。風司冥知她之前不但需在眾人面前強忍心憂,還要以平和鎮定神態安撫胤軒帝與誠郡王妃等人,此刻乍聞好音心中顧忌盡去,驟然鬆懈之下根本無力控制心緒表情,先前的憂恐悲傷一時盡數流露,之後才緩緩露出喜容來。見她抬手拭去眼角淚珠,嘴角卻是抑制不住揚起,眉眼間欣喜盈盈地凝視著自己,風司冥心中不由自主突地一暖。但隨即低垂眼簾,將依然扶住的她地右手輕輕推到座椅扶手上,輕聲喊一句:「母后。」 被他一聲驚回心神。徐韻芳猛然從風司冥面上轉開視線,這才發覺良貴妃、瑩貴妃及兩位皇子一起跪在自己身前,口中一齊說著「恭喜」。目光不易覺察地微微一沉,瞥一眼垂手侍立一旁的風司冥,徐韻芳定一定神,這才緩緩露出雍容大度的溫和笑容:「兩位妹妹起來吧……司寧司磊,快快扶你們母妃起來。」見兩人扶起各自母親,徐韻芳頓一頓向兩位妃子笑道。「實在是大喜的事情。我這個做娘的竟是當著孩子失態。讓妹妹們見笑了。」 其實徐韻芳素性冷靜沉著,少有失態失儀,如此情緒波動確是宮內少見。但良貴妃、瑩貴妃兩人原本便是為安慰皇后而來,聽她這麼說自然急急陪笑分說。風司寧、風司磊也跟著附和,又誇讚風司廷兩句,說他不畏艱險以百姓為重、為朝廷君父分憂解愁。徐韻芳聞言頓時心喜,轉頭向風司冥笑道:「司廷平安的消息令你帶來。皇上倒是有心。」 知道徐韻芳是指明的是胤軒帝照顧母子親情天性,縱然事務繁忙不能親來告知,也讓親生皇子、一母同胞轉達消息,風司冥微微一笑剛要答話,一邊風司磊卻是搶先開口:「母后娘娘有所不知,父皇令九皇弟前來可不是為了其他——那在危難中不顧危險努力尋找、最終及時救助到三皇兄的侍衛,可是由九皇弟一力推薦給三皇兄地呢!」 驚訝地「哦」了一聲,徐韻芳轉向風司冥:「原來是這樣。司冥?」不等他回答便點一點頭。徐韻芳深深感歎道:「從戰場上出來地果然不同普通侍從,是真地會把命跟主子繫在一起的勇士呢!可該好好獎勵——司磊,你管著禮部。這次可得給那孩子好好嘉獎宣揚一番!」 「方纔澹寧宮父皇已經頗多嘉獎了。」風司冥微微笑一笑,「郝噲是將人所的三等侍衛,父皇有意提拔他到御前伺候,正是一番成就的心意。」 「已經在將人所?將人所與御人寮同在皇城禁軍治下,主掌的幾個果然都是有見識的。」徐韻芳聞言一怔,隨即露出笑臉,「都說『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這郝噲忠心救助了主子,單是這一條就該好好嘉獎照拂。」 風司冥微笑附和,眼角餘光掃到風司磊神情,心中忍不住暗暗好笑:風司磊本意是要逗引徐韻芳詢問好提及郝噲「靖王府侍衛」的身份,從他進階過度迅速地事情引起她驚覺從而挑撥自己與她的關係。但此刻被徐皇后這麼一說,發現賢士、推薦人才的功勞倒落在了禁衛軍長官的身上。掌管皇城禁衛軍的風司文也是徐韻芳親生,雖然一身武人脾氣,粗魯急躁從不被視為太子人選,但嫡長皇子的這一重身份卻是比鐵更堅硬、比磐石更不可動搖的事實。 風司磊顯然沒有料到徐韻芳一句話竟然轉到這裡,陪笑兩聲,瞪著風司冥的目光直比刀劍鋒利。定一定神,風司磊輕笑道:「這郝噲確是個人才,一年時間從御人寮最末等地候補侍從到了將人所三等侍衛,從九品末等到從五品,一年抬了三品升了七級。這既是人才難得,九皇弟與禁衛軍各部長官慧眼識才,更是我北洛選賢任能制度完備,才能使國之英才盡心為朝廷效力哪。」 徐韻芳淡淡看風司磊一眼,臉上神色不動腦中卻是急速思索。北洛官制「九品十八級」,以正品從品各九等列朝,等級之下階層分明:在京文臣最低從六品方有資格入朝,從五品以下武官除非常事不能面聖。京中雖是「晉階寶地」,但也是是非之地、紛爭漩渦。而御人寮則是宗親府衙所屬侍衛地訓練、管理機構,素有「磨得順、翻得快、升得高、落得狠、死得昏」之名,是武人入朝最渴望也最恐懼的處所。只因入到此處得末等侍從一旦完成基本訓練便將派往各處宗親府衙充任侍衛,若是派到實職實權的宗親權貴府上晉級竄升自然極快;但官場風波險惡,越是高位宗親行為處事越容易犯禁,一旦有所動盪這些多 草野地純粹武人往往首當其衝淪為犧牲。而要從御侍衛的將人所艱難無比,便是立有大功也未必能夠合乎將人所嚴苛地選材規範。風司磊短短兩句話點出經歷。句句似有所指,而所指的鋒芒方向,顯然正是站在自己身邊一身暗色皇子袍服的年輕親王。 「司磊這話深得我心。皇上每日勤政,兢兢業業,便是為了使國家興盛百姓安康,天下人才能夠為朝廷效力。你們兄弟協理各部,是為朝廷辦事也是為你們父王分憂,須得各各盡心用命。方全了父子君臣之情。」見風司寧、風司磊、風司冥三人一齊起身跪拜行禮。徐韻芳微笑著點一點頭。隨即抬手招風司冥到自己近前。「方纔司磊說,救了你三皇兄的侍從叫……郝噲的,是你從御人寮選用提拔到將人所,這次又推薦給你皇兄隨行的?這件事情做得很好,母后心中十分歡喜。」 風司冥微微欠身:「這是兒臣本職,母后褒獎……司冥不勝惶恐欣喜。」 「這些日司廷不在朝中,司磊又有病弱。司寧……」看一眼聞聲叩首的風司寧,徐韻芳輕輕歎一口氣:風司寧原是協理工部事務,此次水患工部責任首當其衝,風司寧平日只是考校人事學習章程,工程實事並非他一個守在京城、不通實務的皇子能夠處決。但職司所在不容逃脫,早在大雨持續十日、水災憂患初成之時風司寧便在胤軒帝責問之下上繳了職權,專心在府中「悔過」。但見他此刻臉上沉默自責地表情,徐韻芳溫言道:「工部那些事情須得專家裡手。以後能到實地去看那是最好。誠郡王之事原有意外成分。司寧無須自責至此。」 「母后寬大,司寧不勝惶恐。」風司寧說著又叩一個頭。他地生母良貴妃也起身行禮:「司寧無能,讓娘娘遭受憂煩。都是臣妾地罪過。」 徐韻芳微微笑一笑:「話不是這麼說……雖說母子至親,但司寧司磊也都是我親手教養的孩兒,哪有為一個孩子責備另一個的道理?」一邊說著一邊向急急行禮的瑩貴妃頷首示意她回到座位,這才重新轉向風司冥。「只是這一次諸事紛亂,我雖不問朝政,聽各人所言確實是司冥助了皇上最多。加上侍衛的事情,誠郡王能夠平安回來司冥功不可沒。朝廷之事你父皇自有獎賞,母后也沒什麼可以給你的,只有這掛珠子是我平日心愛,便給了你算是母后的一點心意……」 徐韻芳說著脫下腕上紅色珠鏈,一邊拉過風司冥左手便要替他戴上,卻見皎白手腕上一道奪目艷紅,一串與自己手中一模一樣地珊瑚珠鏈赫然在目。 北海郡進貢的一對正紅珊瑚珠鏈為帝后喜愛,分取其一佩戴身上,此事擎雲宮上下無人不知。而風司冥素來不喜掛佩之物,除卻皇子正裝袍服平日不用掛飾,仿照戎裝式樣不礙行動的暗色朝服總在袖口紮緊,胤軒帝賜下隨身珠鏈之事旁人竟是幾乎無所知曉。此刻見他腕上珠鏈瑩潤儼然,再聯繫前日胤軒帝不依規矩將他帶入祈年殿的舉動,眾人頓時心潮起伏激盪,鳳儀宮中空氣一時都凝滯不流。 「啊,原來你父皇已經有所賞賜了。」打破充滿壓抑的沉寂,徐韻芳輕笑起來,「這樣一來倒是好了……這幾日誠郡王府都虧了佩蘭,照顧吉昌還有亦璋亦琪亦琛他們幾個,我正想不出怎麼心疼那孩子呢!司冥便將這珠子帶給佩蘭,你們兩個孩子正好湊了一對。」說著抿嘴笑一笑,臉上竟是有些微微的紅,「人說正紅珊瑚珠子是連著夫妻兩個的,我以前不聽這個……這一次卻是該相信了呢。」 「那兒臣便代佩蘭謝過母后了。」風司冥大大方方行禮,任徐韻芳拉過左手將又一串珠鏈扣上。 扣上金絲扣環,徐皇后又端詳珠鏈片刻,這才抬頭輕聲笑道:「這些日你們兩個辛苦了,去通報過誠郡王府便接佩蘭回家吧……政務雖然要緊,但夫妻相處也是重要的。一個晚上地事情,有你寧平軒那些屬下在想也不會出什麼問題。」 掃一眼殿中另外四人表情顏色,風司冥明白徐韻芳言下之意,隨即微笑頷首,行禮告退。徐韻芳讓自己地總管大太監安平送他一直走出鳳儀宮門口,安平這才回轉覆命。 而感覺到驟然鬆一口氣的風司冥,卻在回身之際看到內廷總管和蘇前來宣佈胤軒帝再次召喚的命令。 也許自己還是更適應同身為帝王地父親相處吧……輕輕撫一撫腕上兩串珠鏈,風司冥靜靜抬起眼看向至為熟悉的宮牆殿宇。 寧宮門口,立在胤軒帝身前語聲沉靜的青衫男子似有所覺,淡淡回眸。 U悠書萌 UuTXT.Com 荃紋吇扳月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五章 漫瀉天光無覓處(下) 字數:4437 念安帝的國書,為什麼是太傅轉呈?為什麼不是上方 從西華門走出,沉默了一路的風司冥終於開口問道。 三皇子、誠郡王風司廷遇險得脫,風司冥在寧平軒最先得到消息,急急入宮稟報胤軒帝,皇帝又令他將此佳音帶給皇后徐韻芳。本來以為自己報信之後便可返回宰相台傳謨閣,但一出鳳儀宮和蘇早已侯在門外,旨意急召自己再到澹寧宮議事。卻是太子太傅、三司大司正柳青梵帶了西陵念安帝上方未神的手書遞給胤軒帝。 念安帝手書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給西陵安親王、與北洛傾城公主和親聯姻的上方無忌,指明若是北洛今歲遭遇水災西陵將全力支援、協助救濟,上方無忌可以以西陵親王的身份調動所有在北洛經營的商家產業協助北洛朝廷救災,西陵朝廷事後會給予這些商家補償。另一部分則是直接給胤軒帝風胥然的國書,言道西陵前年豐產,會盟之後又賴北洛商人而使經濟繁榮國庫增收,當此時機願意及時輸運米糧物資協助北洛救災,稍解百姓災患之害而遵兩年前「太寧會盟」協約之禮,更全聯姻的兩國王族姻親情誼。 念安帝手書文辭妥貼,聲情並茂,建議又十分合理恰切,胤軒帝得信自然十分欣喜。只是救災具體事宜須得兩國進一步聯繫協商,僅有上方無忌一人居中協調顯然極為不妥,更是對西陵殷切情誼的大不敬。而由於神道教宗一脈以及兩國皇室姻親關係。西陵事務向來由三皇子風司廷主持。自他遇險後傳謨閣中相應事務便由風司冥手下寧平軒一併接管處置,因此胤軒帝才急急召風司冥到澹寧宮細細商議此事。上朝廷宰相林間非、祈年殿大祭司徐凝雪、太阿神宮主持烏倫貝林以及傾城公主駙馬上方無忌也都遵旨趕到澹寧宮中,一番議論之下眾人都對西陵念安帝此舉深表感謝欣慰,並初步確定下胤軒帝國書回函地內容。 寧宮中風司冥對念安帝來信中表示願意給予的及時支援十分高興,結合此刻秋原鏡葉與祭司白肇興的調運神殿預存物資救助的境況,甚至先林間非一步考慮到了東西兩線路程與物資調運分配之間的關係,令殿中諸人十分驚訝歎服。胤軒帝尤其歡喜,留下林間非隨駕起草國書回函。令其餘人盡快各歸其位主持此事。柳青梵與風司冥自然是同回宰相台傳謨閣。此刻見年輕親王突然駐足發問。顯是對念安帝意圖多有疑問。青梵心中不由微微一動。淡淡看他一眼,見那一雙幽深黑眸目光灼灼毫不迴避地看著自己,青梵停下腳步:「上方無忌是尷尬人,此信是尷尬信……方才澹寧宮前皇帝陛下親口所言,殿下如何忘記?」 身體微微一震,風司冥垂下眼簾,但很快又迅速抬起對上青梵:「念安帝身兼國之祭司職位。可以預知福禍風雨,傳來此信願遵太寧盟誓、更為姻親之好而贈我北洛糧米物資以度今歲災荒。這自是念安帝感念兩國親好而行善事,利於我北方百萬災民,可謂『雪中送炭』。但書信於大雨之前便到承安,專一等候到此刻方才遞出——上方無忌是尷尬人,然而太傅便不尷尬了麼?」 幽深黑眸閃過一道銳利光芒但隨即隱匿,青梵的語聲比平日更加沉靜:「殿下,西陵篤信神道。一國大祭司可通神明、可知天時之變。所謂未雨綢繆。念安帝此舉雖有著意之處,然而其間會盟誠意依然。」 「秋肅殿內太傅曾教導司冥,天有不測風雲。然而天行同樣有常。風雨雷電皆是自然造物,不為人世浮沉而變規則。國史館中史書卷冊記載,藏書殿中皇子必修律歷、禮樂、刑法、食貨、郊祀、天文、地理、溝、藝文八志,太傅獨以地理、藝文二志另行教授司冥,說明天象變化之根本,而人事可以遵循利用、可以趨利避害之法則。」 風司冥語聲極輕卻又極沉,一雙夜一般的幽深眸子靜靜凝視青梵。「各地氣候天象,歷年資料郡縣府衙皆存。西北三郡久患水事,也是人所共知。前者西陵在我境中多有根基,雖然會盟之時傾力拔除……若念安帝有心考察,便無神明之力也可推演年景歲情。此書三月下旬便到承安,其時誠郡王一行尚在前往淇陟路途之上。而上方無忌接到此信藏匿直到今日境況適時呈上,揣測念安帝心意……司冥不能不有所疑慮,並為我朝安危擔憂。」 聽到風司冥提及當年秋肅殿讀書教習之景,青梵不由微微笑一笑。但笑容很快斂起,一貫平和溫雅的面容神情肅然。「正如殿下所言,書信早到承安,又在念安帝冊立太子地同時,有如此多顧忌,上方無忌才是身處尷尬。這封國書交到我手裡再轉呈皇帝陛下,也是不得已地避嫌之舉。至於我是否尷尬,這是皇帝陛下地考慮,卻不是我需要擔心的事情了……傳謨閣上八字言,殿下這些天應該看得非常清楚。」 「秉心執政,天下為公」,傳謨閣前石壁上這八個字正是柳青梵接任三司大司正、入宰相台西花廳時所書作為座右銘,而胤軒帝令匠人放大刻於宰相台前為朝臣持身之范。猛然憶起祈年殿因思壁上誓言,風司冥凝視身前神情平靜的青衫身影,一時心緒起伏,想說些什麼,卻又什麼都想不起來也說不出口。 見風司冥雙唇蠕動,眼中光芒閃爍,青梵淡淡一笑,隨即溫言道:「我雖不信天神,卻信天文術數。真正精深的觀察計算推演之道,各國均只有神殿神官祭司方能學習周全。念安帝與上方駙馬都是受過專門教導、學有所成之人,天地之間、舉頭三尺有神明。在這一點上我並不擔心他們會妄語妄為。至於是否有其他用心……」青梵突然軒眉一揚,「國有賢相、有名臣、有良將,有百萬雄師,有無數信賴朝廷與王族的子民,就算 有用心又有何妨?!」 見他言語之際神采飛揚,一掃幾日傳謨閣中沉穩冷靜情態,風司冥心中一顫,猛然垂下眉眼:「太傅所言極是。司冥思慮……用心過了。」 「其實殿下心中憂慮之事。才是我接到上方無忌遞來此書時的第一反應。」見風司冥溫言頓時抬頭。青梵微微一笑。隨即溫言道:「殿下並非用心太過,而是身處其位必然會有地思考和戒備。對待職司當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小心謹慎不容毫髮之誤,只因朝政國事,上位者一個決定便是億兆生靈福禍。西陵與我北洛聯姻會盟,兩年來通商交往各得其利,兩國百姓也感受到真正實惠。此是會盟存在的基本。但絕不能就此解除警戒,從此坦然安定高枕無憂。」 「所以方才澹寧宮中太傅並非真正發一語評價念安帝心意,而是只論錢糧調運路線並救災情況?」 「正是如此。」青梵微笑頷首,神情已然恢復一貫的平和從容,看向風司冥的雙眸也漸漸透露出溫和之意。「只是朝中處置事務,雖然以小心細緻為上,但也需有自信自知。考慮最壞的情景而後思索應對之法,權衡利弊看是否能夠另行消除弊端。若能使事情始終不脫我掌握便無恐懼……其實這些天殿下一直做得很好。寧平軒遇事處置得當。朝中眾臣已有公論。」 嘴角上揚,笑容抑制不住地溢出眼底,風司冥微微轉開目光。不去看青梵目光表情。 「然而對同胞手足,殿下做得卻是不夠。誠郡王天幸脫險,殿下得訊只有解脫鬆懈之情而無真心歡喜……未免顯出薄情。」 聽到青梵淡淡一句,風司冥猛然轉頭相對,一雙夜一般的幽深眸子滿是不敢置信。「太、傅!」 「誠郡王與殿下雖然少兒不睦,但自殿下進入藏書殿讀書便有改善,又有胤軒九年救助水牢地情誼,此後一直是以兄長身份對待與照顧殿下。雖然親疏厚薄不能強求,然而骨肉相連血濃於水,便是君主帝后也不能免去兒女情長。殿下沉著冷靜自然是好地,但凡事過猶不及,讓有心地臣子由此介意便十分不美了。殿下在冥王軍中能夠仁德與威嚴並重而贏得軍士愛戴,朝廷之上雖然人事關係紛亂而利益糾葛盤根錯結,但自己地同胞兄弟終究不是外人。」微微頓一頓,青梵加重了語氣,「當日我曾經對殿下說過,三皇子殿下是您的親兄弟,當他向您伸出手的時候您應該選擇握住。」 「可是我,我對三皇兄他……我從來沒有針對過他做什麼,太傅!」風司冥用力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因為受到嚴厲指責而激盪起伏地心情,「三皇兄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兄長,也是所有同輩兄弟姐妹中對我最好的人。他能夠脫險我是真心為他高興,而且也為郡王妃高興,為他地世子郡主、我的侄兒侄女們高興……」 「那殿下為什麼不表現出來?殿下根本不需要刻意掩飾心情,完全可以向所有的人傳達這個訊息:您為誠郡王殿下的脫險由衷高興。這其中沒有任何顧慮,也不需要更多理由——他是您的同母兄長,是您願意親近的唯一的同輩親人。無論他是不是皇帝陛下最心愛的皇子他都是跟您最親近地兄長,身為掌握軍政實權地靖寧親王絕對不容許任何人傷害到誠郡王殿下。」 凝視眼前那張溫和寧靜的面容,耳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傳來,風司冥腦中突然閃過一念,張一張嘴卻沒有吐出聲來,一雙幽黑的眼睛卻是閃爍出越來越幽冷森然地光芒。 相處多年,他自然深知青梵無論朝廷宮廷皆是處處留心,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有用意。自己與風司廷自幼時便有不睦,雖然風司廷從未像其他皇子那般欺侮自己,但那種近乎「欣賞」的作壁上觀時森冷眼神卻是深深印刻在自己頭腦裡。但青梵入宮之後反覆教導自己與這位最受帝后寵愛的皇兄和睦相處,而經過八歲那年水牢之事後自己與他確實親近了許多。風司廷十八歲成年大婚、開衙建府搬出擎雲宮後,因為與王妃瓊華郡主夫妻恩愛相得,為人越發溫柔寬和,便是細緻如自己也再感受不出言語舉動中還有虛偽做作的成分。瓊華郡主仙逝,自己雖然身在戰場也親筆書信安撫寬慰,風司廷回信雖短卻是情意真誠。及至胤軒十八年自己回到承安受封親王,此後同朝共處也少有爭議。幼時的芥蒂似乎正在慢慢解開,若非記憶過分深刻,自己幾乎不願在與他相處的時候投入更多機心計算。雖然是在青梵的影響之下,但風司廷確實可算自己唯一願意親近的兄長…… 然而,此刻被他一言提醒,風司冥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此刻這個「親生兄長」對於自己的份量。 若非真心以他為兄長,如何會在得知他遇險消息的那一刻真正驚慌失措? 若非真心以他為兄長,如何會願意靖王妃佩蘭每日離府照料他妻子? 若非真心以他為兄長,如何會對一句「薄情」感到如此心痛? 若非真心以他為兄長,如何會為青梵暗示他歸程途上可能再次遭遇不測而由衷憤怒,甚至對可能的背後暗手產生殺機? 深吸一口氣,風司冥靜靜抬頭:「太傅……」 「殿下素來聰穎,所以有些人有些事不需要說得更清楚。」青梵微微笑一笑,拂一拂衣袖負手背後,緩緩轉身不再看他。「明日倫郡王、治郡王兩位殿下就會回到傳謨閣處置各自的政務,我希望交接的時候不會出現任何讓眼下救災事務發生停滯的問題或是疏漏。」 眉頭微微一蹙但旋即放開,風司冥在他身後靜靜垂下眼簾。「請太傅放心,司冥……明白了。」 U優書萌 uutXt.COm 全汶子扳粵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六章 劈破傍門見月明(上) 字數:3479 肇興步履輕盈地穿過郡守府兩重廳堂,轉到裝飾得最一間廂房門前站住。 看著攔在廂房門口的雕花座椅上「坐」著的人,白肇興身後的范籌苦笑一下,輕聲道:「連續趕路再加上兩日守在這裡,還要處理各種公務,秋原大人看來是真辛苦了……唉,果然是傳謨閣來的,越年輕越不知惜諒的……」 倚靠著門框閉目養神,半個身子幾乎都要歪出椅子的秋原鏡葉猛然瞪大了眼睛,倒把白肇興和范籌狠狠嚇了一跳。「食君之祿,忠君盡職乃是本分,范大人的關心秋原收下了。」站起身來,秋原鏡葉輕巧快速地向兩人行過禮,「白大人和范大人這個時候來,是水情又有什麼大變化麼?」 白肇興搖一搖頭:「京中來消息了。」 秋原鏡葉微微皺起的眉頭頓時舒展,精神同時一振:「京中有人來了?人在哪裡?」說著便急急要往府衙前院走去。「是關於後續的錢糧?有沒有說大概什麼時候能夠運到潼郡……」 「不知道。」白肇興冷靜的聲音答道。「我們沒法靠近……使者。」 興奮的話語戛然而止,秋原鏡葉回頭,卻見白肇興和范籌站在原地不動,臉上露出尷尬為難更有十分沮喪的苦笑。秋原鏡葉不由一怔,白肇興微微扯動嘴角:「是柳太傅派來的……使者,不容旁人近前,所以只能麻煩秋原大人。」 「太傅大人的使者……」秋原鏡葉又是一怔。但隨即露出瞭然地微笑:柳青梵立下的督點三司規則,頭一條便是行事獨立,上下旨令傳達僅在職司內部,不經過府衙官員。雖然白肇興是潼郡一地最高主持的神殿祭司,范籌則是一方郡守封疆大吏,但在三司執事官員眼中卻只是再普通不過的神職人員和朝廷命官而已。「既然如此,秋原即刻隨兩位大人前去。」 「是大司正的使者,那小王也隨之前去最好。」 門簾一掀。風司廷一身朝服正裝穩步走出廂房。見三人忙忙行禮。風司廷微微笑一笑隨即向秋原鏡葉道:「這兩日虧你打發了那些無聊問安的人。讓我總算安穩睡了幾個時辰,著實辛苦秋原了。」 「殿下心憂百姓,不惜親臨險境身蹈危地。有殿下在,秋原不敢說辛苦。」 風司廷哈哈一笑:「秋原是在代太傅責問小王的隨心妄為?真不愧是柳太傅親眼選中的門生。」見秋原臉皮微紅,風司廷頓一頓道,「閉門調養了這兩日,也是時候知道京中情況了。不知皇上對北方各郡災情處置地意見。朝廷賑災善後地打算和通盤計劃;還有秋原你地職司指令,與白大人此行的目的任務小王也該全部瞭解才是——白大人范大人,兩位請這便帶我們見過京裡來的使者。」 范籌臉色依然有些為難,但白肇興卻是行過一禮便當先帶路。四人極快來到府衙前院一方開闊的操場。環顧四周只有府衙兵丁站崗,兩隊執械侍衛來回巡邏走動,根本不見使者身影。風司廷和秋原鏡葉都是心中微怔。秋原鏡葉回頭轉向進入庭院便到自己身後侍立的白肇興和范籌,剛要開口詢問,突然聽得空中一聲清遠鷹嘯。一朵黑雲隨即遮住了自己頭頂天光。 巨大的形體翻飛靈動。矯夭雄健地身姿展現出只屬於天空王者的傲然……驚喜抬頭,秋原鏡葉頓時明白之前白肇興隱藏在為難與沮喪之下的由衷敬畏和歎服。心中極快閃過交曳巷那道青衫身影,秋原鏡葉抬頭大聲喊道:「蒼羽!」 像是回應秋原鏡葉。翼展足有兩丈的巨大巖鷹聞聲又是一聲清嘯,身體卻依然在空中盤旋並不降落。 「這使者……果然不容常人靠近。」秋原鏡葉頓時想起方才白肇興所言,抬頭看向風司廷的眼裡流露出微微苦笑。 風司廷微一皺眉,向范籌道:「郝噲到哪裡去了?」 「那日回來,醫官確認殿下無事後郝侍衛便返回鄒縣嚴村幫忙救助百姓去了。」看一眼風司廷臉色,范籌立刻道:「下官馬上便派人召他回來。」 范籌話音尚未落定,空中巖鷹突然又是一聲清嘯,隨即盤旋而下緩緩降落。幾人頓時轉過目光,只見一個身著侍衛服色的男子快速躥入操場隨即如木樁倏然釘住,巖鷹銳利的鷹爪輕探,穩穩落在那男子長長伸出的左臂上。 身體被巨大地衝擊力震得輕輕搖晃兩下,男子吸一口氣重新站穩,這才轉向四人,對當先地風司廷頷首行禮 說道:「請恕郝噲不能向殿下施全禮。」 噲身為道門三代首席弟子,武功在江湖上都是絕對一流的人物,尚被那巖鷹衝擊得站立不穩,也無怪它先前只是一味在空中盤旋了。看一眼噲伸得筆直的臂上體形碩大地雄鷹一雙幽黑圓眼光彩閃亮,盼顧之間神情傲然,風司廷不由微微一笑。隨即向郝噲點一點頭:「郝侍衛不必多禮——可傳來京中信息?」 右手到銳利鷹爪上一拂,郝噲動作輕巧地解下一根纖細的羽毛管。頓一頓卻不遞給風司廷,而是交到秋原鏡葉手裡。 接過羽毛管略一觀察,秋原鏡葉隨即去除一頭蠟封,指尖在管壁上某個特殊標記之處輕輕一劃,羽毛管頓時從中裂開,露出管中極輕極薄一幅白絹來。迅速瀏覽一遍,秋原鏡葉嘴角微揚,抬頭向風司廷道:「京中已知殿下平安的消息,這是柳太傅要帶給殿下的話。」說著將白絹奉給風司廷,同時撩衣下跪,「郡王妃有喜,郡王府再添新生,秋原在這裡賀喜殿下了!」 周圍幾人聞言臉上都是又驚又喜,白肇興和范籌一齊行禮:「恭喜殿下,賀喜殿下!殿下平安脫險,王妃身懷有孕,正是雙喜臨門!」 風司廷握著白絹,一雙手歡喜得忍不住微微發抖:「快起來快起來!有賞,大大有賞,每個人都有份……」強自平定一下心緒,臉上笑容卻是抑制不住。目光瞥見范籌拈鬚輕笑神情怡然,風司廷急忙低頭匆匆瀏覽下文:「啊,柳太傅……收了亦琛做門生!」 秋原鏡葉一呆:「亦琛?是二世子?」 「是,是我那亦琛孩兒!」風司廷禁不住以手加額,又是搖頭又是微笑,臉上滿是被接踵而至的好消息震得完全不敢置信的表情。緊緊閉眼半晌,然後抬頭望向浮雲連綿的陰白天空,風司廷臉上儘是溫柔追憶:「是若雲兒……是若雲兒在天有靈,保佑著我父子……」 雖然不知「若雲兒」是誰,但察看風司廷表情,秋原鏡葉頓時猜到這便是前誠郡王妃、瓊華郡主的名字。瓊華郡主是寧國公錚之女,上將軍鋒親妹,與風司廷成婚後夫妻恩愛,生下兩名世子一名郡主。風司廷深愛妻子,瓊華郡主仙逝之後甚至表示此生再不續娶。雖然因為事關兩國會盟大局,風司廷在胤軒帝旨意和柳青梵勸服下與西陵吉昌公主聯姻,但此刻看他情態,顯然對前妻的情意分毫未減。秋原鏡葉心中歎息一聲,移步近前:「聽說二世子天資聰穎非凡,得英才而育之,老師心中愉快定然不下於殿下。」 「當年亦璋亦琪出生之際是他救了她母子三人性命,此刻收了亦琛做弟子,還親自問診、令人照顧孕中的王妃……太傅對我一府的造就恩德,風司廷只怕這一生都無法償還清楚了。」風司廷輕輕搖頭,微笑感歎道。「能得柳太傅做老師,所謂畢生幸事便是如此。秋原,以後還要請你多多照拂我那亦琛孩兒了。」 「『照拂『二字,秋原實在不敢當。但請殿下放心,只要世子有所需求,秋原定盡心為世子達成。」 扶住秋原鏡葉,風司廷微微一笑:「秋原這麼說我便放心了。」看一眼靜靜站在身邊的郝噲以及他臂上那只巨大巖鷹,風司廷目光一斂,神情已然完全恢復到自然平靜。轉向白肇興和范籌,「太傅在信上提到神殿應急錢糧調派以及各地郡府州縣自救的基本規則和計劃方案,事不宜遲,請白大人即刻召集隨行官員並神殿主持、執事到府衙商議。范大人請盡快準備好此刻各地救災的情況進度,召集相關人員到府衙聽候吩咐調度。」 白肇興和范籌一齊躬身行禮,領命快步而去。 望著兩人背影消失,風司廷微笑一下,向郝噲說一句「伺候好太傅的鷹,我即刻回信」,便舉步向後廂書房走去。秋原鏡葉與郝噲交換一個眼神,隨即緊緊跟上風司廷。 直到廂房門口,風司廷停住腳步:「秋原。」 秋原鏡葉心中一凜:「殿下有何吩咐?」 「我方才說,柳太傅對我一府恩德,風司廷只怕一生無法還清。然而正如你對我所言——只要太傅有所命令,風司廷必然盡心達成。」頓一頓,風司廷微微笑著,「所以,你也可以放心……將『他』交代你的事情全部告訴我了。」 U優書猛 uUTxT.com 全汶吇扳粵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六章 劈破傍門見月明(中) 字數:3398 著眼前一群分得了糧食而歡天喜地、當時便在神殿前慶賀的村民,秋原鏡葉微微一笑,隨即令侍從跟隨自己,將一口袋糧食送到神殿側邊配殿的一間廂房裡面。 接到柳青梵從京中傳來的宰相台傳謨閣的指示,結合潼郡當地災情事態,范籌、風司廷、秋原鏡葉、白肇興立即召集官員商議徹底解除澄江上游水情憂患的對策。因為風司廷平安回歸,破堤洩洪再無顧慮,當夜便決定了具體的洩洪方案,連夜將包括鄒縣在內的兩個村莊五百餘村民全數轉移到五十里外郡府所在的潼州城。白肇興早已命府城內及附近所有神殿神社做好準備,盡可能收拾了平日空閒的房間照顧體質較弱的老幼婦孺,又臨時加蓋了許多簡易窩棚安置相對強健的青壯村民。有針對性的藥物搶救回絕大多數被大水圍困、染疾患病的村民,充足的糧食使老人孩童漸漸恢復精神與活力;政府官員的親臨慰問安撫再加上神職人員的耐心寬解,有效地穩定著被迫離開家園的村民的心情。雖然將災民安置在神殿而讓潼州的居民驟然間似乎有了「大水就在眼皮子底下」的危機感,但一時緊張過後便即恢復平靜,潼州城裡秩序井然,分毫不亂。 連續近一個月的大雨終於停下,城外大水慢慢退去,城中河水水位也逐漸向正常回歸,百姓同樣因為知曉大水帶莊鄒數不便的擔憂生活即將結束而越來越開朗。而在神殿儲備糧食將盡地這兩日,東南各郡籌措的朝廷賑糧又及時運到。消息傳來全城到處一片歡慶。 第一批朝廷賑糧運到,秋原鏡葉頓時忙得不可開交:不像范籌白肇興各有職司,也不像風司廷只是從旁協調指揮,他是以三司監察史身份總體負責督察此次救災物資調運和使用。從賑糧運到港口主持監督清點和接納運到物資開始,察看神殿教宗方面與朝廷交接情況,具體核查每一筆大宗派送糧食的數量,監督賑糧發派、各地接收和使用全部過程和情況的造冊,以及校準全部賬目……雖然早已習慣傳謨閣中日理萬機的繁忙和緊張氣氛。秋原鏡葉還是對賑糧運到最初兩日間驟然提升的壓力感到有些喘不過氣來。 因此。當第一批賑糧協調、分派事務終於告一段落。看到分得糧食的村民臉上樸實而愉快的笑容,秋原鏡葉心中一陣輕鬆,連日來地操勞疲憊似乎也頓時減輕,邁入側殿地步伐顯出十分地輕快。 接到祈年殿和太阿神宮旨令,白肇興很早就吩咐城中各處神殿將除主神殿之外的一切建築收拾起來安置受災百姓。潼州城中最大神殿既是白肇興主持之所,也是潼郡一郡教宗力量中心。神殿建築氣勢宏大,便是側殿也十分高大寬敞。鄒縣縣中長者多安排在這裡。當日從水邊救下遭遇山洪昏迷不醒的風司廷,並努力救治維持他生命直到郝噲尋到的嚴姓老夫婦,郡府下令全縣轉移時由郝噲從鄒縣一路護送到府城;郡守范籌親自出城迎接並安置到神殿,並撥給奴婢小心服侍,風司廷接到消息後兩次到神殿探望。郡府各部官員每日都有人前往問安,讓這對自幼長於農村從未離開故土的老人內心惶恐不已。風司廷聞知此事頓時慚愧,下令非特殊事情不得打擾,唯有秋原鏡葉可以隨時探望問候——秋原鏡葉年紀既輕。又擅長言語應對。頗得老人喜歡,幾次往來倒是成了老人最為信任的對象;風司廷感念救命恩德,自然令他代自己盡力滿足老人的各種要求。只是他這兩日諸事繁忙不曾有片刻閒暇。此刻手邊事務一了,秋原鏡葉便急忙帶著侍從將糧食親自送到老人暫居之處。想到老人地溫厚慈愛,年輕朝臣臉上笑容頓時越發深了。 見他到來,兩位老人果然十分高興。雖然不在家中,嚴老太還是按著村裡待客的習慣拿大碗裝上白水送到秋原鏡葉面前。 「都說多少次了,嬸子還是這麼麻煩……可見把鏡葉當成外人。」口中埋怨,秋原鏡葉十分愉快地接過大碗一飲而盡。「大叔、嬸子,朝廷的賑糧到了,鏡葉給你們送糧食來啦——不光是吃用的糧食,很快明年的種糧也會撥下來,大叔這次可該放心了!」 「是啊是啊,鏡葉這孩子幾時騙過我們?老頭子就是不放心!」嚴老太哈哈一笑,一邊用力敲一下身邊搓著手傻笑的老漢的肩膀,「還不趕快把袋子接過來?」說著努一努嘴示意扛著糧食口袋站在門邊的侍從。 憨厚地「嘿嘿」笑了兩聲,嚴老漢隨即從 中接過糧食。見他拎了口袋習慣性地轉往後殿去尋之處,秋原鏡葉不由微微一笑,隨即轉向一邊地嚴老太:「嚴嬸子,有個事情要和你商量。」 相處不過數日,秋原鏡葉已經看出這對老夫妻何人主事。見他臉上帶笑,口氣卻極是認真,嚴老太頓時收起笑容:「說吧……大人。」 「唉,嬸子可別這樣叫……鏡葉實在當不起這聲『大人』。」心中讚歎這位老太的精明敏銳,鏡葉微微一笑,隨即正色道,「其實是誠郡王殿下的意思,希望接兩位老人到京城居住。」不等嚴老太開口,極快又極穩地繼續道,「鄒縣鄉中多姓李、木,你們膝下無兒無女,在村中又無什麼血脈親人;兩位年事已高,雖然身體強健但農活已經感覺有所吃力,過得幾年想來定有更多艱難。救命之恩如同生身父母,若是讓兩位老人老來受苦,這讓殿下如何忍心?所以讓鏡葉來與兩位商量,請兩位與殿下一起返回京城奉養終老,讓大叔、嬸子老來有靠,也全了殿下知恩圖報地德行。」 秋原鏡葉話音剛落,嚴老太已經用力搖頭:「不行不行!如果我們跟著皇子殿下回去,別人不是要說我們救人是存著別的用心?這幾日能夠住在這裡都讓我們感覺折壽,哪裡還能貪心?」雙手在胸前合十,「殿下福分大,有大神時時保佑著平安無事。他心裡念著我們老頭子老太婆是他心好,待人厚道,我們怎麼敢隨隨便便把客氣當成了福氣?鏡葉大人,就請你把老婆子這個話帶給他,說我們夫妻兩個謝過他的好意,就在村裡每天給他拜神祈禱啦。」 雖然話說得堅定,但是見她看著自己的目光神色中透露出抑制不住的歡喜和期待,秋原鏡葉頓時明白她心思,微微一笑隨即大聲道:「嬸子說的鏡葉都明白,嬸子是怕別人說了閒話。但身子坐正了哪會怕影子斜?救人如救火又怎麼想得到其他?殿下遭遇山洪,半昏不死地被你們救回去;大水困住村子,你們不但把家裡最後一點存糧熬了米粥,大叔還冒險出去找草藥——如果沒有你們殿下只怕根本撐不到侍衛尋到村裡。雖然知道你們的心思根本不為什麼報答,但是這種大恩不去報答,人還配活在這個世上嗎?」 「話是這麼說……」遲疑一下,嚴老太猶猶豫豫地說道:「可是我們做了一輩子莊稼人,每天腳離了地氣就渾身不自在,怕享不了城裡人的福氣啊。」 「這個嬸子就更不用擔心——皇子有自己的莊子,每個莊子就是一個小村。大叔嬸子願意做地裡的活計不想在城裡受拘束,只管挑了喜歡的莊子,高興的時候便自己做去。莊子裡每個人都有年例,不用愁平日的吃穿用度;地裡的收成莊子裡都會收起來一齊買賣,錢得了多少便返還多少……總之一句話,殿下只想讓大叔和嬸子往後日子過得舒服自在。」秋原鏡葉微笑著,「若是嬸子一時拿不定主意,不如再跟大叔商量一下,明日給鏡葉個答覆就好。」 嚴老太頓時露出笑容:「這樣好!我這便跟他說去,鏡葉先在這裡坐坐。」也不等他答話,抬腿就往後殿小步跑去。 聽著腳步聲遠去,低垂著眉眼的秋原鏡葉嘴角緩緩揚起:將有救命之恩的一對孤寡老人接回京中奉養,對在民間聲名素來便很好的風司廷顯然更增口碑。那日接到巖鷹傳信,他既已明確對自己表明了態度心意,以誠郡王、三皇子的性情為人絕計不會有變;此刻他要周全誠郡王的德行聲名,自己自然理應相助。何況京中暗潮洶湧,皇子之間爭鬥激烈,二皇子風司寧、七皇子風司磊都是靖寧親王強有力的對手。雖然柳青梵信中可知風司冥近來風頭極健,但以七皇子處處喜歡跟他針鋒相對的脾氣這種情況其實並不令人放心。若是能夠讓風司廷稍稍分去風司磊注意力,對幾乎是在承安孤身奮戰的靖寧親王顯然會有極大好處…… 只是這對老實到半點藏不住心事的夫婦,那種在承安幾乎絕跡的坦率和微薄得可憐的希望,簡直是當面痛打每做一件事情都充滿了心機計算的風司廷還有自己。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不會有好心做善事卻招來麻煩纏身的擔心。 秋原鏡葉笑一笑,抬起頭迎向兩位老人。 「能夠同兩位一齊回京,殿下一定非常高興。」 U憂書萌 UUtxt。cOM 銓文子扳閱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六章 劈破傍門見月明(下) 字數:3422 想著那日被山洪捲去的情景……能夠再次看到子初江鉤,感覺簡直像做了一場夢一樣。」 風司廷負著雙手立在船頭,微微仰頭看向天邊一彎新月,良久才發出一聲輕輕歎息。 「是卑職失職,請殿下懲罰。」 聽到身後傳來沉穩嗓音,風司廷嘴角微揚,卻不回頭。「失職?是我沒聽你的話在山裡隨意亂走才有這一番驚險。何況事後是你及時尋到我,就算之前有失職也是功過相抵了,哪裡還有什麼懲罰?郝噲,這次你立下大功,但你已經在將人所屬下,按著慣例不能繼續升階。父皇要賞你,要你到御前伺候,但這一個月多接近兩個月下來,本王心裡著實捨不得你,你說這該如何是好?」 即使精明細緻如風司廷都幾乎無法察覺那一閃而過的停頓遲疑,郝用極其穩妥自然的聲音答道:「郝噲是侍衛,也是軍人。軍人的天職是服從。」 「哈,我竟忘記了——你不是普通的侍衛隨從,原是冥王親衛當中千挑萬選出來,輕輕鬆鬆便平定永州流寇之亂、立下大功的末等將領。」風司廷淡淡笑一笑,「人都傳說冥王軍人人皆可以一敵十,百人能敵萬眾;帳下鐵衣親衛更是精英雲集,哪怕最末等的軍官、參贊、幕僚都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完全足以獨當一面的大將之才……郝,這個冥王軍神話在戰場之外的繼續。是你成就地吧?」 「世人所謂的神話,大多是脫離了各種條件而讓常人感到難以理解,因此被傳說得具有神明一樣無邊法力的事情。冥王軍下法度森嚴,從士卒到將領的訓練皆是極盡嚴格。而遭遇各自為戰的情勢遠比尋常軍士為多,獨當一面的處事是擁有軍階的將領進入冥王軍的基本要求。」沉默片刻,郝噲才靜靜回答。 風司廷頓時斂去了笑容:「永州寇亂之前你確實只是冥王軍帳下一名最末等軍官,但就算是法度森嚴地冥王軍,憑此一項功績足以在軍中陞遷——若非看到將人所交上來地你地札子。絕對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讓一名立有大功的將領大材小用地充做侍衛。」 「郝噲於冥王親衛中位列在後。並非軍中評價不公。永州能夠有所作為。謀劃運籌定下整體大計的是冥王殿下而非他人。之所以任命作為當時主事之人,是因為道門弟子的身份容易消除民與官、寇與兵之間的對立。靖王殿下素來知人善任,我是武人出身,擅長的是個人對少數人地搏擊,所以才令我離開軍營擔任侍衛。再者郡王殿下身份尊貴,做殿下的侍衛怎會有『大材小用』之說?只要能得殿下說一個『好』字,就是沒有令殿下失望。也不辜負了冥王的一番栽培。」 「好一句不令我失望,也不辜負冥王的栽培——郝噲,你果然是謹守身份、盡職盡責!」風司廷輕笑一聲回轉過頭,凝目注視身後高大健壯的侍衛男子。「若我向冥王……向皇上指定要你時刻跟隨身邊,將出人頭地的機會換成金銀之物,你心中可會不服?若我說服靖寧親王,令你一輩子就做王府親衛,你可還願意奉上身為臣子的忠誠?」 「郝噲現在將人所屬下。是郡王殿下的侍衛隨從。殿下待人極好。性情又寬厚仁慈,跟隨殿下、保護殿下安危既是屬下地職責,更是地榮幸。身在朝廷。守住自己的職責就是為朝廷做事、對皇上效忠,就是身為臣子最大的功績。至於所謂軍功最大最重、而武人只看重戰場軍功地說法,既然朝廷的俸祿完全可以養活自己,郝噲本身對這些並不在意。而殿下看中了,不嫌曾經犯下過失而繼續給予信任,那是無法拒絕的最大榮耀——如果皇帝陛下問起,郝噲會這麼回答。」 噲神情平靜一如說法語氣的鎮定,沉著挺立的身形顯出自然而然的驕傲和自尊。與他相處已有一段時日,風司廷對這個武功能力皆是十分出色的侍從頗是瞭解:沉穩冷靜,建立大功固然不顯傲色,頭腦靈活處事機變、與人言談滴水不漏更是遠非尋常武人能及。當著自己意圖分明的試探依然保持一貫謹慎守禮的態度,回答得體不卑不亢,真不愧是道門首席弟子、赫赫冥王的屬下—— 心裡極快地閃過這一念頭,風司廷不由微微皺一皺眉。語聲卻是平靜依然:「我說的不是這個。沒有軍征殺伐,再卓絕的將領也沒有用武之地。歷史上縱橫沙場、建立下赫赫戰功,但回歸朝廷,政務上 竅不通的將軍並不在少數。北洛不是爭勝好戰力強軍功雖然重要但遠不是一切。沙場上的戰無不勝不意味著朝廷政務上的所向披靡,反而很容易成為沉重的負擔、絆腳的大石。」說到這裡風司廷頓一頓,目光投向天邊一彎斜月,靜靜道:「郝噲,你是聰明人,一定知道我的意思。」 看著風司廷被月光照亮的側影,郝噲心中突地一跳,但隨即極快低垂下眉眼。「請殿下訓示。」 「需要我說破麼?自胤軒十八年風司冥交割軍權,除三千鐵衣親衛,冥王軍兵將全部歸軒轅皓統領。冥王軍出身的上將軍皇甫雷岸、飛羽將軍多馬等高階將領也紛紛分派職司,雖然同袍情誼不改但軍制隸屬已經完全獨立。將手下大將一個個脫離軍制安置到朝廷各部,自己則在寧平軒聚集與軍事毫不相關的蘇逸、文若暄、許克、張震、李景霖一群文人朝臣,再加上一個行走宰相台多年、協調各部圓轉運作的秋原鏡葉,朝廷中人有誰不知寧平軒運轉平順、政務處置迅速高效?朝堂與軍隊最大的相同之處,便是只有令屬下完全信服的人才能獲得無保留的支持。不問私情不拘出身,量才而用用之不疑,雖然威嚴森重卻是賞罰分明……只不過兩年時間就掌握了朝廷用人的訣竅關鍵,戰場上帶下來的冥王積威,兩年來幾乎已經完全被他在政務國事上的精善和出色表現贏得的肯定取代——也許風司冥確實是最適合在承安京、在擎雲宮生存的人。」說到這裡頓一頓,風司廷淡淡一笑低頭。「當然,這也是柳太傅所期待見到的景象吧?」 聽到柳青梵的名字,郝噲頓時身子微微一震。「這……與大司正大人有何關係?」 「大司正……哈,你說到關鍵了,郝噲。道門也好,大司正也好,都是不能輕易插手朝堂派系勢力的,皇子之間的爭奪當然更加不能涉身其中。但是柳青梵,」風司廷微笑轉回頭,「一人便足以動搖天心民意的太子太傅、道門掌教,他的袖手旁觀真的是為了保持一貫的公正中立,為了穩定朝局平靜表面下的暗潮?柳青梵從來不是聖人柳衍,擎雲宮裡這麼多年,他的心意……他的私心若是還不能體會,風司冥當真枉費他自藏書殿到現在的一番教導了。」 「郡王殿下……」 「當局者迷,原是以為走出了擎雲宮能夠逐漸看得清身邊人物事情,經歷了朝堂沉浮起落已經可以心平氣和周全考慮人世種種。但那個人想得太過深遠,手段也高明到不留半點痕跡,竟然直到現在才勉強明白他之前的舉動佈置……青衣太傅,年紀比我尚小著三歲,心思卻到了這個程度。難道真的如傳言所說,他是蒙受大神垂青、世代守護我北洛的那一脈的傳人麼?」 噲渾身一震,不待思索已經脫口而出:「殿下,請慎言!」 「此處並無六耳。何況是與不是,不改變我已經決定的任何事情。」淡淡看他一眼,風司廷隨即將視線投向江中月影。「,今夜之言限於你我——有些事情只能自行體悟,旁人再行提點也無濟於事,我不想毀了他一番心意。你出身道門,在他身邊時日也不算短,知道哪些話應該回報。」 「是,殿下。」 耳邊傳來郝噲穩穩應答,風司廷只是沉默無語凝視江月:戰無不勝的冥王,兩年來在朝堂上日見穩妥成熟的處事應對有目共睹。一心為政精明強幹的年輕親王與寧平軒以秋原鏡葉為首的心思活躍積極用事的一眾年輕文臣自然而然地吸引著大批有心一展長才的文人士子。朝中的老臣也對年輕親王行事的沉穩嚴謹十分心喜,胤軒帝面前不帶私心的屢屢讚譽,充分說明著風司冥在朝臣心中的地位。 脫離青衣太傅的蔭蔽,拋開赫赫冥王的聲名,年輕親王獲得與其名爵地位相符的認可、尊重和臣服,正如在戰場獲得將士的誓願追隨,正如此刻郝噲的忠心不貳。 就像那人所希望的,對朝臣和士人而言,靖寧親王,便只是風司冥一人。 只是,風司冥到底只有十八歲。 十八歲,行過成年禮,卻還不能真正脫離依靠的年紀。 視線從江上粼粼波光緩緩移開,抬頭看向巍峨皇城所在的方向,風司廷靜靜微笑了。 終於回來了……承安京。 優優書盟 uUTxt.com 全紋吇板閱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七章 皎皎影無痕(上) 字數:5471 雲易變。 福禍難知。 靜靜望著一步一步穩穩走出傳謨閣的年輕親王剛毅挺拔的背影,風司廷在心中深深歎一口氣。 短短兩晝夜,二十四個時辰,承安京情勢變幻得已經令所有人都看不分明。眾人唯一可以明確得知的,是自兩年前還朝後便深受胤軒帝器重的靖寧親王、九皇子風司冥,突然被解除了寧平軒所有職權,返回靖寧王府「閉門休養身心」。 此次誠郡王風司廷出使西陵歸途之上遭逢百年罕見的大雨,遇險失蹤的消息傳回承安引得朝廷上下震驚,就連素來沉穩威嚴、萬事不動的胤軒帝一時都有方寸大亂、舉止失措之感。而風司冥在寧平軒冷靜沉著,與宰相林間非通力合作,發號施令指揮鎮定,主持朝政要務不見絲毫慌亂拘束。西北諸郡救災形勢嚴峻刻不容緩,神殿教宗力量的介入卻是朝廷首次,年輕親王審時度勢判斷分明,利用其對軍隊的絕對指揮統領權力,高效準確地調動各地駐軍和府衙兵士協助救災物資的收集、調運、發配;又以傳謨閣之名旨令西北澄江沿江各府各郡水情訊息每時傳報晝夜不歇,同時加緊修整被阻礙路途官道,使得可以隨時調整物資調運方式,將救災物資以最快速度送到所需地區。而在朝廷之中,傳謨閣督令各部官員計算核校此次天災所致損失、並盡速提交災後修復與挽回辦法,接管了之前風司廷所掌吏部事務的寧平軒以禁軍、兵部、吏部、神殿教宗四方聯名奏折。提出「以工代賑」、「以菜代糧」、「種糧集中次年派發」、「朝廷教宗共同撫恤」等數條解決災後生產生活地建議措施。年輕親王沉穩鎮定、條理分明、緩急有度、果決高效的為政行事令朝中大為稱道,胤軒帝也對其讚許有加。誠郡王風司廷一行抵達京城、胤軒帝親自主持的歡迎宴會上,風胥然當著群臣百官稱風司冥為「真正危難之際方見真正才識」、「兄弟親睦、同心式好之第一人」,並令他代天子向終於平安歸來的風司廷一行祝酒壓驚。次日大朝又大加封賞,甚至將風司廷帶回的西陵念安帝上方未神向胤軒帝感謝祝福的回禮——一株三尺六寸高、凌霄軟玉雕成十二花頭的玉花樹賜予風司冥——正如北洛風氏王族珍視正紅色珊瑚,玉凌霄是西陵國花,純粹的凌霄軟玉更是唯有帝王方能享用地專屬。胤軒帝如此不問名位、不避嫌疑地舉動,不僅僅是滿朝文武。整個宗室乃至風司冥自己都深深震動了。 然而極快地。朝臣便徹底感受到了何謂「天心難測」。 大朝當天下午胤軒帝親設小宴為誠郡王風司廷洗塵。僅令風司廷一母同胞的皇長子風司文和九皇子風司冥作陪。風胥然特旨請到當日碗子嶺下鄒縣小村救了風司廷性命的嚴姓夫婦同宴同歡,侍衛郝噲也被恩准允以不避身份與皇子列席。嚴姓夫婦入京是與風司廷一路同行,進宮之前更早得人反覆講解了宮中規矩。面對胤軒帝雖然誠惶誠恐難免戰慄慌張,但總體應對確是十分得體,令風胥然大為滿意,當時便賞賜無數錢帛珍物;又問兩位老人願望,金口允諾不憚以傾國之力達成。胤軒帝威嚴卻不失溫雅。言談話語中儘是平易和煦,老夫婦感動涕零,謝恩再三才道出心中希望:尋到嚴老漢先兄失散多年的親子,按兄嫂遺願,將其過繼名下以承嗣>+ 風司廷將兩位老人從潼郡帶到京城,朝中早有人將他一門本家乃至旁系三代查得清楚。嚴老漢的堂兄堂嫂過世多年,其子幼時失蹤不知音訊,眾人都以為陰陽異世事屬過往。便是機敏周密如風司廷也沒有做更多考慮。不想他夫婦膝下無人。雖然明知骨肉重逢機會微渺,但心中卻是常懷此念。此刻當著胤軒帝承諾,他二人心中陡然亮起希望。竟將此事在御駕之前提出。 皇帝金口一諾自然不能回轉。一時傳謨閣中一片混亂,載錄各地人丁戶口的戶部更是檢索排查,直忙得昏天黑地。天家人脈手段到底不比其他,兩個時辰後便有吏部官員回報,言嚴氏夫婦之侄消息已然查到,原來是被惡人拐出賣與邊城某戶無子之家。但那養父母待他卻是極好,撫育一如親子,成年後便賣漿販食侍奉父母;後來邊城戰事起應徵入伍。最後記錄是到了冥王軍屬下,胤軒十四年野狼谷之役,有去無歸,但戰場不見屍首,同行不知死生,因此兵卒名冊上注了「失蹤未歸」二字,之後再無其他消息。 消息尋查到了此處,胤軒帝已是盡力而為。戰場「失蹤」幾乎就是「陣亡」的代稱,嚴氏老夫婦雖然有所遺憾,但多年心事徹底放下,而對真心相待地胤軒帝感恩不盡。君民歡喜,原本事情也該就此了卻,不想風胥然由此一事,對軍士俸餉及撫恤錢糧的出入數額以及百姓所得實惠的多少突然產生興趣。宴罷之後一紙諭 戶部、兵部官員調出數年兵丁名冊與發放餉銀軍俸細將數年陣亡將士名冊與撫恤錢糧賬目調出隨意抽出幾處核對。然而一對之下,名冊賬目相去極遠,竟是驚天漏洞。胤軒帝驚駭之下旨令將京中所有在職將領召集到澹寧宮,稍加查問,擎雲宮上方已是陰雲密佈、雷電霹靂蘊藏。 北洛風氏王族慣例,宗室之子年滿十四,行過綰禮之後必須從軍三年,既是不忘風氏開國君主武德皇帝風靖宇開疆拓土、平定四方的武功雄姿,又是通過軍旅的嚴格乃至嚴苛訓練和殘酷無情的沙場征伐磨礪意志、鍛煉堅韌剛強品德性情。雖然絕大多數宗室子弟沒有機會也不願有機會真正感受生死一線的艱難和恐懼,軍旅地三年也多半只是在相對集中地弓馬騎射和操場演兵中度過。但對皇帝地皇子們而言,這是正式成年加冠、離開擎雲宮前接觸軍政事務和兵士將領的唯一機會。自幼得帝后寵愛,風司廷也如大多宗室子弟慣例只進入京城禁衛軍,除了每日晨起到將人所校場進行兩個時辰的軍事訓練生活與平日無異。但他生性聰穎又極富見地,與其他只為完成入伍慣例地皇子宗親的子孫不同,訓練之外更多了兩分頭腦心思,三年時間軍事人員制式與朝中各部的種種關聯,尤其是軍中各項錢糧往來都瞭解得清清楚楚。胤軒十三年起三國交兵。他所以能以年輕皇子之身統領吏部。協助宰相林間非、戶部侍郎宗熙調度全國錢糧物資支撐前線爭戰。其因便在與此。 直到胤軒十八年蝴蝶谷會戰勝利,西陵北洛兩國罷兵會盟,風司冥還朝經理兵部,風司廷才漸漸擺脫軍政事務。但對軍中種種做法訣竅,卻不可能一時忘記。此刻胤軒帝舉動方起,他便已看破其中關鍵,心中震驚和焦慮瞬時升到頂峰—— 北洛武德帝以武德為號。武功立國,加上崛起日短,邊境多有紛爭,和平之時國中亦是養兵頗重。兵丁時歲津貼例用,戰時為軍餉,平日為俸銀。但無論何種,皆以軍士名冊上記載人頭為數,對號核名發放。增兵募員增名。陣亡退役銷名。軍中一進一出管制當是十分嚴格。而但凡爭戰莫不鼓勵將士用命,和平之時則講究諸事安寧,餉多俸少地慣例自然形成。由此一來。那些未上沙場、沒有軍功賞賜地兵將在和平之日便每每窘迫拮据。而為擺脫窘境,便有部分將領將那些遭受重傷、理應撫恤還家地兵丁名號依然留在名冊,或是以「失蹤」、「未知音訊」之類取代「陣亡」冒領俸銀。又有將重傷的兵丁直接註銷姓名算作陣亡,利用北洛立國以來便一直施行的軍士撫恤制度,領取優厚的撫恤金,與被註銷姓名的兵丁分享金額補充軍用。此事軍中上下心知,皇帝對此中緣由關節也多有瞭解,但軍政制度關係重大輕易不能變動,只要將領做得還在合理範圍之內便不加深究。 然而,在朝中行事分寸程度的把握,恰是大部分行伍出身的將領地要害。和平安樂最易消磨人心意志,承安京中的富貴繁華足可讓一心為國的純粹染上其他色彩。何況軍餉兵俸原是朝中最大支出之一,軍隊系統人事關係的龐大繁雜、出入來去之間的微妙差異,一旦有心入手可謂縫隙無數。鋌而走險擅越雷池者屢殺不止,而軍階職官也是大小皆有。曾有風氏皇帝試圖設定固定的文臣職位監軍督察軍中錢糧,但險些由此引發朝中文武之爭,最終只得作罷。朝廷兵部也無法盡轄軍政事務,煩亂直到前朝宰輔、一代名將,赫赫君家唯一一位以武功稱名的家主將君清遙進行軍制改革才略略告一段落。 君清遙改革使得軍制與朝制完全分開,軍權由風氏君主唯一掌控,朝堂中縱使御史督察之類官員也不能輕易插手軍政,對將領在戰場之外行事的把握盡歸具有統帥之權地上將軍與皇帝之手。監督將領在朝中行為成為具備軍隊最高統帥資格地上將軍的固有職責,平和了朝中文武對於彼此分屬不同制式、使得處事多有不公的針對指責。而與將領平日在朝堂之中行為地連帶責任,同時也成為皇帝制約這些聲威赫赫的最高將領的重要手段——具有獨立的統兵作戰能力,擁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特權的上將軍脫離了戰場回歸朝堂,一旦挾功自傲不受約束必然成為君王心腹之患;而具有朝堂政治的頭腦眼見,不願輕易淪落鳥盡弓藏命運的上將軍,則會因為有此一條足夠力量的約束存在而相對安心行事不至於驚恐疑慮處處掣肘。只是如此一來,如何對麾下將領進行細緻、周到、有效並且盡可能少引起反彈的管轄限制,往往需要耗費大量的心力。而對於那些本身已經脫離了純粹軍務、涉身朝政國事的上將軍而言,要在這方面依然做到面面俱到,幾乎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而風司冥。恰恰是無可逃避 面遭遇了這個北洛朝堂軍制之中由來已久,最無法調解決地巨大矛盾。 胤軒帝調出軍中歷年賬目比照核對,並非是有意盤查軍餉、兵俸以及撫恤銀的派發落實情況,卻在事實上逼迫皇帝面對軍制財政的巨大問題。北洛經前朝君霧臣執政發展農工、後有胤軒帝十餘年不斷改革,實力強盛國庫豐盈本是事實。但胤軒十三年後的戰亂消耗,卻令北洛在各地興農重商、經濟城市大為繁榮的狀況下國中積蓄數年都沒有增長。與西陵的和約會盟必然給北洛帶來巨大的利益,效果卻不能在最初的三五年間體現。而為了勸農扶商發展民生,朝廷必須花費絕大地人力物力去整修官道、貫通河網、興修水利、開發礦藏……對於勵精圖治地胤軒帝。朝堂政事舉措興衰。「節流」與「開源」一樣重要。 而軍隊之權為君主掌中最重。軍事不穩則帝位傾頹。「吃空額」、「賺撫恤」看似將領在餉多俸少地情況下為一時軍用周轉而作的無奈之舉,但若有戰事驟起,倉促之間不能補足空額便是混亂軍情貽誤軍機,老弱傷殘之人不堪一擊,勢必造成傾天之禍。而撫恤制度為一旦肖小如此利用,不但獎勵有功厚賞英靈的最初旨意全失,若在軍中形成不良風氣必然使軍心渙散。雖然此事由來已久。但是長久弊政損害威武軍事,問題矛盾已經到了不能不解決的地步——就連號稱北洛百萬大軍中制度最為森嚴、強勁無敵的「冥王軍」,建立至今尚不足十年都已受到軍中弊政影響,出現令人憂患的徵兆……情勢的嚴重,已經大大超出胤軒帝地思考和預料。 ——如此輕易發現軍制財政上的重大漏洞隱患,或者說第一次真正不得不正視這一漏洞可能造成的嚴重後果,尤其還當著西北諸郡遭逢百年難遇的大水受災嚴重、前年北方水利工程可能存在巨大問題的情況,幾番憂慮疊加。胤軒帝心中驚懼震動之巨。其實完全可以想像。 主憂臣辱,身當兵部主持、又統領著「冥王軍」具有同列上將軍資格的靖寧親王,沒有任何逃脫責任的可能。 風司廷靜靜回想著澹寧宮中風司冥沉靜到幾乎淡漠的表情:對著胤軒帝一聲聲一句句字字誅心地厲聲責問。年輕親王竟是沒有任何慌張和動搖。對於軍中弊政實情地瞭解和掌握,對弊政可能造成後果的判斷和預測,以及如何暫時壓制問題爭取處理時間的手段和對策……如果不是同為當事者地自己看到他最初一刻無法掩飾的驚惶和動容,只怕便要被他冷靜到極點的鎮定從容輕易騙過,甚至如某些蠢人幾乎要將這種沉著應對視為早有計劃表現邀功的陰謀。 但風司磊的動作是迅速的。自己毫不驚訝在澹寧宮「點將」的第二日便看到禮部呈交的「萬言書」。在痛斥自身行事不周的同時歷數胤軒十四年來軍中虛報軍功、編造事跡誆騙名號嘉獎,甚至騙取朝廷追封的案例條目,其間種種,從數量到手段無不令人觸目驚心;而略一追查,有大半似乎都與「冥王軍」各階將領有所關聯。朝制與軍制分開,朝廷六部不能直接涉入軍政,然而禮部需要核准事跡嘉獎英雄,朝臣官員功過遷謫都有詳細記錄。冥王聲威赫赫,冥王軍戰無不勝,冥王軍將領陞遷原是軍中之首,戰事開始後從無間斷的受賞受封幾乎佔去禮部幾年來記錄的半數。而立功愈多,記錄愈細,信息愈全,要挑剔錯誤也愈是容易——風司廷不能不承認,這一次,風司冥是狠狠栽在這位七皇子手裡;而自己,也被他徹底計算了一回。 禮部的「萬言書」如滾油澆火,被風司冥不卑不亢、冷靜淡漠的應對逼得鬱悶憤怒的胤軒帝頓時爆發。一道旨意削去靖寧親王一半俸祿,更將其在傳謨閣一切職權全部剝奪。隨即令自己接掌寧平軒政務,與林間非協同處置災後救助事宜,以及與祈年殿大祭司徐凝雪及神宮主持烏倫貝林溝通教宗——自己頓時涉及吏部、兵部、禁衛軍、神殿教宗四方。風司冥在朝日短,雖然自己回京前曾經代為主持吏部事宜,然而六部早有制度森嚴,他的發號施令也只針對一時一事。但讓朝臣眼中與軍政兵防毫無任何關聯的皇子涉足軍政,在歷來重視軍事大權的風氏王族意味著什麼……承安京頓時因胤軒帝此舉再起波瀾。 看著有意炫耀地從年輕親王面前走過,身體卻在擦肩而過的那一刻抑制不住顫慄的風司磊,風司廷嘴角微微揚起。 寧平軒事務,拜託三皇兄了——風司冥,九皇弟,得你一聲真心實意的「皇兄」,真是好不容易…… 風司磊,七皇弟,這一次,可是你自己把打算作壁上觀的我牽扯進來的…… 悠u書猛 uUtXt.coM 全汶字扳粵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七章 皎皎影無痕(中) 字數:3466 步一步穩穩走下傳謨閣,目光在風司磊略顯慌亂的投風司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冷笑。 九皇弟,這次你是受了軍隊前代連累,父皇也心知肚明。你放心,傳謨閣有我,必不叫別人把持了寧平軒。 北方三郡的河工繁忙,七皇兄還是先顧及好了這頭再說其他吧。 不得不承認這一次是自己失算,但當著風司磊一臉抑制不住的得意,自己還是忍不住狠狠反擊地出言諷刺。看到那抹刻意炫耀的笑容驟然僵在那張臉上心中果然是說不出的快意,在胤軒帝及朝廷眾臣面前整整一日的克制壓抑似乎都在那一瞬間釋放—— 只是,釋放之後隨即襲上心頭的深深沮喪和無力,卻讓自己的腳步幾乎也一時錯亂。 軍制空額漏洞之事由來已久,自己在軍中五年如何不知?不僅僅是軍中,便是皇城禁衛薪俸之弊,內中情況也是如出一轍。不按具體輪值班次而是完全以禁衛軍總體人數發放錢糧,顧及著禁衛軍中宗親權貴子孫有意蓄庸養碌,長此以往必然令守衛皇城與君主的禁衛軍老病疲軟不堪一擊。兩月之前花朝節,自己受命負責京城節日安全,便曾因抽調禁衛軍值守軍士的薪俸由何處撥給而與執掌禁衛軍的皇長子風司文有過爭議。禁衛軍士薪統一的建議被風司文批回,自己也不能隨便動作,只在事後呈上胤軒帝的花朝事務調整與建議地公文中說明了對此事處理和思考。雖然當時胤軒帝的批示中沒有針對此一條做更多答覆,但由此可知皇帝對軍中餉俸之弊絕非無知。這一次當著各階將領與上下朝廷朝臣驟然發作。確實也如風司磊所言自己是「受了前代連累」,胤軒帝對此「心知肚明」。只是想到其後種種手段處置,自己還是沒有辦法做到完全的心平氣和。 平心而論,胤軒帝對自己的處置已是仁慈之極。雖然眾人皆知軍制空額漏洞並非一人一時之弊,但一旦事發確實落到當事之人頭上,便是傾朝難救的彌天大禍。統領三軍、協理兵部與皇城禁衛軍的自己責無旁貸絕不能逃,此刻卻只不過是被去掉了親王雙俸,再加上職務暫停而已。風司磊糾結了禮部一眾官員上呈「萬言書」。奏折中明裡暗裡直指冥王軍將領在陞遷之中有眾多違禁不法的行為。但胤軒帝卻是一概不理。甚至以「風聞奏事僅三司督察職權」暗斥風司磊等人越權行事有違朝廷法制,言辭態度強硬堅決,大大震懾了一群有意跟風、試圖趁亂取利邀名的小人——如此種種,皇帝偏袒愛護之情不言自明,朝中正直大臣如林間非、藍子枚以及軍中孟安、軒轅皓等人才沒有對自己所受處罰有更多爭議,自己也並非對此處置有任何「不服」。 然而,「不叫別人把持了寧平軒」……雖然明知道風司磊是特意而為地挑撥離間。這短短一句還是像一根硬刺直直扎進自己心裡。 風司廷,胤軒帝鍾愛地三皇子,大難得脫平安還朝地誠郡王殿下,回到京城的第二天便被授予了朝政要務的實權,統掌吏部、兵部、禁衛軍、神殿教宗事宜。在此北方水災、神殿教宗力量介入的非常時刻,就連宰相林間非都必須處處依靠、配合他行事。 相比於坐守承安京,只能通過一路飛傳的邸報廷記瞭解北方水情的朝廷,剛剛從受災最重的潼郡一路返回京師地風司廷無疑掌握著最準確實用的訊息——親身遭遇了大水山洪、親眼目睹災區景況、親自參與教宗與朝廷賑災撫民事務。回程途上又刻意經過北海、渤海二郡瞭解當地水情。這些第一手資料對於朝廷統籌安排佈署、指導各地救災和災後重建都有極大意義。胤軒帝將此刻朝廷最為重大的事務與責任交給風司廷,其中心思用意勿庸置疑。但職責的移交與自己的處罰緊緊聯繫在一起,甚至毫不掩飾地諭旨明令風司廷「接管寧平軒一切政務」。連最不能輕易交由皇子協理的兵部一齊歸到他職權範圍之下……便是自己也無法不猜測胤軒帝此舉所蘊含的深意,更何況朝廷上那一雙雙緊緊盯住帝王一舉一動的眼睛? 從胤軒九年風司廷成年,冠禮大婚開衙建府一切禮節儀式明顯超出普通皇子禮制,胤軒帝一語壓制朝臣所有置疑開始,這位三皇兄就一直是朝廷上下一致看好地天心默許地皇位繼承人。皇子成年之後涉身政務行走宰相台,六部之中除兵刑二部歷來不允宗室子弟輕易插手,其他四部風司廷都曾奉旨協理,傳謨閣各部事務、人情往來種種訣竅關鍵可謂掌握純熟。而三 郡王對政事的把握和處理能力也為朝臣肯定,平和穩密的行事風格受到朝中老臣讚譽。胤軒帝性情堅毅果決,朝綱獨斷雷厲風行,改革舊制推行新政以來更是絕對不容冒犯地威嚴,為人謙和、一派溫雅的誠郡王在朝臣和百姓心目中的形象素來都是極好也極受偏重。雖然風司廷成年大婚之時選擇寧國公的瓊華郡主為正妃,明確表達「不爭」的意願而避開當時一觸即發的太子之位爭奪;瓊華郡主仙逝之後他又與西陵吉昌公主聯姻,先後兩位王妃似乎都將他排除出皇位繼承人選的名單,但同時為他建立了其他皇子所不能比擬的優勢。瓊華郡主留下的兩位世子一位郡主,確保了北洛風氏王族以外最顯赫的一門世家、掌握著軍事實權的上將軍寧國公府的支持;而北洛與西陵兩國和約會盟的情勢下,身為姻親的上方王族對風司廷自然而然的親近,他對會盟兩國具有的不同一般的意義更讓風司廷在北洛朝中顯出身份、地位的特殊。 何況,他還有最大的助力——始終隱身北洛朝局幕後的,胤軒帝正宮皇后、徐韻芳。 被胤軒帝親封「睿敏恭德」的徐皇后,風司廷的親生母親,雖然經過胤軒十三年「玉螭宮之變」,參與宮變的徐密一族皆盡被誅被廢被黜,身為徐密親生女兒的徐皇后卻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牽連,反而因為凜然大義受到胤軒帝及上下朝廷朝臣愛重推崇,皇后地位巍然不動穩若雲山。徐皇后與胤軒帝結髮夫妻,相扶相持親睦敬愛,管理後宮教導皇子無不盡職盡責,而溫厚典雅的賢德聲名為朝臣、更廣為草野百姓所知。北洛風氏王族規矩慣例後宮不得干政,但是沒有人會小視這位睿敏皇后對胤軒帝決議的影響能力。從小就受到帝后偏愛的風司廷,在一眾皇子之中可謂佔盡人和之利。 而現在,當著北方三郡的救災重任、當著接掌寧平軒協理四方事務、當著「仁厚愛民、以身犯險」的聲名在朝野赫赫震動……胤軒帝親手為他推開了旁人的阻擋,風司廷也許再也不會找到比這一刻更好的機會。 還有……那個人。 風司冥緩緩閉上眼睛。 主持文武大比、籌謀新政改革、達成兩國盟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無不引導士人風尚,天下士子望風影從的青衣太傅,對於三皇子風司廷,從來便是褒獎有加。為他與瓊華郡主大婚牽線,為他指點朝廷各部職權,為他周全兩國利益之外的心情思緒,為他看顧府中恩及妻子……直到這一次,將病弱卻自幼背負「神童」、「奇才」之名的二世子風亦琛收入門下,柳青梵對誠郡王府的偏重傾向,第一次毫無掩飾地展現在朝堂眾人面前。 「秉心執政,天下為公」——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掠過傳謨閣前石壁上八個清健飄灑、遒勁有力的大字,風司冥不由露出微微苦笑。 「秉心執政,天下為公」,身為督點三司大司正,身為當朝唯一的青衣太傅,柳青梵做出的,永遠是對朝廷對百姓最有利也最正確的決定。擎雲宮中、秋肅殿裡一次次提點,傳謨閣上、交曳巷中一次次叮嚀,是為了自己一身安危利益的切切囑托,更是為朝廷穩定、宗室和睦而必須做出的承諾——只有他,只有風司廷,才是這個風雲變幻的承安京、擎雲宮唯一可以合作、可以信賴的人。因為只有風司廷,才具有足夠令柳青梵也另眼相看的力量和心智。 十年,自己與他相差了整整十年!十年積累形成力量和心智的差距,當日秋肅殿中一句「此刻還不及三殿下」至今時時如警鐘常響耳邊。 而「無謂的爭勝」……並非不在意那淡淡隻言片語評價中流露出來的不贊同意味,只是縱然心知「天下為公」,自己卻是無論如何都捨棄不了這一點私心。 但這一次,卻再不能保持爭勝之心。風司磊囂張氣焰咄咄逼人,自己一句「北方河工」雖令他心懷忌憚,卻也同樣令他驚覺。若不能盡快揪出當年種種弊政端詳,北方情勢稍定,便是他翻雲覆雨之時。 寧平軒……只能先交給風司廷了。 凝住腳步,看著一條長長身影緩緩疊上自己淡漠的投影,風司冥靜靜抬頭。 「上方駙馬?」 在府「養病兼陪伴傾城公主」多日不出的上方無忌揚起嘴角。「馬車已經準備好了——公主在府中靜候親王殿下駕臨。」 優浟書猛 uUtXt。cOM 銓汶子板粵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七章 皎皎影無痕(下) 字數:4401 城公主。 穩穩端住茶杯,碗蓋一下一下拂去早已不存在的熱氣和茶沫,風司冥微微側過面龐,靜靜看向安坐身前,雍容美麗的女子。 與佩蘭溫婉柔和,讓人一望便覺寧靜舒適的容顏完全不同,風若璃帶有北方沿海族群特有深邃輪廓的清雅美貌具有一種令人戰慄的清冷。擎雲宮和太阿神宮養成的尊貴氣度加深了容貌中不容任何世俗褻瀆的聖潔,雖然身為人妻、將為人母的女性特質柔和了原本的清高孤傲和目下無塵,但是此刻靜靜相對,那雙微微泛著深海般幽藍光彩的雙眸竟是透射出就連自己也覺難以直視的銳利來。 「九皇弟不予置評,可是心中並不歡喜?或者,有所顧慮?」 朱唇輕啟,珠玉冰晶碰撞的嗓音令風司冥心頭又是一凜,急忙放下茶杯欠身道:「傾城皇姐這麼說,讓司冥如何承受得起?是這份禮物實在太大太重,司冥……受之恐怕有愧。」 風若璃頓時笑起來:「閒來無聊做的一點小玩意兒當成蒲蘭節祭的賀禮,九皇弟不嫌棄輕薄就好。」 風司冥微微一笑,隨即轉過頭凝視桌上鋪展開的繡鍛。 西雲大陸風俗每月皆有花朝,除卻三、六、九、十二月的四季花朝為大陸共通的節日,各國還有各自注重的花朝。五月開放的蒲蘭花朵攢密簇抱如球,北洛民俗將之作為親睦同胞的象徵。五月五日蒲蘭花朝,這一日血脈同源地骨肉手足須得互贈賀禮以表親愛之意。女子親手製作的福袋、香囊、腰帶。男子雕刻琢磨的髮簪、打獵獲得的獸牙,賀禮無所謂貴賤,但必是親手取得或製作,從平民百姓到權貴宗親無不如此,便是皇族也都遵循「親力親為」的蒲蘭節慣例。只是風司冥幼時不得帝后寵愛,便是後來柳青梵作為太傅逐漸有人周全節日禮數,他也因其中毫無真情實意而從不掛心,至於從軍之後更是與這些節慶風俗隔絕。及至兩年前回到承安京後。朝中政務繁雜。這些往來應酬禮數人情盡數推給府中長史蘇清打理。而最近數月他為成年冠禮大婚、春花朝京都守衛、西陵使團出行預備等等朝政要務忙得幾乎無半分閒心。四月開始的連綿雨水造成北方災情更令朝廷上下憂心煩勞。若非風若璃突然以此為由令駙馬上方無忌請他過府,他幾乎完全忘記了還有「蒲蘭節祭」一說。 但,眼前這份蒲蘭節祭的賀禮,卻絕非風若璃口中「閒來無聊做的小玩意兒」那般簡單。 那是一方四邊綴滿流蘇地「童子紗」——為祈禱神明保佑家中幼童平安成長,北洛女子到神前誠心禱告後,用神殿淨水澄濾過地絲線親手織就長紗為童子纏身護體,因此稱為「童子紗」。這原是蒲蘭節中姐弟之間最常見地賀禮。縱然出身皇室風若璃以此為禮也並不希奇。但這一塊,卻與尋常童子紗絕然不同—— 長紗中央嵌織的一幅兩尺長、六寸寬的絲鍛上,極細的彩繡絲線精緻地繪出北方疆土海域的全貌。醒目的橙色絲線勾勒沿海丘陵地區信仰相異的各族分佈,黑色絲線圈點出各郡各州首府所在,金色絲線標明有主持神官地神宮神殿。大小城邑、港口、河川、道路各綴名稱一望分明。河水的色彩由發源處的深沉逐漸過渡到清淡,水流經過處每一道水壩、閘門、圍堰都用鮮紅的絲線一一標注名稱以及建造時間。每一地每一處,都是與交曳巷中、大司正府裡廳堂上張掛的那副描繪精細的北方水利圖如出一轍的周密詳盡,就連最隱秘的山路野徑也沒有遺漏一條。 然而與那一幅純粹地水利圖不同地。是在每一處城池關隘、河川曲折的要地。都用與底色幾無差別的細線,紋出一個小小地、幾不可見的姓名——在傳謨閣兩年,對朝中上下已有相當深入瞭解的風司冥迅速察覺。這些或是朝臣要員的族人親眷,或是地方世家名門的統領執掌,甚至不乏遠支旁系的王族宗親。不待更多思索地一路細細分辨,看到川秋原、穎曲樂音長公主等姓名赫然入目,年輕親王一貫沉靜平和的表情終於開始出現一絲裂痕。 長紗四邊的流蘇在午後的輕風中微微拂動,平整光潔的絲鍛反射出一片銀色光芒,模糊了原本刺繡精細入微的文字畫面。雖然對女紅針毫不熟悉,卻完全可以想像得出眼前雍容優美的女子閒靠圍欄、穿針引線隨心繡繪的圖景,與那一份信手拈來的自如從容……雖然知曉這位源出北方海疆、深受帝后寵愛,又與神殿教宗有著莫大關聯的傾城公主手中掌握著常人難以想像的勢力,但當著眼前舉手尺寸之間盡攬北方樞要的實物,風司冥心中還是無法抑制深深震動—— 長於深宮,居於神殿,不問外事,不干朝政,除了當年與西陵聯姻的一系列盛大活動從不在人前輕易露面的傾城公主,其勢力,原來當真可以傾城! 「傾城皇姐這份禮物實在太大太重,司冥受之不起。」沉默良久,風司冥終於開口。 「既然叫我一聲『皇姐』,就沒有禮大禮重受不起的道理。」風若璃微微一笑,「九皇弟,你別忘了,跟大姐姐她們不一樣,我可僅有你這一個皇弟。」 見她掩唇淺笑,袍袖輕拂間似有意似無意順勢壓上桌上長紗,手肘恰恰蓋住地圖之上北海、渤海二郡交界,風司冥心中頓時一凜:當年並非嫡出皇子的胤軒帝以強勢手段剪除競爭對手登基繼位,宗室之中獨有景文帝皇后嫡出的樂音長公主始終給予支持,並協助其確保了風氏王族宗室的最終穩定。胤軒帝對這位唯一愛護支持自己地長姐十分敬重,毫不忌諱在人前表露對她的信賴。賜予的封號、供奉的采邑、年節的賞賜都遠勝普通皇族公主,甚至屢屢出現「 制」而由朝臣諫阻、公主謝辭的情況。位於北海、.出的穎曲援江引流、地富民豐,是北方最重要的商業、文化中心城市,極重權位地胤軒帝將此地封與長公主多年不動分毫,情誼愛重之深可見一斑。而長公主與胤軒帝只稱姐弟不論君臣,擎雲宮中也是人人皆知。風若璃與皇八子風司退同胞而生,正是胤軒帝最小地女兒,擎雲宮中唯有自己較她為幼。此刻在「皇姐」、「皇弟」幾個字上刻意加重。自己如何聽不出弦外之音?抬頭看向風若璃。卻見她雙眸含笑只是凝視自己。風司冥深深吸一口氣:「皇姐對司冥地恩德成就,司冥必然時刻感念在心。只是司冥年幼愚鈍,還望皇姐不吝賜教。」 「成就?傾城不過深宮一介女流,九皇弟卻是威震大陸的赫赫冥王,名聲之盛哪裡用得著別人來成就?」風若璃輕輕笑一笑,隨手提過茶壺將他面前茶杯斟滿,親手端起遞與風司冥。「而若說年幼無知。不識朝局不諳政務,又哪裡有寧平軒一眾士子雲隨影從?『惟靖宜寧』,父皇早有公斷,九皇弟何須妄自菲薄?」 風司冥接過茶杯淺抿一口,隨後才抬頭答道:「皇姐謬獎。此次軍制財政之弊,便是不能恪盡職司妥善行事之實例。被父皇責問乃至罷職,司冥心中實在慼慼……」 「這件事情曲折是非朝廷大凡看得分明,便是我女流之輩稍聞經過都能判斷。又何況英明如父皇?雖然因為禮部一眾庸吏朝廷上確是有人隨聲附和並趁亂生事。但無論如何動搖不得大局。倒是如此一來,九皇弟徹底從那一堆賬本簿子脫出身來,卻是不能不仔細斟酌考慮以後所為了。」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深邃雙眸凝視風司冥,「這半月休整下來,裴主薄身體可好些了?聽說他因為不能及時相救三皇兄盡到貼身侍衛職責,懊惱沮喪種種鬱結於心,情況十分不妙呢。」 風司冥渾身一跳,不敢置信地望向風若璃。風若璃卻是神情平靜,泰然自若與他對視。見年輕親王臉上表情漸漸平復,夜一般的眸子開始閃爍出精亮光彩,風若璃又是微微一笑,「駙馬府上沒什麼稀罕東西,但一味兩味藥引,比如北海郡的『糖霜』,渤海郡的『果露』,穎曲的『陳皮』、『丹桂』……相信還是能夠給裴大人幫上一點小忙地。」 北海郡守唐子儀,渤海郡河道督統路國平,樂音長公主手下長史陳參、皮定軍,主薄金丹、曹桂,這些都是前年北方水利工程弊案中為七皇子風司磊發掘李耀貪權瀆職罪證貢獻頗巨,其後重整頓河水利工程自然受到朝廷信任而重新委託交付之人。這一次重修工程完結胤軒帝雖然極為重視,卻並未如上一次指定官員考核巡察,而是令風司冥以使團做為掩飾暗中核查。風司磊行動異常,甚至擅離京城往返穎曲,風司冥心知其中必然有異,更令護衛皇子為名、考察河工為實的裴征高度關注北方各郡官員動向,有關這六人的各種消息訊息更是要求盡可能的充分詳細。然而這六人為官多年,深諳官場手段門道。裴徵用心仔細,風司冥又令郝噲盡力協助,雖然查得了官員從工程中大肆取利的確實消息,卻苦於線索不足證據不明無法盡發其弊。今日他在傳謨閣前以「頓河水利」警告風司磊,看似佔據一時上風,其實是有相當風險:他並無確鑿有力證據指稱其罪,若是風司磊矢口否認甚至反咬一口,誣蔑皇子構陷兄弟的罪責即便他是爵位最高的靖寧親王也不能輕易脫身。這幾日風司冥雖然協助林間非處置賑災善後的各項事宜不得稍事閒歇,但河工弊案證據一事也是時時縈繞腦中,日夜苦思對策。此刻風若璃輕描淡寫幾句,聽在風司冥耳中直如仙樂,驚喜歡欣之情再不能掩飾,一時盡在臉上顯露出來。 見年輕親王如玉如琢地俊美面容頓時煥發出耀目光彩,夜一般地眸子精光閃亮,風若璃頷首微笑,「不過考慮裴大人的心氣,這幾味在平日不算什麼,此刻用下去卻多半猛如虎狼。九皇弟若求穩妥,不妨配合著這些調理使用。」說著低垂眼眸,隨手在絲鍛上點了兩點。「至於教宗……教宗原是人心信仰所向,此次配合朝廷運作周轉,安撫百姓引導救災,機制一旦建成便是百姓福。駙馬原本有意參與盛事,但秋原大人做得順手,後生可畏,卻是九皇弟善用人才了。」 目光隨著她指尖所示在金色標記處游移,聽到最後兩句,風司冥猛然一個激靈,這才徹底明白風若璃送出這張地圖的真正用意。幽黑雙眸定定凝視面前清雅高貴地女子,心念電轉間一個念頭突然跳出霸佔全部思考—— 若眼前人並非女流…… 若風若璃生為男子…… 「九皇弟。」 猛然收回心神,風司冥垂下眼眸。「皇姐。」 起身移步,將長紗疊起然後小心翼翼放進風司冥手中。「司冥,」見年輕親王抬頭靜靜直視自己,風若璃眼中漸漸流露出一抹溫柔光芒,「無論如何,你是他第一個弟子,你是他唯一真心教導與培養的人。 跟隨他最久、與他最親近的人不是別人,是你。 得到青衣太傅傾囊相授的不是別人,是你。 父皇的所有皇子,柳青梵,選擇了你。」 不高的話語,卻像一個個巨浪直直襲上毫無預警的心防。一聲比一聲更嚴厲,一聲比一聲更衝擊,風司冥瞪大了雙眼,緊緊盯住突然收斂了全部溫柔,彷彿女神威嚴凜然的風若璃。 「風司冥,記著,不要讓他失望——不要讓我失望。」 優優書盟 UutXt.COM 銓文吇扳粵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八章 春已盡,了斷荼蘼(上) 字數:3428 蘇長史……?」 聽到低低一聲喚,蘇清猛然頓住腳步,急旋轉身,順勢躬身行禮。「王妃殿下。」 沉默久久。 久到簷頭水滴落下,在階前青石板上濺起的聲響在耳膜中形成巨震,才聽身前雍容尊貴的女子輕聲開口:「靖王殿下……王爺他在書房歇下了?」 低垂下眉眼,蘇清目光專注凝住在秋原佩蘭曳地裙擺上精緻細碎的竹線花紋。「回稟殿下,王爺說夜色深沉,不願再多驚動內府。又因明日是五月初五,蒲蘭花朝兼初熟節,神宮、內廷皆會祭典並節慶活動。王爺所以想看看以往年節時候宴會酬唱的詩歌卷冊,作些起碼的節日準備。」 「初熟與與蒲蘭節祭……這是正事,當著祭典場合酬唱應對原本最是重要不過。只是王爺近日公事操切,於此又這般用心,人的身子終歸不是鐵打成的。」秋原佩蘭輕輕歎一口氣,隨即抬目凝視眼前恭恭敬敬的長史,「蘇清,你先去書房小心伺候著。我去廚房弄些湯餅宵夜,一會兒便給王爺送過去。」 蘇清連忙再行一個禮:「王妃殿下,王爺歇在外書房原意便是不驚動內府。王妃您這幾日在誠郡王府也是日夜操心,十分憂勞,此刻又熬夜為王爺親作羹湯。王爺見了心中必定十分疼惜,過意不去。」 秋原佩蘭聞言微微一笑:「身為人婦,為夫君洗手作羹湯原是職責所在。又有什麼過意不去的?王爺是太過體貼了。」頓了一頓再微笑繼續道,「蘇清既這麼說,我便讓貼身服侍地水涵送過去。你在書房伺候王爺讀書,也見機規勸著殿下一些,職責已盡後續無憂,千萬不要太過煩心苦惱一味勞累打熬。朝廷政務是天家的更是天下人的,而這身子,卻只是自己的。」 蘇清心中一震。頓時抬眼看向秋原佩蘭。只見晦暗夜色中一雙明眸幽幽閃亮。秀麗面容上稍顯疲倦的平靜神情中流露出深深的溫柔和憐惜,卻不見半點自己想像中的憤怨或是哀戚。沉默片刻,這才急忙躬身答道:「蘇清謹遵殿下之命。」 秋原佩蘭嘴角微揚,向他輕輕頷首,隨即帶著貼身侍女移步而去。 看著那道優雅背影在夜色中消失,蘇清這才轉身閉眼,舉頭向天。長長舒一口氣。 京中消息素來流傳極快,何況是關係到朝野赫赫有名的冥王、近來風頭極健地靖寧親王地榮辱沉浮?自那日風司廷失蹤消息傳到京城,秋原佩蘭便一直在誠郡王府照料病中地郡王妃吉昌公主以及王府的世子郡主。這兩日雖然風司廷已然平安還朝,但是誠郡王妃病體尚未完全康復,她應了風司廷與皇后徐韻芳的請求依然留在郡王府看顧上方妤,直到今日午後風司冥親自前往迎接這才回歸王府。但便是這午後的短短半日時間,秋原佩蘭就已經清清楚楚瞭解了靖寧親王這兩日的全部經歷以及此刻在朝中的處境。風司冥接了她回府後便獨自出府散心,不帶隨侍僕從更不告知去向。撇下靖王府中一眾又驚又疑又懼的下人僕婦。皆是王妃秋原佩蘭鎮定從容。輕描淡寫然而威儀自成地幾句話壓住眾人心中恐慌;隨即發號施令,命各人準備明日初熟節與蒲蘭節祭的各項事宜。自己身為府中長史負責與各府各部的禮節往來,隨她在書房書寫賀帖核對禮單。又到府中各處檢查節日各項籌備事宜,這一日的繁忙更兼辛苦是再清楚不過。待到晚間風司冥遲遲未歸,秋原佩蘭按著婚後必然等候丈夫回府服侍入睡後方肯歇息的習慣不顧身心勞累強自支撐,經府中總管郭繡與自己苦勸這才回轉內府。不想她回房之舉居然只是體貼下屬,寬解了自己二人卻是等候依舊。因此門上靖王回府的雲板一敲,自己剛剛照風司冥的吩咐令下人前去收拾書房,這片刻工夫她便已經帶著侍女趕到前堂。 這位年華尚未滿雙十的靖王妃殿下啊……那雙威嚴沉靜而又滿是恬美溫柔地眼眸,是男子無論如何都不該更不能辜負地啊! 蘇清又是輕輕一口氣歎出,努力定一定心神,這才舉步向書房走去。 外書房與處於王府前、後庭交界處的內書房不同,既是府中一切對外事宜處置決斷之處,又是靖寧親王與府中長史幕僚商討國事、議論朝政的公所。外書房獨佔一重屋宇,正堂之外有左右廂房,廂房各有兩個套間並一個暗室;西廂套間內設了床榻臥具,可供小睡休息。書房場地寬大,收藏地各類文書資料也是 常。除了做議事之用的正堂只收集了常用公文以及地圖,其餘各個房間確是依足了「書房」之名。輕撩門簾,蘇清踏入西廂的一刻便見風司冥手握一卷淡青色封皮的《饌玉集》倚著書櫃看得專注。 集錄刊刻不過四年,《饌玉集》已經與《承京落華辭》、《京都歌賦合集》並稱為北洛文士必讀的「歌詩賦三聖經」。這一部收錄了胤軒一朝最著名七十三名文人作品的合集,總計四百六十二首詩作中有近一百一十首出自當朝大司正、赫赫聲名的青衣太傅柳青梵之手。柳青梵青衣風流,文采瀟灑為世人共知,所書論著如《四家縱論》等當世稱絕。而他的詩歌曲辭,無論是太子太傅的典雅宏麗還是痕公子的清新溫婉,無論是隨心吟誦成章還是往來酬唱應和,聲情詞藻篇章法度皆各成其妙,令一眾文人士子歎服追。《玉集》收錄的柳青梵詩作皆為當世公推的佳作典範,不但清新典雅深情絕麗,更多是平實如話、承安老幼婦孺走卒販夫都能隨口成句的名篇。風司冥自幼跟隨柳青梵,雖然並未用心鑽研文學之道,在文章詩賦上的造詣也遠不如誠郡王風司廷等皇子,然而對詩詞文學的鑒賞力卻是極佳,縱然公事繁忙,稍有閒暇之時也會批閱詩賦註釋歌詞。這一卷《玉集》他早看得純熟,邊角之上作滿批注。蘇清見他視線雖然停駐書頁,目光神情卻似飄然天外,顯是神思另有所屬。一時不敢驚動,輕輕落下門簾,低頭垂手站在門邊,就連氣息都只壓得僅有一線。 「……離歌且莫翻新,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京花,始共春風容易別……春風容易別……」一片靜默中耳邊突然傳來年輕親王低聲吟詠,蘇清直覺抬頭,卻見風司冥目光如水,沉沉凝視雕窗之外的一片幽暗不明,「春風易別,易別春風,果然……一川風絮終難待我,無射,無射,原來你,真的是對的……」 不是第一次聽到「無射」二字,心中卻是猛然一蕩,抬眼只見伴隨著年輕親王從未有過的溫柔低語那張俊美無儔的面容上流露出的表情神態,蘇清只覺魂魄瞬時飛出天外—— 不許人跟從,也不告知去向,獨自一人出府散心的靖寧親王,竟然真的如自己所猜想的那樣,又一次前往霓裳閣尋找那個樂伎女子! 並不是不知道年輕親王對霓裳閣的情有獨鍾,以歌舞百戲稱絕承安京的霓裳閣原是達官顯貴最常出入流連的場所,更何況眾人影從的大司正柳青梵便是佔據了霓裳閣最好包廂的貴客?身為皇子,與文人士紳、富商巨賈往來交流自不可少,自己也知道寧平軒為改變眾人心中純粹殺伐征討的「冥王」形象而作的種種努力,只是眼下這種時候,這種局勢,這種情形……從主持著宰相台傳謨閣中僅次於西花廳的寧平軒、掌控周全著半數朝政要務的實職實權的親王,到此刻被革去俸祿,解除一切政務勒令「回府修養」;胤軒帝最寵愛的三皇子誠郡王風司廷回歸朝堂奪去四方權柄,一直與冥王不睦處處作對的七皇子治郡王風司磊滿朝聯絡叫囂趁機落井下石——這莫名飛來的橫禍之下原該是夫妻彼此扶持、相近相親的時刻,新婚不過三月的年輕親王卻拋下妻子家人,往***之地尋求安慰解脫,甚至連回到府中心上還念念不忘那身份低賤的女子的姓名……這若是讓一心愛重夫君、竭力盡心試圖為夫分憂解愁的賢德王妃知曉,該情何以堪?! 那到底是怎樣一個妖精,竟連從不迷戀色相的赫赫冥王都蠱惑了去?! 低垂眉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蘇清強自壓制頻率驟然紊亂的呼吸,同時努力平復激盪的心緒。千言萬語堵在咽喉,一時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出口,只能靜靜抬頭,凝視燭光晃動中神思遐飛的年輕親王。 靖王爺,九皇子殿下,難道您真的受不了皇帝陛下這一次刻意而為的偏心打擊,要學那些不成器的蠢人放任糟蹋自己嗎? 皇上,胤軒帝陛下,蘇清……要做決定了。 尊前擬把歸期說,欲語春容先慘咽。 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離歌且莫翻新,一曲能教腸寸結。 直須看盡洛陽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歐陽修《玉樓春》 憂優書猛 uUTXt.cOm 全文吇阪閱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八章 春已盡,了斷荼蘼(中) 字數:5446 指拈住書頁邊緣輕輕摩挲,神遊思逸的風司冥像是突麼,原本柔和的面容臉色忽轉陰沉,一雙眸子驟然黯淡下來。 一直凝視著年輕親王神色表情的蘇清心中一緊,正待踏上一步開口說話,卻覺腳邊突然有一陣輕風掠過。急急抬頭,眼前卻是突地一花,一道黑色陰影閃電般竄向風司冥。不待屋中兩人反應過來,黑影已經巴住年輕親王的長袍下擺迅速攀上他的身體—— 「王爺!」看清黑影為何物,蘇清嚇了一大跳,急忙邁上一步躬身告罪,「是蘇清照顧不周,下人們沒有看好……」 穩穩托住用四爪連同大尾巴一齊死死纏住自己手臂的小狐狸,風司冥俯身拾起方才一驚之下順手拋出的書卷這才直起身來。看一眼死纏著手臂的小東西,只見一對烏溜溜圓圓大眼直直瞪住自己,目光中分明流露出乖巧討好之意,年輕親王臉上不由露出溫和而感有趣的笑容。隨手將那本《饌玉集》丟上書桌,風司冥伸手在通體烏黑的玄天狐腦袋上撫揉兩下,這才向蘇清道:「沒什麼——幾日不見我,這小傢伙想是也知道惦記主子呢。」 蘇清聞言頓時輕舒一口氣:壽可過百、望月通靈的玄天狐在西雲大陸信仰之中乃是極其難得的靈物珍寶。眼前這只玄天狐幼狐不過兩歲大小,是兩年前皇家田獵時風司冥捕獲,原該由神殿教宗好生調養照顧。卻被太子太傅柳青梵向大祭司討了來交給年輕親王馴養調教。這隻小狐狸果然極其聰慧機靈,種種乖順舉動絕通人性,風司冥對它也是一向的喜愛寵溺。只是半月前小狐狸逮到鳥兒後習慣性地討好獻寶,直直闖入內書房,衝撞了當時正為大雨連綿煩惱焦躁、憂心不已地年輕親王。風司冥一怒之下立下禁令,命王府上下僕從奴婢嚴禁它再踏入內外書房一步——風司冥與秋原佩蘭平日待府中下人態度雖然溫和平易,但靖寧王府的規矩卻是絕對森嚴。久經沙場統領萬軍的年輕親王威嚴又是極重,一道旨令發出閤府上下無不凜然遵命。何況眾人知道這些天風司冥為國事勤奮操勞。每日小心伺候唯恐惹他有一絲不快不爽。硬是將這只除了親王夫婦旁人極難指揮馴服的玄天狐看得死死。及至這兩天北方災情善後事務運轉良好。誠郡王風司廷又平安回歸,京城一片喜氣,王府眾人也稍稍鬆了一口氣。然而方待鬆懈,又出了風司冥被解除政務的驚天消息,忙亂之中顯然忽略了原本被「嚴格看管」的小狐狸,讓它偷得機會再次溜進書房奔回主人身邊。 看被玄天狐纏住了興奮玩耍的風司冥臉上表情柔和,沒有因為思緒被突然打斷而產生不悅。蘇清一顆提著的心終於緩緩放下。見小狐狸在書桌上翻轉了身子,露出白白一塊肚皮任風司冥搔擾,微微瞇起地靈活大眼透露出十足地愉快,輕鬆自在完全不知自己方才驚恐,蘇清心中不由搖頭苦笑,隨即又因那可掬可憐地神態輕輕揚起嘴角。 神志一定,蘇清內心頓時清明。雙眼望著風司冥與心愛寵物玩耍嬉鬧的溫情場景,頭腦反而慢慢冷靜下來:風司冥雖然年紀極輕。平日生活中甚至時不時流露出少年天真的一面。但到底不是普通才滿十八歲剛剛成年的男子,更不是那種不知人情世故、凡事隨心任性胡鬧妄為的貴族紈褲。這位在邊關戰場的腥風血雨中艱難生存成長、又在承安皇城的風雲變幻中磨礪而日趨圓潤成熟地年輕皇子,他的一舉一動都不能輕率地按照常人的標準去度量—— 無論是戰場赫赫威名的冥王還是朝堂沉穩冷峻的靖寧親王。風司冥的冷靜自持、公正周全都是有目共睹。縱然偶然流露出少年意氣的好強爭勝,或是皇族天生的心高氣傲、統兵之人以氣勢壓人地習慣令他顯得不那麼平易謙和,但所有個人地情感心緒都被嚴格控制在絕不影響大事大局的範圍之內,朝臣民眾面前一言一行無不恪守嫡出皇子、最高親王身份的天家禮儀與風範。即便是在私人地王府,不受攪擾的書房,眼前這種放鬆隨性的場景也絕不多見,何況是在那眾目睽睽之中、迎來送往紛繁雜亂的***之地? 而身為屬下,擅自干涉主人的情感家事,原是為人臣子的大忌。雖然「天子無私事」,皇子,到底還不是君王。而即便是君王,也當有自己的情感歸依之所。妻子好合,對於生來就處於紛爭中心的天家皇子惟有這一份和樂天倫才是最後的歸屬。靖寧親王雖然素性沉靜淡漠,面上冷峻威嚴,不像靖王妃言辭溫婉,舉止之間一望便知其內心柔情,但每每在細節處的留心關照卻讓王府上下無人不知年輕親王對新婚妻子的溫柔體貼以及全心的信任愛重。少年人的風流任性從來就是逢場作戲,一場夢醒自然了斷無痕 大志廣納天下的雄才英主又怎麼會真的讓一時迷戀的壞了大局?自己貿然開口勸說,反而是對決意追隨之人的不信任了。想到這裡,蘇清暗道一聲慚愧,對適時出現、此刻正心滿意足窩在風司冥懷裡的玄天狐由衷感激。 像是感受到蘇清目光,小狐狸輕「吱」一聲,一邊用毛茸茸的尾巴掃一掃風司冥撫弄脊背的手。風司冥微微一笑,抬手撫一撫玄天狐油滑的毛皮然後放開,任它跳到書桌之上。見它抖一抖皮毛行了兩步隨即在桌上一塊充做墊板的毛氈上端端正正坐下,尾巴翻捲過來蓋住兩隻前爪,半歪的腦袋上大耳豎起,一雙眼睛骨碌碌瞅著自己,風司冥不由又是微微一笑。在書桌前坐下,再次伸手撫一下它的脊背。風司冥這才抬起頭看向蘇清:「候在這裡有一段時間了……有事情麼?」 風司冥語聲自然平和,眼神目光也絕無平日熟悉地冷峻銳利,蘇清卻只覺自己被那雙夜一般的雙眸全然看透,所有的心思念頭一時盡數坦露在年輕親王眼前。心臟劇烈地跳動兩下,蘇清努力穩定心神,向風司冥躬身行過大禮,同時口中說道:「蘇清……代父兄向王爺請罪。」 風司冥微微一怔,隨即頷首:蘇清原是太學與藏書殿太傅蘇辰民的次子。因為兄長蘇遠胤軒九年得中殿生後突然一反常日刻苦。拋棄學業。寧可被性格古板端方的父親暴打也堅決不願出仕。蘇辰民是當世大儒教子極嚴,蘇清天賦優於其兄,無論如何都見不得他毀壞家風傳統,然而手段使盡依然對這個異常倔強的次子無可奈何,最後還是胤軒帝插手讓蘇清管理皇莊才平息了這場家庭風波。蘇辰民與蘇遠父子兩人都是太學學士,文名卓著。蘇辰民以文章入仕,久在太學與藏書殿。門人弟子遍及天下;蘇遠年紀尚未滿四十,此刻身當禮部四品侍丞,在一眾胤軒九年大比文試得中、入朝為官倍受重用的殿生中也屬上乘。這父子二人在朝野尤其是文人士子之中影響極大,言行舉動都會引來眾人矚目。這一次風司磊糾集禮部一群官員上「萬言書」,在朝臣中引起一片混亂議論,其中與蘇辰民與蘇遠父子參與甚至領導有著很大關係。蘇清身為自己王府長史,對職責份屬盡心用命,原是十分得力的助手。他平日掌管著王府與各府部衙地往來。應酬迎奉周到得體得下承安「長史二清」之名。卻嚴守本分從不與王府之外有任何私誼聯絡,自己一時竟是忘記了他與蘇辰民蘇遠父子兄弟地骨血關連。先前他侍立門口,雖然屏息靜聲不肯驚動自己。但自幼得柳青梵教導,後又習武帶兵久出局勢變幻之地,風司冥對周圍人物環境地體察早已成為本能。對於蘇清並不正常的舉動態度心中頗有疑惑,只是隱忍不發,等待他自己說出理由。此刻聽他一句「請罪」,開始微微驚愕之後隨即便是釋然。 「蘇太傅為人端方,對軍政財務種種內中關聯雖然所知不盡詳備,然而卻是一片為國憂民的公心。同朝為官,都是為朝廷效命為百姓謀政,見解不同原是尋常不過的事情——蘇清無須多慮。」 雖然並非初時考量,被風司冥一言卻頓時引出心中話語。蘇清退後一步向風司冥跪下:「父兄愚昧,不能考察軍政之難,捕風妄言引來朝中盲從之音,給王爺惹出如此麻煩。臣下卻不能向父兄剖明,更無法改變一眾無知文臣心態,心中實在又是驚恐又是慚愧。」 看出蘇清心意,風司冥微笑搖頭:「蘇清,你素來恪盡職守,職責之外原不需苛求自身。」一邊說著一邊起身離座,繞過書桌走到蘇清面前,親手將他扶起。「你時常在王府與寧平軒走動,我與冥王軍麾下臣屬、寧平軒一眾幕僚商議軍務朝政的時候你也多隨侍在側,這軍政錢糧之弊自然有所知曉。蘇遠是文官,雖然禮部記錄朝中官員軍中將領的獎懲遷謫,到底沒有真正接觸過軍務。其實軍中行事多有從權越界,為了最後的勝利,凡事利弊相權兩害取其輕地事情也是慣例。這種做法在許多地方都留下弊端,埋下不少隱憂。那道『萬言書』有些地方誇大其詞危言聳聽是有的,但要說捕風捉影無事生非,似乎就有些過分了。」 蘇清一怔,雙眼緊緊凝視風司冥,似乎努力分辨他所言有多少真實又有多少誠意。 風司冥淡淡一笑,放開手緩緩走到房中東面牆壁前方站定。負著雙手,抬頭看向牆上懸掛的巨幅軍用地圖,沉默良久才輕聲道:「此刻鏡葉還在潼郡沒有回來,寧平軒屬下聽從誠郡王號令不能隨時到府,蘇清,我身邊真正通曉朝政又瞭解軍務的現在只有你一個了。你說,軍隊錢糧空額之弊,究竟該如何解決革除?」 蘇清心中頓時一跳:長史負責王府 雖然風司冥從不排斥自己旁聽他與臣屬幕僚的商討國議政,但是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越過那道「職位權責」地界限。風司冥也從來沒有讓自己真正參與到政事的決策中去。但是這一次……努力抑制聲音卻依然有些微微的顫抖:「王爺,您是問我應該如何革除軍中弊政?」 「你掌管過京師附近最大地兩處皇莊,運算經營,深知錢糧取用之道。這件事情,不瞭解銀錢關鍵地人是提不出任何真正有用的提議和解決之道的。」風司冥負著雙手微微側頭凝視地圖,看也不看蘇清一眼地說道。 聽出風司冥不容圓轉迴避地堅定語氣,蘇清深吸一口氣,緊握雙拳。這才一字一句答道:「蘇清以為。軍政之弊。在於朝廷只重養兵而不知養將。」 風司冥頓時皺眉:「校尉以上軍階地將領,俸祿已經與七品文官相同——文臣以此養家尚有富餘,軍中還有各種津貼,朝廷怎麼就不養將了?」 「王爺,蘇清所言『養將』並非『蓄養兵卒』之『養』,而是『培養』之『養』。」見風司冥聞言豁然回過身來面對自己,蘇清繼續道。「王爺乃當世名將,自幼便入軍中,多年行伍難道不知軍中吃空額、賺撫恤地事情都發生在哪些將屬部隊?並非如王爺手下冥王軍這般常戰常勝部隊,而是那些州府郡縣守衛與預備軍隊。這些部隊軍士僅在傾國全力地戰事中才可能發往戰場,而他們的將領多半一生都沒有機會真正面對戰場廝殺。無軍功則無嘉獎,餉俸、撫恤都少,而自胤軒十三年三國交兵朝廷又大量徵收新兵補充預備役,卻讓這些將領如何養活他們的士兵?」 「那你還說朝廷知道養兵?」風司冥語聲嚴厲。一雙夜一般的眸子緊緊盯住蘇清。 「朝廷的養兵制度。是為了那些保家衛國、不惜流血犧牲的忠勇兵士所立。訓練善戰軍人、重賞忠義志士、撫恤軍屬家人、鼓勵為國從軍,這些都是確實有效的舉措。但是,兵卒地軍功與將領密不可分。若將領庸庸碌碌,兵士再優秀也很難建立功業。朝廷不去訓練培養出一批無論平日身當何職、一旦身當戰場便能殺敵建功的將領,怎麼讓他們手下的士兵蒙受蔭蔽,切實感受朝廷的養兵之利?這不是不知『養將』又是什麼?」 將領的軍事才華除去天生更多是在殘酷的軍爭中用鮮血拚殺而來,就算朝廷特意為將領講解兵書韜略,真實戰場上也未必見效,反而多有「紙上談兵」導致大敗的實例——聽到蘇清一番言語風司冥失望好笑之餘方要反駁,突然頭腦中火花一閃:「蘇清,你的意思是……兵將分離?!」 士兵地軍功與嘉獎、餉俸、撫恤緊密相關,而能否建立軍功取決於軍隊在戰場上地表現,戰場上的指揮領導核心在於一軍主帥;無能的將領無法養活不斷徵召擴充地軍士,所以有吃空額、騙撫恤種種不法行為出現——蘇清的邏輯雖然簡單到錯誤,但卻提醒了自己一切弊政的關鍵:主事的將領與手下兵丁穩定到近乎固定的對應關係! 軍制與朝堂不同,朝廷官員就算不因政績也可因資歷逐步陞遷,北洛軍中「無軍功不得升階」的規則決定了統領國家軍隊的高階將領的絕對才能,卻忽略了鮮少參與國戰的地方軍隊將領的人事變更。因為隸屬職司關係長年固定不變,所以才有機會從中大肆手腳動作,讓空額代代沿襲,後續將領無可轉變局勢而隨波逐流,乃至成為補不齊更消不了的天大漏洞。如若斬斷兵將之間這條過於緊密的銀錢聯繫,則軍中弊政頃刻消去大半可行前提—— 這個蘇清,當真不負了自己倚重信任! 風司冥心中一喜,正要開口卻猛然頓住:想到這一條「兵將分離」絕非艱難不可能之事,以北洛歷代護國大將軍以及軍中上將、更有當年赫赫君家家主君清遙之才之能,他們如何便未想過以此清除弊政根源?心念電轉,頭腦中瞬時排出此舉不利之處以及一旦施行可能遭致的種種阻力,風司冥皺緊眉頭,臉上表情異常凝重。 在屋中踱了幾個來回,風司冥猛然頓住腳步,隨即快步回到桌前坐下,取過紙筆行文如飛。 一片寂靜中,蘇清與安靜知趣的小狐狸對視一眼,隨後低垂了眉眼,靜靜凝視自己足尖。 ——皇帝陛下,這就是你的九皇子殿下,縱然身遭貶斥也恪守職責為國謀政;手中握著兄弟的把柄卻絕不急急發難為爭奪地位權力,只因「輕重緩急,公私利害」八個字在他心中字字分明。 皇帝陛下,這一番試探考驗的結果,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u憂書萌 uuTXT.coM 荃紋吇阪越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八章 春已盡,了斷荼蘼(下) 字數:4418 色深沉,靖寧王府的書房中卻是***明亮。 望一眼落筆如風、文不加點的風司冥,再看一看被寫得墨水半干的硯台,蘇清急忙加注清水,又拆了一支御賜的烏雲描金寶墨在硯中研磨起來。 端坐在案頭的小玄天狐歪著腦袋,烏溜溜一雙大眼眨巴眨巴,突然耳朵抖了兩抖,前爪倏地伸出,將風司冥正奮筆疾書的宣紙一角按住—— 水涵掀起隔斷正堂和廂房的門簾,五月並不溫和舒緩的夜風趁隙透入,頓時帶得燈影一陣搖晃。見侍立在書桌邊手持寶墨的蘇清投來的眼神,水涵急忙落好門簾,又順手將手上提著的提籃式食盒擱在門邊一張方幾之上,隨後快速兩步近前取過案上風司冥素來不習慣使用的海棠石鎮紙代替狐爪,這才一邊向蘇清頷首示禮一邊伸手去接他手上寶墨。 小狐狸搖搖耳朵又抖一抖毛,探過頭伸出鼻子在水涵稍稍挽起的袖口嗅了一嗅,隨即輕輕一縱躍下書桌,直奔擱著食盒的方幾。剛剛竄上方幾,全神貫注於奏折文書的風司冥突然一聲輕咳,小狐狸身子頓時一僵,繞著食盒轉了兩圈,然後將整個身子趴上食盒提籃的籃蓋,一雙骨碌碌靈活無比的大眼死死瞪住伏案埋頭、似乎對外事全然不知的年輕親王。 雖然早已習慣府中這一主一寵,蘇清仍然忍不住嘴角微揚。水涵臉上卻是絲毫不動,只顧將墨汁研得濃濃。 在奏疏結尾落下自己的姓名。風司冥順手接過水涵遞來地用好印泥的黃金小印,方要鑒上動作卻突然頓住。年輕親王抬起頭,淡淡微笑著將奏疏遞給王府長史:「蘇清,你看一看這樣是不是可以,如果然沒有什麼問題就再抄錄兩份——印鑒在這裡,寫好了就自己用。」 蘇清心中巨震,急忙低頭垂目,雙手接過奏疏。語聲卻是十分平靜。「是。王爺。 風司冥微笑頷首。隨即站起身來,水涵急忙跟上。風司冥目光在立時顯出歡欣之色的小狐狸並它身下食盒上掠過,嘴角微微揚起:「水涵,那是什麼?」不等貼身侍從回答,風司冥已經兩步走到方幾邊,伸手揭開提籃食盒的籃蓋,一陣濃郁奶香頓時瀰散整個廂房。 在方幾邊座椅上坐下。不去理會懷中寵物努力的撒嬌討好,風司冥夜一般的雙眸定定凝視食盒中盤碟點心,臉上只是靜靜微笑。 羊奶乳).:、蘆參等天然草藥去除了腥味又增添了甘美,配合著濃得恰到好處的還童茶原是夜間難得地美味,但風司冥腦中思緒卻是順著奶香直飛到千萬里外地邊關軍帳:出身草原又身當大將地多馬給冥王軍更給自己帶來巨大影響,草原烈性的燒酒、香濃的奶)肉……這些並不稀有罕見的東西是自己艱苦支撐的歲月中最奢侈的享受,而與冥王軍全軍將士同飲同樂、共苦同甘地袍澤情誼則是這數年來自己積攢下的最珍貴的財富。眼前過於精緻的點心雖然遠非軍營那些簡單粗糙、卻具有獨特腥香的食物可比。卻同樣傳遞出一份福禍同擔的溫馨情誼。讓自己無法不驟然倍覺安慰而感激動容—— 「水涵,明日挑兩壇窖藏的好酒,派人送到飛羽將軍府上。」 「是。殿下。」因為是從擎雲宮秋肅殿起一直跟風司冥到現在,水涵始終沒有改變自己的稱呼。在廂房轉角金盆裡洗了手,水涵一邊應聲一邊走到風司冥身邊。從食盒下層取了銀筷銀碟,揀了兩件擱在碟子裡遞給風司冥,水涵輕聲答道:「宮裡賜下地二十年陳紹和去年新釀地『百壽春』,殿下以為可妥當?」 風司冥點一點頭:「還有,上兩年宮裡賜下的貂皮,選好的送到內織造司去給王妃做一領披風。」 「水涵明天就去辦這件事情。」 「順便查點一下府中珠寶玉器,能琢磨使用地就多打兩套首飾,也省得總在庫房裡埋沒了它們的光彩。」嘗一口奶酥配一口濃茶,在口中閉目回味片刻,風司冥這才睜眼微笑著說道,「記得傾城皇姐和王妃都是喜愛藍綠寶石的。聽說上次王妃受了皇姐的厚禮,雖然至親無隙,我們做晚輩的總不能一點回禮都沒有。」頓一頓隨後繼續道,「當然,與王妃交好的其他貴人官眷那裡也不要慢待。年節時候的往來饋贈,水涵,你照顧周到了,不要讓王妃再多操心。」 水涵躬身行禮,恭恭敬敬回答:「是,水涵明白,請殿下儘管放心。」 風司冥這才滿意地點一點頭,順手從奶酥上掰下一塊給早已迫不及待的小狐狸。溫柔目光凝視心愛寵物,口中輕輕說道:「水涵,同王妃說以後不要再麻煩弄這些了。太過精緻,太過耗時,偏偏這些事她又一定要親力親為……她到底是女子,為了我一點喜好熬得這麼晚,便讓父皇母后聽到了也要責怪我不知憐惜。」 「是。」水涵微微欠身,「其實王妃殿下也說,是這兩日氣候不齊,白天無風又濕熱,到了晚上卻夜寒露重好像初春光景,所以才讓備下這酥);初熟節令,這些易生燥熱的奶酥濃茶之類府中按著慣例就不制備了,請殿下放心。」 「初熟節啊……」輕輕愛撫著玄天狐脊背的手頓住,風司冥低聲歎一口氣。「北方大水成災,受淹農田不下百萬。偏偏北方一年氣候農時嚴苛,錯了時令只怕這一年都收不了糧食。今年這初熟節……名不副實啊!」 「殿下前番已經遞過奏折,建議朝廷引導受災地農民改種週期較短的蔬菜。以及可以代替米糧又不限生長條件地塊莖類作物。現在又有秋原鏡葉大人在那裡主持糧食調運的大局,神殿也準備好了明年下地的種糧——北 受災嚴重,但是只要朝廷引導及時、農人配合得力,相助,災區百姓應該可以平安過年而不受饑之苦,殿下其實無須更多憂慮。而今年東南方風雨尚調,目前報上各州郡府縣農田作物情勢普遍良好,最新一輪成熟穀物下來收成較去年略有增加。考校全年顯然有望年豐大熟。初熟節是為全國百姓而設。殿下單看西北憂心之處。不免有所忽略。」 聽到水涵說話,原本正抄寫奏疏的蘇清頓時抬頭,眼神之中透露出深深的驚訝:就算水涵自幼跟隨風司冥,這種近乎指點教訓的口吻實在不是內監侍人可以說出口的。擎雲宮原有後宮內監不得干政地嚴令,靖寧王府規矩森嚴這一條也是侍人地基本守則。水涵是風司冥地貼身侍從,身份不同地位特殊,但既是從禁宮出來禮數規矩就當純熟之極。自己也是第一次聽他在遵命行事之外主動表達見解。但見風司冥聞言頓時正襟危坐,目光神情變化之外不時頷首,顯然聽得極是認真,蘇清一時不由又是驚奇又頗有幾分驚恐。但他卻不知道當年柳青梵居於擎雲宮秋肅殿,對風司冥指點教導之時必然帶上水涵。水涵性情沉穩心細如髮,雖然天資平常卻是凡事認真,柳青梵教導的各種繁雜事務方略、人情事故往來關聯無不牢記在心,就連風司冥在許多方面也未必較他出色。他是柳青梵一手提拔教導出來的內監宮人。又因柳青梵照顧自己的家人對之感恩戴德。服侍主人忠心耿耿,風司冥對這一個貼身侍從是絕對的信任也絕對的看重。他因身份職責隨侍風司冥,到得王府與年輕親王議政論事的臣屬幕僚對他也從不避諱。眼界其實遠比蘇清想像地開闊,見解也更為準確精到。風司冥深知水涵之才,此刻聽他開口自然認真對待,而與其他下人僕從全然不同。 「再者,大水成災,國中百姓人心士氣多是低落。雖然朝廷全力救災,北方危急局勢逐漸緩解,但糧食物資由東南而向西北調運不停,天災荒年的憂慮仍然如陰影纏繞。此刻舉行初熟節與蒲蘭花朝的祭禮,向百姓宣佈東南豐盛、北方年歲可度的消息,對於民心的安定意義不可謂不巨大。」見風司冥眸中光芒一閃,隨即顯出若有所悟的表情,水涵面容不動,語聲沉靜依然,「殿下在寧平軒中協助林相主持救災事宜,從未因為糧食數目不足難以周轉而發愁,單是這一點便可知各地儲備根基。加上各地呈報上來的新糧入倉之數,今年的初熟節不但名實相符,而且當是近年難得地值得大禮慶賀感謝神明地好年景好時節——請殿下仔細思考,然後再做評價。」 風司冥沉默半晌,這才輕輕笑起來:「水涵,你說得不錯——北洛六郡四十一州,是我將目光放得過於狹窄了。」 「事從緊處來,何況殿下近日皆是掛心於此,勞煩憂慮並非沒有道理。」水涵靜靜說道,「不過,殿下是皇上的皇子,皇上是北洛的皇上……」 「而北洛,則是所有北洛子民地北洛。」不等水涵說完,風司冥已然接口。「『不可以一葉障明目,不可因一事廢全局,不可為一人罪天下』,當年柳太傅的教導,我記得。」 「殿下記得便好。」水涵躬身再行一個禮,「太傅當年還有言,『將兵以嚴,馭人則寬』。對待自己的骨肉親人更當時時心存仁厚,凡事三思而忌魯莽操切,方能不失為人子為人弟的本分,也為自己留有餘地。傾城公主殿下的禮物雖然極大極重,不是輕易能夠得來,殿下也不要動用得過於輕率才好。」 風司冥頓時一驚,見水涵沉靜目光中透露出隱隱的憂慮,猛然意識到自己今日回府之時行為不妥之處:他從駙馬府往誠郡王府接秋原佩蘭回府,因為要她準備蒲蘭節祭的回禮而將那方意義非常的「童子紗」與她觀看。雖然當時僕從都不在內堂,其間有紗幕珠簾之類相隔,但是沒有真正屏退從人,很難保證就沒有人多加關注。而自己將這塊童子紗收在內書房的舉動,其間也沒有做更多思量。此刻被水涵一言提醒,風司冥頓時深感自己思慮不周:內書房固然規矩嚴格,但並非完全不許府中家人進出;而童子紗又非普通可供玩賞的器皿擺設之物,放在書房也不甚合乎常理。微微點頭,沉默片刻後才開口道:「這個,確實是我心懷急躁了——蘇清、水涵,在秋原鏡葉從潼郡回來之前這件事情不要有任何洩漏,即使對寧平軒中人也不要多說。傾城皇姐的禮物水涵你幫我拿到臥房裡去,供在王妃的神龕那裡。」 水涵立刻欠身道:「是,殿下。」 風司冥微微頷首,隨即抬眼看向蘇清:「奏疏抄錄好了麼?」 蘇清點一點頭,拿起抄好的奏折輕輕吹乾墨跡,隨後快步送到風司冥面前。「王爺,這三份奏折還是一份呈交澹寧宮,一份送往傳謨閣,最後一份入府歸檔麼?」 風司冥輕輕搖一搖頭:「事關軍事大略,宰相台那邊,暫時就不必送去了。」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將偎在懷中的小狐狸挪到方几上,「蘇清,備馬——去大司正府。」 「去交曳巷——這個時候?」蘇清一呆,直覺地轉向屋角巨大的水鐘,「殿下難道不能等到明天?這個時候大司正大人多半早已就寢了。」 「明天就由不得我自在出門了。國事問策,這種時候……也顧不得那麼多。」 「明天就由不得我自在出門了」,蘇清心中一緊,隨即退後一步躬身行禮:「蘇清遵命!」 看著蘇清背影,風司冥緩緩斂起微笑,「水涵。」 「殿下。」 「為本王……更衣吧。」 U浟書猛 UutXt.CoM 全紋子阪月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九章 又送餘芳去(上) 字數:5732 什麼?太傅不見客?」 風司冥定定凝視攔在交曳巷柳府的月影純,一雙幽深眼眸漸漸閃出寒光凜冽。 這種壓力……似乎只有當年奉命在無雨無晴齋探看君氏一族機密,見到俯首文牘的君霧臣突然抬頭淺淺微笑時才曾有過。主上性情平靜內斂,處事手段圓轉柔和,從不輕易給屬下施以壓力;而少主雖然威嚴深重,但看向自己的目光也從來不會真正含有殺機。眼前這位年僅十八歲的皇子卻在一眼之間便輕易展露出戰場金戈鐵馬的深重血腥,雖然輕浮張揚還原不能同當年赫赫君相的舉重若輕、收放自如相提並論,但這份自紅蓮烈火修羅煉獄中帶來的肅殺氣勢著實是生平僅見—— 微微低下頭,掩去眼中可能閃現的興奮光彩,月影純用極沉穩平靜的語聲答道:「主子有過吩咐,除非禮制規矩的拜訪和主子自己主動相邀,柳府一概不見外客。若是私事,這個時間主子早已歇下,殿下此刻前來不合常理規範;若殿下是為公事而來,則請往朝堂之中,或是宰相台傳謨閣上公開說明。」 幽深黑眸中光亮一閃,風司冥不易覺察地微微皺起眉頭。繼續凝視月影純片刻,風司冥突然打破沉默:「你是誰?在大司正府上做什麼的?」 風司冥的聲音並沒有特別提高,也不是十分嚴厲,月影純卻完全聽得出其中的威嚇意味。心中一緊,隨即暗暗讚歎。臉上卻不動聲色,只在嘴角揚起一抹自信微笑:「小人尹純,蒙主上恩德,現做著府上管家,替主子看守門戶。」 「尹……純?」雖然自大婚後自己就沒怎麼來過大司正府,但也知道以柳青梵地性格不會輕易罷斥胤軒帝親自安排的總管全方維,對柳府不知何時改變的下人以及「規矩」,風司冥心中實在有些抑制不住的微微驚訝。看著眼前樣貌身材皆是普通的尹純。口中緩緩念過這個記憶中並不怎麼熟悉的名字。風司冥突然輕輕冷笑一聲。手上馬鞭似是無意識地揮動一下,頓時在寂靜深夜中發出一聲大響。 「王爺……」 「殿下!」 年輕親王身後跟隨的蘇清和水涵不由同時輕呼出聲,風司冥不動不語,只是靜靜凝視身前身影。 見月影純身子聞聲微搖,但隨即抬頭直視自己,目光沒有任何猶豫閃避,風司冥心中盈沛的被阻攔門外地怒氣倒是莫名平和了幾分。定一定心神。年輕親王語聲已是恢復一貫地沉靜:「你倒忠心硬氣,確是不愧了主子一番恩德調教。本王既是以靖寧親王身份肇夜前來,自然是有緊急地軍政要務。不是交遊往來,你一個管家又不是府上長史書案,要誤了軍國大事,小小一個管家擔待得起?還不快開了府門!」 「王爺教訓得是。管家只管府中事務人情往來,國家大事無論如何擔待不起——尹純這就請蘭長史出來。」也不等風司冥答話,逕自返回府中。只聽「乓當」一聲。竟是將邊角那扇小門也關得死死。 大司正兼太子太傅柳青梵政務繁忙又不願與朝中人多作私密往來,大凡官員在交曳巷柳府只能見到長史蘭卿,這在承安也不算新聞。然而以自己與柳青梵超乎尋常的情誼關係。就算這兩年他為著朝堂勢力平衡、三司公允超然不涉身皇子之爭,平日府中也不對自己做特殊對待,但自己在大司正府出入自由,隨心程度甚至超過了自己的靖寧王府。今天這種近乎直截了當「拒客」的閉門羹,自己絕對是第一次吃到。風司冥瞪著嚴閉的府門,雙唇抿得緊緊,凜厲視線似乎直要將那兩扇包鐵大門洞穿。 蘇清和水涵相視兩眼,內心的緊張好像也被過分寂靜的幽深黑夜放大了一般,兩人地呼吸都有些抑制不住的不穩起來。 隨著沉重遲緩的「岡昂」一聲,柳府門外三人身體同時一震。風司冥已然翻身下馬,兩個箭步趕到蘭卿面前。幽黑雙眸目光灼灼,緊緊盯住這位在大司正府中地位絕非尋常的長史。 臉上帶著淡淡的倦色,蘭卿緩緩抬頭看向風司冥。見年輕親王滿目不自覺的期待神采,蘭卿略略遲疑,但隨即用低沉然而肯定的語聲道:「靖王殿下,請您回去吧。」 不敢置信地後退一步,風司冥直覺看向蘭卿身後帶了兩名從人打開一扇府門的月影純。 蘭卿身子微微側轉,恰恰攔住風司冥視線。「今日大司正大人下朝回府,第一道命令就是閉門謝客。從今日起除非手持大人親筆請柬,文武朝臣、王公皇子、命婦官眷,無論是誰登門過府一概不見——」 「連我也不見?」風司冥忍不住提高了聲音,「誰也不見,這也包括我?」 緩緩點一點頭,蘭卿語聲越發低沉,語氣卻是肯定堅決不容置疑。「是,包括靖王殿下。」看著風司冥臉上表情,蘭卿在心裡深吸一口氣,「大司正大人特別強調, 何地宗親王族、公主皇子,尤其是殿下。大人吩咐下,如果靖王殿下前來便將此言轉告:殿下被皇帝陛下命令休養調息,就該待在府中安心靜養,而不是在京裡各處亂跑亂走。倘若殿下違了旨意亂了法紀,督點三司絕非是柳青梵一個人地府台。」說完,向風司冥躬身行一個大禮,「靖王殿下,蘭卿已將大司正大人原話轉告完畢,請殿下即刻回府,不要打擾大人休息,也不要驚擾了這交曳巷中各家各戶的夜間安寧。」 一顆心掙扎得似要驟然跳出胸膛,耳朵卻突然敏銳得幾乎聽得清周圍每一個細小的聲音:蘇清努力壓制在咽喉地驚喘,水涵把握不住韁繩的慌亂。蘭卿不自覺流露的極低的無奈輕歎,還有站在門邊的管家尹純沒有任何變化的平靜呼吸……風司冥緊緊閉起眼,深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這才重新睜開雙眼。 「是……太傅大人的話風司冥已經收到了。回稟大司正大人,本王不會令他為難。」 語聲如巨石擲出,風司冥迅速轉身回到馬前。乾淨利落地翻身上馬,伸手撫一撫懷中奏疏,風司冥秀眉微蹙但旋即放開。夜一般的眸子在府門匾額上冷冷掃過一眼。隨即向身後蘇清、水涵道:「走。回府!」 說著一提韁繩,雙腿猛夾馬腹,寶馬「絕塵」頓時如其名絕塵而去,迅速消失在承安地夜色裡。 聽著馬蹄在青石路面上敲出一陣急風暴雨地聲響,蘇清和水涵這才反應過來,匆匆向蘭卿看一眼,隨後急忙催馬向風司冥離開地方向追趕過去。 直到三人三騎的馬蹄聲完全消失再也聽不見。一直直挺挺站在府門前的蘭卿這才長舒一口氣,微微彎下身子,胸口急劇起伏,竟是喘息不止。 月影純輕輕歎一口氣,走上兩步伸手按住蘭卿肩膀。內息運轉,感覺他頓時緩過神氣,這才輕聲道:「好了,蘭長史。回府了——主子還等著我們回報呢。」 蘭卿點一點頭:方才風司冥的眼神當真讓他有一種生死邊緣的感覺。那種目光深處「攔路者死」的決斷意味逼得他幾乎沒有力氣將話說完。而當他一句「回府」道出,心頭大石落地的驟然鬆懈讓自己差點當時便癱軟在地。只是,無論何時都不能墮了交曳巷大司正府地風度威嚴。這一條自當日柳青梵不顧旁人阻攔側目、將府中長史之位委以便牢牢烙印在心中的準則,支撐著自己絕對不能倒下,神情舉止也不能顯出一絲半點的異樣。再次舒一口氣,蘭卿看著兩個下人將府門關嚴拴好,這才回頭看向月影純:「走吧,純叔。」 下僕打著燈籠,蘭卿和月影純快速穿過幾重屋宇到大司正府的書房、柳青梵親筆提的「看雲軒」。還沒邁入房門,便聽見屋中女子柔和而不失沉靜的語聲清清楚楚傳來。兩人對視一眼,一齊垂手侍立,靜靜候在門外。 「……為什麼他真的來了,卻要閉門不見?」 「這種時候見了也未必幫得了他什麼:如果自己沒有想通,那旁人便是說上千句萬句也是毫無用處。如果真的已經能夠明白皇帝種種處置其中一番心意,那柳青梵又何必多此一舉,白白奪了他地智力才華而讓胤軒帝看輕?」 「所以說到底,公子心裡還是為靖王殿下擔足了心?」沉默片刻,徐凝雪這才重新開口,「能不能自己看破帝王心術,能不能在四立無援地情況中看破迷局堅守心志,這都是皇帝陛下對冥王的考驗,而公子因此才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插手?」 「帝王心術?」青梵輕笑一聲,「這哪裡是帝王心術?根本就是拿朝廷大局做的一場測試,簡單地說,皇帝陛下給自己設地一場只賺不賠的賭局。繼位之初便即開疆拓土、將北方數十臣屬小國正式收攏進北洛版圖劃分郡縣統一轄制,對軍制權事瞭如指掌的胤軒帝陛下,數年來在北洛全國推行新政銳意改革,只怕對軍隊這塊硬骨頭主意打了很久了吧?這一次藉機發難,不過見風使舵順水推船,這幾日在澹寧宮裡多半興奮得睡不著覺——畢竟眼下這個時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徐凝雪聞言頓時一怔:「公子?」 「太寧會盟已經是第二年,兩國朝廷還有百姓都從中感覺到真實的利益,會盟行商互通往來的各種相關事務、政府運轉規則已經漸漸穩定步上軌道,此後只會有具體操作方面加以修正改進,短時間不會有需要朝廷花費大量心力制定政策調度統籌的事情出現。而東炎那邊,儀康太后二十個月的初喪到今年年底將滿,但直到這之後九個月,二十九月的國事大喪除喪,鴻逵帝都不可能真正對我北洛大舉用兵。自從胤軒十八年二月蝴蝶谷大勝至今兩年有餘,國家百姓得以休養生息。軍隊各部兵員器械的整修調度基本完畢,而無戰事時期地惰性開始滋生——如果風胥然會放棄 的時機,那就不是我們知道的胤軒帝了。」 「但是今年北方大水,朝廷救災撫恤,解決百姓生機,扶助其安全度過天災後的年歲都是當務之急,也必然佔據朝廷大量心力。雖然這些年國家儲備充足積蓄豐盈,但此次受災實在巨大。具體算來朝廷的人力物力其實有限。加上還有這次大災之中。剛剛整修完畢的北方水網工程體系所受衝擊損毀不小。而且隱約顯露出許多平日深藏不現的問題,皇帝陛下也早已有所注意。有這兩樁事情堆在眼前,皇帝陛下還分得了空、騰得出手處置軍政權制的改革麼?」 青梵微微一笑,語聲之中透露出十分地讚許:「凝雪,你確實看到了事情地關鍵。如果沒有大災,也沒有河工弊政,朝廷全力整頓軍制自然而行。不會有任何人力、財力、物力上地掣肘。但是同樣的,朝廷專心辦一件事,全部朝臣的眼睛都盯著,全部官員的心思都牽著,全部參與從事的人日日夜夜都為它奔忙勞碌著……這種情況,事情有哪一次是真正順順當當、穩穩妥妥辦下來的?」 說到這裡頓住,青梵沉靜語聲透露出淡淡的嘲諷地笑意。徐凝雪頓時「啊」地驚呼一聲:「公子你的意思難道是……」 「災後安撫民生,河工弊政追查。軍政權制改革。三件事情看起來沒有一件容易,但事實上,其中是有很大差異的。」青梵微微笑著。「第一條看起來最為麻煩,畢竟受災面積巨大,各地情況又十分複雜。但朝廷反應及時,應對策略確實有效。加上這一次有教宗的大力協助安撫百姓,鏡葉那裡傳回來報告,百姓今年基本生活不成憂慮、災後重建家園的信心很高,各種災後補救措施也推行得十分順暢。朝廷再針對各地受災情況對賦稅進行合理的減免,從人心這個方面考慮,北方這一塊反而是最不需要多加操心的。而第二件河工……凝雪,白肇興呈報、烏倫貝林親手送到澹寧宮御書案的密信上寫著些什麼,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吧?」 「果然是什麼都瞞不過公子地眼睛——當初著令寧平軒安排出使西陵地使節團人員,皇帝陛下便預見到會讓朝中那些見事機警的人看出靖王殿下的安排心意,所以讓凝雪與烏倫貝林大人傳令了沿途神殿協同查看。而白肇興此行之前更是受到皇上在太阿神宮地單獨接見,種種吩咐都是為了徹查河工弊案。靖王殿下雖然被解除了朝廷上一切職權,但這一道密旨暗令卻是不會收回,靖王殿下依然是此事的主持。只是讓凝雪不解的是,為什麼這一次連傾城公主若璃殿下也得到陛下密旨,協助靖王殿下成事?」 青梵輕聲笑起來:「那份北方世家勢力圖,不是傾城公主或者上方駙馬可以獲得的東西——如果凝雪不解的是這個,青梵倒是有個合理的解釋:並非皇帝陛下旨意,而是那張圖本來就是若璃殿下的。」 徐凝雪頓時愕然:「這怎麼可能……」 青梵搖一搖頭,輕輕歎一口氣:「果然,所有人都忘記了……風若璃,到底是璃貴妃的親生女兒、風司退的同胞妹妹。當年玉螭宮之變,若沒有這麼一股力量握在手裡,再借給徐密、風司退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鋌而走險妄圖奪宮。」 「可是若璃殿下自出生起就一直跟在皇后娘娘身邊。如果是真的,如果當年她是真的與璃貴妃還有風司退有所聯絡,她私藏這張圖……就算現在璃貴妃已死,風司退也被圈禁了有整整六年,這……這可不是一般的罪證啊!」徐凝雪的聲音都有些混亂,「皇帝陛下難道不知道?!」 「但現在這張圖出現,你、我都能想到它的來歷,當然也就絕對瞞不過皇帝陛下。」青梵微微一笑,「不過不用擔心,傾城公主到底是帝后最寵愛的女兒,她又不會用這張圖作亂……身為人夫,為人父,風胥然到底會為自己保存這一脈骨血的。」 「所以公子認為,這第二件事情,有幾方力量協同合作,很快也會水落石出的?」沉默片刻,徐凝雪終於拋開心頭異樣,繼續問道。「但是因為多方證據都指向治郡王風司磊,使團離京之時他又有非常舉動,所以皇上才順勢用第三件事情牽引開他的注意力,同時讓一直和靖王殿下爭鬥的他暫居上風好讓他輕浮驕傲?」 青梵微微頷首:「不錯。想要水落石出,這件事情就必須繞開了當初主事者的眼睛。當然,是不是用靖親王讓他忘形得意,同時用誠郡王讓他轉移戒備,這其中的關聯現在只能是猜測。但既然他布下了這麼一個局,自然是要全力配合的。」 聽到這裡徐凝雪方才恍然,緩緩搖頭:「原來……但願靖王殿下能夠體會大人一番苦心。」 「是啊,但願吧。」青梵微笑一下站起身來,負手踱了兩步才向門外道,「蘭卿,尹純,你們兩個,可以進來了。」 悠u書猛 UuTXt.CoM 詮蚊自版粵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十九章 又送餘芳去(下) 字數:5683 心翼翼換上一根新蠟,看一眼書房屋角水鐘,蘭卿輕子,只差一刻寅時就過半了。天明還要入朝,公子是不是略歇一歇,合合眼再起?」 聞聲停筆,青梵抬頭順勢看一看水鍾時刻。「純叔送大祭司往太阿神宮還沒有回來?」 「是,公子。大祭司是騎馬來的,純叔說夜深了不安穩也不恭謹,所以套了馬車送大祭司回去。」習慣了柳青梵對這位新管家的親切稱呼,柳府中人當著青梵都順著他喊一聲「純叔」。見青梵點一點頭隨即重新提筆書寫,蘭卿踏上一步:「公子,您已經連著幾日熬的通宵,今天無論如何也該睡上片刻。若純叔回來見公子還在打熬,又該罵蘭卿不知事了。」 不過才是第四夜而已……話都已經溜到嘴邊,青梵猛然頓住,隨即苦笑著搖一搖頭。「是我錯了——現在這閤府上下都知道該用誰來壓我。」輕輕歎一口氣,提筆寫完最後兩行,落上簽名加了印鑒遞給蘭卿。「拿去封了密折,府裡就不要存檔了。」 「是,蘭卿明白。蘭卿感謝公子體恤,一定盡心履行職責。」 聽他言語恭謹,聲氣之間卻透露出十分的堅定,青梵心中輕輕歎氣,不再多說,只是靜靜看他接了奏章退到一邊几案上提筆謄抄。北洛朝廷的規矩,朝臣官員直呈君王的奏冊須得一式三份。內府史館與自己府中各留一份案底,另一份呈交皇帝批閱回復後發往宰相台傳謨閣進行具體的執行操作。從三品以上官員可以遞交密折。若認為確有需要允許不做存檔單份直呈天子。青梵一向習慣將奏章留案存底,這一次見蘭卿連日辛苦熬得滿面倦容,有心為他減去事務。但此刻他既態度堅定,也就不再多做強令。只是想到蘭卿用月影純壓制自己地舉動,青梵忍不住一聲歎氣。 蘭卿並不知道月影純的真名和道門影閣前代閣主的身份,更不知道他究竟為何能輕易影響自己的心思決定。對於包括蘭卿這位府中長史的柳府上下臣屬、奴婢僕役,這位被大司正親自帶進府並委以管家重任的尹純尹管家既是處事嚴格周到、用心細緻精明的主管,又是性情親切平易善於體察下僕難處。能夠自如應付表面溫和實際極難伺候的主子柳青梵地神人。雖然閤府上下都知道青衣太傅文武雙全。一身武功達到了常人難以想像地境界。但是真正面對連續數日不吃不喝不睡全力處置朝廷政務地主上,內心驚歎之外更有深深的緊張不安以及由衷憂慮。柳府規矩森嚴,各人行事各司其職不准逾越半點分寸,但只要遵守了府中行事要求,唯一的主子柳青梵待下人其實十分寬大又福惠優厚。青衣太傅為國為民功勞卓著,國中上下有口皆碑,身為柳府僕役眾人只覺與有榮焉。對這位主人都是真心敬愛。他自今年年初開始真正宿在府中,眾人每每見他晝夜用心操勞之甚,感佩之餘多有擔憂,卻又無人敢擅自打擾。唯有月影純會奪了他紙筆書卷,強令他規律作息。而柳青梵對這位年長者也格外尊敬,每次都是無奈苦笑依他要求,讓府中眾人對月影純欽佩非常。 其實,自己只是不想讓遠在昊陽山紫虛宮中的柳衍擔心罷了……想到月影每次毫不掩飾的威脅「暗示」。青梵就有些微微的無力:柳衍待自己如同骨血親生。處處照拂保護周到。自己雖覺他操心擔憂過甚,對於這份絕無半分虛偽的真實好意除了感激接受再無其他選擇;而他將道門交付到自己手中地信任恩德,自己更是無以為報。此刻他又將貼身影衛的月影純派到身邊全力協助自己。自己只有努力保全自身更善待自身,讓月影傳回消息才能令他安心寬慰——入得此世已經整整二十年,如兄如父的柳衍早被自己視為這個世上最重要的親人,而護佑摯愛親人平安喜樂,是自己心中從未改變過的堅定信念。 還有那個孩子……嘴角流露出一抹溫柔笑意,青梵微微低垂下眉眼,「蘭卿。」 「是,公子。」 「方纔阻攔靖王入府,靖王殿下態度可是有些駭人?」 雖然是問句,但蘭卿完全聽得出其中的肯定意味。略一沉吟,蘭卿道:「回稟公子,靖王殿下雖然因為受阻非常驚訝,聽到公子傳話臉色神情一時也有很大的變化,但很快就遵循了公子的命令,也沒有什麼失禮地地方。」 青梵微微一笑:「其實我那番話說得有些過重了。他這般深夜急急趕來,還能聽得進去安靜回府……傳謨閣寧平軒到底是能夠磨練人脾性地。」 「是。」蘭卿應了一聲,一邊擱下筆拿起謄抄好的奏折。輕輕吹乾墨跡,極快地瀏覽一遍隨後用密折封套封起,封口仔仔細細加了火漆封皮,這才起身走向青梵。將密折遞給青梵,蘭卿猶豫一下,微微遲疑地開口道:「公子,其實蘭卿覺得這一次靖王殿下深夜到訪,似乎並非是為了遭受皇帝陛 ,解除了一切職務這一件事而來。」 「哦?」青梵聞聲一怔,沉靜黑眸頓時抬起凝視眼前一向言語謹慎行事小心的長史。「怎麼說?」 「如果是因遭到斥責懲處,被解除寧平軒職務而心有不平不甘,靖王殿下不應該在這個時候來找大人。而以殿下平時往來府中地習慣,心有不平不解需要求助問詢,過府的時候也不會帶著從人。就算帶了貼身侍從,府中長史也不會隨同前來。但今夜靖王殿下卻是帶了侍從水涵和蘇長史兩個,又是肇夜來訪……蘭卿覺得殿下此來,倒更像是普通朝臣官員為著朝務需要向大人稟報問詢因而過府。帶著府中長史幕僚可以共同參議政事,而不是單純為了一己私事而來。」 幽黑雙眸精光一閃,青梵隨即閉上眼睛,緩緩道:「不是為了一己私事……那蘭卿你說,他來會是為了什麼?」 「蘭卿……說不上來。」 「你也聽到了我和大祭司的議論,朝廷緊要事務也不過三件。既然不是私事就是為了公事。蘭卿,你以為會是這三件裡面地那一樁呢?」 雖然被委命為府中長史,各府各部往來應對、整理文書謄抄奏章。青梵凡事皆不避諱的寬容讓自己對政事朝局多有瞭解。但這還是他第一次直截了當地向自己詢問觀點意見!蘭卿心中巨震。直覺抬頭,卻見青梵倚靠著雕花椅背,雙目合起似是定心養神。略一遲疑,低頭伸手將書桌上散放的紙張文案一一收起。蘭卿又沉默半晌方才字斟句酌地開口說道:「北方救災重建事務,有秋原鏡葉與白肇興兩位大人在主持。潼郡、北海兩郡郡守范籌、孫壹都是精明實幹、年富力強的官員,渤海郡郡守唐子儀老練周到;加上此刻雨水已盡,京城往三郡道路暢通。各地消息傳到朝廷、傳謨閣各項旨令下達各地都是快捷準確而有實效。靖王殿下前些時日在寧平軒統籌調度,對各項救災事務安排運作應是瞭解清晰並無疑慮。殿下此來應該不會是為這件事情。」 輕「嗯」一聲,青梵微微點頭:「繼續。」 「大人與大祭司所說第二件事是北方河工弊政的問題。靖王殿下接到皇上的旨意是密旨,那麼查也一定當是密查。若是為這件事需要動用督點三司對各府各部以及地方州府郡縣官員的監察記錄,應該是到傳謨閣中督點三司的官署,憑皇上印鑒調看相關記錄,而不是深夜趕到這裡。大人一向公私分明,職官所屬絕不允許半分逾越錯亂。此事朝中無人不知。何況是靖王殿下。」看一眼柳青梵表情,蘭卿吸一口氣繼續道,「再者。北方河工雖然牽扯甚多,但殿下既然被委以職責查看實情,對此事必是有一個相對周全而整體地把握,功過是非瞭解查清而後稟告皇上,由皇帝陛下做成最後地判斷。如果其中確有弊政,皇上必然招督點三司與刑部、大理寺會審定案。殿下並非首次接觸政務,不可能在這一點上錯亂了步驟章法。」 青梵微微一笑,緩緩睜開眼睛:「所以依著你,他一定是為了軍制改革而來?」 「靖王殿下自幼投身軍營,年紀雖輕卻已久經沙場;又一手建立起『冥王軍』,軍政原本就當是殿下最熟悉也最擅長地事務。而軍制之中種種漏洞弊端,殿下帶兵多年,其中由來根源、利害關聯遠比朝中普通朝臣皇子瞭解清楚。靖王殿下因為軍制弊政而獲罪,被皇上責令閉門休養,自然會細思此中種種,做出相應的對策提出解決之道。但軍隊是政權支撐,軍政為國家要務,牽一髮而動全身。非熟知軍務內情之人不能提出合理意見建議,妄言妄議只會造成朝野恐慌導致動搖了國家王朝的根本。這一次在朝一切將領皆盡被斥,各自思過等待朝廷處置,彼此之間不得串連。此刻承安京中,除了皇上,靖王殿下能夠問詢意見的人便只有大人您了。」 「蘭卿。」 「是。」 凝視眼前面有倦容,但一席侃侃而、談精神處於高度振奮的俊秀青年,青梵靜靜微笑起來。「大司正府長史的位置並不適合你,你該站到擎雲宮中崇安大殿之上、上朝廷宰相林間非的身後。」 蘭卿頓時瞪大了雙眼,不敢相信地看著青梵。沉默片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公子,是蘭卿說錯話了!請公子責罰蘭卿!無論公子怎麼懲罰蘭卿都甘願承受!但求公子千萬不要趕蘭卿走……」 扯一扯嘴角,青梵淡淡笑一笑道:「蘭卿,你沒有說錯話,我也沒有懲罰或是戲弄你地意思。你方才說得沒有一點錯誤,仔細分析下來,靖王殿下深夜急急來訪只可能是為了軍制改革,希望求助問詢於我。你有這樣的眼識見地,對朝局要事把握清晰。確是許多朝臣官員、各部執事都無法相比的。從這個角度,說你具有擔當副相地才能,柳青梵並不認為這是一句隨口的玩笑。」頓一頓,微微 ,「承安都說『長史二卿』,當初蘇清鬧脾氣不肯入後讓皇帝陛下送到靖寧王府當了一個長史。蘭卿你與他並稱,才華能力皆不下於他——府中的長史有如此才能卻不舉薦朝廷。這就該是我這個督點三司大司正的失職了。」 蘭卿聞言大驚。重重磕下頭去:「不!不要。公子不要……蘭卿願受任何懲罰,但求公子不要趕我走!蘭卿知道自己原是個卑賤之人,全靠公子一手提拔才有今天。能夠時刻跟在公子身邊報答恩德,已經是這一生全部福報的應驗,蘭卿絕對不敢再妄求什麼!今天一時多嘴實在該死,但是就算死也只想死在這裡,求公子成全蘭卿這一次吧!」 見蘭卿說完將頭伏在地上。身子抑制不住地一陣陣顫抖,青梵心中掠過一陣微微地不忍,語聲卻是平靜淡定依然:「說夠了就起來——我說過不喜歡自己府中時時見人跪著。」 「公子……」沒有起身,只是抬起頭,臉上已是淚水泗流。 「起來吧!」 聽出青梵語聲心緒,蘭卿終於含淚起身。 「蘭卿,以後這些自貶身份地話在我面前就不要說了。」沉默片刻,青梵輕歎一聲。緩緩搖頭。「這兩年你在府裡做長史。做了不少事情,也省了我許多麻煩。說句實在話,如果你真的回到原來地位置上去。這大司正府倒是著實要亂上一陣子了。雖說不至於真正影響大局,但是這種會讓人煩心分神地事情越少越好——胤軒帝陛下不會希望看到自己地臣子每天為府中家務鬧得焦頭爛額,是這樣吧?」 聽到最後一句,蘭卿身子猛然一震,隨即深深低下頭。「原來公子早就知道……」 「但你與全方維不同。他只不過一個管家,照顧府裡是一把好手,要跟著我參政議事討論朝務,實在難為了他。我在朝中不樹勢力不結私交,完全靠一個人心思考慮終不免有所偏頗,也未必能夠次次都體察到皇帝的心意。而你的才華,加上這個所謂出身,作一個只能隱身事後的幕僚顯然最合適不過。」見他一臉震驚看著自己,方才神情中所有的驚恐、絕望、哀戚、求懇包括眼中的淚水全部掃去,青梵不由微微一笑。「這兩年你把我寫的那些東西看了個遍,不管是成部地還是零散文字,每次都能細加追問思考獨到……雖然這世上有『天資過人』一說,到底是太過飢渴了。」 「但公子每次還都對蘭卿細細解釋……」 青梵嘴角揚起一個略略的弧度:「多一個幫手有什麼不好?而且還是皇帝暗影訓練出來的人物。在這樣暗潮洶湧、局勢晦暗不明的時候,多一盞燈光就多一份把握和希望。只是蘭卿,你明明已經看了我錄下的那麼多東西,怎麼還會認為柳青梵是承安京中將領之外瞭解軍政之人呢?」 「大人《四家縱論》之外有《雜著》二十二卷,其中《兵經》一卷博大精深,便是當年西云『軍神』風亦文所傳《璇璣譜》也未必能夠與之爭鋒。若大人不能瞭解軍政,則放眼大陸將無一個知兵之人。」身份既已說破,蘭卿迅速平復心神冷靜答道。 「知兵?蘭卿,若將兵者比為國之利器,那麼用兵之法如劍譜刀訣,而養兵練兵便是對利器的養護。操縱萬軍如臂使指,指點江山平定天下,劍鋒一出所向披靡,這些都是用兵之道而非養兵之法。蘭卿,或許我確是知曉一些攻城奪地、禦敵制勝的門道,但是一個國家、一個君主如何管理軍隊、如何統領全數的將領和士兵、如何保證軍政上下清明無弊,這些就不是區區柳青梵可以思考完全地事情了。」見蘭卿不肯相信地瞪大眼睛,青梵只是微微笑著,「蘭卿,你仔細想想,那六篇六部——《孫子》、《吳子》、《尉繚子》、《司馬子》、《李對》、《姜對》,哪一篇不是講地用兵之道?柳青梵所知所能,只可助名將致勝,不能為帝王掌軍。」 「可是——」 「身為君主,或者軍隊的最高統帥,要如何統馭軍政、保障後勤、掌控將領、轄制兵卒,這些都只能由他們自己思量權衡。除了居於最高權位的人,身為臣屬是絕對不容許對此有任何參與置喙之心地。蘭卿,你很聰明,所以他才將你放到我身邊。蘭卿,無論什麼時候,不要忘記自己從何處而來,也不要輕易試探不該試探的底線。」收起,青梵一字一句穩穩吐出,說到最後一句已是聲色俱厲。 心中如驚雷陣陣,蘭卿再次翻身拜倒:「是,大人,蘭卿明白!」 「明白的話就起來。」微微頷首,青梵緩步走到窗邊,凝目東方。 黎明,總是從最幽深的黑暗中誕生。 而此刻,擎雲宮所在的方向,黑影幢幢。 悠U書猛 UuTXT。cOm 全蚊字阪月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章 撩亂風情,是哪廂 字數:3527 大人,北海郡送來的加急廷報。」 柳青梵微微頷首,伸手接過執事太監送來的奏冊。不待打開,案幾對面的上朝廷宰相林間非已經從自己的一堆公文上抬起頭來,笑著說道:「又是秋原鏡葉的奏報?這三司監察史也真是恪盡職守。」 青梵微微笑一笑,將廷報瀏覽一遍,隨即遞給林間非。林間非輕笑一聲:「這是給你三司大司正的公文,我可不敢越權逾制。」口中這麼說,手上卻是將奏冊拿過。從頭至尾細細看完,林間非忍不住輕笑搖頭:「居然帶著官兵洗劫豪強大戶,這秋原鏡葉還真是強悍哪。」 見林間非一臉戲謔,意有所指地望著自己,青梵不由也是淡淡一笑。「那一幫趁天災大量囤積糧食、想要積聚奇貨等著饑荒時候大拋大賺,昧心無良打算發這一筆橫財的奸商豪強,只劫了他們的糧食還算是好的。能夠給他們留下脖子上的腦袋,甚至連家底都給他們一併留下,鏡葉也真是心慈手軟到極點。」 「喂喂,這還是你堂堂三司大司正柳青梵說出來的話嗎?監察朝臣官員、執掌行政法度的督點三司大司正居然不但不追究屬下大將這種完全脫離朝廷典章的舉動,而且還嫌他違法亂紀違亂得不夠……這傳謨閣西花廳人來人往的,你就不怕有人一本奏到澹寧宮去?」 微微一笑,青梵伸手將案幾上茶杯推到連連咳嗽的林間非面前。「這群為富不仁地東西,想發財撈錢也不看準了時候挑中了對象。不響應朝廷捐財納糧協助救災也就罷了。人家心裡實在不樂意我也不能違了賦稅法度去強逼納貢。居然敢在這當口囤糧居奇動搖市場人心,擾亂朝廷救災撫民的大事,當真是一個個都活得不耐煩了!」輕輕扯一扯嘴角,青梵臉上露出十足有趣的微笑,「不過這麼一來也好,白白送上門來的機會借口,打騾驚馬殺雞儆猴,省了我多少麻煩工夫。」 「這話倒也不錯。秋原這麼一手下來。北方災區市場估計少說可有兩月安定。」林間非微笑點頭。合上手中奏冊遞還青梵。隨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是他調動府兵的關防,似乎不是從我這傳謨閣六部或者你那三司走的?」 「果然瞞不過林相的眼睛。三江水師提督魏長雄,他帶出來的水兵是我北洛軍中少數水陸兩方都能戰也善戰地部隊。」 林間非「啊哈」一聲頓時恍然。見青梵也伸手端過茶杯,卻不即飲,一雙幽深黑眸看著自己,眼中閃出異樣地光彩,林間非不由搖頭輕笑:「唉……看來還是靖王殿下思慮周到。發出關防印鑒讓秋原鏡葉調動善戰兵將護送錢糧物資運送。不但確保了一路上地速度和安全,一旦發生了什麼事情也能隨機應變——治政理亂講求乾脆決斷,有這一股力量在,秋原鏡葉需要快刀斬亂麻的時候也有了憑借倚靠,確是省下了朝廷許多麻煩。」見青梵頷首以示贊同,林間非微微一笑,頓了一頓隨即又道,「不過秋原到底只是三司監察。事急從權一時見機。事後這道手續還是要補一補。我這便以宰相台名義發一道明折諭令出去,青梵你看這樣可好?」 隨手擱下茶杯,青梵嘴角輕揚。「這一道明折下去,秋原鏡葉有你林相做免死金牌,以後可是一發要得罪人了。」 「為朝廷做事,還有什麼得罪不得罪的話?要是真的惹翻了什麼人,儘管讓那人找我,真的能夠跑到承安扳倒我,才算他有點本事!」林間非輕輕一笑,神情之間頓顯自信倨傲。 「如此青梵便代屬下謝謝林相了。」青梵笑著拿起茶杯,與林間非的輕輕碰一碰,「可惜傳謨閣禁酒,不然為林兄方才一句就當浮一大白。」 林間非笑著抿一口茶水:「我那酒量你又不是不知。其實我倒是真想痛痛快快大喝一場——果然喝倒了,這傳謨閣西花廳一堆頭痛公務,可就該輪著青梵你了。」 瞟一眼兩人手邊壘起的尺餘高地各部廷報奏章,青梵不由微微苦笑。才要答話,突然聽得外面一陣混亂。加雜著宰相台侍衛喝令、執事官員呼叫阻攔,緊張慌亂的腳步聲竟是直直往宰相辦公處事、規矩戒備森嚴的西花廳來。兩人同時站起,對望一眼隨後一齊向外走去。剛剛走到正堂門口,便見一身靛青加寶藍邊紋首領太監服色的宮監飛快奔來,臉上驚恐慌亂、大難臨頭的表情在見到兩人的一刻瞬間顯出如釋重負—— 認得他是藏書殿的殿閣首領太監王德,青梵方一皺眉,身邊林間非 聲喝道:「王德!這是什麼地方,容你大呼小叫的放矩嗎?!」 奔到兩人面前,王德「撲通」一聲向柳青梵直直跪倒:「不好了!藏書殿出大亂子了!蘇辰民蘇大人要被打死了……太傅大人快去救命!」 聞言大驚,青梵一把將他扯起:「快說,怎麼回事?」一邊說著腳下已經向藏書殿方向快步走去。林間非眉頭皺起,急急叫過一個執事官員吩咐兩句隨後幾步追了過去。與青梵並肩快行,一邊沉聲道:「王德,一句一句說清楚!」 「今天初八,是每月地頭一回早課,藏書殿地太傅還有各府世子、小王爺都到得齊全。蘇太傅講策論,議到了時政。可課上都還好好的,課間不知怎麼誠郡王大世子就跟倫郡王世子吵起來,周圍都勸不開。蘇太傅親自過去拉,才說了兩句就被誠郡王大世子啐了滿臉,說他什麼迂腐無知胡言妄議排斥賢王文人誤國……藏書殿一下就炸了窩,分了兩派吵嚷還動起手來,大世子更逮著蘇大人夾著拳頭地痛罵……」王德一路急奔口中卻還說得十分清楚,只是語聲抑制不住地顫抖,嚇得幾乎要落出淚來。 「這蘇太傅!難道真老到糊塗了——好好的議什麼時政!」林間非忍不住臉上變色,不顧一路上滿是見到三人在擎雲宮不顧禮儀地奔跑而面露訝色地太監宮人,一口就罵了出來。 「藏書殿逢八早課必議朝務時政,這也是多少年的規矩。」青梵心裡千頭萬緒,語聲卻是冷靜非常。「王德,皇上那裡報知了沒有?太醫院呢?還有皇后那裡,藏書殿都是王子宗親,出了事情有沒有及時過去請皇后來主持局勢?」 「是小的糊塗了——看著不對只叫人趕去請皇上,自己溜出來尋著太傅和林相大人……」 林間非聽得心頭更是火起:「看著不對……還知道看著不對!藏書殿的陪讀、侍衛都是幹什麼吃的,怎麼讓一群鬧到這個地步?皇子王子再大也不過半大孩子,硬生生拉開都不會麼?!」 王德頓時被罵得舌頭打結:「林、林相大大大大人,那那、那誠郡王的大世子殿下自幼習得一身好武藝,小的們……小的們不敢硬來怕傷著殿下啊!」 胤軒帝三皇子、誠郡王風司廷的長子風亦璋不愛讀書而酷愛習武,而且不畏艱難痛下苦功,練出一身天家子弟少有的好武藝,這是擎雲宮人所共知的事實。聽他這麼一說,林間非也知道自己過分著急氣惱,但心火一時卻是難消:「怕傷到他?那就不怕蘇大人被打死?」 「林間非!」青梵一聲喝出,周圍空氣驟然冷冽凝滯。聽兩人一齊屏息靜聲,青梵定一定神這才說道,「有什麼話還是先趕到藏書殿再說。」 藏書殿在擎雲宮西北,背靠御花園,與正在西華門外的傳謨閣相隔雖然有些距離,但宮中大道相通,其中也無多少門禁阻斷。三人心中著急,一路腳下趕得極快。才到院牆之外,便聽見裡面吵嚷之聲傳來,其中風亦璋的聲音最大,順著風一聲聲清清楚楚傳進三人耳朵。 「……你知道一個兵一年又該朝廷負擔多少?你知道一年軍中每個人要消耗多少器械,更換多少衣服護甲?你知道騎兵配的馬匹一套挽具該要幾錢,用得多久就必須更換?戰馬一天幾頓草料,而養護一片草場又要花費多少?人要操演馬要訓練,武器要造衣服要做,朝廷用在軍隊上面的錢從來就沒什麼富餘,屯幾畝田不過稍稍解決士兵吃飯,你一個屁也不知道的昏咚書蟲兩片嘴皮子一碰就要再減餉俸來個釜底抽薪——什麼治水治源,嘴上說得真是好聽!你知不知道這根本就是要逼著士兵造反,害我北洛亡國!」 「亡國!殿下你在胡說些什麼?!冤枉死老臣了……」 「當士兵的偷賣馬匹軍械,當將官的私吞空額撫恤,做大帥的虛報功勞戰績……好啊,我堂堂北洛的軍隊在你們眼裡就都是這樣的東西!不說我風氏帝王加上歷代主帥賢相辛辛苦苦調整軍制,都沒法做到盡善盡美,這多少年積累下來的弊政你們甚至不容他一點時間好去一處處革除修正!軍中主事責無旁貸削職奪權這還不夠,全國軍隊裡大的小的多的少的什麼罪過都往他頭上推,連百八十年前的事情一概都要追究,你們是誠心要給他定下殺頭凌遲不容赦的大罪永世不得翻身啊!你們這一個個存的是什麼心?自毀護國城牆的事情做得毫不遲疑,你們倒是去問問軍隊裡那些士兵答不答應!」 幽優書盟 uUtxT.coM 全文吇阪粵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章 撩亂風情,是哪廂(中) 字數:3558 殿下,這軍隊裡面的弊政就算由來已久,但違亂朝廷事者無法明察就是罪過。軍中空額如此巨大,冒領朝廷撫恤的情況嚴重至此,這實在不是老臣們無中生有強加的罪名啊……」 蘇辰民的聲音顫顫巍巍,話雖說得嚴正底氣卻顯然不足。只是不知道這是本身心虛,還是風亦璋拳頭導致的驚恐氣短。但這一番話卻挑得對方立時火冒三丈,風亦璋當即劈劈啪啪就是一頓破口大罵: 「空額空額,你們就知道死抓著軍營裡面的空額,倒看不見朝廷裡面白養了多少用不著的混帳!軍隊裡面有點空額古來就有——雖然這不是好事,但好歹是個領兵的就知道這種事情也不能做得太過頭。這一年一年邊界上面從來不安穩,指不定什麼時候打仗就輪到自己,拎著腦袋玩的事情總還有個分寸。但你們呢?一個個什麼飽學之士清流大儒,捧著兩本破書每天念叨幾句就要佔據高位,一個人吃掉百個士兵的錢糧,但你們可有他們有用啊?!能替國家衝鋒打仗嗎?敵人打到家門口能捨身為國嗎?朝廷上面實實在在的事情平時真有你們的份兒嗎?國家百姓的生活安定富足真的是你們進言獻策的嗎?」 越說越是氣憤,少年王子的聲音也是越來越大:「我們宗親王子年滿十四還要從軍三年,你們這些所謂的書香世家子弟就可以憑著爺爺老子的虛名領著朝廷七品執事地位置,但仔細看看。哪一個是真正做了實事而不是無聊養老?!有著養活你們白白耗費百姓血汗,朝廷還不如放著那些軍中空額,最少起碼還能安撫一點軍心,而不是什麼用處都沒有的廢物!」 「要命啊……這句話可是把全天下的文士清流都給罵進去了。」林間非忍不住臉上變色,一邊喃喃自語,「蘇大人年紀不小,身體又瘦小單薄,可別吃不住罵……」 身體瘦小單薄……難道林相這是在繞彎子罵蘇辰民心胸狹窄?站在兩人身邊的王德頓時一個激靈。對他們二人不急著趕進藏書殿去拉架而是站在門口聽裡面吵嚷的舉動突然心有所悟。恍然之後立即大驚。額上瞬間冷汗涔涔。急忙偷眼看向柳青梵。卻見這位一向以溫雅平和著稱的青衣太傅面若寒霜,身上立時只覺一陣陣寒氣浸透,額上的冷汗似乎也在那一刻全部陰乾—— 「想不到,蘇辰民年紀老大,事到臨頭居然還不如一個十歲孩子心思明白!」 身後突然清朗沉靜的聲音響起,藏書殿外三人一齊回頭,只見胤軒帝風胥然帶著和蘇以及一眾侍從宮人大步趕來。看看青梵臉色神情。風胥然不由微微抽氣搖頭。揮手示意下跪行禮地林間非、王德起身,胤軒帝向青梵道:「你們兩個都趕過來正好——發生這種事情,藏書殿裡居然沒一個人壓制得住,看來這群所謂太傅也該時候挪動挪動了!」一邊說著一邊快步向藏書殿走去。 青梵快步跟上。一踏入藏書殿便見滿目狼藉:桌翻櫃倒,撕爛地書本卷冊丟了滿地;一群天皇貴冑地世子王爺並著侍從伴讀分成兩派如烏眼雞狠狠對峙,一個個衣衫不整,臉上不少帶了青紫之色;大殿一角縮著數名太傅和學士,人人面帶驚恐。甚至有個別顯出受驚過甚後的迷茫白癡神情來。大殿中央跌坐著老太傅蘇辰民。峨冠摔落披散了一頭白髮,朝服領口被雖然僅有十歲但異常結實高壯的風亦璋拎住,面上顯出又驚又恐又憋氣的青白臉色來。 見得胤軒帝帶著柳青梵、林間非趕到。被他威嚴雙目一掃,劍拔弩張對峙的眾人紛紛驚惶跪倒。站在殿中的風亦璋卻不閃不避迎上胤軒帝目光,拎著蘇辰民領口的手更不放鬆,只是嘴上說一句:「臣風亦璋見過皇帝陛下。」 聽到這一句眾人心頭不由同時一跳。風胥然眼中驚訝一閃而過,隨即沉下臉:「不迎不跪不拜不禮,還敢稱臣?」 「靖寧親王地事情,亦璋要向陛下討個說法。」 「大膽!」林間非皺著眉厲聲斥道,「這是什麼語氣什麼禮數?!還不跪下請罪!」 「我大膽?臣有不明當問詢天子——天子還未發話,你插什麼嘴?」風亦璋目光一轉,冷冷說道。雖然年紀不過十歲,但是語氣神色之間透露的威嚴甚至殺氣讓眾人頓時凜然。「靖寧親王國之柱石,小人趁機生事舉朝攻訐興風作浪,身為宰相首輔的你卻不加制止不護賢王作壁上觀——該下跪請罪的不是我風亦璋,而是你林相!」 樣的凌厲語氣和文雅言辭……青梵目光在殿中掃過,倚靠牆壁坐著的小小孩童猛然低頭迴避自己視線,心中不由頓時暗歎一聲。靜靜收回目光,卻正好與胤軒帝視線相接,看到幽深雙眸閃過若有所悟的了然隨即透出詢問,青梵緩緩搖一搖頭。 「亦璋,放開蘇大人。」凝視風亦璋片刻,風胥然沉沉開口。「立刻!」 見少年心有不願地緩緩放開手,風胥然這才慢慢說道:「方纔你的話,朕在藏書殿外都已經聽到了。你今日大鬧藏書殿地原因經過,朕也都聽人稟報過了。你為靖寧親王不平,要給他討個說法要個公道,這份心思,朕也都知道。」 風亦璋聞言頓時下跪:「那麼請皇上給臣一個解釋,為什麼要將所有地罪過都加到靖寧親王一個人頭上——軍政之弊是朝廷之弊也是君主之弊,絕非戰將之過!舉朝攻訐是小人藉機生事清除異己,皇上聖明燭照,為什麼要任由忠良柱石遭受如此不公?朝廷如此行事,就不怕寒了全軍將士之心嗎?」 「放肆!」風胥然勃然大怒,「你方才妄言亡國朕為著你年幼才不同你計較追究,現在居然還敢當著朕的面大放厥詞嗎?」 「亦璋不敢——只是東炎虎視、邊境戰火一日未歇,西陵雖然和約會盟但絕非長久安定,當此國事危難之際,亦璋不敢心懷僥倖自欺茫然!」 藏書殿中人人惶恐,伏跪戰慄不敢抬頭;風亦璋卻是強項昂首,目光炯炯直視帝王。風胥然沉默半晌怒極反笑,微微瞇起眼:「好啊……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說,朕與朝廷所行大謬,北洛危險?」 「自毀柱石,北洛,必然傾頹!」 「這些,都是你地真心?」 「不敢有半句虛假!」 「不是旁人所教?」 「就算是旁人所教,此刻自臣口中說出,也是字字句句出自風亦璋真心!」 「住口,亦璋!」得到消息急急從傳謨閣寧平軒趕來的誠郡王風司廷方踏入藏書殿便聽到這幾句,頓時大驚失色脫口叫嚷。風胥然冷冷一眼:「司廷,你住口——讓他說!今天朕倒要聽聽,一個自幼生長在皇宮的十歲孩子,到底還能說出什麼道理來!」 向胤軒帝磕一個頭,風亦璋挺直腰板:「亦璋雖然年幼無知,但始終心懷從軍效國之念。逃避書齋,不敢將時日空費,而是往來練習於軍營校場。所知所識就算有限,但言行必有根據;縱然有所局限蒙蔽,也遠勝於空談。靖寧親王有大功於國,無辜被斥,軍士驚惶悲傷人人不安,紛紛願為請命。文人不知軍政,妄言妄議擾亂視聽。請皇帝陛下體察人心民情,以國家朝廷為重,保我社稷之臣!」 說完長身伏跪,觸額及地。 藏書殿一片寂靜。 「好,有膽氣,不愧是我風胥然的皇孫!」良久,胤軒帝突然仰天大笑,隨即俯身親手扶起風亦璋,幽深雙眸與少年王子直視。「亦璋,你說得好,也說得對。這一番話寫下來,就是一篇為靖寧親王請命的絕妙奏章。朕已經收到你的這份奏章。但如何處置卻是朕的事情,不容任何人置喙——這一句,你同不同意?」 完全憑一時膽氣衝撞皇帝一路侃侃而言,這個時候突然被溫言相詢,風亦璋頓時顯出孩童的無措來。「是……臣……孫兒同意。」 風胥然點一點頭:「很好。亦璋,你自幼懷有從軍報國之心,喜歡參與軍營訓練,處處以軍人標準衡量自身行為。軍規上下有別,等級森嚴不容逾越——軍法如山這一句,你可明白含義?」 風亦璋頓時漲紅了臉,輕輕掙開被握住的雙臂翻身拜倒:「孫兒頂撞太傅、辱打師尊、擾亂藏書殿秩序,又在君前無禮妄言,犯下大罪,請皇帝陛下責罰!」 「亦璋,你真的很聰明。這一次朕相信那些話確實都是出於你的真心。」緩緩點一點頭,風胥然瞥一瞥身側青梵,隨即沉聲道,「既然知道犯錯,明知故犯這一條逃不過去。但主動請罪,態度誠懇……罰你在宮中水牢囚禁三日,你可心服?」 「……孫兒心服。」 「既然心服,和蘇,帶誠郡王世子過去。」看一眼身體震顫的風司廷,胤軒帝威嚴雙目隨即在藏書殿中緩緩掃過,淡淡道,「今天的事情就到這裡。記住,藏書殿是讀書的地方——再敢胡鬧生事,朕,定罪不饒!」 說罷袍袖一拂轉身:「青梵,你一個人跟朕來!」 優優書盟 UuTXT。CoM 全紋吇版越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章 撩亂風情,是哪廂(下) 字數:4454 是亦琛那孩子吧?」 在御花園一處濃蔭幽蔽處坐下,沉默良久,胤軒帝才靜靜發話。 「亦璋豪爽、性直,又好武,皇孫當中就屬他在武術兵法一道上最有天賦。孩童心思從來都是崇拜英雄——嫡親的叔叔,年紀差的不多,但功業聲名宮裡宮外傳得如天神下凡。這兩年司冥還有佩蘭待他們又比旁人親近。童言無忌,這種時候跳出來為他說話再正常不過。只是,那樣一篇話,卻是亦璋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的。」 「皇帝陛下聖明,原是最瞭解自家子孫。亦璋豪爽率直,出語真心,雖然有衝撞失禮之處,但直人快語膽氣難得,縱是混雜私心也能道出公議。有王子如此,是皇上之幸、宗室之幸,也是朝廷、國家之幸。臣柳青梵在這裡恭喜皇上了。」 「難得青梵你也會說兩句恭維話。明明知道他份量深淺,肚裡才幾滴墨水,還把亦璋那小子誇得天花亂墜,其中可是藏了別的用心的對吧?」風胥然輕笑著搖一搖頭,「旁人不知,你柳青梵還會不知道?宮中水牢之刑,胤軒九年之後形如廢棄。亦璋體壯,比當年的靖王可是強得太多。寶劍鋒從磨礪出,年紀小時經歷些事情,以後擔當大用才能盡心合意。教導宗親王子原是你這太子太傅最擅長之事,這時候過分疼惜呵護,可不是成就他們該有的作為啊。」 青梵淡淡一笑,轉過了頭並不答話。 胤軒帝輕輕歎一口氣:「罷了。朕也知道你的心思。亦琛病弱,真要追究起來再輕微地刑罰也承受不起。說起來也真難為了那孩子一番心思,將這些軍政事務細細整理編織,分析得頭頭是道。不過六歲未滿的孩子,素日讀書遠超同輩兄弟也就罷了。畢竟亦琛本來就天資聰穎,生來身子弱些再專心在文章上面用功——朕素來知道這孩子心氣,面上乖巧溫和,骨子裡比誰都要強。難得的是這些軍國大事:就算有亦璋奔前跑後。什麼事情都跟弟弟交代說明討主意。背後更有鋒這位上將軍時不時地往來指點。要把事情想到這個分上,就是時常在朕身前走動的幾個也未必能夠。更別說最近靖王這件事情驚動整個朝野軍營——朕也知道自己的脾氣,只要事情還在氣頭上就聽不得什麼逆耳分辨之言;重重責罰後就算等冷靜了總能再尋個因頭找補回來,這麼多年下來朝臣一個個都磨成了精,又怎麼便願意隨著朕反覆的情緒折騰?多少人就是真心以為朕對靖王處置不公也不會說話,惟恐一個不小心再惹翻了朕妄送了自家前程……啊,弄得不好也許還有性命。到底。不是自己的兒子不知道心疼嘛!」說到這裡,風胥然搖頭輕笑一聲,招手示意青梵也坐到自己身邊。「青梵,這一次你在朝上是什麼都沒說。現在左右無人,你老實跟朕說一句,亦琛亦璋今天在藏書殿嚷出來的,是不是有大半也符合了你地想法?」 依言坐下,聞言青梵不由微微苦笑:「胤軒帝陛下……皇上。你既知兩位世子殿下地心思。又怎麼會不知柳青梵心裡在想些什麼?靖王殿下是青梵一手調教出來地,雖然藏書殿、秋肅殿中軍政之務皆是少有涉及,但這些年靖王殿下凡有朝事軍務難以決斷多半請教青梵。軍中弊政種種由來之久。若說青梵對此全無瞭解便是欺人又自欺了。亦璋殿下方才也說,軍政之弊是朝廷之弊也是君主之弊,只追究靖王殿下一人著實不妥。而朝中有人借此趁機興風作浪,將百年積弊一齊推到靖王頭上,如此落井下石……就是不考量靖王在這件事情本身上的功過對錯,想到朝野宮禁人情冷暖,讓人……無法不寒心。」 「軍政之弊是君主之弊,青梵,你還真不給朕留面子。君清遙、君思隱到君霧臣三代明君賢臣都沒解決處置好的軍政弊端要落到朕一個人頭上,朕該以為青梵這是對朕寄予厚望嗎?」風胥然搖一搖頭,輕笑兩聲,順手撫一撫腰間藍玉,「倒是今天亦璋在藏書殿這麼當眾一嚷,朝廷不知又要有多少人心思要死命活泛了。」 青梵微微一笑:「皇上此言何意?」 「跟朕你還裝什麼迷糊?寧平軒主持換手,你府門一關,攔了多少被眼下京城局勢攪得心神不定的人?你大司正不開口說話,換了司廷自己出來說也是一樣。亦璋到底是誠郡王府的大世子,又是上將軍鋒的外甥、寧國公的嫡親外孫。這兩重身份亮出來,朕倒想看看朝中還有哪個犯傻地會不明白這兄弟兩個到底有沒有芥蒂!」風胥然微微含笑,「知兵識兵是我武德皇帝立國的根本,宗室當中除了靖寧親王,朕還沒從其他王子皇孫真正看到過這份天資。亦璋固然自小好武,朕卻又擔心孩子心性無論做什麼都是一時興趣。不想這些年亦璋長大,心志竟是絲毫不改最初堅定。難得擎雲宮裡出來這般直率性子的純粹孩子,靖王以後……是不愁沒有助手幫襯啦。」 青梵淡淡笑一笑,一時並不接口:風司廷一直是風胥然最偏寵的皇子,遇險消息傳到承安時他的震動憂慮朝廷眾臣無不看得清清楚楚。而回京之後胤軒帝對他的種種撫慰賞賜,以及皇后徐韻芳對這個素來最感得意的兒子不加掩飾的親密疼愛也都是有目共睹。為報答風司廷地恩人而「無意間」牽扯出軍政弊案,靖寧親王風司冥因之被解除全部朝廷職務回府思過,胤軒帝又特意將寧平軒交與誠郡王主持,甚至根本沒有一絲可能引來朝臣擔憂動搖地心思考慮。這對於在朝政公務上對任何一位皇子都保持是一個不同尋常地舉動。承安京中就連普通百姓都較其他境地居民老練精明。更何況一群戰戰兢兢小心謹慎,時刻不忘體察天心,深諳官場進退之道地朝臣?交曳巷大司正府前車馬如流,自己如何不知眾人前來的用意?只是正如當初自己對 徐凝雪所說,胤軒帝已經將戲演到了這裡,身為臣屬合。果然短短三天便見成效:雖然有許多官員在大事來臨之際還是能夠保持一貫的謹慎自守,但同樣有許多朝臣將先前並不外顯的真實心意暴露出來—— 「青梵?」見青梵長久沉默若有所思,風胥然不由又是輕輕微笑。「今日真是難得了。就連素來應對伶俐的青梵都要時時思考沉吟。難道朕的問題就那麼艱難。甚至把朕的青衣太傅都給難住了?」 聽出他故作輕鬆地打趣之間透露出地對自己真實心意探問地執著。青梵在心中暗歎一口氣,隨即揚眉微笑:「皇上說哪裡的話?都是為國效力,說不上什麼幫襯不幫襯。倒是靖王殿下所上關於全國劃分軍制行道,以行道軍區總管統轄各道軍隊並按期調動的奏疏,皇上思索了整整三日始終不見回音,可是心中有所顧慮所以……」 對青梵凝視片刻,胤軒帝終於斂去臉上笑容:「軍區統領調動。解除兵將之間固然聯繫,這固然是解決此刻軍制財政之弊的根本,但這一道奏疏的意義這絕不是全部。帝王之學之術,如何轄制軍隊統帥乃是要害中的要害。若果然依著靖王這一道奏疏頒下諭旨,北洛全部具有中階軍銜以上的將領,可是沒有一個不從此被朝廷狠狠掐住了喉嚨。可現在御華焰虎視我東南邊境,西陵雖然會盟又不敢盡保誠心,這個時候擅動整體。萬一攪亂了軍心……情勢。只怕會變得一發而不可收拾。」輕輕歎息一聲,風胥然緩緩搖一搖頭。「這一道奏疏說得太清楚,也太過切中要害。和平無戰事地時期如何節制各駐地將領職權,如何將全國軍隊牢牢掌控在君王手中……不愧是十二歲就從軍,多少年在軍隊裡歷練出來,放眼整個朝廷也只有他才寫得出這麼一篇誠懇實際、有真知灼見的好奏疏、好呈文——只可惜,司冥到底還是個親王,朕這個皇帝的顧慮……終究不是現在的他可以瞭解完全的。」 「皇帝陛下。」沉默片刻,青梵靜靜開口。 「嗯?」 「身為君王的顧慮並非一任親王可以瞭解完全,皇帝陛下為什麼不認為,靖王殿下只是沒有將您的這些顧慮說出口?」 風胥然一怔,隨即臉上微微變色:「你的意思是……」 「君清遙、君思隱、君霧臣三代都沒有解決地問題一直留傳到現在,縱然靖王殿下天縱英才,但難道我雄才大略、理大國擔大任地歷代君家家主們真的會不如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便是皇帝陛下您,這個主意只怕也動過不止一回了吧?」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在風胥然腰間藍玉上掠過,青梵淡淡說道,「只不過每一次都在未成形之際就被打斷。而其中地關鍵,便在『時機』二字。靖王此次奏疏應對改革軍制,正當三國鼎立不能妄動、國庫充盈人民安康社會穩定的時刻。自胤軒十年至今朝廷內制改革已經基本完畢,民眾休養生息國家卻需秣馬厲兵以備未來數年勢難避免的戰爭。若不趁此改革,戰事獲勝天下大定班師還朝,那是慶功封賞的時刻,豈能行此削職奪權冷淡人心摧毀聖名之舉?」 見風胥然面色深沉,目光幽深不明,青梵扯一扯嘴角,微微低垂下眉眼。「軍中建立最大功績的將領、嫡親的皇子親王都可以隨意尋事免了職務,更何況他人?冥王軍一派縱是哀怨亦盡可保忠義不失,而軍中他人以此為例,又有什麼傷筋動骨的事情不能做?到得戰事再起的時候重新重用一群冥王軍出身的將領,為報答他們主帥護佑蔭蔽的恩義這些人必然盡心用命——如此一來,朝廷可是當真什麼事情都穩穩當當了。」 「青梵……若是司冥自己能夠想到這一層,朕心裡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若他知道朕將他從寧平軒調開的心意,知道革除軍制弊政、重設轄制權限的艱難,知道有些時候朝廷也必須如戰場一般以犧牲換取最後的勝果——冥王軍最善奇襲,軍中高階將領沒有一人不曾有過率軍敢死誘敵的經歷;但在這乍一眼似乎看不到半點血紅的承安京,朕卻不敢輕易便拿這些國之柱石去冒險,只好先委屈自己的兒子。」風胥然微微苦笑,站起身慢慢踱了兩步。「但怕就怕他是為著這些不公,制不住一時激憤衝動,只當從此置身事外而再不在乎朝廷利益權派,才得出了這一篇細緻周到鞭辟入裡、獨以朝廷為重毫無個人私慾的文字……一個超然世外放任自流,沒有爭奪進取之心的皇子,可不是朕所希望看到的。」 「胤軒帝陛下。」見風胥然驟然停住腳步凝視自己,青梵淡淡微笑著,穩坐不動的身體挺得筆直。「今天陛下的這些話,不會進入第三個人的耳朵——除非陛下自己向靖王殿下去說。」 幽深雙眸頓時透露出異樣光彩,胤軒帝語聲沉沉:「柳青梵,你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朕的心意……為什麼?」 「正是因為青梵明白自己的身份更明白皇帝陛下你的心意,所以靖王殿下那裡,我一個字都不會向他去說。」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青梵面帶著淡然微笑緩緩站起身來,「另外請陛下放心:亦琛殿下那裡青梵會去照顧周到。」說罷一禮到底,「時辰不早,傳謨閣公務積壓——青梵,就不陪著陛下了。」 「柳青梵,不,君無痕,你果然和朕想像的一樣忍心。」 走出兩步,聽到身後胤軒帝幾乎含蘊憤恨的聲音,青梵微笑著搖一搖頭,腳下卻是沒有半點停頓。 說起為人的忍心來,風胥然,君無痕對您才是從來都甘拜下風哪…… 司冥,柳青梵會護著你,但路,終歸還是靠你自己來走。 所以,千萬小心,不要讓我們所有人失望啊…… 幽浟書猛 uutxT。COm 荃文字版越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一章 濃濃一川碧凝(上) 字數:3564 長雨水之後承安京迎來的第一個陽光普照的早晨。夏令,但卯時到辰時這一段朝陽初起斜照的時刻,天氣還沒有令人不適乃至難耐的炎熱。因為四月那場二十餘日無間斷的雨水,朝廷為補償百姓生活下令開市一月,承安京中主要幹道和著名的商品集散中心無不顯出一派熱鬧景象。作為貫通京城東西、南北方向的長安街與永豐大路,交匯的區域如三元街、珍寶巷、文亨橋等地更是從一大清早便熙熙攘攘,人群往來密集如織,將堂堂北洛帝都的繁華富庶畢露無遺。 一輛馬車由長安街東一路緩緩駛來,到達與永豐大路交叉的路口後轉過佔據承安京中最佳地利、每日方一開張就高朋滿座的六合居,極其自然地拐入了通往城西河水交匯處文亨橋方向的三元街。沿著略較永豐大路安靜的街道行了一段,馬車靜靜停在翹角飛簷的霓裳閣前。 遠遠便看見這一輛馬車直直而來,陪鴇母許媽媽站在閣前監督小廝打掃門面的燕微雨微微皺起眉頭:霓裳閣雖非青樓,到底是歌舞***之地;客人往來熱鬧向來始於夕陽西斜,而非清晨日昇——這種時候來到霓裳閣的通常都不是容易對付打發的客人,何況車廂垂角還結了蒲蘭繡球——北洛民俗,這種象徵著家庭團結親睦的花飾只有一家之中地位至高的女性才有權用作服飾以及車馬的圖案裝飾。就算眼前這輛車子看上去烏沉沉毫不起眼,也不能輕估了來人身份……感覺到身邊許媽媽不自覺地身子震動。燕微雨隨手拍一拍她地手臂,一邊微微瞇起眼,仔細打量越逼越近的馬車。 太陽還沒有升得很高,斜斜光線照射車身,反射出淡淡的光彩。燕微雨突然一怔:這輛馬車外表雖不起眼,布幔竹簾淡彩清漆,收拾得十分整齊清潔。日光明朗,沿著東西方向的三元街背光而來的馬車在道旁建築投下的陰影中不該如此清晰。被陽光直射時也沒有因清淨光潔而反射出耀眼光彩。而是自始至終保持著一種柔和穩定的形象。燕微雨久在京中。如何不知這是最上乘的臨仙竹製成地車廂板材?車廂全用整齊繡木拼合成板,每一片竹木皆是二十四根細竹絲絞合緊密,竹木之間又用冰蠶絲與竹絲絞成極細極韌又極堅強地線索編結。臨仙竹竹木質輕而韌,天然一股清香更有強身健體地功效。加上車廂塗用的特製黏膠和烏繡提煉的清漆,馬車無論在何種光線亮度之下都能反射光彩顯出清晰形象。因而這一輛馬車雖然外表平常,價值卻超千金;更難得是工藝精細高深,匠人輕易不動。千金也未必能得。縱然是達官顯貴、士紳名流往來習慣的霓裳閣,閣門口出現這樣一輛馬車也絕非尋常。 看一眼身邊許媽媽,燕微雨心中暗歎一口氣,高聲吩咐小廝退下,一邊親自迎到馬車之前。 前座的馬伕韁繩一勒喝住馬匹,旁邊灰衣侍從同時身手敏捷地從駕駛車座上躍下。擱下三階踏腳台階這才低頭垂手侍立在馬車邊,畢恭畢敬地向車廂中說道:「小姐,就是這裡了。」 沉默良久。才聽車中傳來輕輕一聲:「他還在裡面?」 極輕極低的語聲縈繞著一股閨閣中也少有的溫婉嬌柔。久在***周旋往來之人卻如何聽不出其中分明地怨懟與不滿?燕微雨心中頓時一緊,臉上卻是露出最溫雅柔美的微笑。 灰衣侍從的聲音卻是冷得不帶絲毫情感:「回稟小姐,是。」 「這是第四天……」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車中終於傳出一聲淡淡歎息。「夠了,已經夠了,走吧。」 「是,小姐。」 看著馬車一路駛遠,燕微雨呆在原地一時作聲不得。突覺肩頭一沉,急忙回頭,一聲「許媽媽」脫口而出,卻在望見一身素衣的花弄影時猛然頓住了全部話音動作。努力定一定心神:「姑娘,這……」 「微雨,放心。」 搖一搖頭,花弄影安撫似地淡淡一笑,隨即抬頭看向已然不見馬車影子的繁華街道。 「這可是往……交曳巷的方向去呢。」 「給我閃開!」 女子清冷威嚴的聲音倏然打破大司正府地寧靜。 見身前孩子聞聲一震,筆尖上墨跡落下頓時污染了整方雪花箋紙,柳青梵不由微微皺眉。緩緩直起身,冷冷看一眼大步踏入書房、臉色一片嚴霜地徐凝雪,隨即回轉頭淡淡道:「全方維,什麼時候府中規矩改了,變得什麼人都可以亂走?就連這書房都是任人闖的?」 躬身站在門口的全方維蒼 ,看看青梵,再看看徐凝雪,只是深深低下了頭。職。」 「太傅大人!」徐凝雪幾步跨到青梵面前,「請給凝雪一個解釋!」 聞言眉頭又是一皺,青梵沉默片刻,目光在身前徐凝雪面上一轉隨即收回。隨手一翻取過風亦琛手中毛筆,在紙上輕輕描寫兩筆,這才緩緩道:「如果是靖王地事,那大祭司……請回吧!」 「大人!靖王殿下留戀霓裳閣,已有三日未見人影;朝中人心惶惑、小人蠢蠢欲動,就連您手下督點三司也被治郡王、倫郡王使人煽動暗中奔走查探——朝廷如此危急動盪時刻,您不能袖手旁觀!」徐凝雪一把扣住青梵手腕,「大司正大人,就算您顧忌著大司正這重身份不能對下面隨意發話,但您到底是太子太傅,是靖王殿下拜了天地神明唯一認定的師父啊!皇子犯錯,身為太傅的您不發一言提點警示又是什麼道理?請大人給凝雪一個解釋!」 掃一眼徐凝雪臉上堅決神情,再看看被扣住的手腕,青梵暗歎一口氣,輕輕搖一搖頭。手上稍使巧勁一個翻轉脫離了把握,青梵轉向目光明亮定定看著自己的風亦琛:「亦琛,你和子長兩個到院中玩耍片刻再回來。」 「是,師傅。」小王子從座椅上跳下來,向青梵行過一禮便即帶著袁子長快步離開書房。 「全方維,你帶兩個人跟過去,照顧好世子和袁少爺。」頓一頓,「派人過去告訴尹純還有蘭卿一聲,今天代我謝了所有客人,就是皇帝陛下本人來也給我拒在門外!」 「是,屬下這就去辦。」動容,全方維只是躬下身子恭恭敬敬答道。 青梵微微點一點頭:「下去吧——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到書房打擾。」 看著全方維悄然退出合閉房門,徐凝雪臉色稍緩,回頭卻見青梵坐上首座,一張平和溫雅面容表情全無,心中微微一動,猶豫片刻隨即張口:「公子……」 「是風若璃還是佩蘭自己跑到你哪裡說嘴了?」 徐凝雪身子微震,猛然抬頭:「不,公子!沒有人,是凝雪自己!」 「看來是前者了。」沉默片刻,青梵輕歎一聲。一手支住下,俊秀眉頭蹙起,「已經確定倫郡王也在暗中操動,推波助瀾?」 「靖王為軍制獲罪皇上,朝廷正全力徹查軍政弊案,被勒令閉門思過之人卻不安於府每日只廝混舞館歌樓——如此明目張膽狂妄舉動,怎能不遭舉朝議論指責?當著這一段時間朝中風波,不需他人有意煽動也是群情激奮,何況這群爭紅了眼的皇子王孫彼此之間時時刻刻盯得緊緊,就指望著逮著機會落井下石?!殿下行事不慎,落下如此口實,就算倫郡王參與群臣公議有串連之嫌,與之相比也是微末小節不足一提。縱然皇上心中愛惜靖王,這般的行事狂悖大違國法世情,朝臣一本奏上也絕不能因情徇私,大人……公子難道就這樣眼看著殿下再受無妄苦楚?」 青梵淡淡一笑:「凝雪自己說靖王殿下行事狂悖有違法度,又怎麼說是無妄苦楚?既然一座靖寧王府拘不住他,換成天牢也不嫌太過麻煩。總是這一段時日朝堂紛亂事務繁雜,少一些關係牽絲絆籐之人不識大局一個勁兒往中間攙合搗亂,柳青梵……還更看得清時事也穩得住朝局些。」見徐凝雪聞言身體巨震,青梵又是微微一笑,「清者自污,所為不過幾般。凝雪聰明絕頂,就不要為久居宮禁府衙的公主殿下幾句言語亂了方寸,輕易步出神宮神殿了。」 徐凝雪幽深雙眸光彩閃動兩下,秀美的面容緩緩舒展了表情。「清者自污?公子的意思是說靖王殿下他……」 青梵微微頷首,嘴角浮起淡淡微笑。「佩蘭心思聰慧,性情又柔韌。但所謂情瘴,有情才會有障——這一趟靖寧王府,凝雪還是要代我去的。」 「是,凝雪一定勸慰靖王妃,讓她勿要多心。」 「不要多心?新婚不過三月丈夫就留戀舞館歌樓,你要她不多心?!」眉頭上挑,嘴角一扯頓時顯出譏諷之色。「凡事有度,過分壓抑傷心也傷身。說到少年任性任情,佩蘭又能比靖王大了多少?」 「那公子的意思是……」 沉默凝視窗前一盆青翠劍蘭,良久青梵方才淡淡吐一口氣:「凝雪,想做什麼就去做吧……出了事情,自然有我。」 uu書萌 UUtXT。cOM 詮汶子板粵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一章 濃濃一川碧凝(中) 字數:3551 太傅對靖王真是用心良苦,情深意厚啊!」 送走徐凝雪,青梵獨自一人坐在桌前靜思沉吟,突然聽到這麼一句不由苦笑搖頭。抬頭看向自書房側廂轉出來的一身錦袍寬帶的青年,見他一臉笑容滿是有趣玩味,青梵頓時一口氣歎出。「幾日在霓裳閣不出的人是靖王可不是你,池郡王殿下!」 風司琪笑嘻嘻聳一聳肩,拖過一張方凳在青梵身邊坐下。「太傅大人嫌司琪油嘴滑舌,不學無術胡言亂語,司琪這不是趕到太傅大人府上來跟您讀書了麼?」 看風司琪一副裝腔作勢的「誠懇」模樣,青梵又是好笑又是好氣。「池郡王殿下在青梵這裡倒是自在。」 「太傅大人府裡清靜雅致,絕無俗人嘈雜擾心亂耳,司琪若是在這裡還不能自在,那麼天底下估計就沒有地方可以讓人自在安閒啦!」風司琪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抓過桌上青梵的茶杯喝一口,見青梵瞪住自己的眼神似有微微不悅,笑一笑隨即將茶杯擱回原位。「果然只有太傅大人這裡才有能跟宮裡媲美的好茶,這最上品的『雲煙霧露』也不知道費了三皇兄多少心思——不過一口喝下,就讓人只覺身在雲山霧罩之中,撲面水汽盈盈而可知遠山如畫啊!」 青梵原本面色深沉,聞他此言不由微微一笑:「五殿下若是喜歡,我自叫下人打包了送到池郡王府上。」 「如此,司琪就多謝太傅厚贈了!」風司琪頓時跳起身來。向青梵一躬到底。「不過司琪還聽說這『雲煙霧露』的絕頂好茶必須配有絕頂好器才能沏出真正滋味來。比如太傅大人使用地碧玉凍雕成的茶盅,還有宮裡紫陽竹根鏤空的大自在杯,將『雲煙霧露』的水汽凝住而不蒸騰肆溢,使得好茶好香好景皆盡融在一杯,才有了這杯盞之間也足能遠觀的方寸勝景……」 青梵呵呵輕笑:「京中都說五皇子殿下只知貪懶,可有誰見過殿下這般心思靈巧、言辭精妙?品好茶須有好的器皿,一看二聞三品味缺了任何一樁都是辜負佳茗。那種為解乾渴而直奔主題的牛飲,當真是白白糟蹋了『雲煙霧露』之名啊。」 「那麼太傅是肯賜下杯盞了?」 「殿下所言不錯。青梵自當為殿下周全心願。」青梵頷首微笑。一邊抬手示意他重歸座位。一邊取過茶壺茶杯親手斟了茶送到風司琪面前。「殿下請用。」 雙手接過茶杯,低頭卻見只有杯底淺淺一層,風司琪頓時苦笑,「太傅大人,這……」話音未落,見青梵臉上笑容已經盡數收起,神情深沉莊嚴。目光銳利凜然生威。風司琪心中頓時一凜,手上一顫,急忙強自鎮定地將茶杯擱回桌上,隨即低垂了眉眼靜靜凝視自己足尖。 目光在風司琪臉上身上掃過,沉默片刻,青梵淡淡開口:「池郡王殿下,這幾日在青梵府上睡得可好?」 「是,是是。司琪睡得很好。」聞聲一驚。風司琪條件反射地抬頭回答。 「青梵府上,對殿下招待可算周到?」 「周到,非常周到。」 「還有這『雲煙霧露』。殿下幾日品得可足夠?」 「……是,司琪盡享口福。」雖然越答越覺頭皮陣陣發麻,風司琪還是直視青梵雙眼——當年他雖時時逃脫藏書殿中課業,但柳青梵親講的課程胤軒帝到達旁聽十有其九,逢到這種時候自己地侍衛隨從便是強拉硬拽也要將自己架到藏書殿。青梵授課,素來要求殿中皇子陪讀回答問題之時一概抬頭直視,他在擎雲宮號令威嚴僅次於胤軒帝,幾年下來自己早是習慣養成。此刻雖然聽他言語聲氣輕描淡寫中透露出不悅不滿之意,風司琪也只能硬著頭皮與之對視,不敢輕易避開視線。 「殿下說地看來倒也都是真心話。能夠讓看似散漫隨性、其實精細挑剔五皇子殿下滿意,青梵心中十分得意。」青梵嘴角微揚,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只不過皇帝陛下吩咐地事情,給殿下期限看來也太長了一點。」 風司琪頓時大驚:「太傅……大司正大人!」 「池郡王應該還沒有忘記皇帝陛下交給您的事情吧?」伸手端過茶杯,青梵緩緩撇去水面最上一層茶沫,「京裡局勢雲山霧罩,但凝流已過三日,再朦朧不明的隱晦山景,以池郡王殿下的善思善品想要看清應該也不成什麼問題。方才大祭司的一番話郡王殿下也聽得清清楚楚,柳青梵自己的意思已經說得分明。當然,青梵 不想瞞著殿下與皇帝陛下——殿下在青梵這裡耽擱了差不多也該起身了。」 風司琪早已站起身來:「皇上將這件事情交給司琪,原本就是為了方便時刻向太傅大人討教。太傅大人這麼說,司琪實在經受不起。」 「經受不起?天底下還有婉轉柔韌如五皇子你經受不起的事情?」青梵頓時哈哈大笑,但極快收斂了笑聲。微微傾身靠近風司琪,一雙幽深黑眸閃爍出銳利光彩。「風司琪,澹寧宮裡,向皇帝主張你來主持這件事情地人是我——柳青梵的這雙眼睛,可是絕少看錯什麼人的!」 「是您?」風司琪心中頓時大震。「那皇上那日當眾斥責了九皇弟又莫明遷怒於我,令我專心用功,半月時間必須正確對答朝政否則家法國法一齊伺候,這一步……」 「自然也是柳青梵的主意。不過也虧了那日王元壽辰,宴席之上當著朝臣百官尤其是幾位皇子的面,殿下親口與青梵定下讀書之約。殿下在朝野素來表現出懶散頑劣的一面,藏書殿中便遭強迫也不肯親近書本。朝中太傅、學士多是謹慎實心之人,輕易不敢應下教導速成一職。這樣一來殿下被逼無奈,自然會求到青梵這裡——在滿朝文武還有任何一位皇子親王看來,這件事都是順理成章絕無奇怪可言。這時只要一道密旨,吩咐郡王殿下趁此半月暗中徹查北方水利工程弊端實情,這樁胤軒一朝最大的工程弊案,不日便可水落石出了。」 「正如太傅大人所言——那日下了朝和蘇到我府上秘密宣旨,我還以為……父皇是被九皇弟那裡的軍制弊政氣昏了頭,把下達地旨意都弄錯了。」 見風司琪目光透露出深深地驚奇和感歎,青梵不由微微一笑,起身緩步走到窗前。「『知子莫若父』。便是退一步,他自己也是從皇子到太子到皇帝一步步艱難走過來,咄咄逼人也好,韜光養晦也好,蓄勢待發也好,明哲保身也好,各人身在其中的心態如何不知?何況兵法中有所謂『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說到瞞天過海的手段,風胥然到底還是風胥然。」 「『知子莫若父』,反正風司琪也沒有什麼真地想瞞了他。這麼一想,也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風司琪輕笑一聲,心神漸轉鎮定,語聲也恢復了最初的輕鬆自在,「只不過,我們每一個動作每一絲心意,都被父皇半點不落地看在眼裡……每次想到這個,心裡就沒法不害怕動搖啊。」 「不需要隱瞞,也就沒什麼害怕。而且池郡王殿下不是時刻都準備著在皇帝陛下面前精彩表演,希望將真實的心意曲折轉達給他麼?這麼多年一如既往的盡心用力,要還看不見斷不明,那皇上也就不是整個大陸都威名遠揚的胤軒帝陛下了。」 風司琪笑一笑低下頭:「但到底還是司琪天真愚鈍,瞞不過父皇也瞞不過太傅大人,讓大人見笑了。」 「只要不是假仁假義,欺世盜名就好。殿下雖然行為出格不循常理了一些,但存心溫厚,手段計謀但求自保,凡事擔於一身,絕不因己害人傷人——這一點,便是朝中最受眾人讚揚的誠郡王、三皇子殿下也不能及,更不用說其他。多少年始終堅持自己理想,又將一切做得不顯山不露水,理所應當自然而然,皇帝陛下的眾位皇子當中,殿下確實稱得上是聰明絕頂的人物。」 「司琪……司琪當不起太傅大人如此誇讚。」 搖一搖頭,青梵淡淡笑道:「當得起當不起,尺寸在哪裡可不是殿下說了算的。只是如今這一件棘手公務,有靖王這些天的配合吸引了風司寧、風司磊以及朝臣諸人的泰半注意,郡王殿下所要面臨的局勢,朦朧雲霧是比三四天前消散了許多,但過分明亮的光線對暗訪暗查也會產生些許不利影響。殿下此番北行,路上……要當心了。」 見青梵目光似有心似無意地在繡著蒲蘭圖案的椅墊上掃過,風司琪心中一凜,隨即躬身行禮:「司琪謹遵大人教誨。」 「如此便好——殿下請盡快上路,青梵在承安敬候佳音。」 再行一禮,風司琪快步向房外走去。走到門口突然頓住,轉身道:「太傅大人,二皇兄是司琪親生兄長,大人……真的放心?」 青梵淡淡一笑:「倫郡王是殿下同胞兄長,但皇帝陛下卻是兩位殿下的親生父親——這其中的道理,難道還不清楚嗎?」 風司琪頓時頷首,大步離去。 uu書萌 UUTXT.COM 銓汶子版月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一章 濃濃一川碧凝(下) 字數:4425 天。 濃蔭遮蔽的大司正府蟬聲漸起。穿過庭院,見全方維正帶著幾個下僕執了粘桿一棵樹一棵樹地仔細尋覓蟲影,人人滿頭大汗卻鴉雀無聲,月寫影微一皺眉:「全管家。」 「月侍衛!」全方維急忙趕到他身前躬身行禮。月寫影是柳青梵唯一允許時刻跟隨身邊的貼身侍衛,一向少在人前開口,但身份既在,府中上下無不以他為尊。全方維雖是胤軒帝派到府中的主事,見了他也是恭恭敬敬。 月寫影微微頷首回禮,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紙包遞給全方維:「將這些和了水,午間日頭最烈時噴灑上樹木花葉。」 全方維連忙道謝,欠身道:「月侍衛,書房那邊……」 書房看雲軒是柳青梵常住之處。府中規矩森嚴,他既在書房,下人僕從無人敢輕易打擾。月寫影聞言微笑,點一點頭表示知曉,隨即舉步向看雲軒走去。 柳青梵愛好紫籐,看雲軒一架古籐蔭深,素日都是他親手伺弄。花香遠聞馥郁,近到身前卻是清馨宜人。書房四周移了數株參天古樹,樹蔭遮蔽庭院,院中清風習習,襯著兩聲間歇蟬鳴倒更覺安詳清靜。 進入正堂,聽得一聲聲輕輕的敲擊聲自側廂傳來,月寫影微微一怔,向守在外堂伏案起草文書的蘭卿打個手勢,隨即輕輕掀開側廂房門上細繡門簾向房中看去。 柳青梵側臥榻上,一手支頭。一手拈著一枚棋子在案幾上棋盤一側輕輕敲擊;雙目闔起,面容平靜安詳,兩策書卷落在腳邊,顯出一派悠閒怡然之色。月寫影悄聲近前,見局中黑白交錯爭奪正酣,與書房中寧靜平和的氣氛絲毫不符。心中一動,伸手取過半數落出榻外地書卷,一邊輕聲道:「主上。」 「池郡王出京了?」 「是。五皇子走的是水路。因奉暗旨。不能驚動沿途官府。也不能住宿官屬驛站。屬下按主上前日吩咐,安排五皇子隨『靈台』屬下商隊一同前行以蔽耳目。」 「嗯」了一聲,青梵點一點頭,雙目依然合閉。 「這兩日京中遍傳五皇子突然迷上教宗供奉之物,吩咐手下四處收集諸神金像還有民間祭祀習俗所用物件,又生奇想要往天下名山尋仙訪道。胤軒帝派了太傅周懷清到他府裡明旨呵斥,五皇子卻一意孤行。依然將莊嚴禮器當成玩物收藏。此刻皇子妃正考慮著送五皇子出京避避風頭,更轉移一下他的興趣注意呢。」 「混淆視聽……風司琪這一番佈置倒也算聰明。」青梵呵呵一笑坐起身來。隨意將手上那枚棋子落入棋盤,一邊伸手接過月寫影遞來的書卷,「『靈台』商務一向由你和照影兩個主持,路上關節記得打點,對五皇子可要好生照顧了。」 月寫影躬身行禮:「是,屬下明白,請主上放心。」 「對你我是沒什麼不放心的。」青梵微笑著點一點頭。「倒是這一次胤軒帝暗旨囑令了五皇子……對風司琪其人。寫影你有什麼看法?」 見青梵示意自己做到榻上對面座位,月寫影躬身行了一禮這才側身坐下:「風司琪少時貪玩,及長又懶散成性。懈怠不問政局,就連胤軒帝百般鞭策都未見起色。五皇子獨不成器,承安京中早是無人不知。若非典制集會,朝中官員都絕少與他來往,就連他一母同胞的親生兄長、二皇子風司寧對這個兄弟也無甚好感。今次又突發奇想惹出這麼一番熱鬧,京中都把他當笑話看,這池郡王府……估計數月之中將無閒客登門了。」一邊說著,一邊取過茶壺斟了滿滿一杯奉給柳青梵。 青梵微笑頷首,伸手接過茶杯抿了一口這才道:「朝中這些皇子,個個好勝爭強,人人胸懷大志,當中偏偏夾了這麼一個風司琪,多少年藏頭露尾的倒是十分有趣——寫影你想說的是這個不是?當著我,你還有什麼不能直說地。」 「風司琪藏頭露尾,處處表現懶散無能,無意朝政爭奪。大智若愚明哲保身,在諸位皇子中固然是個異數,在承安京中也是別樹一格。主上多年冷眼旁觀默察,從未有一言點破。今次爆出軍政弊案,胤軒帝當眾斥責靖王引來舉朝攻訐,京中人心浮動議論紛紛。靖王原領著密旨查問河工私弊,此番遭到斥責回府思過,朝中政務一解,正是放手專心行事之時。主上卻在這時向胤軒帝建議起用五皇子風司琪,奉暗旨代靖王巡查河工弊案一事。雖然靖王最近留戀***,行事有違法律宮紀,惹得朝廷再加橫議,但兒女私情到底只是末梢小節,胤軒帝雄才大略,絕不會因此多慮。反而因為靖王地這一番動作轉移了風司磊、風司寧耳目注意,河工弊政正可趁機細察。主上素來為靖王計劃謀算周密,怎麼這一次卻……」 「方纔風司琪離開時問我到底信不信得過他。現在我倒是很想問寫影一句,到底信不信得過柳青梵我?」見月寫影頓時起身便要行禮,青梵笑著擺一擺手示意他重歸座位。「風司冥一道論軍制劃區調動地奏疏,條分縷析弊端由來和相應的解決方法。奏疏之中還詳細分析了改制過程可能面對的各種困難,以及改制可能會帶來的種種新的問題和麻煩。這麼一道奏疏呈上,風胥然是再也躲不開軍隊改制這塊硬骨頭。相比於歷時最多一歲、解決了就萬事大吉後顧無憂的河工弊政,其中的大小輕重……寫影,你不會權衡不出吧?」 月寫影微微一怔,隨即道:「但軍制弊政由來已久,靖王雖是無辜受累,到底還是當事之人。胤軒帝睿智精明,凡事計慮周到。不會把這件事情依然交給靖王去辦吧?再說,靖王雖有大功於國,軍中威望又高,但畢竟還是未滿二十地年輕皇子。一旦當真處理起這些多年攢積地弊政、關係利害牽絆無數的 ,這個年紀,是絕對沒有辦法壓制住那些元老功勳之 「寫影,你到底不愧是道門影閣的一閣之主。江湖朝廷原是一理,真正居於上位。老成謀事的人才能見得分明啊!」青梵歎息一聲。擱下手中茶杯起身繞到月寫影身前。一邊感歎一邊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膀,恰恰阻止了月寫影起身的動作。「軍政改制牽扯之大,胤軒十年新政改革以來無可比擬。主事之人必然不能輕忽:軍中威望不夠,壓不住那些武將;朝中事務不熟,調不動那些文臣。而更關鍵地是必須心懷大局執事公正,不能因私廢公,法度原則上連一毫都不能鬆動;但又不能頑固死板不知變通。使得這件本意在革除弊端、有利朝廷地軍國大事引起朝堂動亂,甚至動搖了國家地根基。細細察看朝中臣子,除了靖王又有誰能夠擔當這項重任?年輕固然是一樁極大地不利,但少了朝堂和軍隊之間那些牽絲絆籐地利益關係,他在朝中又素來有秉公嚴正之名,到時候也省了許多顧慮麻煩。」 「所以主上要將靖王從可能牽扯朝中大小官員乃至皇子宗親的河工弊政一案中拉出來,而將這件事情給素來懶散朝政、萬事不管的五皇子風司琪去做?」 「風司琪雖然故作懶散,朝中事務卻是件件留心。朝中眾臣都以為他不成器不知事。他也從不與朝臣官員往來。皇子之間也沒有私利牽扯——這個乾乾淨淨百無顧忌的身份,又無人知曉也無人摸得清他的脾氣喜好、行事習慣,才能硬生生把河工這汪死水攪活。給范籌、孫壹這些真正執政理事、為國愛民的能臣幹吏一個公道清白地天地。」 月寫影微微一笑:「主上計慮得是。風司琪一向以懶散示人,此番胤軒帝與主上一齊點破他真實深淺、委之重任,勢必誠惶誠恐盡心竭力。暗查功成之日便是他五皇子顯身之時,然而弊政查清必然得罪不少官員,甚至皇子兄弟。此後他要在朝中立足,不花費一番心思應付這些明槍暗箭是絕計不能的。以風司琪的頭腦聰明,他定是謹守臣道一味孤直,方能保有全身——主上要他時時過府讀書,自是有心庇佑。然而朝中軍中皆知主上與靖王關係深厚,風司琪如何不投桃報李?他是良貴妃所出,與二皇子風司寧一母所生,排行居中又身懷大才,一旦有所偏倚,對朝廷局勢影響必然巨大。主上不動聲色,為靖王除去可能敵手而添一能手重臣。風司琪不與朝臣宗親往來,他的所作所為不需要花費靖王半點心思照應輔助,而他各種行事帶來的各種危險可能,也不需要靖王去承擔任何風險……但是主上,風司琪精明又極有主張,真的會按主上計劃這般行事麼?」 青梵頓時輕笑起來:「寫影,你心思深沉細密,處事嚴謹無不周詳,這一重卻是多慮了——風司琪雖然聰明,但也不至於能想到這一層。而退一步,就算他想到了又如何?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朝中的局勢他風司琪就是看得太過分明才總扮了這一副懶散荒唐的模樣招搖過市。這次被迫進入朝廷,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藏頭露尾,裝得什麼都稀里糊塗事不關己,自然要找處身君父朝臣之間最合適地立身之法。畢竟,把這樣一個打定了主意大隱於朝地皇子徹底拖進承安京是非漩渦的不是柳青梵,而是坐在擎雲宮崇安大殿上的胤軒皇帝啊!風司琪是聰明人,這筆莫名其妙地大賬最後該算到誰頭上,他心裡會不清楚?既已認栽,該怎麼做就無須別人擔心——他臨走時故意向我點出自己跟風司寧的血親關聯,就是要跟我表白這一重心意。『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他可是很清楚自己現在一舉一動的份量哪!」 見青梵眉眼舒展,笑容怡然,顯出難得的輕鬆之意,月寫影不由也微微揚起嘴角。「五皇子此番北行,盡心用命,必然人到功成,解了多方憂患。推薦風司琪去做這一件事,實是主上知人善任。」 青梵聞言頓時眉頭一挑:「寫影,最近是不是跟蘭卿混得太熟,連這些恭維討好的話都說得如此順溜?」 蘭卿是府中長史,更是胤軒帝直屬影部成員,兩餘年前被作為奴婢侍寢送到交曳巷府上。青梵免了他侍寢身份,轉任他做了府中長史,兩年來兢兢業業,掙下「承安二卿」的名頭。那日被說破皇帝影衛身份,他感念青梵依然留用信任的恩德做事越發用心,加上同是影衛,跟月寫影也越發親近起來。聽到青梵語意調笑,月寫影頓時低頭,一邊輕笑道:「屬下只是亦步亦趨,緊緊跟隨主上——那日主上在御花園中對胤軒帝所說的話,寫影聽得清楚,心中著實欽佩主上心機氣度呢。」 「寫影,你……」 「主上高居廟堂,執掌朝局運轉天下,凡事莫不周全於心,處處皆在計算把握,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是佈置精當分寸得宜。身為下屬,時時在側旁觀學習因而大有提升,寫影心中十分得意又十分歡欣。」說著,月寫影起身一躬到底。「寫影多謝主上栽培成就之恩!」 被突然而來的大禮嚇了一跳,青梵不由失笑。「好了好了,趕緊起來吧!雖然明知道天下沒有什麼處處皆在把握的事情,但恭維話聽著就是舒服啊。這一次風司琪的事情也是,其中有多少巧合,都不是我一人能夠把握的。」細細想一遍,含笑的臉上漸漸露出憂色,「還有靖王那裡……」 「主上不是說,靖王留戀霓裳閣,只是掩人耳目逢場作戲?」 淡淡哂笑,負手看向窗外一片濃蔭,青梵緩緩開口:「少年人血氣方剛,假戲……難道就不能真做麼?」 優U書萌 uUtxt.com 銓汶字阪粵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二章 妙音暗淡春消息(上) 字數:4465 處北洛中央平原,四方往來通達,又有奚山、澄江前衛,地勢絕佳,因是自古帝王定都之所。而京師氣候穩定,四季冷暖合宜,對於家住京城的百姓又是難得的舒適安居之地。但胤軒二十年卻讓承安京的百姓生生體會了何謂「風雲不測」:四月百年罕見的一場淫雨過去,陰霾消散後是連續半月的艷陽高照萬里無雲,竟隱隱顯出從時令上看當在一月之後的盛夏光景來。 雖然陽光充沛有利於揮去久雨纏綿的濕氣,但這一濕一曝反差強烈到底不是豐年好景的氣象。京中熟悉物候的老人正自疑惑思忖今年天時的無常,但一入五月中旬,原該漸轉炎熱、承接六月、七月夏日暑氣的天氣卻一改月初熱烈:小雨淅淅瀝瀝下了兩日,中間日頭時不時探出,和風細雨的倒像是最讓詩人文士溢美贊唱的明媚春光再次回歸京都。 不過天氣雖然有些反常,卻奇異地符合了這一輪的作物生長:京畿附近農人收了這一季初熟的穀物,為了補償淫雨造成的損失大多趁著天晴趕播了一茬由教宗神殿分派下來的良種。這隨後而來的日光雨水恰是配合得天衣無縫,種子出苗既快,根莖又壯,鄉間四望到處一片青綠油油。經驗老到的農人一邊驚歎良種難得,同時更從眼前田畝間的旺盛長勢隱隱看出秋後倉滿縻足的愉悅景象來。因是太阿神宮與最高神殿一齊賜下的種子,鄉民紛紛入城朝拜謝恩。帶得這農情地喜悅把京城也被染得一派喜意盈盈。聚居國都的文人士子響應民意酬唱新聲,時節反常、物候有異的承安京倒顯出比往年更歡愉、更繁華也更自信的景象來。就連傍晚雨水乍降,如牛毛般細密的雨絲也似乎沒有春雨那種糾纏百結、令人倦懶憂鬱的感覺,而是清新濕潤消熱滌塵,落在臉上身上讓人只覺涼爽潔淨。 站在窗邊沉吟片刻,鍾無射伸手將糊著細紗的細竹簾捲起。 淡淡的雨水濕汽撲面而來,頓時沖淡了屋中水安息香細細甜甜地氣息。同時一股草木清香隨著清風溜入,在房間裡稍一流轉。清爽開闊地感覺頃刻間便取代了室內原有地沉穩幽靜。讓人不由自主想要長長呼吸。將這般清新滋味長久留駐心肺。 看一眼庭院中被細雨浸潤顯出一片勃勃生機的綠色,女子秀致的眉眼微微低垂,隨即伸手取過窗前長方條案上茶盤裡茶壺,滿滿斟了一杯,這才細步走到房間正中,遞與一手支額安坐桌邊的年輕男子。 抬起眼,夜一般幽黑深沉的雙眸靜靜凝視秀雅安嫻的女子。風司冥不去接她手上茶杯,只口中輕輕笑道:「端茶送客,無射終於要趕我走了麼?」 看一眼已經在霓裳閣自己的小院呆了整整十日,一反往常只品茶聽曲地習慣、每日談天說地不休的年輕親王,鍾無射心中暗歎一口氣,臉上卻是笑容溫婉。「這裡是霓裳閣,開門待客的地方,哪裡有趕客人走的道理?只是解渴的一杯水罷了。」微微一笑隨即垂下眉眼。「殿下。請用茶。」 極快地瞥一眼擱在自己手邊的茶壺茶杯,風司冥頓時會意,嘴角微揚。伸手接過茶杯一飲而盡。「好茶。」 「解渴的茶水,殿下不嫌粗澀就好。」順著年輕親王看一眼桌上已經空了的茶杯,鍾無射也是揚唇微笑,略略欠一欠身,「是無射慢待了殿下,這就讓聆音送過『銀葉金針』來。」 見她便要呼喚使女,風司冥伸手阻止,同時搖頭道:「不用——這就很好。」頓一頓,像是在回味口中殘餘地茶香滋味,「是竹青吧?」 鍾無射點一點頭:「是地,殿下。」 「『銀葉金針』雖好,但說到解渴之用,倒未必如竹青這般清爽適口了。」見鍾無射又倒了一杯茶水遞過來,風司冥不由微笑頷首,「這院子花木繁茂,又種了不少青竹,配上『竹青』茶倒是正好。其實我也不特別嗜愛那『銀葉金針』,有時不過為解渴喝一口,偏偏就要有那許多講究,麻煩步驟——以後便只喝竹青好了,無射也省些心思。」 見鍾無射微微笑一笑點頭表示知曉,嘴裡卻沒有應承答話,風司冥略略一怔隨即明白:霓裳閣是供人享受之所,煮茶品茗這般工序繁雜規矩講究的技藝原是閣中侍人待客的本分。雖然自己可以要求對方簡化程序,但鍾無射卻依然要受閣中規矩地約束,就算自己並不在意,她也不能當真以草草沖泡的茶水招待客人。輕歎一聲,端起手中茶杯湊到嘴邊,淺淺咂一口,風司冥隨即抬頭凝視鍾無射。「這茶味道雖然清新淺淡,卻能壓過其他香氣,獨守一味而不與龐雜氣息混合,倒與無射有些相似。」 臉上笑容微微一僵,鍾無射略低一低頭,側身隨手撥弄一下一邊几案上的青玉香爐。「殿下說繡青茶香清淡而凝,不與其他香氣混合,這一說是極其妥當的。這一室雨水清汽並著草木氣息,再加上竹青的茶葉香氣很是相配呢。」 看她掐滅了爐中焚香,風司冥輕聲笑一笑:「是了。此刻這一室空氣皆是清新自然,暫時熄了焚香也好。」伸手取過精緻小巧的香爐,揭了爐蓋看一看內中香盒,隨即取出貼身的一個荷包拈了一小塊香錠放進去。「剩下的這些也還夠一夜用的——等夜裡起了風,閉了窗戶再點起來罷。」 掃了年輕親王手上繡工精細栩栩如生的蘭草一眼,鍾無射輕輕笑一下:「殿下很喜歡水安息香啊。」 一言既出話音未落,見風司冥聞言頓時抬頭,眸中光華大盛。鍾無射心中猛然一驚,急忙低垂了眉眼。「是無射造次,殿下恕罪。」 靜靜凝視女子臉色變化,沉默半晌,風司冥眼中精光才一點點收起。將手中香爐輕輕擱回桌上,年輕親王緩緩開口:「 歡水安息香,或者說,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習慣用水安歲初入軍營地時候。因為沒有這種香味晚上都是整夜整夜地不能入眠。就算實在累極了。一覺睡著也會噩夢不斷。三五歲的時候我曾因為害怕白天遭罪受苦。每日就想著天黑了可以吃飽然後睡覺。那時卻是被虛幻夢境嚇得不敢睡覺,只盼著天亮早早去操演訓練……幾年軍營下來,覺得自己應該已經無所謂這些,可一回來聞到這香味,才曉得有些習慣是改不了更忘不掉的。」 見他目光幽深,神情感慨中帶著幾分少有的凝重,鍾無射不知如何接口。只伸手將香爐移回原位。這十日來風司冥並不是第一次述說自己過往經歷,卻是第一次如此明確直白說出情感:威名赫赫的冥王,如何能想像一個「怕」字從他口中道出?一時屋中兩人寂靜相對,只聽得窗外簷頭滴水之聲。 像是猛然意識到神思飛逸,風司冥收回心神,輕咳一聲,端起桌上茶杯抿了一口這才抬頭。見她臉上神情略顯朦朧,風司冥心中微動。目光隨即順鍾無射視線看去。看到袖口露出一截流蘇穗子。年輕親王的嘴角不自覺浮起淡淡微笑。伸手將荷包取出然後重新放好,風司冥這才道:「前些日子寧平軒太忙,點了香才不容易心浮氣躁。這貼身的什物……多半是聽水涵說了。所以時時加進去的吧。」 雖然沒有直接提及,鍾無射卻非常明白他言語所指,微笑道:「王妃娘娘細緻體貼,這是殿下地福氣呢。」 風司冥眼中神情柔和,口中卻道:「這水安息香雖然平和淺淡,但點得多了身上總會沾染些氣息——又不是女子,武將薰香讓人誤會了豈不笑話?」 心中好笑臉上卻不敢帶出神色,鍾無射連忙側轉了頭看向窗外雨景。「殿下說笑了。堂堂冥王怎會被當成女子?再說便是男子也多有調香香地,香氣端莊穩重如檀香之類便是男子最常用地品種。另外還有花葉草木類型的薰香。香一道由來已久,無論是為清心提神還是純粹裝扮,其實與性別都無掛礙。何況文人士子天生追求風雅,能使薰香與人品性情相配者最受推崇。殿下雖然出身武將,卻是風流瀟灑,帶一點溫厚安定的薰香又有什麼不可呢?」 見女子轉頭望來,蘊含笑意的清明眼眸透出款款溫柔,風司冥心中頓時一動。雙肘撐住桌面,雙手抱拳支在額頭,年輕親王閉上雙眼,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道:「其實他也是有隨身氣息的,不過不是薰香,而是茶香。」 正略略歪頭凝視著他的鍾無射聞言心頭一跳,眉眼頓時低垂。擱在膝上的雙手不自覺握起,臉上卻漾起淡淡地微笑。「啊……青衣太傅嗜茶,天下無人不知。」 自三月三日春花朝至今不過兩月,與眼前這位年輕親王卻已有眾多交集;時日不長,卻足以讓自己對他有所瞭解。 身在霓裳閣,她必須依著規矩按風司冥要求彈琴唱曲,無論他其間是不是神思不屬;也從不主動首先挑起話頭,無論風司冥對自己說什麼都只靜靜聆聽。雖然並不完全明白他何以對自己眷顧如此,但女性天生細膩敏感的神經告訴自己,這位看似得意的年輕親王其實心中無數苦惱,沉靜淡漠外表下心事隱憂深藏。 而這一次……就算深居小院,也不會不知道靖王風司冥被解除了朝中一切職權——霓裳閣原是承安京中消息最為靈通集中之地,許媽媽和花弄影眼中的憐憫清晰得幾乎沒有隱藏,一向對周圍眾人一切心緒情形都瞭解把握分明的年輕親王卻像是完全沒有看到。十日來一反平日只品茶聽曲、自己極少開口的慣例,發洩一般的滔滔不絕,更讓自己知曉了太多這位權重位尊的年輕皇子心中地情感。 十天,那樣近乎宣洩似地講述,將碎片一點點小心拼湊起來,足以讓自己瞭解他每一句話中深意。 ——那一日一曲《幽澗泉》剖開了自己內心深處的絕望,卻也讓自己在這位外表冷峻淡漠、內心其實溫厚柔和的年輕親王面前可以再不用刻意隱藏情思,而去專心思戀注定了彼此無緣之人。 從與他至親至近之人口中,描摹出屬於他地一切;從他至親至近之人身上,尋找出繼承於他的一切。一點點珍藏,一點點拼合,縱然不能真正接近,但每一天自己都能瞭解他更多。 何況,柳青梵嗜茶,就算暫時還不至於「天下無人不知」的地步,在這承安京中卻是真正稱得上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的事實。 按著大陸《茶經》,第一品「雲煙霧露」,第二品「銀葉金針」,第三品「玉團沁雪」——這前三品每年產量不足十斤,盡屬皇室頭等貢品的絕頂名茶,交曳巷大司正府中,樣樣齊備。 但柳青梵平日最常用的,卻不是這等珍貴稀罕到極致的茶葉。 繡青。 細而纖長的葉片,一股清清幽幽的竹香,產地的不同、茶葉的老嫩、採摘的時節、炒制的精工……映在杯中差別只存在於氣息濃淡水色深淺,風味或者有異,但本質始終如一。茶樹廣佈北洛各地,產量、品種皆是極豐。烹煮沖泡又不講究手法技藝,或飲或品無所不可;無論自飲自用還是以之待客,質量、品相都屬上佳。加之價廉易得,廣得人們喜愛。因而繡青茶雖然「普通」得幾乎隨處可見,卻是《茶經》列名第四的名茶。 也許較之珍惜名貴的「雲煙霧露」,柳青梵……更好竹青。 也因而染了一身安心逸神的清淡氣息。 如柳自韌,如竹有節,子衿青青,素香淡淡,風行天下,過而流芳。 u浟書盟 UuTXt.CoM 全紋子版月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二章 妙音暗淡春消息(中) 字數:3423 自韌,如竹有節……風行天下,過而流芳……」被***似的重複話音驟然驚醒,鍾無射這才知道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將心中所思道了出來,略顯蒼白的面色頓時微微一紅,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而流芳,過而流芳……都說青衣風流,指點江山引領天下風俗之變。文武之士雲集承安,才能之臣會聚朝堂,新政普行,百姓得幸,北洛這幾年改革艱難,卻依然能有這樣政通人和百業興旺的景象。縱然都說是胤軒皇帝聖明,賢相良將得宜,但誰不知是青衣太傅贊策軍機國政,為君王定下一切大略?有此一人,天下望而影從。聚往他身邊的人兩年來越見越多。可除了秋原鏡葉、孫壹、白瑾堂寥寥數人能與之交言交心,從不見於朝野之中有任何私交往來;將風流文字錦繡篇章散佈朝野,讓人人見到一個執掌天下正義公心的大司正——如柳自韌,如竹有節,無射,你這一句說得真好啊。」 風司冥抬起頭微笑著,一雙清明銳利的幽深黑眸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讓人看不清其中的目光眼神。「也許有些事情,有些人……確是距離遠一些的人才看得分明的。」 猛然抬頭,鍾無射定定看向流露出異常疲倦神情的年輕親王。 「當局者迷,道理說起來再容易不過,但當真輪到自己身上,迷局卻總是無法輕易勘破。近在身前又如何?咫尺天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跨不過的鴻溝。對別人看不清也就看不清,跨不過便跨不過,只要自己存了公心行事公正,以督點三司地精細考察朝臣少有遺珠,朝廷不會輕易虧待了實幹之士。都說世上無難事,更無用了心而不能討好的人,他的心思遠比旁人容易把握——傳謨閣前八個字便是給他最好的獻禮,真正用心處事自會有其護佑提攜。仕途雖然不改艱險。前景卻可看得猶如十里平川。無論煙雨風塵都得一個坦盪開闊。」 「無射在深院不知世事也不問世事。但太傅大人的行事風骨素來遍傳京師。霓裳閣中眾人詩文吟唱更時時在耳,殿下所言可謂切近。」鍾無射笑一笑輕聲說道,一邊將風司冥手邊茶杯斟滿。「外面雨像是收了,夜風起來,穿窗入室竟有些涼意……殿下喝口熱水,潤潤嗓子也暖一暖身子吧。」 抬眼接過茶杯,低頭杯中清澈馨香的竹青香茗。感覺茶湯暖意透過如玉的瓷壁一點點滲透掌心,風司冥嘴角不自覺間微微揚起。但隨即又是輕輕一聲歎息:「執政秉持公心,行事坦盪開闊,他看中的都是這樣一些人。一旦訪察認定便大力提攜,更引得無數人向交曳巷聚攏過去。偏又不私不黨,朝野紛爭再劇也不真心踏入,任誰也摸不清他真正地心思。哪怕是在所有人眼中與他……親近之人,也不能真正看得分明。」搖一搖頭。風司冥又是淡淡一笑。笑意沒有深入眼底,笑容中滿是說不出地落寞意味。「看得分明了,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麼。或者幹什麼心裡都有底氣。不然,就是霧裡看花、水中撈月,不管費了多少力氣用了多少心思,到得最後都是空空蕩蕩地一片。無論別人看著多麼得意多麼風光,自己心裡卻明白,什麼雄心什麼大業……都是一場空。」 「殿下……」凝視俊美面容上透露出深深無力的年輕親王,鍾無射只覺心中一陣抽緊。開口叫了一聲,但安撫言語尚未吐出,風司冥已經靜靜繼續。 「可這心裡的空,面上卻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誰看出來都不行:皇帝不行,寧平軒臣屬不行,就連身邊每日相處最親近之人也不行——將兵的人誰都知道,戰場之上主帥心神一失,戰局大勢去矣。站在朝堂的我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寧平軒裡聚集的那些真心為國出力的臣子,軍中那些忠誠奮勇保家衛國地將士,我必須站在他們身前做他們的主掌。不能因為自己一人的關係,就讓臣屬惶恐失措以為跟錯了主子;更不能因此耽擱了手上正事,讓皇上以為他錯看子孫將朝政要務委託非人。而且,還有佩蘭……」 十日來妻子的名字第一次從口中吐出,風司冥語聲有些抑制不住的微微顫抖。「她是世界上最信賴我的人。她行事自在大方,只因一心為我;便是我獲罪遭貶,在她也必依然堅信我秉公執政絕無瀆職妄為。丈夫是一家擎天之柱,若我心當真有所動搖,在於她……豈不是塌天大禍?成婚時日雖短,情誼卻是深長。我不能顧及之處儘是 一手操持,不過三月形容已見消減。人非草木,我為此惶恐憂思,更添苦心操勞?」 「殿下既愛惜王妃如此,此刻事起非常正是扶持之際,殿下為何留戀閣中?若有不盡不實的言語肆意流傳,豈不是傷了王妃之心也令殿下增添煩惱?」 風司冥頓時微笑起來:「無射,我以為,我已經說得很明白。雖說夫妻同心,但有些話……亦是不能對妻子言。」 嘴角扯了兩扯,鍾無射努力想要向風司冥露出笑容,但終於放棄。沉默半晌,這才極輕極低地問道:「那殿下為何……要將這些說與無射?」 將茶杯輕輕推開,看著杯中清綠茶湯晃動漾起層層漣漪,風司冥嘴角緩緩流出一抹極淡卻異常清晰的溫柔笑意。「無射,你是個聰明地姑娘。」 鍾無射聞言抬頭,嘴角含笑,臉色卻變得蒼白。 靜靜凝視女子盈盈欲語地雙眸,風司冥沉默良久才輕輕吐出一口氣。「無射,你是沒有任何關係的人,懂得規矩,不會多話也不會亂說話。而我,要一個可以將那些不能動搖所有關聯之人心意的話盡數傾吐地對象。」 「為什麼是我……殿下?」 「我喜歡對你說話。」風司冥靜靜一笑,「或者,應該是喜歡有你在一邊看著我,聽我說話。擎雲宮也好冥王軍營也好,傳謨閣也好靖寧王府也好,都不是允許人輕輕鬆鬆毫無顧忌說話的地方,一言一行都要顧及旁人心意。既要遵循著禮法分寸,又要在眾人之中顯出自身特長,心機用盡世局算盡,雖然早已習慣卻並非不厭倦。更何況朝廷風波險惡遠勝戰場,在這是非中心須得時時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就算都說赫赫冥王一身是膽,當著這些不驚不懼那便真是一介莽夫。偏這些驚懼、這些惶恐無措半點都不能對人言說,也不許躲閃逃避。只有你,可以就這樣看著我,聽我說話,安安定定,寧靜不驚。不會因我言語而喜,也不會因我言語而悲;不會參與我對朝事的議論,也不會指點我行事的得失。只是就這樣在一邊看著、聽著,彈自己的琵琶,撫自己的琴。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暫得一時安靜,拋棄一切煩惱雜事,任自己虛心無念置身茫然。」風司冥嘴角揚起一抹自嘲似的笑意,「無射姑娘,你在這霓裳閣不知世事不問世事,琴棋詩書自娛,曲中時時或有囚鳥之歎。但看在我眼裡,卻是恨不得以這親王的名號換了這一時心境安寧。」 定定凝視神情認真的年輕親王,鍾無射蒼白的臉色漸漸泛出一絲異樣的紅。「殿下每到無射這裡來聽曲品茶,無射原只以為殿下但求一人安心靜處,卻不知殿下心中……藏了如此多心事。」 「無射的琵琶、琴聲,所藏的心事也不比我少啊。」輕歎一聲,風司冥伸手取過桌上茶杯。看一眼杯中已冷的幽碧茶水,揮手一揚茶水頓時線一般飛出窗外。「這些日我喋喋不休說了許多,你便這麼安靜陪著聽著,心裡並不好受吧?」 「殿下所說的,無射……很愛聽。」一抹淡淡紅暈飛上鍾無射蒼白如紙的秀雅面容,抬眼望向年輕親王的清亮雙眸卻是閃閃如星。「殿下一句句說著,將滿腹心事隨著話語盡數發洩,換得心中一時安寧。無射在旁一句句聽著,從殿下言語中尋著一絲半縷的影子,寄托一段無望心事。殿下雖是無心,卻解了無射多少纏綿情緒。殿下所求者安寧,無射所求者寬慰,彼此相得,無射心中只有歡喜,又怎會不悅?」 風司冥淡淡笑一笑:「無射這麼說,讓我心中又安穩了一分——但不要是勉強才好。」 「殿下真心相待,無射……怎能不回報以誠?」伸手拿過茶杯滿滿一杯斟上,鍾無射靜靜凝視風司冥,「能使殿下感覺安穩自然,是無射的本分更是無射的榮幸。但是這一次殿下留住閣中已有十日,無射……不能再留殿下了。」 看著眼前笑容溫雅的女子,風司冥點頭輕歎道:「無射,你果然是聰明的女子。」 飲茶後起身,接過鍾無射遞來的袍服,年輕親王突然伸手按住她肩膀。 「我在這裡耽了十日,無射,若因而有事……切莫拒絕知己。」 鍾無射微微頷首,清明眼眸中閃出感激而欣慰的笑意。「殿下只管去——無射,無礙的。」 優u書萌 UuTxt.coM 荃蚊自版月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二章 妙音暗淡春消息(下) 字數:5756 姑娘,弄影姑娘請你過去。」 靜靜看著年輕親王的身影消失在院落門口,鍾無射只聽樓梯上一陣輕輕腳步,耳畔隨即響起貼身使女的話音。 聞言身子不自覺地微微一震,鍾無射隨手關上窗子:「聆音,我有些累了。」 「姑娘!」十三四歲的少女頓時瞪大了雙眼,定定注視著鍾無射,圓圓的臉上滿是不敢相信的表情。 「說我覺著累了,雖然不恭但只能謝過她的好意,請她恕罪。」 「可是這是弄影姑娘的邀請……」聆音忍不住喃喃說道。 霓裳閣裡誰都知道真正的主子是誰,她口中說出來的話就連許媽媽都不能輕易吐個「不」字。雖然是兩年多年才進的霓裳閣,但閣中真正掛得出牌、登得了台、數得上名的歌舞姬人幾乎都得她指點調教。組成「霓裳十二律」後鍾無射演出的曲樂每一首都是由她親自審核確定,並時時指點歌曲演奏技巧,慷慨大方可謂傾囊相授。花弄影熱情爽朗,鍾無射清淡沉默,但在花弄影明顯的青睞照顧之下,兩人的情誼卻是閣中公認的深厚……雖然最近兩月靖親王頻繁到訪、閣中為鍾無射安排獨立小院後兩人之間似乎微有芥蒂,但在貼身服侍姑娘的聆音看來,畢竟還是遠比旁人來得親近。 聆音雖然年少,卻也知道對於除了冥王一人素來少與客人接觸的鍾無射,有經驗老到處事靈活地花弄影時刻照拂提點。在名流權貴出入往來的霓裳閣是一件多麼幸運的事情:霓裳閣雖然不比妓院青樓,但到底是歌舞***之地、開門生意之所,不會慢待任何一位客人使之不滿,但也絕不會隨意便讓閣中伎人跟客人過從太密,而給自己招來禍端。有靖寧親王這樣一位身份高貴非凡的「客人」,既讓鍾無射在閣中倍受尊崇,但同樣也令她壓力倍受而添無數煩惱——無論是閣中歌舞伎人彼此間的暗鬥,還是針對這位特殊客人而加之鍾無射的各種議論或者要求。若非有花弄影在上頭鎮著。只怕立刻就是波瀾無數。因她與青衣太傅柳青梵的關係。她在這件事情上的態度便是霓裳閣行事地標尺;她不開口,就沒有人真正敢當著鍾無射之面說三道四。 不過,花弄影到底還是小心仔細。每次靖寧親王到閣裡找過自家姑娘,他前腳一走,花弄影所居怡紅院就立刻有人後腳跟著進來請姑娘過去說話——這幾乎都已經成了慣例。鍾無射也從未拒絕過這種邀請,而且每次從花弄影那裡回來,臉上似乎都會帶上開朗明快地表情。聆音服侍鍾無射三年。早已見慣她平日地寧靜淡漠,每次冥王前來給自家姑娘帶來的情緒波動自然看入眼裡;對她並不明顯的哀怨感傷,就算不能完全體察情愫,卻也看得出其中不同於閣中慣見的男女愛慕而不能相守這般情感的地方。鍾無射對她素好,聆音對自己服侍的這位姑娘也是十分喜愛。花弄影既能寬解鍾無射之心使她明朗歡愉,她對這位閣中真正的主事自然是信賴又崇拜。此刻登上樓來,見鍾無射憑窗而立,神情複雜悲喜難言。聆音直覺花弄影地邀請來得恰是時候。因此聽到鍾無射明明白白的拒絕。少女心中只覺又是驚愕又是奇怪。縱然知道閣中規矩,身為使女只該遵令無須多言,聆音還是忍不住又重複一次:「姑娘。是弄影姑娘的邀請啊!弄影姑娘早就吩咐說,靖王殿下一走,便要立刻請您過去說話呢!」 鍾無射身子微微一震,慢慢轉身,靜靜凝視身前一臉認真的貼身使女。 今次冥王在院中一留十日,早是驚動霓裳閣上下。京城信息暢達,霓裳閣又是消息集中聚散之所,年輕親王半月前遭到皇帝貶斥,解除一切政務的消息早已不是什麼秘密。承安的大街小巷傳得人人皆知,就連走卒販夫侍人僕婦都在紛紛議論。雖然百姓絕大多數不知靖王爺為何被皇帝斥責懲罰,但是人們心中對這位建立赫赫戰功的年輕皇子印象既佳,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倒有多半直接站到了風司冥一邊:或說人各有長不宜苛責,冥王勇武善戰功勳卓越,不熟悉朝廷政事原屬平常;而更多的議論則是人非聖賢豈能無過,冥王年少,縱然一時有錯也能從容糾正。而當隨即傳出風司冥因遭貶斥,抑鬱煩惱難當而在霓裳閣留連不肯離去地消息,人們心中對這位莫名遭受嚴重打擊地年輕親王越發同情。同時更生出無數的緊張關切,唯恐他就此任性墮落,一蹶難振,讓朝廷百姓失去一位真正英勇賢明的皇子親王。風司冥在霓裳閣留連整整十日不出,霓裳閣自然成為承安京集聚最多關注視線地對象。雖然平日也承受慣了各種目光,但對這樣複雜又單純到全然說不出愛憎情感的萬眾矚目,閣中上下只覺異常惶恐。從伺候的小廝婢女到演出的歌兒樂伎,這幾天無一不是戰戰兢兢,內心倍受煎熬;霓裳閣做開門生意,豈有驅趕客人離開的道理?但這位親王殿下在閣中 眾人既不敢慢待,又怕伺候得太好導致他越發留連,此背上罵名。而身為鍾無射的貼身使女,聆音原本是這些時日來最接近風司冥之人。主子得到貴人青睞她自然開心,但貴人身份的過分特殊又讓她緊張之外更多兩分惶恐,而這十日更是因為閣中眾人議論徹底陷入兩難境地。貼身使女的種種心態情緒鍾無射無不細細看在眼裡。此刻見她一臉認真地勸說自己,嚴肅認真之外竟是掩不住的輕鬆自在,鍾無射內心不由深深歎一口氣,心頭升起一股深深的無力與茫然來。 「姑娘……」 收回簧匾碌氣隨即輕輕搖頭:「好了。聆音,不要說了——幫我換件衣服,我這就過去。」 聽到鍾無射應允,聆音頓時露出天真得意的大大笑臉。「弄影姑娘說了,姑娘不需要再麻煩更衣,直接過去就好。」 這……真是連半刻喘息的工夫都不給啊!鍾無射苦笑一聲,點一點頭應道:「好,那就這麼過去。」 「姑娘這一身月白衫子配松青灑花的裙子好看得很。才用不著換!」聆音開心地伸手扶住鍾無射下樓。一邊嘻嘻笑著說道。歪頭看一看鍾無射。少女清澈明亮的雙眼透露出天真頑皮的光彩,「記得上次靖王爺來的時候說這些花色最襯姑娘,姑娘當時就叫做出來,這回可是專門穿給王爺看的吧?姑娘,王爺有誇這身衣服好看麼?」 見鍾無射一眼掃過來,少女伸一伸舌頭:「啊啊啊,聆音多嘴。該打該打!」但眼珠骨碌碌一轉看到院中花木,隨即又開口道,「對啦,王爺還說閣裡就屬咱們這裡景色自然,尤其這兩竿竹子長得漂亮,讓他特別喜歡呢!姑娘,王爺喜歡竹子,又喜歡喝竹青茶。我們要不要把這院子裡都換上竹子?弄影姑娘說只要把王爺伺候好了。銀錢方面都可以儘管開口地!」 怎麼這小丫頭這般活潑聒噪,半點都不像跟了自己三年地人呢?輕笑搖頭,鍾無射淡淡答道:「王爺喜歡這裡地自然。若真的都改換了竹子便不討喜了。」 「啊啊啊,對啊!還是姑娘有見識又瞭解王爺呢……」 鍾無射心中深深歎氣,卻又不想打破聆音天真快樂的想像。只是抬頭看看近在身前的庭院,「好了,聆音,安靜些吧。」 花弄影的居所便在鍾無射小院隔壁,院門相隔不過十數步距離。看到庭院中花木幽深,夜色中一片陰影森然,聆音頓時收了語音。「姑娘。」 鍾無射向她點一點頭微笑道:「聆音,你先回去吧。這些日你也生受了不少,回去收拾一下便早些休息,今晚便讓抱琴替你一夜——若我晚上歇在這邊,自會讓人傳話。」 見丫頭聽命而去,鍾無射微微笑一笑轉向院門,定一定神這才穩步踏入。 傍晚到入夜,天色轉變極快。從院門到正堂短短十數步距離,鍾無射只覺天光已由尚可讀書辨字暗到不易見物。在屋門口略略遲疑,鍾無射隨即伸手撩開尚未更換成細紗竹簾的素花布門簾,舉步邁入屋內。 花弄影靜靜倚靠在堂屋正中的坐榻上,身邊一座四層三十六枝地一丈紅燭光明亮,映得她一身素色羅裙顯出溫暖的淡紅。只是屋中安詳的暖色和閒適放鬆的姿態都掩不住她秀麗容顏上罕見的憂煩與疲倦。微微低垂了眉眼,鍾無射輕輕喊一聲:「姑娘。」 花弄影沒有抬頭,雙眼平視,目光只定定凝視著屋中不知其確切所在的一點,若有所思神遊天外,像是完全不知道身前多了一人,也完全沒有聽到鍾無射的話音。 心中暗歎一聲,鍾無射退後一步蹲身行禮:「姑娘令人相請卻耽擱了時間,是無射的過錯。現已知錯了,向姑娘請罪,請姑娘責罰。」說著輕撩裙角在花弄影榻前跪下。 花弄影緩緩轉過視線,靜靜凝視鍾無射片刻,輕輕歎一口氣開口道:「地上潮氣重,起來坐著說話吧。」 「謝過姑娘。」起身到榻上花弄影對邊坐下,見她從案幾上隨手推過茶杯來,鍾無射急忙接過。看一眼幾上一側所置茶具,鍾無射取過花弄影地杯子倒去杯中殘茶,用一邊炭爐上煮著地沸水仔細洗過了茶杯之後重新斟滿,然後才恭恭敬敬雙手奉上。「姑娘請用。」 「無射,你明明是……十分聰明的女子。」不急著伸手去接茶杯,花弄影又定定看了鍾無射片刻,這才緩緩說道。 鍾無射心中震動,目光卻是坦然直視,毫不逃避。 花弄影又是輕輕一聲歎息,伸手接過杯子拿在手中。「今天,還是沒有下樓送冥王到院門口?」 雖然是一句疑問,但語氣卻十分肯定。鍾無射微微笑一笑:「除了冒雨而來的那一次……後來靖王殿下都說不必下樓。窗前目送便已足夠。」見花弄影聞言頓時皺起雙眉似要開口,鍾無射淡淡補充一句,「 用姑娘提醒無射也一直記著,以無射身份,原也不該到門口。」 聞得她語聲有異花弄影不覺一怔,隨即見身前女子微微低頭,似是掩去臉上無奈又落寞神情,花弄影心中突然生出一絲不忍來。「這……無射。我地意思是。靖王是身份尊重的貴客。他看重你所以常來常往。依著閣中規矩禮儀其實應該送到院門不能待慢的。」 鍾無射微微一笑:「姑娘,無射知道自己身份也知道閣中規矩。霓裳閣待客但求使每一人都能愉快滿意。冥王前來品茶聽曲,就該以最好的歌曲奉上。殿下想說些什麼便讓他盡情盡興地說,只要在一邊安靜聽著就好。偶然說些閒話事解悶逗個趣兒,順便也替他稍微消除些煩惱。離開的時候他喜歡有人從高處望著自己的背影,那就站在一抬眼就看得見的窗前目送他離開……」想起每一次離別時年輕親王回首一刻,俊美無儔的面容上流露出滿懷孺慕地溫柔。鍾無射不由微微揚起嘴角,「像他希望地那樣看著他,看著他說話看著他離開,我能為他做地,我能回報給他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無射,你……」耳中聽她溫婉語聲漸低漸輕,到了最後一句直如歎息,眼中看到那張清麗秀雅的面容上絕無半分虛假做作的表情。花弄影不由倒抽一口冷氣。只覺眼前一身素衣淡淡的女子正與另一個雍容尊貴的形象相疊合,耳邊似乎也傳來那日鮮花翠湖間清冷優美的聲音—— 那位北洛地位最尊、最受帝后寵愛而權勢傾天地公主,以那樣剛毅堅決的聲音語氣。訴說著內心最真誠最深刻的愛戀。溫柔語聲透露出無怨無悔的執著,堅定表情之中是對一切旁人以為不公的苦難甘之如飴——那是一個女人願意為愛付出一切、為愛犧牲一切的宣言。 ——弄影姑娘,請盡你一切所能讓他快樂,讓他幸福。 ——我可以為他做更多的事情……只要我能夠做到,只有我能夠做到。 花弄影閉起眼,緩緩吐一口氣,努力平復著驟然激盪的心緒。 霓裳閣不是青樓妓館,卻同樣是***往來之地。閣中男男女女悲歡離合、愛恨愁怨,原本就再平常不過。 戰場上戰無不勝聲威赫赫地冥王,到底只是一個剛剛行過成年冠禮地年輕皇子。雖然十六歲便聘定了王妃正妻,但皇家規矩森嚴,神殿神宮更是不容未婚男女幽會往來。何況對這位自回到經常便每日公幹不休,奔忙於國事政務,努力要做出切實政績以在朝廷立穩腳跟的年輕親王,也根本不會有富餘的時間、富餘地精力、富餘的頭腦、富餘的心情去品嚐兒女私情的芬芳美好。縱然婚後妻子賢德溫婉無比,短短三月時間到底能有多少深情厚意,誰也不敢確言;而兩月前花朝節回眸一望的偶遇,牽連出另一種清淡寧靜的宜人風姿,在這位血氣方剛的年輕親王眼中心中又烙下多深的印記,身為旁觀者同樣也是不得而知。 妻子,丈夫的內助,家庭的主母:同歡欣共苦難,相扶相持,生死與共;位同尊份同貴,榮辱一體,禍福相擔。 妻子,是在神明之前締結下莊嚴誓約,將血脈結合流傳之人。一旦婚約禮成,便是一生的相敬相親不離不棄。正妻之位當如雲山不動,除非有違背誓約違反神明旨意的行為,其位尊貴任何人不得僭越。 這是整個西雲大陸共同遵從的神明旨意:夫妻一體。 然而一體卻並非一心,妻子,未必便是真情寄予、真心托付之人。 兩情相悅進而夫妻和諧,原本便是難得之事。陰差陽錯的際會因緣,相愛相知而不能長相廝守——這世上有種種傷心傷情,獨有這一種最令人傷懷:愛,又有什麼罪過? 何況,那個少年有為的皇子、年輕俊美的親王,原本便是容不得別人拒絕、也不會讓人想要拒絕的人。 偏偏「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清清淡淡一句話,卻又將女子的愛至於如何卑微又無怨不悔的境地? 凝視著嘴角含笑、容色溫柔的鍾無射,花弄影不由苦笑搖頭:為什麼偏偏挑上冥王?為什麼他又偏偏看上了你?鍾無射,霓裳閣裡本該儘是逢場作戲,不過短短兩月情深至斯……但那秋原佩蘭是他親自選定的靖寧王妃,這一次,你讓我如何回去向主上交代? 「姑娘,我知道這十天的不尋常。」花弄影猛然抬頭,卻見鍾無射低垂了眉眼,語聲低柔卻鎮定堅決。「若有人來問,無射自己去擔。」 夜風自門簾縫隙透入,紅燭光影搖搖,照得花弄影臉上表情變幻不定。 良久—— 「無射。」 「姑娘?」 「秋原鏡葉,今天傍晚已經回到承安了。」 憂u書猛 UUTxT。COM 荃文吇阪月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三章 絃歌幾唱動秋聲(上) 字數:8754 「靖王府到了。」 長隨上前一步,伸手打起轎簾,「大人,小的這就向府上通報?」 「不,等等!」一句話脫口而出,見長隨臉上微微露出訝色,秋原鏡葉定一定心神又清一清喉嚨,這才正色道:「掉轉轎身,去交曳巷大司正府。」 「是,大人。」 感覺轎子抬起,轉身,然後重新平平穩穩前進,坐在轎中的秋原鏡葉深吁一口氣。閉起雙眼,只聽自己心跳如鼓,急促的喘息聲大得連雙耳都覺被震得微微作響——便是前些時日站在河堤之上面對澄江、巴溪洶湧澎湃,幾乎破堤倒灌的河水都沒有此刻的心慌意亂。秋原鏡葉自嘲似的苦笑一聲,一隻手按上太陽穴輕輕揉捏,一隻手用力按在胸口,動作用力地似乎要將跳得太過劇烈的一顆心狠狠按死不動一般。 雨水停收,碗子嶺水系水情終漸平穩。災情不再擴大,各項救災善後工作順利開展推進。從東南各地調運的賑災用糧食物資,基本上也都及時準確地發到了所需府衙部門。不少受災較輕的地區已經基本恢復正常生產生活,而主要幾個重災區則靠著朝廷教宗的協同努力,安置災民撫慰百姓,重建工作多步上正軌。各種其他地後續工作,也都在三郡郡守范籌、孫壹、唐子儀領導指揮下有條不紊地進行。這一場百年罕見的特大洪水,雖然給朝廷還有北方三郡的百姓帶來無數麻煩。而天災造成地種種損失一時還無法徹底計算周全,但經過這二十天的努力終於可以算是平安應對過去了。 身為三司特派執事、督察賑災物資調運以及分派使用的全過程,秋原鏡葉非常清楚自己任務的重大。職權所在事必盡心,二十天來日夜緊張謹慎,不敢有一絲半點的懈怠。而在監督賑災錢糧調運和使用的同時,還要利用自己三司監察史以及神殿侍奉秋原佩蘭孿生弟弟的特殊身份,努力去協調中央朝廷、地方郡府、神殿教宗之間關係——這一番心思手段動用下來,當真可謂殫精竭慮。若非當年得柳青梵國手神技根除了天生不足的身體毛病。這兩年在傳謨閣執事行走雖然忙碌但生活食用上卻著實無虧。再加上平素也注意保養身體。秋原鏡葉不止一次擔心自己會直接昏倒在加固地河堤或是重建地工地上。不過到底是年輕經得起打熬,救災事務結束、與白肇興在江口登船回京時,看著前來送行地范籌、孫壹等人乾枯憔悴的形容再對比自己,秋原鏡葉對僅僅是衣衫略顯寬大的自己還是十分滿意。 只是,雖然北方災區事務處理得順手,不斷從承安京傳來的消息卻每每令自己心瀾起伏,焦躁難安。回想七日前接到傳謨閣寧平軒旨令。看到旨令內容以及最後那枚誠郡王印鑒的時候那種如遭雷擊、萬念俱空的蒼白茫然,秋原鏡葉就忍不住一陣心驚肉跳。 雖然他只是文官少問武事,但風司冥協理兵部,他身為寧平軒重要幕僚又是姻親內臣,裴征等人處事議政之時自然不會刻意避開。上將軍軒轅皓、孟安、皇甫雷岸,冥王軍中飛羽將軍多馬、洛文霆等將領有軍政要務處置而到寧平軒時,風司冥也總讓自己與裴征一齊跟隨身邊,就算不曾直接參贊軍機。對於軍隊事務自己所知其實並不為少。而這一次協同調運賑災錢糧物資。風司冥更將足以調動各級兵將的關防印鑒交給自己,一句「隨機調用,便宜行事」。其實是把冥王最忠誠精銳地鐵衣親衛的統領權放到了自己手中。他自幼熟讀史書,進入朝堂後又得柳青梵時時教導提點,如何不知軍權之重甚於雲山?而軍中弊政由來既久,將帥上下各自默然,便是皇帝也不敢輕易動作。自己曾從寧平軒裡兵部的檔案卷宗以及裴征等將領無心言語中隱約得知,內心也曾頗覺憂患不妥,但終究不在其位就沒有多言。此刻京城消息傳來,胤軒帝以此發難,對於年輕親王在朝堂中的處境,秋原鏡葉實在無法不深感擔心。加上離京之前他曾經對京城局勢似將有重大變動的分析判斷,直是每日寢不能眠,恨不能腋生雙翼,立刻飛還承安為主君分憂。 但是災區事務未畢、職責未盡,他縱是心急如焚也不敢擅離職守私回京城。看著從傳謨閣傳來的一道道指點救災工作事項的宰相諭令,寧平軒風司廷一篇篇廷寄回函,在字裡行間隱約透露出來的朝廷局勢以及帝王天心,都在不知覺中催促自己加快動作好盡早回京。而直到前日傍晚登上順流返京地大船時收到郝噲地密信,信中說到風司冥留戀***,自暴自棄似有一蹶難振之景,秋原鏡葉只覺自己第一次真正懂得什麼叫做「晴天霹靂」,入朝兩年來第一次毫無芥蒂遲疑地為一己私心而動用手中巨大權力——水師提督的旗艦,在冥王關防印鑒的出示之際立即變成了此次派出朝臣返京地快船,順風順水,只用一天兩夜時間便將一行人送到了距離承安不過百里的子初江頭。 但身為朝廷命官,一舉一動皆須符合典制規矩。無論心中有何疑慮,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都是入宮述職,奏報此次賑災事務的具體情況。向胤軒帝呈上三郡郡守分別陳情的奏疏,秋原鏡葉隨即以此行督察執事的身份報告了錢糧調運與使用情況、救災賑災過程中各郡各級官員行事以及神殿教宗在救災與重新過程中的各種作為。秋原鏡葉雖然是胤軒十五年的殿生曾與胤軒帝有過當面對答,但當時其實是胞姐秋原佩蘭假扮;及至胤軒十八年柳青梵將他先天頑症治癒,令姐弟二人重新換回身份。他在傳謨閣寧平軒這兩年也沒有真正直面天子稱述政務。而或許是因為他年尚輕而位已高,胤軒帝對首次委以獨當一面重任的他十分看重:不但 間仔細詢問了各種問題,還賜下御膳顯示出極大恩寵出來地秋原鏡葉隨即又到宰相台,向宰相林間非再次陳述救災事務種種情況,最後則是往寧平軒交還旨意——雖然救災是朝廷公務,但請旨令秋原鏡葉以三司監察史參與錢糧調運一事並切實下達明確旨令的,是寧平軒靖寧親王而非林間非。雖說此刻風司冥被解除了政務,旨令發出之地卻沒有變化。面對看到自己回京而抑制不住驚喜欣慰的三皇子風司廷。秋原鏡葉原本便焦躁懷疑的心情頓時更增了三分沉重—— 連一貫雍容鎮定的誠郡王都表現如此。京中那些流言蜚語所傳說之事……多半就是確有其實了。 從傳謨閣走出。秋原鏡葉想也沒想便令從人立即趕往靖寧王府。可是及到門前,轎簾掀開窺見熟悉的門楣,秋原鏡葉心中突如雷霆大震,驟然驚覺自己此舉衝動孟浪之處,萬般憂慮憤慨頓時如大潮退去,留下一片死寂般的茫然空白。努力穩定了心神,秋原鏡葉當即做出決定。前往心中唯一能夠向自己說明事情真相原委,更將這件事情完美解決之人的府上。 交曳巷距離長安街西首靖寧王府並不遙遠。大司正府在交曳巷巷口百步之處,秋原鏡葉到達巷口便讓落轎,吩咐轎夫還有其他從人先行回轉,自己獨帶了一名長隨前往府門上遞帖求見——這是臣屬拜見長官地禮儀規矩,而且他又是柳青梵門下學生,到得門前只有步行才顯足夠恭敬。應門迎接地柳府總管全方維一邊急急打發了僕從往內府報信,一邊按著官員拜望地規矩將秋原鏡葉引到客廳奉茶。 「秋原大人。我家大人有話。說若是公務請明日趕早往傳謨閣去回報。」 一杯茶剛剛端到手裡,便見府中長史蘭卿快步走進來行禮說道。秋原鏡葉頓時瞪大了眼睛:「老師不肯見我?」 蘭卿急忙道:「不是這樣的——只是近日京中事務忙亂,督點三司原本掌著官員行事。大司正大人嚴令一切公務都只在宰相台的三司公署處置。府中只是賓客親朋私交往來的地方,不論公事。」說著看了坐在客廳下手位置的長隨一眼。 秋原鏡葉頓時會意,轉頭向自己長隨道:「德恆,你先回府……不,傳謨閣官署,替我整理一下明天大朝的奏疏呈文——明日我趕早過去好用。」一邊說著一邊將袖中籠著的兩紙文書遞過去。 「是。」德恆起身接過文書,向秋原鏡葉行了禮。「屬下明白。」 蘭卿微微一笑,隨即向全方維頷首示意他領著德恆出去。見兩人走出兩重屋宇,這才轉向秋原鏡葉微微笑道:「鏡葉公子,大人說你急忙趕回一路勞累,宮中御膳又不一定用得安穩盡興,讓蘭卿先帶你過去小廚房吃了晚飯再到看雲軒見他。」 雖然心中急切,但見蘭卿說完之後頭也不回地徑直前行,秋原鏡葉也只能快步跟上。大司正府慣例,菜餚不多但道道精緻,手藝滋味堪與御膳廚房所做媲美。若在平時秋原鏡葉必然不會放過大快朵頤地機會,只是今日心中有事食不知味,胡亂吃了幾口便即放筷起身,向一邊靜靜陪同看視的蘭卿道:「好了。老師是在看雲軒?」 蘭卿深深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才略略頷首。「是。」 秋原鏡葉點一點頭,隨即快步徑直向書房方向走去。他是柳青梵在風司冥之外第一個正式收入門下的弟子,這大司正府早是跑得純熟。蘭卿也不多言,只是靜靜跟著步履如風的秋原鏡葉趕去書房。 看雲軒與正堂還有客廳只隔了一重,待客商談,處置日常事務十分便利。而天井四合院落獨立,閉了正門便不與外界相連,屋中設了床榻之物,柳青梵也經常將看雲軒當作內府內堂之外的起居之所。而庭院中古籐幽雅,四周又有大樹蔭蔽,花事爛漫,當著傍晚夕陽斜行暑氣消退,院中景致正是上佳。秋原鏡葉踏入看雲軒時,便見那架古籐下放了一張籐制躺椅。一身寬鬆袍服的柳青梵正躺臥其上,身邊圓幾上擱了酒壺酒杯,襯著花木晚霞越發顯出一派安詳悠閒。 幾步走近青梵,秋原鏡葉剛要開口呼喚,但見他雙目閉合地面容神情平靜中透出難得的柔和安詳。想到這些日京中混亂繁雜,自己身在北方兀自緊張驚惶,柳青梵雖然位高權重素行無拘,但身在局中所受壓力絕不是自己所能比擬。知道他平日萬事仔細、運算籌謀地行事為人。沉靜平和表象下常人難以想像地用心。秋原鏡葉心中輕歎一聲。將從北方三郡到眼前此地一路積攢無數、堆得心頭滿滿幾乎就要噴湧漫溢的話語硬生生壓回腹中。 蘭卿從屋中搬了一張圓凳,在秋原鏡葉身邊悄聲放下。秋原鏡葉看了一眼,向蘭卿頷首表示謝意,但依然站得穩穩,靜靜立在榻前。 庭院中一派寂靜,只有微風流轉。秋原鏡葉感覺幾乎都能聽得清被自己抑制的呼吸與架上落下面前地紫籐花瓣撞擊的聲音。 夕陽西斜,金光漸弱。滿天雲霞隨風流動,越發絢麗輝煌。 像是感覺到投射過籐花枝葉地光影變化,秋原鏡葉突然聽得睡得安穩地柳青梵輕輕翻轉一下身子,耳邊隨即傳來自己熟悉無比地沉靜淡定的嗓音。「現在,冷靜了?」 身子重重一震,秋原鏡葉頓時躬身到底。「老師,是鏡葉魯莽,打擾老師安寧。」 翻身坐起。青梵理一理袍服。一邊靜靜凝視身前未及二十的年輕學生。沉默片刻,「算了,這也沒什麼。」抬手示意他在一邊圓凳上坐下。順手拎了酒壺斟了一杯遞到他面前。「說說你的想法。」 雙手接過酒杯,看到杯中碧水澄澈,鼻中聞得竹葉清香,秋 頓時驚訝抬頭。「……這是繡青,不是酒?」 「誰說從酒壺裡倒出來的就一定是酒?」青梵微微一笑,「就像你這趟北方之行,朝廷的政令是負責錢糧的總體調運與使用監督,但你所做地也不完全止於此,不是嗎?」 「是的,老師。這一趟北方之行,讓鏡葉看到了許多,也明白了許多。」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隨即將酒杯擱回几上,秋原鏡葉答道。「天下不均,各地差異使政令所到所行呈現萬千之態。官員作為,許多在京中坐看廷報而覺匪夷所思之舉,對比實地實情便是順理成章,有些無奈權宜更是非如此則不能。北方水利歷來為朝廷所重,但宰相台所得重重奏報與實地細節對比不是複雜,而是簡略到幾乎根本無法以之作為具體指導河工、調撥錢糧或是調節當地賦稅徭役的憑據。我現在才知道,這兩年老師令鏡葉精讀各國《地理志》,還有今年四月來讓我熟讀北方三郡百年方志、強記河川地理分佈的詳細圖形,這些要求其中有多麼深刻的意義。到了碗子嶺下,河堤之上看著滔滔河水,背後是無數災民百姓,我才知道老師讓鏡葉以三司執事身份參與這次賑災錢糧調運監督,是把多大的責任放到了鏡葉肩上。」 青梵微微含笑,輕輕點一點頭:「傳謨閣送上來的廷寄奏冊,還有誠郡王回京時的奏報,鏡葉這一次你做得很好。太阿神宮以及祈年殿那邊,烏倫貝林主持還有大祭司都說你妥善協調了神殿教宗和當地官府地關係和事務,讓第一次切實介入這種民生大事地教宗的力量能夠得到很好的發揮,白肇興遞交神宮地奏報裡面對此做了詳細說明——雖然這些不直接進入他對皇帝的呈文,但是有這麼一顆種子種在人心裡,這樣的機會還是很難得的。你把分寸把握得非常恰當,鏡葉,這讓我都感到驚喜。」 秋原鏡葉面上微微一紅,低下了頭:「都是老師教導,鏡葉……鏡葉只是不想讓老師失望。」 「不管做什麼事都是要用心的。鏡葉,這本就是你的長處。」青梵淡淡笑著,「而擅長從身邊的各種事情中體悟事理和學習處世的能力,已經不是長處而是旁人用盡心思努力也無法獲得的天賦。雖然是第一次遇到的情況,但能夠冷靜分析,把大問題分解成數個小問題交給合適的人各個擊破最後完全解決,並且從這個過程中總結經驗教訓運用於下一次類似地情況——鏡葉。你雖沒有專攻水利工程,在對衡河防汛的分析認識、以及最後開堤洩洪的處理上面卻做得極好。當機立斷,而後又能及時高效協助百姓轉移並妥善安置他們生活,將受災損失降到了最低。這些在奏報上平平淡淡波瀾不驚的文字,當時做起來,真是難為你啦。」 「老師,其實……」秋原鏡葉猛然激動起來,端正俊秀的五官扭曲著。嘴唇也抑制不住地顫抖。「老師。其實……其實不是鏡葉當機立斷要破堤洩洪排險。而是,而是那裡根本就稱不上什麼河堤啊!」 見青梵幽深雙眸靜靜凝視自己,目光中熟悉的沉靜帶著強力的鎮定安撫。秋原鏡葉定一定神,平復一下心緒:「根本沒有河堤。歷年水情嚴峻次次水災都會傳來無數急報,朝廷下決心更花大代價一定要整修好的關鍵河道,那裡只有一段當地百姓自己築地土壩而已。北海郡是三郡當中地勢最低地一個,衡河又是地勢平緩、一旦出險就非常危急地地方。偏偏。偏偏就是那裡……老師,孫剛剛上任無法得知詳情,而情況危在旦夕又不容許鏡葉做更多考慮——我,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輕輕歎一口氣,青梵伸手拍一拍秋原鏡葉的肩膀。「國以民為本,援救百姓是第一,你做得沒有錯。」 「但這樣一來,明明白白的證據被大水沖得一絲不見。放過那些膽大包天欺君罔上的國之蟲。偏偏還是我自己去為他們圓謊說話……身為三司屬下,我,實在不甘心!」 青梵微笑一下。又斟了一杯茶水遞給秋原鏡葉。 接過杯子一飲而盡,秋原鏡葉語聲恨恨:「還有那些縣官縣丞。什麼民之父母,有多少是對百姓田畝實數這些基本事情都一問三不知!又有多少要麼把當地豪強大戶捧得比親生爺娘還高,要麼當縮頭烏龜不獻慇勤也絕不得罪;要他們去就地徵糧救急,居然就敢跟我陽奉陰違,只把百姓死活當成兒戲……」 「所以你就率領官兵打劫了那群豪強,做了一回劫富濟貧的英雄俠客?」 聽出青梵語帶調笑,沒有不滿甚至透露出微微的滿意,秋原鏡葉這才定下了心紅著臉道:「救災如救火,我也是一時心急這才……但是以前在京中是真的沒有想到,天底下居然還有這樣地事情,有那麼多不知大局藐視國法、趁火打劫完全不顧百姓死活的昏官惡吏、豪強姦商。胤軒十年的新政到今天已經第十個念頭,卻還有那麼百姓對朝廷許多政策制度一無所知。兩年來三司肅清官場風氣,看著一道道旨令下瀆職枉法的官員落馬,而眾多能臣幹吏得到應有提升,我以為按照您與林相定下的考核官員的種種標準規範就可以做好份內的事情,但是到了實際之處才知道統觀全局綜合評議的艱難……在京裡我從來沒有想到地方事務、官員地考核會那樣複雜,也不知道關係了百姓民生地具體政務交到手上,份量會是那樣沉重。跟在您身邊兩年,我自認也算用心勤勉;有您指點朝局,時事人心也看得不差。可是第一次出去京城,才知道事情完全不是那樣。」 微笑點頭,青梵輕歎一聲:「你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鏡葉,這才是我要你出去這一趟的目地。 你天性聰明又熟讀史書,官場之中應對往來自是熟悉於真正的官生民情,年不足二十的你又能知道多少?」 站起身,青梵負起雙手在院中緩緩踱步。「都說北洛一國,幅員遼闊物產豐齊。但這天下物產各有所適廣佈四境,絕不能聚於一地一處任人隨心取用。耕地分佈不均,土質貧富不等,所產千差萬別,而作物生長也各有所宜不能一概而論。富庶處一年耕作八月便可安然度日,貧瘠處終年勞作不能勉強餬口。還有莫測天災,水旱蟲荒,仰賴天時的農業舊習常使農人無意自救以應對災害,將一道道難處通通加諸政府朝廷。地不能養人則必尋調濟之道,而培植良種、變更作物、鼓勵經商而作流通,正是令天下物資為百姓共有。多年新政的根本目地意義。重農興商鼓勵百工的國策大計其中具體事務繁複龐雜之處,鏡葉,你又能真正知曉體會多少?」 「老師責問的是。是鏡葉高估了自己……一切都太過順利,不到二十就當得高位;但論到切實才能,只怕區區百十里的小縣小城也無法治理。」 「百十里的小縣?」青梵頓時停住腳步,一雙眼靜靜凝視秋原鏡葉,眼中透露出十分的嚴厲來。「百里之丞,雖是官小吏。卻聯繫百姓根基。古人說『不奪農時。穀物不可勝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道理簡單,但能真正做到的卻是少之又少。勸課農桑,問農於民,重農興農的政令下去那麼久,為什麼許多地方成效顯著而許多地方始終不見起色?不稼不,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那些不識農事、不通實政地官員如何讓朝廷政策得行?而放眼承安京中,所謂幹吏能臣,當真從縣丞小吏入得朝堂地,能有幾人?《博覽》所匯各國各朝《地理志》、《食貨志》,《禮運王制卷》中地《農事篇》以及《月令》、《鹽鐵論》等篇目,凡入我門下必須研讀精熟——鏡葉,難道你真的以為,這只是為官做宰之人應有之識嗎?」 抬頭深吸一口氣。青梵緩緩搖頭。「鏡葉。你行走宰相台觀察大局,朝堂眾臣無不是觀察學習的對象。林間非為宰相首輔,總理國政執掌朝廷。賢明精細練達無比。然而,他卻從來只指點方略大政,而極少與人議論政令細節。宰相台凡關係民生的旨令下達前必招實職行政執事官員仔細參議推敲,身為主持者他只聽取不發言,部曹公議確定之後才承旨行事。人都道他規矩嚴正分毫不亂,但是鏡葉,你可知這其中究竟是何種道理?」 秋原鏡葉定定凝視青梵,一雙眸子閃出若有所思更有所領悟的光彩。 看他目光表情,青梵微微笑一笑。「鏡葉,讓你協同督調救災錢糧,便是要你真正知曉北洛之事:天下的寬狹貧富,各地的農事物產、商貿民情——這些,是守在承安京一輩子都看不到也知曉掌握不了地。鏡葉,你自幼熟讀詩書,國史律令歷歷在心;自入朝便在宰相台,行走六部之間熟識朝廷理政程序;入督點三司,體會並學習把握朝臣官員遷謫之關鍵。以你的年紀這幾乎可謂令人讚歎的極限,但是鏡葉,對於你始終保藏的『野心』,所知所能卻還遠遠不夠。」頓一頓,幽深黑眸透露出明亮光彩,一字一句如重石擲出落而有聲。「何謂朝廷,何謂百姓,何謂家國,何謂權力,何謂職責——鏡葉,你才十九歲,這般年輕,你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去認真瞭解你將要主掌的一切。而身為師長,我有責任助你一臂之力。」 秋原鏡葉眼中光彩閃動,與青梵相對片刻,嘴唇動了兩動,但一聲「老師」出口已是語聲顫抖。深吸一口氣,秋原鏡葉猛地甩過頭去,半晌才輕輕說道:「老師,鏡葉資質平平,又常衝動。老師卻為鏡葉如此用心,計慮深遠,實在感激又惶恐不安。鏡葉……鏡葉不想讓老師失望。」 見他側轉了面孔,雙肩不能抑制地微微聳動,青梵不由微笑。搖一搖頭,走近鏡葉身邊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鏡葉,你不會讓我失望。這一點我很有信心。」輕輕笑了一聲,扶住秋原鏡葉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量。「其實這些話我原不想說。你原本好強,做事勤勉又處處留心,很多事情不用旁人提點說明便能自行做得周全。因為年紀,又因為身份緣故,你更是事事力求完美,不肯給別人留下任何話柄指摘。這一次協同賑災監督錢糧調運也是如此,遇到難事只能獨立處置妥當,時時有背水一戰,不容失敗甚至連稍有瑕疵都不容許。這其中地壓力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我不想再用今天這些話,增加你原本地壓力煩惱。」 秋原鏡葉轉過頭,臉上已是純然微笑。「不,得到老師的肯定,聽到老師所說對鏡葉的期望,我……心中非常開心。」 青梵聞言笑一笑,隨即放開手重新坐回榻上。「不僅僅是我地肯定,明日大朝皇帝必然還有封賞。這篇當著滿朝文武的呈文,今晚可還要再下些工夫。」見秋原鏡葉「嗯」了一聲,少年羞澀般的低下頭,青梵不覺微微揚眉。「好啦。還有什麼事情麼?」 沉默片刻,秋原鏡葉抬起頭定定凝視那雙幽深黑眸:「老師,靖王殿下那邊……到底是怎麼回事?」 提著酒壺的手在空中幾不可見地微微一頓,青梵隨即將杯子斟滿。「軍制弊政,皇帝陛下早有心整治,藉機罷了。」抬眼看向秋原鏡葉,嘴角微揚,笑容裡儘是說不出的意味。 「至於其他事情……鏡葉,你久不在承安,既然回來,王妃那裡該去拜望了。」 U悠書猛 uuTxT。cOm 全蚊自阪越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三章 絃歌幾唱動秋聲(下) 字數:5754 「去吩咐一聲,今晚小廚房留個火兒。」 「娘娘又要親自下廚了?」 聽屋內傳出女子溫婉聲音,秋原鏡葉不由嘴角微揚。輕輕側身搖手,示意跟隨一邊的王府總管郭繡不要出聲,靜靜聽屋中說話。 秋原佩蘭溫柔含笑:「是啊——叫備些酸梅之類的果脯,再看看有沒有乳).; 「奴婢知道了。不過娘娘,王爺早說過,晚上的點心茶水只讓大廚房預備,不許再勞動娘娘熬夜。這話郭管家傳了一次,前次水涵又交代過一遍。今夜王爺出門又沒交代時間,娘娘親自下廚,王爺回來要一心疼,我們這些不知體恤的奴婢只怕要不知怎麼死了。」 菋莉原是鳳儀宮的侍女,伶俐活潑極得皇后喜愛,皇家下聘的時候徐韻芳特意挑選了送到秋原佩蘭身邊伺候。靖王府規矩雖然森嚴,但她既是出身宮中跟隨秋原佩蘭又久,說話遠比旁人自在。聽她玩笑,秋原佩蘭不由輕啐一聲:「多嘴的丫頭才該死——做事去!」 「是,是!」菋莉嘻笑著退出房間,落下門簾時卻幾不可聞地輕歎一聲。又在門口略怔了一怔,這才轉身欲行。方一轉身便對上立在門口的秋原鏡葉,少女嚇得剛要驚叫,但隨即伸手按住自己嘴巴,一雙大眼骨碌碌轉了兩轉,臉上迅速漾起大大的笑容來。 「舅老爺……」 秋原鏡葉少年入朝,未滿二十便當高位。最怕別人說自己年輕行事不穩。此刻聽菋莉有意打趣,嘴角抽了兩下隨即狠狠一眼瞪過去,「多嘴的丫頭,還不幹事去?!」 菋莉嘻嘻一笑,又行了個禮小步跑開。看她背影秋原鏡葉忍不住又掀一掀嘴角,點頭示意身後郭繡也一併退去,這才輕輕佻開門簾悄聲入房。 近日承安氣候有異:雖然時節上已是五月中旬天氣當轉炎熱,但久雨放晴。數日炎夏般地暑熱後居然轉回春日光景。這兩日又是時斷時續的風雨。入夜雖不算早。帶著濕氣的晚風卻頗有幾分寒意。見秋原佩蘭披了一件鵝黃外袍側身坐在榻上,湊近***細細做著針線,臉上溫柔而專注,秋原鏡葉不由露出微笑;伸手在一邊桌上斟了一杯茶水,悄悄走近,一邊輕聲道:「娘娘,喝口茶。歇一歇。」 秋原佩蘭手上一頓,呆了片刻,猛地抬頭。「你回來了,鏡葉!」 「姐姐!」隨手將茶杯擱上案幾,秋原鏡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頭撲進秋原佩蘭懷裡。「姐姐,我回來了!」 撇開針線,秋原佩蘭伸手摟住弟弟頭頸。臉上帶笑。眼中卻已是忍不住落下淚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伸手擦一下眼角,隨即輕輕托起秋原鏡葉面孔。「黑了,也瘦多了……外邊太苦,總算回家來,讓姐姐給你好好補補。」 「嗯!出門在外這些天,鏡葉心裡最惦記的,就是姐姐的一手好菜了。」 秋原佩蘭忍不住笑出聲來:「傻話!你一個三司監察史不好好想著朝廷政務,心裡只惦記兩口飯菜算什麼?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一樣!」 「再大也是姐姐的弟弟。」將秋原佩蘭撫在臉上的手輕輕按住,秋原鏡葉伸出另一隻手將她面上淚珠拭去。凝視著眼前溫柔含笑地秀美面龐,「姐姐,你也瘦了。」 「又說傻話——我在京裡吃好用好,出門都有車馬,平日連一步都不用動,哪裡就瘦了?」 秋原鏡葉搖一搖頭,隨即輕笑著將頭枕上秋原佩蘭大腿。「『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姐姐就不惦記我?」 見弟弟露出從不在外人面前顯露地孩氣,一如當年姐弟二人相依為命苦苦支撐時那般向自己撒嬌地姿態,秋原佩蘭心中頓覺異常柔軟。伸手輕輕撫著秋原鏡葉頭髮,臉上微笑,口中卻故作淡然道:「惦記什麼?你是大人了,辦的事情又有整個朝廷支持著,還有什麼可擔心?」 「姐姐!」 「不過出門一趟,怎麼就變得傻了?你是個凡事認真不肯落後的性子,定是哪裡危急就跑去哪裡。大水不認人,我就你這麼一個弟弟,走到哪兒都連著心啊!『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這兩年我沒再給你縫過衣服,這一句可是怨姐姐了?」伸手扶住秋原鏡葉肩膀將他身體慢慢扳起,瞥一眼方才被隨手丟在一邊的針線,秋原佩蘭不由微微抿嘴輕笑。 秋原鏡葉直起身子,順著她目光向身邊榻上看去。見鮮紅緞面上圍了藕色童子紗的白胖娃娃抱了老大金蓮,模樣異常活潑可愛,秋原鏡葉微微一呆,猛然抬頭死死盯住佩蘭,一雙眼裡光芒閃動儘是驚喜。「姐姐,你……」 「胡思亂想什麼!」秋原佩蘭臉上飛紅,瞪了弟弟一眼,這才低了頭慢慢道,「傾城公主已經快六個月的身子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兩個在神宮的時候就好;蒲蘭節祭送給 童子紗,一針一線都是情誼。自己做出來的東西才禮數我也有所表示不是?何況……哪有那麼快?」 秋原鏡葉嘻嘻一笑,但極快斂起笑容,凝視秋原佩蘭的目光變得幽深無比。「對了姐姐,時辰不早,王爺到哪裡去了?不是說這幾天他該在……該在府裡麼?」 靜靜對上弟弟近乎審視的目光,秋原佩蘭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是,是這樣的。不過今天晚飯後上方駙馬遣人送了帖子來,說是前日得了一柄好劍,請王爺去鑒賞。」 秋原鏡葉臉色微沉:「姐姐……」 「你知道王爺是武將,素日沒什麼喜好就愛神兵良駒。結果接了帖子就去了,連飯都沒有用完呢。」秋原佩蘭微微笑著,引秋原鏡葉到榻上挨著身邊坐下。「說到晚飯,鏡葉你連夜趕回京來,今日一早就進宮奏事,一跪一弄就是大半天——雖說宮裡御膳是難得榮耀,用起來卻未必盡心盡興。然後還有傳謨閣的述職,跑到姐姐這兒可別是還餓著地吧!我這就叫人傳飯去!」 見她說著便要起身。秋原鏡葉急忙一把拉住:「姐姐別忙。我是從大司正……老師那裡來地。晚飯也在那裡吃過了。」見秋原佩蘭微微頷首,臉上露出溫柔笑容,秋原鏡葉深吸一口氣,定定凝視眼前溫雅秀美地女子,「姐姐,鏡葉有事要問你。」 「什麼事情,鏡葉?」沉默一下。秋原佩蘭隨手拿過撇在一邊的針線活計,這才微笑抬頭注視弟弟。 被那雙異常溫柔的眸子光芒籠罩著,秋原鏡葉只覺心中一陣陣隱隱刺痛,湧到嘴邊地話轉了幾轉:「姐姐,你……靖王殿下對你好麼?」 秋原佩蘭一呆隨即低下頭來,臉上卻是一點點紅遍。「鏡葉,你怎麼問這個?王爺對我當然好。」 「姐姐,我不要這個『當然』——你只說他對你好不好?」伸手按住秋原佩蘭拿著嬰兒衣服的雙手。秋原鏡葉固執地問道。 低頭看向自己被握著的手。秋原佩蘭輕輕笑一聲:「鏡葉,你抓痛我了。」 秋原鏡葉聞言一怔,直覺放開手。但隨即再次抓上她手腕,一句「姐姐」語音未落便覺手下有異。順勢望去,只見雪白皓腕上艷紅光芒閃爍,秋原鏡葉頓時張大了口。呆了半晌,這才緩緩抬頭對上秋原佩蘭雙眸:「姐姐,這是……」 「這是母后賜下地,跟王爺腕上地是一對。」撥動一下珠鏈,秋原佩蘭靜靜說道,「誠郡王平安吉報送到京城地那一天,王爺到鳳儀宮向母后報喜。北方雨水停息,誠郡王平安獲救,白肇興大人和你在潼郡救災事務順利,從京師到各地的水旱道路修整暢通,朝廷的各種政事進行得有條不紊……鏡葉,這些日子王爺在寧平軒連日連夜地幹,多少從未面對過的情況擺在眼前,從未經辦過的事情落到手上,但為了安撫朝臣臉上卻不能露出一絲半點猶豫遲疑,更不能給憂心的父皇母后再增煩惱,其中的艱難……這串珠鏈賜下來地時候說得明白,王爺為國為民的一切艱辛苦楚,可是都在這裡了。」 「姐姐……」 「鏡葉,你讀了那麼多書,這兩年又跟著老師學習為政治國,該比任何人都知道君臣之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更該知道,主君固然當信任臣屬,身為臣屬全身心地信賴自己的主君更是本分,是一切行事最基本的道理和準則!自己選擇和認定的主君,就該全心全意地信賴,無論發生了什麼都不能動搖信念,更不能動搖了為人臣子的忠誠!」輕歎一口氣,秋原佩蘭緩緩搖頭,「鏡葉啊鏡葉,虧你日日夜夜地跟了王爺兩年,他是什麼樣的人你還不知道?道聽途說捕風捉影,這身三司監察史地袍子,你怎麼穿得住!」 聽她話一句比一句重,說到最後更是聲色俱厲,秋原鏡葉大驚失色,急急從榻上起身跪倒在地。「姐姐,是鏡葉地錯,鏡葉知錯了!」 「知錯了……鏡葉,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跟別人不同。寧平軒的幕僚,或是跟隨王爺征戰多年地將領,或是直接從胤軒十八年大比中拔擢的殿生。只有你,是以在朝執事官員的身份進入寧平軒用事——雖然之前那三年是我在傳謨閣,但在別人眼裡秋原鏡葉已是熟悉政事的幹吏,而你也確實是。寧平軒中對朝廷六部各司的熟悉程度捨你無他,何況你在寧平軒只行走協作,真正的職屬還在督點三司。身為老師的弟子,鏡葉你的身份貴重到什麼程度,你的信心穩固對寧平軒、對朝廷眾臣又重要到什麼程度,你有沒有真正想過?!這兩年草亭街到交曳巷,老師對你毫無保留的教誨,他的一片苦心和期望,現在看來……都白費了。」 「姐姐!鏡葉真的知錯了,求你別再說了!」秋原鏡葉將頭死死按在地上。「真地,姐姐……別再說了!」 輕輕拭去面上 秋原佩蘭定一定心神,俯身將他扶起。「不,我的鏡葉,擎雲宮的規矩你清楚。別說知道你的心氣個性,就算不知道,只要你秉持公心認真為朝廷做事。哪怕就是當真存了私心偏向了哪個皇子王孫。我也不會多說一句話。不僅因為年紀。你更不肯為姻親關係讓人看輕了自己,兩年來做事謹小慎微卻又磊落大方,這些誰不看在眼裡?可是,靖王殿下到底不是別的皇子王孫,他是你的至親,是無間無隙的嫡親姐夫啊!別人誰都可以說這說那,滿朝文武、滿天下百姓都可以懷疑他、甚至背棄他。只有你……只有你該時時刻刻站在他身邊,不,站到他身前去擋那些唇槍舌劍啊!」 頓一頓話音,秋原佩蘭閉上雙眼深深吸一口氣,緩緩搖頭。「鏡葉,你知道嗎,這些天他有多難?你出去辦差,裴征又傷了。京中事情差不多全是他一個人頂著。可不管每天到多晚都必定回府。哪怕只是看一眼。我按著規矩等他還要被罵不知體恤自個兒,可他自己呢?一日連兩個時辰的安穩覺都睡不著。雖然從不對我說,可半夜裡他一個人坐在書房地時候那句『秋原要是在京裡就好』讓我心都擰成結了。鏡葉。你問我他對我好不好,但我卻先要問問你:還記得胤軒十八年三月十四日嗎?」 秋原鏡葉頓時渾身巨震,定定看向她:「那是靖王得勝回京後第一次大朝地日子,也是……鏡葉第一次見到老師地日子。」 秋原佩蘭淡淡笑一笑:「是,鏡葉,你記得很清楚。那麼你還記得,當年老師答應為你治病、為我們解圍的時候,提出了什麼條件?」 「……老師要你,嫁給靖王殿下。」 「對!鏡葉,你一定還記得,老師提出這個條件的時候我們的反應。」秋原佩蘭淡淡笑著,語聲卻有些微微的顫抖,「鏡葉,那個時候你為什麼要反對?為什麼放棄救治自己的唯一機會?為什麼別人看作青雲捷徑的皇室聯姻你視為畏途,拼上背負欺君大罪也決計不肯答應?」 「……因為鏡葉知道:這不是捷徑,而是火坑;不是恩寵,而是懲罰。」 「是地!這是懲罰,這是他對我們膽大妄為、欺君罔上的懲罰。不過一點狡智就敢自恃聰明,把朝廷典章法紀視為無物,真正的小子晚輩不知天高地厚!」緩緩搖頭,秋原佩蘭伸手攬住秋原鏡葉肩頭。「有過必有罰。而所謂罰,必使知痛楚而後畏,使人有畏怯之心,方能不忘本分規矩行事;而痛楚或在身,或在心,肌膚之痛與心神煎熬之苦原是一理,否則便算不得是懲罰——這兩年來姐姐一切順心,這一點卻沒有一天敢忘記。不過是心有所屬,所以無論遭遇什麼都甘之如飴。而殿下任何一點親近愛護,都是施與我們姐弟的無限恩寵。」 「可是姐姐,這些天來……至少這十來天他在——我已經問過郭繡了,姐姐,你就真的不傷心不難過嗎?就算這是懲罰,就算認了這一切是我們曾經犯錯應該遭受的,可你這心裡就真的好受嗎?」 微微一笑,秋原佩蘭輕輕撫一撫弟弟的額發。「不好受。想到他吃下那麼地苦,想到他無辜受累地郁氣無法發洩,想到他小小年紀就被迫要練得寵辱不驚喜怒不形,你說我的心裡能好受嗎?這些天,府裡來來往往的人比平日更多——皇上旨意是不讓他去拜見什麼人,可從來沒有攔著別人拜上門來。不管意圖是什麼,總是一天到晚連個喘氣地時候都沒有,還不如索性找個合適地方躲了開去,清清靜靜不受攪擾。都說夫妻一體,他心裡如何我怎麼不清楚?這份安穩才是王爺眼下最需要的。至於那些所謂的委屈不公都只在旁人眼裡,與我,還有你,又有什麼關係?鏡葉,你……懂我的意思嗎?」 凝視那雙滿是期待的溫柔眼眸,秋原鏡葉深深吸一口氣,起身退後撩衣下跪,向著秋原佩蘭重重磕下頭去。「姐姐的教導,鏡葉全部都記住了。鏡葉這就去了,請姐姐不要擔心。」 「等等,鏡葉,你要去哪兒?」 「傳謨閣——明日大朝,鏡葉不能讓靖王殿下再孤身一個人跟那些小人對抗!」 「不,王爺從來不是一個人。」搖頭輕笑,一邊起身走近,順手在桌上斟一杯茶水遞過面前,秋原佩蘭凝視弟弟,「別忘了,還有老師——這個承安京裡、這個堂堂北洛帝國、這個世上若只剩下一個人向著王爺,那就是老師。」 秋原鏡葉用力點一點頭,接過茶杯一飲而盡。「姐姐。」 「快快去吧!」 含笑目送弟弟離去,秋原佩蘭這才坐回榻上重新拿起針線。 燭光搖搖,鮮紅緞面上悄然點染了兩點深色,彷彿窗外月影渾圓。 憂優書盟 uuTxt。CoM 荃汶吇版越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四章 擾擾紛紛靈台清(上) 字數:3357 「大人真是少年有為。」 猛然聽到耳邊愉悅活潑得近乎做作的嗓音,秋原佩蘭立刻收回逸飛的神思,含笑對上滿臉笑容的倫郡王妃。「濟州刺史王儀王大人,還有現在郡郡守府做長史的王佑大人,精善政事忠於職守,都是得到皇帝陛下親口讚許的能臣。與他們比較起來,鏡葉要學習和努力的地方還有很多呢。」 倫郡王風司寧的王妃是禮部侍郎王元的女兒。王元是北洛世家出身,為官多年;嫡出女兒王瑩嫁給了胤軒帝的二皇子,而除了次子王倫,長子王儀、幼子王佑都入朝任職,一族在朝中勢力頗大。尤其王儀,年紀不過三十出頭便已做到一方長官。雖然自胤軒十年新政改革後朝廷之中主事執政多是一眾年輕朝臣,但在地方處置政事掌管民生的郡守州牧等官員卻少有朝廷京師這般的朝氣蓬勃。王儀二十歲得中殿生,在傳謨閣行走兩年後按例外放,此後管理地方處決政務,以卓越政績一路陞遷直到刺史;而以他擔任刺史時年紀之輕,便在以用人大膽、唯賢是任的胤軒一朝也屬罕見。聽到秋原佩蘭誇讚自家兄長,倫郡王妃王瑩臉上笑容頓時顯出幾分真實喜色。「妹妹太過謙虛了……秋原大人此次北行,用心治事行政得力,便是皇上都幾番言語嘉獎。秋原大人年紀既輕,又是柳太傅的高足,可見前途無量呢。」 秋原佩蘭微笑頷首,隨即順著王瑩目光向正被眾人如群星捧月般簇擁的秋原鏡葉望去。 四月連綿地大雨造成北洛北方潼郡、渤海、北海三郡百年不遇的水災。為救災撫民北洛朝廷以及神殿教宗都投入了極大力量。因是朝廷第一次真正與神殿教宗合作,胤軒帝特意挑選了具有大陸信仰特殊推崇的雙胞孿生身份的秋原鏡葉作為主持,令其以督點三司監察史之職總體協調並監督救災錢糧的調運和使用。秋原鏡葉與負責此次救災教宗方面事務的潼郡神殿主持白肇興,還有三郡郡守以及各級官吏通力合作,因地制宜見機應變,精細拿捏各地錢糧物資的用度,著重撫民恤苦和災後重建的工作,使得受災百姓盡數得到妥善處置。安心度日而對朝廷感恩信服。及至昨日回到京城。向君主以及所在職司主事述職。今日大朝之上奏對救災情況、與朝中眾臣議論北方災情地後續事務,一應事務無論大小均是清晰明確,提出地各種建議有理有據。胤軒帝天心大慰,滿意之下深為嘉許,雖然未有確實職官上地陞遷,但金口玉言的幾番讚歎卻是滿朝少有的殊榮。而大朝之後擎雲宮例行的大宴上,胤軒帝又令現掌著寧平軒的三皇子風司廷代自己向秋原鏡葉敬酒致謝——承安京正是風雲變幻莫測之時。皇帝的種種舉動皆盡落在有心人眼中。 北洛大朝通常在每月十四日舉行,這一次本來便是為了趕回京城的白肇興與秋原鏡葉一行特別推遲一日,眾人早已看出此次北方災情危難地安然解除對於胤軒帝的意義,朝廷負責救災撫民事務的「功臣」又會在君主心中所佔的份量。而胤軒帝毫不吝惜賜下的種種榮耀恩賞,以及在朝廷眾臣面前不遮不掩的器重態度,更讓秋原鏡葉成為所有人追捧奉承的對象。便是平日顧忌著他三司執事身份、不敢輕易來往的那些朝臣官員,也都趁著大宴上百官彼此敬酒勸酒地當口極力擠到他身邊與他攀談。而一眾平日行事小心謹慎、唯恐稍有不慎便觸犯了胤軒帝「皇子與朝臣私交結黨」忌諱地皇子,此刻有了最高寶座上胤軒帝的默許皆是心無顧忌手段齊出。言語舉動中的親近籠絡之意昭然若揭。而此中皇子之間地彼此爭奪對抗更是暗潮洶湧激盪。暗奪幾乎便要轉成明爭…… 「哎,鏡葉真是好酒量哪!這般酒到杯乾的爽快乾脆,不像文士。倒真有武人的豪邁氣度!」 聽到王瑩笑意盈盈的說話,尤其是一句自然而然到極點的「鏡葉」,秋原佩蘭不由微微揚起嘴角:雖說同屬天家至親,但以王瑩的身份直呼鏡葉其名,無論如何都是過分親近了。淡淡瞥一眼正笑吟吟看著秋原鏡葉與風司廷說話的倫郡王風司寧,秋原佩蘭隨即靜靜收回目光,輕輕笑一聲道:「皇嫂是不知道,鏡葉在這件事情上頗是有趣。他以前跟著林相的時候滴酒難沾,林相三杯則倒,他能應景對付一杯就完了。可後來到了寧平軒,寧平軒協理著兵部往來的武將不少,結果平日也不見他怎麼喝酒,這酒量卻莫名其妙便上去了。」見 視著自己,笑容微僵像是若有所思,秋原佩蘭伸手在了兩個小酒盅斟滿了,遞一杯給她隨即含笑繼續道,「惹得飛羽將軍幾次說笑,笑話鏡葉是草原上最古怪一等劣馬的彆扭脾氣:一旦認定了什麼主子,就跟著改什麼性子呢。」 王瑩笑容一僵,極快地瞥一眼安坐在胤軒帝右手下皇子座席首位的年輕親王,隨即扯一扯嘴角勉強笑著答道:「多馬將軍真是喜歡玩笑:就連秋原大人這種年輕有為的朝臣都被比作劣馬,真不知道我朝中還有什麼人稱得上青年才俊了。」 秋原佩蘭微微一笑,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這當然是說笑。不過多馬將軍入朝既久又戰功赫赫,軍中以嚴於律己、身先士卒贏得全軍擁戴。而不管身份名爵如何,說話做事始終不脫草原人的直率,甚至有時顯出粗鄙,但從來都是直截了當不藏私心——這一份豪爽無拘、坦蕩無私更是令人羨慕又尊重。聽他對鏡葉如此評價,無奈好笑之外,卻是讓人不得不承認他說得非常精確呢。」 「是啊,上次家父做壽的時候,多馬將軍的豪邁爽朗就讓家父和家兄深為折服。」王瑩一邊說著,也抿一口酒,只是臉上笑容已經十分僵硬。像是感覺到秋原佩蘭凝視著自己的清明雙眸中透出似譏非諷的笑意,王瑩急忙鎮定一下心神,重新堆上滿滿笑意,「對了妹妹,前些日往神宮禮拜的時候看到供奉在那邊祈福的童子紗,式樣花色真真新奇精巧。今日大宴,剛剛又眼看著妹妹似乎偏好一點子酸味……」 同樣探問的話,從不同人口中說出用意當真天差地遠啊!想到昨夜生弟弟的目光神情,秋原佩蘭心中輕歎一聲,向王瑩笑一笑,隨即像是羞澀般的微微低頭:「若皇嫂說的是那幅鶴舞松煙的長紗,佩蘭真是十分不好意思地接受皇嫂誇獎了。不過是誠郡王妃身子好容易才安穩下來……那日偶然聽母后說起的民俗,未落地的孩兒若得誠心祈福禍可保平安。想著父皇母后還有三皇兄三皇嫂對這個孩子的期待,我既是晚輩,那又是嫡親的侄兒,便去大祭司那裡求了一幅平安長壽的圖畫繡起來。」抬起頭,對上王瑩視線的一雙清亮眼眸中滿是小女子的溫柔甜蜜,「聽母后說那樣以後對自家……孩兒也好。佩蘭的這點私心,怕讓皇嫂見笑了吧?」 「啊啊,怎麼會?」王瑩急忙笑起來說道,「都是女人都是妻子,怎麼便會笑話?妹妹這樣溫柔體貼,可是靖王的福氣呢!」頓一頓,「其實九皇弟也是實心的人:誠郡王回京前那些日子正是傳謨閣與寧平軒最忙的時候,九皇弟每日處置完了公務便是再晚也要回府一趟。但回了府又不肯驚動睡著的妹妹,常常只在書房過夜,有時候晚了甚至只坐上小半個時辰然後又往宰相台公幹……這些事情在母后那裡聽到了,我們都是好生羨慕哪。」 秋原佩蘭聞言臉上微紅,下意識地向寶座上與胤軒帝輕聲談笑的徐皇后看了一眼,伸手輕輕撫一撫腕上鮮紅耀眼的珊瑚珠鏈,一邊輕聲笑道:「都是佩蘭不知事,不夠體貼,又嘴碎,老向母后埋怨這說道那的……其實殿下對我的好,心裡都記得真真的。」 見她低頭笑語輕訴,髮髻上凌霄軟玉雕成的髮簪雪燕眼中一點艷紅,卻是軟玉極品的「紅淚」;耳墜項鏈也都是配合成套的同樣品質的寶石。王瑩心中一震,猛然想起兩年前「太寧會盟」西陵安王上方無忌隨行禮單上這一品寶石胤軒帝盡數賜給了靖寧親王。秋原佩蘭樸素不好奢華,除了大婚當日珠翠滿掛,自己還是第一次見到她用金銀髮簪之外的飾物,而一旦佩用便是這般獨一無二無與比擬……看看年輕王妃略帶羞澀卻安寧滿足的面容,再往往座上時不時投來關切目光的年輕親王,倫郡王妃突然感覺幾日間眾人在宮內外肆意傳播流言、甚至還為彼此不謀而合的默契興奮得意的舉動瞬間變得全無意義—— 未嘗一次敗績的冥王,我可是……青衣太傅為他親選的正妻啊!微微低垂下雙目的秋原佩蘭幾不可見地揚起嘴角:我怎可對不起丈夫的威名? 只是,我的王爺、我的殿下,你現在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抬起頭,秋原佩蘭靜靜對上那雙正好也望過來的眼眸,只見一片幽黑深邃,夜幕無邊。 u悠書萌 uutXt.com 詮文吇阪粵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四章 擾擾紛紛靈台清(中) 字數:3513 佩蘭身上緩緩收回目光,風司冥低垂了眉眼,將面前便要往口邊送去。 「既然心意在焉,為什麼不溯流而從?」 微微一笑,像是完全不驚訝突如其來的責問,風司冥隨手放下酒杯,同時略略欠一欠身:「傾城皇姐。」 風若璃在他身邊坐下,將他擱下的酒杯拿在手中輕輕拈轉。看著杯中酒水映著輝煌***光澤流轉,風若璃淡淡說道:「『東風夜放花千樹,更搖落,星如雨』——想這墮星湖的名字由來,再看皇弟當著一片歡喜熱鬧而不參與其中,獨坐一隅,寡酒自酌,淡看***繁華的宜然……人都說九皇弟在戰場上神威凜凜,如今看來,京城的這兩年已經將赫赫冥王也染得蘊藉風流了。」 風司冥微微一怔,隨即淡笑低頭。伸手取過風若璃手上酒杯一飲而盡,一邊輕聲笑道:「皇姐說笑了。」 「我可不是在跟你說笑。」風若璃也是輕輕笑一笑,但隨即正色。「司冥。」 聽她語聲已帶了兩分嚴厲,風司冥也收斂起臉上笑容,抬起頭靜靜凝視身邊清麗女子。「皇姐?」 注視年輕親王清逸俊美的面容片刻,風若璃動了動嘴唇,一時卻沒有說話。沉默半晌,這才輕輕歎一口氣,將目光從風司冥身上轉開,投向正與倫郡王妃王瑩還有池郡王妃李筱竺說話的秋原佩蘭。「今日是大宴,君臣和樂天倫相親。按著禮制你也該陪在佩蘭身邊,各處走動走動才是。」 「皇姐難道忘了?司冥還是帶罪之身。父皇寬宏,許我參與大朝大宴,司冥又哪裡敢隨意妄動,再添一條結黨朝臣、不安於室的罪過?」 風若璃聞言一呆,下意識看了寶座上胤軒帝一眼,再看看風司冥微帶苦笑地表情,秀眉微蹙:「結黨?胡說些什麼!司冥你真是喝多了……」 「是。司冥喝多了。胡言亂語的皇姐不要放在心上。」再斟了一杯送到嘴邊。風司冥斜睨著風若璃的黑眸閃出微微的光芒。「再說那一群都是女子內眷,佩蘭一人應對起來倒還自如些。我若跟在旁邊,豈不是讓大家拘束,誰都不得自在自然麼?」 微微低垂下眉眼,風若璃輕歎一聲:「那你也不能就此安坐一旁,看著她一個人勞心勞神啊。」 風司冥嘴角扯動一下,輕輕放下酒杯。沉默半晌。這才開口慢慢說道:「皇姐素來知道司冥的性子,便是逢年過節也少往各府宗親那裡走動。兄弟姐妹中若硬要說有什麼格外親近的,也就是三皇兄還有皇姐你。但朝廷上下也都知道,這份親近只是因為佩蘭曾在神宮神殿侍奉,與皇姐還有誠郡王妃相熟罷了。而大婚後靖寧王府的大小事務便一向都由王妃主持,與後宮還有各府內眷的往來更是一手掌管,我從來都不過問地。」 「這一點不消你說,宮裡宮外都是知道地。我地意思是。自從月初軍制的事情……但現在秋原鏡葉回京。佩蘭一力為你周旋,你怎麼不但不加配合,反而像是事不關己地冷眼旁觀、一動不動呢?」 風司冥頓時輕聲哂笑:「皇姐的意思是。我因罪失勢,所幸鏡葉立功,當著現在這種時候正該趁時活動,以圖重回寧平軒?但是,借助妻舅力量,到處走動拉攏那些望風趨勢之人……皇姐,你以為風司冥是這種沒志氣更沒血性的軟骨頭麼?雖說被停了寧平軒中職務,但我頭上王爵仍在,軍中職權亦未有失。風司冥堂堂男子,豈能稍有不順便圖依附裙帶,白白讓人恥笑更墮了我冥王聲名?」 風若璃臉上微微失色:「司冥你怎麼這麼說話?佩蘭和鏡葉他們是……」 但她話還未說完,風司冥已然又是一聲冷笑:「他們是孿生姐弟,但秋原鏡葉更是朝廷的臣子!人在寧平軒行走,職屬可還在督點三司。三司公正誰人不知,便是我,又有什麼特殊情誼關係可以去憑借拉攏的?」頓了一頓,風司冥嘴角揚起,向風若璃扯出一個冷冷的笑容,「再說,我可不比上方駙馬。」 風若璃聞言臉色頓沉,但極快地調整了表情。「九皇弟說地什麼意思?皇姐怎麼一下聽不懂了?」 「司冥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說我與上方無忌身份、處境皆是不同。雖然因為朝廷公務還有靖王妃的關係,公事私誼地時有往來,但風司冥卻從來不像傾城駙馬那般,一舉一動都需妻子上下前後地照顧。」 這一句話說出,風若璃臉色瞬時煞白,就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雙唇抿得緊緊,卻是抑制不住地 |不要太過分!」 「司冥不敢!」風司冥靜靜抬目,一雙夜一般的黑眸毫不避讓地逼上風若璃,幽深眼底透射出銳利光芒。「但是風司冥身在朝堂,便有我自己的行事主張,言語舉動,不需要旁人指揮策劃!而說到夫妻相處,更是本王家事毋需他人置喙。何況皇姐現在身子沉重理當靜養,若實在有空閒,還是用來多多操心腹中孩兒的為好!」 「你……」 見她神情激動,伸手似要指向自己,風司冥迅速起身,同時伸手握住她手臂,輕輕一托頓時將她扶起。風若璃身孕已近六月,體乏身軟,加之驚駭激動,一時完全由他控制。風司冥伸出手臂攬住她身體,隨即輕輕一轉讓她靠在身前;片刻,聽她急促呼吸略轉平靜,這才緩緩放開雙臂讓她自行穩穩站立。見風若璃努力定一定神,深吸一口氣然後抬起雙眼直視自己,風司冥微微垂下雙目,輕輕道一聲:「皇姐恕罪。」風若璃聞聲一呆,他已經轉過身迎上正向兩人走過來的內廷總管和蘇,一邊朗聲道:「和總管,是父皇的宣召嗎?」 和蘇加快腳步走近,到他二人身前微微躬身行禮。「是,王爺。皇上讓公主殿下過去。」 風若璃微怔,隨即扯出一個極淡地笑容。「那我這便過去。」看一眼應了一聲「是」隨後便低眉垂目、神情全然不動地和蘇,風若璃重新看向風司冥,卻見年輕親王亦正凝視自己,一雙漆黑雙目光彩隱隱,竟是幽深無底。 風若璃心中頓時一凜,沉默相對片刻,這才緩緩轉過了視線。「麻煩和總管了。」 和蘇又是微微一躬,當即引著風若璃向帝后御座走去。 注意到和蘇轉身之際那聲幾不可聞的輕咳,風司冥只垂目不語;沉吟片刻,方才順著兩人的背影向上看去。只見御座之上風胥然一手支頤,一雙鷹目炯炯正定定看著自己,目光深沉,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而坐在一邊地皇后徐韻芳卻向是狠狠瞪自己一眼,神情之間不滿不悅心思畢露。 略略欠一欠身,風司冥毫不猶豫轉開目光重新落座。伸手取過酒杯斟滿,舉杯一飲而盡;隨後再次斟滿,將杯子湊近嘴邊。這次卻不即飲,舉杯的手在空中停駐片刻,年輕親王嘴角緩緩揚起,扯出一抹若有所得又滿是自嘲的苦笑。 一道道錯愕又掩不住驚喜、疑惑而寓意試探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聚集往復;原本散在各處的皇子妃們紛紛中斷了與命婦官眷的談話,起身向徐皇后身邊趕去——看來留意到剛才自己與傾城公主風若璃之間爭執不悅的,確實不止胤軒帝一人。 抬起頭,遠遠望見坐在徐皇后身邊的風若璃面色依然蒼白,身前已然圍滿的一眾皇妃命婦個個臉露焦慮,關切誠懇之色溢於言表。其中時不時有視線向自己投來,但那種充滿了裝腔作勢、虛偽惱怒的目光自己甚至來不及與之對視,對方便即轉向或是收回。 果然女子之中還是少有強悍,相比於她們那些峨冠博帶的丈夫,確是膽小怯懦得多了……風司冥嘴角微揚,扯出一抹輕蔑笑意,繼續捻動手上酒杯,靜靜看著身後宮燈在杯中心投下的一點光明。 「九皇弟。」 看著杯中光點被陰影遮蔽,風司冥也不抬頭,逕自舉杯飲盡。「三皇兄特意過來,又有何指教?」 風司廷眉頭微皺:「你果然是一人悶酒喝得醉了,難怪一點禮數規矩都不記得……我這便去傳醒酒湯給你!」說著便要轉身,突覺後襟一緊,只見風司冥踩住了自己袍角,隨即一雙夜一般的眸子靜靜看過來,內中竟是清澈無比。風司廷心中一怔,風司冥已然放開足尖,輕笑著說道:「那麼司冥多謝皇兄——是皇兄向司冥伸出的手來,司冥可不敢不立刻握住。」 風司廷眉頭皺得更緊,一邊口中說「真的醉得這麼厲害?」一邊俯身湊近,向風司冥低聲道:「九皇弟,你到底什麼意思?父皇母后都看著呢!還不跟我去『醒酒』賠罪?」 風司冥頓時笑起來:「皇兄好意。不過司冥的意思,便是將所有還對靖寧親王懷有好意的人遠遠推開。」手,拎過酒杯斟滿了端在手中,年輕親王側仰著頭,一雙黑眸光彩隱隱。「皇兄,司冥……只想一個人。」 憂u書萌 uUtXT.com 銓紋吇板越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四章 擾擾紛紛靈台清(下) 字數:4505 些深了,皇后身子骨弱,就別跟著朕在這裡熬夜啦。 隨手合上宮監遞來的奏冊,胤軒帝招呼和蘇近前吩咐兩句,隨後轉向身邊徐皇后說道。 徐韻芳連忙欠身微笑:「謝陛下體恤。只是今日皇上和眾位臣工、命婦還有內眷都十分歡喜,臣妾不敢先行告退掃了大家興致。」 皇后是後宮女性之首,她若告退離席,一眾女眷也要依序告退回府,或者隨往內廷避嫌。見她一邊說話一邊目光示意圍在近前的數名公主和皇子妃,還有側席上一眾妃嬪,風胥然淡淡一笑:「你是皇后,是國母。只有大家依著你的心意,哪有操心憂慮去配合別人的道理?佩蘭!」 伺候在一邊的秋原佩蘭急忙行禮:「兒臣在。」 風胥然凝視她片刻,嘴角揚起一個溫和笑容:「送你母后回鳳儀宮歇下。」 徐韻芳聞言一呆,下意識看向身邊穆郡王風司文的正妻黃曉敏——風司文是胤軒帝的皇長子,朝廷宗室的各種重大場合黃曉敏當是眾皇子妃自然的首領。而按著擎雲宮的禮儀規矩,平日在徐皇后身邊伺候起居的也都是這位穆郡王妃。而見胤軒帝跳過長幼之序直點自己,秋原佩蘭也是微微一怔,但隨即欠身行禮,恭恭敬敬答道:「兒臣遵旨。」 風胥然微微頷首,微笑一下然後轉向黃曉敏:「穆郡王妃,你要送若璃回府。她身子重容易疲乏。讓她支撐這麼久是朕的過錯。一路上仔細著,另外也多跟她說一些女人家地事情。」見身邊眾人面色頓轉霽和,風胥然心中暗笑,臉上卻是半點不動。「皇后平時居住宮中,往來不便。你做大嫂子的也該擔起責任來,跟各府宗親還有內眷命婦聯絡親情,細心照顧一眾弟妹才是。誠郡王府也好駙馬府也好,平時都要勤快走動。不要見著有人照顧。便事事都推在佩蘭一個人身上。雖說佩蘭是聰明伶俐。但到底年輕。傾城公主現下的情況,若遇到全然無知的事情怎麼辦?」 穆郡王妃急忙起身,伏跪在胤軒帝面前:「父皇責問的是,兒臣以後一定多多用心。」 「知道用心就好。」風胥然微笑頷首,抬手示意她起身,「都是天家骨肉至親,彼此看顧照應。分憂解愁,這是一定的道理。天家和樂,整個朝廷,北洛所有的百姓都能受益。便是不往這一點上說,你們兄弟姊妹相處和睦,身為父母的我們也少了心思煩惱。你們地母后,也能日日時時地高興而利於身心。皇后,你說是不是?」 見說到最後一句。風胥然笑吟吟地看向自己。徐韻芳連忙微笑欠身,一邊含笑道:「皇上說得是。天家為百姓楷模,宗室相睦相親。百姓相效而各安天倫,國家必然大治,社稷便能安定久長。」 「皇后說得不錯,家國天下,便是這個道理。」風胥然笑一笑隨即揮一揮手,「好了好了,今日不多說了。夜深了,各自去吧。」 女眷一齊起身行禮,跟在皇后徐韻芳之後一一依序告退。見穆郡王妃攙住風若璃時她不自覺地一掙,風胥然嘴角微揚,隨即斂起笑容。看著風若璃略顯僵硬地背影和時不時轉頭看向一邊攙扶著徐皇后的秋原佩蘭的動作,胤軒帝沉默片刻,終於輕輕歎一口氣。 「青梵見過皇帝陛下。」風胥然尚未來得及轉變臉上表情,耳邊已然響起柳青梵清朗沉靜的聲音。「皇上因何歎氣?」 風胥然眼角微抬,抬手示意他在自己身前、和蘇剛剛放置的繡凳上坐下。見他斂衣落座,風胥然這才輕輕笑一聲道:「除了家國天下的大事,朕還能為什麼事情歎氣?」輕輕頓一頓,接過和蘇斟上來的雲煙霧露喝了一口,這才繼續說道,「方纔傾城和靖王之間地情形你也看到了吧?以前總說傾城冷情冥王淡漠,兩人虧了有著佩蘭這孩子,總算彼此還能做個伴兒,別叫那些年長的兄姐們欺負了去。可眼下這算是什麼?姐弟兩個挑在這種時候這種場合鬧脾氣,一雙雙眼睛盯著看著,難道是成心想要朕當著這麼些人來給他們調解麼?」 柳青梵淡淡一哂,遠遠瞥一眼風司冥,隨即垂下眉眼輕聲笑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長遠』,皇上卻連皇子公主們偶爾一絲的情緒波瀾都能用心注意到——皇帝陛下待兒女的一番真誠心意,可以作為天下父母的表率了。」 「青梵,你是在取笑朕做兒女之態?」聽出他語帶諷刺,含意不盡不實,風胥然不由抽一抽嘴角。 「青梵不敢。」 風胥然軒眉一揚:「天底下還有你柳青梵不敢的事情?對著朕都這樣說話。」見青梵微微一笑避開目光,風胥然也是微微一笑,但隨即又是輕輕歎息一聲。「若璃到底還是女子,男子的許多事情都是不知道的。偏她又跟秋原佩蘭太好,幾次行事確實惹到了司冥,倒也怨不得那孩子不領心意地給她臉色。」 青梵微微一笑:「但傾城公主一番好意,靖王殿下應該還是知道地。」 「知道是一回事。領不領情,或者接不接受好意下地行動還有結果,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雖說她是為了他們夫妻好,給佩蘭那孩子鳴不平,維護我朝皇子王妃的身份尊嚴。可惜關心則亂,居然連大祭司都被她從祈年殿裡扯出來,到那種地方去勘驗實情,直把本來芝麻綠豆大小的事情硬是鬧得沸反盈天。再加上靖王最近地處境,朝野議論聲聲。參劾的奏冊在寧宮裡堆得像座小山,每天處理了最緊要的一批政事就是聽眾臣嘮叨,害得朕也沒一刻能夠清靜。靖王的事情。那日經亦璋在藏書殿地一場大鬧,朕心裡已經差不多拿定了主意。但這回這麼一來,朕可是連一句寬宥回轉的話都說不出來……單從司冥身上講,這算不算女人誤事誤國的又一條旁證呢?」 見風胥然凝視自己,幽深雙眸中 動,青梵微微笑一笑道:「聽陛下話語的意思,對於事,皇上是打算完全寬恕靖王殿下的了?」 風胥然一怔隨即笑起來:「青梵不要斷章取義——朕可沒有直接這麼說!」 「是。青梵明白陛下的意思。」微笑著點一點頭。青梵語聲平靜地繼續道。「不過,說女人誤事更誤國,青梵倒是不能芶同皇帝陛下的說法。『後宮不得干政』是擎雲宮的鐵律,再說英明睿智地君主不是區區一兩個女子便可以蠱惑,而朝廷大體也不可能真地由於什麼女子而腐朽頹壞。將失國大錯歸咎到一二女子頭上,向來都是昏君庸臣無知無識者地借口托辭,是最卑鄙無恥的懦夫的行為。我皇陛下雄才天縱。見識高遠,自然不會如此思想;但所謂天子金口玉言,便是作為玩笑這些污言濁語也不該出於陛下之口。」 難得柳青梵也會就自己一二詞語長篇大論且詞鋒激烈,風胥然錯愕之下立時用心思索他言語含意。聽他中間略略停頓,急忙開口道:「朕只在青梵一人面前說話隨意,這些玩笑句詞不入六耳,也不會讓蘇辰民那些人隨意拿了當打人的板子殺人的刀,愛卿……勿要擔心。」 「蘇太傅他們也是為了國家為了朝廷憂慮著想。青梵只是希望陛下慎言便好。」輕輕歎一口氣。青梵抬起雙眼。靜靜凝視胤軒帝。「至於說傾城公主因與靖王妃的私心私誼而忘記了皇室與朝廷的體面,將靖王殿下留連霓裳閣地事情鬧得朝野盡人皆知,這是誤了皇上也誤了靖王大事的說法……柳青梵以為。陛下心中所想絕非如此!」 風胥然聞言頓時一凜,隨手一揮,在柳青梵近前之時便已退出三十步開外的宮監還有侍衛一齊再退後三十步。伸手撫一撫腰間藍玉,胤軒帝一雙幽深黑眸定定凝視青梵,眼中射出異常銳利的光亮來。 迎上胤軒帝視線,青梵沉靜表情沒有一絲波瀾。「若非傾城公主和大祭司的一番心意動作徹底驚起了滿朝文武,百官目光心思齊聚霓裳閣中,更紛紛上奏表明自己對此事的看法態度,皇上也無法這般迅速就看出了眾位皇子真實的心意以及他們在朝廷之中種種勢力糾纏。對於靖寧親王功過言行的評價,便是一面明鏡映照出朝中各人地心胸見識、為人處世。皇帝陛下這十天以來之所以隱忍不發,對靖王殿下也好對朝廷眾臣也好都是不置一詞,便是為了徹底看清陛下所希望看清楚地一切。靖王殿下的功過,在皇上心中自然有一個標準評價;否則月初也不會只削除他在寧平軒職務和一點俸祿,其他的處罰一點全無。只是天威乍現讓朝廷眾人一時混亂了心思。而經過這一事陛下所見朝廷眾人,不說全無偽飾也有七分誠實——僅是這一點,對於傾城公主地所作所為,便不應該用『誤事』來形容:風若璃所為不但不是誤事,對於陛下更好地統馭群臣『成事』,其實是大大有助。」 把玩著腰間藍玉,風胥然淡淡笑著,眼中越發地幽深無底。「青梵剛才說『僅是這一點』……那麼以青梵的意思是,朕還有第二點嘍?」 「靖王殿下的事情既然被鬧大,池郡王殿下古怪荒謬的突發奇想就顯得不是那麼希奇而值得長時間議論。不過出現的時機恰到好處,正好給盛怒的陛下火上澆油;皇上一通發作之下,池郡王在京中這些日的銷聲匿跡也就自然而然毫無可疑。北方的事情,少了京中有心人的掣肘,做起來顯然是要便利而有效率得多了。」 「雖說比之前辦事的效率確是提高了不少,可惜到現在依然還沒有決定性證據的消息傳來。秋原見到的那段土壩又被他親手毀掉,聽到蘭卿的回報朕真是心疼萬分啊……」 聽到「蘭卿」二字青梵下意識地抬頭看風胥然一眼,見他臉上神情坦然,但隨後透露出隱隱的痛心和無奈。青梵心中倒是有些不由自主的佩服和感歎,沉默片刻,這才輕聲道:「皇上也不必太過心痛。江山社稷、百姓民生為國之最重。歷經此次劫難,百姓與朝廷齊心,對於國家的根基和未來……還是有好處的。」 揮一揮手,胤軒帝淡淡笑一笑:「青梵無須安慰,朕也知道你的心思原非表現的那般公正公平。這種身為君父,看到親生的皇子不肖、為一己之私毀壞家國根基的痛心疾首,青梵便是聰慧過人,想是也無法與朕感同身受。」略略頓一頓,「這幾日承安的熱鬧,雖說朕早有預想,真實所見的激烈卻還是大出朕的意料。為了瞞過自己的大罪,不惜落井下石誣蔑手足同胞,甚至顛倒是非無中生有,那一道道狠毒招數是用得毫不手軟更無半分遲疑。一個私派爪牙殺人滅口,一個糾集文臣數黑論黃,各存私心的兩人居然這一次配合得天衣無縫。加上你的旁觀朕的縱容,那些街頭巷尾的百姓只知道說些皇子王孫風流韻事當成談笑,卻不知道這北洛的朝廷,眼看著就要被一群佞臣小人翻手雲覆手雨了!」 「青梵慚愧!」 「慚愧什麼?長痛不如短痛,你不過是做了最好的選擇而已。」風胥然冷笑一聲,「不過事情能到今天這樣,卻是全虧了司冥。雖然未有隻言片語交代卻能因勢利導隨機應變,單是這份冷靜沉著皇子之中便無人能及。而今天當眾一番舉動,又把若璃和司廷從可能的風暴漩渦裡面推開——真不愧是你柳青梵的弟子!」 青梵聞言頓時微微一笑:「皇上是不是高估靖王了?」 「朕看得清楚,那雙眼可是清明到不能再清明呢!」揚起嘴角,胤軒帝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難得他頭腦能保持這般冷靜,不過朕倒要看看「朕這個兒子的極限,到底是在哪裡?」 優優書猛 uuTxt.cOM 詮紋自版閱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五章 碌碌忙忙機關盡(上) 字數:3446 出去——沒聽說今天停課嗎?統統給我出去!」 一踏入書房便有一物迎面砸來,風司寧側頭避過,見雪白牆上頓時留下一團墨跡臉色已是一沉。隨即聽見九歲的次子風亦大喊大叫,風司寧不由一聲喝道:「這是幹什麼?!」一邊說一邊環視室內:「卓師傅呢?又被你趕出去了,亦?」 聽出最後兩個字的份量,自知闖禍的風亦不由縮一縮頭,下意識看一眼身邊的兄長。 倫郡王世子風亦瑾連忙站起來:「父王,卓師傅因天氣變化前日著了寒,不肯耽誤了兒子們的課又熬了兩日,今天實在起不起身來。方才遣人過來告了假,倒不干二弟的事。」稍稍停頓隨即繼續,「二弟方才無禮,亦瑾代他向父王請罪。都是兒子失職,身為兄長卻沒有教導好弟弟。請父王責罰亦瑾,亦璉年幼,便饒過他一回。」 聽氣度沉著的長子言語從容條理清晰,風司寧心頭被勾起的火氣很快被壓了下去。頓了一頓方才向風亦瑾點一點頭,隨即轉頭向身後的王府長史趙翼道:「這可怎麼好?正要聽卓明議論,他這一病時候可不湊巧。也不知道現在身體到底如何……」略一沉吟,轉向風亦瑾道,「亦瑾,你立時去內醫署招了太醫來,然後親自帶了過去給卓師傅看病。」 「是,父王!」風亦瑾連忙躬身行禮,一邊招手示意弟弟風亦跟隨自己離開。 「亦。」默不作聲看風亦璉急急收拾了桌上東西。跟著哥哥乖乖順順的模樣,及等兩人從身邊走過要跨出書房門去,風司寧突然開口喊住次子。 風亦一驚,身子一震隨即釘住腳步。怯怯不敢抬頭,低低叫一聲:「父王。」 沉默凝視他半晌,風司寧眉頭擰起,臉上露出不悅又無奈地表情。「亦璉,你要學風亦璋。就該從根本上學個徹底——人家是骨子裡的剛強。為自己佔到了理所以天不怕地不怕。藏書殿裡才敢跟皇上強項,可不是你這般恃強凌弱的驅趕先生欺負下人!學不來他的眼界膽識卻想在家裡撒潑,你最好再仔細掂量掂量自個兒的輕重!」 「是……兒子知錯了,父王。」 「知錯就該記住,下次絕不再犯!還有,」風司寧語氣加沉,「下次再讓我發現。是你惹了事情卻讓亦瑾替你兜著,當心我拆了你的骨頭!」 「是……」 「知道了就去!凡事多學著點你哥哥——都快十歲的人了,一點世子樣子都沒有!」 見風司寧雖然語氣凝重,臉色卻沒有那麼可怕,站在一邊的風亦瑾連忙行過一禮,隨即拉戰戰兢兢不敢抬頭地風亦退了出去。 目送兩位王子離開,又看一眼座上凝視二子背影若有所思地風司寧。趙翼自到一邊桌旁取了茶壺茶杯斟了一盞送到風司寧身前。一邊輕聲笑道:「王爺對二世子,似乎太嚴厲了。」 「嚴厲是對他們好!」風司寧狠狠說一聲,隨手接過茶杯抿了一口。這才歎一口氣道,「這些孩子知道些什麼?都是在王府長大,所有人護著保著,一絲心意都不違背;自高自大慣了,從來就不曉得擎雲宮裡地凶險!看著那風亦璋在藏書殿的威風就一心想有樣學樣,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極點!他要是有亦瑾一半心思明白、文詞上能叫人看得過去,或是有風亦璋一半武藝,就算他要鬧翻了天我也由得他去——偏偏什麼都沒有!文不成武不就,仗著有哥哥做靠山就以為萬事無憂,這副性子豈不是遲早拖累亦瑾?」 趙翼微微一笑:「說到誠郡王的大世子亦璋殿下,武技還有膽略在皇子王孫中確為翹楚。璉世子原本不好文詞之道,若果然能在武道一面見賢思齊,有上進之心還是好的,將來對大世子也是助力。」 風司寧扯一扯嘴角,揮手示意他在自己下首坐下。又品一口茶水這才慢慢說道:「那日藏書殿的事情,老三也做得實在漂亮。自己不說話,倒叫十一二歲的孩子出來咋咋呼呼嚷得驚天動地。那藏書殿讀書的、侍讀地都是些什麼人?不但當著皇上林相還有藏書殿一群太傅把自己剖得乾乾淨淨,還藉著這場熱鬧把風頭吹到各府宗親還有滿朝要員的耳朵,就連柳青梵那樣精明的人兒都要站出來說誠郡王明白大局議事公道,才讓兒子也受了影響。我這些兄弟們當中,就屬老三凡事有心機,比狐狸還精較泥鰍更滑。你看看最近這滿朝 ,可不是都往東頭吹去的麼?」 誠郡王府坐落在擎雲宮外、承安中心大道長安街的東首。見風司寧略顯不屑地撇一撇嘴,趙翼頓時會心。隨即笑一聲道:「王爺這話趙翼可不敢全贊同了。最近承安京天時有異,風頭亂得緊。東風西風固然常有,當間轉了風向的也不少。風一亂便容易揚沙揚塵,這種天氣當真敢在外面走的人其實也是不多地。」 「風一亂,沙塵一起,就是原本清楚自己風向地人也未必找得到自己原本的路。趙翼你這話倒說得有點意思。」風司寧露出微微的笑容,隨手展開桌上一副字,「今年地天時不對,上了年紀的人都覺出些什麼來。你看蘇辰民昨日送來的這一首《雜感》詩,雖然抄的是多少年前的舊作,仔細看看這墨色這運筆這用心……真不知道當中藏了無數新意。」 「蘇辰民蘇太傅是兩朝的老臣了,經的事情既多,眼光跟別人自然不同。」 風司寧笑一笑,隨手推開被風亦瑾、風亦當作字帖的詩稿。「眼光不同,但腳下卻不見得便能夠隨著眼光轉了道。」頓一頓,「倒是卓明,偏偏在這當口病了——倫郡王府到底比不了別處,少了一個合計參謀的人就覺得沒依沒靠的。」 趙翼微微欠身:「天時無常,人有病痛也是常理。卓先生只是冷暖變化時候得的寒熱,又強按了幾日,幾副藥劑下去當無大礙,請王爺放心。」 「也沒有什麼不放心。只是我身邊能用的人雖不少,能信的就你們兩個。眼下這一陣子風頭這麼亂,事情又多又雜,卓明一病府內府外的事情該落到你一個人頭上,這……唉!」 風司寧歎息聲未落,趙翼已然跪倒在地:「王爺,趙翼得王爺知遇,此恩粉身碎骨也難報答!為王爺做事是趙翼的福分,王爺還如此憐憫體恤,這讓趙翼怎麼回報王爺才好?」 「我怎會不知道你的心思?起來,起來!」風司寧笑一笑,起身將他扶住然後退到座椅裡。「從當年藏書殿要你給我做伴讀,一直跟到今天。胤軒六年大比你得中了殿生我沒肯放你出去做官,你也不聲不響;堂堂殿生,卻委屈在我府上做一個長史,把什麼事情都打理得有條有理。我不比其他皇子,又非嫡出,若不是偶然排行在前面,直是可有可無——說到底,是我委屈了你。」 「王爺這話,實在讓趙翼無地自容。皇上皇子雖眾,但嫡庶從來不是我北洛看待皇子的根本。而論到文武才智,雖然都說誠郡王文采瀟灑,而武略上有靖王爺在旁人絕難凌駕,但是趙翼卻看得出,王爺絕非人下之才!」抬起頭,雙眼定定看向風司寧,「王爺,你處處隱忍不肯示人以能,藏書殿上詩文也好策論也好都只作平和中正,從不想出言驚人以奇詭制勝。誠郡王固然文采斐然,詩詞歌賦優於其他皇子,可是王爺平時與我們談論詩文所顯出的胸襟見識,真正有過之而無不及。至於軍事長才,沙場征戰王爺自不比靖王,但戰事根本在於國力在於後援。殿下在工部多年,自胤軒十四年戰事起,協助林相統籌協調,支援前線各項事務。這其中的辛苦殿下從不在別人面前提起,功勞卻是盡數分歸了臣屬從事——這些臣下看在眼裡,又怎麼能夠不盡心盡力為王爺做事?」 「聽你這麼說,我心裡是舒服多了。」風司寧輕輕歎一口氣,重新坐回椅上。「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從來都不想跟別人去爭什麼。藏書殿也好,成年禮後開衙建府也好,一切安安穩穩的就不做多求。都說亦瑾的沉穩安靜是像足了我,他一個孩子,其實也就學到些皮毛罷了。只是眼下的時局,承安京紛亂至此,人人相爭,我便是想不爭……也是不能了。」 「天時變異,王爺因時而變而動,也是順應了天意。」趙翼微微低下頭,將風司寧的茶杯斟滿遞上。 「天意……」風司寧微笑一下,眼眸中卻透出森森冷意。伸手接過茶杯淡淡抿一口,沉默半晌,這才微微笑起來。「常言說『天意難測』,只是這承安京的風頭雖亂,頭頂上的天色卻不算難辨呢。」 聽風司寧語氣,趙翼頓了一頓剛要開口,卻聽書房外突然傳來一聲低低笑聲。 「倫郡王殿下說得不錯——這承安京頭頂上的天,可是要真的變清朗了!」 優優書萌 UUTXt.cOm 銓蚊自扳越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五章 碌碌忙忙機關盡(中) 字數:5627 司寧和趙翼同時一驚,但趙翼很快就笑起來:「又裝敢驚了王爺的駕,還不進來賠罪?」 門簾一掀,一人長身而入,逕直走到風司寧面前躬身行了一禮,同時口中朗聲說道:「禮部侍丞趙達見過倫郡王。」 「起來,坐吧。」風司寧揮一揮手,臉上露出寬和的笑容。看一看趙達身上官服,「趙大人是從傳謨閣過來?有旨意?還是……有什麼消息?」 趙翼看了從容自若的趙達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略略的緊張。 趙氏是北洛東南望族,族中歷代均有優秀士子入朝為官。趙翼幼時以善讀機變被選入宮中藏書殿,做二皇子風司寧的侍從伴讀;風司寧成年開衙建府後,他又繼續留在倫郡王府中充任長史,並不入朝出仕。因此趙翼少時雖有文名,此刻在京城之中聲名卻是不顯。而趙達與藏書殿太傅蘇辰民之子蘇遠、內閣執事應向奕之子應未動等人文章詩賦齊名,胤軒十五年大比文試得中殿生三甲,聲名已是傳遍天下。自入朝為官趙達便在禮部行走,禮部由治郡王風司磊主管協理,而趙達的親妹正是風司磊的皇子正妃——這一層關係讓趙達仕途益發平順,數年時間做到禮部侍丞。雖然胤軒十年新政之後有文名有才幹的年輕官員陞遷皆快,但真的論及品階超越之速,遍觀朝中卻只有秋原鏡葉、王儀等寥寥一二人真正在他之上。 七皇子風司磊性情要強好爭,風司寧卻是溫和恬退。兩人性情殊異。朝廷政務、六部所掌也少有相交,彼此之間往來極少,而門下幕僚自然也各個小心。趙翼既身為風司寧王府長史,不輕易參與朝事政務,趙達在朝中也一貫表現出對於七皇子風司磊的親近。因此在朝臣百官看來,趙翼與趙達兩人雖是同宗同族,但各事其主各自為政。二人地深厚關係從不被外人所知,而趙達因為感念初入京時趙翼與風司寧一路教導、出仕後又屢次提攜相助的恩德。暗中早已轉投二皇子倫郡王的事情同樣幾乎無人知曉。趙翼深知趙達在風司磊等等「外人」往來處素來小心謹慎。表現得十分沉穩老練。只有在倫郡王府風司寧以及自己面前,才會顯露出本性之中那種囂張浮躁。此刻見他明明白白一身官服,臉上卻是一副少見的興奮雀躍,而風司寧雖然打著官腔,言語詢問中流露出十分的期待,趙翼不覺有些莫名的擔憂來。 卻見趙達微微一笑,從懷中抽出一封文書。雙手奉到風司寧手上:「王爺,剛剛截下的北海郡發往傳謨閣西花廳的文書。」 掃過文書封口未動地火漆,風司寧眼中訝色一現,隨即恢復平靜。淡淡瞥了趙翼一眼,隨即拆去漆封,抽出內中奏報極快瀏覽一遍:「侯安泰自殺了。」 趙達聞言身子一震,脫口而出道:「自殺!難道是畏罪?但怎麼可能!他是風司磊心腹——」 趙翼則是微微皺眉:「侯安泰……就是北海郡縣地縣令,秋原鏡葉前日回報中提到不得不破堤洩洪地那個縣?」 「不錯。不錯。當真不錯,趙翼你記得正是。」見一邊趙達臉色蒼白,風司寧格格一笑。「怎麼?跟在他身邊這麼久,趙達你還沒看清你那個主子的脾氣個性?潼郡李耀之後的第二個替死鬼,事情簡直妙極了!」 趙達緩緩搖頭:「正是因為跟得久了,才更加不敢相信。侯安泰是海郡河道督統路國平的表弟、樂音長公主手下最信任的幕僚陳參的女婿,在北海郡根枝葉脈最深的一個人。前日還在治郡王府上聽到風司磊跟長公主那邊來人說凡事好好照應,這來地人還沒有轉身居然就……我平日雖留意了不參與他做事,但這些向來也不避著我,往來的文書甚至是暗事的交代上面都說得清清楚楚。我因知道他既有吩咐下去,這兩天北方必然有變,這才加緊留意為王爺截了公文。可是哪裡想到……哪裡想到……」 「所以當年父皇才金口送了他風司磊一句『敢作敢為』!」風司寧冷笑一聲,素來溫文的面容有些微微的扭曲。「老七好大的膽子,也好快的手腳——這一顆人頭落地,把事情從根上斷了。再加侯安泰臨死的謝罪書,這一封一齊奏報上去,無論到時天顏如何震怒怎麼下旨徹查,哪怕把長公主跟駙馬都牽扯進來,只要人死了就抓不到他聯絡宗親私結黨羽地實證,他便可萬事放心。而長公主那邊,仗著當年死保聖駕地功勞,只要推一句『下人胡鬧蒙蔽主上』,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別說恨他過河拆橋的手段狠毒,只怕還要感念佩服他當斷則斷的果敢堅決!就算有兩個翻出他月前私往長公主封地穎曲,左右逃不過一場責罰,但最多也就是往宗人府坐上兩天,再到太阿神宮喝幾天清水忍兩頓餓罷了……這一手當真是乾乾淨淨天衣無縫,不愧 風火火又斬草除根地性子。」 看風司寧冷笑連連,再想想風司磊手段,趙達深吸一口氣,沉吟片刻方才開口:「王爺,這侯安泰十分要緊。他這一死,只怕……」 風司寧冷哼一聲:「他風司磊有辦法殺人滅口釜底抽薪,這日月昭昭,堂堂北洛大好基業就容得他如此胡鬧?不過也虧了他手段這般狠辣,要沒這麼決斷我倒還要有不少顧慮。」抬眼看向趙翼,「前日我讓你安頓的那個人,現在是在哪裡?」 趙翼微微一怔,隨即答道:「那日說是承著卓先生情面不得不照顧的晚輩,趙翼按照王爺的吩咐把他安置到府院大街的別院裡。」心中模糊之處頓時開朗,「難道那人是……」 「錢維名此人倒確是卓明卓先生地晚輩。不過跟侯安泰交好罷了。之前還是接到侯安泰書信,兩人秘密見面議論之後才來的京城,連人帶信一起投到我這裡要尋庇護。當然,這是衝著水利河工的事情跟我工部多多少少有些關連,真要說什麼做什麼我好歹也得使上一把力氣——不過這一節,他風司磊該是沒有想到吧?」風司寧嘴角扯動一下,「李耀那件事後,老七的手段誰不看在眼裡?侯安泰也沒笨到不留後路。尤其秋原鏡葉這一次下去。帶著官兵搶劫地主豪強。一番動靜下來就是再大的膽子也被嚇得小了。三司本來就是個六親不認的。而秋原身後這條根子之深,可是誰都撼不動。」 趙翼若有所悟,點一點頭。趙達臉上卻露出不解之色:「王爺說秋原鏡葉根子深,但他也不過是靖王妃的弟弟罷了!」 「不過是靖王妃的弟弟……趙達,你真是跟著風司磊久了,什麼都看不清辨不明瞭嗎?還是你當真為了書生地那點意氣,不肯承認秋原鏡葉這個皇子妻舅。跟你那個皇子妻舅不同?」風司寧笑聲冷冷,「孿生子歷來受到神殿教宗特殊禮遇,加上柳青梵前日才正式收做學生地風亦琛,他地左右逢源難道還不清楚?柳青梵尚未成婚,替秋原這個真正收到門下的第一人可是用心良苦!」 「王爺……」 趙達一句話尚未說完,趙翼已然開口:「王爺,如此看來,北方的事情都差不多了。七皇子殺掉了關鍵之人。而我們該保的也保住了。按著眼下的局勢,治郡王定然收手回京,要在朝廷上大大動作。對於這一點。我們不能不早作準備。」 「這話說得是。」風司寧點一點頭,「照你看來他第一個挑上的,會是誰?」 「靖王。」 趙翼說得肯定,趙達忍不住插口:「這靖王跟風司磊從來就不是一條心。這大半個月來禮部抨擊靖王留連青樓顛倒妄為的奏折多得能把人淹死,風司磊早就想撬掉九皇子殿下,這一次更是鉚足了勁。怎麼還說是『第一個挑上』?」 趙翼看他一眼:「因為寧平軒地裴征、救了誠郡王的侍衛郝噲,還有秋原鏡葉先後被皇上單獨召見,宮裡傳出來的消息問的都是『沿途水利河工』。侯安泰這道謝罪書一上,朝廷會翻出些什麼問題……難道七皇子還會找錯靶子嗎?」 「你的意思是說,風司磊絕對會趁北邊還沒翻抖出來,搶先利用霓裳閣樂伎還有軍制的事情先把靖王徹底拉下馬?只要他離開北方這件事,剩下朝廷戶、工、吏、禮各部沒一個能真正跟這項工程撇得乾淨,就算是誠郡王也要為著身邊那些人處處掣肘,而他風司磊就有足夠時間和手段從中運動?」趙達微微皺眉,「這是北洛歷年最大的一項河工工程,也是當年朝廷最大的一樁政務,上上下下幾乎沒有一處不牽扯聯繫。督點三司只考核官員政績得失,這種涉及了各個方面地工程弊案不可能由其居中做主,所以唯一剩下、跟各處都沒有直接關係地人就只有靖王一個……」 「所以他第一個挑上的必然是靖王。尤其靖王現在的處境,也是最適合他下手地。」 「是!以風司磊的個性,就算沒有河工一事,也絕對不會放過這種大好時機。」趙達乾脆地說道,但隨後卻是抑制不住輕輕歎一口氣:一貫冷漠威嚴的冥王居然在這種時候陷入情網,驚天功業被滿朝文臣參劾的奏疏淹沒,所謂「紅顏禍水」可見其害。定一定神,轉向風司寧:「那麼王爺的打算呢?是繼續跟著治郡王參劾靖王嗎?」 風司寧微微一笑:「也是,也不是。」 趙達一怔:「王爺的意思是……?」 「靖王行事狂悖,有違國法宮紀,損辱皇室聲譽,身為臣子更身為兄長,我自然是要參的。」頓一頓,風司寧眼中精光陡閃,「靖王要參,但是,風司磊也絕不能放過!」 趙達皺起眉頭,臉上顯出強烈的不解:「參劾靖王理固宜然,而且朝廷眾臣的大流也放在這裡。但是如果要參劾七皇子, 上固然握有證據。但那風司磊又豈是好相與的?必鬥。那不是二虎相爭,而白白便宜了躲開各種矛盾鋒芒,站在一邊安然自保地誠郡王?」一邊說著一邊看了趙翼一眼,像是在尋求他的支持。「再說,以王爺您的性子,可是從不與人正面為敵的啊!」 風司寧頓時輕笑起來:「趙達,你說得這些都對。我若這個時候出手,把錢維名拉出來跟老七狠狠鬥上一回。那確實是便宜了站在一邊的老三。」見趙達聞言點頭。同時更加迷惑的表情。風司寧微微扯一扯嘴角,「不過,難道你看不出來,這是眼下最該做的事情?難道你會不明白,最近承安京裡這一連串,都是皇帝陛下再給老三鋪路?」 一句話吐出,卻如巨石突落、驚雷乍起。震得趙達只覺一陣陣暈眩—— 胤軒帝對三皇子風司廷的偏愛朝中無人不知,多年來種種超出常規之舉更是數不勝數。但是,雖然胤軒帝從不掩飾自己地喜好偏寵,卻同樣從來沒有給出過任何明確地訊息答覆。皇子們只要做出確實成績、建立確實功勳,天恩所及從來不會真正有所偏頗,榮耀賞賜之類也從沒有絲毫吝嗇。正因為此,眾人才會在明知道帝后皆最偏寵誠郡王地前提下依然奮勇爭鬥,為的就是胤軒皇帝在國本大事選擇決斷上的這一份公心。此刻突然聽到風司寧明明白白說出「鋪路」一句。趙達一時實在無法抑制心中震顫。而驚惶恐懼之餘。更是一股莫名的深深失望湧上心頭。 風司寧卻像是沒有注意到他的心緒,只是繼續說道:「從今年新春到現在,朝廷裡發生了多少事情?想想寧平軒的交手。最高神殿神宮的動靜和秋原鏡葉地運用,還有軍制的事情。一樁一件,都是明擺著要把老九手上的東西一點點轉到他的手裡。風司廷那點底子朝廷上下誰不知道?最擅長的就是到處討好四面淨光。看著安安穩穩做他的理事皇子太平郡王,平時頂多文人雅士往來,朝裡有實職實權的一個不沾。可是一旦別人要倒了散了,他收攏起人心來比誰都乾淨利落!看看這次寧平軒還有秋原鏡葉就能夠知道一二,風亦璋大鬧藏書殿又為他攬了多少忠心!只可憐老九,那般的要強好勝,整整一個四月累死累活,到頭來還是為他人作嫁。」 「這……可是王爺,這和您非要跟七皇子相鬥有什麼關係?」趙達終於找回冷靜,定神想一想然後道:「皇上是為了軍制才處罰地靖王爺。而風司磊與靖王相爭,此刻加上河工弊案,無論怎樣,眼看著這兩人都要倒。而誠郡王有皇上支持,但他接管了寧平軒到底攬權過重而處處小心,根基其實不穩。您不趁此刻與他較量,卻要為了風司磊消耗自己力量時間,難道真是要把雄心壯志付之東流,而把大好河山拱手相贈嗎?」 「趙達!」聽到最後一句過於直白地問話,趙翼忍不住驚呼起來。趙達卻是毫不理睬,只是固執地盯住風司寧。 見趙達目光灼灼瞪視自己,風司寧不由微微笑起來。「皇子,是永遠也拗不過皇帝的。」聽趙達趙翼同時一聲抽氣,只是一個「果然如此」的失望另一個則是「怎麼能說」地驚惶,風司寧嘴角越發上揚。「但皇帝,治世是離不開手下那一幫文臣的。多少雙眼睛看著,做事情可不是隨心所欲的。」 趙達目光一閃:「王爺是說……」 「老七跟老九不同,這一次他犯的可是死罪——朝廷最大的工程,出了這麼大的漏子誰能捂得住?方方面面牽扯到的人再多,這顆毒瘤也能不容許它留下繼續害人,就是刮骨剜肉,也必然得把它給徹底根除掉。穆郡王雖然領著禁衛軍宗人府,可平時是從來不站到別人前頭的。我若再不站出來說話,難道真要把『公義賢明』的名頭留給老三嗎?而以這件事情根源之深牽扯之廣性質之重,如果我能夠站出來說話,甚至把事情擔下來,不管在開始的時候老七施了多少黑手害我多少力量,只要我能夠撐下來,最後就一定是我得利。因為公理公義在我這方,而朝廷上下的公心也會在我這方——這一條,趙達你想不想地通,你贊同不贊同?」 「按照王爺的說法,確實是這樣。但是……」 「但是既然我能夠想到你能夠想通,老三他就同樣想得到也想得通。所以我一定要比他出手快,早一步把事情抓到我手裡。這樣他就算心有不甘,為朝廷上下一句『公義』的口碑也不能給我使絆,事情就能順順當當做下來。而有錢維名在手裡,我比他快的遠不止一步。」風司寧微微一笑,「所以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趙達你能夠幫我把這一封密折,最快地遞到澹寧宮。」 趙達一下子從座椅上跳起,翻身跪倒:「承王爺信任——趙達,願擔此大任!」 優u書萌 uUtxt.Com 荃蚊吇板閱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五章 碌碌忙忙機關盡(下) 字數:7578 趙達走後你就一直呆呆的,是有什麼疑惑不解嗎? 被風司寧聲音猛然驚回神思,趙翼幾乎是跳起身來。急忙定一定心神向風司寧看去,卻見原本奮筆疾書的風司寧早是停筆,一雙時不時閃出精光的眼睛靜靜看著自己。心中又是一驚,趙翼急忙躬身道:「回稟王爺,趙翼……沒什麼疑惑不解。」 聞言風司寧臉色頓時一沉,隨手擱下毛筆。「趙翼,你我不是旁人!」 聽得他語意深沉,趙翼沉吟片刻這才抬頭,道:「王爺,趙翼只是隱約有些擔心,錢維名與侯安泰那封由趙達呈上,其中……是不是有什麼不妥啊?」 風司寧臉色已經轉霽和,聽他此語頓時微微一笑:「你的意思是,誰都知道趙達是風司磊的親信,這封信一旦呈上,別人不會讚他大義滅親,反而要把忘恩負義背主求榮的罵名冠到他的頭上?身為趙達族兄,就算明知並非如此,你到底也會覺得這種事情不太光彩是不是?」 「趙翼自然不是這個意思。」趙翼臉上雖然也帶了微笑,笑意卻遠沒有到達眼底,神情之間更是顯出深深的憂慮來。「錢維名的命是王爺保下的,趙達是從王爺這裡拿到錢維名的證物的。而趙達是七皇子的妻舅,是最親近的親信——王爺,這一條線穿起來,關鍵不是趙達的公義不公義,而是王爺您所作所為的公義會受到有心人地指責。而別人到底怎麼想也不重要,關鍵是皇上:等皇上把事情處治完了回頭定定心心看過來。只怕也不能完全信任了王爺此舉基本的公心。」 風司寧微笑著搖一搖頭:「趙翼,我以為方才一番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從來就不打算要皇帝陛下去相信我的公義,看到我的公心。」見趙翼凝視自己,目光中透出驚愕和不解,風司寧又笑一笑隨即靜靜說道,「他是在為老三鋪路,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老三。拔掉老七在北方種下的這一顆毒瘤,是為朝廷剷除禍患。但同樣也是在幫老三除掉一個對手——風司磊的咄咄逼人。針對最多的固然是老九靖王。但老三受到他地攻擊同樣沒有少了多少。這一道奏疏呈上,雖說我們與趙達之間地關係多半要浮出水面,甚至會有人說我陰險……不過對我們地皇帝陛下而言,卻是剛剛合了他心意。」 「王爺?」 「做皇帝的,天不怕地不怕,但有一樣東西總是要忌諱的。柳青梵倡議下的一部《博覽》,讓國史館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背板挺得有多直。趙翼你不會不知道。」伸手扶住自己的額頭,風司寧嘴角揚起冷冷的笑意。「風司磊就是犯了天大地罪,他也是皇子王孫、風氏皇族的嫡親血脈。何況他現在犯的,還遠落不到一個『死』字:貪財、貪權、貪勢……都不過是一時的『貪心不足』罷了,在宗親裡面算得什麼?想想胤軒十三年,風司退那樣的罪行都只定了一個終生圈禁;他風司磊雖然害國害民,到底不是謀逆。前年除掉一個李耀,今年又搭進一個皇子。天家能有什麼臉面?但朝廷要追究責任。清查弊案處置上下牽扯進去的官員,這北方三郡澤國千里災民百萬的罪責,他一個主事的人又能有什麼好結果?何況朝廷早下了責任令。追究到最後,刑律上除了一個『死』再無第二條生路。」 趙翼渾身一震:「但朝廷剛剛通過秋原鏡葉一行收攏大量民心,這個時候絕對不會把皇帝七皇子犯下地罪行公告於人,自毀朝廷還有皇室在民眾之中地威信和體面!」略略頓一頓,像是在仔細斟酌言辭,「正如王爺方纔所說,天家要體面,史官的秉筆直書是為政者必然要顧忌的東西。按照十年新政地國法律令風司磊是大罪,但又不是謀逆一類罪不容誅的極惡……」 「所以這件事情才要按『家法』去做,以兄長身份斷定罪責。穆郡王不出面便是我出面——如此罪惡,他決然不肯包庇;但為了朝廷體面,又不好純粹由三司並刑部大理寺之類查處審理。更重要的是,他要護著老三,不想讓他留下『不仁不友』之名。」風司寧說到這裡,嘴角忍不住又撇了一撇。 趙翼微微頷首,突然像是想起一事:「可是王爺,若這件事情交給靖王爺去做,以他這兩年在老百姓當中積累起來的名望,寧平軒歷來的處事公道在官府上下的聲譽,再加上秋原鏡葉在神殿教宗一派的力量……朝廷和皇室,這一回未必就真的會面子丟進,反而很有可能籠絡更多民心啊。」見風司寧注目自己似有贊同之色,趙翼臉上露出謹慎的疑惑。「這一點,以皇上的心智,應該不會想不到吧?」 風司寧頓時輕笑起來:「他當然想得到!交給靖王,老九還有他手下那一群,確實有可能做得平穩漂亮。要是再加上柳青梵……有那個人在,就算要扭轉乾坤也不是什麼難事。如果當真如此,以公義而籠絡到民心,朝廷因禍得福自然是極大好事。可是這樣一來,那籠絡來的民心的絕大部分,就是的的確確地盡歸風司冥一人了——趙翼你說,這種結果,對老三是有利還是有弊呢?」 趙翼沉默半晌,終於輕輕歎一口氣:「靖王為人為政,確實處處以公道服人。傳謨閣外那八個字,這兩年確是寧平軒做得最為到位。」 「『秉心執政,天下為公』,老九栽就是栽在這個上面。」風司寧也是輕輕一聲歎息,臉上表情複雜,一時顯得有兩分模糊。「不管各人存了多少私心,老九這個人確是我們兄弟當中行事最有正氣,也最顧念朝廷大局的一個。不過也難怪。他自小就沒倚沒靠,再少了這份挺得起腰板地公心正氣,在軍隊裡他還怎麼立得住腳跟?可惜,他不過一個皇子。而皇子,是永遠也拗不過皇帝的。」 聽到這一句,趙翼下意識看了風司寧一眼,但迅速又低下了頭。風司寧卻是並無在意,目光斜抬。只是凝視著窗簾上繁複的流蘇。「結果。他是靠了這份公心正氣打下了根基。又為著這份公心正氣遭了殃。」 趙翼眉頭微皺:「王爺,這話……」 「這話不能說,是不是?但對你,我又需要隱瞞什麼?」風司寧微微一笑,隨手彈一彈筆掛上懸著的毛筆。「皇帝也是人。是人就有私心,就有偏寵。萬事為公不去體會這些私心偏寵,或者說明知有這些私心偏寵為著一個行事的準則也不肯通融。這如何能不遭殃?再說,他不過一個皇子,要那麼多公心正氣做什麼?」 「以靖王的聲望為人,若是皇上並非屬意誠郡王,王爺可就……」 「可惜擎雲宮從來的局勢就是老三獨佔著聖眷,不然風司磊那一 任著他這麼多年在外面這般的建功立業?早就尋隙調死死。雖說老三連娶地兩個女子都是為擺出一副不肯相爭地樣子,但擎雲宮裡哪個不清楚到底什麼人是不能放鬆地角色?說句不恭謹的話,若非有老三在一邊撐著叫風司磊不敢輕舉妄動。『冥王』這個名號能不能起來都是難說呢。」頓一頓。風司寧臉上笑容逼出幾分冷氣。「這些年老三明著不動,暗底對軍隊也算是用盡心思,軍餉錢糧人才器械……只要前線開口。不等林間非他就敢應承——單是這一手,就不知討了多少人的好。」 「但無論軍備後勤如何,軍隊之中,威信依然是靖王最高。這一刀一槍血裡火裡拼出來的東西,旁人無論是如何不能從他手上奪了去的。若當真要為誠郡王鋪路,這一點皇上難道就沒有考慮嗎?」趙翼突然一個激靈,「難道這一次的軍制改政……?」 「哪裡是從現在開始?軍權為國之根本,皇權至重。皇帝是什麼人?就算睡著了也有一隻眼睛盯著軍隊,他能真正放鬆了手上軍權?軍隊上下軍士、大小將領無一不對冥王俯首貼耳,忠心耿耿看似鐵板一塊,其實早就被劃分得齊整。且不說其他,上將軍當中,孟安、軒轅皓是宿將老將,將軍裡面年紀大資歷深壓得住的人,這兩個都是對皇帝一個人地忠心。然後就是鋒,寧國公,別看他這幾年跟著風司冥打仗打得穩當,可是堂堂大將,哪一個能忍受被個孩子指揮得服服帖帖?他又是風司廷的妻舅,雖說瓊華郡主歿了,但底下兩名世子都在,這一層關係可比什麼敬畏佩服要硬的多了!」風司寧冷笑著搖一搖頭,「你平時不問軍事自然不曉其中厲害,這幾年我與卓明卓先生議論起來的時候,可是對他佩服到五體投地啊!」 卓明是倫郡王世子西席,更是風司寧最為倚重的幕僚,此刻聽風司寧看似隨口提及,顯然之前兩人早已議論過多次。風司寧今日反覆強調親信的言語是對自己「推心置腹」,又注意到風司寧屢次在「他」字上的重音,趙翼心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恐懼,身上也似掠過陣陣寒意。努力定一定神,「那麼毓親王駙馬爺,上將軍皇甫雷岸呢?他可是冥王軍裡出身!」 風司寧頓時揚起嘴角:「正是這一個人的上將軍,才讓我看到了這一切動作當中最根本地意圖。」 「殿下是說……」 「用卓先生地話說,這是胤軒一朝最漂亮的分權——冥王軍功勞太高、風司冥軍權太重,皇甫雷岸不過一個偏將卻被越級提拔成了上將軍,能夠跟國公、長公主駙馬慕容子歸還有當朝皇子分庭抗禮,這當真是對冥王軍的器重?不,這是防備,是把那些擁有軍心地高階將領從風司冥一個人的部下變成皇帝的部下——戰功固然是冥王帶領著建立的,可這恩賜都是來自朝廷來自皇帝!皇甫雷岸升了上將,做了郡馬爺,從冥王軍制裡面分離出去,這一番陞遷下來有多少原本跟他的冥王軍舊部是隨了出去跟皇帝軍隊混合?又從各營補充了多少人填補到冥王軍因而產生地這個大空白裡面去?風司冥手段再厲害,他帳下那些將領再忠心。不在戰場,這些白白領受了冥王軍軍威的人,可能像那些一路跟過來的人一樣為風司冥出生入死嗎?而皇甫雷岸手下那些原屬冥王軍的跟其他軍士混到一起,時間一久又能有多少保持最初的忠心?或者就算保持了忠心,在這麼多雙眼睛注視下,他皇甫雷岸又能動上一動嗎?」 說到這裡頓了一頓,風司寧似笑非笑地扯一扯嘴角:「另外,皇甫雷岸當上毓親王明蘿公主的駙馬。當中可有不少是寧國公的功勞。寧國公跟毓親王交好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他是上將軍又跟鋒一輩。這一塊地份量……可不是什麼輕輕鬆鬆就能忽略過去地。」輕輕撇一撇茶水上浮沫,風司寧語氣也流出兩分蘊含譏諷地輕鬆。「而去除了這幾個關鍵的大將大帥,皇帝這一回藉著軍制這個題目發難,要處理起風司冥剩下的那些冥王軍將領,簡直比翻翻手掌還要容易。」 趙翼忍不住連連搖頭:「雖然不太懂得軍制,但按著王爺如此說來,誠郡王簡直……簡直太過蒙受大神恩寵。」 「大神恩寵?是蒙受皇帝寵愛來得比較實在。」風司寧輕嗤一聲。「而且比起來,老三的性子確實比老九好了不知多少倍。從藏書殿到現在一直如此,討人喜歡的有老三在就不會有別人的份兒。」 趙翼微微一怔:「誠郡王聲望在士人之中雖隆,但比起冥王……」 「冥王的聲望自不用提,但說到個性為人,他可實在不是什麼可以讓人放心地。」風司寧淡淡一笑,「老九那個人,性子太過好強;又太能幹。什麼事情都要顯出『我能做到』。這兩年寧平軒的拚死拚活他是做給皇帝看。做給所有曾經欺負過小看過他的人看——當然,也做給柳青梵看。他怕別人看他年少,怕別人說他是武人不通政事。怕別人把那些戰功當成是底下將領白送的,所以一個勁兒地爭。身先士卒,威嚴冷漠,從軍隊到朝廷,什麼事情都做得漂漂亮亮抓不到一點毛病。殊不知,這就是他最大的毛病。」 接過趙翼適時遞來的茶水慢慢喝一口,風司寧一字一句繼續道:「軍隊裡面建立起來的冥王軍,只知道為冥王效死,把能夠跟隨冥王共赴死地視為最大榮耀,而他一次次的勝利讓這群將士敢死而無所畏懼。北洛五名可為元帥地上將軍,有哪一個能夠與他爭鋒?宰相台統治了寧平軒,一眾手下除了秋原鏡葉其他都是從軍隊裡面帶來,從來沒有接手過地政務做得井井有條,就連在朝許久的老臣都不能不承認這群年青人的能幹。再看看朝堂之外,霓裳閣裡一場風流韻事,本來也不算什麼,可聽聽街頭巷尾地議論,什麼人都是向著冥王的——民心人望如此,哪個做皇帝的能夠安心?而風司冥為人處事的肚量、委曲求全的能力,行事看起來公心正氣,就更加沒法讓他安穩了。擎雲宮裡的那些過去,我從不相信他會真的忘記。風司廷是從未參與那些事情,但身為最受皇帝寵愛的皇子,又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打狗也要看主人,以風司廷的驕傲,如果不得他的默許擎雲宮裡誰敢放肆?風司冥又不是傻瓜,他會想不到?現在,又增加了這條奪權之恨。面上的融洽,哪裡能真的掩飾底下不和?那日大宴上公然頂撞風若璃、頂撞風司廷,雖說做得還是留足了情面,但這其中的味道有心人又有誰品不出來?不愧他風司冥戰場鐵血稱雄,就是當著皇帝的面也不肯委屈了自己 「只是如此,靖王在朝中的處境只變得更加艱難。」趙翼歎息一聲,「大宴上與傾城公主還有誠郡王的事情,雖然皇上沒有說什麼,可是聽王妃議論說當時皇后娘娘的目光神情真是不好看。本來對七皇子串連群臣參劾的動作皇上似乎還有不滿,這兩日已經是參劾奏疏遞一本接一本。而靖王那邊,大宴一結束又直接往霓裳閣去了。」 「這種時候,他也只能靠這個使使性子了。他也未必不明白。做皇子的,第一要審時度勢,決不跟皇帝相爭。可惜他是朝廷上公心正氣地冥王,真正要和老三爭,比起來倒還是我容易得多。」風司寧扯一扯嘴角勾起一個說不出意味的笑容。「比如軍制的事情,擺明了是皇帝決定下來的事情,責怪老九就是一個由頭。朝臣們相爭,哪怕是幫著冥王暗爭。都只有吃虧的份兒;白白花費了力氣不說。還要被視為不識時務不明事理的蠢才。弄得不好連身家性命都會陷入危險。而這回風司磊的事情也是一樣。」 「所以王爺決意以這一次七皇子的事情為契機,順應了皇上確實追究責任、但又不傷朝廷和皇室體面地心思,把包括風司磊手下在內地朝野內外那群把著筆桿子地文臣全部收攏過來?而誠郡王現掌著寧平軒,兵部、吏部、禁衛軍相關的都要避嫌,正是不能動作的時候。趙達也能起到很好的作用。」趙翼笑一笑,但很快斂起笑容。「可是王爺,風司磊的事情無須擔心。與誠郡王相爭也另一論,只有繼續參劾靖王的事情……卻是有些不得不顧忌的地方。」 風司寧聞言抬頭:「嗯?什麼地方?」 「柳青梵——柳太傅那邊怎麼辦?這兩年他雖很少主動說話,大事上他向來都是護著冥王地。若他起來說話,事情就又不對了。」 風司寧頓時笑起來:「我倒以為,所有的事情當中,只有督點三司是最不用擔心的。這些年柳青梵的為人行事我們看著,也琢磨著。那個人只在乎大局,該忍的時候比什麼都能忍。柳青梵跟別人不一樣。他是想要『被用』的。看看他寫下《四家縱論》。多少政治主張,他是一定要有皇帝可以按著方略一步步去做的。所以他絕不在乎一時一地的錯誤,或者達到目地地手段。只要最後能夠按照他的意圖完美地治理國家,他甚至不在乎輔助自己的『敵人』。不,在他地心裡,那已經不是敵人,而是合作者。看看督點三司這兩年的作為,想想當年太寧會盟前上方未神的偽裝來訪,他是為了自身的理想、為了理想的大局能夠忍耐到什麼樣的人,還不清楚?」緩緩搖一搖頭,風司寧隨手擱下茶杯,「而大政方略上皇帝要做什麼,幾曾聽過是真正的一人獨斷,並不經過柳青梵議論的?軍制的弊病就算別人看不清,柳青梵也一定能夠看清。就算為了跟靖王的情分他說了話,我們站起來駁回去,在皇帝眼裡也好、在他眼裡也好,只怕是更加出色、更加能擔大任呢。」 趙翼沉吟片刻:「王爺這麼評價,倒是讓趙翼想到卓先生教導世子時候的一些說法。」見風司寧注目自己,顯出好奇詢問之色,隨即繼續道,「卓先生曾言,柳青梵精善權謀,少年擔當太傅,平衡擎雲宮中權力分派,更代皇上觀察皇子選擇儲君。他考慮的不是『最好的人』、『最強的人』或者『最有資格的人』,而是最合適的人。若非如此,從胤軒十八年到今天,以靖王之勢之能,承安京定是另一番景象。」 「柳青梵一身經緯之才,自然要找可以達志之人。個人的能力、能不能實現他的治世理想是他看的首要,政治才能是評判是否能夠成為皇帝的基本標準。要不老九會心慌意亂,在他面前處處跟人爭強?可惜風司冥到底太年輕,為了軍權又遭了忌。而老三雖然看起來什麼都好,可是一旦真的要做皇帝,掣肘的卻是太多。」風司寧露出極有趣味的笑容,「老九登位必然難容老三,皇上絕不樂意;老三登位,則先得平衡了老九。一來天下未定,三國鼎立勢成,戰事隨時可起,絕不能自毀長城。但同時又要防備著擁兵自重進而奪權一舉,必然要倚重其他將領。鋒、皇甫雷岸這些上將軍的彼此牽制才有朝廷安穩,單是這一條便要花費他多少心力。再者,他們不比其他——同父同母的親兄弟,別說忍不忍心,單是史書上一條罵名,又是誰能夠承受?以柳青梵頂頂精明,這種一輩子都解不開的死結他會捨得花費力氣,還落得毫無結果麼?」 「那柳青梵會選擇的……」 風司寧嘴角微揚:「胤軒皇帝和毓親王,不是已經說明了什麼是最好的天家兄弟的模式?」 趙翼一呆,隨即想到風司寧一母同胞的五皇子風司寧。風司琪荒誕不經的行為,倒是和毓親王十分相像。不過毓親王是才智平庸再加謹小慎微,跟風司琪在一眾氣勢卓越的皇子當中顯出異常的懶散頗有不同。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念:萬一風司琪的放任胡鬧只是故作姿態……但趙翼隨即好笑起來:哪有人可以把戲唱這麼多年還不露半點破綻的?甩開沒由來的擔憂多慮,向風司寧道:「這次七皇子的事情揭露出來,雖說要顧念天家體面,以朝廷還有督點三司的行事卻不可能輕易放過。河工涉及之眾,除了靖王無人可以完全脫得開關係。王爺既然令趙達呈上證據,這一著先下手為強,王爺不如再上一本,針對這次北方水災之中各處堤壩、水利工程的使用情況進行檢討,承認工部的失職,搶在所有人前面劃清界限。這樣一來……」 「蘇辰民那一群文人的心思,就更多地抓到我的手裡。」風司寧聞言頓時笑起來,「果然是好主意。工部固然是我管著,但我不專精河工,當初又全由風司磊一個人主持,有錯也輪不到我的職責。倒是風司廷,他之前管著吏部,前歲倒有多少官員都是風司磊通過河工一事奏請了旌表還有陞遷。這些人當中有沒有跟他關係特殊,或是有沒有什麼別的私利往來……真要順便查出什麼來,也是說不准的。」 趙翼笑著點一點頭:「王爺明鑒。」 風司寧微笑頷首:「好了,磨墨吧——這一篇文章值得費些心思,也許……頃刻便要用到呢。」 順著風司寧目光看一看窗外漸深的暮色,趙翼心中微震。回頭看向鋪開紙張奮筆疾書,直是文不加點的風司寧,趙翼突然發現:承安原本炎熱的天氣,夜風之中透露出的,卻是十分的涼意。 uU書盟 UUTXT.cOM 全紋自扳月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六章 誰人書《士隱》(上) 字數:6864 軒二十年六月六日,夏花朝。 夏季花朝花朝之主為緋櫻,又稱緋櫻節祭。 大陸諸國,因各自習俗對十二月花朝各有側重,但四季花朝卻是各地共通的節日。緋櫻生長既廣,花時又異常集中,一旦盛放便似將整個大陸浸染在一片絢紅之中。雖然人多厭惡夏季的暑熱難耐,但每年六月緋櫻像是要將全部生機燃燒殆盡一般的盛放,卻總是讓人產生一種花木與時節呼應的感覺;空氣中多餘的能量彷彿能夠被這些絢麗的植物吸收,如火如荼的花事在眩人眼目的同時似乎也吸收著人心的躁動。加之緋櫻花期極短,從大陸第一枝盛放到最後一朵凋零前後也不過一月時間,而一時一地萬紅於瞬息謝盡的景象,其中時光情境的流轉變幻不僅使文人騷客吟詠感歎,就連普通百姓對也將之視為易逝韶華的代表而鄭重禮節。因此,相比於春之玉梨、秋之金萼、冬之素蘭,無論是所處的時令氣候還是花朝之主本身的花事色彩,緋櫻節祭的熱鬧繁華都是理固宜然的。 而經過了四月的連綿淫雨、五月的回春反覆,終於迎來與正常時令相符無異天氣的承安京,京城百姓對於這一個緋櫻節祭來臨的熱情讓這座原本便富麗繁華的古城越發熱鬧。城中處處流彩飛紅,就連最清靜安寧的神宮之類,都被周圍絢爛如錦的花樹染上了一層蘊帶喜意的淡淡暖色。人們更按著花朝習俗,精心選擇花枝花樹前往神宮。向大神誠心祈福後作為珍貴地禮物贈送親友。通往太阿神宮的大道上到處可見手執艷紅花樹之人,就連滿城的空氣都是芬芳流逸、鬱鬱如醺。 因此,從太阿神宮返回倫郡王府、踏入位於王府西北側西席卓明的院落,聞著院中撲鼻而來的藥草氣息,風亦瑾頓時生出一種兩個世界的感覺。轉身向隨從做了一個噤聲和原地伺候的手勢,一邊接過王府總管楊劭手上斜插了一枝緋櫻的琉璃瓶,這才舉步悄聲向院中走去。 「亦瑾殿下?」 剛剛走到門口便聽屋中傳來略顯虛弱卻語氣肯定地低沉聲音,風亦瑾連忙加快兩步掀簾進屋。向半倚半坐在窗下軟榻上地卓明行一個禮問過安。風亦瑾這才起身笑道:「今日花朝。方一回府便聽楊叔說卓師傅身上好了許多。可真是喜事應了時節。」 卓明含笑坐起身,抬手示意風亦瑾坐到榻邊。瞥一眼他順勢擱到案頭地緋櫻花瓶,「世子是從太阿神宮回來?」 「是。父王按著花朝慣例與母妃同在在駕前伺候,令亦瑾回府主持家宴。」看一看卓明臉色神氣,風亦瑾又微笑起來,「初次主持此禮,亦瑾心中惶恐——卓師傅身體平安。能夠起來真是太好了。」 「世子殿下後年便行綰禮,府中宴會的事情原不在話下。殿下毋需擔憂。」見風亦瑾聞言微笑,卓明也笑一笑,隨即斂起笑容問道:「緋櫻花朝,按著宮裡慣例藏書殿做年中課考。這幾日卓明身上不適,耽誤了功課,不知殿下今日……?」 風亦瑾頓時頷首:「今日上午辰時皇上與柳太傅、林相便到了藏書殿,親自主持課考策論。各府宗親世子的答卷都先由皇上御覽。然後再根據答卷細細考查詢問。也問了其他一些同在藏書殿讀書的侍讀學生。雖然還是沒有如風亦琛一般得到筆墨硯台之類的賞賜……但總算是沒有給父王丟臉,太傅還當眾誇獎了兩句。」語聲頓一頓,風亦瑾臉上神情又是得意又是靦腆。「父王母妃都十分高興,說等回府來還要好好慶祝。」 雖然生性安寧老成,但到底還是十二歲的孩子——看著風亦瑾抑制不住流露的歡喜,卓明含笑點一點頭:「殿下天資聰穎,又肯用功,自然有今日喜事。」微微調整一下坐姿,「但不知殿下今日策論地題目是什麼,殿下又是怎麼回答的?」 「卓師傅問起來,正是亦瑾要說的。今日皇上問起了《四家縱論》裡面『雜經』的部分。」風亦瑾伸手為他扶一扶身後靠墊。「所幸以前曾聽卓師傅與父王議論過,不然一時還真不知該答些什麼。」 「皇上問了《雜家》卷的內容?」卓明聞言頓時一呆:《四家縱論》原是柳青梵為藏書殿皇子王孫講學時所用課本,按著儒、墨、道、法四端不同思想各成核心講述治政國策。雖以「四家」為名,書中對兵法奇門、教宗神道、陰陽傳說等均有記述,統歸在《雜家》一卷,與《儒經》、《道經》、《法典》共同組成完整的一部帝王學術。西雲大陸千年以來雖也有許多零散議論文章,但系統評述治政方略的卻是第一部。柳青梵此書既出,胤軒帝得之如寶,令太學學士乃至滿朝官員共同議論;每一篇都有御筆批注,又從中選擇篇章編入《通考策》,使其短短數年間自然成為北洛學子士人必讀。而作為北洛朝中唯一的太子太傅,柳青梵每月定有一日在藏書殿親自教授《四家縱論》中篇目,每逢此時胤軒帝也必然到場參與議論。只是北洛既講求實用,配合胤軒十年地新政,學子士人大多側重儒、法兩道。身為王府西席,雖然卓明精研學術,平日教授風亦瑾、風亦也極少涉及到《雜家》一卷地內容。此刻聽風亦瑾說話卓明心頭頓時一震,沉吟片刻,這才緩緩開口:「殿下,你仔細說。」 見卓明面色嚴肅,風亦瑾不覺也有些緊張。「皇上問了《雜家》裡面《淮南子子。我回答是『天下三危』一說。」 「『天下有三危:少德而多寵,一危也;才下而位高。二危也;身無大功而受厚祿,三危也。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這一句貼合了王爺地身份,世子殿下果然聰明啊!」卓明長長舒一口氣,「殿下這麼回答,皇上怎麼說?」 「皇祖讓我以此為題當場作文。見我文中同樣引了《 》『非其事者勿仞也,非其名者勿就也。無故有顯無功而富貴者勿居也。夫就人之名者廢。人之事者敗。無功而大利者後將為害』地句子。皇祖父又特意指出來,令我與亦琛幾個再詳細論述了一番,還讓林相並著其他太傅加以評點。亦瑾不敢胡說,只按著記憶當中父王與卓師傅議論的話說出來。看皇祖父還有柳太傅的表情臉色,應該是沒有說錯什麼。」風亦瑾一邊說著一邊順勢抬頭,卻見卓明眉頭深蹙,臉上顯出深深憂色。風亦瑾不由一呆:「卓師傅?卓師傅!」 像是被猛然驚醒。卓明輕咳一聲,掩飾地笑一笑道:「殿下聰慧,皇上還有太傅大人必然是滿意的……對了,時辰不早了,殿下受了王爺之命還要主持府中宴會,該是時間過去了。」 聽他語氣勉強,風亦瑾心中不由升起一絲不快,但隨即生出滿滿的詫異來。抬頭看向卓明。見他面容平靜毫無波瀾。風亦瑾素來知道父親對這位先生尊敬有加。平日兩人議事問計,卓明出謀劃策也都十分從容。此刻見他舉止大異於常,一時卻也不敢開口詢問。只是起身微笑道:「卓師傅身子方安。擾了這麼久是學生疏忽了。」頓一頓,恭恭敬敬再行一禮,「卓師傅請安心休息,亦瑾告退。」 「殿下且慢!」 風亦瑾立時頓住:「卓師傅有何吩咐?」 「王爺這幾日在宮中……」半句話出口卻再無下文,與風亦瑾凝視片刻,卓明這才幾不可聞歎一口氣。「麻煩殿下請趙翼趙長史立刻過來。」 見風亦瑾頷首離去,卓明立刻從榻上掙扎著起來。在自己案頭堆得滿滿的書卷中翻找一陣,隨即坐到書桌前取了紙筆搦管疾書。當趙翼匆匆趕到房中,只見桌上三封文書擺得端端正正,卓明正斜靠椅背撫胸喘息,面上若有所思,神情凝重異常。 趙翼心中微怔,隨即輕聲開口:「卓先生?」 「趙長史,卓明病的這幾天,朝中可發生了什麼大事?是哪方出現異動?還是皇上……決意要動哪位皇子了?」 趙翼頓時一驚:「卓先生是什麼意思?」 「藏書殿教授《四家縱論》,真正作為課考之題的從來都只有儒家一道。那一卷《雜家》配合著柳青梵《異國史錄》上地記載,無不是列國縱橫諸侯紛爭之際地旁生學說。承安京眼下地局勢,皇上居然會在藏書殿裡當著一眾王孫世子們問出來,怎麼可能沒有大事發生?或者退一步說這只是一個徵兆,那皇帝陛下想要警告的又是誰?」 趙翼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卓明卻是皺緊眉頭繼續道:「皇上令瑾世子評論《人間訓》說出『天下三危』,又明確指出功利相當相得的這一層意思。當著藏書殿那麼多宗親王子還有太傅侍讀的面,難道……難道這真是衝著王爺去的?」猛然抬頭,「趙翼,最近京裡到底怎麼了?你倒是快說呀!」 「卓先生,京裡最近兩天並未發生什麼大事。」見卓明注目自己露出懷疑神色,趙翼深吸一口氣,「確切來說,是朝廷表面看起來沒有任何動靜。」 「你的意思是說——將有大變?」 「先生那日病了因此不知,從北海郡傳來縣縣令侯安泰因河工之弊而畏罪自殺的消息,郡守孫壹將侯安泰地謝罪書和廷報一起遞到傳謨閣。但是先生的姻親、穎曲的錢維名幾日前到達京城,攜了侯安泰的幾封書信來找過王爺。王爺由此得知,這件事情背後定是七皇子暗中使人下的手。」 卓明聞言頓時一驚:「錢維名!他來京了?現在承安?」 「是。錢先生到達的那日先生正好與王妃還有世子們到奚山附近的神社郊遊,又因侯安泰的事情並未確定。王爺便想過一兩日再討教先生,所以只令趙翼為錢先生安排了合適住處。卻不想七皇子那邊地動作這麼快。偏偏先生又病得沉重……不過先生放心,錢維名此刻安全並無憂慮。」 卓明點一點頭,緩緩將身子向椅背靠去:「有王爺地安排自然妥當。雖然姻親有些遠,但平日也聽說他與侯安泰確是有些往來……那對於侯安泰這件事,王爺當時是怎麼處置的?」 「當日傳謨閣正由趙達當值,他將送到傳謨閣的文書秘密扣下後立刻到王爺這裡商議。王爺看過之後令他將北海郡地公文,連同錢維名送來的兩封書信連夜送到澹寧宮。」 「你是說。王爺令趙達將書信連同公文一齊送進澹寧宮。所以皇上已經知道這件事了?」見趙翼點頭確定。卓明臉上頓時變色:「那就不對了——我病了不止三日,你方才說京中並未發生大事。但有朝廷命官畏罪自盡這麼大的事情,這麼長時間朝廷怎麼可能一點動靜也無?」 「便是如此。王爺原是算定了皇上的性子,胤軒十年之後朝廷對執事官員貪瀆舞弊向來嚴懲不貸,這兩樣書信上去定然是雷霆震怒徹查到底。可是這一次卻是一點聲息也無。趙達自那日入宮之後朝野便未見過人影,從澹寧宮傳回來地消息說皇上確實已經知道侯安泰地事情,並且趙達之後便召了大司正入宮。可接下來就沒了下文:朝廷每日按部就班處置政務。看上去跟平時沒有一點差別。如果說皇上是按住了一時氣怒,正令人暗中搜羅北方河工弊案地更多證據,以王府的耳目不可能全然無知。而七皇子治郡王府那邊也是沒有一點動靜,除了一群老儒文臣繼續糾結著每日參劾靖寧親王依然留連霓裳閣不出,整個承安京平靜得好像一潭死水……」 卓明越聽臉色越是凝重:「平靜?一潭死水……這分明是大雨將至啊!」緩緩搖一搖頭,卓明一字一句慢慢說道,「朝廷的耳目從來就最為靈通,傳謨閣處理全國政務的準確高效更是天下知聞。如此大事卻不見響動。除了是被人強行按下之外不會有任何其。我曾與王爺仔細議論過北方之事,殺人滅口剪草得已而必為,治郡王這一次的動作原不在預計想像之外。只是他真要走到這一步。卻也不是那麼容易:朝廷,尤其是督點三司的監察讓京城任何一位皇子還有朝臣言行都必須在一個允許的分寸範圍之內,稍有異動都容易引人耳目。再者以河工牽扯之巨,各方多有掣肘,輕易也不能出手。」 「可是這侯安泰卻是死了,死得乾乾淨淨。若非錢維名及時趕上京來尋到王爺,只怕實際地證據捉不到半點。」 「這就是最為蹊蹺的地方——治郡王的事情做得太過順手了!雖然朝中各種勢力糾纏,而一貫公義的靖王被迫卸職後又捲入了風流韻事,風司磊趁機動手,一切看起來天衣無縫沒有半點紕漏。可這河工為當年朝廷第一大政,今年方始全線竣工便遭逢百年不遇的天災,傳謨閣自四月以來全力處置的就是這救災賑災的事宜。對於河工具體工程的使用情況,朝廷當真騰不出一隻眼睛來看一看,而任著他風司磊翻雲覆雨嗎?皇上對皇子主持地政務向來是看得最嚴,這一次卻像是有放縱之嫌;而接到北海郡地奏報之後更將事情壓下,使朝廷上面見不到半點動靜——反常則妖,原本依著皇上為政務實的性子,遇到治郡王如此行事自然只有參劾一道,可按著眼下的情勢……王爺這一手到底做對了沒有,卻是不好說。」 趙翼微微皺眉:「卓先生是說,王爺讓趙達在皇上面前拋棄本主,將書信證據遞上這件事情做錯了?」 「不,不是。趙達此舉卻是沒錯。我擔心地是王爺。」見趙翼露出疑惑表情,卓明隨手取過桌上一封文書,「七皇子在北方河工上所行種種,錢權弊政牽扯進侯安泰一眾官員還在其次,關鍵是此次北方大水造成的嚴重後果。雖然因為朝廷有效應對並有教宗及時介入,將損害盡可能減到最小,其中的危險卻是讓朝廷大大捏了一把汗。大水造成災害沒有降低朝廷在百姓中的威信,反而讓民心更加凝聚,這實在只能說是大大的僥倖。按著北洛律法,風司磊必不能逃脫罪責,朝廷一定會深究徹查。而王爺協理著工部,雖然不管多少實務,但各種資料卷宗都在手上掌著。七皇子做事雖說大膽精細,到底留下了不少痕跡。卓某也曾替王爺留心做了個專門的簿子,為的就是今天使用。」 聽卓明說到這裡,趙翼伸手接過他遞來的文書,匆匆掃了一眼,臉上已顯驚訝欽佩之色。「先生計慮深遠!」 卓明卻是搖一搖頭:「但是現在,趙達的事情還有朝中此刻的局勢,讓卓明不敢確定這一本簿子是不是也讓王爺遞上去了。」 「先生的擔憂是?」 「王爺保護了錢維名,讓趙達向皇上提供了證據,這確實不錯。但提供的時機、知曉證據時間的短長、對整個北方河工真實情況的掌握程度……許多掩在水面之下的事情,隨著這一徹查必然盡數翻倒出來。當然,國家重任所在責無旁貸。七皇子危害社稷,不論朝廷如何議論,王爺首倡公義,此舉首先都佔著了一個『理』字。而從維護宗室體面來說,王爺雖是主持此事最好的人選,可這究竟不是什麼好事。何況王爺身為年長皇子,平素都是寬容溫和待人,處置輕重緩急稍有不妥都會令天心動搖,甚至連帶整個朝廷對王爺產生不滿。」 「卓先生所慮極是。王爺這幾日也在考慮這個分寸問題。」 「處置的分寸還是次要的,尤其現在這件事情朝廷還根本沒有一點聲音傳出。更要緊的是,如果皇上真是明知七皇子行事卻按兵不動,以此考察其他皇子並朝臣。王爺在這個時候讓趙達狀告七皇子,甚至不惜自己所協理的工部臣屬也牽連其中,這原是為了向朝廷展示王爺的公心。可是在皇上看來,只怕……會弄巧成拙啊!」 「卓先生你是說,皇上會以為王爺明明掌握證據卻不出一言,直到此刻方才發難,是對治郡王的有意……構陷?」 說到「構陷」兩字,趙翼的聲音不自覺有些微微發抖。 「正是!」卓明低低應了一聲。「這是很清楚的事情,工部主管天下工程之用,北方河工之弊朝廷一旦有意徹查,王爺手中所掌資料就是第一道關卡。朝廷早已習慣皇子之間爭鬥不休,但王爺卻是以長兄的寬和贏得朝中老臣的擁戴。此刻治郡王事情一起,以他性格必然瘋狂反擊,若以此大做文章,不管是皇上還是那些朝臣都會受到極大的影響。而眼下當著幾位皇子紛紛鎩羽失勢之際,王爺急於立功在皇上面前表現,一時只怕是想不到這一點。」 趙翼身子一震:「是!」頓一頓隨即急速道,「先生,該怎麼做?」 「現在——」 卓明一句話尚未說完,只聽院外一陣喧嘩,隨即有腳步並著兵甲之聲傳來。兩人相對一眼一齊起身,剛剛步出門口,便聽高聲問道:「倫郡王府長史趙翼是哪一個?」 看到從世子風亦瑾身後走出的一身鮮明鎧甲的御前侍衛,趙翼心中頓時急跳如鼓。 「諭:查河工大案,倫郡王府趙翼關係重大,即刻帶往澹寧宮審查。」 見周圍眾人一時皆是呆怔不能作聲,卓明強撐身體:「這位大人,這河工大案……究竟是怎麼回事?」 「池郡王殿下月前奉皇上密旨,秘密查訪北方衡河、頓河一系水利河工弊案,今日回到宮中。就在方才花朝宴會之上,當庭告下治郡王十七宗大罪。」 侍衛語聲沉穩。「其中涉及縣侯安泰與錢維名的部分,宣倫郡王府趙翼——前去見駕!」 天下有三危:少德而多寵,一危也;才下而位高,二危也;身無大功而受厚祿,三危也。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 ——《淮南子》 u幽書盟 uutxt.cOM 詮紋吇板越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六章 誰人書《士隱》(中) 字數:8899 寧宮。 雖然將近戌時,天色尚未顯出十分昏暗。夕陽絢爛的光輝從宮室敞開的殿門和捲去幔簾的窗格中斜斜射入,照得澹寧宮光滑水磨的金磚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眼前銀光閃亮眩目的金磚上突然顯出一個小小的圓形印記,隨即又出現一個、兩個……趙翼一呆,這才猛然驚覺自己額上竟已滿是汗水。不敢用手去拭,深深吐一口氣,動作極其細微地抬起頭,向寶座上北洛最高權力執掌者看去。 殿中已經點起了蠟燭。但映著身側異常明亮的燭光,高居寶座的胤軒帝像是坐在一團光霧之中;雖然可以分辨出那雙精光銳利、威嚴攝人的鷹目,卻根本看不清面容神情。 只是微微抬眼,便能感受到來自寶座之上的巨大壓力——趙翼一時只覺彷彿身處水下,勉強吸氣同時轉開了目光,這才感覺心口那塊沉重的巨石稍稍挪鬆了一分。但大殿之中異常的靜默隨即讓胸口壓力再增,趙翼努力定一定神,轉動目光,小心地向殿中兩側看去。 胤軒帝御座之下四張座椅,祈年殿大祭司徐凝雪、三司大司正柳青梵、太阿神宮主持烏倫貝林以及上朝廷宰相林間非依序落座。兵刑戶吏禮工六部尚書孟修平、周維莊、宗熙、姚嵩、商飛白、呂安,皇長子穆郡王風司文、倫郡王風司寧、誠郡王風司廷、靖寧親王風司冥、傾城公主駙馬上方無忌分成兩列在四人之下依序侍立。而秋原鏡葉、裴征、蘇遠、趙達等數名資歷較低的朝臣則按著朝班品階遠遠立在靠近殿門地末尾。 從跪著的角度,所有人的面容都籠罩在大殿光影形成的那一片昏暗之中。只有各人袍角的輕輕拂動。讓此刻空氣全然凝滯的寧宮裡稍稍顯出一兩分活氣。 心跳得越來越快,趙翼努力吸氣以求穩定心緒。但隨著風司琪一句句朗朗言語,身邊傳來的一下下沉重而不規律的呼吸喘氣異常清晰地灌入耳中,卻是不斷地擾亂著他地心神,一次次破壞他地努力。 瞄一眼身邊同樣跪著地七皇子、治郡王風司磊,趙翼抬起頭,將目光集中到大殿中央的池郡王風司琪身上。 在藏書殿陪讀了整整八載,又在倫郡王府做了長史多年。記憶中似乎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位池郡王身著皇子正裝朝服的模樣。一身皇子的淺黃色正裝朝服在夕陽金光的照耀下翻出近乎帝王明黃的色彩。遍飾雲紋的袍服上刺繡著獅身鷹翼聖獸足踏騰蛇地皇室圖騰。繁複華麗的圖案與青年皇子此刻挺身玉立、一掃平素倦懶之態的勃發英姿呼應。頓時顯出異常的尊貴與威嚴。而口中一字一句似從丹田吐出,清晰沉穩的語聲傳達出毋庸掩飾的自信與堅定,更將人們印象中那個懶散頑劣到不堪程度的五皇子的形象一舉擊得粉碎—— 「……是今已查明,北方衡河、頓河一系水利河工,二十六處河道、四十八段分段地工程,大小總計八十三項不實弊案。涉案宗親、官員均已在押,相關人證、物證並供詞已隨行帶回京師。交刑部、大理寺看守保管。另有京中與此案關係之人,此刻均已到達齊全。現將涉案之人名單,犯案手段過程與工程弊病詳情,分類造冊呈上。請皇上御覽、定奪。」 和蘇迅速從風胥然身邊走下,接過風司琪雙手高舉奉上地厚厚奏疏,卻不交給胤軒帝,而是直接將奏疏壓在御案案頭。感覺到殿中眾臣氣息不自覺地微微一頓,風胥然揚起嘴角。揮一揮手示意風司琪暫退一側。目光沉沉看向跪在階前的風司磊。 「池郡王的奏本,還有趙翼地證詞,風司磊。你有什麼話說?」 跪在地上的風司磊猛然抬頭,與胤軒帝直直對視片刻,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笑容。「臣,無話可說。」 風胥然漫不經心似的抬一抬眼:「無話可說?當真?」 「池郡王所奏滴水不漏,條理清晰,又有前後記錄證據確鑿。臣已無可辯駁,是以無話可說。」 「滴水不漏、條理清晰、證據確鑿,無可辯駁所以無話可說……你分明是話裡有話,心中十分的不服啊!」風胥然淡淡笑一笑,目光中卻沒有絲毫笑意。 「池郡王一本奏上,詞鋒所指臣誠惶誠恐,實不敢一言相辯。只能跪請大罪,但求以死自白。」 「以死自白?膽氣倒是可嘉。」風胥然嘴角扯動兩下,凝視強項昂首的風司磊片刻,突然咯咯笑一聲:「朕明白了:你是為這跪著的小半個時辰不服——既如此,站起來與池郡王對答!」 「謝皇帝陛下。」風司磊站起,身形微轉,不待對上風司琪一雙眼睛幾乎已經噴出火來。「池郡王殿下參臣於北方水利工程一事,擅用職權之利貪瀆索賄、糾合地方執政官員鬻賣工程份屬中飽私囊等一十六宗罪惡,各有供詞、人物為證,並上交刑部大理寺。此小王不敢妄自辯駁,只待朝廷審查公判。但,池郡王於奏本之中,指責臣勾結宗親私交地方豪強,培養安插黨羽親信,這一條,臣決計不肯答應!」 說著轉身在胤軒帝面前跪下。「皇子不得結私,此朝廷之基本守則;與宗親往來,凡事均有份例,也不能因親妄為。但臣自幼承長公主殿下照拂,情誼固然較其他皇子深厚,皇上與皇后娘娘也曾明言令臣代行孝之禮:許臣循子侄之家禮侍奉宗室尊長,並有隨招應往之便宜特權。此一點朝中無人不知。而池郡王將臣侍奉尊長之行,作勾結宗親私蓄黨羽勢力之舉,不僅有違事實,更傷皇上孝之誼!臣自知代天行事者必遭嫉妒。然而池郡王此舉卻是顛倒狂悖,全不顧倫常親誼而極盡毀損誹謗之實——其用心險惡令人髮指!請皇上明察!」 「啊哈,這樣一說,池郡王參劾的這一 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說成小題大做、誇大其詞了。」著,銳利目光轉向玉立挺拔地風司琪。「治郡王的話你聽到了。北洛律法,參劾皇子『勾連宗親結黨營私』這樣罪名,查無實據的話也是要問個誹謗皇族的不赦重罪的。朕自登基便尊孝之禮。決不會姑息了任何奸佞之人之事——這一點。你可清楚?」 「事關重大。兒臣不敢有一言虛妄!」風司琪不跪不拜,踏上一步朗聲答道。「侍奉宗親尊長,行問安稟告、時節拜望之禮,此乃宗室制規、律令所准。然而,正如方才治郡王所言『凡事具有份例,不可因親逾制』。樂音長公主封於國外、采邑制嚴;治政之權同於官署,執事之員出於府中。此益不可以犯禁之所。而治郡王與之交往過密,非限於宗室,實進於地方郎官:言語行動,影響涉及地方實務者比比在案;更以協理禮部之便時時拔擢進言,私人之舉已引起朝廷睹目。吏部部丞張端、三司典職史胡閔對此均有參奏,以禮部越權、違職。奏書記錄皆有案可查,絕非兒臣無端誹謗!」 說到這裡,風司琪猛然一個轉身。兩道銳利目光盯住風司磊。冷冷繼續道:「以在京皇子,插手地方官屬政務,此為越權之一;以公職之便。偏袒提升私人於朝廷要職,此為營私之二;以私情影響朝局,糾結部屬壓制反對之聲,此一舉更是結黨擅權之實證!因是徹查河工一案,所以只說勾連私交之事,尚未及參劾你專職權亂吏政——風司磊,難道你真嫌自己的罪還不夠重麼?!」 風司磊立刻反擊:「記錄官員功過,依律奏報請旨獎懲是禮部職責。而官員的考核評議、陞遷拔擢則是吏部之職。六部各領職司各行其是,官員屬用既非我政,便絕非禮部一二奏疏可以動搖結果!池郡王此言實指風司磊擅權行政,難道是要問宰相台職責所在了嗎?」 聽到這一句,殿中眾人心頭無不一凜,目光不由自主一齊轉向坐在胤軒帝左手上首的上朝廷宰相林間非:不能不說風司磊這句話問得著實厲害。六部各領職司各行其是,最後統歸於上朝廷宰相,這是胤軒帝新政改革朝制、與柳青梵一齊定下來地根本官制。雖然各部平時也有成年皇子協理,總體地協調統領地確實權力須在上朝廷宰相手中。而對各部官員行事的領導把握,也是宰相最為重要的職責之一。風司琪參劾風司磊擅權並言有實據,但如果一旦確定落實,則說明宰相台與其下六部的運行已經出現了巨大問題。風司磊此言一出,澹寧宮氣氛驟然改變。人們紛紛矚目林間非,試圖從這位年未不惑便已博得賢相之名的年輕宰相臉上找出任何可以分辨眼下形勢的絲微表情。 接到眾人視線,林間非臉上神情鎮定從容,只是向對面的柳青梵淡淡投去一眼。 微微挑眉瞥一眼同樣神色不動地風司琪,柳青梵向椅背靠一靠,隨即閉上雙眼,嘴角卻露出一絲極淺的笑意。 「治郡王此言大謬。正因為六部各領職司各行其是,最後統歸於宰相,王爺才有職權之便。」見越眾而出說話的人竟是禮部侍丞趙達,眾人不由皆是一呆。「各部各有職司,非其位不謀其政,他部不得擅行插手。因此朝廷政務除非須各部相互協作而由宰相居中主持協調,其他例行的公文經主事皇子審核後直呈君王,中間不再經宰相批閱。臣在禮部,知此類奏報盡歸於常務,而為治郡王所利用者不下十條。池郡王殿下所言句句確實,請皇上與眾位大人明察!」說著,向座上的胤軒帝重重磕下頭去。 風胥然微微抬手,示意趙達平身歸位。看一眼瞪著趙達目光灼灼、像是要立時撲過去一般的風司磊,胤軒帝淡淡一笑:「怎麼,嫌朕知道的罪行還不夠麼?穆郡王,你是不是要說上兩句了?」 風司磊身子一震,頓時轉向站在皇子之首的皇長子風司文。 「是!」風司文邁上一步躬身行禮。隨後挺直身子。「臣掌京城防務。胤軒二十年三月二十六日,治郡王風司磊於托病在府不朝之際秘潛離京。六日後,即胤軒二十年四月二日,風司磊扮裝混於西陵商隊之中,秘密回到京城。一來一去,事先均未通報宗府,事後亦不曾在內府留有任何記錄。」 風胥然微微頷首,風司文再行一禮隨後退回原位。胤軒帝冷冷笑著轉向風司磊:「不時不節。無理無由。未召未命。私潛出京;加上告病不朝於前,私會宗親於後——這是個什麼罪過,不需要朕再來說什麼了吧?」 冰冷詞鋒刺得風司磊身子晃了兩晃,隨即撲通一聲跪倒。「臣只是按著慣例,每月一次前往穎曲拜見姑母——皇上曾許臣為行孝禮便宜特權,雖稱病不朝是有欺瞞之過,但若此舉當真有違旨意。為何離京當日未有阻攔,而返京之時也不曾查問?禁城防務關係京師安危,豈容真正違紀之舉?若臣有罪,亦必是有人成心構陷。」說著磕一個頭,向一邊風司文更向後面風司冥狠狠看過去一眼,隨後高高昂起,「請陛下明察!」 「構陷?三思後行、不輕舉妄動居然成了構陷!風司磊,你真是好硬地脖子。更是好大地膽子!」風胥然的火氣終於被吊起:「朕在問你的罪。你一句一句倒只管把別人牽扯進來!先是林相,再是穆郡王和靖寧親王,現在甚至連朕都被你包歸進去——你這是仗著朕給了你一個辯駁自白地機會。不怕朕立時殺了你,所以敢口出狂言嗎?好好好,朕這就成全你——來人!」 胤軒帝話音未落,站在一邊的風司寧已搶上一步跪下:「父皇暫息雷霆!七皇弟言語狂悖,叫囂妄為實在可惡。然而今日澹寧宮朝會除了查問事實,便是給予一個在駕前陳 的機會。這是朝廷的法規程序,也是天家地慎重公背負大罪,心神已亂,衝撞之舉亦屬情理可循——請父皇再暫忍片刻,使全父子之情。」說著重重磕一個頭,隨即跪行一步扯一扯風司磊地衣角。「七皇弟,你不要說了!趕快給父皇謝罪,請求他地寬恕吧!」 風司磊微微回頭,凝視風司寧片刻,格格一笑,同時臉上陰氣大盛。「是你啊,二皇兄!五皇兄一本奏上,臣弟自知已經罪無可赦,就是跪地求饒也不濟事。不想落到這個地步,二皇兄居然還能夠像往日照顧弟弟一般說上兩句……二皇兄,你這份兄弟手足之情,可真是讓人感動到極點呢!」 他一口一個「二皇兄」,臉上含著笑口中說得咬牙切齒,風司寧不由心中微微駭然,伸出去想要要抓住風司磊手臂帶著他向風胥然跪拜的手在空中僵了一僵又復收回。 看著他動作,風司磊臉上笑容越深。抬眼依序看一看始終穩穩站立的風司琪、神情冷峻的風司文、面容平靜的風司廷,轉到風司冥臉上時停頓良久,最後才重新回到風司寧臉上:「今天真是一個難得的好日子,風司磊有幸,居然看到這麼多從來沒有見到過的真相:所有人都認為懶散地五皇兄居然是我們當中做事最勤快的,雜事不管的大皇兄原來喜歡看人落套。但最難得的還是你,二皇兄。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二皇兄是如此關心臣弟。平時雖也受二皇兄照顧,但風司磊還是第一次知道二皇兄在臣弟身上花費了這麼多心思,也是第一次二皇兄可以為兄弟做到這個地步:就算當著皇帝陛下的怒氣,該說的話還是一句都不少——二皇兄,你這番深情厚意,可叫臣弟我怎麼報答呢?」 因為胤軒帝的震怒,澹寧宮中早是鴉雀無聲。這一番字字陰損、句句別有深意的句子,伴著風司磊含笑帶諷地語氣,直令殿中所有人都只覺身上一陣陣陰颼寒慄。風司寧嘴角微微抽搐,臉色變得難看異常:「七皇弟,你這可是……可是真魘著了!」隨即轉向胤軒帝,「父皇……」 「用不著多說——他是執迷不悟,朕成全他!」隨手一揮,便有左右侍衛上前要帶走依然跪在地上地風司磊。 「我執迷不悟?父皇要成全我?」侍衛將要碰到風司磊地手臂,他突然猛地一掙站起。周圍大驚未及反應。風司磊已經踏上兩步。但只有這兩步便再不能行——靜靜凝視霍然站起擋在階前的柳青梵和林間非片刻,風司磊忽然長笑一聲,隨即抬頭看向胤軒帝。「父皇。」 聽到這個稱呼,風胥然微微皺一皺眉頭:「說。」 「父皇。」風司磊微微笑一笑,退後一步伏跪在地。「父皇,兒臣自知河工舞弊貽害百姓,大罪不敢請求寬恕。但有幾句話,兒臣此刻不能不說。」 「你說。」 「兒臣犯下大罪。叫囂不服。並非不服父皇明察兒臣罪責。而是不服如此大案,僅有兒臣一人擔當罪責。」見胤軒帝眉頭頓時深皺,風司磊挺直身體。「胤軒十九年,臣奉命主持北方河工一事。父皇信任,傳令各部凡河工之務有所求,朝廷必須盡力周全給予。臣辜負信任,趁此朝廷大政之際。私處聯絡沿途地方豪強,使官商勾結偷工減料以次充好舞弊漁利。今年春季北方大水,災情嚴重如此,此中實乃臣罪為最重。然而,衡河、頓河河工事關朝廷大局,是為一國大政。從戶部錢糧調配、吏部擇人執事、工部考工監督、禮部前後照應、兵部從旁協辦,更有先前潼郡郡守李耀貪瀆死罪為刑部查處,朝廷各部無一不參與其中。直到去年年末全線工程竣工查收奏報朝廷。自李耀之事後整整一年地時間。竟是從未聽聞針對河工情況半句不利之語。而今爆出大案,兒臣雖是主謀罪魁,不敢請求寬恕。卻也不敢當真一個人領下所有的罪責,一個人去承受塔爾大神的懲罰。」 看著這個驟然恢復了冷靜,語聲也平和到異常的兒子,風胥然冷哼一聲:「你放心!查清楚了,自然有人陪你去塔爾那裡領罪。」 風司磊微笑一下,又磕一個頭:「父皇英明。只是關於兒臣在那一年中的行事,沒有各部的配合確實無法完成。譬如那些在河工方面立功而被放在禮部例行公文請求朝廷嘉獎地官員,在與吏部通報之前,首先就要經過工部對於工程地考核。還有錢糧地使用,沒有工部專職執事官員的首肯,兒臣有再大的權力也不能到戶部取得允許……」 「風司磊,你不要含血噴人!」風司寧驚得語聲都在顫抖,風司磊卻是從容繼續道:「另外,最近朝廷因為軍制而引起的一陣混亂。地方的軍制,兒臣之前在外面的時候也參與過不少,自以為對別人在這方面打的各種主意都算清楚。不過雖然知道一點事情,對於該用什麼樣地東西,去攪擾哪些人心還是拿不定主意。虧了兒臣最信賴的幕僚——同時也是揭露了兒臣買兇殺人真相從而引出這一場河工大案的功臣趙達,將修改好的條目一一教給了臣及臣的部屬。從『萬言書』到參劾靖王的各種虛言誇大、詆毀誣蔑、意在致死的奏章,父皇英明睿智,必然看得出那是出於藏書殿何人的手筆。」 聽到風司磊地最後一句,跪在最後地趙翼幾乎便要昏倒:這一句便說明風司磊對趙達早有防備。原只以為他為徹底拔除靖王不遺餘力因此對趙達等人言聽計從,卻沒有想到倫郡王府和治郡王府這番天衣無縫的配合居然還存有這樣的心計。連同著方才字字句句針對工部地言語,風司寧挑撥離間、陰謀設計、構陷兄弟的罪責再難逃脫。而自己當年在藏書殿被胤軒帝金口誇讚過的錦繡文筆,竟然成為這一切的鐵證!想到這裡,趙翼頓時面 ,雙眼直直盯著已經無力跪立而坐倒於地的風司寧。 「知道那是虛言誣蔑……哈,算你還有最後一點理智和天良!」 看了直直跪著的風司磊一眼,胤軒帝仰頭冷笑一聲,隨即鷹目一轉冷冷逼上一邊的風司寧。「一脈同根的骨肉兄弟卻苦苦相逼,明知道對方立有大功且並無罪過還要肆意污蔑,一舉一動竟是只想著置之於死地,全不顧國家朝廷還有百姓的利益所在——風司寧啊風司寧,你可真是機關算盡!這般借刀殺人,這般漁翁得利,這般裝腔作勢,你可真是朕的好兒子、弟弟們地好兄長!溫文爾雅、謙恭平和、孝友仁愛、忠君愛民……多少年朝堂上宮廷裡的好名聲。真是好一個『人倫俱全』的倫郡王!你自己說,你把藏書殿裡的那些書都讀到哪裡去了!」 聽著御座上字字誅心的厲聲責問,風司寧空空蕩蕩的心反而平靜下來。慘笑一聲:「父皇,我是沒有好好讀書,是配不上那一個人倫的『倫』字。一切都是我做錯了:可我不錯在算盡機關構陷兄弟,我錯在心裡恨不得他們一個個都死,手上卻不敢沾染一星半點的血腥;我錯在只想靠一點點安排計算最後坐收漁利,卻不曉得任何事情都有代價;我錯在只知道設計下套。卻不知道困獸猶鬥。便是機關陷阱裡面地瘋狗還會反咬……我錯了。一步錯步步錯,抓住了別人地錯,卻不曉得自己地錯。」說到這裡風司寧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睜眼後看了重歸座位的柳青梵片刻,隨後第一次對上胤軒帝威嚴深沉的眼眸。「但是,那留戀妓館,說是風流其實傷風敗俗毀壞皇室顏面的事情。卻不是我逼著人去做的!」 「風、司、寧——」 自從進入澹寧宮就沒有說過一句話的風司冥終於抑制不住喊出聲來,但還沒來得及說完一邊池郡王風司琪已搶先一步開口:「皇帝陛下,關於靖寧親王數日在霓裳閣一事,臣認為已經是時候澄清!」 風司琪此言一出,澹寧宮中頓時一片寂靜。胤軒帝略一沉默,隨即點一點頭。 「皇上,眾位大人。」向胤軒帝行過一禮,風司琪轉過身。「眾位大人。此刻大家均知風司琪於月前受命徹查河工弊案。但是,事實上在今年三月、誠郡王一行出使西陵之前,皇上便已經密旨靖寧親王著手查驗北方河工。作為誠郡王隨行武官的寧平軒主薄裴征。就是靖王暗令觀察沿途河道水情之人!」 裴征從朝班之末躍出,先向胤軒帝跪拜,又向風司琪行了一禮,最後膝行到風司冥面前伏下身子。「臣未能將河工弊案全盤查清,有負王命,請王爺治罪。」 下意識看一眼胤軒帝,風司冥緩緩點一點頭:「已是盡心而為,可恕無罪。」 見裴征重回原位,風司琪繼續道:「靖王盡心用命,徹查河工之政,發現重重弊端。而其間關係利益盤根錯節,上下掣肘無法動作。又逢四月軍制弊政驚動朝廷,靖王於是藉機脫開一切政務,假意留連歌伎樂戶女子;同時請下旨意,由臣繼續主持河工弊案地徹查。而靖王不但將種種關節要害之處盡數告與臣,還通過霓裳閣中與上方駙馬相熟的西陵商人前後傳遞消息,並且經靖王妃之手從大祭司處取得沿途神殿教宗協助的諭令。而自己卻是留連霓裳閣,拼著一身清名轉移朝中有心注意——如此種種運籌帷幄,才有了風司琪在北方一個月不受阻礙的徹底訪查。如今職責已畢,旨意已繳,臣請皇上向朝廷公佈此事,還靖寧親王一個清名!」說到這裡,風司琪今日第一次向胤軒帝跪拜下去。「請陛下為靖王正名,更為朝廷上下立一楷模!」 風司琪話音方落,徐凝雪、烏倫貝林、上方無忌也一齊起身上前。「靖王為國為民,正義公心,請陛下明察!」 寧宮頓時響起一片嗡嗡之聲。所有人目光一齊看向微微垂目、表情鎮定從容的年輕親王,人人都是由衷的驚歎。站在朝班較後位置的秋原鏡葉更是又驚又喜,臉上忍不住流露出深深的笑容來。風司磊和風司寧則是錯愕萬分,直將死死盯住風司冥地眼睛都瞪得滾圓。只有林間非微微挑一挑眉,看了對面泰然安坐地柳青梵一眼,又看一看胤軒帝光彩幽深的眼眸,嘴角緩緩溢出一絲笑意。 風胥然沉默半晌,像是等眾人心情稍稍平復這才緩緩開口:「靖寧親王能盡心用命,苦心孤詣巧做安排,終將朕所托政事圓滿解決——朕今為靖王正名。之前百官所上參劾奏章當眾焚燬。以後再有妄議者,以誹謗親王之罪交刑部嚴辦。」說著,威嚴面容上顯出第一絲真正的笑意,「司冥,這些天來是朕委屈你了。朕這便許你一個要求:無論你希望什麼,只要提出來朕自然應允。」 殿中眾人聞言俱是一震,風司冥更急忙拜倒:「此為臣份內職責,何敢如此……」 風胥然露出一個瞭然地微笑:「司冥不必言語推辭。有功必賞是我北洛規矩,只管說出來就是。」 「既然父皇有命……」風司冥抬起頭,直直對上高居御座的胤軒帝。「兒臣與霓裳閣樂伎鍾無射,真心相知,請皇上允許兒臣——納鍾無射為妃!」 「什麼!」「什麼?」「什麼?!」從胤軒帝到和蘇、到風司磊風司寧、到徐凝雪林間非秋原鏡葉、到六部尚書殿上所有朝臣……一時沒有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將目光緩緩從終於變色起身的柳青梵臉上轉開,年輕親王直視一臉驚怒的胤軒帝,用異常清晰而冷靜的聲音一字一句道: 「臣,請納霓裳閣鍾無射為妃。」 浟優書盟 uuTxT。com 全紋字版粵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六章 誰人書《士隱》(下) 字數:8781 「你聽到了——那都是些什麼混帳話!」 猛然停下滿殿亂走的腳步,胤軒帝暴怒之下聲音也抑制不住地顫抖。「什麼真心相知不許片言之毀?什麼事起無辜因此無由還無意相負?——身為皇子,那相負不相負的話豈是能說出口的!一點身份場合都不顧及,白白浪費了老五一片苦心不說,為一個女子就敢違反宗室規矩拋棄朝廷大局,他風司冥原來這麼捨得兩年苦苦積攢起來的人心……想想剛剛殿上那一個個的臉色,朕今天真算是大開眼界!」轉頭一眼看到身前御案上壓著的薄薄一紙奏疏,風胥然心頭越發火起,連奏疏帶鎮紙一把抓起狠力擲下。「青梵,你是太傅,你說怎麼辦!」 抬頭與風胥然目光一觸隨即轉開,柳青梵垂下雙眼,默默看了滾在自己足尖的祥獸玉鎮片刻,方才緩緩開口:「陛下,請暫息雷霆——冷靜克制才能行事無誤。」 「息怒?怎麼息怒!冷靜?朕還不夠冷靜克制?!留連青樓舞館整整一個月,京裡京外傳得滿城風雨,傳謨閣到澹寧宮參劾的奏書堆得山高,朕幾時說過他一句半句?胡鬧也得有個限度——朕從來就不是什麼寬容大度的人!」風胥然忿然拂袖,御案案頭半尺高的奏疏頓時散了一地。重重坐歸御座,胤軒帝恨恨吐一口粗氣,映著座側燭光一張臉上表情越發陰譎。「國法明令在朝在職官員不得夜宿青樓,宗府更是嚴律皇子與各府世子出入***之地——當年你藉著這一條拿掉多少礙事的人。才幾年時間就會忘記?朕是知道這些日子地事情著實委屈了他才睜眼閉眼不跟他計較,就連送上來的那些奏折也是接一本壓一本,你還要朕怎樣『冷靜克制』!」 風胥然怒吼著一掌拍在案上,力量之巨直震得案上茶盞一陣亂響。「為軍制的事情奪了他寧平軒的職權,初幾日不體諒朕的心意也就罷了。胡鬧幾日都是額外的天恩寬容。就退一萬步說,就是朕真的委屈誰,又哪裡有許人藉機放肆的道理?縱容了這麼久,二十年來頭一份。朕夠對得起這個兒子!」 青梵扯一扯嘴角。抬起頭靜靜看向滿面怒色地風胥然。「方纔池郡王殿下已經說了。靖王留連霓裳閣是為掩人耳目。」 「掩人耳目?柳青梵,方才殿上地誰都能信了這句,但又怎麼會包括你?司琪一句話出來時候你地表情眼色,真當朕已經老眼昏花望不到也看不清了?!」風胥然冷笑一聲,話音越發陰沉。「這一局是誰布的?是朕,也是你柳青梵!老五精細伶俐,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做什麼事;平日裡只管裝瘋賣傻。卻把這朝堂之上的局勢風向、各人的心思看得清楚也琢磨得透徹,為人處世的手段更是滴溜溜的圓滑。要不以他這麼多年的懶散荒唐,就算是有朕在縱容,又怎麼能夠多少年不落下半點真正過錯?這一次被硬生生逼出來,他是想方設法也要讓自己安安穩穩,該向什麼人賣什麼好他能不知道?」 微微皺一皺眉頭隨即舒展平復,青梵淡淡道:「賣好?陛下這話,說得青梵有些糊塗了。」 「糊塗?看來今天青梵是真地決意要裝糊塗一裝到底了——好好好。那就由朕來把話說清楚。」風胥然冷笑著。從座上起身,一步一步逼向青梵面前。「別人是不清楚,風司琪可是你親口向朕舉薦。跟靖王何干?靖王又是幾時令他接手的河工事務?若璃驚起徐凝雪急巴巴衝到你府上,之後司琪緊接著就離了京,祈年殿與太阿神宮的諭令是什麼時候到他手上的還用多問?啊,那幾日秋原佩蘭是到神宮去過,可左右有白琦和倫郡王妃陪著不曾單獨與烏倫貝林相見,徐凝雪也安穩在祈年殿待著未有離開。她到哪裡去拿什麼諭令?一個皇子妃又怎麼把神殿教宗的諭令送給遠在京外的風司琪?最後一條更可笑:霓裳閣那些西陵商旅固然有上方無忌前後聯絡往來著,但他每次一心一念只沖那個歌伎去,喝茶聽曲說說笑笑好不開心——以青梵你的耳目靈便,他幾時把公務帶到霓裳閣中去過?」 「皇上是說,池郡王殿下有心為給靖王開脫,甚至不惜假語虛言欺君罔上?」 「欺君罔上……他哪裡肯做這種危險事?也就是把准了你我的心思,絞盡腦汁特意使出這等四方討好八面淨光地手段。」 青梵聞言頓時微微挑眉:「皇上?」 淡淡掃他一眼,風胥然輕「哼」一聲:「這個時候還有什麼可瞞地?眼下的承安是個什麼狀況,朝廷之上各人想的又是什麼?東一陣西一陣地風頭吹得太亂,亂得太久只把明白人也弄得不辨方向。定住了風頭落定了塵埃沙土,讓人看清方向才能安心走道;剪絕禍根革除弊政,肅清了官場,朝廷上下才能真正安穩。從胤軒十八年太寧會盟到現在,朕在皇子之中的偏倚還不夠明顯?分了禁衛軍權,連著兵部一齊歸到寧平軒之下;寧平軒下一眾僚屬雖說大多年輕位卑,做的事情卻儘是關係朝廷大局的實政。由武將轉行文事,或擢卑微以任重大,年輕莽撞全無經驗也好,思慮不周錯事犯禁也好,但凡交給了寧平軒的事情,朝中元老能臣只許協辦不許代理。這兩年磨練下來,一個個都已經可以獨當一面,在朝廷上徹底立穩腳跟——這一樁樁一件件到底是在給誰鋪路,明眼人誰看不清楚?只有那些被私心私利困死了的,才會一路犯糊塗乃至死不回頭。」 青梵微微笑一笑:「皇上此言,池郡王顯然不是當局而迷之人。」 胤軒帝嘴角扯出一個冷冷微笑:「是啊,皇子之中。簡直找不出一個比他清醒的!說什 真相掩人耳目,什麼表面荒唐實則瞞天過海暗中坐鎮當面編這些瞎話,也不管當中多少合理不合理,擺明了就是要給靖王脫罪;不但給他開脫,還要再送他一頂『為國為民忍辱負重,巧妙安排智計無雙』地大大帽子。再加上大祭司跟上方無忌都站出來幫著說話圓謊,眼看事情就這麼完美解決……可惜,不管是朕的苦心還是司琪、大祭司、上方無忌等等的苦心。多少人多少年的努力和期望……都被他一句話毀個乾乾淨淨!」 青梵眉頭不由皺起:「就是普通富庶人家。娶小納妾也不過常事。堂堂親王收一兩個女子到屋裡服侍又算得了什麼?霓裳閣到底不是買春賣笑之所,雖說樂伎身份是不夠高貴,不做正妻也就不違反西斯神教義。說此一舉毀了眾人包括皇上的苦心、努力和期望……皇上說的是不是太過嚴重了?」 「霓裳閣算什麼?一個樂伎女子又算什麼?只要他開口,朕一道旨意滿天下的女子都可以任他挑隨他選。但怎麼可以是在這個時候,又在這種場合?!剛剛查處了弊案拿掉兩個郡王,滿朝廷人心惶惶,他堂堂皇子唯一的親王。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難道還不清楚?」胤軒帝再也忍不住地吼起來。「他是風司冥,他是朕地皇子北洛地親王,他就該懂得輕重緩急把朝廷職責放到第一!藉著這一股子勁力,該殺地殺該罰的罰該賞的賞,替朕更替他自己把朝堂的局面穩下來!寧平軒屬下固然能幹,但朝廷到底得靠著百官支撐。有了霓裳閣這一出,那些之前一時昏了頭跟著老二老七胡鬧的倒是無意間幫了大忙配合了朝廷行事,不但無罪還是有功——只要開口應一個『是』字。難道不是他一個人的寬宏恩德?安撫收攏了人心。滿朝從此同心協力,以後還有什麼事情辦不成?人都說朝廷之上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利弊權衡三思後行。但這一次已經根本再不需要任何思考——路都已經給他鋪好,什麼障礙都掃除得乾乾淨淨,就等著他一路順順當當走下來。可你看看現在!」 頓一頓,風胥然用力喘一口粗氣:「如果他是個傻子,什麼都不知道也就罷了,但以他的頭腦怎麼可能不知道又想不到!好啊好哇,朕真是養了一群好兒子——一個風司磊一個風司寧,兩個郡王違法亂政忤逆不孝還不夠,現在又加上一個靖寧親王——他是嫌朝廷事情不夠艱難局勢不夠混亂,非要把我活活逼死不可!」 聽到風胥然急怒下地自稱,青梵微微一呆,隨即想起秋原鏡葉回京後那場大宴上風胥然的言語神情,不由輕輕歎息一聲。沉默片刻這才開口:「風司磊河工舞弊禍殃百姓,風司寧構陷兄弟毀傷宗室,兩人皆是動搖國本根基的大罪。靖寧親王之事……似乎不應該與他二人相提並論。」 「柳、青、梵!你知道朕的意思!」 「是。」青梵目光一閃,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順勢整一整袍服,然後向胤軒帝躬身行禮。「陛下請息怒,安坐,聽臣一言。」 「你……」風胥然微微一怔隨即瞭然,舉步轉回御座上坐穩。「說吧。」 「在說之前,請容臣先問皇帝陛下一句。」抬頭,凝視胤軒帝片刻,「皇上方才言道,樂伎女子不算什麼。那麼按皇上最初的想法,打算怎麼處置鍾無射?」 風胥然眉頭一蹙旋即放開:「樂伎女子確實不算什麼,但朕也不喜歡自己的皇子身上有任何可供攻訐的污點。少年人因一時鬱憤迷失入了歧途走些彎路,雖然說來也不上什麼大錯,但既然此刻朝野百姓的議論都是向著司冥,自是趁機一了百了斷個乾淨。」兩句話說得很平淡,語氣也沒有什麼特別地起伏,但殿中卻似突然掠過一陣陰風帶來刺骨寒意。見青梵聞言沉默良久不語,風胥然歎一口氣,緩緩轉開目光。伸手摸一摸腰間藍玉,胤軒帝輕聲道:「朕這不是心狠……無痕。」 青梵身子不由一震,雙目低垂:「是,臣明白——朝野議論。以為靖王因一時打擊而行任性之事,民心多偏袒同情。若朝廷能清正視聽,說明假作墮落其實暗中運籌偵斷弊案地事實,那麼不但之前靖王在霓裳閣一切地顛倒行事都有了合理的解釋,朝廷還有百姓都會更將靖寧親王視為一心為國地賢王。至於樂伎女子鍾無射,人們自然以為也是一場事先安排,從此銷聲匿跡乃是再正常不過,數年之後連名字都會從人們記憶中消退。民間唯有靖王賢名流傳。對於朝廷還是靖王本身這都是最好的結果。也正是因為如此。靖王方才當著一眾重臣之面請娶鍾無射的舉動。才會遭來皇上驚怒怨憤至此。」 「哈,驚怒怨憤豈止我一個?你柳青梵不是一樣?司琪一番苦心令人驚喜更十分的受用,朕極力順水推船,偏偏他風司冥毫不領情!請娶鍾無射,平時提出來有什麼准與不准?偏偏在朕特旨允許他一個要求的時候提出來。這是拿準了朕必然把寧平軒職權全部歸還,他根本無須再提一次啊!」 微微扯一扯嘴角,青梵淡淡笑一笑:「寧平軒職權。自然是要歸還靖王的。倒是河工弊案偵結後,朝廷留下工部、禮部地協理空缺……」 「老五地行事明明白白在這裡,誰來接任還用再說?」風胥然橫了青梵一眼,「至於寧平軒,除了他去主持又有誰壓服得住?這一個月來司廷夾在風司寧風司磊還有寧平軒一群之間腹背受氣,你柳青梵拘著林間非等人只管作壁上觀——『寧平軒職權自然歸還靖王』,有你這等強勢助力在,真地給朕留下過什麼其他選擇麼?」 「皇帝陛下明察 |悉入微。所以雖然驚急氣怒。方才當著眾臣按捺刑部、宗人府嚴辦兩位郡王,又令宰相台組織專人善後河工政務,而將靖王的事情按下延後處置。」 風胥然嘴角一撇:「延後處置……朕登基二十年。雷厲風行處事果決,竟還是第一次這樣為難無措!」 見胤軒帝心情漸漸平和,語氣雖重卻少了先前的怒氣,青梵不由也微笑起來:「皇上愛護靖王,是慈父之舉。」 「慈父……若非知曉青梵為人,幾乎要以為這是當面諷刺。」風胥然輕笑一聲隨即斂起笑容。「但青梵,你是大司正,更是太子太傅。」 「臣是三司執掌,也是太子太傅,但歸根結底,總是皇帝陛下的臣子。兩年的作壁上觀不言不語,任憑二皇子、七皇子聯絡朝臣針對靖王,對其肆意妄為不但不加阻攔,甚至約束三司及相關官員不令涉足,究竟是為了什麼……皇上心裡也是明鏡一般吧。」 「但到這個時候,青梵也該出來說兩句話了。」 青梵沉默片刻,隨即抬頭微笑道:「陛下,自胤軒十八年臣入朝一刻柳青梵主意便已經定下。與皇上協力而為安排佈局,兩年時間初見成效,對靖王一切言行舉動就更不會再多加一句話。靖王早已行過冠禮,成年大婚開衙建府參與朝政,皇帝陛下的心意種種本也不該由青梵去向他說明。」 風胥然頓時皺起眉頭:「那就由著他繼續這般胡鬧?」 「靖王天資聰穎,但到底年輕。短短幾個月來多少樁大事一齊擠到眼前,遭遇又實有委屈不公,有些地方一時做得魯莽糊塗了,也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見風胥然眉頭依然緊皺,青梵頓一頓繼續道,「至於靖王請娶樂伎女子的事情,仔細想來也未必全是壞事。雖然天家無私事,皇子納妾收寵到底不是直接牽扯到國本;皇家地血脈尊貴固然不容玷污,但正妻之下的孌寵侍婢卻不在皇室宗法的限制。只要不是強娶豪奪逼人為奴的違法之事,無論國法家規都管不著他。皇子家事朝臣無權置喙,至於民間議論的種種……稍事裝點修飾,結為一段美談想來也並不為難。」 「你是要朕……要朕就此應允了他?這怎麼可能!」一句話說出,風胥然突然驚醒,定定看向低眉垂目的青梵。「青梵,你想到了什麼?」 青梵聞言微笑,淡淡道:「北洛民風開放,待百姓歷來寬容。國中雖然同有士農工商四等的分類,但在農商並重地國策下。除了死罪地賤奴,普通百姓在各自身份與朝廷地對待上並無多少真正的等級差別。商賈旅人、百工技藝之眾,伶官樂伎、販夫走卒之流,只要確有一技之長,又能夠遵循我北洛律法,便可在國中營生度日安居樂業,身份地位遠較大陸他國為高。」 「這是胤軒十年新政改制時青梵為朕定下的基本國策:興農,重商。百工並舉。強兵富國。人才取用上建議朕唯才是舉不拘一格。又興辦官學廣納學子,由官府培養各類有用人才。青梵此刻提及……記得太寧會盟西陵曾有『開門戶、等國民、通婚姻』之意,難道青梵這一次竟是想——」 「北洛開放寬容,然而民有貴賤四等不同,是大陸自古便有地規矩。朝廷取士說是不拘一格,但在真正用人的過程中要打破門第貴賤的俗念卻不容易。就是在民間,對脫離了奴籍不久之人種種偏見。還有那些雖不違法但多少存在地壓制欺負也並不容易消除。要使脫離了奴籍地人盡快在國中立足、獲得與普通人一樣地身份地位,最快最方便的方法莫過於通婚聯姻。但真要在百姓之中落到實處,這一觀念的改變較之朝廷對少數官員的起用委任更艱難得多。移風易俗絕非一時之功,所以胤軒十年新政至今,所謂九流齊平同歸一脈之說依然只在言表。雖然貴賤自古而別,朝廷以士紳立,但於我北洛以寬廣平等招賢納眾的初衷……朝廷確實需要給出一些更加有效的措施了。」 閉上雙眼,胤軒帝沉默片刻這才睜開眼。緩緩說道:「所以。應該藉著應允這一次靖王的請求,大張旗鼓宣傳九流齊平;破除工卑伎賤地陳見,徹底取消賤民、賤籍在北洛的存在。讓百姓真正達到民無分階、平等和睦的境界。」 青梵深深一躬:「皇帝陛下聖明。」 凝視他片刻,風胥然緩緩道:「青梵,這件事你想了很久了,是不是?」 「臣在朝中行事,只想凡事皆有退身應變之策,卻不想……這一次竟也成未雨綢繆了。」 搖一搖頭,風胥然輕笑一下:「未雨綢繆啊……從靖王妃開始,秋原鏡葉、林間非、大祭司、司廷,甚至還有若璃,宮內宮外朝上朝下,靖王有你柳青梵一力籌謀,策劃安排,真不知他還要擔憂抑鬱些什麼?!」頓一頓,看著青梵又笑一笑,「可惜年輕人驕傲自恃,不能體察別人的一番苦心好心,不知感恩反倒不顧公私情面當眾挑釁。作為他的太傅,這份高傲任性卻也是你寵縱出來的。」 「靖王年歲輕而極自尊,朝中言行又剛正有則。皇上所說『高傲任性』,正是靖王殿下立身朝堂而得眾臣稱道的地方。至於請娶鍾無射之事,仔細回想他當時言語,雖然狂妄而不看時機場合,卻透露出一份天然性情。皇上若能令人京城遍傳靖王為公自屈的事實,同時表明鍾無射協助靖王成事地功績,再賜下旨意成全靖王所求——公私合宜情意兩全,必能成為朝廷民間地一段佳話;而天家寬和包容、兼愛百姓的胸襟氣度,也會被大陸各國百姓所知而得到稱頌。」 風胥然微微一笑 明白你要說什麼。這件事情朕會酌情處置,順勢推~青梵,」胤軒帝一雙幽深眼眸靜靜看著青梵,「鍾無射……這個女子究竟擔不擔得起責任,以她地身份、性情、才能又能不能為靖王掙來這一片民心讚譽,青梵,你真的拿得準嗎?」 「是不是鍾無射其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家、朝廷對此事的態度。畢竟要在朝野傳什麼話造什麼勢,把握得住大局又能夠因勢利導隨機應變的,到底還是皇上啊。」見風胥然聞言撫玉輕笑,青梵也微微揚一揚嘴角。「再者婚姻之事,雖然關係者眾,能兩情相悅終究是最好的。靖王自己提出請納鍾無射,顯是情有所鍾;而靖寧王府相睦和諧,朝廷在天下一同上的誠意就更能令百姓信任了。」 「說來說去,青梵口中始終不離國政啊!」 「臣是三司大司正,也是太子太傅,為國為民思考計慮乃是臣的本分。」 風胥然緩緩搖頭,同時笑一笑:「這種虛話青梵就不用說了。朕是在問鍾無射的人品性情——雖然說九流一同民無貴賤,皇子結親,就算只是側妃侍妾也不能輕忽隨便了。司冥當眾提出來,朕總得考查詢問清楚了才好去跟皇后說啊。畢竟,後宮之中地事情,朕這個一國之主幹涉得太多可不是正理。」 「皇上考慮得周全。這霓裳閣不同於其他青樓舞館,閣主歌舞樂伎也都是潔身自重。鍾無射在霓裳閣多年,教習器樂歌舞。又通文墨詩書。加之品貌性情也屬上乘。靖王對她另眼相待倒也並不奇怪。」 風胥然輕輕頷首。凝視著青梵的目光卻是漸轉深沉:「能歌能舞,善使器樂,在***之地潔身自好倒不稀奇。但通曉詩書長於文墨,做出來的新詞新曲無不清雅風流,這一點……不是普通樂伎女子能夠做到的吧?性情清冷孤傲不群,面對親王重臣也不見有曲意逢迎,一個迎來送往逢人三分笑的霓裳閣真能養成這樣的女子?說到這鍾無射的性情。倒更像是那些公卿王侯、貴族世家嬌生慣養又精心調節出來的小姐吧?」 青梵聞言頓時一怔:「皇上你……」 你根本早就查清楚了……看出青梵眼中並未說完地話語,風胥然淡淡笑一笑:「不查不知道,這鍾無射出身竟是不凡:江州劉氏,上推三代也是朝廷公卿,在江州本地更是一方望族。京中世族徐氏,前任宰相黃無溪一脈跟劉氏都有過聯姻。再仔細說下去,甚至跟君家也有些淵源。雖說因為胤軒十三年宮變中受徐氏牽連江州劉氏一族獲罪而至沒落,終歸不是毫無根底地寒門。鍾無射通過霓裳閣樂伎改了名姓。又避開了血脈關聯地罪責牽連。朝中再不能因而指責。」見青梵張口欲言,胤軒帝搖一搖頭,「青梵。你心思之密、計慮之遠素來無人能及。經過這一次,朝堂再不會有皇子之爭,朕也不想你繼續大隱於朝了。」 「皇上說笑——柳青梵從來便不願做隱士。」青梵微笑一下,躬身行禮,「時辰已晚,青梵不耽誤皇上公務,就請告退。」 「今晚朕是有很多事要做。」風胥然微笑頷首。「所以大祭司那裡,就有勞青梵了。」 青梵會意,一笑退出。果然殿外早有等候一旁的神殿侍女迎上,青梵抬頭看向祈年殿的方向,嘴角在不自覺間微微揚起。 比起身後澹寧宮裡的,祈年殿中這一個的怒氣,承受起來總是容易得多了吧…… 本章題為《誰人書〈士隱〉》。關於隱士,中國古來有「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的說法。「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更是士人的守則。不論在人們地印象中還是事實上,歷史上凡是「出名」的隱士多與謀臣聯繫。而「終南捷徑」的存在,又使朝堂與歸隱兩者相交統一。 誰人書《士隱》——「士隱」,也許在這一章應該寫作「仕隱」才更貼合了題意:事實上風司琪這個人物形象的塑造,本身便參考了史記中第一個明言「大隱於朝」的東方朔。卓明、風司琪乃至柳青梵,各人「仕」與「隱」的堅持和轉化,是無意而又刻意的主題。 《招隱士》,始見於東漢王逸的《楚辭章句》,題為淮南王劉安門客淮南小山之作。《漢書.藝文志》著錄「淮南王群臣賦四十四篇」,淮南小山地《招隱士》為現今僅存地一篇。然而蕭統《文選》則題劉安作。辭賦之中描繪山林陰森詭譎險惡之景,以「王孫歸來,山中不可久留」招尋山間隱逸之士。與本卷第十四章《琴心默默徒消魂》中所引李白《幽澗泉》表達「失志客聞林泉而鳴悲聲」的意象互有關聯而成對比。 《招隱士》全文如下: 桂樹叢生兮山之幽,偃連蜷兮枝相繚。 山氣巃嵷兮石峨。溪谷嶄巖兮水曾波。 猿狖群嘯兮虎豹嗥。攀援桂枝兮聊淹留。 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 歲暮兮不自聊,蟪蛄鳴兮啾啾。 坱兮,山曲岪,心淹留兮慌忽。 罔兮沕,憭兮栗,虎豹穴,叢薄深林兮人上栗。 嶔岑磈罐兮,碼磳磈硊,樹輪相糾兮林木茷骫。 青莎雜樹兮稨草靃靡,白鹿麚兮或騰或倚。 狀貌崟崟兮峨峨,淒淒兮漼。 獼猴兮熊羆,慕類兮以悲。 攀援桂枝兮聊淹留, 虎豹斗兮熊羆咆,禽獸駭兮亡其曹。 王孫兮歸來!山中兮不可以久留。 憂浟書萌 UuTXT.coM 銓汶字板粵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七章 扶搖入龍庭(上) 字數:7839 時方過午,霓裳閣中賓客滿座,熱鬧非常。 正當六月中旬,北洛京城承安一年之中最炎熱之際。雖然還不到酷熱難忍的程度,但人走在日光照射的街市之上也是難免汗水淋漓。而日上中天的正午時節又是一日當中氣溫最高之時,往常這個時候承安京中店舖大多停市歇業;歷來將午後未時到申時二刻作為閣中歌舞排演訓練時間的霓裳閣,這一時段自然也是閉門謝客。然而最近幾日卻是不同:每日從辰時霓裳閣尚未開張便有大群顧客候在門口,開張之後無論歌舞戲劇雜耍評書,各種表演場場滿座絕無虛席,便是中午與傍晚的用飯時間穿插的閒曲小戲都會博得滿堂喝彩。一直要到午夜京城宵禁、霓裳閣關門打烊,客人方才依依不捨緩緩散去。 雖然霓裳閣是與六合居並稱的承安京中最為熱鬧繁華的所在,但這樣的門庭若市,卻是在月初的夏花朝後才出現的景象。 胤軒二十年六月六日緋櫻節祭,按著慣例朝廷在太阿神宮舉行盛大祭典,隨後是擎雲宮中的大朝大宴,京城到處都是一派歡騰熱鬧、喜慶愉悅的節日景象。卻不想就在擎雲宮的大宴上,胤軒帝第五皇子風司琪狀告第七皇子風司磊在胤軒十九年的北方河政上舞弊妄為,造成今年四月北方大災中百姓和朝廷的巨大損失和傷害,並且當堂呈上暗中徹查得來的各種統計和證據。這一狀頓時驚動朝野內外,胤軒帝當時便拿下了七皇子治郡王風司磊以及相關地二皇子倫郡王風司寧。並令刑部、宗人府並督點三司協同審理此案。同時,風司琪向皇帝以及朝廷眾臣說明一切的調查暗訪都是在靖寧親王風司冥的主持和襄助之下:冥王五月留連霓裳閣、與閣中歌伎鍾無射情愫纏綿,種種有違朝廷常理、招來無數議論攻的舉動,都只是為了轉移朝廷眾人視線,為池郡王風司琪在北方的行動掩人耳目聲東擊西。風司冥「冥王」聲威赫赫,原是百姓最熟悉也最關注的皇子,五月初因軍制之事遭胤軒帝貶斥削奪職權後留連霓裳閣,甚至連續十日留居在閣中歌伎鍾無射的院舍之中。如此近乎自墮自毀的舉動頓時遭來朝野側目。注重禮法講求顏面地朝臣紛紛上表參劾。而京城百姓則是對無辜遭難地冥王心懷同情和十分地擔憂。風司琪一紙奏疏呈上。七皇子風司磊河工弊案的事實固然引起巨震,但靖寧親王得以澄清並重新回歸朝堂,卻是大大消減了百姓對大案的驚惶而穩定了朝野人心。人們無不對年輕親王被奪職權身遭貶斥猶能為朝廷大局含羞忍辱的胸襟氣度大為敬服,而對他因勢利導巧借時機、定下這一番「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心思智計更是讚歎無比。而人們之前對鍾無射在冥王「自墮」時不明事理一味迷惑糾纏的種種議論指責,此刻也一轉而變成對這位身在歌舞***之地的女子深明大義、協助賢王妙計地讚揚和稱頌。 就在這時,又傳出靖寧親王感念鍾無射相助之恩而有意將其納為側妃的消息。鍾無射自願相助冥王而無謂一己私名。風司冥既愛重她品格更憐惜她聰慧機敏,雖然事出有因,卻絕不願因自己行事毀損一位女子清名。冥王的情意懇切和女子的深明大義,迅速在承安京人們口耳間相傳,年輕親王與妙齡歌伎的故事頓時增加了許多動人曲折。更有風流的文人墨客以此為題材作出許多歌詞小曲,將這一對年輕男女的情愫寫得宛轉旖旎;坊間又有人譜成新曲寫出新劇,風致爛漫的歌詞、優美宛傷地曲樂,文雅精緻卻又易學易唱琅琅上口。一詠三歎令人聞之無不神往。天家威嚴高不可及。於是人們紛紛聚集到霓裳閣,希望親眼一睹故事中女子地絕倫風采。 看看坐得滿滿、時不時掌聲雷動的大廳,再看看舞台中間專心演出的「霓裳十二律」。確定閣中一切正常;本該就此收回視線,目光卻像是不由自主地又一次轉向二層最佳位置地包廂雅間——儘管明知道包廂的主人此刻根本不在——側倚在樓梯欄杆上的花弄影忍不住輕輕歎一口氣,活潑俏麗的美貌面龐上流露出難得的憂色。 見她目光神情,許媽媽在她身邊靜靜站定卻不開口:霓裳閣實際上的主持者是花弄影,這一點閣中無人不知;但在外人眼裡看來,這位能夠得到當朝唯一太子太傅青睞的頭牌舞姬也理當受到如此尊重。沉默片刻,這才輕輕說道:「姑娘,這裡我看著……您去後面可好?」 花弄影看她一眼,目光中驚訝一閃而過,但隨即嘴角微揚扯出一個略顯勉強的笑容。「媽媽莫擔心,我沒事。」頓一頓,「至於後面……無射也是知道分寸的。太傅大人既然只叫她一個人過去說話,我們就不該打擾。」 許媽媽微微點一點頭:「姑娘說得是……只是大人一向都是姑娘招呼的,無射那院子裡的丫頭笨手笨腳的不知規矩,這心裡,總是有些放心不下。」 「這倒也是。只不過馬上這台下該是輪到弄影的舞……」 「我這就過去吩咐調換了次序。再說舞台還有微雨姑娘在主持著,姑娘請放心便是。」 凝視面前神情關切的遲暮女子片刻,花弄影緩緩露出笑容。「紅兒謝過媽媽好意。」說著招過隨侍的小丫頭,便往閣中伎人居住的後院走去。 霓裳閣建築分為前堂後院,閣中樂伎藝人大都按照表演內容的彼此關聯自然分片居住在後院。居所照顧了伎人表演和平日生活的需要,歌伎舞姬合住的大院子裡還有專門的排演場,距離表演地前堂舞台也是十分相近。連日的加長表演令閣中樂伎藝人大多感覺有些辛苦。一些尚未輪到場次的歌伎舞姬便在靠近舞台後台的居所休息。見花弄影走過,在屋前價下或坐或立說說笑笑的眾人紛紛急忙站起,直到見她頷首示意無事,一路徑直走過只遠遠留下背影這才重新放鬆了精神。 走到鍾無射的小院門口,花弄影靜靜停下腳步。 因為靖寧親王格外的青睞,鍾無射是霓裳閣中花弄影、燕微雨外第三個擁有獨立院落的伎人。院中花木森森青竹鬱鬱,當著炎夏正午透出格外地清涼之意。 在院門口靜立片刻,見鍾無射地丫鬟聆音捧了茶壺茶杯走過來。看到自己便要行禮。花弄影微微笑一笑。隨即伸手將她托著地茶盤拿過。定一定神。便往院中走去。 一踏入室內,便可以聞見空中瀰散的水安息香的清淡味道,混合著輕風帶進的花木氣息和諧而安寧,卻襯得屋中越發靜謐。極快地看一眼靜靜坐在桌邊的柳青梵和立在窗前的鍾無射,花弄影隨即低垂下眉眼,擱下茶盤煮水沏茶。不發一聲,動作竟是異常的輕巧嫻熟。 「雲煙霧露」遠 地香氣緩緩釋出。屋中彷彿降下一層淡淡的水霧,直令人感覺如在山間。 像是被包攏身邊的香氣猛然驚醒,目光低垂、視線凝在窗欞一角的鍾無射抬起頭,深深吸一口氣,隨即定定向屋中安然靜坐的男子看去。 沒有穿著人們慣看熟知的一身青衣,用絞著細細銀絲的紫色繩線滾邊的長袍是如萬里晴空一般明淨而淺淡地水色。青玉髮簪發出瑩潤地光澤,與並不格外出眾的平和五官越發強調出深沉安靜的氣度,嘴角輕揚帶起地溫文笑意卻讓整個面容在瞬間生動起來—— 「又費心了。丫頭。」 花弄影急忙端過茶杯送到青梵手邊。一邊輕聲笑道:「公子來了,紅兒怎麼可以不將最好的茶奉上?」 青梵又是微微笑一笑,端起茶杯凝視幽碧茶水片刻隨即擱下杯子。淡淡掃過花弄影一眼。在兩名共同驚訝疑慮中緩緩開口道:「弄影,今天柳青梵到霓裳閣,是以太子太傅身份來見鍾無射姑娘,而不是以客人身份來休息喝茶的。」 花弄影聞言一僵,頓時斂容低頭:「是,弄影明白。」 「明白了那便退下吧——這裡暫時不需要人伺候。」微笑著點一點頭,青梵淡淡又加上一句,「另外,從今日開始,任何人都不容許打擾鍾無射姑娘,鍾姑娘的各種演出也全部停下來。」 花弄影身子微微一震,抬頭看一眼柳青梵更看一眼鍾無射。見後者眼中毫不掩飾的驚愕過後隨即瞭然而絕望的神色,花弄影心中微微一痛,卻是不能開口,只向柳青梵深深躬下身去:「是,弄影一定會照顧好無射姑娘,請大人放心。」 頷首示意花弄影可以退下。沉默片刻,也不抬頭,青梵靜靜開口道:「剛才的話你聽到了,鍾無射姑娘。」 「是的,大人,無射聽到了。」鍾無射臉色蒼白,語聲卻是十分平靜從容。 「很快就會有宮中天使來,宣佈皇后的旨意。祈年殿和太阿神宮都已經祝告過,各種祝福祭祀的活動還有通告儀式都在進行中。因為是靖王殿下自己開口提出的要求,雖然是側妃,天家朝廷對此的重視還有禮儀規程安排的程度也是十分驚人的了。」 「是——無射感激靖王殿下的厚愛,更感激皇家的寬宏大量,允許無射以卑鄙微賤之身侍奉皇子。」 聽她語氣平靜得毫無起伏,青梵不由眉頭微皺,但旋即舒展放開,點一點頭說道:「心存感激,這應該是此刻最好的心情。鍾姑娘,記住是靖王殿下對你的愛重,使你有了今日不同於其他女子的身份地位。而只要你一心一意侍奉好靖王殿下,便對得起殿下對你的一番心意,也就能夠得到宮廷及至朝野內外所有人的尊重。至於所謂卑鄙微賤,既入天家便是宗室親屬,這些話也不用再說了。」 「無射明白。無射一定會盡心竭力,侍奉好靖王和靖王妃殿下。」 青梵目光一閃。略略笑一笑隨後輕輕頷首道:「這一句說得很好——不僅僅是靖王殿下,還有靖王妃。她是親王正妃,內府之主。凡事除了替靖王殿下著想,也要多為靖王妃想一想;靖寧王府大小事情,她認為需要你從旁幫襯的,也都要盡心協助。」頓一頓,凝視著鍾無射地面容。「這兩日靖王妃兩次到霓裳閣,聽說每次你二人都聊得很是投機。作為靖王殿下和秋原鏡葉的師傅。聽到你們能夠相處融洽實在是十分的高興:家和萬事興。靖王殿下國事操勞位尊責重。總不要讓他有後顧之憂才好。」 見青梵面含微笑,神情一如語聲的溫文柔和,鍾無射卻只覺心頭一陣陣寒意:話說到這裡,已經是幾乎不加掩飾的警告。「是,無射不會令大人失望。」 「天家的規矩,皇子側妃和正妃一樣,都要從宗親還有朝臣官眷中選擇。這一次能夠破例允許。雖然是為了靖王殿下懇切請求的誠心實意,靖王妃在皇后娘娘面前的說話也有很大地力量。」凝視鍾無射,見她聞言臉色頓時微變,青梵微微笑一笑道,「皇后娘娘原本也是有些顧慮地,但聽靖王妃說得誠懇,終於答應了靖王地請求。所以,稍後入宮拜見皇后的時候不可以出一點錯誤——這不僅僅是鍾姑娘自己在皇后娘娘眼中的印象為人。更關係到靖王妃以後在宮中的說話。無射姑娘可不要辜負了靖王妃成全你的一片心意。」 雖然早已知曉靖王妃秋原佩蘭在太傅柳青梵心上的份量,更清楚這位由有著身為當朝重臣的孿生弟弟、並在最高神殿和太阿神宮侍奉過地靖王妃在皇宮朝廷的絕對地位,但此刻聽眼前之人明明白白點出事實。自己依然無法不感到深深的無力。而想到他一言一語之間儘是對秋原佩蘭的愛護,面對自己溫文柔和的微笑卻儘是處處心機的警告甚至不惜出言威懾,鍾無射心中更是一片酸楚。強自定一定神,「請太傅大人放心——秋原王妃對無射的心意,無射銘感五內。」 「如此便好。」青梵微微頷首,隨即站起身來。環視室內,目光在房間一側妝台上滿匣的珠花和衣飾環珮上停頓一下,「入宮前妝新需得耗費不少時間,天使一到不容遲延,柳青梵便不打擾姑娘……」 鍾無射聞言身子猛地一震,見他轉身向外,「且慢」二字竟是脫口而出。 青梵一頓,緩緩回身。鍾無射緩步移到梳妝台前,捏起一朵精巧地珠花。「太傅大人,這是今天早上靖王妃特意遣人送來地。這些日王妃還多次送了衣飾、脂粉,許多精緻小巧的玩意兒,不貴重但實用……不,這些都是最貴重的東西——這些是靖王妃待無射地一片心意。無射沒有姐妹兄弟,王妃卻以姐妹待我,為我處處著想周到。這一份寬厚大度、誠懇仁德的心意,無射真正無以為報。」鍾無射靜靜說著,一邊緩緩抬頭看向柳青梵。蒼白的秀麗面龐上笑容明朗,眉眼之間神情卻淡得好像一層薄霧。「雖然大人方才說,出身之類再不用提,但無射知道自己身份——便是再愚鈍無知之人,面對王妃這樣的厚待也不能不感激懷德。無射雖然天資愚魯,但『知恩圖報』、『恪守本分』這些詞句的意思還是明白也能盡力做到的。」 青梵沉默片刻,這才緩緩點頭,微微扯一扯嘴角:「我知道這也是為難了你……但皇室講究子以母貴乃是傳統。」 「是,所以無射會每日誠心祝禱,願王妃早日為靖王殿下誕下世子。」鍾無射淡淡笑著,蒼白如雪的面龐像是微微地發出光來。「無論發生什麼,秋原王妃都是殿下最心愛、最緊要之人。太傅大人,在殿下佯做墮落、呆在霓裳閣不出的那些日子裡,殿下每天都不止一次地提及王妃。殿下曾經對無 ,王妃溫婉賢淑待殿下情深意切,是世上最信任他之下珍愛王妃,不願令王妃為自己擔憂,種種言語發於肺腑字字真心,無射早是知曉清楚。而這一次殿下為無射相助演戲的所謂恩義要迎娶無射,無射本意拒絕,甚至想過就此遠離,卻是王妃秉持寬容溫厚之心親自勸解……無射幼時飄零至今孑然。心中只求片瓦遮身,每日清淨禱告以了一生,卻不想得靖王和王妃兩位殿下如此相待。我只求大神保佑靖王和王妃恩愛偕老,一生喜樂平安。此心此願,請太傅大人明鑒。」 見眼前女子臉上帶笑,眼中淚珠卻是抑制不住落下,青梵心中終是一陣不忍。「這樣卻是太過委屈了。兩情相悅原是難得美好之事,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少年風流也不枉一生你……但司冥殿下到底是皇子。又是嫡出。更是能統兵又能治國的親王。身在朝堂,一舉一動都關係了國家大事,何況是婚姻愛戀這等大事?實在不是能夠與普通人等同一般地。無射,我在霓裳閣的時間也不少,與閣中男男女女的交往你也都看在眼裡,而且還有弄影……方纔那些話說得是重了,但在我心裡。只是希望你與佩蘭可以相處和睦,共同侍奉司冥殿下助他內府平靜。」頓一頓,青梵溫和地笑一笑,「無射,我一直知你文雅聰慧,是極好的女子。」 「能有大人這一句,鍾無射一生也不枉了。」鍾無射含淚微笑,「只是……只是無射愚魯無知。更沒有王妃那樣的才具。除了誠心祝福,怕不能幫助殿下還有王妃什麼。無射……要令大人對無射失望了。」 聽她語聲發顫,一雙清亮眼眸定定凝視自己。神情之間顯出極其激動,青梵心中不由微微一怔。但隨即拋開異樣感覺,按著自己思路繼續微笑溫言道:「無射是自謙了。但你既然無意他事,就只在殿下平日的生活起居之類上面多用些心思吧。畢竟,多一個人用心照顧,對司冥殿下總是好的。」 知道他此言含義,鍾無射低下頭,默默行一個禮。青梵微笑頷首:「好了,為進宮做好準備吧。」 看著翩然而去的背影,鍾無射伸手努力按住不住哆嗦地雙唇。想要閉起眼抑制滾滾而下地淚水,雙眼卻根本無法從那個背影上稍離。 柳青梵,這是我第一次……與你說這麼多話。 是我第一次……聽到你親口對我地評價。 是我第一次……直視你的眼睛。 是我第一次……使你的注意你的心思,全部集中於我一人。 低下頭,伸手接住垂落的淚珠,看著水滴在手心中濺起,鍾無射臉上苦笑漸漸加深。 柳青梵擔心秋原佩蘭,不能容許鍾無射對她的地位造成任何的威脅,因為她是柳青梵為風司冥選擇地,是柳青梵心中唯一能夠登上未來皇后寶座的女子。警告、威懾、安撫……但他卻不知道,那位世人眼中最為溫婉賢淑的靖王妃,根本不需要別人為她做這些。 大駕親到霓裳閣,將所有或驚疑或好奇或惡意的目光視若無睹,溫婉從容和藹可親,隨心言笑透露出的貼心親密絕無半分做作,那份天生而成一般的雍容大度直令所見之人無不欽佩折服。然而到兩人相對之時,曉之利害動之情理,一字一句無不切中要害,莊嚴威儀甚至攜著隱隱的殺氣。「身為王妃,為王爺尋找可心之人服侍左右原是本分」,「共同協助王爺管理內府,需要的時候也從旁規勸……像今天這種會讓皇上娘娘不快、對王爺在朝中不甚有利地事情,我們不要讓它發生第二次」……每一句都完美地貼合了當家主母地身份,寬容大度卻又強硬威嚴,更不露出半點自身的傷懷或是憤怒。如果不是一雙眼睛自始至終的過於明亮,只怕在霓裳閣多年地自己都無法看出她內心的強烈波瀾。 她是靖王妃,是所有人時刻矚目的女子,一言一行都代表著靖寧王府的風範和體面。身為王妃,身為妻子,即使新婚不滿半年便要被迫面對丈夫納娶側妃的糟糕局勢,她也必須用完美得體的言行舉止為身為親王的夫君的一切決定給予最堅定的支持—— 是因為愛那個人,所以心甘情願將一切交與,心甘情願為他做自己所能做的一切。哪怕明知道會深深傷害自己亦是無怨無悔,只要自己的努力能夠對心愛之人有所幫助便心滿意足,甚至都不會期待對方一個微笑的給予。 在那雙將最深切的痛苦隱藏在最明亮光芒之下的眼睛裡,鍾無射看到了自己。 只是,秋原佩蘭比鍾無射更有勇氣,也更有力量。 能有這一席長談,能有這一次毫無阻隔的對視,能有他這一句「極好的女子」……此後的日子,都能夠在他最重要之人生活的一個微小角落遠遠注視默默祝福,她已經再無所求。 最重要之人……鍾無射想起十日前緋櫻花朝的夜晚,年輕親王似是一路飛奔而來,站在自己面前喘息兀自未定,卻用最堅決冷靜的聲音告訴自己這個將徹底改變自己一生的決定。 「除了嫁入王府,我沒有其他不讓你遭受打擾甚至傷害的辦法。」 「我不能讓你因為我的任性,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 「你是一個好女子,與你在一起的時候很愉快。」 「無射,我喜歡你的眼睛。」 「我喜歡你看著我。」 她知道這位年輕俊美的皇子深藏的最單純的心情。霓裳閣中那些除了琴音惟有靜默相對的時刻,絕不是仔細思考之下精心設計佈置的迷局;而在萌生納妃的最初一刻,以他的心意也必然是為了將自己從京城眾口金的指責議論中解救出來——其實她早已做好遠行的準備,卻不想這位個性驕傲而堅剛的親王,竟會用這樣近乎兒戲的方式將積鬱許久的不安、焦躁、恐懼甚至怨怒一起爆發:明知大局走勢而刻意任性放縱,是對滿朝誹議隱忍後乾脆決然的反擊,也是對那些落井下石的朝臣官員毫不留情的挑釁。然而無論冥王心意如何,身在霓裳閣的自己都只應該拒絕;偏偏一句「你可以和我一起,看著他」,深深打動了自己。 輕輕抬起頭,鍾無射眼前似乎又浮現那一日風司冥自霓裳閣離去前的景象:夜一般幽深的眸子凝視著自己,年輕親王口中吐出「知己」二字,讓孤寂自守的心第一次獲得了共鳴…… 耳邊傳來宮靴落地特殊的腳步聲,鍾無射轉向妝鏡,凝視著鏡中人霧氣氤氳的雙眸,緩緩扯出一個淡得近乎透明的微笑。 高捧著宮敕金書的天使,終於到了。 U悠書猛 uUTXt。cOm 銓汶自扳越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七章 扶搖入龍庭(中) 字數:5725 「民女鍾無射參見皇帝陛下。皇上萬歲萬萬歲。」 耳邊響起女子清亮平和的聲音,風胥然心頭突然掠起一陣奇異之感。擱下手中寶藍色絲綢封皮的書冊,胤軒帝緩緩抬起頭來。 承安六月,正當天氣最為炎熱之時。便是氣勢巍峨幽森的擎雲宮,一座座高廣寬宏的殿宇此刻也顯出兩分燥熱之意。只有御花園墮星湖上的水榭,水上涼殿全用極能吸熱的臨仙竹為材質建築而成,殿頂琉璃青瓦則將強烈的日光反射回去;面前一片開闊湖水上不時有風吹過,風中水汽與園中蒼鬱花木的清新香氣混合在一起,攪動著夏日午後難耐的炎熱——胤軒帝因愛水榭陰涼,每年夏季都將此作為歇晝之所。涼殿到處可見銅盆裡高高堆起山子一樣的冰晶,宮人執著寬大的羽扇上下緩緩扇動,使令人倍覺舒爽的涼意在殿中流轉。和蘇引著鍾無射入殿的時候,胤軒帝正半倚在涼榻之上閉目養神。見書冊落在榻側搖搖欲墜,急忙上前兩步拾起,卻是風氏王朝第三代君主宗容帝少時所作的文章集子,《春蔭筆記》。 和蘇、鍾無射腳步雖輕,然而涼殿中四下寂靜無聲,風胥然只作假寐早是聽得清楚。和蘇侍奉他四十年,步伐輕重熟悉無比。他既已到自己身邊,胤軒帝也就順勢起身。伸手從和蘇手上接過書卷,尚未及抬頭便聽殿中女子伏身叩拜。口中朗朗,雖是叩拜稱禮。聲調之中卻有一種不卑不亢的自尊自持;語聲平和,透露出雙十年華少有地清靜淡定,竟與傾城公主風若璃有幾分相似,卻沒有那種自深宮教養出的充滿矜貴意味的淡漠冰冷……雖然僅說了一句,單論這聲音倒是一個令人喜歡的孩子。對自己直覺似的好感微感訝異,風胥然不由抬頭仔細看向身前跪著的女子。 不是什麼會令人一見便即沉迷的美貌,面前女子的容貌或許比靖王妃略略出色一些,但與真正地「絕色」還差得很遠。清雅秀麗地面龐不帶半點嬌媚。安寧地神情、低垂的眉眼看起來溫柔恭順。卻能從那抿得平直的嘴角分辨出胸有主張的鎮定與堅決——確是一個有頭腦的女子。這樣的鎮定便是普通朝臣也屬少見。不過能在冥王面前淡然自若的女子原當有如此心智氣度……想到自己授意下近日在京城四處地各種傳言,此刻看來竟是不算無中生有,倒讓胤軒帝生出另一種「未卜先知」的意外驚喜來。 微微揚起嘴角,風胥然溫言道:「平身吧。」一邊說著,一邊抬手示意宮監給鍾無射設下座位。 見是和蘇親手將繡墩搬到榻前,鍾無射不由一凜。略一遲疑,卻不敢坐下。只是抬起眼看向從榻上坐直了身子的胤軒帝。 兩人目光相觸,見鍾無射頓時低垂雙眼,風胥然不禁又是嘴角微揚。但笑容隨即一頓,奇異之感再次掠過心頭。眉頭微微一皺旋即舒展開來,風胥然淡淡含笑道:「坐吧。今天是家人的拜見,雖說長幼尊卑有異,但一家人太過拘禮,彼此便容易生分了。」 聞言心頭又是一跳。鍾無射急忙道:「謝皇帝陛下。」說著再行一禮。這才小心翼翼在竹墩上坐下。「請皇上訓示。」 見她垂目側坐,上身挺得筆直,一身素色衣裙靜靜垂落到底。裙腳亦被巧妙的壓住——端正的姿勢完全合乎擎雲宮禮節。目光在她髻上極品凌霄軟玉「紅淚」雕琢的燕子形髮簪,風胥然幽深眼眸中精光一閃,隨即含笑點一點頭:「依著規矩,後宮的事情只在皇后處置。到朕這裡不過是個過場,也說不上什麼特別地訓示。只不過,這一次既是關係著靖寧親王,朕倒確是有幾句話要說。」 鍾無射急忙起身跪下:「無射恭聽聖訓。」 「朕說過了,不必太過拘禮。起來,坐吧。」揮一揮手示意她回到座位,胤軒帝微笑一下,隨即斂起笑容。「無射,靖王是朕年紀最幼地兒子,也是朝廷唯一擁有實權的皇子親王。這一點,朕便不用說你也明白。」 「是。」 「朕待臣下素來嚴厲,而且越是親近嚴厲越甚:京官嚴於外臣,近侍嚴於京官,宗親嚴於近侍。而對身邊幾個皇子,雖然有些地方是朕也寬忍縱容著,但七年前的宮變,還有這一次風司磊在北方河工上面做出來地事情……當真威脅到了朝廷社稷的,朕絕不寬縱,該殺的、該辦的一個也不會放過。」見鍾無射聽到「宮變」二字時眼光神情無法掩飾的波動,風胥然淡淡笑一笑,語聲越發沉穩。「朕身邊的皇子,真正上過戰場的只有靖王一個,真正曾在民間走動過的也只有靖王一個。能在戰場上用兵、掌得住軍隊,在宰相台寧平軒理政,知道朝廷國家的真正難處、急處、關鍵之處而能夠秉公心妥善處置——靖王是朝廷唯一實權的親王,朕對他的嚴厲超過任何人……無射,朕知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這其中的用 ,你可明白?」 鍾無射心中一震,絕不敢相信胤軒帝竟會如此說話。抬起頭,卻見風胥然一雙威嚴深沉的眼眸定定凝視自己,鍾無射只覺呼吸一窒,努力動一動喉頭:「是,皇上。」 風胥然微微笑一笑,輕輕點一點頭道:「靖王十二歲從軍,沙場征伐保家衛國,立下的赫赫戰功世人無所不知。回到朝廷後主張寧平軒也是盡職盡責:北方水患,是他在宰相台多方協調,不日不夜費盡心思;河工大案,也是他暗中主持,有此助力方能徹查弊政;軍制的事情更受了極大委屈,確還能摒棄私心,為朝廷謀求變革之法。靖王功在社稷。未曾有一次為一己私事向朕開口。獨有這一次你的事情,是他主動向朕提起。朕治國素來講求賞罰嚴明,朕地兒子,為朕、為朝廷辛辛苦苦一心做事卻總因朕受屈。朕原本就想著,這一次不論他求賞什麼都不算過分。現在不過是要娶一個心儀的女子……」 說到這裡風胥然挺了下來,轉過目光,將視線投向涼殿之外開闊的水面。沉默片刻,方才繼續道:「都說人天生是該憐惜最小兒子的。何況這個兒子。是朕寄予最多期望的皇子?司冥是個好兒子。更是個好皇子,朝臣眼中公心謀國的靖寧親王,百姓心裡常勝無敗的赫赫冥王——無論發生什麼,朕都容不得任何人擋了他的路。」 鍾無射垂下雙目,擱在膝上地雙手死死扣住,心中卻是波瀾起伏:霓裳閣青竹院落中一身水色袍服地身影,一番話言下含意與此刻眼前威嚴無上地帝王竟是如此相似!「容不得任何人擋了他的路」。靖王妃也好,大司正也好,胤軒帝也好,一語一言,都只為那英氣俊美的年輕親王用盡心思。努力定一定心神,起身在胤軒帝面前跪下:「皇上,民女蒙靖王殿下垂青,更得皇上寬容大度……天家恩德銘於肺腑。無射一定盡心竭力侍奉靖王與王妃殿下。以求報答萬一。」 「無射,朕一直都知道你是個聰明的女子:侍奉好了靖王還有靖王妃,這宮裡宮外便沒有人動得了你——只要不礙著靖王的大計。無論你要做什麼,就算有人糾著所謂的身份說三道四,有朕在他們就該仔細掂好了份量。」 見鍾無射聞言深深行下禮去,隨後抬頭直視自己,一雙清明眸子坦蕩澄澈,風胥然點一點頭,嘴角亦緩緩揚起。「好了,皇后那邊午休歇晝也該起了,這便隨宮人去吧。」 「是,民女鍾無射告退。」 「民女?」胤軒帝輕笑一聲,「拜見之禮已行,以後就該稱『兒臣』了。」 鍾無射一怔,隨即再行一個大禮:「是。」 揮一揮手示意她可以退出涼殿,看著女子素色的背影,風胥然一手撐住下頜,沉思中臉上笑容一點點斂起。「和蘇。」 「是。」 「朕終於知道……靖王為何定要迎娶這個女子了。」見和蘇眉頭微皺,眼中顯出疑惑之意,風胥然微微一笑,隨意地將身體向後靠上軟榻。和蘇急忙上前一步,為胤軒帝放好靠墊。「皇上?」 看一眼和蘇但隨即收回目光,風胥然笑一笑又搖一搖頭,將手伸向腰間藍玉。手指在光滑剛硬地玉墜上磨蹭著,胤軒帝低聲笑一笑:「『明月萬城獨無我,百尺樓台,千山暮雪,何處是君心鄉』——宗容帝《春蔭筆記》詩文隨筆三百三十,只有這一篇被君離塵批為下品。宗容帝文治啟一代盛世,英明睿智自不必說,文章詞采亦是超邁卓絕。可惜當著一身自在、牽動大陸三國的愛爾索隆露,也只能做『為賦新詞強說愁』。北山歷代皇陵,獨乾陵無半件珍寶隨葬,宗容帝只帶上啟明夫人親手繪製的一副畫像,在他寢殿毓和宮裡掛了四十年的畫像。而等到了朕,則是將這個握在手裡整整二十年。」自嘲地笑一聲隨即放開藍玉,風胥然伸手取過之前擱在榻邊幾上藍綢封面的書冊。目光在封皮上筆跡清逸的「春蔭」二字停留片刻,胤軒帝嘴角升起一抹略顯落寞的淺淡笑意。「和蘇,朕是不是該承認,靖王身上……確實流傳了我風氏一族地血脈?」 和蘇微微怔一怔:「皇上……」 「傳謨閣後承天台,京城最高處。還記得朕幼時先皇帶領一眾皇子登台俯瞰,萬戶千家盡在眼中。朕與兄弟都在先皇身邊,獨有未嵐太子隨君霧臣四處走動觀看。是那一刻,朕才知天上明月輝照萬城而獨不見我之憤之憾,也終於生出取而代之地心思。」 和蘇聞言心中突地一緊,隨即五味交雜:未嵐太子風怡然,先皇景文帝第二皇子。寬容溫厚的性情,夾在景文帝一眾心高志雄的皇子之間,若非君霧臣選擇並一路扶持只怕早便遭他人暗算毒手。而風怡然在擎雲宮劇變、君霧臣離世後地讓位太子,則最終驅散了景文三十七年除夕開始籠罩京師長 月地濃重血腥。胤軒二年風怡然病逝於皇城未嵐宮。按太子之禮葬之並還太子封號。跟隨風胥然多年,和蘇如何不知這位與威嚴果決的胤軒帝相比起來「性弱近乎懦」的未嵐太子,正是因為那一份擎雲宮中唯一出於真心的仁厚而令帝王內心對他始終保留矛盾的感念。風怡然逝後胤軒帝嚴令不得議論前太子非處,對君霧臣當年儲君選擇的心結也深深埋起,多年來和蘇幾乎已然忘記未嵐太子之名。此刻驟然聽胤軒帝提起未嵐太子與君霧臣,語聲自嘲,感慨中更有少見的倦意,和蘇一時也不知如何接口。只叫了一聲:「皇上……」 聽到和蘇的輕聲呼喚。風胥然笑一笑。緩緩調整臉色:「風氏一族各有執著,但無論是物還是人,總脫離不了……朕原該想到地。靖王地個性,其實與朕也差不了多少。他這些年地經歷,雖然青梵不同於其父,論到為人行事……『天水無岫』,到底是穿在君無痕身上啊。」 「皇上與柳太傅磨練靖王的用心。靖王殿下縱然一時不能完全明瞭,但以殿下的睿智必不會誤解皇上的心意。」 微笑著搖一搖頭,風胥然擱下手中書卷,「和蘇,幾時了?」 望一望胤軒帝臉色表情,和蘇會意地點一點頭:「未時過半。皇上,池郡王和靖寧親王都到了,正在水榭外等候旨意。」頓一頓。「還有倫郡王府西席卓明。一同在外候旨。」 「卓明……這該是司琪的自作主張了。到底是一母同胞,就算知道是多大的罪,總要伸手拉一把。」風胥然輕輕笑一笑。「一篇《為倫王辯罪書》,滿朝咒罵指責總算有了點公道的聲音,這卓明確算是個忠義之人了。記得他也是殿生出身,可惜不善為政,只在縣城做了兩年便自請離職。後來在倫郡王府,這些年教導著亦瑾他們幾個,幫著寫地文章也都還看得過去……」 「那皇上要一併宣召他嗎?」 風胥然撇一撇嘴角:「宣召?何必。他既有一支筆可取,讓他自往國史館——青梵不是說《博覽》那裡還缺著幾個編修嗎?在那裡跟著多學些國家理政的事情,再來聽朝廷的宣召。」 「是,和蘇明白了。」 「讓司琪和司冥進來吧。」 重新拿起《春蔭筆記》,風胥然隨手翻看兩頁,便聽殿中一陣輕輕靴響。隨和蘇進入涼殿的風司琪、風司冥一齊跪下行禮:「皇上。」 「風司磊、風司寧的事情如何處治,宗人府議得如何了?」 「宗人府和大理寺已經初步議定了。」風司琪行一個禮,隨即從袖中取出奏疏雙手奉上,「這是經三司合議的呈文,請皇上御覽。」 看和蘇接過奏疏,風胥然抬手示意兩人起身坐在一邊。看一眼坐在風司琪下首,神情鎮定的風司冥,胤軒帝將和蘇遞上的奏疏迅速瀏覽了一遍,沉吟片刻這才向風司琪道:「風司磊罪在不赦,朝廷要依法嚴辦,方能慰北方三郡士民之心。至於風司寧,雖然犯下重罪,到底不是風司磊一般弊政直接危害黎民……宗人府能酌情體量,分別處治,這一條做得很好。違法犯罪者絕不輕易放過,但也要顧全了骨血兄弟天家情誼,這其間地分寸確是不易。司琪,你之前為避嫌疑故作胡鬧,行事頗為顛倒囂張;今日入朝執事,能做到這樣,朕心甚是欣慰。」 風司琪急忙行禮:「兒臣胡鬧,讓父皇操心了。」 胤軒帝點一點頭:「妄為避世,守拙潛修,朕雖也曾惱你言行過於囂張胡鬧,但你不結不交不亂朝事,能循朝廷規制將己身守得極嚴,朕也就任了你地性子。這次北方水災、河工弊政,你能在此刻回歸正途為朝廷分憂,朕實是欣喜。」說到這裡嘴角微揚,胤軒帝眼中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古語說『三年不飛,一飛沖天;三年不鳴,一鳴驚人』,司琪潛藏時日又豈止十年?裝模作樣了那麼久,也是時候該回復本性了。」 聽出胤軒帝語中深意,風司琪急忙笑一笑:「父皇寬大,這些年一直縱容庇護兒子;此次又委以重任,許臣獨立主事。兒臣雖然不才,也知信任之深,當竭盡全力為父皇分憂以報天恩。」 「有這份心思就好。你新入朝,差事若有不明的,傳謨閣裡多向林相等請教。協理禮部、戶部,需要寧平軒或是其他部署配合相助地,靖王、誠郡王他們自然都會助你。」說到這裡風胥然向聞言急忙起身行禮的風司冥微笑一下,這才重新轉向風司琪,「好了,去傳謨閣傳朕的旨意,讓林間非同六部尚書到澹寧宮議事,穆郡王、誠郡王也一起過去。」 「是,兒臣遵命。」 看著風司琪步履穩穩走出涼殿,風胥然又是微微笑一笑。沉默片刻,這才轉向一旁靜立的年輕親王: 「司冥,有些事……是不是該給朕一個交代了?」 U悠書盟 uuTxt.cOm 全蚊子阪越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七章 扶搖入龍庭(下) 字數:7545 站在高華莊嚴的殿宇前,風司冥深深吸一口氣。 這是他第二次,真正踏入這座北洛最高神殿的內部深處。 沒有祈年殿中其他殿宇那般滿是浮雕彩繪,平整潔淨的純白色貝列特崗巖卻使建築顯出無比的神聖和尊嚴——這是北洛最高神殿、擎雲宮祈年殿的後殿;在風氏王朝創立之初,便規定了惟有真正掌握整個國家命脈的帝王才有權力踏入這裡。 風司冥知道,身後不遠處那位大陸數百年來第一位以女子之身擔任一國祭司的祈年殿主人,正在沉默地注視和等待。但,雖然明知伸手便可推開那看似緊閉的殿門,雙手一時卻似怎麼都無法抬起。 四周寂靜無聲,閉起雙眼,自己一陣快似一陣的心跳聲響彷彿初陣乍聞擂鼓。 直覺反應地驅馬衝殺,明明廝殺聲震天的戰場耳中卻像失去了聽覺一般只有含混的寂靜,敵血飛濺染紅雙眼的一刻兀自不敢分辨是夢是幻,直到手中長劍上那緩緩增加的、因為割刺過太多血肉漸生鈍挫的遲滯感讓自己明瞭已身無可退…… 生死瞬間,沒有留給任何興奮或是恐懼的機會。但此刻,卻必須以全部心力,拚命克制住因為那沁透全身的惶恐而幾乎根本無力自抑的顫抖。 用力咬一咬牙隨後緩緩睜開雙眼,再次深吸一口氣,風司冥極慢地伸出手去。 巨大的殿門異常輕巧地向兩側滑開。 極緩然而極穩地邁入殿中,風司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背對殿門面向殿中恢宏長壁盤膝而坐地青衣男子,在殿門自動合起發出輕輕一聲的時候,身子微微震動了一下。 腳步不自主地停下,風司冥下意識地張一張口,喉頭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窒住。沉默地凝視在那一震之後便即一動不動的青色背影片刻,風司冥努力平復一下呼吸,緩步上前,在男子身後側三尺處輕輕跪下。 陽光通過大殿穹頂的窗格照射進來。因思壁上飾滿的珠寶瓔珞發出柔和的光芒。在大殿光滑純淨的岩石地面上投下如水波一般流轉靈動的七彩光影。風司冥靜靜伏拜在地。雙眼看著指尖前方地面一塊朦朧而絢爛地光影,耳中聽著寂靜殿宇中一急一緩兩個不同地呼吸,心上卻是漸漸真正平靜了下來。 「怎麼……到這裡來了?」 寧靜平和地聲音,只是語聲微顯低沉,打破了大殿長時間的沉寂。 將額頭觸及光滑冰冷的地面:「父皇……命司冥到這裡向太傅請罪。」 耳邊平和穩定的呼吸微微一頓,隨即是長長一口氣極緩地呼出:「請罪?殿下這是什麼意思?」 似含笑意的語聲帶著一種不太尋常的跳躍般的輕鬆,風司冥一凜之下猛然抬頭:「太傅!」 脫口而出地呼喚頓時在高大而空曠的殿宇內部形成陣陣迴響。 緩緩轉過身子。柳青梵靜靜對上雙目死死盯住自己的年輕親王。 這是一張熟悉的面容:年輕、俊美,五官精緻優雅彷彿精心雕琢,日見成熟的線條輪廓剛毅卻不失柔和。眉眼之間也早已消去昔日一切天真稚氣的痕跡,只有一雙星夜般幽黑深邃的眼眸死死盯住自己的那種幾乎可以用「固執」形容地目光,依稀保留著當年幽靜深殿中二人相處時地神情…… 輕輕閉上眼,青梵極快地抑制住那一陣突如其來的強烈心痛:年輕親王眼底帶著迷茫無助的恐懼驚惶,與十年前承受擎雲宮水牢之刑、以及兩年前絕龍谷大戰昏迷後甦醒一刻地目光神情竟是幾無二致——胤軒九年因為無比的悔恨而拚命想要彌補的激動,胤軒十八年蝴蝶谷戰陣軍帳中知難而上的無奈但決然的堅強。都掩不住眼底努力深藏的孤立一人獨自承受的恐懼迷茫。而此刻流露出前所未有深切緊張憂懼的目光。更像一根硬刺狠狠扎上自己心頭:這個在擎雲宮無依無靠孤獨成長,早早體味到人事炎涼的皇子,幾乎是在人生的最初便學會了用淡漠保護自身。跟隨自己之後固然不時顯露出孩童天性。但極少有過分強烈的心緒波瀾;而隨著年齡愈長、歷事愈豐,性情也愈發冷靜沉著。自己自然知道這沉靜平和的表象之下有多少調整和壓抑,兩年看似不動聲色冷眼旁觀,內心其實為他自製自持能力每一分的加深高聲喝彩。只是,看著朝堂上靖寧親王為政行事日臻完美,自己竟也如常人一般將眼之所見當作完全的事實,竟然忘記了無論是否常勝不敗的戰將,無論是否位高權重的親王,風司冥,終究只是十八歲的少年。 明知道他內心最深的恐懼,但每一次自己都是有意識地利用人心最脆弱的一點;即使意在促使他更快成長,自己終究無法否認「最好的方法」總是直接得近乎殘忍。 獨自一人處治從未經理過的朝務政事,獨自一人面對滿朝文武的審視和攻擊,獨自一人周旋於宗室、朝堂和民眾……憑藉著個人卓絕的才華會集起寧平軒一眾出色臣屬,指點江山輔佐君父,在所有人面前顯出赫赫冥王戰場之外的能力風采,讓所有人明白「風司冥,只是風司冥」——其間的痛苦艱辛,早已超過少年所能承受的極限,卻被他憑著堅剛頑強的心志,一直隱忍到此刻。 雷霆迅猛的反擊,毫不顧念朝堂大局的挑釁,甚至連君父一時都置於無地的任性舉動……是自己將他逼到了這裡。然而,壓抑過久的終於爆發,卻如來時的突兀一樣迅捷無倫地消退。快速準確的應對、完美默契的配合,讓兀自陷於衝擊尚未回神的眾人將一切視作冥王再一次精巧周密地佈局,在面對承安京幾天時間便急轉直下的局勢之際紛紛轉向讚譽。重新主持寧平軒政務的冷靜從容。雷厲風行同時無可挑剔的處事治政,展現在人們面前的始終是那個兩年來朝野熟知的賢明親王;之前一個月令滿朝非議的種種任性瘋狂,彷彿根本只是人們一場無根無由的幻夢。只有在此刻凝視自己地雙眸深處,才能見到那被強掩在內心巨浪地一點餘波。 是自己選擇並傾心教導地皇子,是自己寄予最大期望希圖成就的未來君王,但風司冥終究只是一個剛剛行過十八歲成年禮的年輕皇子。縱然是身份、職責所在,縱然是天家皇族的血脈決定了必然的道路,這短短的三個月。他都承受了太多。輕輕歎一口氣。青梵緩緩睜開了雙眼。「不。你沒有錯——有罪的是我,該請罪地是我,司冥。」 和的語聲令風司冥身子一震,始終凝視柳青梵的雙眸道光彩,但隨即現出再無掩飾的巨大驚惶:「太傅,你……」 看了那雙波瀾驟起的幽黑雙眸片刻,青梵微微扯一扯嘴角隨後起身。抬頭靜靜凝視著身前壯麗長壁上鮮紅寶石刻的文字。又沉默許久,青梵方才緩緩開口:「『使月無沉,日昇之恆,民以康樂,浩蕩長風』,愛爾索隆的誓言,是為守護百姓和疆土而立;衛我疆土保我黎民,是誓言。亦是為人為臣的守則。」 見他半側臉龐表情顯出異常沉重。風司冥不自覺地站起。 「然而,我明知軍制弊病所在,多年卻毫不作為。雖說軍隊不容普通朝臣插手。入朝地武將卻同樣受到督點三司地監察。身為三司大司正,柳青梵有負督點之職。」 風司冥聞言微怔,但心中隨即一寬:「但是,軍制與朝制自古分離。督點三司只在監督朝臣,便是必須查處違法謀私的武將,也沒有向上議論改革現行軍制的職責。太傅主掌三司嚴明公正,已是不負職守……」 「如果說軍隊財政之弊只在極少地方略顯突出,尚未直接牽動一國民生根本,那明知北方河工上重重舞弊,更有宗親、官員與地方豪強勾結之事,不但不徹查奏明天聽,將可能地危險扼殺在萌芽,反而有意壓制各方聲音縱容弊政之行,最終導致大雨之下堤毀壩決,洪水成災百姓死難無數——而這一切,全部打著為將牽連之人一網打盡、有意按兵不動,不打草驚蛇的旗號。」 風司冥嘴張一張,一時卻不知如何開口。 青梵微微笑一笑,雙手負在身後,一字一句靜靜說道:「諸王奪嫡,朝堂紛亂,身為太子太傅,原為朝廷平衡所在。然而兄弟鬩牆不加約束教導,反而縱容相爭甚至從旁曲折指點將人引入歧途。當朝皇子個個出色,無不具有一方長才,若當真公平公正於國無私,以柳青梵的心智,承安京豈是今日景象?無論嫡庶,不分長幼,任取一人立為太子,藏書殿中十年教導皆能成才,又何必有今日之亂?」 瞥一眼表情驟變的風司冥,青梵微微垂下眼簾,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淺淡微笑,「不錯,司冥殿下,這不是失職,而是計算佈置多時的構陷,是為達一己私利不擇手段的謀殺。宰相台外『秉心執政,天下為公』八個字,柳青梵做到的只有『秉心』一端。而秉持的這一己私心,雖不曾以『天下』為代價,也傾盡了朝廷三年來全部的積蓄,更有無數無辜百姓因此牽連了性命。縱然用大局、用公心、用天下大計來粉飾掩蓋,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滄瀾江江水無竭,洗不清柳青梵手上無辜者的鮮血。『民以康寧』,君非凡神靈有識,只怕也再不肯認這個所謂的子孫。」 「不,太傅,不是這樣的……」 「所以,相比於這些,司冥殿下,你所要向柳青梵請的罪狀,又算得了什麼?!」 「太傅!」風司冥猛然跪下,「是司冥辜負了太傅的期望!是司冥愚魯遲鈍,無法體會太傅為我的一片苦心,甚至因為不能瞭解而心生怨懟之意!千錯萬錯,都只在司冥一身。只求太傅重重責罰司冥,再不要苛責自己!」說著將頭重重磕到冷冷的貝列特崗巖地面。 沉默良久。青梵輕歎一聲,伸出手將風司冥扶起:「起來,司冥殿下。」 風司冥略一遲疑,感到被抓住地臂上猛然增大的力度,這才順勢依言起身。見他額上泛紅,一雙幽黑眸子緊緊盯住自己,目光滿是緊張惶恐,眼裡更似蒙了一層霧氣。青梵心中不由微微一緊。嘴角卻是揚起了溫和撫慰的微笑:「不。司冥,你沒有做錯什麼,更沒有辜負任何人的期望。北方救災的事情,朝野的聲音早已確認了你在此事統籌處治上的功績。軍制改革的那道奏疏,有理有據,確實可行,孟安、軒轅皓幾位老帥都讚不絕口。而河工弊案。雖說有池郡王略作修飾,但裴征地暗查取證、郝噲手下地安排配合,對最後將毒瘤徹底拔除起到地作用絕不可輕忽。司冥,是你做了這些,在朝廷紛亂、爭奪激烈的時刻做了一個皇子、一個親王為國家為百姓最應當做的事情;縱然心中有著各種怨憤不滿,也沒有忘記身為皇子、親王的職責。司冥,你沒有做錯,更不需要什麼懲罰。」 「可是我請娶鍾無射。令太傅令父皇為難……」 「我知道你真正介意的只有這個。司冥。」聽到鍾無射的名字,青梵微微一怔,但隨即輕笑一下搖一搖頭。「也許是有些突然。還有提出請求的場合……畢竟宗室地婚姻牽扯太多,而你是皇上最愛重的皇子,北洛唯一實權的靖寧親王。但同樣沒有人希望看到,兩情相悅卻難得偕老白頭的不幸會發生在你的身上。」 聽著語音溫和,風司冥喉頭一窒,「太傅,其實我……」 「鍾無射的人品樣貌、才學性情都是好的。都說能在人海相識便是有一段緣分,心境不穩之際能夠給予寬慰支持,由此生出的愛慕之情卻比其他一時風流地情感穩固可信得多。司冥能夠找到這樣一位女子,我心裡其實是十分歡喜並為司冥高興地。」 見青梵第一次舒展開了眉眼,風司冥知道這是真心的喜悅,心中一暖,但隨即生出滿滿的澀然。「可是太傅,我與鍾無射只是……她心裡真正放著地人是——」 一句話尚未說完,冷電一般銳利的目光已然逼住自己。風司冥一駭之下倏然頓住,定定向柳青梵看去,卻見那素來溫文的面孔像是帶上面具般毫無表情,一雙幽黑雙眸更是深不見底。猛然意識到他目光中的深意,風司冥臉上頓時變色,心中一時五味俱全。無數的話湧到嘴邊,卻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前日戶部查了鍾無射進入霓裳閣前的資料,出自書香名門的女子,身世十分清白。劉氏雖然牽扯進當年徐密的謀逆大案,追根究底卻只是當時家主愚魯糊塗誤上了賊船。如今江州劉氏只留下這一條根脈,想來也是令人感慨。」見風司冥漸漸平靜,青梵也斂起了目光中的凌厲,緩緩道,「司冥,既是你自己開的口,那麼無論如何也要善待人家。佩蘭是個寬容大度的孩子,彼此之間更多些體諒,不要委屈了任何人。」 「是。」風司冥道,「但太傅,無射她只是……」 「其實這些都是你王府的內務,也就不必再多. 青梵語聲沉穩地道:「禮部的呈文,對鍾無射納以側妃之禮,但是內府卻並沒有按照冊納皇子側妃的慣例給予相應的賜位賜爵。今日鍾無射已往皇帝陛下面前行拜見禮,皇后再行賜爵時間上顯然是來不及的,而起於禮制也並不符合——關於這件事,皇上是如何解釋的?」 風司冥怔一怔,沉默片刻,方才低聲道:「父皇說,妻憑夫貴。」見青梵聞言頓時微微蹙眉,風司冥低一低頭避轉開目光,「我每立一次功,朝廷循制封賞妻子的時候,她可以得到相應的品階陞遷。」 「就是說,雖然以側妃的禮儀納入宮門,但鍾無射現在不但沒有側妃的身份,品階也只如一個偏殿的首領宮女,無法參與後宮的各種活動以及宗室的一些禮儀?」 「……是。」 雖然不公,但這已經是講究門第身份的皇室對風司冥地最後妥協了。青梵在心底輕輕歎一口氣。看一看風司冥臉色,伸手扶上他的肩膀。感覺到手下微微的一震,青梵嘴角微揚,隨即溫言道:「既然皇上已經指點了途徑,剩下的,便不必更多憂心。」頓一頓,再次抬頭看一眼身側輝煌壯麗的圓弧長壁——殿頂透入的日光已經移到因思壁頂端的一圈雲紋瓔珞。「申時將盡,該到鳳儀宮參加皇后娘娘主持的家宴了。走吧。」 青梵說著放開扶在風司冥肩頭地手。走了兩步卻不見年輕親王腳步跟上。「司冥?」 「太傅。」幾不可聞地輕呼初時帶著兩分猶豫。但隨即透出毅然而然地堅決。風司冥挺直了身子。殿頂窗格揮灑下的陽光在年輕親王腦後形成一片朦朧的金色光暈,襯著恢宏的因思壁顯出異常的沉靜莊嚴。 「太傅,這是最後一次了。」 靜靜凝視那張盡顯堅定的俊美面龐,青梵沉靜平和的臉上露出多日來最溫和快慰地微笑。 「是,我相信。」 ∼∼∼∼ 胤軒二十年二月二日,胤軒帝九皇子、靖寧親王風司冥行成年禮。行冠禮,加青玉冠。大祭司徐凝雪執禮。胤軒帝、太子太傅柳青梵、太阿神宮主持烏倫貝林為三祝福。行大婚禮,娶川秋原氏之女秋原佩蘭為皇子正妃。 國慶一月,開夜市,赦九罰十一刑。 胤軒二十年(西陵歷承恩三年)三月二日,西陵念安帝冊立嗣子上方敏淳為太子,通告大陸諸國。十二日,使臣奉國書入承安。十六日,胤軒帝以第三皇子、誠郡王風司廷為主使。率使團離京。出訪西陵,道賀新太子並參與冊封禮。 胤軒二十年(西陵歷承恩三年)四月二日,西陵行太子冊封禮。諸國使臣參與觀禮。三日。風司廷率北洛使團返。七日,經安塔密斯入國境。八日,道逢大雨,使團阻於潼郡。 胤軒二十年四月,大雨連綿,京城二十六日未見陽光。北方大水,碗子嶺水系河水氾濫成災,北海、渤海、潼郡三郡告急。誠郡王並使團停留潼郡,協助救災。十八日,於訪查鄒縣返還郡府途中遇山洪,與從人失散,時不知死生。 二十日,潼郡神殿主持白肇興入京,奏報北方三郡災情。使團隨扈武官、寧平軒主薄裴征,於當日晚到京,奏稟誠郡王失蹤消息。 二十一日,帝令三司監察史秋原鏡葉會同白肇興,主持救災錢糧調運工程。靖寧親王代理誠郡王吏部與神殿教宗事務,統領寧平軒全力協助賑災工作。 二十三日,首批錢糧經水路發往北方三郡。秋原鏡葉、白肇興奉旨,隨錢糧同到災區,察看受災實情、主持調運事宜。 二十七日,誠郡王獲救。次日,消息送抵承安。帝大悅。 胤軒二十年五月三日,誠郡王返京。帝悅,盛宴。重賞冒險尋獲誠郡王的侍衛郝噲。重賞救助誠郡王的農人嚴氏夫婦。 四日,查軍制,見巨弊。帝怒。因斥靖寧親王,奪寧平軒一切職權,令其還府思過。 八日,胤軒帝密宣第五皇子、誠郡王風司琪,委以密查北方衡河、頓河一系水利工程弊政之實。 先,帝密旨靖王查訪河工,靖王令裴征以出使之便沿途訪查。自五月除寧平軒職權,靖王為避朝中人耳目,偽作鬱憤留連霓裳閣中,與伎人鍾無射過從既密,時滿朝皆參劾之。 十四日,北方水退,救災事務暫告段落。秋原鏡葉返京。次日,崇安殿大朝。 胤軒二十年六月六日,夏花朝,緋櫻節祭。宮中大宴。池郡王返京。大宴之上告第七皇子、治郡王風司磊舞弊、勾連、貪瀆等一十七宗大罪,並告第二皇子、倫郡王風司寧瀆職、構陷之罪。帝震怒,旨意宗人府、刑部、大理寺會同督點三司協同審理河工大案。 圈風司磊,廢郡王號為庶人。黜風司寧,奪一切職權,閉於王府。貶樂音長公主,去「容碩公主」稱號,削采邑八百戶,原封地穎曲改縣制,除宗室祭典長公主夫婦不得離地返京。其餘涉案官員誅六人,流、徒從眾及其族屬二百五十八人。 靖寧親王風司冥,帝親為正名。還寧平軒職權,並以重賞。靖王感念霓裳閣鍾無射協力之德,因請為妃,帝復允之。納以側妃之禮,為靖王府侍人,品階憑靖王功蔭陞遷。 ——《博覽.通志.北洛史卷》 帝師第四卷《朝天子》上卷,完結。 磨啊磨啊磨,終於把第四卷的上卷給磨完了……真是好不容易啊!算算字數,這一卷真是份量十足,讓眉毛自己都忍不住小佩服自己一個。在眉毛「攘外必先安內」的指導思想下,到這一卷所謂的北洛繼承人問題終於徹底解決,所有態度曖昧不清的人都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而將要承擔大任之人也有了比較明確地自我評判(雖然可能會覺得最後一章太過簡單,不過司冥本來就不傻,只要不鑽牛角尖他個人從來就是沒什麼問題地)。所以,下一卷就要開始將視線轉向更大的舞台—— 我親愛的無雙公主啊,屬於你地第四卷終於要到來了!雖然,《帝師》中的女性角色幾乎無一倖免炮灰的「悲慘」命運,但是眉毛髮誓將你寫得更配得上我親愛的青梵一點…… Uu書猛 uUTxt。Com 全汶吇板月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二十八章 萬里晴川,遙迢一碧 字數:4504 雁碭川,雲山下, 天似穹廬罩四野。 遠山蒼莽有林海, 風吹近草見牛羊。 這是流傳在西雲大陸,描述大陸東方廣闊草原勝景的民歌。此刻正當九月,雖是秋草泛黃的季節,雁碭川一望無際的草場上牧草猶是夏日的粗壯肥碩。寬厚的草葉在清晨明媚的陽光下泛出深沉然而充滿盎然生機的碧綠,一陣風吹過,萬頃碧浪起伏綿延直追天際;映著朗朗長空,更顯天高雲淡,一片無邊無垠的坦蕩和開闊。 風司冥策馬立在高坡之上,迎著颯颯勁風,只覺心中一切煩雜盡被掃蕩。一邊長長呼吸吐氣,一邊伸出手去安撫座下愛馬「絕塵」。絕塵久未如此縱情奔馳,被主人命令停住也是興奮地甩耳頓足,前蹄在草皮上輕快地踢踏,似乎對這難得的放足馳騁意猶未盡。風司冥撫一撫油滑順服的馬鬃,正待示意坐騎再行一程,耳邊突然傳來一聲清越鷹嘯。風司冥聞聲抬眼,只見碧藍晴空中一隻大鷹輕盈轉折,如一朵烏雲急速飛掠直向自己而來。同時聽得身後一陣馬蹄聲響,青年英武俊美的臉上神情越發舒展,露出明亮的愉悅笑容。 「『萬里長風無遲阻,一夜吹度百千城』——東炎草原號稱天下壯闊之最,以前聽太傅說起時還覺不信。今日一見,雁碭川當真名不虛傳!」風司冥向著朝陽微微瞇起眼,「雖然三江平原也是一眼無際的開闊。但澤國水鄉地溫濕綿軟,哪裡是眼前的豁然豪爽?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般景致,果然不是藏書殿裡能夠想見的。」 聽青年語聲朗朗卻並不回頭,柳青梵不由嘴角微揚,拍一拍坐騎玉花加快腳步來到風司冥身邊。「各地風物不同,這萬里晴川一碧無垠的景象,承安京裡自然是看不到的。」 「走出來才知天下之大……這一次能隨太傅出來。真的是太好了。」風司冥笑一笑。回頭遙遙看一眼身後迤邐緩行的車隊。「只是增了五皇兄的麻煩,司冥心中倒是有些過意不去。」 見青梵淡淡一笑,微微搖一搖頭並不接口,風司冥知他心意,嘴角也是微微揚起。隨即撥轉了馬頭,「太傅,賽一程?池王座車為界!」不等青梵回答。馬鞭一揚,已催動「絕塵」箭一般飛射出去。 「真是……」微微一怔,青梵隨即笑起來,腳尖一刺座下玉花驄也追了上去。 兩人所乘均是好馬,「絕塵」色如烏木,玉花驄好似玉雕,青青草原上一幅黑影、一道玉光風馳電掣,風司冥雖是先發。柳青梵卻是漸漸從後追上。及至車隊之前。風司冥更是奮力催動坐騎,終於以半個馬身領先青梵越過風司琪座車駕前錦旗。稍稍勒住興奮得幾乎住不住腳地絕塵,令它小步繞了兩個***方才重新挨近風司琪地馬車與青梵並行。風司冥臉上同樣滿是掩不住地歡喜興奮之色。 「九弟真是好身手!」倚坐在駕駛座上的風司琪瞇著眼笑道,隨後懶洋洋瞥青梵一眼,「看來太傅也不是不可戰勝,只要佔著先手就可以。」 風司冥聞言,臉上頓時閃過一道微紅:「五哥!」目光卻是看向青梵。 掃了風司冥一眼,青梵微微笑一笑,隨即轉過目光看向風司琪。見他一臉若無其事,微瞇的雙眼卻閃出戲謔的光彩,青梵眉頭輕揚:「遊戲而已。何況『絕塵』原是良駒,既然先發,又豈有被人後來超越的道理?」 風司琪頓時笑起來:「『絕塵』原是少有的良駒——不過太傅偏心,當年會獵,單單賜予了九弟而已。」 「殿下既這麼說……青梵座下這匹玉花驄雖不稱神品,倒也還能送與殿下做個腳力。」 「啊,這可萬萬受不起!實在是一句玩笑,太傅可別當真!」風司琪急忙大叫起來,「太傅坐騎精良天下罕見,司琪怎敢奪人所愛?再說司琪文武不就,在馬背上坐不坐得穩還未可知,白白糟蹋了好馬不說,到時候還要被父皇怪罪不敬師道……可就是大大的得不償失了。」一邊說著,一邊向風司冥大使眼色:「九弟,還不幫著勸住了太傅?難道想看愚兄回去後被活埋在書房裡?」 北洛承安京中、擎雲宮裡往來地多是嚴肅之事沉穩之人,以懶散平庸偽飾藏身多年的風司琪入朝後為人行事也是處處皆顯出精明強幹。此刻突然見他露出一副戲謔玩笑、輕鬆自在的模樣,又聽他說出「書房讀書」這個眾人皆知的池郡王最懼怕之事,風司冥一時也忍俊不禁。輕輕揚起嘴角,「太傅。」 青梵微笑頷首:「池郡王只是不愛久讀枯坐,並非倦怠於學識本身,這也是個人性情,青梵自然不會強求。而山河萬里皆是文章,殿下所好原是治學至理。這一趟東炎之行是您力請以為主使,並擇賢良伴從,更請靖王隨行,可見殿下好學之甚。」 此言一出,風司琪風司冥皆是一凜,嘻笑神情頓時收起,取代以莊嚴肅然。風司琪在座上挺直了身子,這才向青梵欠身行禮道:「太傅淵博,又多年在外,熟悉大陸四方山川地理景致風物。一路上指點詳盡不吝教誨,使我兄弟深為獲益。」 青梵淡淡一笑,微微回頭,目光掃過緊隨風司琪座車之後、此刻正拍馬趕上前來的東炎副相江樞,還有車隊後側護送隨行的東炎軍士。「殿下過譽了。青梵也是首次踏上東炎國土,不過仗著曾經在外的經歷經驗,比久居承安少有出行的殿下知道得略多一些罷了。雁碭勝景天下稱絕,所謂百聞不如一見,這一路行來青梵心中地驚歎。不會比任何人少上半分。東炎地域廣大,草原遼闊牛羊成群,處處可見富饒安寧景象——窺一斑而知全豹,鴻逵帝英明卓識,治國有方,確非尋常君王可比。」 「柳太傅盛讚,我主陛下得知必然深以為喜。」江樞已趕到風司琪車駕之側,在馬背上向柳青梵 禮同時笑著答道。 「江大人。」青梵頷首回禮。一邊微微笑道:「久聞草原遼闊。卻不知今日一日。可能越過這雁川?」 江樞又向風司琪、風司冥各行一禮,稱一聲「池王爺」、「靖王爺」,這才對青梵說道:「回柳太傅地話,今日一日,車隊便可走過雁川。約在傍晚時候到達我國東方第一大城,渚南。」 風司琪頓時抬頭:「渚南?是不是班都爾部王旗所在,有『東方不夜』之稱的渚南城?聽說那兒是全大陸最大的馬市。每年秋季都有賽馬大會,城中交易地與馬相關的一切物品都是大陸最好的。」 「正是。池王爺博聞,渚南的馬市,雖不能同承安『無遮集』的物種豐稠應有盡有媲美,總算也有所專精。」江樞欠一欠身,微笑答道。「至於賽馬大會,往年倒確是定在九月花朝之後地二十日。只是今年因要行太子殿下地冊立儀式,皇上旨令大會延後一月與皇家慶典同時進行。地點也由渚南一處改為八部王旗和京城兕寧一齊舉行。以取朝廷天家與民同樂地意思。兩位王爺若想觀看賽馬大會,等到了京城,冊立慶典之中定有盛大比賽。至於今日。」抬頭看一眼頭頂天空中自在翱翔的巨大巖鷹,「正是渚南五年一度的賽鷹大會。兩位王爺若是有興趣,倒是很值得看上一看。」 「江大人推薦,那是自然不容錯過的了。」見眾人一齊抬頭望向空中黑雲一樣的大鷹,青梵不由輕笑一下,隨即朗聲說道。「這一路江大人安排細緻,照顧周全,兩位王爺還有青梵都是親身體驗知曉的。」 聽柳青梵這麼說,風司琪風司冥自然隨聲附和。江樞急忙陪笑,連連謙謝不敢當,一時草原之上儘是一派賓主和樂融融的景象。 見風司琪邀了江樞還有柳青梵同到車裡,繼續討論使團具體行程安排,風司冥微微揚一揚嘴角,隨即將目光投向遙遠地東方。深沉而銳利的目光似乎直要看到遼闊草原的盡頭,看到東炎皇城所在、七百年的古都兕寧去。 東炎鴻逵二十二年,也就是北洛胤軒二十年的九月金萼花朝,東炎君主鴻逵帝御華焰傳書各國,冊立皇妃真珠氏所生皇子御華熹為太子,並在御華熹週歲之際行冊立大典,遍邀各國使節參與盛事。這是自兩年前東炎儀康太后逝世大喪之後,東炎第一個真正意義的國之慶典。按著西雲大陸大喪二十九月而二十月初喪的慣例,冊立太子的大典正在太后大喪初喪方除之際,在以遊牧民族聯盟起家地東炎,這舉國大慶無疑是對生命延續地最好獻禮。鴻逵帝而立有四,正當鼎盛茂齡,御華熹是他第一個擁有尊貴母系親族的皇子,自出生便極得寵愛,人們早已傳出此子必立的議論,此刻果然被冊為太子,典制之莊嚴、儀式之隆重自不待言。這一年四月西陵念安帝也冊立了太子,舉行大典遍邀各國使臣觀禮,典禮之隆重宏大已令各國讚歎,鴻逵帝卻有意要將自己地太子冊立大典辦得更勝西陵。單是從傳訊各國邀請觀禮的國書材質和製作的精工,還有與國書一起送到北洛國都承安的令東炎邊境駐兵後退百里的命令,便可看出東炎和鴻逵帝對這一次大典傾注的深重用心。 雖然東炎北洛兩國素有兵爭,邊境磨擦常年不斷,尤其胤軒十三年宮變後東炎西陵兩國趁機同時出兵夾擊兩側,令北洛深受其累,但胤軒十五年薩科敕會戰北洛取得決定大勝之後,東炎便正式退出戰場,除了邊境時發的小規模的衝突,不再與北洛正面交兵。只是兩國在邊境都設有重兵,北洛在東平郡邊境駐兵超過二十萬,單是與東炎接壤的陌城便有十萬精兵,更有胤軒帝長女安樂公主駙馬、上將軍慕容子歸親自鎮守東方國門。而胤軒十八年西陵北洛「太寧會盟」之後,北洛與東炎的情勢更顯重要,兩國時時小規模邊境衝突下的總體和平,令西雲大陸三強鼎立群小芶安的整體局勢始終處於一種極其微妙而又充滿危機的平衡之中。此一次藉著太子冊立大典,鴻逵帝主動向北洛顯示和平之態,令邊境駐兵後退百里,使臣攜國書到達之前便早已在承安京引起一片議論。 深受邊境不寧之累的北洛君臣自然不會放過任何有利國家的機會,但對雄才大略更野心勃勃的鴻逵帝卻也不敢輕易便做下任何判斷決定。東炎原是部族聯盟為國,草原民風彪悍以武而立,數百年來「東炎武備天下最」之說深入人心。御華焰少年登基,固權執政、秣馬強兵、聯合部族、掃平不臣,二十年間將國土向東南推廣千里,手下兵甲控弦之士百萬,雄師威震天下。鴻逵帝性極好強愛爭,此時主動示以友好,北洛君臣對此無人敢不慎之又慎。胤軒帝終於指派五皇子、池郡王風司琪與督點三司大司正柳青梵為主持,又令靖寧親王風司冥為隨行參護,率使團、奉重禮出使東炎——相比於四月僅派誠郡王風司廷一人為主使前往淇,其事鄭重不可同日而語。 而鴻逵帝對北洛使團的到訪同樣也是十分的鄭重:鴻逵帝太傅、上朝廷副相江樞,奉命在九月花朝後五日便趕到與北洛最東邊境陌城國界相接的陽邑,等候並親自迎接北洛使團的到來,更為使團做隨行的一切照顧安排。雖然相處不過三日,風司冥已從這位東炎副相言行舉止中看出其主鴻逵帝的英明卓異,而對東炎周到備至的禮數安排更是深為驚訝。 看來這一次,御華焰是真的有意超越西陵了——從武備到文治。 頭腦中極快閃過一雙鐵灰藍的銳利雙眼,風司冥微微揚起嘴角:還有賀藍.考斯爾,當年絕龍谷中的一箭,這一次兕寧之行,總算是可以討回來一點了…… 浟悠書盟 UUtXT.cOm 全紋吇板粵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二十九章 景光佳處 字數:4385 稍稍勒住馬韁,令「絕塵」緩步徐行,風司冥心頭兀自滿是放馬奔馳的愉悅暢快。轉頭看向身旁同樣策馬徐行的柳青梵,目光笑意之中更透出幾分由衷的感激。 雁碭川草原壯麗開闊,放眼之處皆盡坦蕩,正是放馬奔馳的絕佳之所。他少年從軍,既擅騎射,座下更有良駒,無論人馬早是躍躍欲試。然而使團車馬迤邐,行動但求穩妥,不墮北洛與風氏王族氣度,心中雖然有憾,卻不肯因此便放縱一時心意。不想柳青梵問明前往渚南的道路方向,竟向東炎副相江樞提出脫隊先行而在渚南會合的提議。江樞於是將自己的副相金印交與柳青梵為信,又點了兩名侍衛跟從隨侍。四人四騎既脫隊伍再無顧忌,一路縱馬,風馳電掣,轉眼便奔出十數里。只是風司冥也知自己與青梵坐騎神駿,凡馬少有能及,雖然兩名侍衛也是好馬,到底優劣有別。少逞追逐快意,便放緩了速度等待落後的兩人追及。 聽得身後馬蹄聲漸響,眼角餘光瞥見青梵眉目低垂,神情安然平和,風司冥不由越發揚起嘴角。待身後侍衛驅馬追上,轉到身前,見二人面容表情帶了幾分似不尋常的嚴肅,風司冥心中微動,隨即斂起笑意。正要開口詢問前路方向,卻見兩人一齊翻身下馬伏跪在地,同時口中朗聲道: 「四天座下,『七色』之赤錦(屬下赤復),拜見主上!」 風司冥身子猛地一震。不待分辨其他便直覺地抬頭環視周圍察看是否有人窺視。但隨即一眼瞥到柳青梵略略含笑的沉靜面容,立時想起車隊眾人早在十數里地身後遠處,中間更有草原地勢起伏形成的小丘阻隔視線,風司冥倏然高懸的心這才緩緩落往原處。然而又仔細確定了耳目所及僅有眼下四人,風司冥這才轉動目光,定定看向靜靜跪在青梵與自己馬前、身著深絳色侍衛服色的兩名雄壯男子。 統馭草原部族、創立東炎帝業的御華皇族,始祖傳說為戰爭女神茵莎座下司掌火焰之力的正神融,因此東炎歷來崇奉茵莎女神與焰神。皇室也以火焰的杏紅為最尊貴的色彩。而領袖處各繡兩道杏紅細線地深絳色勁裝袍服。則是獨屬於兕寧皇城緋焰宮中皇家侍衛地服侍。為表對北洛使團地鄭重。鴻逵帝不但委派副相江樞代御駕親自迎到國境,同時選了最優秀的皇家侍衛作為北洛使團此一行在東炎境內的隨行扈從。北洛使團自到陽邑,車隊便得這些侍衛至為周全的照顧,而眼前作為侍衛首領的兩人,風司冥更是早已領教並深刻瞭解其有禮有節,但嚴守隨行扈從職責、不受任何言行動搖的冷靜堅決。此刻望著兩人堅定不改,眼底深處卻透出由衷歡喜和期待的目光。風司冥心中一時百味俱齊,沉默半晌,這才將視線緩緩轉向一側青衫瀟灑地身影。 青梵輕輕頷首,看著赤錦袍服以及隨身武器上緋焰宮的標記,嘴角邊緩緩升起一抹淡淡微笑:「不過數年光景,末品小侍已成庭前要人……御華焰為人倒還不算吝嗇。」 「施恩求報,勉強公平合理,只是不如主上用人必然不疑的推心置腹。」赤錦笑一笑。向青梵再叩一個頭然後站起身來。又向風司冥欠身行過一禮。「赤錦參見靖王殿下——幾日人員龐雜耳目眾多,請恕不能早向殿下問禮。」 風司冥此刻也平復了心情,頷首回禮。同時微微笑一笑道:「情勢固然,自無須介意。」頓一頓,「不過不知此後,赤侍衛如何安排?」 赤錦一怔,頓時對眼前這位少年便即威震疆場、北洛唯一擁有實權的親王大為驚歎:這並不是他第一次見到風司冥,這幾日的隨行也非他第一次與這位北洛皇子相處——胤軒十三年玉螭宮之變,因道門掌教柳衍的堅決而周密的策劃佈置,柳青梵終於得到脫身擎雲宮的機會。但在脫離地同時,作為道門少主、早早便掌握了影閣「承影令」地青梵,命影閣中「承影七色」負責給予當時年僅十二歲的九皇子完全的保護。影閣閣主月寫影則是傳下死令,「七色」首領必須始終有兩人暗中隨護在風司冥身邊。風司冥離宮從軍,「繡」皇甫雷岸甚至也褪去人前偽裝,直接以北洛高階將領地身份時刻守護追隨。對於眼前這位北洛皇子,「七色」莫說首領,便是手下從屬都可謂瞭解至深。只是雖然時時聽說冥王事跡,脫去了沙場的威名赫赫,赤錦頭腦中始終保存著當年清冷宮殿中夜夜驚夢、卻又固執地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半分的少年模樣。此一次相隔數年再見,再一次真正面對這個即便是在他國皇城,各種故事傳說也為百姓津津樂道、被說得神而又奇的皇子,對上那雙平靜深處卻透出銳利的幽黑雙眸,赤錦猛然意識到,那些街頭巷尾關於北洛靖寧親王的議論傳說,在「善思識人、精明為政」八個字上竟是沒有任何謠傳的誇大。 只在報出真實身份的那一瞬有極短的震驚,其後是極快速度的冷靜分析之下對局勢的準確把握;見禮之後即刻問詢下一步如何安排,一句話不但表明了充分信任的態度,更將一時震驚而動搖的主動權重新抓到自己手裡——這種應對之際舉重若輕的嫻熟自如,絕非幾年疆場廝殺征伐的經歷可以塑造養成;主持政務得北洛國人交口讚歎的靖寧親王,絕非是靠君父的偏寵、師尊的蔭蔽立足承安朝堂,僅憑著寧平軒區區幾名強幹部屬便輕易博得「善處國事」的美名。以常勝不敗的「冥王軍」威震大陸的赫赫冥王,軍政之外,在國家朝廷以及為人處世上的沉穩成熟。只怕已遠遠超出了旁人對之猜想地極限。 回想到出發之前兕寧朝野的情勢和議論,再看一眼身前不動聲色的柳青梵,赤錦心中不由輕輕歎一口氣:身為道門影閣屬 是「承影七色」一部之首,他如何不知自己這位主上事?愛重美質良才,是有種種際遇時勢造就;愛重愈切要求愈嚴,甚至時常近乎苛刻,絕不可能如緋焰宮中東炎君臣猜議的那般師長代為一切而令弟子坐享其成。風司冥。這位成長於巍峨深宮和鐵血沙場的皇子。自身心性與天賦的不凡原不該被任何人忽視。然而青衣太傅盛名之下,不知真實底細深淺的人們卻極其自然地將一切歸之於「天命者」地垂青。便是親自將那些詞句無不經過精心紋飾地消息、故事傳播於兕寧地自己,幾年積累下來,都有時為那刻意的引導影響而忽略、甚至淡忘原本的事實。而那坐在緋焰宮陽明殿最高寶座上之人,雖然不能說被自己朝中眾口一致的輕視言辭蒙蔽,但將這一顆懷疑的種子在鴻逵帝心中種下,便是柳青梵在東炎多年經營的最大成功。 己強而示敵以弱。己能而示敵以不能,瞞天過海攻其不備,原是兵法的常理。當著江樞只單純呈現出冥王治軍威嚴冷峻之姿,與兄長師尊相處時輕鬆無拘,則與年中承安傳來少年地縱情任性接洽得嚴絲合縫;而面對自己,卻是絲毫不掩眼中銳利。冷靜坦率地問話,從容不迫間釋放出的深沉壓力,與主上並肩而立。竟讓自己一時幾乎都分辨不出內心震懾的真正由來…… 「赤錦?」見手下長時間矚目風司冥。目光變幻不定,神思似有不屬,青梵微微一哂。隨即出言提醒。赤錦一驚之下,急忙躬身行禮:「此去三十里,便有『靈台』所屬商隊等候。」 被英武男子長久注視,風司冥雖無怯意,但嚴陣以待同樣極耗心神。見青梵出語打斷,赤錦目光移開,風司冥心中也是頓時為之一鬆。聽赤錦之語,心念電轉,瞬間明白他言下之意,一雙幽深黑眸轉向青梵,平靜的眼底透出抑制不住的興奮與驚喜:「太傅,我們……換裝微服?」 「雖然只有到渚南這百餘里,但……能夠輕鬆一刻也是一刻。」青梵嘴角輕揚,勾起一抹淡淡微笑。「商隊行走雖慢,但總快過使團車隊迤邐。渚南既有賽鷹之會,平素又以馬市繁榮聞名大陸。此番經過,停留至多不過一夜,實在有些可惜。」 「太傅所言甚是!」微微一頓,「只是這商隊行於開闊草原……雖然改裝,是否仍引人注目?」 見風司冥應答歡然,但心機思考卻細緻周密,青梵微微一笑,隨即揮一揮手向赤錦與赤復兩人示意。赤復立時踏上一步:「啟稟殿下:陽邑為東炎西北門戶,官道直通各部王旗,僅有雁碭川五百里草場相隔的班都爾首府渚南便是距離邊境最近的大城。通衢大路自然商旅眾多,而這其中又有多半為北洛商人。雖然兩國國民相貌頗多差異,但在陽邑到渚南這一路上,這個問題卻不需要為此費心,殿下只消更換下這一身皇子袍服便可。」 「如此最好。」風司冥微笑說道,隨即轉向青梵,「太傅……不,老師。呃……或者,先生?」 見他叫得頗為生硬不慣,青梵不由微微笑一笑:「殿下若不介意,如兩年前往昊陽山一行路上,以兄弟相稱無痕也可。」 聽「無痕」二字從他口中異常自然地流出,風司冥心中倏然一緊,頓時垂下眉眼,腦海中當年雪地同乘、圍爐夜話的景象與祈年殿中因思壁前胤軒帝威嚴深沉地目光交錯閃現又彼此重疊,一時紛亂異常。但旋即深吸一口氣,強自扭轉開心神,抬起頭來青年皇子英俊秀美地面容上已不見半點痕跡波瀾,只有一雙幽深黑眸異常明亮:「司冥真的可以……兄長?」 不知他心緒變幻,但從目光神情中知他已由最初單純的興奮期待轉歸一貫地從容冷靜,青梵心中不覺寬慰。向定定凝視著自己的年輕親王輕輕點一點頭,青梵一提韁繩:「走吧!渚南為東炎西北第一大城,又是御華皇族之下第一部族班都爾王旗所在,值得觀看記憶的東西不少,留給的時間卻不多——難得走這一遭,總不能入寶山而空回,歸家後被問及此行收穫時無辭以對吧?」 風司冥聞言微驚,見青梵注視自己的目光笑意溫和,心下一安,隨即挺直了身體:「是!司冥必然不令父皇與太傅失望。」頓了一頓,「不過,五皇兄和江樞那裡,是不是、是不是……」 連說兩個「是不是」,風司冥反覆斟酌,卻終是沒有尋到合適的詞句,只抬頭看向青梵。 「脫開使團車隊,只由五殿下一人拖住眾人目光,雖是為配合大局大計,但池郡王卻不得不在外臣面前失卻真實,甚至從此留下一個才識平庸、無志無能的印象。池郡王主查河工一案,驚動四方,人卻將原屬於他的功績歸於旁人;而今身為主使,也被視作無識無能的傀儡。承安京中多年假癡不瘋的隱藏,到底只是明哲保身的手段;以其才能心志、於國貢獻,池郡王實在不該受此委屈——司冥心中可是因此煩惱?」 「是。雖然知曉五皇兄為人性情,更清楚父皇與太傅此次佈置安排,但幾日見江樞一眾東炎臣子人前背後議論我北洛君臣,試探之中非但時有諷刺,更有當面挑撥離間。鬱結不能發作,司冥內心實在不甘。」 青梵淡淡看他一眼:「既做不到風拂過耳而不縈懷……早晚向御華焰討回便是。」 風司冥一怔,頓時朗聲笑道:「不錯!」隨即看向青梵,精亮雙眸突然閃出異常的熱烈,「太傅?」 青梵微微一笑,馬鞭響處,兩騎同時足下發力—— 司冥,柳青梵但看你這一回真正意義的較量,如何去贏! 浟u書萌 uuTXT.COm 詮蚊子阪粵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章 錦帔雕鞍 字數:4640 「照影,這一路車馬商隊似乎漸漸多起來了。是離渚南城不遠了吧?」 向為自己一行讓開道路的商隊首領舉一舉馬鞭表示感謝,青梵隨即轉向緊跟身側的影衛說道。 「回主上,過了前方小丘,再三十五里便是渚南王旗。」雲照影急忙在馬上欠一欠身,同時恭恭敬敬答道。 見他按著草原人的習慣一手按住肩膀行禮答話,青梵不由微微笑起來:果然是自己千挑萬選出的影衛,從服飾到禮儀動作,在誰看來都不會對東炎巨商的身份有任何懷疑。雲照影穿著的是東炎男子最常見的服飾「塔姆袈」:飾著紅白條紋的明黃色織錦長袍,緊緊帖服的領口和腕袖飾了厚厚的黑貂。腳下犀牛皮的長筒馬靴上製作精工的馬刺閃閃發亮,與那匹身長體壯的黃驃駿馬油光水滑的皮毛恰成輝映。而肩頭一塊銀護肩上鑲嵌的虎爪,以及皮帽後墜下的長長狐尾,強勁幹練中透露出一股彪悍之氣,正是草原遊牧民族的特有風貌。只有腰間綴滿寶石和青玉的五彩纏腰,還有胸前垂下的兩掛用狼牙、骨珠、紅綠珊瑚球串成的銀鏈,才在勇武氣勢之外顯露出幾分巨商理所固有的奢華富貴——雖然這份富貴,就算在商賈往來頻繁、車馬眾多的雁碭川草原上,也不多見。 只是,明明是這樣一副人上之人的裝束,卻當著眾人對自己執禮如儀恭謹萬分,毫不在意車隊中他人見此情景會作何感想……看一眼身邊另一側的月寫影。見他低眉垂目不聲不響,嘴角卻是微微揚起,青梵忍不住又是暗歎一口氣—— 自己四名貼身影衛,月寫影沉穩寧靜,柳殘影狂放不羈,花弄影使性愛嬌,獨有雲照影既學醫藥之理又通商貿之事,手段為人較另三人圓通靈活。因此當年才令他負責影閣之下所有商業運作——雖然名為貼身影衛。但除去月寫影。其他三人均是負了使命在外;而三人之中,又只有花弄影在承安霓裳閣能夠不時與自己相見。雲照影總攬「靈台」事務,這兩年更領會了自己意圖,著意在東炎經營;此次出使,自然命他一路接應。今日一見,果然事無鉅細,安排得悉心周到。唯獨他時刻守著主僕之分。言詞舉止無不極盡小心恭敬,與那一身豪爽開闊地衣飾、更與那張早已顯出英偉雄壯之氣的面龐殊不相符。 自己如何不清楚,雲照影是將超出尋常的恭謹,作為他身當貼身影衛卻長久不在主上身旁的補償。月寫影身為閣主,素來周密穩妥,明知縱使商隊隨行皆是從靈台精心挑選也當處處謹慎不留半點可趁之隙,此刻卻也本著同為影衛之心,對雲照影的言行保持幾乎稱得上「縱容」的沉默。 到底是自幼相處情比手足……雲照影素來精細。又有寫影再度審核。想來能夠跟在身邊的這些人也不會不曉事。雖然見到自己主子如此恭順情態的第一眼,還有不少抑制不住臉上流露驚愕懷疑之色,但行過數里之後眾人心緒便重歸平靜恢復如常。再者一路行來遇到東來西往地商隊。雲照影也能及時調整了神態氣度,不使隊中領導者地異樣而引人注意。因此這一路行來,雖然兩次碰上熟悉到需要雲照影親自招呼寒暄地大型商隊,卻是連形容出眾、坐騎神駿,又一身鮮明北洛服飾的風司冥,都沒有引起更多並不必要的關注。 但,越靠近渚南,沿途商隊人馬越見增多。在加上王旗大邑能供歇腳過夜,便是再目標明確、風塵僕僕的旅人,到此也自然而然放鬆了緊張趕路的心思從容緩行。想要不吸引他人視線,只怕再不會如之前一般那麼簡單。 「公子,渚南在即,是否令九少爺換了袍服?」 一絲低低詢問送入耳中,微微抬頭,只見月寫影目光平靜凝視自己,青梵揚一揚嘴角,隨即轉頭看向商隊前方。只見年輕親王縱馬揚鞭,直如一陣旋風頃刻間便轉到眼前。青梵淡淡笑一笑:「平日入鄉自當隨俗,不過今日……眼前這樣便好。」 話音方落,風司冥已經策馬挨到青梵身邊。青梵嘴角微揚,伸手拍一拍絕塵脖頸。黑色駿馬甩一甩油滑馬鬃,隨即轉頭將嘴湊到他手上,迅速舔掉青梵手心裡備著的糖塊。心滿意足打一聲響鼻,又在青梵座下玉花脖頸上蹭一蹭,這才安分跟在旁邊徐步緩行。 雖然駿馬良駒必知人性,何況絕塵原本就是青梵所贈,但此刻見素性倨傲、除自己凡事不假他人手的愛馬乖順如此,風司冥還是忍不住微微側目。見他目光,青梵心下一怔但隨即瞭然,頓時不由又是莞爾。 「太……兄長,再賽一程如何?」 青梵聞言挑眉,一雙沉靜黑眸看向那張額角兀自微微帶汗地俊美面龐:「雖說天高地廣草肥原闊,是好時機。但……也無須將縱情之興全聚於此一時吧?」 「是,司冥知道過猶不及,不該任一時情、恣一時意。」風司冥極快地接口,語聲中透出抑制不住的激動。「但,放馬在這雁碭川上的感覺,確實與奚山校場規規整整的馳道不同!」 「山林草原,自然不同。」聽風司冥言語,又見直視自己的年輕人眼中火焰般跳躍著的神采,柳青梵沉靜黑眸深處頓時閃過一道異常銳利的光彩。但光芒閃現一下隨即隱匿。淡淡他回答一句,青梵抬眼看向前方草色青青的小丘,稍稍沉吟然後才開口問道:「看得見渚南了?」 「是。草原地勢平坦,此處猶為開闊,在小丘上能清清楚楚看見渚水一帶蜿蜒,北樹白帳無數。南築鞏固城池。並著遠方草原散落地馬羊畜群,真是一派富足景象。」風司冥微微笑著,語聲之中透露出極其真誠地愉悅。「城門車馬絡繹不絕,人群熙熙攘攘,集市觸目繁華——早就聽說『四通八達,東方不夜』的盛名,草原第一大部族王旗所在,果然名不虛傳。」 聽風司冥說到「四通八達。東方不夜」幾個字。青梵靜靜笑一笑。低垂下眉眼:「東 第一大城,如何會有虛名?」 「自古的『四戰之地』,若是僅有一個虛名,那便枉費太傅與我親走這一遭了。」風司冥低低笑一聲,隨即轉過目光,直視在「四戰之地」四個字入耳之際便抬頭凝視自己地柳青梵。「歷來兵家之必爭,早晚要在這裡與御華焰爭一場……司冥沒有說錯吧。太傅?」 凝視那雙意志堅剛的黑眸片刻,青梵揚起嘴角,緩緩點一點頭。 這一路上風司冥縱馬來回,反覆奔馳,更屢屢開口邀人比賽決勝,絕不是少年乍見開闊氣象而導致興奮的不能稍抑——赫赫冥王,少年便爭戰沙場,初見壯麗草原的驚歎不過一時。以他眼識所至。天下又有何等景致能得他興趣長久至此?少年壯志,能見的又豈止眼前單單一片草原風光? 所謂「四戰之地」,四面平坦無險可守而極易遭受攻擊。是兵家必爭之要衝。渚南立足開闊四面通達,身側僅有一條清淺渚水蜿蜒,若以百萬甲兵推行,必為野戰決勝之場。因此惟有遊牧為生地草原部族,兵強馬壯能走善襲,方能在此樹立王旗築建城池以為軍事根基。風司冥深通兵法,如何不知此間厲害?此刻不住口地盛讚渚南地繁榮景致,語氣中透露出分明地自信篤定,顯然是想通了心中多日困擾之事中最為關鍵的一節,才有了這一刻由衷愉悅的飛揚神采。 ——作為東炎第一大部族、備受御華王族信賴與倚仗的班都爾部的王旗所在,自御華焰登基後便未見真正戰火的渚南,因為班都爾部的日趨強大與北方邊境地總體安寧,二十年時間方始建成眼前富庶繁華天下聞名的不夜之城。一旦兵戈殺伐起,然而不論有多少豐裕的府庫儲備,人馬調運又是何其的便利,對於這建立在兵甲必爭的四戰之地上的一切繁榮,真正受到利弊權衡煎熬的,只怕還是坐在兕寧皇城最高之人更多一些。 毀壞永遠比建設容易……在心中輕輕歎一口氣,青梵靜靜迎上風司冥的目光。「未來自然有未來之事,但這一次,我們到底是為了行禮道賀來地。」 「司冥明白。所以,更為此行所見東炎一切繁榮景象感歎鴻逵帝雄才大略,治國有方。」風司冥微微笑道。隨即略略一頓,眼底隱隱閃過異樣精光。「這一趟向東之行,想來與當年太傅西去路上所見,大為不同。」 「見微知著,窺一斑可知全豹,巡天熾火之炎……原不比神子無奈垂淚。」雖然極其細微,但青梵如何聽不出深藏地敵愾之意?目光瞥過年輕親王座下駿馬,頭腦中瞬間閃過當日奚山獵場,以超凡心志馴服那匹色如烈火更性如烈火的駿馬的男子英姿,青梵嘴角不由揚起一抹清淺笑意,口中卻是說得平淡從容。「西陵溫雅,東炎彪悍。當年太寧會盟,劭洛凱、羅倫秀民等西陵文武無一不是俊秀文雅,更不用說上方無忌地風流瀟灑詩文卓絕。而今日江樞雖然恭謹細緻處處周到,言辭應對之間可是時刻不忘檢查自身,好掩去過於外露的威懾之意。觀其僕能曉其主,國君為士民模範,單是一點便可見出兩國不同。不過,地域遠隔水土殊異,國風民俗間的天差地遠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倒也沒什麼可驚訝不解的。」 「是,司冥受教了。」 見風司冥低垂了眉眼,臉上顯出沉思之色,青梵微微笑一笑:「既然受教……天色正好,可有力氣再賽一場?」 風司冥聞言頓時綻出笑容:「司冥遵命!」隨即舉目四望,突見西南方向有人馬影像移動。他目光清明,片刻辨清了隊伍前方繫了三條牛尾的東炎商隊標誌的大旗。見那隊伍行動方向也似往渚南而去,風司冥嘴角頓時上揚,馬鞭遙指,目光灼灼斜視青梵:「以那商隊大旗為準,先過者為勝,如何?」 「很好。」青梵微微一笑,隨即向身邊月寫影點一點頭。月寫影會意,摸出一枚鐵蟬哨捏在指尖。 風司冥座下「絕塵」早已感覺到氣氛變化,此刻更是打了兩個響鼻,興奮得一隻前蹄不住在原地敲踏。瞥一眼與背上騎手一般沉靜從容的玉花驄,風司冥不由心中微微歎息,同時好笑地伸手拍一拍愛馬。 青梵幽深黑眸中光華一閃。 月寫影手中鐵蟬哨瞬間彈上天空。 風司冥急忙催馬,卻還是慢了一步。那玉花驄發力原本極速,何況這一次青梵更是佔住先機。頃刻之間,兩人兩騎竟是拉開極遠距離。 風司冥年紀雖輕,但自幼經事既多,心性遠勝年齡沉穩;更兼多年戰場腥風血雨,好強爭勝卻並不魯莽。明知劣勢,初時一瞬慌張既去,頭腦頓時恢復冷靜。望一望前方那道遙遙直去的青色背影,風司冥隨即看向壯麗開闊的草原。目光在風過如浪的長草上掃過,年輕親王微笑一閃,足下微微加力,卻是引著「絕塵」偏開了徑奔商隊大旗的直線。 以兩人坐騎不分軒輊的優良,後發先至幾乎沒有可能。但草原雖然看起來一馬平川毫無阻礙,地勢卻絕非毫無起伏變化。馬匹在地勢變化處速度身姿的自然調整,平日看起來並無特別,但在爭勝的此刻便是自己唯一的機會——有之前幾番奔馳,風司冥純熟之極地指揮愛馬循著最圓暢的路線,快速從後追趕上去。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聽得腦後風響,青梵嘴角勾起淡淡笑意。 並駕齊驅! 風司冥已聽不見耳邊風聲呼嘯,目光只死死盯住前方十丈之遙的大旗。 十步、五步……衝過去了! 巨大的喜悅溢滿心中,甚至比戰場大勝更為激動振奮,風司冥住馬回頭,正要向身後青梵大喊,耳邊卻猛覺一陣勁風襲來,同時一個女子清脆響亮的聲音響起—— 「是哪個死不要命的,驚了我的馬兒!」 優悠書盟 uutxt.CoM 銓汶自板月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一章 風流最是、逐馬追雲去(上) 字數:3355 清清楚楚聽耳後風聲襲到,風司冥直覺地轉頭避開。目光一側,只見一紅一青兩條馬鞭在空中相擊,頓時發出清脆的一聲大響。 青色衣衫輕輕一抖,交纏的兩條鞭子倏然分開。見青梵平平靜靜將馬鞭收回袖中,隨即向自己投來意帶探問的一眼,風司冥急忙輕輕點一點頭,這才將目光轉向方才揮鞭襲擊的女子—— 目光一觸,風司冥只覺眼前突然亮過一道閃電。 大陸傳說,西斯主神與妖魔昆司埃特的神魔大戰中,戰神茵莎座側侍奉、焰神融,因被妖魔所傷落下人世,得到東炎蓋提斯草原一位牧羊女子相救。牧羊女與焰神融相愛結合,產下一男一女兩個孩兒,其中男孩便是後來建立起東炎御華王朝的開國之主。而那女兒更受垂青:茵莎女神親自給予性靈相通的神力,在父母共同回歸女神座前之後,輔助兄長開創基業,以與戰神相通的強大力量給予鐵騎戰無不勝的祝福,最後更在兄長登基之時舉火向天以身為祭,向神明祈求御華王族江山永固。這位焰神血脈身份至尊的巫女,雖然並未真正登上大祭司之位,但她的子孫,世代為東炎最高神殿晟星殿之主;她的故事,不但被書寫入摩陽山大神殿的大陸正史,千百年來關於她的種種傳奇更是始終為人們傳頌。 風司冥清楚地記得,太阿神宮裡那座四壁浮雕彩繪描述西雲各國開國歷史的始元殿,在屬於東炎地一面上。留下最輝煌燦爛光芒的女子。那片熱烈紅色中輻射出令人無法直視的光輝的尊嚴形象,自己只在數百年間唯一一個以女子之身擔當一國最高祭司的徐凝雪身上極其偶然地捕捉到過一絲縹緲的影子。但眼前這個女子……竟然是在目光相對的一瞬間,讓自己突然生出一種壁畫中神女翩然走出、直走到自己身前的錯覺! 但錯覺卻也只有那麼一瞬。女子一雙漆黑明眸顧盼,眼底數道暗紅色光芒流轉激盪,頓時顯露出少女獨有地天真爛漫;雖然透射著分明地嗔怒之意,卻讓人只覺那雙眼滿是嫵媚越發明艷攝人…… 心下猛地一凜,風司冥皺一皺眉頭,隨即深吸一口氣。定定向少女看去。 這是一個比任何人都更適合紅色地女子:熱情熾烈的色彩呼應著週身充滿的青春朝氣。冠玉一樣的面容襯著一頭烏雲般的天然發越發溫潤細膩。薄薄怒意使一股勃勃生氣在精雅亮麗的眉眼間流動。與頰上因此而生的紅暈彼此輝映,更顯生動無比。 便是艷驚四座地霓裳閣花弄影,一身紅衣舞盡承京繁花的「紅兒」,也絕不能如眼前少女將一身紅色穿得如此和諧渾成。而那一份跨馬揚鞭,勁裝瀟灑的颯爽,更不是舞風邀月的樂工伎人能夠擁有的英姿。 照夜獅子——少女座下的,竟是自己都只聞其名未得親見的名駒:頭高身長。通體如霜如銀,脖頸微的馬鬃,凜凜似電地雙目,無不如名稱所道地威嚴。在此神駿之前,任何精緻絕倫的錦帔雕鞍,或者鑲珠嵌寶心思用盡的華貴挽具,都只能淪為勉強匹配地裝飾。戰將天生愛馬,風司冥如何不知真正駿馬良騎必有非常之性?照夜獅子以「獅」為名。性情之酷烈。幾乎稱得上天下最難馴服之物,然而眼前紅裝少女卻在馬背上坐得穩穩。雖然身形被高大坐騎對比得越發纖巧,但手中馬鞭韁繩、足下腳蹬馬刺。幾個趨避之間便已能見寶馬馴良非凡。久久凝望眼前這一人一騎,風司冥心中忍不住又是一聲深深感歎。 但風司冥感歎未盡,少女臉色突地一沉,眉頭陡然立起,馬鞭一揚又是一道紅影向他夾頭夾腦劈下。 風司冥右側的青梵心中一聲輕歎,左手早是如電探出,五指成鉤,瞬間抓住少女的馬鞭梢頭。「這位小姐,請恕罪。」 「你——」 被兩人賽馬衝撞了隊伍驚嚇了人馬,少女原本對風司冥帶了怒意,但出氣的一鞭卻被青梵從後擋下。雙鞭交錯一刻立時判明雙方高下,少女雖有嗔意卻只能忍氣不動,只等風司冥自行賠禮。不想對方卻呆呆坐在馬上,將自己連人帶馬從上到下細細打量。雖然也知對方目光審視中只有了然驚訝之意,而絕無絲毫猥瑣邪穢,但身為女子,她又如何容得有人在面前這般放肆無禮?然而一怒 手,馬鞭梢頭又被穩穩拿住,任憑自己如何費力抽拉磐石不動半分。這鞭子是自己特意改制,堅韌非凡,便是萬斤之力也難扯斷。一時進退兩難,少女一張麗容漲得通紅,卻怎麼也不肯開口服輸,一雙明亮大眼頓時狠狠刮向柳青梵。 被少女眼刀刮來,青梵心中突地一動,隨即微微垂下雙眼。鬆手放開少女鞭梢,青梵在馬背上深深一禮:「我兄弟魯莽,衝撞小姐,請恕罪。」 見少女突然發狠,風司冥也知自己方纔所行多有不妥。他身為皇子親王,在擎雲宮中僅次於帝后,任何人見他必須伏首行禮;他要做任何事情,或是審視察看任何人,只要不違宮例不會有半點違逆之音。而他素來沉靜威嚴,某些方面性情甚至可謂淡漠,雖然正是慕色而少艾的年紀,除了妻子秋原佩蘭,曾經引起他特別關注的女子只有兩月前納為側妃的鍾無射一人而已。眼前少女固然明艷照人,但在自己眼裡看來,所謂人品姿容之美,甚至遠不如她座下照夜獅子能吸引自己注意。只是,風司冥到底不是不通人情世故。自己內心固然是為草原女子不同一般的颯爽英姿深為驚歎讚美,導致一時忘了身在異國草原,但這般直剌剌審視打量實在失禮之極,也怨不得對方惱火。見青梵向她行禮致歉,風司冥也微微一傾身子:「在下魯莽失禮,請恕罪。」 「要我恕罪……怎麼恕?」 少女語聲清脆響亮,言辭態度卻絕算不上有禮。風司冥猛然抬頭,但一邊青梵只是微微笑一笑:「請小姐吩咐。只要愚兄弟力能所及,必當言出即從。」 「既然這麼說……」活潑潑、熱辣辣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明眸深處暗紅色光芒一閃,少女揚一揚馬鞭,一指兩人胯下坐騎。「跟我賽馬——贏了我,這件事一筆勾銷;若是你們輸了,便要按著草原規矩,為我牽馬執蹬,一輩子做我的奴僕!」 「太……你不要欺人太甚!」風司冥忍不住一口喝道,隨即扣向青梵手腕,「哥哥,不可!」 「有何不可?以賽馬定勝負,認賭服輸,最是公道不過。」幽深雙眸中極快閃過一道銳利精光,青梵嘴角微揚,伸手輕輕拂過風司冥抓來的手。風司冥一怔,見他抬頭對上少女之時,臉上已是擎雲宮中最熟悉的溫和清淺的微笑,心中微微一動,隨即聽青梵繼續含笑言道:「只是希望小姐言而有信,到時不要繼續追究我二人才是。」 青梵容貌溫和平淡,五官周正卻無特別出眾之處。然而一笑之下卻是神采飛揚,如春風如喜雨,沉穩自信的雍容氣度並著文士自有的一股清淡溫雅,頓時令少女面上紅雲飛滿。但羞澀動容不過一瞬,少女隨即狠狠瞪住青梵:「到時不要追究,說得倒像你已經贏了一般?你當『雷神』是什麼到處可見的劣馬,你一個文文弱弱的北洛人也想贏過去?!」 「馬匹騎手如何,與東炎北洛似乎無關吧?」隨意掃一眼自己一身北洛成年男子最常見的青色長袍,再看一看少女紅衣領袖上鑲的華貴的雪貂皮毛,青梵淡淡笑一笑。「認賭服輸,我二人只要有一人勝過小姐,方才失禮之事便即作罷——小姐若肯應允,我兄弟便遵命賭賽。」 「你放心,草原人個個言而有信,說出的話就像射出的箭絕不收回!」紅裝少女言出如擲,只是斬釘截鐵的語聲似有些不易覺察的賭氣。「以我戴黎爾的名字發誓,今天若你們有一人贏過『雷神』,我絕不再追究你們之前的衝撞無禮!」 青梵聞言頓時輕擊一掌:「小姐快人快語,一言為定!」隨即舉目四望,「何以為界?」 草原開闊,視野雖廣卻少有特定的信物憑證。少女隨他四下目光一轉,頓時注意到東北方遠遠而來的商隊和隊前大旗:「便以那商隊大旗為準!」 青梵聞言一怔,目光一瞥見風司冥面現古怪,心中不由更是好笑。臉上卻是不露聲色:「好,便以那商隊大旗為界,先到旗下者為優勝。」 見青梵神情越發從容篤定,少女微一皺眉,但隨即搖一搖頭,像是要甩去一切顧慮。伸手拍一拍心愛坐騎的脖頸並在耳邊輕輕念了兩句,少女在馬上穩穩坐直身子。 「現在——開始!」 憂優書萌 UutXt.com 全汶吇阪閱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一章 風流最是、逐馬追雲去(中) 字數:4511 勒住韁繩,伏在馬背上良久,感到呼吸終於開始平復,騎術高妙的少女這才直起身。一雙光彩閃亮的眼睛掃過身前黑色駿馬上同樣喘息初定的少年,隨後直直看向身後玉花驄上氣定神閒的溫雅男子。見柳青梵催一催馬,令坐騎小跑幾步到自己面前,少女凝視他片刻,因劇烈活動越顯紅潤嬌艷的面龐上突然綻開一個異常明媚的笑容。 「是你們贏了!」 撫一撫「絕塵」的鬃毛,風司冥深吸一口氣,臉上也露出由衷的微笑。這一場比試實在緊張又刺激,贏得更是十分驚險:雖然少女言道自己與青梵中只要有一人贏了她便算獲勝,但以他的心氣,自己惹出的事情又怎會讓旁人為之擔當?就算微末小事也自不能。而以男子的驕傲,被人公然挑戰沒有不應的道理,又如何肯輸給一個小小女子?何況座下是寶馬良駒,眼見對方也是極神駿的好馬,比試較量之心早已生起,她提出賽馬之議自己三分顧慮之外倒有七分驚喜與躍躍。只是自己沒有料想到的是,這看起來年紀比自己尚小了一兩歲的少女,騎術竟是精湛異常。自己前面幾番馳騁往還,原本佔了熟悉地勢之利,卻不想那少女仗著高超騎術與座下「照夜獅子」的神駿,逼得自己幾乎毫無寬余可言,最後僅以一個馬頭的極其微弱的優勢險勝。此刻見她直言認輸,爽快坦然。風司冥心中頓時生出兩分由衷的敬佩。在馬上微微欠一欠身,「小姐,承讓了。」 風司冥說得語聲真誠,不想那少女卻是猛地拉下了臉:「承認?我才沒讓你呢!」抬手一揮馬鞭,頓時在接近兩人身前地青梵頭頂上方發出一聲大響。見青梵坐在馬上不閃不避,鞭子揮到頭頂也只是微微笑一笑,少女泛紅的明艷面龐上流露出兩分薄薄怒意:「倒是你——明明答應了比試,最後做什麼不衝刺反而要故意勒馬?以為他穩操勝券所以讓我。輸一個贏一個的好給我留點面子?你到底知不知道。答應了卻不全心全意比賽。是對草原人的大不敬?!」 青梵微微一怔:他確是看出那少女騎術雖佳,坐騎也神駿,只是在過短的距離內必然超越不到風司冥前方,因而在最後衝刺一刻並不特別盡力。玉花屬於天下寶馬,而最珍貴特異之處就在於這一種馬最善體察騎手心意。縱然是在比試之中,自己既無特意爭勝,對它催得不緊。它便也就只保持了一個不緊不慢,不落後也不超前的速度。不想那少女心思極細,雖在激烈比賽之中猶能旁觀他顧,此刻一句氣勢洶洶地問來,倒確是自己的不是了。只是眼角餘光一瞥,身後月寫影兀自低眉垂目,雲照影卻是身形晃動便要上前,青梵心中暗歎一聲。嘴角卻勾出一抹看似漫不經心的淺淺笑意:「輸贏已定。小姐方才允諾之事,可能達成?」 「草原人言必有信,你當我戴黎爾說出地話會隨意收回麼?」紅衣少女明眸一瞪。狠狠刮了他一眼,臉上紅暈更深。「驚了我馬兒地事情就算了。不過,」馬鞭一揚,直直指向青梵,「我要你認認真真重新和我比一場!」 青梵一怔,隨即莞爾:「這又是為何?」 「因為就算知道結果會輸,我也要明明白白地看到輸掉地確實過程。」戴黎爾俏臉一揚,朗聲說道。 她一句話出,青梵不由微微挑起雙眉,定睛看向眼前一臉驕傲之色的美麗少女。 「剛剛比賽,起跑的時候你沒有搶先,途中卻是比我們都快。你的馬兒口歲大又安穩,看起來也比『雷神』聽話,而且體力不差。剛剛的比賽『雷神』雖然快了一步,但既然知道是相讓得來的優勝就沒有任何意義,何況你確實佔有的優勢讓我無法不設想大輸地可能。如果不比一場,讓我親眼看到真正的輸贏結果,心中總是不甘!」 「未開戰而先言敗,戴黎爾小姐倒是不介意口彩運勢。」青梵微微笑道,戴黎爾已然接口:「什麼口彩運勢,勝就是勝敗就是敗。是同樣的馬同樣的人,草原上一切比賽都看在公平的凱菋絲朵的眼裡,又會有什麼不同?」 凱菋絲朵,救了焰神融並成為御華王族女性先祖的牧羊女。草原傳說,是這位母親為兒女向茵莎女神祈求了草原千年豐稔。草原各族都有祭典感謝其恩德,其中便有形式眾多的競技比賽,因此凱菋絲朵也被視作主持草原賽事公正地女神。聽到戴黎爾提出她地名字,青梵點一點頭,微微笑道:「坦率和誠實,是女神的美德,小姐果然不愧為凱菋絲朵的子孫。既如此,君無痕自當奉陪。」話音未落,見少女眼中閃過一道明亮光彩,青梵又淡淡笑一笑,「不過,方才比試,是為謝驚馬之罪。而現在小姐再提比試,卻不知無痕有何好處綵頭?」 「兄長?」見青梵神情自若,言辭輕鬆之間竟帶了兩分極淺地調笑意味,是自己前所未見,風司冥不由驚訝出聲。 戴黎爾臉上微微一紅,注視著青梵的雙眼卻沒有絲毫閃避:「你們可是去渚南?」 青梵微笑頷首:「自陽邑由雁碭川向東,渚南為東方路上第一大城——君無痕自然不肯錯過。」 戴黎爾明眸一轉,眼底精光頓時隱沒,隨即流出分明的喜色來。凝視著青梵,少女朗聲道:「雁子樓,渚南最好的酒樓。輸的人要做東,請今夜所有上雁子樓的客人喝酒!」 「草原人行事果然豪爽,便是女子,開口也這般大氣!」青梵呵呵輕笑起來,「若非方才小姐一番言語有理,無痕幾乎都要以為。小姐是專為雁子樓賺這一筆而來了。」 「敢小瞧了草原女子,我戴黎爾定叫你輸得一敗塗地!」一句話狠狠擲出,戴黎爾隨即一扯韁繩,令坐騎與青梵玉花驄齊頭並肩。馬鞭在亮紅色的小牛皮馬靴上不耐煩地輕敲,「先到渚南城門者為勝——可以開始」 「這個,不忙。」見少女美麗大眼猛然瞪圓,青梵微微笑一笑,隨即抬目看向西南方向。順著他視線看去。見自家車隊大旗遠遠向此而來。行進速度遠勝於平常。戴黎爾猛然記起自己方才與兩人賽馬爭勝竟未曾與手下從人招呼,身為主人實是大失分寸有違準則。心中懊惱一起,臉上不由一陣發燙。目光轉向青梵,卻見他神情自若目不旁觀,對自己一時窘態似是毫無所覺,頓時暗暗鬆一口氣。心上一定,隨即突地湧起一股異樣情緒來。 急急將目光從男子溫文微笑地面龐移開。戴黎爾努力定一定神,隨即一催坐騎向車隊前方快速奔來的幾騎迎上去。見幾人縱馬到得近前,一齊翻身下馬跪倒在地,不待幾人說話戴黎爾搶先開口:「是我自己與人賭賽,因此跑了開來,不幹你們的事,不許說請罪或是教訓之類的廢話。」 青梵一眾武功既佳,耳力自是極好。雖然隔開了小段距離。但戴黎爾女子語音清脆。又無遮掩之意,話說得十分響亮,眾人自是聽得清清楚楚。聽到最後一句。風司冥直忍不住「嘎」地一聲笑了出來。 風司冥聲音雖然不大,但同樣無意掩飾,那幾人聞聲頓時霍然站起,透露出高度警惕的目光向四下搜索,立時緊緊盯住緩緩走近戴黎爾身後的青梵一行。其中首領的魁偉男子,直接將審視的目光對上當先地柳青梵和風司冥。見他眼中儘是戒備與敵意,另外幾人更是握住腰間馬刀把手做出備戰姿勢,戴黎爾臉色不由微微一沉,馬鞭在靴子後跟上輕輕敲擊兩下,「裘恩,不得無禮!君公子他們是好人。」 「是,小姐。」叫做裘恩地魁偉男子頓時低頭,向戴黎爾恭恭敬敬行過一禮,但雙眼抬起,依然滿是警惕地凝視眾人。 見少女明眸微暗,青梵在心中微笑一下,隨即淡淡向身後瞥過一眼。 雲照影會意,驅馬上前。見眾人頓時注目自己,雲照影微微一笑,伸出右手在左肩輕拍三下,然後雙手在胸前交叉,上身微微前傾,同時朗聲道:「淡雲 三次拍打左肩然後兩次傾身行禮,同時通報姓名,這是草原初次見面最常用地禮節。見他動作純熟,裘恩不由一怔:直覺分明告知自己,這個一身草原打扮,裝束華貴非常的男子在氣勢遠不如那兩個異國打扮的年輕人,但傾身一次卻是只有商隊首領才能用的禮節。眉頭微皺,原本十分戒備的目光中懷疑越深。然而目光一瞥,卻見雲照影伸手拈起項上掛下的銀鏈,露出銀鏈上一塊四圍絡著黃金細絲的柳葉形地青玉,裘恩心中頓時大震:「其科多 雲照影微微一笑,在馬上略略欠身:「正是雲某。」 一句話說出,不僅是發問的裘恩,包括戴黎爾在內的所有人臉上都顯出意料不及的驚愕表情。裘恩深吸一口氣,雙手交叉身前深深行禮:「裘恩::.到。方才未能及時認出有所衝撞,還請雲老闆念在侍從護衛主家的本分上,原諒我等的失禮。」 見魁偉男子前倨後恭,顯然是雲照影及其身後商隊勢力之故,風司冥不由微微側目。一邊戴黎爾卻是忍不住叫了起來:「『四通號』的雲老闆?真地是三年時間將商號做到東炎各地、鼎鼎大名無人不知地四通老闆淡雲 順著少女目光看一眼車上標寫著「四通」字樣的商隊大旗,雲照影微微一笑,隨即朗聲說道:「君無痕公子是雲某恩公,當年得公子相助方能創下四通號基業。能邀得公子兄弟同行一遊,總算還當年恩情之萬一。」說著,向青梵深深行禮。 戴黎爾頓時笑起來:「原來公子還是雲老闆的恩人……裘恩,我早說過,君公子是好人,你們不得無禮地。」看一看裘恩等幾個侍從的面色,又望一望青梵與雲照影一眾神情,明眸目光流轉,「雲老闆,我是第一次出來走生意,不懂規矩。方才只顧著同君公子的賭賽,連見禮都忘了,你千萬不要生氣才好。」 雲照影微笑欠身:「小姐,無妨的。」看一眼終於陸續趕到匯合的東炎商隊,雲照影頓一頓又道,「雲某今日將到渚南,若小姐也是同路,兩隊不妨結伴同行。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那就麻煩雲老闆了。」戴黎爾頓時歡然應道。 看她目光神情,知是不可違拗,裘恩幾人默默一禮,然後各自吩咐眾人調整隊伍方向。雲照影也示意手下,令兩隊人馬組成適合草原行進的隊形。見眾人合作默契,紅衣少女臉上笑意欣然,隨即拍馬靠近青梵身側:「後顧之憂已除,你該盡心竭力與我賭賽一場啦——記住,輸的人要包下雁子樓今晚全部的酒食,就算『四通號』財大氣粗,也不是扛著金山銀山來的吧?」 青梵微笑頷首:「小姐如此認真,無痕定不會輕忽以對。」 「一言為定!」戴黎爾頓時綻出一個極燦爛的笑容,一提韁繩便要催動坐騎,突然回頭,向雲照影盈盈一笑:「對了,雲老闆,你也是個好人呢。」 「小姐過獎。」雲照影微笑回答,同時將鞍邊牛角號拿到手裡,「若小姐信得過,便聽雲某發令吧。」 一聲雄渾號角,蓄勢已久的兩騎頓時如箭離弦。 定定望著一青一白兩道亮影直取東方而去,半晌,風司冥低下頭,看著扣住絕塵韁繩的那隻手緩緩道:「月侍衛。」 「主上舉止,必有計慮。」 「是。所以,必不為太傅阻礙。」 見月寫影聞聲放開雙手,風司冥微微一笑,隨即抬頭,極目東望。 「東方不夜」的渚南,輪廓,已依稀在目。 優憂書盟 UUtxT.com 全汶自版粵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一章 風流最是、逐馬追雲去(下) 字數:3331 「『東方不夜』,十里繁華如夢。所謂東炎西北第一城,果然名不虛傳。」 聽到身後腳步聲響,鼻間更傳來月桑花濃而不膩的甜美氣息,青梵微微揚一揚嘴角,也不回頭,一手握著酒壺,只把目光更遠地向雁子樓下***通明的喧騰夜市看去。 「『東方不夜』名不虛傳。那此刻所在的雁子樓,在公子眼中,是否又當得起這第一城中第一樓之名呢?」 「大凡酒樓,聞名知意,自須是以酒取勝。今日所見雁子樓之酒,氣味濃香,色澤清冽,點滴入喉甘甜醇厚更回味無盡。而最佳之處,則是草原天性的極強極烈之中,融入一股草木芳華的純淨清新,交絞纏綿剛柔同濟,卻是渾然天成,當真無痕一生首遇——有佳釀如此,雁子樓已經不愧為渚南城中第一樓。」 「人都知道北洛六合居『小樓春雨』天下稱絕,公子來自北洛,見多識廣。可這不過兩句三句的,就把草原人家最常見的青麥酒,捧成了人人恨不得之一飲的極品佳釀……公子可真不愧讀書教習之業,隨隨便便的說話,文詞也這樣講究呢。」嘻嘻笑一笑,戴黎爾舒一舒雙臂,隨即身子一歪倚上欄杆一側的美人靠。瞥一瞥身邊淡淡青衣、安坐微笑的男子,目光順著他視線投向夜市,口中俏聲笑道:「不過,縱然選了最價廉的青麥酒,幾百人一齊海喝牛飲也不是什麼小數。公子居然當真請了滿樓客人喝酒,一諾千金言出必踐這一條。實在讓戴黎爾佩服之極呢!」 聞言,青梵頓時挑一挑眉,淡淡回過身側莞然俏笑的少女一眼:「是無痕與小姐一齊請了這滿樓地客人喝酒,而非僅僅在下一人吧?」 「誰讓你不懂規矩,竟然不知道比成平手便是提出賭賽的一方贏啊!我不過是看著你第一次到草原,才認了這個沒意思的不輸不贏而已。」戴黎爾不滿地翹一翹紅唇,「認賭服輸,原來就該是你一個人請的。」 「認賭服輸。但眼下小姐顯然沒有贏過——以『捷影』的腳力從來就不輸給任何馬匹。不論是家弟的『絕塵』。還是小姐的『雷神』。」 「不輸?你不是一樣沒贏過?有膽就繼續跟我比,反正從這裡到兕寧有的是時間路程!」瞪他一眼,戴黎爾隨手抓過桌上一隻酒杯,見杯中無酒隨即丟開。「還有,別叫我小姐,叫戴黎爾!」 「是。」見那張俏麗秀美地面龐上十分不服氣地天真表情,青梵微微笑一笑。伸手取過桌上另一隻空餘酒杯斟得滿滿遞給少女。少女目光一轉,接過酒杯抬手便是一飲而盡。但未及回味,突然猛地一呆,戴黎爾怔怔看向面前含笑從容地青衣男子,並著他手中握持的精緻酒壺,一雙明亮星眸透露出滿滿的驚訝和不敢置信來。 看著少女眼中變幻的神情光彩,青梵眉頭微挑,嘴角緩緩升起一抹深感有趣的微笑。見她呆了半晌似乎仍不能回神。掩去笑意。低頭輕咳一聲:「戴黎爾小姐?」 「君、無、痕,你居然在酒壺裡面裝酒!」像是猛然驚醒,戴黎爾一下子跳起身來。一手指向青梵。聲音都有一點微微的顫抖:「虧我還讓裘恩他們幫你擋酒,原來——」 少女聲音又清又響,頓時驚得雁子樓上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視線一齊向兩人投來。戴黎爾卻似渾然不覺,一雙大眼只是狠狠瞪住青梵:「君無痕,這是你第二次看不起我了!」 青梵不由微微苦笑一下:草原風俗,無論男女自學步起便要學習弓馬之術。狩獵爭戰、保衛部族不僅是男子天職,同樣也是女子地職責所在。因此,遊牧部族的女子,個性多較他族女子堅強,天生的豪邁爽朗之中透露與男子同樣擔當的自信。草原人逐水草而居,婦女養育孩兒、照料老弱、畜牧牲畜、製作酒食,原是聯絡情誼、團結部族的關鍵力量;而草原生存條件惡劣,女子較男子為少,更令女子越發受到特別的尊重。雖然東炎建國已有七百餘年,但草原部族聯盟的國家基礎,和草原部族遊牧為生的生存習慣從未真正改變。再加上御華王族開國君主胞妹、東炎第一任巫女御華靈地故事流傳,在東炎,女子地地位遠較大陸其他國家女子為高。其中,又以傳說得到御華靈格外垂青、世代有巫女出世的東炎第一大部族——班都爾族為最甚,族中女子地位幾乎已然和男子 是無人敢輕忽,更不用說公然違背。渚南為班都爾地王旗所在,正是傳統極盛之處。此刻一位俏麗少女,當眾大聲斥責自己「看她不起」,縱是自己一身北洛裝束,眾人看來的目光也多不善;只不過受了酒水饋贈,一時不便立即發作罷了。 目光一瞥,見周圍幾桌月寫影、雲照影、江樞等人紛紛站起,臉上現出緊張之色,而與江樞同桌的風司琪與風司冥卻是泰然安坐。風司冥自斟自酌,像是對酒樓上發生的一切視而不見全不留心,風司琪卻是滿面笑容,微微瞇起的雙眼中儘是戲謔之意。 青梵暗歎一聲,站起身來。「繡青一品,雖然以茗茶考量不能入流,配上酸梅卻是解酒的上佳之選。戴黎爾你雖然豪邁能飲,烈酒到底不宜為過。方才大碗對飲確實暢快淋漓,但也不想因為今天一時的放縱不慎,而惹來明日宿醉頭痛的苦楚。只是沒想到,無痕這為一時新鮮而特意做成酒壺形狀的茶壺,會引來這般大的誤會……」 青梵語聲從容,侃侃而言,話尚未說完,樓上一眾食客已平復了心情:草原民風雖然彪悍,但絕非衝動不講理。青梵包下雁子樓今夜酒水大賓客,客人受惠回敬,酒到杯乾痛快之極;遇到特別豪爽之客,以海碗甚至酒罈盛酒相敬,他必然也以同樣酒具對飲。對於草原人而言,包下雁子樓酒水,揮金如土的慷慨固然令人驚歎,卻遠不及豪飲海量更叫人欽佩敬服。而說到禮儀瀟灑,雁子樓中客人南來北往三教九流他尚且不拒任何敬酒,又怎會對同行攜來的嬌俏少女心有不敬?自然是真心為她著想了。眾人心思轉到這裡,看向青梵的目光已經少了方才怒意,望向戴黎爾的時候卻是多了三分寬容而若有所悟的笑意。 「你……」不想青梵從容幾句,氣氛便頃刻轉變,戴黎爾瞪住青梵的雙眼眼底一道道暗紅色光芒如火焰般激烈跳動,明明有話堵在咽喉,口中卻是一時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都是我沒有事先說明。不過寫影可以作證,我向來便惟有這一樁特殊癖好,絕不是存心不敬。」青梵微微一笑,抬手漫不經心地拂過腰間成盤龍的青玉珮,目光在少女耳邊杏紅色的髮帶上頓了一頓。瞥一瞥神情平靜,眼底卻漸漸透露出了悟之色的貼身影衛,青梵又是淡淡一笑。「還有雲——四通號的雲老闆,說出的話總是可以相信的吧?」 見他注目自己,笑容如春風輕拂,戴黎爾心中止不住陣陣微顫,口中卻是兀自強硬:「誰知道你有什麼希奇嗜好?他一個是你的僕從,一個又受你恩惠,怎麼不給你辯解說話?」 「好了好了,是我的錯。以後再不弄這些沒意思的玩意兒。戴黎爾,我們別再鬧了,好不好?」 突然如情人般溫柔的低語,就連注視著自己的沉靜黑眸都籠上一層含笑的溫柔;並不出眾的五官面容,在雁子樓與夜市輝映交織的通明***中顯得微微朦朧,卻呈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清雋;眉目之間的淡定從容,並著週身平和氣息靜靜散發延伸,讓人只覺身在他目光籠罩之處,直如乳燕歸林、池魚入海一般自在安寧…… 猛然一個甩頭,像是要奮力擺脫一時的迷離,卻抑不住紅暈頃刻之間染透面龐,一雙眼更是燃起火來。向迅速收回目光溫和微笑相對的青衣男子狠狠瞪一眼,戴黎爾跺一跺地,拔起腳頭也不轉地便往樓下快步走去。一邊走一邊大聲喊著自己的隨從護衛:「裘恩、莫克、柯李斯、戴倫澤,我們立刻走——這該死的雁子樓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看著少女帶著幾名魁梧侍從雁子樓上迅速消失,青梵忍不住低頭輕笑。但隨即抬眼,望向樓下***通明人群熙熙攘攘的夜市,見那一抹紅色身影混入人群瞬間再不可尋,一雙沉靜清明的眼中頓時收盡全部笑意。沉默片刻,青梵靜靜轉過頭,看向早從桌邊站起更向自己邁進兩步的東炎副相。 「江先生。」 「柳……請公子吩咐。」 微微笑一笑,青梵再次將目光投向樓外。半晌,淡淡道:「江先生,調些人手,護你家小姐回家吧。」 U幽書盟 UuTXT.cOm 詮紋字版粵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二章 廣庭玉樹,朱門繡戶(上) 字數:5599 「柳太傅,真好閒情啊!」 從茶盞上稍稍抬起眼,見一身淡黃錦袍的風司琪自桌案上拈起一片素色花箋,正笑嘻嘻向自己看來。青梵心中輕歎一聲,從座椅上微微挺身,向這位不請自入門中的使團主使皇子略行一禮,同時嘴角輕扯露出一個淡淡微笑:「五殿下。」 風司琪擺一擺手以示回禮,隨即注目花箋:「風乍起,水連波,漫撩鶯聲入簾幕,音在杏花千萬頭——好句,好句!自然嫵媚,典雅清新,真是好句!不過,似乎不是很對景?」 擱下茶盞,青梵從容地靠上椅背,伸手捉住腰間盤龍玉珮在手中輕輕把玩撫摩,口中淡淡道:「不對景?青梵自己倒不覺著。殿下不妨說說?」 風司琪一呆,見青梵臉上含笑,但一雙靜靜看來的幽深黑眸,眼底卻如古井沉靜無波。心上微凜,臉上笑容卻是依舊:「太傅大才,司琪哪裡敢胡說。只是這水風,杏花鶯啼,明明是一片爛漫春景,與這連日來所見『碧雲天、黃草地、煙波翠寒天接水』,好像……實在不是太吻合。」 「『碧雲天,黃葉地』……好好一首曲詞被唱成這樣,只怕微雨要傷心殿下的心不在焉了。」見風司琪笑容頓時僵住,青梵輕輕笑一笑,重新端起茶盞。湊到嘴邊稍稍抿一口,這才揚一揚嘴角,「怎麼?難道青梵說錯了——因為靖寧親王請娶側妃而對歌台舞館突生興趣,但礙於身份只得改裝私入霓裳閣四次。從而學了滿肚子『四不像』歌兒曲詞的池郡王殿下?」 深吸一口氣,風司琪斂去全部輕浮表情,退後一步向青梵跪下。「請太傅教導指正。」 凝視他片刻,青梵擱下茶杯:「殿下請起。」見風司琪聞言一怔隨即依令起身,青梵輕輕歎一口氣,「我常說過猶不及。江樞非我北洛臣子,心中原不存經年成見,此刻剛剛聽聞了我國中事故。正是深有興趣刺探估量殿下實際地時候。雖然之前殿下處事小心。不曾露過多少馬腳。但如江樞這等一朝國柱。深通宮廷生存應變之道的重臣要員,如何會不知道皇子放誕任性、興趣特異,並非便是庸碌無才?何況經過今年六月之事,皇帝陛下又令殿下以郡王身份協理禮部,與穆王、誠王還有靖王同列,大陸列國此刻已無人不知殿下之能……或者至少無人不聽聞殿下之能。與江樞同行已不是第一日,這時再顯出一副附庸風雅又難掩胸無點墨的模樣。便不是隱藏自身,而是特意地引人注目了。」 「太傅教導得是。」風司琪躬一躬身,「不過太傅,司琪的本意便是讓鴻逵帝知道,風司琪並非胸無點墨之人。」 「唔?」青梵微微一愕,頓時抬眼看向風司琪。 「正如太傅所說,經過六月之事,這一次又以禮部主事的身份奉旨出使。以鴻逵帝的心智。想來必不會以為風司琪是庸碌無能之輩。派出的江樞也確實精明,三日下來,雖然一味胡攪瞎纏。但實不見他有多少動搖。由其僕可知其主,此去兕寧,可見不會如當日澹寧宮中計劃那般。既如此,司琪以為,倒不如讓鴻逵帝看到北洛池郡王的真正面目——」 「你地意思是,就讓御華焰看到,風司琪生性喜好裝腔作勢、藏頭露尾?」青梵語聲平靜,幽深黑眸中卻透出一抹極淺地笑意。 風司琪面部微微抽動兩下:「是……也可以這麼說吧。」頓一頓,「至少這麼一來,鴻逵帝心中會安穩很多。」 「而一旦他心裡安穩了,對於手下其他地回報,也更容易相信自己原本的判斷。而他自信之下的任何鬆懈,都可以成為我們的機會。」淡淡地接上,青梵隨後輕歎一聲,「看來這一次,卻是青梵小看殿下了。」 「實在是裝了這麼多年,一時想到罷了。被太傅一說,司琪著實慚愧。」風司琪急忙躬身行一個禮,隨即笑道,「倒是太傅,三年前便在東炎安下數條暗線:『靈台』手段,五月所見竟然不過一斑——這般深謀遠慮,司琪萬不能及。」 青梵微微笑一笑,對眼前這個青年皇子過人敏銳的心思洞察深為滿意。他與風司冥帶了兩名東炎御前侍衛先行,以自己與風司冥身份,若在常例,兩名侍衛絕不會放任護佑的他國使者與未能確定身份之人同行;而東炎風俗大異於北洛,賭賽之類容易成為紛爭之源的事情,更是要格外注意使遠遠避開——無論自己與風司冥個性喜好如何,這都是扈衛隨侍必須盡到地職責。但在今日,四人在雁子樓與風司琪、江樞一行重新會合,赤錦向江樞回報之時,卻並沒有更多提及雲照影商隊以及與少女戴黎爾的賭賽。當日風司琪奉旨暗查北方河工便是以「靈台」為掩飾,對商隊旗號上細微的標誌記得再熟不過,一旦留意到些微痕跡,立即將線索串綴聯想。雖然 出口之時或許還帶有幾分不確定的猜測,直到見自己顯出放鬆神情,可見內心並非全然自信,但能夠想到這個程度,其中的敏銳機智確實是出乎自己意外。 只是,風司琪能夠留意到的蛛絲馬跡,細緻縝密的江樞卻一時忽略,究其原因,那一身紅衣的俏麗少女,實在起了絕大影響…… 見他微笑頷首認可之後便靜默沉吟,幽深黑眸中光華變幻流轉,隨即目光轉動,視線停到手邊那張輕詞嫵媚地花箋之上,臉上神情若有所思,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笑意,風司琪心中頓時一動。雁子樓上那個明艷如火地身影頓時在眼前閃過:「太傅,那位……戴黎爾小姐。太傅怎麼會與她賭賽輸贏,還包下了雁子樓今晚全部的酒水?」 聞言抬頭,凝視風司琪片刻,青梵臉上緩緩露出有趣地微笑:「這是今天晚上第二次被問起。我記得靖王已經當著眾人之面,向江樞江大人細細說過一次,包括賭賽地起因還有不輸不贏結果下只得無奈做出平攤酒水的決定……或者,靖王殿下的回答,殿下並不認為令人滿意和信服?」 「不。九皇弟的話我自不會不信。」微微皺眉。風司琪仔細斟酌詞句。「只是司琪始終覺得,她的出現太過湊巧。而且,雖說草原女子生性豪放,對著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尤其是陌生男子,總是……總是過分無拘了。」 青梵聞言頓時挑一挑眉,呵呵輕笑兩聲:「若我沒有看錯的話。雁子樓上,殿下與戴黎爾小姐對飲數輪,相談亦是甚歡。」 風司琪微窘:「司琪無能,酒令幾次都被贏過,讓太傅見笑了。」頓一頓,「但是當真不曾想到,一個草原女子竟有那般才華急智。雖然只是遊戲娛樂,沒什麼臉面之說。現在想起來。確是司琪輕狂托大。」 「幾道酒令遊戲而已,殿下也無須介意。」見他聞言低下眉眼,臉上依然頗有沮喪之色。想到之前那紅衣少女在雁子樓上與風司琪鬥智鬥氣地俏語嬌容,青梵不由微微勾起嘴角。 夜晚在渚南城中最大酒樓會合,這是自己與風司冥脫離大隊之時做地約定。自己本意,是與風司冥先一步到達渚南,探看城池觀查馬市,也不排除借參與賽鷹地機會製造北洛聲威。不想方行不久便即遇到紅衣少女,將原本計劃全部改動:追逐賭賽,還包下雁子樓中酒水——雖然戴黎爾被幾句曖昧言語「嚇」走,無意間逃了她那一半酒錢,但自日間相遇起,幾番比試爭鬥之下,少女態度早由驕傲轉為親近。加之性情直爽無拘,便是對上後到酒樓的風司琪一行,言語談笑之間也沒有尋常女子對初識之人的矜持。風司琪有意探查她底細,藉著酒令套話,卻不知她性既好勝,急智之下,雖然未必十分熟悉酒令,卻屢屢在最後壓韻翻轉,一杯杯罰酒,竟是都敬了風司琪自己。 青梵再次微微笑一笑,伸手取過茶盞喝了一口,重新抬眼看向風司琪。見他臉色終於平復,又沉默片刻,青梵才淡淡開口:「不過,雖然都是青麥酒,雁子樓上作為商品貨賣的,滋味總是與多馬自釀的不同。究其原因,還是風土有異。北洛的柴緹草原,有雁碭川的廣袤開闊,到底沒有王旗駐蹕地雍容繁華。東炎女子地位遠比他國尊崇,心志自然也與他人不同。僅僅以虛偽矯飾之言,只怕是入不得這些驕傲女子的雙眼。」 風司琪沉默片刻隨後呵呵輕笑起來:「女子的心思果然最難捉摸——難得我有意學一學上方駙馬風流瀟灑,不想第一回便出師不利。不過總算不在國境之內,回到承安京也不至於抬不起頭來……」 「承安京裡冠蓋如雲,風流瀟灑,實在不缺殿下一個。」青梵忍不住微微笑道,「上方無忌也多有無奈。況且在青梵看來,較之駙馬殿下尚技高一籌,何必學他?」 佯懶隨意的雙眼陡然閃過一道精光,風司琪頓時拊掌大笑:「能得柳太傅如此評價,風司琪知足矣!」見青梵抿唇微笑以示默認,風司琪神態越發輕鬆愉悅。伸手取過桌上的酒壺為他杯中斟滿茶水,風司琪一邊輕笑道:「到底自那日被父皇還有太傅逼上朝堂,到現在不過短短三個月。不知深淺,凡事戰戰兢兢,自然是要如太傅講的那位女子一樣,挑些大家都道不錯的榜樣學著舉止言笑,也做好了被人嘲笑的準備。不吃一塹不長一智,風司琪雖然是北洛最不成器地皇子,時時讓人如今日這般蠢笨模樣,但只要到了大事上不叫別人小看了我北洛,也就不枉費了父皇還有太傅一番教導信任。」 「殿下能這般想,便是北洛之福。」 「果然是柳太傅:若放在旁人,聽到我這話,只怕都安慰不及了。」風司琪嘻嘻笑一笑,突然臉色微黯,語聲也跟著一轉。「只是。雖然話可以說得漂亮, 被個女子佔足了上風,而且還是個東炎草原上地女子底不是什麼滋味……或者,我其實該學九皇弟,守足了食不言寢不語地規矩,省得招惹生事留人話柄?吃飯就是吃飯,喝酒只管喝酒——在草原這種只要有好酒量。誰也不會小看了你的地方。果然只有像九皇弟這樣。才是最無事最安穩地。」 幽深黑眸有光華緩緩流過,沉默片刻,青梵才微微揚起嘴角:「各人有各人的性情行事。審時度勢原是必要,術非專精,自然更加謹慎一些。但說到沉默安穩,青梵從不以『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為處事圭。靖王自然也不會如此。」 風司琪無聲笑一笑,隨即轉開目光:「不過,九皇弟今天已經和戴黎爾小姐比賽了幾場,晚上被放過也沒什麼奇怪。他又跟以前那樣,當著人多就冷著一張臉悶聲不響,小女孩兒勁頭過去自然就快。當初在霓裳閣裡磨了那些天,他這脾氣也該轉轉了,怎麼還這麼……或者。他就纏上一個鍾無射。其他什麼都沒有?」 「池王殿下。」輕咳一聲,「有些事情,不是我們該議論的。也不是需要議論的。」 「玩笑,玩笑而已,太傅不必當真。」看青梵表情漸緩,風司琪這才輕聲道:「只不過覺得他心裡總裝著太重的事情,又要緊得片刻也放不下來,把多少輕狂任性的好年華都給白白辜負掉了。太傅說各人有各人地性情行事,我跟他自然大不相同,只是人地本性總是需要有些什麼發洩,所以知道他也愛往霓裳閣跑,才算為風司冥也算個真正地人而鬆一口氣;後來澹寧宮裡出力幫他,也有小半是為了這個。當然,更多還是順著父皇心意這水,藉著幫風司冥,推一推朝廷這條大船,所以他那個時候領不領情的也就沒什麼關係了——再說他也確實領了情:像這回出使,一路上對我態度就足夠親熱。」 見青梵黑眸微抬,像是覺「親熱」兩字有些不妥,風司琪笑著聳一聳肩,隨即將身體靠上身側窗台,偏頭枕住窗欞。「當然是親熱:我們兄弟從來就沒什麼跟他親近,就連老三,那時也沒對他真好過……想想他戰場上、傳說裡的聲名,再看看眼下的溫和乖順,還不夠讓人受寵若驚的嗎?太傅是與他從小一起的,覺不出什麼。但在司琪這裡,見他這般待我,可總是免不了驚惶惶的痛啊。」 凝視一手按住胸口地風司琪,青梵淡淡歎一口氣:「有兄長如此,是靖王的福分。五殿下既然有意修好兄弟,此次東炎一行正是最好時機——或者,此刻便是一個機會。」 風司琪聞言一怔,抬眼定定望向青梵,見他凝視自己的一雙幽黑雙眸中光華隱隱而動,神情鄭重而平和。沉默半晌,風司琪才轉過目光,深深歎息一聲,隨即重新對上青梵雙眼:「太傅,父皇曾說,知子莫若父,於冥王,朕自歎不及人。九皇弟心尊而性傲,凡事又謹慎深沉,擎雲宮中向來只有太傅知他最深。這些時日他與我雖然相處親近,但到底不敢觸問他心事。今夜太傅既然早已知道他在下面做發洩之舉,並有意開解,倒是司琪耽擱了太傅時辰。」說著站直了身,隨後躬身行禮,「請太傅恕罪。」 「殿下,多禮了。」青梵微微笑一笑,卻依然穩坐,不著急起身,也不動作示意風司琪免禮起身。風司琪微微一怔:「太傅,還有訓示?」 「訓示說不上……不過,柳青梵此刻,確有一事要說。」 青梵語聲平和從容,卻是藏書殿中聽慣了,講述、評議到緊要關鍵之處的語氣語調。風司琪心中不由一凜:「請太傅說明。」 「殿下需知,天心不可測,也不可道明。」見風司琪聞言身子微微一顫隨即立得穩穩,青梵心中暗暗點一點頭,「人固有私心。天家無私,所以心照不宣而有君臣默契。凡事能夠明言,定是必需言明,而這些言語將昭示群臣、百姓,乃至著入史冊汗青。旁無六耳的私密場合,任何話語都只能存在心中;就算被授意要將這些言語傳到特定人的耳裡,也不該原話引用而洩露天心至真一面。殿下剛剛入朝,聖眷方隆,當著任何朝臣官員一言一行都更需小心謹慎,才不至成今後之累。」 「是!」 「池王殿下,你多年深藏只為一朝作為。青梵,望你能更善用一身才華。」 風司琪再行一禮:「是,多謝太傅指點提攜。」頓一頓,聽得窗外樓下傳來的細微聲響漸漸變大,頓時望向青梵,「太傅?」 「不必擔心——雖亂,出手並不失分寸。」見風司琪臉上神情一安,青梵微微一笑隨即站起身來。「不過,這劍……確實也磨得夠了。」 憂u書萌 uutxT。coM 銓文子阪越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二章 廣庭玉樹,朱門繡戶(中) 字數:5722 月光如水,劍氣如虹。 草原一馬平川,地廣草長,人多逐水草而居,氈房圓帳易拆易建,便是部落逐漸定居、開始建立城市,城中建築也多循了便於改拆和遷徙的習慣天性。班都爾是東炎第一大部族,渚南作為班都爾王旗所在,繁榮興盛自不待言。雁草原盛產良馬,渚南馬市聞名大陸招來四方商客,百年來王旗建設既快,城中原本充滿草原風味的建築也漸漸融合進各國各族的特色。位於渚南城正中的官驛,更是按照各國各族建築風格造起的廳堂樓閣,就連庭院裡也移栽了各國特有的花木。北洛國花紅蘿錦花期長過春夏秋三季,花樹高大濃密自然成牆,綴著繁盛花朵,月光下看來如布錦繡。只是此刻,一向自在繁榮、與人世無干的厚密花牆卻被劍氣帶起的勁風逼得颯颯動搖。而執劍舞風之人,似乎早已沉浸在一己心念之中,對週遭滿地落紅視而不見,更不用說有半點憐惜了。 銀心劍,劍如其名:劍光如銀,既薄且輕,靈動隨心。縱然是在腥風血雨的戰場中殺傷無數,劍刃鋒利也從未曾損傷絲毫。一旦出鞘,便在漆黑幽閉處仍發出藍光熒熒,此刻映著月華直比冰霜更為耀目——唯有千錘百煉的利器,才能始終保持這般動人心魄的光彩;也只有這纖細然而實質剛硬的神兵,才能經得住赫赫冥王由內心發出的強大氣勢,並將這股氣勢以更鋒銳無匹地形式真切無偽地傳達出去。 靜靜看著庭院中央包裹在一團銀光中的年輕男子的身影。良久,柳青梵輕輕歎一口氣。 是當真沒有想到,當年的絕境,竟會在少年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烙印。原以為最後決定性的大勝足以摩平戰役進程中一場普通戰鬥的輸贏勝敗,卻忘記了對於「不敗」的冥王,那份支撐少年獨力苦熬、掙扎過最艱難歲月地驕傲,從來都不會容許任何「失敗」污點地留存。承安兩年地磨練,讓年輕親王能夠在人前自如地控制自身心緒。但斯人斯景斯地斯時……足以撩起那些被掩藏在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不甘。 劍氣掃落花樹枝葉。掩不住身後有人踏上落花發出的極輕聲響。一聲略帶擔憂和提醒的「主上」果然隨後入耳。青梵心中暗歎一聲。微微垂下雙眼,伸手向後:「寫影。」 月寫影微微一怔,隨即默默取下隨身短劍,連劍帶鞘奉到青梵手中。 不過尺長的短劍,入手卻如長劍深沉——青梵低頭撫上劍鞘:以雲一般的大陸古語文字絡結的中心,是金絲纏嵌地兩字銘文。 「青、冥……」 輕聲念出道門掌教信物真名,青梵猛然抬眼。足尖一頓,身子頓時如一頭大鳥飛躍而出。青影在半空瞬間掠過,如流星一般直撲月光下那團銀色劍光。 「太傅……」猛覺察身側有風至影來,風司冥不待變招,順著手上劍勢便向對方攻去。不想一個側身恰恰對上月華流動的平和面容,一愣之間,對方手上短劍已然繞過自己阻格,鋒芒所指直取自己咽喉。風司冥不假思索。疾退數步避開要害。隨即長劍一挺,便向青梵手上短劍劍身拍去。青梵知自己乘隙一擊勢道將衰,見長劍削來。手腕輕抖劃出小半個圓弧,同時身子略略後撤,頓時避開相交格力之爭。風司冥攻勢落空,立即收劍回守,一雙幽深雙眸凝視青梵,「太傅?」 青梵微微笑一笑。見風司冥神情漸緩笑容將綻,青梵又是微微一笑,突然揉身直上,幽碧光芒一閃,青冥劍鋒直刺年輕親王眉心。 「太傅!」風司冥大驚,口中呼喝之音未落,手下已經條件反射地迅速阻格。 自幼便經歷鐵血戰場,一瞬死生也視若平常,風司冥此刻卻感覺到手上深重的壓力:初時尚能分清對方劍刃來勢,也還有應對招數可循,但越是纏鬥,頭腦中越是一片混亂,眼前也只見得一片幽幽青光。光霧之中似乎有千萬劍頭自四面八方攢動而來,所有的應對都成了直覺的反擊,相持不過片刻,已是滿頭淋漓汗如雨下。 只是,就算被逼到幾乎無法喘息更無力思考的地步,最初一刻驚愕過去,心中所餘便是絕無懷疑的安然。 再支撐片刻,銀心劍去勢越發滯緩。幽黑眼眸中光華一閃,風司冥突然迎著青冥劍來勢踏上一步,同時右手一撇,銀心劍頓時劃過一道銀練,隨即深深刺入院中最大一株榕樹的樹身,只留劍柄在外兀自震顫不已。 風司冥心口,短劍劍尖穩穩凝住。 默默與那雙星夜一般地幽黑眼眸對視,片刻,青梵靜靜收回「青冥」。 見他目光轉開,風司冥也微微垂下眉眼。耳邊夜風輕撫,花樹扶疏動搖發出細碎而清晰地聲響。感到額上漸漸傳來陣陣寒意,風司冥直覺地伸手去拭。然而手方伸及前額,卻在空中倏然頓住—— 握住露在榕樹幹外的劍柄, 下輕輕一抖,銀心劍頓時從樹身輕鬆拔出。將長劍下查看良久,青梵點頭輕歎一聲,突然一個使力,風司冥只聽「卡」地一聲,神兵利器竟已是被乾乾脆脆折成兩截。 年輕親王猛然抬起雙眼:「太傅……?」話語未落,青梵已經撇開斷劍,走近兩步,突然伸手一把握住自己左臂。見他眉頭微微皺起,臉上神色沉靜中略帶不悅,風司冥順著他目光看去,卻見上臂衣袖劃開一道,月光下暈出淺淺的紅。風司冥不覺微怔,轉頭與那雙沉靜眼眸視線相接,心頭突地一跳,風司冥頓時轉開眼去。「太傅,是司冥……急近了。」 「我從來不記得。教過你兩敗俱傷地劍法。」輕歎一聲,青梵放開手,目光一轉瞥見地上兩截斷劍,又是輕輕搖一搖頭。「司冥,這把劍……當初鑄成給你地時候,我說了什麼?」 風司冥微微低頭:「劍乃百兵之祖,天下第一凶器。雙刃傷人亦能傷己,除到萬不得已……不得自傷。」 「十年前的事情了——你卻還記得清楚。」背過雙手。舉頭望月。青梵淡淡歎一口氣。「所以你也應當記得後面的話:死生之地,不容半點遲疑;身當險境,無論善惡是非一切但求自保,只因我唯一所願者,是你安全不受任何傷害。銀心劍百煉千錘鋒利無匹,正可補年幼力虧之不足,因而才將它與你防身。只是看今天情景。對你而言,這把劍,已經不再相稱了。」 「太傅!」退後一步跪倒,風司冥將前額抵住冰冷地面。「是司冥不能抑制一己私情……請太傅責罰。」 「不,沒有什麼值得責罰。」再次輕歎一聲,青梵單膝跪地,伸手將年輕親王扶起。讓那雙帶著驚惶的幽黑眼眸與自己相對,沉默片刻。右手按上他曾經受傷的肩頭:「司冥。我只是沒有想到,絕龍谷裡賀藍考斯爾的那一箭,會給你留下這樣深刻的傷痕印記。如果早知道是這樣。當初……我絕不會阻你參加蝴蝶河谷最後的會戰。」 聽到東炎軍神地真名從他口中道出,風司冥身子無法自抑地一震。深吸一口氣,抬頭凝望那雙深沉地雙眼:「太傅,當初阻止我帶傷上陣,不令我成為眾將士地負擔累贅,是正確的、也是唯一的決定。蝴蝶谷會戰,是與西陵四年會戰的最後一擊,無論什麼都不能比這個大局更重要,更不用說我一個人的勝敗聲名。所謂冥王不敗,絕龍谷一戰之慘烈,勝過我所經歷過的任何戰鬥,但從戰場大勢,我從來都沒有站到輸家的一方。只是,只是身為統帥,卻連自己真正敵手是誰、所來何方都不能知曉,司冥……無法不為自己這一次失責愧悔痛恨。」 「我知道你地心意,但凡事不能求全責備,何況是瞬息變幻的戰場。」青梵輕輕搖頭,將年輕親王拉起身。「會戰的結果,終究是以北洛的勝利,兩國的會盟為最終結局。鴻逵帝沒有佔到真正的便宜,考斯爾的所知所識,也只不過是見到了冥王、還有我北洛軍士的絕對實力。司冥,我不止一次說過,時間是你與敵手之間最大地差距,但也是最大地優勢。過分地苛責自己,只會讓你如今日這般,縱是明知非關生死,也會在下意識間選擇最有效但也最殘酷的方式應對——這對北洛,更對你自己,都不是什麼好事啊。」 「是,太傅。」風司冥點一點頭,目光卻越過青梵肩頭落在遠處。「賀藍是挑起兩國爭鬥。其智其勇絕非常人能及。但更令人匪夷所思而驚歎地,是他竟然敢在數十萬人眾目睽睽之下行金蟬脫殼!萬軍之中來去自由直如入無人之境,簡直是以性命為遊戲豪賭,更將兩國軍士視若無物——這等狂妄,這等恣意,這等任性,這等驕傲……」 眉頭微皺,青梵冷冷截口:「那是因為他只有一個人,或者最多兩個。既不背負萬軍之重,自然來去從容。『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無論是否英豪壯烈,都只不過是恃強任俠的刺客之為,又有什麼值得你感歎?」見風司冥霍然抬頭,望著自己的雙眼目光閃動,青梵淡淡繼續道:「不對等的比試,自然分不出真正的勝負結果。輕視敵手固然驕兵易敗,但因為曾經陰影而過分的謹慎戒備乃至草木皆兵,難道不同樣是為將者的大忌?何況,你真正的對手從來不是賀藍 「不是考斯爾,是鴻逵帝御華焰。」低低應一聲,風司冥輕喘一口氣。「東炎第一將軍,自然只受東炎皇帝節制。東炎任何的挑釁試探,都只遵循鴻逵帝一人命令安排:上一次絕龍谷安塔密斯是,這一次雁草原……也是。」 「這一次也是——司冥。你指什麼?」 處置自己左臂上方才被銀心劍所傷 雙手沒有絲毫停頓,一貫平和沉靜地語聲語調也不見風司冥不由抬頭。見青梵面帶微笑,雙眼中似有鼓勵之色,風司冥心中莫名一安,臉上也露出淡淡笑容:「戴邇、戴黎爾,鴻逵帝手下,性情還真是相似;便是一個名字。也那般相像。」 「戴黎爾、戴邇……」輕輕念過兩個名字。青梵嘴角微微揚起。「原來你是從這裡想到的。如此,就算其他標誌一概隱藏,也一樣逃不過你的眼睛。」 風司冥聞言臉上微紅:「其實除了那匹照夜獅子,還有髮帶的禁色,司冥並未發現其他特殊之處。草原女子性情豪爽開放,戴黎爾雖然活潑大膽遠勝常人,好強爭勝之外。言行舉動皆是有意與我們親近。但僅憑如此,實在不能妄下結論。」 「只是她展露出來的這些,已經足夠勾起你的記憶,以至一時失神甚至失態了。」 風司冥頓時垂下頭:「是。」 眉頭微皺,青梵搖一搖頭:「司冥,此去兕寧,是觀東炎新太子冊封之禮並行道賀。一個戴黎爾便能如此攪動心緒,當真見到考斯爾、見到鴻逵帝本人。你又當如何?渚南與兕寧千里之隔。今日景象鴻逵帝或未能知。但若在緋櫻宮中,御華焰耳目遍及之地,這般心緒不穩。豈非授他人傷己之權柄利器?」伸手握住他縛好的左臂,略一加力,風司冥頓時眉頭皺緊。但見他雙眼定定凝視自己,卻是一聲不吭,青梵不由又是一口氣歎出。「東炎雖不比國內,人心世事卻是一理:昔為仇雔,今為親友,或分或合,不過是一個『勢』字。司冥,我不以為寧平軒這兩年,以及今春北方水災與河工之事,你都是白白歷練。如何時刻保持清醒坦然,我想……你不需要我更多直白的教導。」 「是,司冥明白,自己應該怎麼做。」風司冥低低應道。「請太傅放心。」 微微頷首,青梵輕輕拍一拍年輕親王肩頭。「司冥,其實……我並不是擔心你會做不好什麼:這些年你從未真正有行事不妥。須知天地尚且不全,我不想你把自己逼得太緊。」 風司冥抬起頭,見他目光柔和,一雙幽深黑眸沉靜中透露出如父如兄地慈愛,心中頓時一暖,喉頭微窒,隨即轉開眼去。沉默片刻:「司冥只是不想令太傅失望。」 「我知道。」微微一笑,青梵將手從他肩上移開。目光一瞥,見地上兩截斷劍映出明明月光,青梵不由淡淡呼一口氣:「不過,今天不止是你一人受到影響,我也過於急切了——百煉神兵,竟生生毀了。」 隨著他視線看向陪伴自己多年、此刻卻斷成兩截地愛劍,風司冥心中微微一痛,但隨即輕笑道:「太傅說此劍已不稱司冥,留在身邊既不有利,便只會有礙。何況此劍本就是太傅所鑄,今日由太傅斷了,倒也乾脆。」 「『劍由人鑄,亦由人毀』——司冥這般安慰,倒有天生萬物、亦可毀萬物地天下共主氣度。」 風司冥聞言臉上微微變色,急忙欠一欠身隨即正色道:「銀心劍過於鋒利,傷人亦易傷己,太傅毀去此劍,是對司冥的提醒,司冥豈敢心懷抱怨?何況當年秋肅殿中,太傅教導劍理,言天子之劍平天下,安萬民,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以身當劍,血濺五步,是為天子所不取。」 「司冥,你確實記得非常清楚。」青梵嘴角微揚,露出一個清淺笑容,「但你無一物防身,總是不妥。」凝視他片刻,青梵取下腰間青冥劍,頓一頓,輕輕放到年輕親王手中。「這是當年昊陽山上父親贈我之物,方才逼你至此……取出看一看吧。」 風司冥微怔,旋即抓住劍柄,將不過尺餘的短劍輕輕拔出形制古樸無華的劍鞘。 「太傅,這是……」 「不錯。青冥劍以劍為名,其實只有單刃,是刀,而不是劍。」扶住風司冥手將青冥劍收歸劍鞘,隨即將它插到年輕親王腰間。「劍開雙刃,故易自傷。刀鋒單刃所向只取對方。道門雖謙沖自守,但武學一道既為正宗,青冥劍出,無與爭鋒——父親授我此劍之意,與我今日將它授你之意,青冥浩蕩,司冥,不要墮了它的威名。」 「是!」沉默片刻,風司冥退後一步跪下,「司冥必不令太傅失望。」 青梵微笑頷首:「夜深了。明日還要趕路,去睡吧。」 風司冥再拜一拜,隨後快步回房。 見他身影在紅蘿錦花牆後消失,青梵轉身負手望月,一邊淡淡道:「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吧,照影。」 淡色身影輕捷地落到身邊:「主上,那青冥劍可是、可是道門掌教的信物啊!」 目光與雲照影身後月色袍服地寫影一觸,青梵頓時淡淡笑起來:「難道你還不明白麼,照影?便是絕世的神兵,也只有交到正確的人手裡,劍……才有存在的意義。」 幽憂書萌 UUtXt.cOM 詮文子扳月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二章 廣庭玉樹,朱門繡戶(下) 字數:6519 「今日不要墨綠,把我那件黑色的拿來。」 「殿下醒了?」聽到身後年輕親王絲毫不顯凡人初醒時分慣有沙啞的聲音,水涵整理袍服的手上略略頓了一頓隨即繼續動作,也不回頭,「今日行程,沿途沒有官員拜見之類,殿下著一身黑色正裝,未免太過深重了。」 見貼身侍從將熨燙平整的墨綠袍服捧到床前,風司冥心中暗歎一聲,隨即從床上翻身而起。披過長袍,伸開雙臂任水涵仔細打理,風司冥隨口道:「水涵,什麼時辰了?」 「寅時二刻才過。草原地偏東南,這時刻天便已經大亮了。」水涵撫平風司冥袍角,站直身又細細打量一遍衣著,這才看向親王那張年輕俊美的面龐,「殿下昨夜歇得晚些,還好沒攪了睡夢。」 看水涵臉上露出極淺淡的慶幸之色,風司冥忍不住一陣好笑:「水涵,你當我是那種養尊處優慣了的王公少爺,幾年戰場都白過來了麼?忙的時候就是幾日不睡也無關礙,京裡的時候又不是沒有見過——可是小心地過分了。」 「不能提醒主上注意休息勞逸結合,或者看著主上勞累卻不能為之分憂,無論哪一項都是下人的失職,沒有伺候好主子。戰場上的事情關乎軍國大政,瞬息萬變,屬下們無法跟隨照應也就罷了。但到了京城,平日都在王府之中,殿下還不能妥善照顧好自己,是王府上下都不能脫了罪責。」見風司冥伸手取過壓在枕邊的青冥劍。雖然一眼望見時有些微微地驚訝,但一怔之後水涵便即平復了心情,幫著風司冥將青冥劍在腰間繫好,一邊恭恭敬敬說道。「再說此處到底不比承安京:若是在他國的領域上讓殿下感覺半點不適,進而影響了出使的大事,那就是沒法彌補的罪過了。出門的時候王妃一句一句囑咐得清清楚楚,水涵怎麼敢不小心?」 「好好好……聽王妃的囑咐,小心些總是對的。」頭腦裡閃過秋原佩蘭溫和寧靜的面容和永遠信任地雙眸。風司冥忍不住苦笑一下。終於對自己這個行事處處謹慎但求周密無誤地貼身侍從低頭退卻。 水涵臉上卻是絲毫不為年輕親王所動地恭敬依然。手裡一徑為風司冥整理腰帶。仔細調整好玉珮還有青冥劍柄上淡色劍穗,令其自然垂順貼合年輕男子身體,水涵這才退後一步道:「東炎江副相和太傅大人已經等在花廳。」頓一頓,「只是池郡王殿下,好像酒意還未完全過去。」 風司冥黑眸光芒一閃,隨即嘴角微揚:「五皇兄原本便有些晏起的毛病,何況昨日又多飲了幾杯。看來今天這渚南的早市卻是要錯過了。」 「是有些可惜。不過,雖然錯過了玩鬧樂趣,不往那些人多眼眾之處去,也就不會生出旁餘枝節。池郡王一來身體原本不如殿下,二來這一次身為使團主持,身上擔的干係重大。驛館裡有使團隨行照顧,讓池王殿下養足精神再開始今日行程,比起急忙忙觀看途中城邑早市導致更多的疲乏。應該是要更好一些。」微微笑一笑。水涵隨即端過桌上托盤裡漱口的茶水,雙手奉給風司冥。 定定看水涵一眼,見一貫恭敬小心的雙眼透出了然默契地眼神。年輕親王不由頓時微笑起來。接過茶杯略略漱過口,風司冥向水涵點一點頭,隨即走出門去。 驛館花廳裡,柳青梵與江樞正在交談。雖然分了上下座,但兩人身體都向對方略略前傾,話語之間神情看起來也頗是親近。見一身墨綠色長袍的年輕親王踏入廳中,兩人頓時停下說話,江樞更是急忙起身向風司冥行禮。風司冥頷首回禮,隨即向柳青梵微微欠身,喊一聲「太傅」這才笑著說道:「司冥……似乎攪擾了兩位談興?」 目光在年輕親王腰間短劍上極快掠過,青梵微微笑一笑道:「江大人不凡,於兩國邦交利弊關節,乃至當今大陸局勢,都很有一番見地。殿下可是來得晚了,沒有聽到,有些可惜呢。」 「哦?如此,這幾日司冥可要好生向江大人討教了。」一邊說著,風司冥一邊笑著向江樞欠下身去,「只是我久處行伍,見識有限,但願江大人不要嫌司冥粗魯愚鈍就好。」 聽柳青梵說話,江樞已是連連陪笑擺手,此刻見風司冥竟一本正經行下禮來,更是一迭聲地連說「不敢」。「靖王爺文武雙全,聲名大陸誰人不知。柳太傅抬愛,謬獎一句,外臣又怎敢自負托大,只一點不成器的見識教導王爺?便是因為知道自己學淺才疏,今次被我陛下欽點了奉迎使一職,這才刻意強記了許多,好叫與王爺、柳太傅議論的時候不至於不能對答,令王爺、柳大人失望,也令我主陛下臉上無光。其實方才與柳大人的議論,柳大人對東炎民俗風物的瞭解,知詳之深,實在是令人敬佩不已。江樞為東道,今日也只仗著生長居住之久,為王爺還有柳大人聊作國中引導,稍盡地主之誼了。」 東炎渚南以馬市聞名大陸,但班都爾王旗繁榮顯然遠非僅此一項。「東方不夜」歡鬧喧囂,不論日夜皆是一派繁華景象,「焚膏繼」一詞,在這裡卻是膏盡自然日昇以繼了。何況渚南是北洛使節團進入東炎境內後第一大城,雖然行程緊湊不能多作停留,但是無論柳青梵、風司冥還是江樞,乃至鴻逵帝本人,都十分樂意讓使團成員親眼見到東炎的富庶。如此,雁子樓與城中早市便絕不能錯過。見江樞說著便伸手向外,做出導引的姿勢,青梵略一頷首,然後從椅中站起身來,向江樞含笑拱手道:「江大人實在太過客氣。為我一時興致屈尊。卻是著實煩勞了。」隨即又轉向風司冥,「江大人誠懇,我們不 主人一片心意才是。」 「這個自然。」風司冥頓時欠身輕笑,跟上兩步,「有勞江大人。」 不像承安京地四方佈局,平坦草原上依水而建地渚南形狀更似一個喇叭:王旗督府佔據東南頂點,扇形的開口則面對西北國門方向迎納各方賓客。城市西北聚集了大量客棧和集市,西南城門的通宵不閉。更是使出入毫無障礙——渚南馬市地興盛。其中有不少得益於人們能夠自由往來雁碭草原這片比賽試驗的良好草場。但風司冥自然知道。論到真正能夠體現城中百姓生活實景的,並非這些聞名大陸的市場。位於城市中部,驛館門外十字交叉的兩條主要街道,早起人們日常地生意經營,才是自己真正要注意觀察地地方。雖然時間略顯緊迫,還是與柳青梵在江樞一路引導下從容遊走觀看,末了甚至乾脆在街邊一家茶食鋪子坐了下來。認真享用起草原人家最常吃地奶茶和酥). 與那鋪子老闆隨口說笑兩句,青梵取過一碗奶茶,稍稍抿了一口隨即托在手中。目光瞥過今早尚未用過早餐,因此吃得十分香甜的風司冥,青梵嘴角不由揚起一絲溫和笑意。但視線轉過落在一旁江樞身上,見他雖然努力控制卻仍然顯出十分的緊張與不自在,與風司冥的平靜從容、泰然自若恰成鮮明對比,青梵心中暗暗輕歎一聲。唇邊笑意卻是越發深了—— 雖然出使的背景、情勢、目的皆盡不同。但只要身為使者,言行便代表一國風範的基本道理不會改變。而身為主人,招待他國使臣。所採用地禮儀規格、整體過程的安排佈置都無一例外地體現出作為主人的禮節和氣度。可以說,對於賓主雙方,這都是一場沒有硝湮沒有血腥,但重要和殘酷程度都絲毫不下於白刃相交的戰爭:種種導致雙方不對等的因素,都可以在這一場比試爭鬥中或生產或消弭;談判場上爭取來的利益可以扭轉戰敗帶來的不利,改變國家所處地位局勢,甚至進而決定整個大陸的走勢格局——遠到百五十年前君離塵主導地三大國地和約,近到兩年前北洛西陵的「太寧會盟」,都是最充分有力的例證。在三大國中有兩國暫成合約同盟之際,鴻逵帝借冊立太子遍邀各國使臣,任何稍具心智之人都能看出這不是一場普通地太子冊封禮。各國無不派出朝廷要人作為使臣出使兕寧,便是為了看清這動盪而晦明不定的時局,在保存自身的基礎上盡可能謀求最大的利益。三大國之一的北洛不存在小國的依附選擇的為難,但相比於傳承千年的神之西陵和立國七百餘載的東炎,開創王朝不過兩百年的風氏王族雖然勵精圖治,使北洛迅速與兩國分庭抗禮,但深究國力根基,北洛終是略顯下風。只不過國運日隆,自兩年前戰事休止越發蒸蒸而上,才讓人深有平而等之的錯覺。 身為朝堂真正運轉執掌之人,無論風胥然抑或風司冥,都不會看錯各國真實景況;彼此實力對比的種種差異,像烙鐵一樣烙在各人心裡。御華焰有心創造一個天下共傾的恢宏盛典炫示國力國威,那麼身為使者的第一要義,便是絕不在此墮了赫赫北洛的聲名。風司冥雖只是池郡王風司琪隨行的副使,但以「冥王「戰無不勝的聲威和靖寧親王的行事傳說,盛名之下,自然將旁人一切風頭掩過。無論風司琪表現得是否平凡庸碌,絲毫不符六月間河工弊案的精明強幹,人們都不會因他「似乎並無多少實際才能」而輕視了北洛。何況,風司琪不但沒有真正失儀失禮,這些天在江樞以及一眾東炎臣子面前的表現,無不遵循了一國皇子、使臣的行止規範。一剛一柔、文武並濟的主副使臣搭配,是先聲奪人也是綿裡藏針,讓北洛更顯出尊榮有禮、不卑不亢的大邦氣度;當著御華焰刻意安排下的種種人和事,不曾落過半點下風。 只不過,雖說有兩年前「太寧會盟」的前事可鑒可法,但也無須將各種具體行事都學得一點不落吧? 看風司冥飲食舉動從容自若,像是完全沒有看到一旁江樞的緊張戒備。青梵便忍不住暗暗歎息,同時又有三分好笑。作為奉迎使,自邊境迎到使團,直至使團最後離開國境,全部過程都要安排照顧妥善。其中且不說具體地行程安排,各地官驛關口、朝廷相關部門府衙的聯繫招呼,首先最重要的一條,便是要保障使節團在本國境內的安全不受任何傷害。大陸局勢繁複微妙無比。牽一髮而動全身。在「縱使兩國相爭。使者也當暢行」的傳統禮儀約束下,這種安全警戒的問題自然是頭等要務:既不能公然挑釁破壞共同的認識,也不能留給任何人藉機生事嫁禍的機會。所以身為使臣,盡可以將自身安危交給出使國費心保全。兩年前西陵念安帝上方未神之所以敢假借定王上方雅臣身份進入承安,親自參與太寧會盟最初地協商爭論,將戰敗地西陵之於北洛地劣勢一一盡力扭轉,憑借的也正是這一條大陸各國共遵的規矩。當年與念安帝一番心照不宣的激烈爭鬥。對於自戰場初回朝堂的年輕親王而言印象不可謂不深刻,影響也不可謂不深遠。此刻當著江樞做出的種種舉動,正是念安帝曾經使出,令他多方為難頭痛不已的手段。 只是,當年蝴蝶谷一戰勝敗結果既定,太寧會盟兩國情勢對比分明,因而上方未神地鎮定如恆從容自若,以及不卑不亢甚至時有咄咄逼人的態度。才為處於明顯劣勢的西陵爭取了盡可能多的利益。而此刻。東炎北洛面上並無衝突,御華焰又通過江樞向北洛使團一行處處示好。雖說鴻逵帝心意並不純正,面上行事到底還算雍容大度。從這一點看。風司冥 未免顯得幾分輕狂肆意。再者,江樞畢竟不過臣子,危的戰戰兢兢,畢竟不能與當年知曉他國君主微服喬裝的壓迫力相提並論——盡數照搬當初情景,用在江樞身上,卻是有些浪費呢。 但,能令鴻逵帝重臣江樞無法順利敷演御華焰宣揚國威的劇本,到底也是從氣勢上壓制住了對方。自己從來都教導風司冥善學善用,尤其是從敵人對手處學習積累經驗。此刻見他能夠克制住了少年好勝地心思,青梵心中不覺一陣由衷欣慰。 「老師,司冥吃好了。」 聽到年輕親王輕快地語聲,看一眼風司冥面前空空的碗碟,青梵微微含笑:「果然是在外面走動得多,又跟多馬他們親近,吃得慣這些草原上的茶食。」說著又揚一揚自己手上端著地奶茶,「我雖不討厭這味兒,始終不很愛吃,只能沾上一點嘗過便罷——你若不嫌,不妨也替我喝了。」 風司冥微微一笑:「多謝老師。」雙手捧過大碗,喝酒一般一飲而盡,隨手抹了一抹,「老師愛茶,司冥隨身帶了『竹青』,不如就在這裡討了茶壺茶杯,泡了喝幾口再走?」 「一碗清水過過口就是了。」目光在江樞臉上掠過,青梵不由輕笑起來,「出門在外,哪有那麼麻煩?」 「出門在外,也有十分麻煩講究的。」 聞言一怔,青梵頓時抬頭向年輕親王看去。卻見風司冥定定向自己身後看去,臉上表情鎮定,眼中卻閃過一道道異樣光彩。青梵輕歎一聲,果然,女子清脆爽快的聲音隨即翩然入耳:「君無痕,怎麼不去雁子樓,卻在這裡將就呢?」 一眼見到江樞臉上震驚又無奈的表情,青梵心下瞭然,頓一頓這才緩緩轉身。凝視朝陽光彩下紅衣少女鮮艷瑩潤的面龐,青梵嘴角緩緩揚起:「戴黎爾小姐,又見面了。」 「『又見面了』——說得好像很不樂意見到我呢!」 見青梵張口似要分辨,明媚雙眸頓時瞪過一眼。青梵一怔隨即苦笑:「小姐昨日離開得突然,不過後來聽說是被家人接了回去,以為……不想這麼有緣。」 聽他說到「昨日離開得突然」一句,戴黎爾俏臉微紅,眼珠一轉:「是,我是要回家——原本是在雁子樓等你道個別,偏你半天不來,害我只好跑出來找。」 青梵頓時微笑:「有勞小姐了。」隨手取過一隻乾淨茶碗,沏了半碗奶茶送到她面前,「請。」 「我說過了,叫我戴黎爾!」口中嬌嗔,戴黎爾卻是歡然接過茶碗一飲而盡。隨即向身後提了精緻提籃的僕從揮一揮手,僕從立時將提籃送上。戴黎爾取出籃中隔水保溫的食盒,將一道道精緻點心在桌面排開;又取出一隻扁方銀壺,一隻精巧銀杯斟了滿滿。「你請我喝茶,我當然也要請你:這是朋友告別的茶,一口喝乾,暫時小別的人彼此都會平安。」 將杯子拿在手中端詳片刻,青梵微微笑起來,「暫時小別……很不錯呢。」凝視那雙明媚大眼,「那麼,暫時小別,戴黎爾——會很快再次見到的,我相信。」 「我也相信!」見他果然一口喝乾,戴黎爾臉上頓時漾起滿滿的笑容。將青梵遞回的杯子小心翼翼收起放回提籃,一雙明亮大眼眼珠轉動,視線對上在表情沉靜安寧的風司冥,少女突然「啊」了一聲,臉上露出苦惱之色:「按著規矩,喝茶告別的杯子只能給特定的人一人一個不許共用。我沒再多帶一個杯子,這該怎麼辦呢?」大眼凝視風司冥,眼底卻露出一絲狡黠的光彩,「如果是喝酒的話就好了,沒有這些顧忌了呢……」 「小姐……」江樞忍不住低呼出聲。草原習俗,喝酒必用大碗,而告別之酒酒性又是最烈。風司冥酒量雖然驚人,但晨起便飲下一大碗烈酒,實在不是什麼好提議。昨夜雁子樓上戴黎爾與風司琪鬥酒讓這位北洛皇子宿醉,風司冥卻是躲了開去。知道戴黎爾性情好勝無懼無畏,又是說一不二的脾氣,只怕自己無論如何勸解都只能堅定她與風司冥挑戰的決心。但風司冥既是北洛使臣,自己身當奉迎使,當此情景不能一言不發。只不過「小姐」兩字出口,卻是一時再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與青梵對視一眼,風司冥向戴黎爾微笑一下,隨即伸手取過銀壺。「戴黎爾小姐。」 「什麼?」微微歪過頭,少女向一身墨綠色袍服的年輕親王露出可愛的笑容。 「喝茶告別的杯子只能一人一個不許共用,不知小姐允不允許我挑了這個作為喝茶的茶具呢?」見戴黎爾聞言頓時瞪大雙眼,風司冥又是微微一笑,「一口喝乾,無處不在的凱菋朵絲同樣知曉祝福彼此平安的心意。」 沉默凝視神情真誠的風司冥片刻,戴黎爾突然發出一陣愉悅的大笑:「好啊好啊,這個提議真是有意思呢!只要一口喝乾,就能表明心意,這又有什麼不可以不允許呢?」見風司冥當真提起茶壺飲盡壺中茶水,少女接過遞還的銀壺時不由輕歎一聲,隨即向兩人揚起笑臉:「那麼,兕寧再見了——你們要快些來啊!」 看著一襲紅影翩然而去,青梵嘴角微揚,也不看江樞:「從渚南到兕寧,最快幾日路程?」 江樞一怔:「官道是三天……大人,您完全不必要為了戴黎爾小姐一句話……」 「當然不是僅僅為了這一句話。」青梵微笑起身,輕輕拍一拍風司冥肩膀,「只是這一次,對與鴻逵帝陛下的會面,真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優優書猛 UuTxt.COM 全文吇板粵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三章 原來嬌客寄住(上) 字數:4435 東炎鴻逵二十二年十月初五。 西雲大陸,雖然共遵西蒙伊斯神,以西斯大神創世、諸神賦予人類特殊祝福並協助人類建立大小邦國為整個大陸歷史的起點,但各國常用的紀年,除西陵之外,大多自然遵循各自統治王朝的帝王年號。東炎鴻逵二十二年,折換成北洛紀年正是胤軒二十年——鴻逵帝少年登基,此刻雖方當盛年,單論在位時間卻是大陸三大國君主之中最長。以雷霆手段定國安邦,威嚴果敢聞名大陸的胤軒帝風胥然,從真正稱帝時間上看還較他晚了兩年,更不用說登基改元尚不滿三載、至今還被人稱為「新帝」的西陵念安帝上方未神了。這位與上方未神同齡、執掌君權時間卻較之長了十倍的東炎君王,他的名字與北洛胤軒帝風胥然一樣,十數年來一直被大陸的人們視為「天縱英姿,雄才大略」的代名詞。 不過,相比於奪嫡經歷曲折,但繼位後朝局平穩而將最大心力放在改革弊制,種種新政不斷引起大陸士人的陣陣波瀾的胤軒帝,御華焰卻是嚴格追隨了其王族先祖的馬上雄風:席捲草原的勁旅鐵騎,赫赫武功俯瞰群雄,令天下莫敢面相迎而正視。源自於血脈的既剛且烈的性情,加上稚齡繼位,於國事傾危、朝堂動盪的艱難局勢中一步步磨練出來的精明銳利,讓這位習慣以鐵血手段平定內亂、在短短十年時間第一次實現草原諸王部族真正聯合的東炎君主,具有傳奇英雄一般地非凡魅力。 而君主的威武凌厲。亦使統馭之下的草原在彪悍之外顯出一股雄健的氣象。此刻為皇太子冊立儀式佈置一新的皇城兕寧,更是無處不向各國使節展現出源於強盛繁華的大度和自信。圖蘭銀桂與莘草銀紅交織滿城,充滿草原特性的熱烈景象,似乎有意要將所有初到之人的目光耀花一般. 時期特殊地杏紅色,是被御華一脈獨佔地皇族禁色。銀桂則是十月十日花朝之主,大陸銀桂三十餘種。素以因圖琛草原中心塔格湖畔所產的圖蘭銀桂最為名貴。兩種獨屬東炎的花草並列。鮮艷熱烈之外。更透露出一股皇族氣質的華貴尊榮—— 單是這一點,便可見出鴻逵帝當真在這一次冊立大典上花費大心思……隨手接住一枚銀桂串成的花球,青梵從容地向路邊一名雙頰緋紅的少婦報以溫和微笑,同時忽略掉少婦身邊草原壯漢敵意滿滿的橫眉冷目。 大陸各國風俗各異,節慶禮節亦多有別。因為王族起源地傳說,草原重視女子。青年男女彼此互傾愛慕、自由追逐結合的十月十日銀桂節祭,不僅僅是未婚男女能夠放開一切束縛的時刻。成婚未滿三年的新婚夫妻,同樣有權利在這一日重新選擇合意的配偶。米粒大小的銀桂花朵穿成的花球花鏈,便是女子們公開表達追求心意的道具。雖然,接下這些嬌嬈花朵只是一種固然地禮貌,未必當真便立刻開啟比試爭端,但被那嫉妒丈夫目光一路追隨地狠狠瞪視,把玩著小小花球地青梵還是忍不住暗歎草原開放而處處爭勝的民風來。 不過……青梵心上突然一凜,手中花球倏然捏碎。 將自由選擇伴侶的銀桂花朝。作為舉行太子冊立大典地正日;太子生母的身份。則是家世尊貴,幾乎能與皇后相當的皇妃……低垂了眉眼掩去瞬間閃動的光彩,嘴角卻是一點點揚起弧度:這看起來巧合天成的安排。御華焰的心思,果然值得玩味。 「太傅……」 聽到輕輕呼喚,青梵立時回神,彈開碎花,隨即循聲望去。目光越過改坐車為騎馬的風司琪,與走在他另一側的黑色駿馬背上年輕親王視線相接,青梵忍不住輕笑出聲來:「司冥殿下,若拿不住那許多花朵,走過一程估量著人家見不到時隨手扔下便是。」 風司冥臉色微紅,尚未答話,又有兩條花鏈與花環飛到。望一望滿懷嬌艷的紅葉銀花,再看一看街道兩側你擁我擠、努力向使團車隊揮手示意,臉上笑容滿滿的盛裝少女少婦,年輕親王注目青梵,清俊秀美的面龐浮現出一抹無奈的苦笑。 「嘖嘖,東炎的女子,果然熱情啊。」同樣聞聲回望,見到皇弟為難景況的風司琪一邊笑著,一邊不忘向歡迎的人群揮手回禮。「賓至如歸,倒真讓我想起兩年前九皇弟回京時候的景象來啦——只是在他國京都受到這樣的歡迎,江大人,這可真真讓我們受寵若驚呢。」 策馬在前作為先導的江樞頓時在馬上欠身回頭:「東炎強者為尊,最重英雄豪傑。池王爺、冥王還有柳太傅的聲名,便是東炎也家喻戶曉婦孺皆知。今日得見真容,自然要歡欣鼓舞了。」 風司琪眉頭微揚,斜一眼正自悄悄將花球花鏈散落的風司冥:「冥王戰功卓著,太傅青衣風流,自然震動天下。只有司琪藉藉無名,竊取了主使的位置,生怕讓人心懷疑惑不滿呢。」 「池王爺……」江樞聞言一怔,正要分說,一隻嬰兒拳頭大小的銀桂花球從街邊人群飛出,直直向風司琪馬前而來。風司琪一愕之下直覺伸手,一旁青梵已然大笑出聲:「池王殿下,現在可見,有情人眼中,自有英雄可取,豈獨浮華聲名為準呢!」 向花球飛來的方向胡亂點一點頭,風司琪忍不住輕笑搖頭:「這,這……哎!還真是漂亮精緻!誰說草原人多粗鄙,不是巧手錦心,哪裡做得出這般玲瓏之物?」 「池王爺誇獎。」見風司琪笑容愉悅,江樞暗暗舒一口氣。隨即陪笑道。「也是池王爺氣宇天成,草原女子素性主動,王爺不嫌冒犯才好。」 「不嫌不嫌——哪裡就冒犯了?」玩弄這花球的風司琪心情越發大好,「只是才進外城就這樣,怕還 城皇宮門口,我九皇弟就要被東炎百姓地熱情徹底淹 江樞聞言頓時看向風司冥,目光相接,不由也露出微微苦笑:大陸三國鼎立相爭不斷。彼此雖有商旅往來。但朝廷之間除卻國主登基、婚喪時彼此致問的最基本的禮儀。東炎已經足足百年沒有與他國更深一步的和平往來。這一次太子冊立大典,鴻逵帝陛下原本有意要表現東炎的大度和熱情,囑令司禮諸臣必然讓各國使節到京之時受到隆重歡迎。三大國中西陵、北洛,尤其要與別國不同。東炎與西陵國土相隔並無接壤,因此也就沒有直接衝突;但與北洛,雖還不至於「世仇」,邊境之上卻是磨擦多年。時起戰火互有傷亡。為此,鴻逵帝甚至格外加意叮囑,絕不許有任何針對北洛使團的無禮舉動。但此刻眼前情景,風司冥、柳青梵聲名之盛、姿容之雅、儀態之尊,顧盼之間贏得滿城驚羨贊慕,哪裡有一絲半點當初自己君臣所憂心可能發生的不快的跡象?反倒要為他們會不會被兕寧百姓過分地熱情嚇到而擔憂了。 草原強者為尊,對強者地尊崇甚至可以超越部族世代生死仇敵地怨怒。這位少年成名、威震大陸的北洛皇子、赫赫冥王,以戰場不敗的聲名。願也也當得起東炎人對「英雄」的愛重尊崇。只是。望著再一次接住飛來的花球花鏈的風司冥,江樞心中又是不自覺地猛然一震—— 不是當日邊境之上那種驟然面對強者的驚動:正裝袍服地凝重顏色,宣示著天然的高華威儀。冷峻莊嚴下是冰一樣的銳利;一雙幽黑雙眸靜靜看來,便讓人只覺置身深水的層層壓迫。這種身處下位,本能臣服的感覺,在鴻逵帝陛下,甚至第一將軍考斯爾大人那裡都曾經體驗。與北洛使團的數日同行,自己早已深刻體會、也漸漸熟悉這位年輕親王遠勝於他人的威嚴強勢。正因為此,看到一貫沉穩端嚴的年輕皇子,居然也會顯露出這般幾乎只能歸結於羞澀地無措,心中才會生出如此驚愕又寬容地細密震顫。 毫無作偽的神情,雖有無措卻非全然拘束。微笑頷首致謝從容,稍稍的矜持,自顯出一份真誠自然。清俊無瑕地容貌,舉手投足丰姿悚動,然而配合這般神情,看在眼中不覺遙遠反覺真實可喜,親近之心更油然而生…… 望一眼夾道歡迎的京城百姓眼中明白無誤的欣悅,江樞微微低垂眼簾:沒有更多的言行,僅僅一個微笑亦能令人沉醉悅納至此……無論是否刻意為之,誰也無法否認,赫赫冥王,確實是蒙受西斯大神格外垂青而創造出來的人中珍寶。 而也只有這樣的人,才會讓皇帝陛下還有第一將軍時刻記念,視為最不可輕忽的勁敵。 「……江大人?江相?!」 猛然驚醒抬頭,卻見玉花驄上一身水色長袍的溫雅男子露出從容微笑:「後面的隊伍慢下來了。雖然是兕寧百姓熱情……我們似乎不該讓鴻逵帝陛下久等。」 神思頓時收回,略略一定,江樞臉上也露出禮儀完美的微笑:「今次北洛使團到來,是兩國多年來第一次真正相交。能夠向貴使傳達我東炎真誠歡迎和誠心修好的一切,都是我主陛下所樂見。我有嘉賓,陛下與朝中百官自當循禮儀,安心恭候貴使大駕——既為兩國和平相交已等候百年,又豈需急迫於這一刻?」 「既已等候百年,又何須急於一刻?」青梵語聲微揚,但隨即舒展開眉眼,「鴻逵帝陛下真如此,刀兵休止,實是我兩國百姓的大幸了。這也是我胤軒皇帝陛下願為修好的心意。池王殿下,可是?」 「太傅所言正是。」風司琪含笑接口,「大陸列國皆是諸神後裔。兄弟原該和睦相處,國家之間哪裡有什麼不能和平相交的道理?鴻逵帝陛下修好以誠,周到有禮,無論氣魄風度都十分令人讚歎。讓人只想盡快面見鴻逵帝陛下,親口表達感激之情,以及我皇陛下同樣修好的誠意。」 這是北洛使團自進入東炎國境,第一次明確表示胤軒帝對待此次「使節會見」的真實心意!江樞心中頓時驚喜:縱然青衣太傅與赫赫冥王的聲名播於大陸無人不知,這一次北洛派出使團的主持始終是風司琪而非其他。這位傳說中庸碌無才、卻又在河工一事上攪出天大波瀾的北洛皇子,種種看似無心又彷彿有意的言行舉止,令自己相待之時不僅前所未有地謹慎,更是深為用心揣測思量。等待了漫漫十餘日,一路上只管敷演虛飾的風司琪終於還是在最後一刻表現出一國使節、皇子應有的氣度。雖然語氣還帶了三分隨性,但應對辭令一字一句皆合了國家邦交的規矩禮儀,再無絲毫個人而為的玩笑或是刻意為難。急忙在馬上欠身行禮,口中說道:「池王爺佳音。江樞謹以外臣,代我主謝胤軒陛下美意。」 風司琪緩緩頷首,對江樞先一步自稱外臣的舉動表示接受。 江樞再行一個禮:「池王殿下,請允許外臣當先為導。」說著拍馬上前,取過隊伍最前方一名侍衛手中所執的杏紅色大旗,竟是親自為使團一行引路開道。 「看來,鴻逵帝陛下,比想像的更著急嘛。」風司琪幾不可聞地低笑一聲,隨即朗聲道,「九皇弟,太傅!」 「是,五殿下。」目光與風司琪另一側年輕親王視線一觸旋即轉開,青梵微微揚起頭,嘴角勾起一抹淺淺弧度。「終於到了呢——緋櫻宮。」 「終於到了。」喃喃重複一句,「絕塵」背上的風司冥猛然挺直了身子,定定看向大道前方。 無數杏紅色王旗掩映下,西雲大陸最金碧輝煌的皇宮禁城……巍然入目。 Uu書萌 uUTxt.com 全蚊子版月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三章 原來嬌客寄住(中) 字數:5595 「……北苑的宮人僕役盡可差遣。另有總管隴君,侍奉苑中各種起居用度,並為貴使傳聲達情——池王殿下、靖王殿下、柳大人,如果還有什麼要求,請儘管提出。」一邊說著一邊鞠一個躬,江樞恭恭敬敬說道。 風司琪微笑頷首:「鴻逵帝陛下細心周到,安排得十分妥貼。勞煩江大人向皇帝陛下轉達我等的謝意。東炎熱情,果然賓至如歸。」 江樞微笑一下,隨即再行一禮:「外臣定代殿下傳到。」頓一頓,又向風司琪身後風司冥、柳青梵頷首示禮,「諸位貴使遠來勞頓,請在北苑靜心安歇修整。晚上國宴,希望那時江樞能夠有幸再向兩位殿下還有柳大人敬酒暢談。」 風司琪含笑點一點頭:「江大人客氣。東炎太子冊立,大人必還有他事繁忙。便請自去,莫為我幾個使大人為難。」 江樞頓時微笑欠身:「照顧安頓北洛貴使,是江樞份內之事,我主陛下既然委託,此刻又有什麼大事能比得上?只不過東炎少有大典,一時忙亂失序,實在讓大方尚禮之邦見笑。池王殿下既這麼說,那江樞便謝過殿下體貼,先行一步了。」 「且去且去。」風司琪含笑點頭。見江樞又規規矩矩向三人分別行禮後方才帶著從人離去,背影剛剛消失在苑門,風司琪立即放鬆了正直端嚴的站姿。隨手扯下最外一層禮服外袍,風司琪一邊扯開領口一邊咋舌道:「這東炎皇城是怎麼了!難道草原不是傳說中的粗獷豪邁不拘俗禮。怎麼一套套禮儀陣仗比西陵還規矩嚴密?還有江樞這人,一路上都自自在在,一進兕寧居然就變得這麼囉嗦磨蹭……可見東炎這位陛下多半是個麻煩主子。」 「皇兄。」風司冥輕咳一聲,用目光示意一副隨性憊殆模樣地兄長,眼前還有宮苑總管正率領一眾僕役將要再次行禮。但年輕親王的眼底卻是忍不住流露出一絲輕鬆的笑意。習慣似的看一眼青梵,卻見他雙眉幾不可見地微微蹙起,風司冥心中不由一頓。順著他視線看向站在最前的首領宮侍,卻不覺何處有異。再看一眼柳青梵。平和面容上神情已然淡然舒展。同時轉眼回視。瞥到自己的平靜目光倒似帶了微微的疑問之意。 知道自己自入兕寧以來便戒心高築,感覺到青梵目光中隱約可知的安撫,風司冥不由對自己地多心微哂。定一定神,這才做個手勢,向面露小心探詢之色地隴君示意。 「小人隴君,北苑總管,見過三位王爺、大人。」見他首可。隴君頓時帶著眾人一齊伏身行下大禮。隨即抬起頭,「三位主使大人住在北苑地時候,由小人負責侍奉諸位貴人的起居行止。貴使大人但有所命,小人與手下所有宮人一定竭盡全力,令大人滿意。」 「我完全相信你們的話。」風司琪嘻嘻一笑,走上兩步,隨手將方纔除下的外袍交到他手裡。「不過現在最能令本王滿意的事情,是一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草原風沙之大果然不是旅人胡說。這件袍子抖抖。沒準都能落下三五斤沙土。」 東炎草原雖有數處大陸有名的「風沙口」,但都在皇城兕寧百五十里之外。為配合日出入朝地大陸禮節,北洛使團一行昨夜歇在城外二十里處的行宮官驛。今晨進入皇都。路途既短近,一路之上官道嚴整,林木民居錯落相間;使團沿途緩行以應百姓,又非是縱馬疾馳,哪裡能沾上什麼風沙?聽風司琪語意虛飾誇張,隴君只是從容微笑:「是,熱水沐浴之物早已備下。便請池王爺隨下人入內屋,洗滌清淨,更解旅途辛勞。」 風司琪嘴角微揚,向風司冥丟過一眼,隨即發出爽朗大笑:「好極好極——我們這就去!」一邊說著一邊舉步便向屋內行去。 縱然是在宮苑侍奉二十餘年、老練從容如隴君,對這位北洛皇子的放任隨性也難免些微的驚詫錯愕。但極快平復心神,隴君示意宮人趕緊跟上風司琪,隨即令苑中僕役隨著北洛侍從協助將三人隨身物品送入各自內室安置妥當。做完這些,才向一直靜靜站在一旁的風司冥和柳青梵行禮:「柳太傅、靖王爺,小人聽候吩咐。」 風司冥聞聲,雙眉頓時微揚。轉頭注目青梵,卻見他臉上笑容舒展,似是見到極有趣之事:「柳某嗜茶,勞煩隴先生再備置一套茶具。」 「卑鄙呵用之人,怎麼當得起太傅大人一句『先生』?真是折殺小人了。」隴君急忙說道,臉上卻露出淡淡讚歎之色。青梵嘴角輕揚:「能夠得到東炎兩代君王『謹慎不失』稱讚的宮廷教習首座,如何當不起『先生』二字?隴先生常為一國典禮司儀,鴻逵帝陛下竟然遣先生親自照料我北洛使團起居衣食,此番誠懇心意,實在是令人無法不深懷感激。」 柳青梵語聲平靜,含笑從容 冥心中卻是大震:東炎立國時日自遠較北洛為長,但文禮,國中典禮祭祀雖多,儀式程序卻大半十分簡單;相應的司儀典禮人員數量少而位尊,且典禮之職也漸為一家一族所壟斷。祭禮為一國大事,與戰事征伐同為國本命脈。東炎自建立以來,神道便是為拱衛王朝大統,一國最高祭司代君主監控軍隊掌握兵權;而軍事之外祭禮司掌的職權,數百年來便一點一分地慢慢落到典禮手中。因此典禮之官既以職能特殊超脫於其他朝臣之外,卻又實實處處關係國計民生,是最能直接影響君王之人,自然,也是最得君王信任倚重之人。出使之前,自己曾經細細查過東炎風俗、政治、人物。對承擔典禮地隴氏絕非一無所知。然而一入他人境內,時時刻刻只牽念當年一時勝敗之人,竟將其他要害之處公然漠視。想到此處,風司冥心中不由越發深沉,臉上卻露出極平和溫雅地笑容:「鴻逵帝心懷寬廣,落落風度令人感動。我等也只能以同樣誠懇之心,來回報鴻逵帝一番美意。」 隴君聞言頓時微笑,向兩人略行一禮:「柳太傅和靖寧王爺能如此說。隴某敢代皇帝陛下在這裡先行謝過。」頓一頓隨即轉向青梵。「柳太傅嗜茶之好。陛下也是久聞了。一月之前便特意命內務司預備下數品茶葉。草原粗陋,精緻小道向來不及他國,這幾品茶葉自然也難與《茶經》所列上品相比。勝在草原特產,他處無有,柳太傅只取『新鮮』二字,也算領了皇帝陛下一片用心。」 「鴻逵帝陛下這份情意誠摯深厚,青梵實在受之不起。然而推卻又是不恭。只好勉強領受。還望隴先生為青梵再三拜謝了。」 隴君含笑行禮,隨即吩咐宮監飛速將茶葉茶具取來。將器物在院中花樹下石桌上逐次排開,隴君一邊親自弄茶煮水,一邊緩緩言道:「北苑原為皇帝出京,郊祀會獵時承接展轉的行宮。設下種種,與緋櫻宮溝通都是極暢達便利的。而每年秋冬季節,京中民間節慶次第頻繁,皇帝也常會移出禁城於此駐蹕。以親近百姓與民同樂。這次兩位王爺與柳太傅率使團前來。皇帝陛下說道兩國和平通使,正是百年未有之盛事,不可輕忽隨意。對使團也不能如常例安置在外城驛館,使皇上與使者不能自由親近從而疏遠兩國距離。」說到這裡,小茶壺中恰恰水響,隴君向兩人抬頭一笑,隨手滌淨瓷杯,點上兩盞清茶送與兩人。「取濔江江心之水,與因圖琛原上新葉,敬我遠到嘉賓,願成親睦之近鄰。」 這分明已經是在代鴻逵帝向使臣說話了!東炎典禮職權之重竟至於此,風司冥心中不由又是暗暗一聲驚歎。看一眼身邊神情沉靜地青梵,年輕親王嘴角微揚,隨即端起茶杯,方要開口,卻聽一個異常豪邁清健的男子聲音自苑外傳來—— 「好香的茶!鴻逵帝陛下果然偏心,不過地緣遠近稍有差異,便厚此薄彼如此!」 風司冥聞言手上微微一震,但隨即穩穩擱下茶杯向苑門處看去。一邊隴君早是起身,快步向來人迎過去:「定王殿下此言,可是讓我東炎萬萬承受不起。三大國同根連枝,既為三強,鼎足之勢便如雲山穩固不可動搖,如何能有厚此薄彼之心?定王殿下實是說笑了。」 華服雍容的上方雅臣眉頭一揚,也不接隴君之口,一雙精亮黑眸只是定定向看到自己進苑之際便霍然站起的北洛親王。與風司冥對視半晌,這位西陵國柱終於露出一個深深地笑容:「兩年未見,靖王殿下果然風采更勝當日。」 「定王殿下亦是更顯英氣。」凝視對方雙眼,沉默片刻,風司冥這才一字一句緩緩答道。見上方雅臣聞言似有微震,但臉上隨即顯出了然神情,投來地目光中審視之外增了幾分讚歎,風司冥心頭頓時如一塊巨石落下。微微笑一笑,風司冥伸手做出一個邀請地動作,「隴先生領鴻逵帝陛下旨意,為使者奉上東炎好茶。是風司冥怕飲而不得其法,強留了先生做這等僕從呵用之事,心中早有愧疚。若是此刻再引定王一場誤會,壞了鴻逵帝陛下友睦國邦的誠心美意,那就不止是辜負主家厚待,簡直要淪為使四方不寧的大陸列國的罪人了。」 「這……玩笑而已,靖王殿下言重了。」上方雅臣忍不住抽一抽嘴角:明明方才照面一刻,起身的瞬間不自覺便做出伸手按劍的姿勢,居然在這般短暫的時間裡便穩定了心神,言笑從容還替外臣屬官圓場,甚至還逼得自己順應他地心意敘話……這樣的靖寧親王,哪裡還有一絲半點少年惶惑的模樣?只是,瞥見被他寥寥幾句話,便對之投以異樣目光的隴君,上方雅臣突然心上一凜。轉向一旁悠然安坐的柳青梵,行一個西陵武士通用的拜見禮,口中笑道:「柳太傅知道雅臣 氣。眼見這般局勢,怎麼也不替我分說兩句?」 「定王殿下。」並不起身,青梵只微微頷首以示回禮,唇邊帶一抹淡淡微笑,「便是知道殿下性情,這般隨口地玩笑之語才無須更多解釋——若多解釋,倒是把小事份量加得重了。」隨手將自己尚未及飲的茶杯推到上方雅臣面前,「既能聞香而來。便是有心且有緣。何況又是鴻逵帝陛下一番親睦和善之意。這一杯理當歸於殿下。」 上方雅臣頓時笑起來。看一眼神情沉靜地風司冥,隨即端起茶杯向隴君道:「雅臣乾渴,對此早是有心。不知隴先生可願小王與靖王、先生同飲?」 隴君欠身道:「能得兩位王爺同飲……隴某求之不得。」 上方雅臣笑一笑,將杯中茶水一口喝乾:「果然好茶!」見隴君重新取過一隻杯子斟滿茶水遞給柳青梵。柳青梵啜飲品嚐之際臉上露出愉悅笑容,上方雅臣微笑歎道:「世人都知青衣太傅嗜茶,只是鴻逵帝以如此好茶款待,倒讓雅臣這一趟趕到北苑行宮來。顯得十分無益了呢。」 風司冥頓時抬頭:「定王此言何意?」 「沒什麼,只是感歎自己見事終究不如人周到罷了。」上方雅臣微微一笑,隨手一翻,從寬袖底下露出一隻精巧方盒來。將方盒送到柳青梵面前,上方雅臣突然頓住,眼中精光一閃,隨即轉手將方盒推到風司冥面前。「我主委託奉上地一點心意,希望靖王殿下也如對待鴻逵帝陛下誠心一般。不要推辭了才好。」 風司冥微怔。隨即揚起嘴角:「西陵北洛,會盟之友,姻眷之親。關係原與他國不同。鴻逵帝陛下有意三國修好,則是關乎大陸根本的大事,兩者似不當比而類之。」見上方雅臣聞言揚眉,年輕親王含笑將方盒收入袖中,黑眸斜睨一旁隴君,「不知隴先生以為如何?」 「靖王殿下所見極是。」隴君微笑欠身,隨即起身向三人道,「三位貴使既有舊交,敘親誼之情,那隴某就先不打擾了。」 看著男子從容退下的身影,上方雅臣隨即轉開眼,將手中茶杯慢慢斟滿。「御華焰手下,除了考斯爾刁滑如狐,只有這一個最是費人心思頭腦——有他跟在身邊,所謂厚此薄彼,看來並非一句玩笑。」說完,舉杯一口喝乾,隨後將茶杯重重放下,「靖王殿下和柳太傅遠來辛苦,雅臣也該告辭,讓兩位好好清靜休息了。」 見他說話之間便要起身離去,風司冥黑眸精光一閃,身形晃動,已然攔到上方雅臣身前:「定王殿下。」 「靖王還有何事?」 風司冥微一躊躇,目光在青梵身上掃過。見他低眉垂目只管自斟自品,風司冥從袖中取出方盒:「『雲煙霧露』珍貴難得,念安帝陛下心意司冥已知,這包茶葉還請定王殿下帶回——太寧會盟條約歷歷,北洛絕不背叛盟友,但和約本身從未禁止與第三方地合作:正如念安帝的私交在東炎亦有隴典禮,而從來不限於北洛柳太傅一樣。」 上方雅臣聞言微怔,直覺轉頭看向那一身青衣地身影,卻見柳青梵悠然舉杯,似是完全不知茶外之事。心中輕歎一聲,一雙精亮黑眸重新瞪視風司冥,見他目光沉靜神態坦然,上方雅臣心中驚詫錯愕漸漸被感歎取代。緩緩搖頭:「柳青梵親授地弟子,果然不同凡響——風司冥,我現在很遺憾,沒有在兩年前就當真與你結識交手。」 「能得鎮國大將軍如此評價,風司冥亦是不勝榮幸。」極快地微笑一下,但隨即斂起了笑容。靜靜凝視上方雅臣,風司冥一字一頓地道:「但,我希望,沒有交手地那一天……至少,十年之內沒有。」 「西陵的鎮國大將軍,沒有代替主君做出承諾甚至暗示的權力。」見風司冥臉色微變,上方雅臣頓時揚唇,「不過,這一次奉旨出使,離京之時我主陛下只有一句囑咐:『一切以會盟之利為先』。」 「如此,請代風司冥致謝念安帝陛下。」風司冥臉色頓緩,嘴角也浮出一絲極淡笑意。「今夜國宴,願與定王殿下痛飲,不醉不歸。」 上方雅臣頓時朗聲大笑:「杯中之鬥,上方雅臣從未輸過。聽說考斯爾也是海量,不知靖王殿下今晚準備多少利物輸給他人?」也不等他回答,逕直大步出門而去。 凝視他背影良久,風司冥這才輕輕搖一搖頭。目光轉動,對上青梵沉靜幽深的雙眸:「太傅……」 「鴻逵帝與念安帝,同年而生。」 「是。」 「而較之兩年前,你已大不同。」青梵微微一笑,起身走到年輕親王身邊,「所以,信你自己。」 「是!」 憂U書盟 uUtXt.COM 全文自板月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三章 原來嬌客寄住(下) 字數:5516 「花搖影裡花含俏,月上天心月見明——柳大人花間閒立,對月獨酌,果然是好風雅。」 身後傳來男子豪健而沉厚的嗓音,柳青梵執著酒杯的手不易覺察地微微頓了一頓,隨即舉杯送到嘴邊一飲而盡。悠然轉身,向換了一身輕便裝束的東炎君主亮一亮杯底,眉眼間浮起一貫溫文平和的淡淡笑意:「柳青梵見過鴻逵帝陛下。」 口中稱見,但既不躬身行禮,一雙靜靜迎來的眼睛更是清亮沉靜,分明沒有一絲醉意。想起眼前之人日間種種的應對如儀,御華焰劍眉微挑,嘴角不由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目光隨意似的掃一掃庭間花樹,卻在重新收回時突然頓住。注視著青梵水色袍服玉帶束腰上一點月光樣的銀白,御華焰眼中光華閃動,原本輕鬆愉悅的語氣更帶上了三分意趣:「柳先生今晚竟有佳遇?」 順著鴻逵帝的目光看到那枝不知何時掛到身上的銀桂,青梵微怔一下,頓時揚起了嘴角。伸手將銀桂拈到指間,「東炎民風熱情爽直,柳青梵今次可算親眼見到,也親身體會到了。」 御華焰聞言一怔,隨即輕笑兩聲:「這,東炎素來任性爽直,少拘禮法,柳大人不嫌我粗鄙就好。」一邊說著,一邊極自然向通明殿上一身紅色正裝的上方雅臣的方向看了一眼,臉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見他神情從容自若,青梵也是微微一笑:「江樞江大人言辭便給。珠樺珠上卿思辯敏捷,宰相真恪廷哲大人禮儀周到,而隴君隴先生先生更是處處縝密絕無疏遺。世人皆稱『東炎武備』,但此一行,可知陛下足以傲視天下者,豈僅在武功,文治一道也是英華輩出。」 雖然為表對北洛遣使道賀的絕對重視,自己今晨是親率群臣到緋櫻宮門口迎接。但之後例行地朝拜覲見遞交國書一完畢。北洛使團諸人便立即被安排到北苑。除了一路隨行的江樞以及負責使團在北苑起居諸事的隴君。直到晚上通明殿裡大宴諸國使臣,北洛眾人僅有朝覲那短短片刻時間見到東炎朝臣。待到通明殿上大宴,賀藍眾東炎武將輕衣軟甲,英雄豪壯言行瀟灑,吸引住各國使臣目光——西陵、北洛的主使,無論上方雅臣還是風司冥都是少年而負英名的名將,親近考察乃至攀比之意更是遠較他國明顯。然而此刻聽青梵隨口點出。卻將國中文事主持盡數囊括,御華焰心下微驚,臉上笑意卻是越發加深。「西陵北洛人才濟濟文采斐然,東炎可不敢在此爭強托大。廷哲、江樞幾個也是政務上盡心得力,說到文詞,怕不過是勉強能入得人眼,柳大人有意抬舉罷了。」 「陛下過謙了。雖然每一個都只交過寥寥數語,但腹有錦繡。氣度自然高華。青梵雖然粗陋。也看得出其中不同。」青梵微微笑一笑,目光中卻透露出十分的真誠。御華焰注視他表情神態,聞言不覺也露出一個微笑:「說朕謙虛。柳大人自己豈不也是自謙太過?柳青梵年十三而居太傅,未加冠,已為胤軒帝主持大比考校天下士人,這些西雲大陸哪個不知?《漱玉詞》中語出清新,平淡中透出雅致,超越前人更在當代領先,便是在兕寧也能時時聽到『無晴卻有情』的歌曲,可見柳大人文章辭藻早是大陸公論。」 見青梵搖頭輕笑,連連謝稱「不敢」,御華焰眼底精光一閃,突然歎一口氣,語聲竟帶了兩分遺憾:「只是,『闖陣破荒尋常事,男兒本自重橫行』——青衣太傅素來敏捷文采,怎麼今日只談了這一句便避開席去?想是武人強習文字到底不堪,虧待之處,實在令朕深感不安。」 不愧是坐了二十二年皇帝寶座的人,言行舉止分寸地拿捏把握,幾乎到了從心所欲地地步——青梵心中暗歎,忍不住為鴻逵帝無懈可擊地表演輕輕喝一聲彩:拋開了通明殿上滿朝文武與各國使臣,屏退了左右宮人隨侍,以堂堂君王之尊,專為尋找、安撫一個區區使臣而來,這份禮賢下士、恭謹尊敬的榮耀幾乎無法回報。然而自己「青衣太傅」這個太過響亮的名字,更有「天命者」這重太過特殊的身份,卻又讓他的言行舉動沒有任何真正委屈了一己王者身份的地方。他言語之中處處自謙,按著世人常識自道粗鄙,將自己有意點出他良輔能臣的語句輕輕帶過,但隨即便藉著恭維之語,透露出他作為帝王在文事一道上地修練通達。明知彼此都是做戲,應對之際卻表現得異常自然,轉折處也不留更多痕跡,相比起胤軒帝的威嚴驕傲和念安帝的溫雅雍容實在是毫不遜色。 只是,雖然通明殿上誰都認同他親自俯就的舉動,到底是錯了君臣應有之份。當著使節外臣公然厚此薄彼,三大國固然傲視大陸無敢爭鋒,東炎以為立國的威懾緊逼,卻不是北洛素行的處事習慣…… 「 過柳大人在當年太寧會盟上做的歌詞——憶往昔,崢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實在文辭華美,又滿是英雄豪氣,直把凌雲壯志盡情一吐;瀟灑從容,讓人聽之而想見少年風采,不能不擊節和歌讚歎。朕今次隆重大典、廣邀使臣,雖不敢說專一為此,但也真是有心再聽青衣太傅佳作。」 青梵頓時笑起來,輕輕搖一搖頭:「這首歌詞實不是青梵自作……但若是鴻逵帝陛下有命,柳青梵自當為陛下做歌。」 「一言為定。」御華焰聞言也笑起來,伸手扣住青梵手腕。與他並肩返向通明殿,一邊繼續含笑說道,「不過,若按朕的心思,其實更想借青衣太傅一首好歌,給朕地熹皇兒想個吉祥稱號——風華茂盛意氣勁遒,豈非人父之大願?可惜事有類別,名有專屬。朕雖歡喜。卻只能歎息非我之獨有。」 青梵聞言淡淡笑一笑。抬目看向將在眼前地大殿,隨意似的抬起被扣住的左手,向上方雅臣、風司冥地方向虛指一指:「陛下何必生此遺憾?歌詞小道,只講究合乎時機情景。當年一時靈機,其實是胤軒九年大比,得中殿生九年之後重聚鴻圖殿,人物情景依稀。而世事諸般變遷,方有了這一番感歎。歌詞只講風流瀟灑,應和的也僅僅是當年的景致,又怎與陛下今日聚會的雍容盛大相比?東炎文武齊修,人才雄壯而胸懷開闊,各國使臣會聚,彼此能讚歎而仰慕親近——豈不是陛下睿智英明,所以有名將賢臣良輔;寬容有度。所以使大陸諸國盡能體會和平恩德?」 雖然知是頌揚語言。鴻逵帝仍是忍不住揚起嘴角:「朕聽說柳太傅為人剛直無諂,敢直斥君上,絕不曲意附會……難道竟是朕聽錯了。所知百不能得其一?」 「鴻逵帝陛下少年登基,主持國政穩坐江山,更建立不世武功。便是我胤軒皇帝,提到陛下之時也是讚歎不已。」將要踏入通明殿門,青梵腳下微頓,不著痕跡地落後半步,一邊語聲平靜地向鴻逵帝說道。 「胤軒帝一代雄主,朕得此言,敢說此二十年真正無憾了!」 御華焰聞言頓時哈哈大笑。通明殿中眾人無論東炎朝臣還是各國使臣,原本無不時刻留意鴻逵帝舉動,此刻見他與敬過一輪酒便離席避開地柳青梵一齊回到殿上,且面容神情無不透露出十分地得意欣喜,心中都是大大地一震。及待注目鴻逵帝身側一襲水天色高華袍服的柳青梵,卻見他只含笑向鴻逵帝鞠躬行禮告退便即返回北洛使團主使風司琪的座位之側,臉上神情一如大宴開啟時的平靜溫和,似乎從不改變的淡淡笑容讓人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跡端倪。一時分散大殿四處,與東炎朝臣將領應酬交談的北洛使臣紛紛返回座席,投向柳青梵的目光神情卻儘是信賴之色,頓時只引得眾人疑惑好奇之心被越發激起。 原本便藉著姻親與會盟之事,與北洛新任地禮部侍郎裴征說話的上方雅臣,自見到鴻逵帝與柳青梵兩人遠遠向大殿走近就開始有意緩緩節斷話題。柳青梵方一坐定,他便端著酒杯向北洛使團座席走去——三大國地位特殊,雖然通明殿中是按照東炎草原民族的習慣將眾人座席在殿中按圓形排列,但三國鼎足分立卻始終是遵循了大陸現實的基本格局。此刻坐回到最上座的鴻逵帝既然沒有急著發話,上方雅臣也就十分自然地穿過殿中依然自由行動的眾人,逕直往柳青梵的座位而去。只是,剛剛到達席前,上方未神尚未來得及開口,一個男子已然搶到他前頭:「久仰青衣太傅柳大人之名,方才未能單獨相敬,不知此刻賀藍爾可有榮幸與您共盡此樽?」 賀藍楚。殿中原有私語之聲一時盡絕。就連御華焰也從御座上微微前傾注視兩人,通明殿通明***之下,鴻逵帝一雙幽黑雙眸眼底閃動出一道道暗紅色光芒。 柳青梵微微笑一笑,拈著酒杯從容起身。 相比於通明殿中其他將領地高大威猛,這位東炎第一將軍、被草原共尊為「軍神」地名將,乍一看的時候並沒有他的威名素常能夠給人地那種命懸他手的壓迫感。並不特別高大的身材,在沒有甲冑襯托之下只顯出略勝普通人的健壯。而一雙好似天生帶笑的鐵灰藍色的眼眸,束得整整齊齊的薑黃色頭髮,更顯出一種類似文士、文臣的安定從容和注意修飾,與之前為其作引導、此刻平靜站在他身旁的北洛年輕親王恰成奇妙的呼應。 靜靜掃過風司冥一眼,見他只神情淡淡回望自己,幽深黑眸波瀾不現,青梵不由越發揚起了嘴角。抬眼與考斯爾對視:「是柳青梵的榮幸,能夠與草原第一名將共飲此杯——對考斯爾. ,.u願。」 「青衣太傅學究天人,盡破《璇璣譜》上迷局,行事更是謀劃運籌算無遺策。為人卻如此謙遜,令賀藍感慨佩服。能與柳大人相識,實在是賀藍之幸——請滿飲此杯!」 青梵微笑一下,與賀藍上酒壺為兩人斟滿。「這一杯。是柳青梵敬將軍——將軍少年成名。多年馳騁威名不墮;修身進取,為國肯冒萬死,視無回險境如平地,以大忠奇勇,建立下無數功業。將軍才德,堪稱人臣、將帥之楷模。青梵不才,只敢借鴻逵帝陛下佳釀以敬將軍。聊表心中歎服之誠意——請滿飲此杯!」 考斯爾微微一怔,下意識瞥一眼身邊風司冥,但見他俊秀面龐淡淡含笑,一雙幽黑眼眸深處卻閃動出劍一般銳利地光芒,沉著冷峻之中竟是透露出幾分混合著期待的挑釁。考斯爾心頭猛然一凜,但旋即急忙收斂心神。快速在臉上現出合乎禮節的笑容,雙手接過青梵遞來的酒杯:「賀藍不敢推辭。」 看他又是一口飲盡杯中之酒,只是咽酒入喉的時候似乎因為有些著急而微嗆了一下。青梵眼底閃過一抹極淡的笑意。隨即低下眼眸,按著行酒的禮儀規範向賀藍時以極低的聲音送出三個字:「謝將軍。」 「是賀藍該謝過柳太傅柳大人。」苦笑一下。考斯爾恭恭敬敬還過一禮,隨即挺直身子返回自己地位次。 賀藍鴻逵帝地第一人。他既敬酒行禮,便代表了東炎全體朝臣完成了對皇帝重視地外臣的禮節。跟隨在他身後的東炎眾臣,包括上朝廷宰相真恪廷哲,也就不再近前敬酒,一起向青梵頷首後也各自歸還原位。 看著東炎第一將軍走到御座前向鴻逵帝行禮的背影,青梵輕輕歎一口氣,隨即緩緩點頭。伸手重新要取案上的酒杯,卻有一隻手搶先拿過斟滿,然後送到他面前:「太傅。」 「靖王殿下……」青梵嘴角微揚,目光卻不看風司冥,隨手接過酒杯,轉向早已在一旁等候多時的上方雅臣。「定王殿下,請!」 上方雅臣一笑舉杯,一飲而盡隨後將杯底亮出。頓一頓,一身雍容紅色正裝袍服的西陵親王含笑輕聲道:「若是兩年前地承安,或許上方雅臣會有更聰明也合適的詢問方法,不過今天……柳太傅,我只想得到您的親口證實,您方才並沒有代北洛與西陵之外的第三國做出任何承諾。」 不僅僅是身邊的風司冥踏上一步,連一直高坐安然、悠閒品酒的風司琪聞言都放下了手中酒杯,青梵不由垂目一笑。順手將杯中的酒一口喝乾,這才抬眼看向早已收斂了笑容、神情莊重的上方雅臣:「定王爺,此次北洛使團地主使,是我北洛五皇子、池郡王殿下。」 上方雅臣一怔,臉上隨即現出了輕快地笑容。「是,雅臣明白了。柳太傅,距離上次對局,自以為有些精進,只是未得驗證……不知此番可有幸再得您指點一局?」 「只要彼此皆有空閒,青梵恭候定王爺大駕。」看一眼御座上注視這邊,眼中興趣勃然的鴻逵帝,青梵心中暗歎一聲,臉上卻是笑容平和。然而目光一轉,見風司冥又近一步緊立於自己身邊,不由舒展了眉眼,「或者,定王殿下同意的話,與我靖王殿下也是頗能一戰地。」 「於我,有棋下便好,何況冥王可是從未真正交鋒過的對手。」 上方雅臣哈哈一笑,目光在風司冥臉上轉一圈,隨即向青梵躬身行禮。見青梵微笑還禮,這才從容返回西陵一方座位。 「酒宴已畢,見禮也算差不多,鴻逵帝該下令歌舞了吧?」青梵甫一落座,便聽身邊風司琪懶懶笑道:「不然,各國使臣都來向太傅問禮,得什麼時候才有完結?」 忍不住微笑一下,青梵看一眼緊跟著自己在風司琪另一側落座的,表情平靜無波的年輕親王,這才向風司琪道:「出使之類確然無聊,池王殿下姑且忍耐。」 風司琪眉頭微挑,似要說話。但不等他開口,御座上鴻逵帝已然站起身來。 殿中***驟然暗去大半,宮監細細高高的聲音隨即響起:「陛下有旨,起舞、奏樂!」 風司冥向兄長斜側過身,輕聲笑道:「鴻逵帝果然體貼……」一句話尚未說完,突然猛地頓住,微顯昏晦的燈光下,年輕俊美的面容上神色竟是難以形容。 一身朱紅色舞衣的女子向四方賓客展露出朝霞晨露一般的容顏,一雙明艷的黑眸流轉出特有的嫵媚而矜貴的笑意—— 「東炎班都爾,御華緋熒. Uu書萌 UUtxT.coM 銓汶子板月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四章 背夕陽,流風溢彩(上) 字數:5382 「鴻鵠之志,凌越天雲——柳青梵僅以此手獲微薄之物,奉獻皇妃娘娘與熹皇子:祝皇妃娘娘平安如意,願熹皇子殿下前程萬里。」 看著華麗轎椅上滿頭珠翠的雍容貴婦露出由衷歡喜的笑顏,就連她懷中抱著的週歲嬰兒也似知曉世事一般向自己咧開了嘴,青梵微微笑一下,隨即又在馬背上略欠一欠身,這才調轉了馬頭,雙腿一夾馬腹,玉花立刻如箭一般向林場深處飛馳而去。 遠遠看著那道青色身影與靜靜等候的北洛親王會合,鴻逵帝這才策馬向林場邊觀看圍獵的宮眷還有一眾文臣侍從行來。隨意揮一揮手示意忙不迭伏跪在地的眾人平身免禮,御華焰輕鬆下馬,兩步走到轎椅傘蓋之下,扶起懷抱皇子行禮的皇妃真珠氏,然後伸手撫一撫幼子的頭頂。一邊早有機靈的侍從將那只青鵠捧到御華焰面前,「皇上。」 「鴻鵠之志啊……」 淡淡看一眼被侍從小心翼翼縛住了雙翅的蒼灰色大鳥,鴻逵帝微微揚起了嘴角。隨手捏過一根鳥羽在小皇子眼前逗弄著,御華焰也不回頭,只是語聲愉快地說道,「這可是難得的好禮,廷哲,今天晚上你可要好好謝謝人家柳太傅了。」 東炎上朝廷宰相真恪廷哲正是真珠皇妃的父親,太子御華熹嫡親的外祖父。聽到鴻逵帝如此愉悅親近的一句,一向寵辱不驚的周正面容也抑制不住地流露出微微激動來。躬一躬身,真恪廷哲恭恭敬敬說道:「陛下吩咐。微臣一定謹遵。」隨即抬頭再望一望鴻逵帝臉色,「臣下及小女,再謝皇上大恩。」 股胘大臣與柔美妃子一齊向自己施禮,御華焰鷹目一掃,已見周圍眾人臉色,不由又輕輕笑起來:「這會兒便急著謝朕做什麼?賀藍擒了大鹿,柳青梵獲了青鵠,風王爺在射下地最多的獵物中取了那頭山貓。現在又與上方王爺追著那頭靈狐……獨有朕圍獵開始至今一無所獲。愛卿現在便口稱謝恩。難道是算定了朕今日必定有大收穫。還是想先討一個賞賜?你我君臣骨血至親,想要什麼廷哲只管說出來,或者珠兒自己開口也是一樣。」 「微臣不敢。」 「臣妾不敢。臣妾只願陛下聖體安康,百官為君效力,東炎國富民強。」與真廷哲同時開口的是皇妃真珠氏——真珠是她入了天家,封為皇妃後御華焰賜給她的姓氏。大陸通例,婦人婚嫁後大多跟隨夫姓。鴻逵帝在賜姓中特意給予一個「真」字,其實是承認她作為出嫁的女兒,對於生身的家族具有與男子一樣的擔當和繼承權力。御華焰後宮妃子眾多,但有此待遇的僅真珠皇妃一人,寵幸之深可見一斑。而此刻她誕下地皇子又被冊立為太子,地位穩固更進一步。因此雖然口中稱著「不敢」,一身榮華地女子臉上卻只有輕鬆愉悅地笑容。將懷中抱著的幼子遞到御華焰手上,真珠皇妃笑吟吟地向鴻逵帝拜倒:「至於今日狩獵。陛下必能在各國使臣面前。一展我大炎雄武風采!」 雖然是明顯的歌頌之辭,但從一意態嬌柔的女子口中以響亮語聲朗朗說出,卻是顯出一種異常的堅定與自信。御華焰微微笑一笑。低頭看一看雙眼正骨碌碌亂轉的幼子,臉上笑意不由越發加深:「珠兒說話,果然總是最能讓朕高興。」一邊說著一邊抬頭,循著紛繁緊湊的馬蹄聲響,只見林場那邊上方雅臣高舉著一頭銀狐,正率著侍從快速向自己這邊奔馳而來。鴻逵帝幽深雙眸頓時閃出一片精光,「啊,上方王爺又有收穫——看來今日朕若不能為我皇兒獵取更勝他人地猛獸凶禽,只怕連熹兒都會看不起這個父親。」 「皇上說笑了。皇上乃是我東炎第一勇士,先讓外國貴使射獵獻禮,只不過為表我東炎風度禮儀罷了。」接到御華焰目光,真恪廷哲急忙笑著答道,「陛下必能旗開得勝,神威天賦,為熹皇子殿下定非凡之資。」 御華焰聞言微笑,略一頷首,隨即將目光轉向奔馳而來的西陵定王。 草原習俗,若生男子,週歲生辰之際,親生父兄以及家族中地位最尊、身體最強健的男子都必須為之專門射獵或是捕捉一件獵物作為男孩的生辰賀禮;將這些捕獲的獵物作為獻禮奉到神殿,誠心禱告祖先和神明,神明便會根據這些獵物的特性而將草原男兒所有的種種品質賜予這個男孩。在東炎,男孩的週歲生辰禮是決定其一生命運性格地最關鍵地時刻:狼的堅韌、狐的靈慧、豹地敏捷、熊的力量、虎的威嚴、鷹的高貴……在草原人眼裡,即使是最尋常的草原野兔,都具有多子多孫繁衍滋長的勃勃生機而能夠為神明體察,並賜福給自己的子孫。對於天家皇子,其意義重大更是自不待言。鴻逵帝既立方 的御華熹為太子,又為之舉行慶典遍邀各國使節,對的偏寵之心絲毫不加掩飾,自然不會忽略掉在東炎民俗中如此重要的生辰賀禮一節上表現出同樣的寵愛鄭重。距離正式的冊封大典還有三天,御華焰親自率領群臣百官,更邀請各國使者一同參與皇家林場的圍獵,按著最古老的禮儀,向上蒼祈求給與皇子品性的加持保佑。 東炎以武立國,朝臣之中除真恪廷哲、隴君等寥寥數人能算確實意義的以文事文詞為專精的文人之外,絕大部分都保持了草原民族天生的勇武;當著他國使者之面,更是刻意表現出自幼生長於馬背之上的從容嫻熟。然而西陵定王上方雅臣既能在十八歲成年之際便拿下北洛大比武試第一,北洛靖寧親王風司冥又是威震疆場的赫赫冥王。三大國數百年鼎立爭勝。身為使者,國事之上自然無人肯墮了下風。兩人自圍獵開始便不著痕跡地暗暗比試較量,竟是將一眾有心在皇帝面前表現才華、向新太子表現忠孝之心地東炎將領的風頭硬生生壓住。而相較於上方雅臣精湛的射獵之術,風司冥不僅眼力箭法皆極精準,尤其動作奇快,隨心應手,射落的獵物數量之多、速度之快,跟隨的侍從幾乎都來不及記錄傳報。這兩人爭勝之心既起。放眼林場中東炎眾將。僅有第一將軍的賀藍.考斯爾能夠勉強與之相抗。御華焰本來有意在上方雅臣、風司冥以及賀藍.考斯爾三人各獲一件獵物後便加入射獵。但面對林場之中競賽意味越來越濃厚的情勢,一時反倒不著急出手下場,而是耐下性子與一眾使臣還有隨駕的宮眷侍人在場邊觀戰。然而此刻見上方雅臣獲銀狐而來,奉上地獵物被一隻羽箭穿透雙眼,全身皮毛卻無一點傷害,想到之前北洛年輕親王以同樣絕倫箭術獵得地巨大山貓,鴻逵帝嘴角不由揚起一個意味深長地弧度。一雙銳利眼眸終於再無掩飾地透露出遭逢強手急欲一戰的強烈渴望和振奮來。 「……將軍真乃豪傑!」看著眼前與上方王族傳統相貌沒有絲毫相符的英武親王,御華焰馬鞭手柄輕敲馬鞍,一邊語聲由衷地讚歎道。「加上這匹寶馬,真是馬上鞍下,相得益彰。」 「鴻逵帝陛下!」一如禮儀將獵物奉獻給皇妃母子,西陵鎮國大將軍這才抬頭向御華焰露出一個瞭然的笑容,隨手撫一撫座下血紅駿馬順滑修長的鬃毛,「此馬乃是當年太寧會盟前。雅臣在北洛春季會獵上取得。確是難得良駒……但若陛下不嫌微薄冒昧,雅臣願以此馬,換與陛下真正相交的榮耀。」 草原人天性愛馬。肯以心愛坐騎相贈,是表達交往心意之誠的最好表現。見上方雅臣笑容坦蕩從容,御華焰微微笑一笑,眼角餘光一瞥,但見一青一玄兩人兩騎正從遠處奔馳而來,鴻逵帝這才向上方雅臣哈哈大笑起來:「君子不掠人之美奪人所愛,何況將軍這匹馬更是西陵北洛兩國交好地象徵?好馬當配勇士,上方王爺與此馬正是相得。將軍一番美意朕自心領,但這匹寶馬還是歸屬將軍最為合適。」稍稍頓一頓,「只是經上方王爺一說,朕竟沒有為各位向太子奉獻祝福的勇士準備恰當的回禮,真是大大的過失,實在有負各位遠來貴使的心意。若是眾位沒有異議,朕願親自下場,狩獲獵物,手制肉餚與眾位共享如何?」 御華焰口中說著「眾位」,一雙鷹目卻是凝視並駕齊驅馳到近前的風司冥與柳青梵,顯然主在問詢他二人之意。風司冥頓時微微一笑:「陛下既肯屈尊,風司冥自然應陛下之願緊隨跟從。」說著看了身旁上方雅臣一眼,「定王殿下以為呢?」 「能與鴻逵帝陛下與獵場共逐高下,上方雅臣正是求之不得。」西陵定王從容地回視,口中朗朗,「與草原第一英雄同行,如此機會,一生能有幾回?」 御華焰頓時哈哈一笑,隨即回頭看向身後各國使臣。 參與他國太子的冊封大典,獻給新太子的禮物原是各國在派遣出使者之前就必須周全考量地關鍵內容。只是週歲生辰賀禮這一重草原特殊地風俗習慣,卻是讓相當未能事先思慮周到、一時又尋不出特別擅長騎射之人的小國的使者大傷了腦筋。所幸西陵、北洛爭勝意味既強,鴻逵帝與一眾東炎朝臣自然不會計較了旁人地戰績平平。此刻見鴻逵帝終於發話將要親身參與爭奪,眾人心中越發一塊大石落下:眼前顯然是三國競賽之場,鴻逵帝給出一個最合理也最體面退出舞台的時機,各人自是要抓住這個可以不再勉強應付艱難事項的機會。一時紛紛行禮,感謝皇帝陛下的親切與關照,同時祝願鴻逵帝陛下大展雄風多多獵獲。 御華焰微微笑一笑,隨即揚手示. 來。見原本面帶笑意的風司冥聞聲表情突然一凝,眉頭微微皺起。極快地與青梵交換一個眼神,御華焰不覺微微揚眉。但聽耳邊響起一聲「皇帝陛下」,御華焰頓時轉頭,含笑對上一臉疑問之色的上方雅臣:「這些畜牲在因圖琛越冬也要傷人,現在趕了來算是趁機解除一樁禍患……不知冥王、將軍可有興與我共除此禍根?」 見說到最後一句,那雙銳利眼眸已是死死凝視自己,風司冥緩緩柔和了表情,唇邊勾起一抹淡淡笑意:胤軒十四年。也就是六年前地二月。東炎西陵兩線合擊北洛。東炎騎兵攻破北洛邊城豐門、侵佔重鎮州。北洛原護國大將軍孟銘天引咎請辭,隨即風司冥奉胤軒帝之命,以少年之身將領十萬之眾迎擊敵軍。一年之中,北洛東炎大小戰鬥百起,以八月的亞德蘭草原會戰為轉折,少年冥王逐步將入侵之敵驅逐出國門之外。之後十一月,在東炎邊境野狼谷。風司冥憑奇勇、定奇計,殲敵接近四萬,大敗東炎騎軍——這是近百年來北洛第一次在戰場上徹底地擊敗東炎精兵,也真正定下「冥王」百戰不敗的赫赫威名。而野狼谷原以野狼聚居、陰險恐怖聞名,經此大戰狼群絕跡,幾年時間倒漸漸成為東炎往北洛方向商賈往來的新通道。此刻清楚地聽到風中傳來的惡狼呼嚎之聲,御華焰又刻意語帶雙關,想到方才自己看到上方雅臣與他交談的神態。風司冥心中不由越發收緊。臉上卻是不動半點聲色。調整語聲,令平靜中顯出恰如其分的興致:「狼群侵害百姓,自然殺之無赦——風司冥但憑陛下馬首是瞻。」 「如此甚佳!」御華焰揚一揚眉。隨手揮鞭前指,「眾卿且看朕今日與冥王、上方將軍協作!」 鴻逵帝語聲未落,人群頓時高呼:「萬歲!」林場四周各處披堅執銳的甲士更是將矛戟頓地,發出整齊而有力地「威武、威武」地呼聲。聲音之巨,似乎整個大地都在為之顫抖。 微微低垂下眉眼,柳青梵忍不住淡淡笑一笑:鴻逵帝這一手果然高明,不僅將挑釁示威、挑撥離間於一舉完成,還在眾人無意識間便抬升了自己地威嚴雄武——當此情景,縱然是來自最狹小文弱國家之人,心血也會不由自主熱烈沸騰;那些從方才言語對話之中明白林場中釋放惡狼而驚得幾乎失態的使臣,這個時候也都消弭了心中恐懼,甚至跟隨著激動的人群一起呼喊起「萬歲」來。而一句「今日與冥王、上方將軍協作」能夠攪動多少人心,其中又蘊含多少真實含義,更是讓人難以捉摸想像。只怕今日林場圍獵一散,被刻意分散在兕寧城幾處官驛的各國使臣便要開始在這東炎皇城中奔走打探了。只是北洛和西陵的使團都被安排到禁城之側,緊連皇宮而與外城分隔甚遠,沒有了三大國的訊息,這些使臣的為難不用更多思考也能在頭腦中清晰描摹…… 嘴角揚起一道清淺微笑,青梵抬起眼:「鴻逵帝陛下。」 「柳大人有何指教?」語聲帶些微微地驚訝,御華焰的雙眼卻閃出幽深的光彩。 「指教二字,柳青梵萬不敢當。」微笑著欠一欠身,青梵從容道,「外臣謹祝陛下擒獲狼王,為太子祈無上勇武。」 御華焰頓時露出微笑:「承柳大人吉言——朕也久聞青衣太傅文武雙全,不若柳大人也與朕還有兩位親王貴使共享逐獵之趣?」 青梵微笑揚眉,剛要開口,卻聽女子清亮聲音響起:「皇兄,柳大人早應允了臣妹,今日林場之上要與我一分高下呢!」人群分處白馬紅衣異常明媚耀目,曾經化名戴黎爾的東炎無雙公主御華緋熒笑吟吟地策馬走到青梵面前,一雙活潑大眼深處暗紅色光彩流連,「賭賽先來後到的順序,就算是一國之主也要遵守,皇兄你說是不是?」 「這個自然。」鴻逵帝幽深的雙眸這一次閃現出真正的驚訝,但轉瞬之間便取代以滿含兄長寵溺的溫柔責備,「不過無雙,既然與柳大人早有約定,為何今日姍姍來遲,直到這個時候才到?平時對朕隨意也就罷了,身為公主,怎麼好怠慢了我東炎地貴客?還不快向柳大人賠罪?」 「是!」乾脆地應一聲,御華緋熒在馬背上側轉了身子向青梵盈盈一拜,隨即抬頭凝目,大眼閃出異常明亮地光彩:「柳青梵,這一次當著皇兄,你會竭盡全力的是不是?」 目光在御華焰和賀藍.考斯爾身上極快轉過,青梵微笑拱手:「柳青梵……必定不教公主殿下失望。」 Uu書盟 uuTxT。cOM 詮文自扳月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四章 背夕陽,流風溢彩(中) 字數:5754 「……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 「柳大人真好雅興,當此爭奪激烈之際,還能吟詠做詩。」 看到賀藍.考斯爾驅馬緩步行來,青梵溫和沉靜的黑色眼眸不由跳躍出一點少少的笑意。「戴將軍布得好圍。」 刻意的稱呼入耳,東炎第一將軍頓時不自覺地挑眉,下頜也在同一時間倏然抽緊。但見他神情淡然無波,一雙含笑的眼只是注目自己胯下坐騎,心下突地一動,重新對上青梵雙眼,考斯爾隨即也微笑起來:「雖然不是乘慣了的馬兒,但總是家生,奔跑走動調教好了的……這會兒有草原也有樹林,賀藍仗著地主之便討個巧,柳太傅不會責怪想要在競賽獲勝的念頭吧?」 「這個自然。」抬頭淡淡看一眼不遠處雖不茂密但也絕非疏落的樹林,再看一看較自己所乘明顯矮了一截的紅鬃馬,青梵微微笑一笑,足尖隨即在玉花驄腹上輕蹭一下,玉色駿馬頓時斜跨兩步與考斯爾毛色深紅的坐騎齊頭並行。「天時地利人和,兵家若不能佔其一二,除落敗再無他途。考斯爾將軍號稱東炎不敗軍神,不放過任何獲勝機會的心意手段,柳青梵自然清楚,又哪裡會有什麼可責怪的?」頓一頓,「倒是御華陛下不曾更換馬匹坐騎,這份氣度自信,實在讓外臣驚訝之外更有十分佩服。」 聽青梵語調輕鬆,不帶半點貶損之意的從容愉悅外更透露出一絲極細微地滿意。賀藍.考斯爾頓時收回在聞到「御華陛下」四個字後便立刻轉到鴻逵帝身上的目光,一雙鐵灰藍色的眸子定定凝在青梵臉上。只是,面具一般的溫和笑容讓他實在無法看出眼前這個青衫男子的真實心意。沉默片刻,考斯爾這才重新揚起笑容,「是陛下當年親手馴服的馬王,跟隨陛下南征北戰十餘載——說到在陛下心中地位的重要,『飛將軍』,可從來就不是其他什麼能夠代替得了的。」 「飛將軍……」口中玩味地念出這三個字。青梵溫和含笑地雙眼卻是將目光投注在御華焰座下高頭大馬上。 與身邊風司冥還有上方雅臣座下一黑一紅兩匹純色駿馬相比。鴻逵帝地御馬毛色未免顯得有些駁雜。黃、白、灰、黑各種顏色密而無序地拼湊在一起,像是被隨意抹染地水墨圖畫。不過,儘管毛色不正,不像普通皇家御馬所固有的純粹高貴,那馬神態卻極是倨傲,雙目炯炯,顧盼自若;頭上一對尖耳高高豎起。不時四轉聆聽,顯出一種天生的機敏與警惕。一隻前蹄微微抬起,卻不像上方雅臣所乘紅馬那般在地上不耐地一下下輕踏,而是安靜地保持姿態——正如做好準備的將軍寧神靜候,軍令一下隨時可以奔襲戰場奮勇廝殺。 「我聽說過東方名駒『流光』、『踏月真有這般好馬。」收回視線,青梵向考斯爾笑一笑,隨即將目光投向遠方微微泛出青黃顏色的草原。「都說東方好馬神駿非凡。草原上放馬奔馳,彷彿一陣風過幾乎無影無形……青梵以前還自不信,便是再快的馬。又哪裡能夠過而無形?但依著今日所見,若是再過去十天半月,這可該是真正的『風過無形』了。」 考斯爾回以微笑:「柳太傅誇獎了。不過,無論柳太傅地玉花,冥王座下『絕塵』,還是上方王爺所乘,都是世所難覓的良駒。賀藍粗魯武人別無所好,只是喜歡好馬良弓,自以為對馬還是有些知識,生平也確實見過許多好馬。但實話說起來,這樣的馬兒真是前所未見,一見則生欣喜讚歎。而且,聽之前上方王爺說那其實也是柳太傅所贈,真是不得不感歎大人多得良駒的運氣,更佩服大人揮手千金的慷慨。」 柳青梵聞言頓時輕笑起來:「寶刀原當贈與烈士,何況結交友好,柳青梵又豈會吝惜區區一匹馬?若是鴻逵帝陛下和將軍喜歡,待此次出使事完,回轉承京之後,青梵自然派人選備廄中好馬,一路直送上兕寧。」 考斯爾聞言微怔,但極快地恢復笑容:「如此,賀藍便先謝過柳太傅好意了。」 見他口中說話,目光卻是不自主看向不遠處鴻逵帝,青梵淡淡微笑頷首,一邊語氣隨意地道:「不過,雖說好馬難得,以將軍銜贈授戰馬,鴻逵帝陛下的心思,果然與常人不同。」也不等賀藍.考斯爾回答,隨即提一提馬韁,「啊,角號響了——陛下在招手令我等過去呢。」 草原人遊牧為生,狩獵打圍可以說是最基本的生存生活技能。打圍的基本道理和手段,百姓天家也是小異而大同:居中首領向眾人分定方向後,各騎佔定方位,隨後每騎以五七步相隔形成合圍地大圈;待大圈圍定,以號角之類為令同時向內逼壓緊縮,圈內野獸向外奔竄則由圍圓眾騎射殺,若野獸自外竄入合圍圈內,則由居中首領及以下眾人捕獵。此刻角號響起,意味 中第一重最大地合圍之圈已經完成,而鴻逵帝今日第下場射獵也將正式開始。看著身前從容而去的青色身影,賀藍.考斯爾努力揮去他之前評論鴻逵帝「與人不同」一句說話之時神情語調地隱隱特異在自己心上那一霎形成的異樣感覺,雙腿一夾馬腹,隨即也快速向鴻逵帝等人趕了過去。 向柳青梵微笑示意,御華焰掃一眼身周心思各異、但此刻臉上都顯出興奮之色的眾人,隨即高高抬起一隻左手。只聽又是一聲宏亮高昂的號角聲響,應合著四方軍士發出的低沉而雄渾地整齊喝聲,林場之上頓時籠罩一片威武之氣。 御華焰微微一笑。但笑容隨即一斂,高舉的左手猛然向下一揮,頓時角號聲息、喝喊聲止,眾人屏息凝神,天地之間,彷彿只有獵獵長風,凝成一片冷寂肅殺。 四下寂靜,人們幾乎可以聽出來自不同方向的風在空中交會、碰撞。 風聲挾著驚亂野獸的隱隱呼號。撲向靜靜等待的人們。 「皇兄!」 向滿眼焦急期盼的少女微微頷首。御華焰與眾人一齊看著紅衣白馬的明艷身影迫不及待奔向狼嘯之聲最為明顯的方向。見御華緋熒地身影已經掩在半密不疏地樹林之中。鴻逵帝這才轉回視線向眾人輕笑:「眾位,且請奮勇爭先——雖然東炎素來看重女子,但若真輸給了這丫頭,可不要後悔就此落下一生地笑話!」 感覺到鴻逵帝還有身邊年輕親王同時落到自己身上的銳利深沉的目光,青梵忍不住微微笑一笑。但尚未來得及開口,另一邊上方雅臣已經拍馬飛馳,越眾而出的同時挽弓搭箭。眾人只覺眼前箭尾雁羽劃出一道流星白芒,草叢中一隻慌不擇路的肥大灰兔已被穿透喉頸,滾了兩滾跌在塵埃。上方雅臣飛馬趨前,一俯一提,連箭帶兔拾起,隨手撤箭還壺,野兔掛在鞍邊——全部動作一氣呵成,座下紅鬃駿馬的奔速更是有增無減。眾人驚怔一過。頓時齊聲喝了一個大彩。 御華焰笑一笑,「眾卿……」鴻逵帝語聲未畢,東炎一眾將領早是紛紛拍馬。追著上方雅臣的背影疾馳而去。 看著眼前頓時揚起地一陣風煙,賀藍.考斯爾微微揚一揚嘴角,但突然心上一凜,目光一轉,恰恰對上一雙夜一般深沉幽黑的精亮雙眼。風司冥唇邊含笑:「原來東炎軍神也會謙讓過人……戴邇將軍。」 又是一個「戴邇將軍」!考斯爾忍不住瞥一眼笑容淡定的柳青梵,隨即又將目光轉向鴻逵帝:風司冥話是對著自己說的,目光卻有意無意地瞟向身邊威嚴君王,挑釁之大膽,真是把「冥王」少年氣盛的從容與自信顯示到極致!只是他還未開口,風司冥已然直接面向御華焰:「陛下,有請了!」 幽深雙眸中精光閃動,鴻逵帝嘴角揚起深深的笑意:「冥王……果然有趣——請!」 日略西斜。 側頭淡淡看一眼落在身側略較一人為高的灌木上的薄薄日光,青梵微微低垂眉眼,心下迅速計算時辰。 東炎位居大陸東南,日夜天時都較北洛為早;雖然大陸採取地是摩陽山西蒙伊斯大神殿定下地統一時辰曆法,但兕寧的日夜晦明交替較北洛承安差不多要早了近一個時辰。東炎秋冬狩獵季節向來只用朝夕二餐,皇家晚膳定在申酉之交,因此圍獵當在申時過半左右結束——如此才不影響了內眷宮侍返京的時刻,也不會耽誤了晚上與各國使臣地別項宴樂。自己雖然不好追捕逐獵,但身在局中,更與戴黎爾也就是無雙公主御華緋熒定下賭賽之約,便是無意與他人爭勝,也不當令這位熱情少女失望。這一次御華焰既是捉來大群野狼圈在圍場之中,各人有意在君前展示,自然對狼王勢在必得,想必爭鬥極其激烈;但究竟鹿死誰手,不到最後無法知曉,自己也無意奪了鴻逵帝的風頭。此刻尚餘一個時辰,選擇一頭壯碩凶狠的野狼捕獵射殺當是綽綽有餘,而再一次不輸不贏的結果應該足以令那位驕傲的公主縱使不滿也能夠接受……頭腦中浮現起當日雁碭川賽馬,面對不分勝敗結果少女氣惱而不甘,明艷麗容顯露出的一派勃勃生氣,青梵嘴角不由揚起一抹溫柔笑意。 耳邊風聲裡傳來獵犬此起彼伏的吠聲,青梵斂起笑意,緩緩抬頭望向林木深處。東炎朝臣將領,參與此次圍獵的各自隨身帶了自家獵犬,除此之外,林場之中所有獵犬都是緋櫻宮狗監精心訓練;狩獵打圍,既能最快發現走獸蹤跡、為各人拾取射的獵物,遇到大型野獸時扑打搏鬥更極是得力。此刻百米遠處,四方似乎都有獵犬狂吠,夾雜些零落的走禽和麝等小型有蹄類的驚竄之聲,但更多卻是風吹木葉地颯颯寂靜。青梵不由微微皺起眉頭—— 座下玉花驄「捷影」突然提起左前馬蹄隨即重重踏下,蹄鐵下枯草樹枝頓時發出一陣半脆不脆的 青梵瞳孔陡然縮起,原本警惕搜索的黑眸緩緩轉向左側後方。 此處是草原與樹林的交界處,原上足以沒過小腿的長草漸少漸無,但林木亦不茂盛。相比於身後主幹細瘦然而漸漸稠密的真正喬木樹林,眼前這些一叢一處散落稀疏的低矮灌木根本不至於構成視線或是其他方面的阻礙。因此雖然並非處於開闊草原,但四周無遮無擋,卻是沒有半點不同。 百步開外。正是鴻逵帝。 四目相對。御華焰嘴角緩緩勾起。 東炎以杏紅為皇室獨尊。今日鴻逵帝地一身袍服卻是以秋草枯而未敗之時透著微微紅光地銅黃為主色。領口、肩、袖綴著大塊黃黑相間地虎皮,金線刺繡的黑緞腰帶與袍服下擺上精心之久的虎紋構成一種充滿威嚴的和諧。身下坐騎斑駁的毛色,精巧地連接了遠方青黃雜糅的草原和眼前漸黃漸疏的土石背景,微斜地淡淡日光,越發模糊了鴻逵帝的輪廓,令並不遙遠且真實可見的人物顯出一種幾乎可以亂真的高大來。 日光下突然閃過一個亮點。青梵微微瞇起眼,靜靜看著那光潤瑩亮如浸油脂的玳瑁扳指。穩穩扣住細如髮絲、堅韌卻勝金石精鐵的弓弦,一點一點,緩慢、然而毫不猶豫地拉開東炎御華王族那張「惟有我真皇得開」的傳國寶弓。 御華焰唇邊笑意越發明顯,然而背著日光的眼底,精光之外,陰翳也越來越深。 力滿,箭發。 弓似霹靂弦驚。 並著一聲又驚又怒地「皇兄——」 把穩韁繩,青梵不動不搖。靜靜看箭頭裹著一點冷光破空而來。抰著一道疾風從鬢邊掠過。 身後隨即傳來一陣「嘰咕吱嘎」地驚痛慘叫。 像是被獸類慘叫驚擾到,「捷影」不安地踏一踏腳又抖一抖頸上長長的鬃毛。微笑一下,青梵伸手撫一撫心愛坐騎。這才向抬起雙眼,看向驅馬慢慢走近的御華焰。 「陛下好身手。」 幽深雙眸始終死死凝視青梵,一直到走近身前兩騎並肩,御華焰這才輕輕佻一挑眉:「柳太傅好眼力。」看一眼青梵身後數尺灌木矮樹主幹上,被牢牢釘住後腿慘叫不已地赤狐,「當年靖寧親王活捉玄天狐,其身體四肢絲毫不傷……朕似乎差得遠些。」 青梵頓時輕輕揚一揚嘴角,隨即在馬上微微欠一個身:「但僅憑這一手聽聲而射的手段,陛下在諸國主君之間,足以傲視群雄。」 御華焰定定凝視他雙眼,半晌,才幾不可見地點一點頭:「柳青梵,朕信你此言非虛。」隨口哨一聲,一頭巨大獒犬頓時從他方纔所立處草叢中竄出,上前連箭帶狐一口叼住,這才甩一甩尾巴轉到御華焰坐騎身後。御華焰又深深看他一眼,手上一拎韁繩,足下一夾,那匹駁馬頓時向林深處奔馳而去。那條獒犬也緊隨其後,迅速消失在林木光影斑駁之中。 握一握馬韁,感覺雙手掌心真實的微微濕冷,青梵沉默半晌,這才抬頭轉向御華焰臨走之時瞥見的方向。 紅衣白馬,鮮艷明媚一如初見,只是這一次滿滿驚怒的面色再不是當時勃勃生機的潤紅。白得不見一絲血色的面孔上一雙黑色大眼瞪得越發大而渾圓,然而驚怒之外的神情卻是異常鎮靜的探詢。只有頭上那根裝飾用的長長火鸛尾羽,細微而不斷的振顫,透露出少女內心無法抑制的由衷恐懼—— 輕輕歎一口氣,青梵點動坐騎,走到御華緋熒身側與她並立;隨即長臂輕伸,在馬背上將渾身陣陣發抖的少女輕輕摟住。 聰明伶俐,任性活潑,大膽到在任何人面前都敢肆無忌憚又如何?本性單純的孩子,原不該讓她看到這樣的一幕。 沉默相擁片刻,感覺到懷中少女重新找回自我控制的力量,青梵靜靜放開手臂。目光瞥一瞥她空空如也的鞍前掛鉤,「緋熒殿下,怎麼……一物未得?」 蒼白面容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抬起頭凝視那雙溫柔眼眸,御華緋熒輕聲道:「我在找你……我在等你。」 心頭瞬間一道暖意流過,青梵不由微微笑一笑:「難道圍場中見不到青梵,殿下便不理會賭約不成?」 「我會找到你——然後從你手裡奪走狼王,除了你沒有別人。」頓一頓,「我不會讓你敗給任何人,除了我!」 凝視著激動但異常堅定的少女,青梵忍不住又露出一個微笑,微微側眼看一眼樹上光影。「如果這樣……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呢。」 「只要還沒有人殺死那隻狼王。」少女清麗的面龐突然綻放出一個異樣嫵媚的微笑,「你會從他手上奪走它的,對嗎?」 「也許。」輕輕笑一笑,隨手一鞭抽上白馬「雷神」的後臀,「所以,我們要趕快了。」 優U書盟 UUtXt。CoM 銓蚊吇阪粵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四章 背夕陽,流風溢彩(下) 字數:8153 「御家有女心氣宏, 裙逐馬如卷蓬, 左射右射必疊雙, 觀者驚心復動容: 無雙當如此, 等閒安可逢。柳太傅文采風流,今日,賀藍總算窺見一斑了。」 聽到身後傳來東炎第一將軍溫厚沉靜的語聲,柳青梵淡淡一笑,從容轉過身來:「文墨小技而已,將軍盛讚了。無雙公主殿下射中狼王,武技卓絕,今日賭賽柳青梵輸得心服口服。可惜別無其他利物可輸,僅此一篇小詞奉獻,不被指責簡慢不恭,實在是皇帝陛下和公主的寬宏。」一邊說著一邊微笑抬頭向正與風司冥把盞言歡的鴻逵帝看去。 賀藍.考斯爾聞言頓時一聲輕歎:「柳大人,今日林場之中,人盡皆知是您以卓絕武功,助公主殿下獵得狼王。」 青梵眉頭微挑:「是這樣麼,戴邇將軍?」 見他袖手含笑,臉上神情平和間透出一絲淡淡的漫不經心,考斯爾一雙鐵灰藍色眼睛頓時閃出銳利的光彩:「柳大人,您射落或射偏了所有阻擋公主殿下的箭枝——其中,也包括在下的。」 「原來將軍是特意來尋仇的。」見那雙眼立刻射出精光,青梵微微一笑隨即盪開眼去,隨手撫一撫腰間盤龍玉珮,「但打斷戴邇將軍的射殺計劃,在柳青梵所為也不是第一回,將軍何必如此激動?」 「不,我並非此意……」考斯爾眉頭皺起。然而話未說完,卻見青梵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順著他地目光看去,只見殿上御座邊不知何時立起一幅巨幅的錦緞。雪白錦緞上玫瑰色的酒漿凝成三十八個半尺見方的大字,一筆筆龍飛蛇走,翩躚如鴻,豪健中流露一點別樣的嫵媚風流。在通明殿輝煌***照耀下,字跡隨著織物輕微的起伏靈動搖曳,宛若一名名紅衣天女翩然起舞。想起方才眼前水色袍服的男子取錦緞作紙。以酒漿為墨。援筆揮毫、瀟灑風流的神態。考斯爾心上突然一動:「柳大人,您看上去……與平時不一樣。」 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青梵緩緩轉過身來。一雙幽深黑眸靜靜凝視考斯爾片刻方才開口:「考斯爾將軍,我只是助公主殿下射得狼王,對鴻逵帝陛下並無任何不敬之意。這件事,還請將軍擇時代柳青梵向皇帝陛下言明。」 明明沒有提高語聲,語音語調。甚至包括臉上地神情都沒有一絲半毫地改變,但週身卻似突然刮過一陣刺骨寒風。看著那道從容步入大殿地背影,想起今日下午林場中一幕幕,賀藍.考斯爾嘴角不由揚起一抹苦笑。 在那一青一紅兩人兩騎出現在眾人眼前時,林場中上百頭惡狼已經被驅趕集中到林場一處相對低陷的谷地。面對四面圍圓、馬壯弓硬的獵手,在數條性凶且急、試圖單獨突圍的同伴被毫不留情地射殺之後,狼群迅速在包圍圈內也形成一個一致對外的防禦陣形與人類對峙——野狼號稱「銅頭鐵腦」,只要不是命中眼睛、口鼻這些柔軟的要害部位。普通的金屬箭頭根本射不穿野狼地頭部骨骼。無法造成致命傷害。皇家狩獵,除了射殺獵物的數量,更看中各人的武技:盡可能一擊致命而不傷害皮毛的完整。是這類並非為生存而進行的狩獵活動中參與者最重要的追求。而野狼本身的危險,亦令眾人在面對自覺服從起狼王指揮的狼群時也不敢輕舉妄動。一時林場中四下寂靜,只有風吹木葉中夾雜地對峙雙方緊張而粗重地呼吸,在耳邊變得越來越響。 鴻逵帝穩坐戰馬,手上雕弓拉得猶如滿月,微微瞇起眼斜睨狼群中心那頭體形堪有普通野狼三倍、通背玄黑的狼王。 弦鳴、箭出。 取的卻是狼群最外一點,一頭明顯較左右野狼矮小地灰色母狼。 像是早有明言約定,風司冥、上方雅臣、考斯爾……所有的羽箭如流星趕月,向同一個方向齊齊放出。但就像是窺破了人類單點突破的意圖一樣,狼王一聲長嚎,狼群猛然發動,同時向羽箭所襲方向右側的一點瘋狂衝去。 然而人類同樣早有準備:御華焰反手一箭,頓時射穿領頭衝擊包圍圈的那頭大狼的咽喉;風司冥與上方雅臣不分先後的兩箭,將一頭張牙舞爪撲上一名赤衣侍衛的坐騎脖頸的灰狼射落,那赤衣侍衛跟上便是一刀,頓時將狼頭血淋淋斬下。 完整的包圍圈和防禦陣都在頃刻間瓦解消失,取代之的是各自為戰的追逐和搏鬥。血腥,廝殺,野狼慘烈的哀嚎和戰馬吃痛的嘶鳴混成一體。困獸的惡狼越發顯示出其性情中的窮凶極惡,求生慾望被血氣刺激著,迸發出常人難以想像的力量和凶性。有些武士被撲下戰馬,更有些狡猾而機智的野狼反身攀住馬匹腹部……獵場頓時籠罩上一片真正戰場的血腥氣息。 但獵場之中,佔據優勢的始終是人類。片刻之後,上百頭野狼只剩下不到二十隻兀自站立對峙。赤衣的皇家侍衛重新排布成包圍的陣勢,但這一次的半徑,卻較方才更大了一倍。 殘存的野狼聚攏在一起,漸漸陰暗的天光下,一雙雙死死瞪住人們的帶血眼睛,透出兇惡而詭異的幽綠光芒。 賀藍.考斯爾等 炎將領出手了。羽箭指向之處狼群紛紛騰躍閃避,四散流竄,而是死死護在狼王身邊。那頭狼王亦不時躍起,以硬實的頭額撞開紛亂射到的羽箭。遠遠高壯過其他野狼的身材配合著異常靈活的動作,落到身上的羽箭竟像是沒有任何殺傷力地掉落,讓見慣了兇猛野獸的東炎眾將也不由心驚。 而御華焰、上方雅臣、風司冥地目標。正是那頭黑背狼王。 趁風司冥兩箭逼開狼王身側的守衛,上方雅臣連珠三箭直取狼王門面。不料那狼王凶狠之外,竟不避上方雅臣第三箭而去撲風司冥射向右側另一頭野狼的羽箭。只一個轉身之間,左側一頭守衛的棕灰母狼已然回轉過身來擋到狼王之前,將上方雅臣的第三箭和風司冥追補上的一箭一齊擋下。失去愛將的狼王頓時一聲哀嚎,看向兩人的目光透出異常地凶狠,又是一聲長嚎便向兩人衝來。上方雅臣心中頓驚,又是連珠三箭射出。那狼王兩個轉折讓開兩箭。隨即縱身一躍。自空中避開第三箭—— 這時。鴻逵帝終於找到了等待已久地機會。 飾著象牙犀角地雕漆寶弓,並非僅僅為皇室氣度體現的富麗華貴;冰蠶絲混合著五金精鐵絞成的弓弦,合尋常人三倍之力也未必能夠拉開。穩穩搭弓勁射,精心設計的羽箭飛出直如流星霹靂。 但—— 一道銀光自斜側飛來,只聽「錚」地一聲,箭頭撞上箭頭的兩枝羽箭一齊掉落塵埃。 眾人一怔之間,空中又是數聲箭頭相撞、箭桿折斷跌落的聲響。隨即一陣急如密雷的馬蹄。霜雪一般地矯健良駒瞬間闖入眾人視線,頃刻越過鴻逵帝御駕直取狼王而去。 鴻逵帝唯一皺眉,賀藍.考斯爾已然一聲令下,無數羽箭頓時向守衛在狼王四周張牙舞爪便要衝動的野狼襲去。 「不用麻煩!」 與女子清亮嗓音同時發出的,是大量箭枝被撞落的聲音。玉花驄上青衣男子穩穩張弓,箭箭連珠後發先至,將射及狼王身周的羽箭一一盡數打落。 便在眾人和狼群同時驚疑之間,柳青梵手中又是連珠箭出——這一次。取的則是護在狼王身周那些野狼的性命。 「柳青梵。幹得不錯!」見每一頭野狼都是利箭穿喉,紅衣女子回眸盈盈一笑,「不過賭賽規矩。最後獵到狼王的人才算贏!」 「小心!」 眾人驚呼聲音未落,御華緋熒已然一提韁繩,座下白馬「雷神」前蹄頓時高高抬起,舉腿便向那猛撲上來地狼王頭上踏去。那狼王見事極快,身子在空中一扭避開馬蹄,前掌在地上一搭一推,轉身又向她咬去。御華緋熒不慌不忙,早已在手地馬鞭凌空狠狠抽下,頓時將那狼王抽得一個趔趄,「嗷唔」兩聲向後跑開數丈方才站定。一人一狼,在四面環繞下再一次開始對峙。 看到這裡,眾人才驟然重新有了真實之感,頓時向圍場中英姿勃勃毫無畏懼的少女發出一陣響亮的歡呼。 歡呼聲中,賀藍.考斯爾清楚地聽到又是「錚!」地一聲,直覺向身前鴻逵帝看去,頓見原有定數的御用箭筒中羽箭又少了一支。定定轉眼,望向此刻依然來到包圍圈上的青衣男子沉靜如恆的眼眸,卻見他只是靜靜凝視場中一身紅衣的少女和準備做最後一搏的困獸,一貫溫和淡定的面容上流露出異常的莊嚴。 已經失去了所有從屬的狼王顯然已不再有方纔的從容,血紅的眼睛透露出決死的光,兇惡但不再狡獪詭異。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樣心懷必死的惡獸實是真正的毫無顧忌,人人屏息凝神,襯著傍晚颯颯疾風,四下越發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御華緋熒目光沉著,搭箭,開弓,一雙玉雪一般的手沒有絲毫顫抖。 弦鳴。 竟是向天而射。 眾人大驚之間,狼王已經風一般疾撲上來。御華緋熒足下輕點,「雷神」頓時斜向馳出。見那狼王一頓之下立刻改變方向再度撲來,御華緋熒更不驚惶,馬背上的身子向後一倒,手上勁弓頓時也是三箭連珠而發。那狼王經上方雅臣兩次連珠發箭,早是深有戒備,聽得三聲弦響之時身子已因之做出調整。但就在它側身避開第二箭時,一道未曾預料的勁風突然撲面而至。圍場上眾人只聽一聲淒慘哀嚎,那頭巨大的狼王已跌落在地。御華緋熒又是一箭疾發,瞬間洞穿掙扎著要重新立起的狼王腹部。狼王巨大地身體頓時倒下,在地上抽搐片刻。終於再沒了動作。 紅衣少女翻身下馬,左手一揮,一把金色小刀飛出扎入野狼咽喉。稍待片刻,見仍無動靜,這才走近獵物屍身;一手拔下小刀,另一手旋即拽住脖頸毛皮將狼王高高舉起—— 賀藍.考斯爾很清楚地記得,當那山呼海嘯一般的喝彩聲瞬間震動大地之時,那個青衣男子與鴻逵帝眼神之間的激烈較量。縱然是被稱為東炎軍神、身當東炎第一將軍的自己。也無法承受鴻逵帝那樣深沉而無所不至的壓力。更不用說回以同樣冷靜和銳利了。但對於向來驕傲的君王。這一次的挑釁卻是不得不忍耐:柳青梵平素極少在人前顯露武技,青衣太傅之名大陸皆知, 道青衣風流,卻少有人知道他在文治之外對武技同樣知道他破解《璇璣譜》最後殘局深通兵略,也極少會將一貫做文士裝扮的青衣太傅與征戰疆場地統軍大將聯繫等同起來。雖說今日林場會獵,他射得青鵠奉獻太子,但也僅有少數跟在近前地侍從親眼見到。然而此刻這一手驚人箭技亮出。頓時將人們心頭最後一點懷疑抹去。草原強者為尊,縱然最後擊斃狼王地是無雙公主,柳青梵也早已贏得在場所有東炎武士的尊敬。是以會獵結束,回到緋櫻宮中,通明殿裡再開宴席,東炎眾將看待柳青梵的眼神表情都已大大不同,敬酒交談,懷抱的已是真正親近欽服之意——這樣由衷而發的敬意。縱是鴻逵帝身為東炎君皇。縱是東炎北洛勢為仇也無法改變。 只是,望著殿中水色袍服的男子與君王並肩而立款款笑談的身影,考斯爾無法抑制地回想起當年絕龍谷中。似是從天而降地青衣男子流星趕月的三箭。也許只有自己才能知道,在圍場交鋒的一刻,自己的君王會從柳青梵眼裡看到些什麼:將那副溫厚文雅面具摘下的青衣太傅,鋒芒遠比他身邊那個聲威赫赫的北洛年輕親王更銳利逼人。 「考斯爾將軍怎麼一直站在這裡?」 猛然回頭,卻是西陵定王上方雅臣。考斯爾急急定一定心神,露出一個頭痛似的淡淡微笑:「歌舞文詞之類,我向來是能躲則躲。這次太子冊立大典,各國使臣會聚,宮中十數日宴樂,天天都排出這些……」 上方雅臣頓時輕笑起來:「這個麼,西陵的歌舞向來繁瑣……」見賀藍.考斯爾猛地「啊呀」一聲,黑髮黑眸地西陵將軍含笑繼續道,「我也最煩這個,卻與考斯爾將軍恰成同道知音了。」 「能與上方王爺成為同道,是考斯爾地榮幸。」 「不過,聽著曲聲,倒又與我大鄭宮中頗有不同。」 見上方雅臣眼中露出頗有興趣的光芒,考斯爾微笑道:「如此,將軍何不與賀藍再進大殿,近前細細品評?」 「將軍提議,正中雅臣下懷。」舉一舉已然空了的酒杯,上方雅臣欣然說道。 步入大殿,見上方雅臣果然徑直向鴻逵帝和柳青梵所在走去,考斯爾心下瞭然,暗歎一聲,也急忙跟隨過去。方到近前,便聽鴻逵帝含笑朗聲道:「柳大人注目歌舞,似有所動,可是這歌舞有什麼不妥麼?」 隨手接過風司冥遞來地酒杯飲過一口,青梵這才淡淡笑一笑:「無甚不妥。只是這一曲《得勝歸》到了陛下手中,竟然能有如此多奇妙變化,青梵實在是十分驚訝。」 御華焰微微一笑,向近前欠身行禮的上方雅臣微一頷首以示回禮,銳利雙眸卻是隨即閃出幾許意味不明的笑意:「念安帝風雅,妙解音律,此曲華麗雍容,是大殿之上宴樂嘉賓的正禮。朕只是在他的改作之上再加些微改動而已。但若單論雄壯歡騰,朕一直以為,還是柳太傅的原作為最佳。」 不著痕跡地退後一步,順勢讓開鴻逵帝故作親熱之姿親自斟來的酒漿,青梵微微欠身拱手,笑道:「陛下謬獎。柳青梵只能處一時、慮一事,哪裡能如兩位陛下這般心胸廣納,氣象萬千?『最佳』二字,實不敢當。」 御華焰嘴角微揚:「青衣太傅文采風流,天下皆知。柳大人過謙了。」頓一頓,「只是從今而後,大陸更當知柳青梵箭法高妙,武技絕倫。」 「真正箭法高妙,武技絕倫的,當是無雙公主殿下——十七芳華地少女便能射殺狼王,東炎女子颯爽英姿,豪情壯心當真不讓鬚眉。」 「緋熒素來好強。又是一直在朕跟前長大。任性慣了。」抬眼看一看正與真珠皇妃坐在一起的紅衣少女。御華焰笑容閃出兩分毫不作偽的柔和,「今次屢屢在柳大人面前失禮,方才又當庭索要賭賽利物……柳大人不怪罪朕將妹妹寵壞就好。」 「公主只是真心無偽,青梵何來怪罪之說。」想到之前御華緋熒要自己履行賭賽之約,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將一張秀美面龐暈滿酡紅,最後卻只賭氣一般說出「隨便留下一樣隨身之物」的景象。青梵不由也露出真誠笑意。「倒是青梵藉著草草一幅字便還了賭約,心中頗有些不安呢。」 御華焰哈哈一笑:「青衣太傅墨寶千金難求,何況是為她一人而作?可不算菲薄,更非隨意草草了。朕可聽說當年柳大人親筆的那首《北方有佳人歌》,現已為念安帝收入金裟殿,與西陵歷代婚聘重禮共享國寶之禮了呢。」一邊說著,鷹目靜靜凝視上方雅臣,見那雙深棕黑色的眸子終於閃動出不一樣的光彩。不待他開口。鴻逵帝含笑向幾人微一頷首隨即返回御座。看著上方雅臣與柳青梵對視片刻後袍袖一震回歸坐席,更取過酒壺直接便飲,鴻逵帝嘴角微揚。然而轉而看向柳青梵的一雙幽深眼眸卻是不見絲毫笑意。 感覺到御座上居高臨下地逼視目光,回到座位上地青梵只是向風司冥安撫地笑一笑,隨手拿下半醺地風司琪手上酒杯,在兩人同樣微顯驚訝的目光中將酒水潑去,又重新斟滿了送到風司琪手上。注意到 柱的光影暗淡處一身深青色長衫的月寫影隨即悄然離眸中光芒一閃,原本已在口邊的問題轉了兩轉又嚥了回去。見他對上自己的雙眸已是平靜如常,青梵不由微微笑一笑,雙手籠在袖中,低垂著眉眼靜靜看著眼前酒杯中琥珀一般的光芒。 風司冥轉過目光看向大殿中央。此刻一輪酒畢,各國使臣賓客已紛紛回到各自座位。殿上典禮地隴君手上金瓜輕擊,兩隊身著神殿侍女白色袍服的女子頓時魚貫入殿,隨著優雅的《北山燕鳴》翩然起舞。 與《舞月飛天》同屬神明慶典的舞蹈,然而這一曲《北山燕鳴》描繪的卻是御華皇族的始祖和第一位女巫——御華靈輔佐其兄長建立東炎王朝基業的故事。看著一群白衣翩翩的女子,再看看御座之側被鴻逵帝時不時幾句話惹得面上滿是嬌媚紅雲地少女,風司冥握住酒杯地手突然不自覺地一緊—— 「兩位殿下,承安來的邸報。」 風司冥猛然回頭,只見換了一身月白袍服的月寫影跪在身側,雙手托著一封火漆未拆地文書。直覺抬眼向青梵,卻見那雙眼中一抹淺淺笑意。向風司琪微微頷首,風司冥取過邸報,拆開迅速瀏覽;尚未閱盡頁上文字,年輕親王臉上已是抑制不住的驚喜。再一次抬頭看向柳青梵,見他此刻已是轉頭注目殿上歌舞,神情專注,嘴角卻兀自流露一絲微笑,風司冥不由也是嘴角微揚。隨手推一推半醺不醉的兄長,將瀏覽畢的邸報遞了過去,重新看向歌舞的風司冥緩緩流露出最真誠無偽的愉悅笑容。 歌舞稍歇,白衣舞女們依序退下。鴻逵帝依例勸過一輪酒,鷹目立刻對上風司冥:「方纔歌舞之間,靖王爺似乎收到自外而來的消息。久知冥王沉穩過人,此消息竟能令王爺動容,不由令朕十分好奇。不知靖王爺能否與我眾人分享?」 風司冥頓時輕笑起來,起身向鴻逵帝行過一禮:「陛下動問,風司冥自然不敢藏私。何況此中消息,原本便該與殿上眾位分享。」環視殿內,夜一般的幽深眼眸與上方雅臣視線相接,停頓片刻,風司冥這才以異常輕鬆愉快的語調說道:「定王爺,請允許風司冥向您轉達這一來自承安的喜訊:五日前,也就是十月初一的子夜,我傾城公主在府中誕下一位郡主;四個時辰之後,誠郡王妃也在王府誕下郡主。西斯大神保佑,兩對母女皆平安。我主胤軒帝陛下已經傳下旨意,國中所有商市免三月之稅,並許西陵北洛兩國邊境客商自由往來。」 「西斯大神保佑,垂青北洛西陵。」上方雅臣以滿殿皆聞的清晰語聲大聲說道,臉上同樣是抑制不住的激動和欣喜,「免除商貿之稅,更許我兩國客商自由往來,施惠於民,胤軒帝陛下真是聖明寬宏。」 「胤軒帝陛下與民同樂,果然十分聖明。」鴻逵帝微笑一下,從御座上緩緩起身,凝視風司冥,「但不知胤軒帝陛下為兩位郡主賜下何名?還請靖王爺相告,朕好備下相稱的禮物,以為兩位郡主道賀祈福。」 這一句話說出,通明殿裡頓時一片寂靜:各國皇族宗室子女的名字雖非絕密不容外人知曉,但天家婚姻重禮,「問名」原是其中至為重要一節。雖然道賀生辰之禮也當符合對方名姓,但此刻鴻逵帝太子新立,便即詢問北洛宗室初生女兒之名,卻絕不是單純為初生嬰兒祈福。風司冥心下尚自踟躕,一邊青梵已然從容開口:「『九月肅霜』,月令之交有神女降臨,西陵神子之國,上方駙馬之女因此錫名『青女』。家有百眾,子孫之繁,唯願常在膝下,時時承歡,誠郡王之女由是得名『承歡』——鴻逵帝陛下一番心意,請允許青梵代兩位郡主殿下及其父母向陛下致謝。」 神女終當身歸神殿,常在膝下則不遠離——見殿上各國使臣紛紛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御華焰眼中閃過兩道精光,臉上卻是笑容宛然:「三國相交,此是應有之禮。」隨即從首領宮監手上接過酒杯,「眾卿,為我三國今日和平交好,請滿飲此杯!」 在一片「萬歲」聲中緩緩舉杯,青梵嘴角揚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司冥。」 「太傅?」 「這長得幾乎乏味的一天……總算過去了。」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 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 欲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 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 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蘇軾《江城子.密州出獵》 李波小妹字雍容, 裙逐馬如卷蓬。 左射右射必疊雙。 婦女尚如此, 男子安可逢。 ——魏胡太后《李波小妹歌》 優幽書盟 uuTxt。COm 銓紋字扳閱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五章 撩挑千重翠幕(上) 字數:6966 緋櫻宮,北苑。 不知已經在門口踱了幾個來回,隴君再一次抬頭看向遠離皇城的城市方向,素來端方沉穩的臉上難得顯出了兩分焦躁之意。 「大人……」 見一旁小侍上前一步,偏偏欲言又止,隴君不由皺一皺眉:「什麼?」 「大人,宮裡已經過來催了幾次……這,要不要派人調京兆尹府下去集市上……」 「胡鬧!」一聲厲喝,嚇得小侍連連跌退幾步。隴君穩一穩心神,這才低聲喝道:「北洛柳太傅是何等尊貴的人物?就算要派人前去請回,又豈能調動京兆尹手下——給別人拿住話柄事小,得罪了北洛連整個大陸都要局勢不穩,你還要不要命了?!」 那小侍一張臉頓時慘白,身子搖晃,口裡更是磕磕巴巴:「可、可是……公主沒說一聲就……宮裡催了多少次,說、說皇上家宴不等、等……奴才怕、怕公主她,皇上……」 隴君聞言眉頭又是微微一緊,心下暗歎一聲,隨即抬手輕輕拍上小侍的肩膀。剛要開口,猛然聽得一串密雨驚雷的馬蹄聲自遠而近,兩人臉上表情同時一變。那小侍「呀」地一聲便即軟軟向地下坐倒,隴君更不多言,只抬起眼極力向蹄聲來路看去,嘴角邊卻是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淡淡微笑。 「隴先生,你專門等在這裡……是有事嗎?」 不過眨眼工夫,兩騎便到眼前。隴君抬頭。微微瞇起眼看向端坐馬背,背負著一身夕陽輝煌金色光彩的少女。暗影中只見一雙明眸如有火焰跳躍閃亮,隴君心中輕歎一聲隨即露出完美如儀地微笑,同時語聲莊重而平穩地說道:「緋熒殿下,緋櫻宮中,為太子殿下舉行的家宴就要開始了。」 御華緋熒頓時「啊呀」一聲:「我居然忘記是今天!天哪,這下真珠姐姐可真要生氣了……」 「宮裡暗暗過來找了兩次,還有考斯爾將軍那裡也過來催了兩次——殿下還是請趕緊回宮去吧。」微微傾一傾身。隴君用沉穩冷靜的語聲道。轉向身旁小侍。「立刻服侍公主殿下!」 「那我回宮去了。柳青梵。」見身旁馬背上青年目光注視那滿臉慶幸驚喜的小侍,御華緋熒忍不住在背後悄悄吐一吐舌頭。但稍一轉眼,見他嘴角勾起一抹有趣笑意,少女烏黑雙眸眼底頓時暗紅色光華一閃。身子在馬背上微微一挺,御華緋熒揚聲笑道。頓一頓,見青梵只微笑頷首,少女薄唇微撇。隨即向青年傾身過去,「要不,你和我一起回宮參加熹兒的家宴,好不好?」 柳青梵聞言頓時輕笑起來:「那是皇妃娘娘為太子殿下舉辦的家宴,柳青梵一介外臣,不敢逾矩。」說著在玉花驄背上欠一欠身。 「可你明天就……」低頭輕輕念一句,御華緋熒隨即抬頭揚起笑臉,「好吧。那我先回去了——隴先生。那些東西別急著送過去,我自己來取就好!」 話音未落,少女已然扯動韁繩調轉馬頭。向青梵嫣然一笑,也不顧身後馬上鞍前後掛滿了大小包裹物件的隨侍張口詢問呼喚,逕自快馬揚鞭就向緋櫻宮宮門疾馳而去。 「隴大人,您看這……」被主子撇下的高大東炎武士在馬上不自在地移動一下身子,求助地看向隴君。隴君微微笑一笑,方要張口,目光一轉對上玉花驄上笑容溫柔地男子:「柳大人……?」 「將這些送還無雙公主處所吧,裘恩。」青梵淡淡一笑,翻身下馬,隨手將韁繩丟給早已等候在側地北苑侍從,「好好照顧。」 見柳青梵說完便直直向苑內走去,裘恩和隴君都是不由自主地一呆。但後者很快便反應過來,向高大武士丟一個眼色,隨即急忙幾步趕上青梵腳步。 「太傅回來了?!」 甫一踏入內苑,便聽北洛池郡王如得大援不勝欣喜地急切聲音。伸手拂開風司琪直撲上自己衣袍的雙手,青梵略退後一步,目光在青年郡王一身標準草原男子打扮的袍服上緩緩轉過,臉上不由露出十分有趣的笑容。 看著他臉上一點點神情變化,風司琪沉默半晌終於沮喪地垮下臉來:「太傅……」抬頭看一眼面帶微笑的柳青梵,風司琪的手不自覺地再扯一扯身上「塔姆袈」,口中低低抱怨道,「都是一樣的衣服,為什麼穿在我身上就這麼彆扭?」 聽到風司琪這一句,跟在柳青梵身後地隴君一時也不禁失笑,急忙伸手摀住嘴巴,一雙眼卻是忍不住在眼前兩個同樣作草原打扮的男子身上來回打量:同樣的條紋長袍,織錦纏腰、高筒馬靴、狐尾皮帽,除了大體上青白顏色有異,本質上沒有任何差別。只是,風司琪一張即便沮喪也透露出十分懶散隨意的面孔,與一身威武幹練的裝束著實不符;對比一邊長身玉立、氣度雍容的柳青梵,益發顯出這位北洛皇子性情與身上服飾的巨大反差。頭腦中閃過這日清晨無雙公主駕到,換了一身草原裝束的北洛太傅從容步出北苑相迎時候震動眾人地景象,隴君忍不住又是一陣感歎。 「池王殿下,更衣易服,不知是要到哪裡去?」隴君兀自出神,耳邊已傳來柳青梵清朗從容地聲音。「只是這個時候,兕寧城中集市已經結束,殿下似是錯過覽看東炎皇都盛景的最佳時機了。」 隴君心上突然一凜,頓時凝目向柳青梵看去,卻見他目色沉靜不顯絲毫波瀾。一邊風司琪卻是皺著臉大聲說道:「還不都是上方雅臣那小子?接了考斯爾的請帖卻又要怕什麼多心搞什麼避嫌,特特穿了大半個城地跑過來。偏又花樣百出。攛掇說什麼入鄉隨俗,弄了這幾身袍子過來,也不幫著穿戴,拉著九皇弟就跑了——這說風就是雨百無顧忌地脾氣,真不知道上方無忌是什麼眼光,滿口子誇他穩重知大體……」 「這麼說,今夜兩位殿下是要到第一將軍府上了?」 微笑一笑,不去理會風司琪越來越激烈的抱怨。冷 「是。其實通明殿上考斯爾也出言邀請說過府私宴。原想著麻煩所以就讓九皇弟代我謝絕了。」風司琪皺一皺眉。「結果,居然還是躲不過。」 青梵又是微微笑一笑,瞥一眼隴君的臉色神情,這才向風司琪道:「若是殿下以為身上服飾不便,不妨便換回常服——考斯爾將軍既是備下私宴,各人也只需依著各人喜好。相待在乎心意,未必便是上方王爺那般才算親近真誠。」 「是這樣嗎?那我立刻去換了它!」風司琪聞言大喜。幾步奔回房去。片刻之間,果然換了一身北洛式樣的錦袍出來。將之前那身袍服揉成一團抱在懷裡,風司琪笑嘻嘻向青梵道:「我這便往考斯爾府上去——還了這個,順便看那個晃著狐狸尾巴的小子今天還經得住幾個人灌!」 見風司琪一邊說著一邊快步向外走去,懷中衣服包裡皮帽上一條狐尾滑出,在他身後一路飄動,青梵忍不住一陣好笑。伸手摸一摸自己帽上狐尾,青梵除下皮帽隨手丟到院中石桌上。這才一轉身坐到石桌邊。遠遠聽到苑外傳來一聲馬嘶和數騎蹄聲。隴君猛然一個激靈隨後急忙奔出。見他片刻之後端來茶盤,恭恭敬敬為自己洗盞斟茶,青梵稍稍勾一勾嘴角。黑眸微抬瞥一眼身側花事正盛的銀桂,唇邊緩緩揚起一抹笑意。 上方雅臣身為西陵鎮國將軍,又是念安帝皇弟、親王之貴,乃至於年齡之長……名爵上無一不勝過風司琪許多。但西陵北洛既已聯姻,同輩之間比於姐妹兄弟。風司琪雖較上方雅臣小了兩歲,但以親宜之義,無外人時隨口兩句「小子」只會體現出一種親密無拘。何況這一路行來,及至兕寧京中城中種種,風司琪無不刻意展示出一貫的隨性散漫、平庸疏懶,他對上方雅臣這般稱呼,加上之前一番唱念俱佳的生動表演,倒也是合情合理不覺突兀。只不過,這些真真假假、有意無意地言行舉止,這些天下來確實讓鴻逵帝精心挑選到北苑地一眾侍從宮人為猜測揣度他地心意費盡了頭腦。就連眼前這位精明過人的東炎典禮司儀,都會被他雲山霧罩、隨意混淆視聽的言語動作弄得一時失神失態乃至險些失職。想到今夜賀藍.考斯爾府中可能的熱鬧,青梵幽黑雙眸眼底一陣光芒閃爍。 「柳大人,可傳過晚飯?」 「不用,已經與公主殿下在外面用過一些。」微笑抬眼,青梵淡淡道,「今日宮內宮外皆無他要事,明日離京拜辭諸事繁忙,今夜便讓苑中僕役侍從都早些歇下吧——隴先生只請料理下醒酒之物,夜裡備用就好。」 知道北洛使團定於十月十二、也就是明日午後辭君返國,隴君順著他目光在身邊銀桂上微一停頓,心中突然一動,急忙掩住臉上表情深深欠身道:「是。大人還有其他吩咐麼?」 「沒有了。」凝視低眉垂目,一身恭謹安靜的隴君,半晌,青梵才讚歎似的輕聲笑一笑:「隴先生,您或許是柳青梵所見過的最精明細密,又能因事變通、統掌大局之人。典禮司儀一職,果然配得起您地身份。」 隴君身子微微一震,抬起頭來注目青梵:「青衣太傅褒獎推愛,隴君實在愧不敢當。」 「不必多心,我並無他意,感謝先生成人之美的真誠好心而已。」淡淡看他一眼,青梵輕笑著搖一搖頭,隨手捏過一朵銀桂花球彈入杯中。嗅一嗅隨著水熱之汽蒸騰而出的馥郁馨香,凝神沉思片刻,方才緩緩展眉,「畢竟,這是柳青梵在兕寧的最後一夜,有些該說的話,總是明明白白地說清楚了才不枉君子坦蕩……不是麼?」 「你在雕什麼?」 似是絲毫不驚訝身後突然而來的少女地問話,執著刻刀的手沒有半點停頓凝滯。利落地勾出纖細精美地花瓣。青梵小心翼翼擱下手中刻刀牙章,語聲平靜地答道:「印章——為我北洛兩位郡主殿下道賀祈福地小印。」 「啊,是這樣……咦?這裡這麼黑,柳青梵,你看得見?」 「是,我看得見。」微笑抬眼,對上轉到身前拈起牙章反覆打量的少女,「今夜的月色很好。」 「是。今天月色很好……」話音未落。御華緋熒猛然驚醒。抬頭一瞥天上尚未圓滿,且被流雲掩得忽明忽暗地月亮,少女面上頓時一陣發燙。狠狠跺一跺腳,「柳、青、梵!」 青梵微微笑一笑,低下眼看著自己雙手:「其實,這一枚早已做好,方才不過是憑著手指的感覺。再行精細加工琢磨而已。」 御華緋熒輕「嗯」一聲,伸出右手食指在小印上輕輕撫過:「是今天早上,雲老闆送給你地嗎?」 青梵微小頷首:「不錯。只有東炎南方草原,才出產這樣細膩又精緻地象牙。『四通號』花了相當人力物力尋來地這兩枚印章原材,總能算是拿得出手的道賀之禮了。」 「你是雲老闆的恩人,他自然是要用心選最好的東西給你。」想到今日柳青梵同著淡雲.葉嵐,一起陪自己在集市上肆意遊玩,御華緋熒不由輕輕笑起來。「雲老闆是個好人。」 見少女一邊說話一邊點頭以加強肯定語氣。青梵忍不住微笑一下,對化身為東炎巨商的貼身影衛的為人卻是不予置評。但見御華緋熒立在身前半晌不曾開口,一雙明眸定定凝視自己。青梵心中輕歎一聲,目光一轉,「殿下不坐下麼?」 御華緋熒黑眸中頓時閃過一道光彩,立即在青梵身邊坐下,坐下之後卻還是不說話,只管低頭把玩著象牙小印。過了片刻,少女悄悄抬眼,見青梵只是安然靜坐,一張溫和的面容平靜無波。夜風流動,被吹去了遮擋身前地浮雲的月亮在庭院中投下靜靜一層霜影,空氣中瀰散著圖蘭銀桂馥郁而不失清雅的馨香。瞥見凝視著身邊桂 眸流露出一抹淡淡笑意,御華緋熒心上突然一陣沒由「柳青梵!」 青梵微微驚訝地轉頭,卻對上一雙透露出固執神采的精亮眼眸。 「你知道我要來。」星子一般的黑眸定定凝視著神情由驚訝轉為寬容微笑的青年男子,「北苑地僕役侍從都遣開了,剛才……你其實是在等我?」 「殿下難道不是這樣希望地嗎?」 望著聞言雙頰頓生紅暈、卻瞪大了一雙眼不肯稍轉示弱的少女,青梵不由嘴角上揚,露出越深的笑意:縱使不見星月,雙目也能自由視物,何況只不過微雲遮掩?「而且殿下也向隴先生說過地,沒有拿走的那些東西……」 「這個給你!」看著御華緋熒將左手掌心捏了半日的什物猛然塞到自己手中便即狠狠轉過去的側臉,青梵不由微微一呆。「這個是謝你今天陪我……還有那天林場裡面——大祭司祝福過的,你收好!」 指腹在那異常光滑的外表上輕輕擦過,一直滑到錐子般的尖頭,指上輕壓,針刺一般的銳利卻沒有絲毫疼痛的感覺。微微低頭,看著月光下指腹上一層薄薄的油蠟一般的光彩,青梵輕歎一聲:「狼王的獠牙——這應該獻給太子殿下,作為慶賀冊立的貴重禮物才是。」 「那是我獵得的,想怎麼處置、願意把它交給誰是我自己的事情!」猛然回頭,少女精亮的眼眸一道道暗紅色光彩流轉,「你才是草原的『緹多薩』,真正的勇士,只有你才配得到它。」 青梵聞言不由輕笑搖頭:「但是若非誠心祝福,或者擅自佔用了屬於他人的祝福,這狼王勇力的象徵將會成為凱菋朵絲的詛咒吧?晟星殿主人不會允許國之重器的祭物就此流入外國人之手。緋熒殿下,我從不希望你因為柳青梵而給自己惹來麻煩。」 話音未落,御華緋熒雙眼已然閃出異常明亮的光彩,一張清麗秀美的面龐上滿是勝利一般的愉快:「不,這是真明皇叔為你一個人親自祝福加持的——它本來就只屬於你!」 身子猛然一震,青梵以幾乎聽不見的語聲喃喃道:「真明……御華真明?他接掌晟星殿了?」頓一頓,猛然抬頭,定定看向御華緋熒透露出異常驕傲和喜悅的雙眼,「這不符合神殿的規矩,所有參加林場射獵的人都必須向太子殿下呈獻獵物。那頭狼王是你當著所有人的面親手射殺,依著慣例這是最好的獻禮,除非呈上更尊貴的血祭絕對不許替代更改……緋熒殿下,你去求他了?你向凱菋朵絲獻上了什麼替代品?」 「我什麼特別的都沒有獻上。」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御華緋熒只是讓笑意盈滿了雙眼,「是真明皇叔說,這是只屬於你一個人的榮耀——他接任大祭司後的第一件祝福,凱菋朵絲會像保護親生的兒女一樣保護你的!」 「是,我明白。」看出眼前少女的堅決心意,青梵輕輕搖一搖頭,一邊微笑著伸手撫上那枚綴在精緻繩結中央的光潔狼牙——曠野草原王者力量與勇氣的象徵,何況更是由東炎最高神殿晟星殿的大祭司親自祝福的祭物,珍貴已經超出了想像——手中這被靜靜撫摩的小小物件,重量幾乎讓人無法承受。心思轉處,手指偶然一滑摩到結成項鏈的繩帶,青梵心中突地一登,頓時將綴著狼牙的繩結舉到月光下。「緋熒殿下,這是……」 被那雙比夜更深沉的幽黑雙眸定定凝視,御華緋熒終於第一次避開青梵的目光。望著月光下面色一點點泛紅,最後連身子都不住輕輕顫抖的少女,沉默良久,青梵方才輕歎一聲。將狼牙輕輕擱上石桌,兩步邁到御華緋熒身前,「戴黎爾。」 猛然抬頭,少女一雙大眼深處如兩點暗紅色火苗躥動。 默默對視良久,青梵又是一聲輕輕歎息:「戴黎爾,你知道……你不該這麼做的。」 「可是我已經在神前發誓:東炎女子一生只為一人斷髮結絲成佩,繩結不解情意不絕——除了你,我誰也不要!」火苗燃燒成火焰,月光下一張清秀麗容像是被火光照耀一般蒙上一層極淡的紅色光彩。「你說無雙當如此,你不是等閒,你是唯一可以與我相逢的英雄。你勝過了我,勝過所有的人;我喜歡你,我要跟著你……不管是北洛太傅的柳青梵,還是雁碭川草原上的君無痕,三年,如果班都爾三年等不到你迎親的車隊,我會騎上『雷神』,一直追到你的承安京去!」 「君無痕」三個字入耳,心上頓時如被巨石重擊,下意識緊緊握住少女伸出的手,青梵喉頭輕顫兩下:「不,戴黎爾,君無痕不值得你做這麼多。」 「只要是你,我什麼都可以不在乎!」猛然將雙手抽出,少女輕盈轉身,迥異於草原女子袍服的水色長裙在月光下飄揚起舞。「我已經決定了,褪下杏紅,拋棄姓氏,離開草原,只要你願意我跟著你……不,就算你不願意,我也不會要任何其他人!就算是皇兄也阻攔不了我,也改變不了我的心意!」 從少女翩然離去的方向收回目光,低頭看向留在掌心的編結得異常精緻而結實的狼牙繩結,柳青梵微微苦笑。 三年……草原女子,果然比旁人更能決定自己的命運。只是戴黎爾,這一場生死遊戲,不是最初只因好一時之奇、只為爭一時之氣的你可以肆意窺探,更深深涉足的。 君無痕算無遺策,看透人心,但,從不利用任何女子的真心真情。 「寫影。」 月白色身影悄然落到身前。 「傳訊祈年,晟星更替。」頓一頓,「再,傳令赤錦,示訊鴻逵帝:班都爾將有變。」 凝視著不遠處巍峨皇城,幽深黑眸光華隱沒—— 御華焰,這一次,是我低估了你…… u悠書盟 UUtxT.cOM 銓文吇阪越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五章 撩挑千重翠幕(中) 字數:5681 花移影動,月上天心。 空氣中淡淡的銀桂馨香幽幽流動,減少了被月光照得過分澄澈分明的寒意。 靜靜等待最後一縷簫聲在午夜輕風中消散,柳青梵微微低垂眉眼,隨手將青竹簫擱上身邊石桌,淡然開口道:「聽夠了,就進來坐下說話。」 「如此便打擾了。」話音未落,一身便服的上方雅臣大大方方從苑門後轉出。同柳青梵相對坐下,一雙黑眸已然盯住桌上那管竹簫,「當年一曲震動大陸,樂坊無人敢試此聲的《幽澗泉》,便是自這一管竹簫中吹出來的?」 「上方王爺見識不錯,便是這一管。」青梵淡淡笑一笑,「考斯爾府上宴會,群賢畢至少長咸集,上方王爺怎麼逃席到柳青梵這裡來了?」 隨手揮一揮衣袖帶出一陣醺陶酒氣,上方雅臣哈哈一笑道:「但今日幸虧是雅臣逃席出來——若錯過了柳太傅親奏的這一首《有所思》,想要再聆太傅大人妙音,豈不是又不知要多少時間多少機緣?」 幽深黑眸光華一閃:「都道西陵人皆文雅宛致,今日一見,雅臣殿下確是知音。」 上方雅臣聞言微微笑一笑,目光在石桌上一掃,隨即順手拿起酒杯酒壺斟過一杯便往口中送去。甫一入口,西陵親王臉上表情微怔,抬眼看向含笑澹然的柳青梵:「是茶?」 「今夏一季新上來的竹青,不是酒。」輕輕勾一勾嘴角。青梵也取過一隻小巧茶杯斟滿拿在手上。「定王殿下若需解酒,泡入一兩顆漬梅子即可。不過,解酒湯熱飲效果最佳,或者青梵這便叫人收拾好了送過來?」 見青梵神情從容更有十分認真,上方雅臣頓時露出苦笑:「罷了罷了,當著明人還說什麼暗話?柳太傅傳話必是事關重大,此處再無六耳,上方雅臣恭聽教導就是。」 青梵聞言低頭輕笑:「我只記得那日示意王爺地是尋機相會密談。可不是給殿下輕易逃席避酒的借口——那邊府上今晚情形如何?」 一語既出。青梵抬頭看向上方雅臣。卻見他斟酌反覆欲言又止,表情極是古怪。青梵不由微微皺眉,但隨即聽上方雅臣開口說道:「今晚情形麼……確實不同一般。東炎第一將軍果然是好大的面子又好大的手筆,說是小聚私宴,考斯爾差不多把整個東炎朝廷都請到府上了。不但數得出名號稱得上人物的將軍武士一個不落,刑部的珠樺珠上卿、副相江樞也都出席,就連本該在緋櫻宮參加皇太子家宴的宰相大人都一塊到場。不過只請了我還有你家兩位王爺一共三名他國的使臣。當著那少見地文武和樂一片熱鬧,真是唯恐人不知道什麼叫做『外人』。」 「只有定王殿下還有我兩位王爺是在場地外人,考斯爾將軍倒是很懂得讓對手學會暫時聯合,同仇敵愾。」 「說什麼『暫時聯合,同仇敵愾』,考斯爾可是比冥王更早拿到那個『東炎軍神』地名號。」看著柳青梵嘴角似譏非譏的一抹淡淡笑意,上方雅臣不由苦笑搖頭,「何況。應該聯手的三個人中有一個徹底倒戈。一個又發著莫名脾氣,今天晚上這酒若還不審時度勢早早逃開,上方雅臣當真愧對了胤軒九年武試大比第一的名頭。」 青梵眉頭微皺:「倒戈?莫名脾氣?……莫非今晚宴會上池郡王又做了什麼?幫著東炎一群鬧酒起哄?」 上方雅臣頓時露出一個「不出你所料」的無奈表情:「正是!宴會才開始。考斯爾兩句場面話剛過,池王殿下就一副喧賓奪主的架勢開始勸酒。連灌了我三大海碗不夠,又激著冥王同那一眾東炎將領開始鬥酒。草原習俗原本就看重酒量,之前通明殿裡一場一場的早看出冥王豪飲,誰都存了一個比試地心思。這眼看你們就要回國,幾乎沒有一個不想抓住了機會真正分個高下的。但冥王行事素來掌著分寸,今日也不知怎麼了,臉色目光一概沉沉的看不出情緒,分明是故意玩笑的兩句話居然就順著應了下來,酒到杯乾來者不拒。宴會上眾人再一鬧,弄得考斯爾這一場家宴簡直就是專門為了這個才辦的……」 「所以定王殿下便藉著當日的約定痛快逃席?」青梵輕輕笑一笑,但一雙幽深沉靜的黑眸卻是不見半點笑意。「但,若是青梵沒有記錯的話,今日考斯爾將軍府上宴會時間定於申酉相交地時刻。扣去來賓到席、寒暄開場地時間,酒入高潮差不多需要一個時辰,再尋著眾人醺醺酒醉的機會逃席脫身而不受阻攔,從時間上亥時過半恰恰合適。而此刻,」略頓一頓,青梵抬頭望一望空中明月,「子夜已過,露寒深重,王爺伺立北苑之外,屏息凝神不動不擾鎮定如恆,直到柳青梵開口呼喚方才現身,也真是不愧生就了一副極佳的耐心,以及遠過常人地處事冷靜。」 聽他語氣從容不驚,平穩淡定中透露出似笑非笑的微微譏諷,上方雅臣臉上不由暗暗紅了一紅,口 笑道:「月明風清,佳人相會,雅臣豈敢妄自打擾? 青梵凝視著上方雅臣,見他笑容鎮定,半晌方才顯出極細微的慌張僵硬。青梵輕輕歎一口氣,微笑一下轉過目光:「單以養氣凝神、避重就輕的功夫而論,定王殿下較之十年前初見一刻,真可謂進度非凡。只是,若與兩年前太寧會盟,承安京中的上方雅臣相比,終究還有那兩分差距——念安帝陛下既然能一切以兩國會盟利益為先,柳青梵又豈會有半點動搖?『他鄉雖好,終非吾家』,這一句。想來定王殿下能夠明白。」 他語聲從容,上方雅臣面上表情變幻,聽到這一句不由微微皺眉:「柳青梵……不,無痕。」 青梵頓時挑眉,一雙幽深黑眸閃出異樣的光彩。 「無痕。」低聲重複一遍這個對於西陵上方王族意義非凡地名字,上方雅臣抬頭對上那雙眼睛。「無痕,我並不是這個意思。你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合作者,太寧會盟。不。那一日大鄭宮變之前我們就已經非常清楚:以你的頭腦心機。皇上不會置疑你的任何決定,我更是如此。只是這一回的無雙公主……御華焰心機深沉,我是怕其中有詐。」 目光一沉,青梵嘴角揚起一個再不掩譏諷之意的微笑:「上方雅臣,你是說我會被御華焰算計倒?且不說這般小巧花招全無新意,單是我,你以為我這雙眼連人心真假都分辨不出了麼?」 「無痕!」急急低喝一聲。上方雅臣臉上顯出被人曲解後異常的焦急與不悅。「你知道我說地是什麼!當年『暗流』能夠查到地東西,御華焰不可能查不到!就算摸不透你真正心中喜好和緣由,你對哪種女子更容易產生親近偏袒也能猜出一二:不重姿容不重才藝,也不在個性地活潑或者安分,只要是不欺不偽,你的風流瀟灑就會多帶上幾分真心。葛含煙也好其他的女子也好,無痕,我不認為鴻逵帝會看不出這些。」 「葛、含、煙……」一字一字慢慢吐出。青梵露出一絲玩味的清淺笑容。「上方雅臣,若非你提醒,我幾乎都要忘記曾經安排過這樣一個女子的生活。」 上方雅臣眉頭擰起。面色嚴肅地看著青梵:「當年四皇兄、五皇兄以葛姬試探,這件事情皇上心中一直有所芥蒂,因此登基之後『暗流』之中這些女子被全部撤出去。無痕,那時皇上與我確實都不知情,之後也不是刻意搜查考證。」 青梵聞言微怔,看一眼上方雅臣滿是認真的雙眼,口氣不由多了一絲柔軟:「你與念安帝陛下的心意,我自然明白。裁撤那些女子……也好。君王掌控天下原當用光明正大之道,以一些鬼蜮陰謀地手段挾持把柄掌控威脅,確實不是明君能主所為。」 聽得出他語中雙關,上方雅臣也是微微笑一笑。但這放鬆神情只是一閃,隨即又換上了嚴肅之色:「可是無痕,相比於那些尚能勉強歸結入逢場作戲的女子,花弄影自淇陟一路追隨你入北洛,承安霓裳閣頭牌舞姬是青衣柳太傅紅顏知己之事,只要對北洛大比、對青衣太傅稍有關注者必然得知。柳青梵文采風流詩歌稱絕,歌台舞館***之地往來無拘,青樓中人也能談笑親暱,是把痕公子的瀟灑揮擲到底。然而真正長久能在你身邊始終不被拋棄的,卻是只有這麼一個。那紅兒姑娘是什麼樣的脾氣沒有人比你更清楚。看看今日這位無雙公主緋熒殿下,再看看連日來從通明殿到林場你如何待她……無痕,不要怪我多心,但難道你就真的沒有覺察出來,這其中實在有太多不尋常了嗎?」 「看出來了,當然看出來……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呵呵輕笑兩聲,青梵抬起頭仰望夜空,「御華緋熒性情愈真,對我而言就愈能引起真實喜愛。就算御華焰確實將心思動到了這一點上,就算事情的每一步都有御華焰有意無意的引導安排,但是帶了三四名貼身侍從就擅自出京、打探路線預先設好情節偶遇、相遇之後一路爭勝比試賽馬賭酒……一直到抵達兕寧皇城恢復公主地裝扮坦露身份,卻又是全無芥蒂地親近,還有林場上傲視群雄地飛揚跋扈——這些,沒有那份至純至真性情的自然流露,是旁人費盡心機也假扮不來,御華焰費盡心機也設計不來的。」 「至真至純……她確是這樣地女子。而且,她的身份決定了她被允許如此大膽——或者,是根本不屑於虛偽的掩飾。」瞥一眼石桌上青竹簫邊那枚狼牙繩結,上方雅臣輕輕皺眉,「無痕,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驚訝回頭,幽深黑眸直視西陵親王,「明日北洛使團便要啟程返國,難道定王殿下連這個都不知曉麼?」 上方雅臣聞言頓時怔住。定定看向那片刻之前還自笑容溫和的青年男子。卻見此刻那張面容上目光神情已是冷靜得全無半點溫柔痕跡。一片壓力沉重地靜寂中,並不十分寒冷的夜風在臉上輕輕 上方雅臣竟覺如冰刀一般沁寒透骨。定一定心神,不僅僅關係到我結盟兩國的利益:三國並立,獨有東炎爭強,如今氣勢,幾乎不容他人相抗。若是鴻逵帝果然有意。柳大人如何拒絕無雙公主殿下一片真誠情意?」 默默凝視上方雅臣。半晌。青梵突然低頭輕笑:「上方雅臣,虧你方才一口一個『暗流』,原來,不過背熟了念安帝交代的幾句話而已。」 「什麼意思?」 「『暗流』為西陵皇帝影衛,掌國中機要,各方秘密信息無不盡力搜索查詢以為君主所用。『暗流』既然能夠查到痕公子是柳青梵,為什麼不能查到御華緋熒並非東炎御華皇族血脈?」輕輕扯一扯嘴角。青梵緩緩搖頭,起身離座,負手凝望夜空斜月。「不,班都爾部族保存下最後的女巫血液,絕對不可能與一個連半點草原血統都沒有的外族聯姻交融。就算鴻逵帝利慾熏心試圖以此豪賭,就算賀藍.考斯爾效忠皇命甘願放棄自降生便訂立婚約的未婚妻,無雙公主黛.黎爾特尼絲也承擔不起毀壞草原部族祖訓家法的罪責。御華焰更不會在十年辛苦統一十八部族之後,又將這層血脈親情最基本地表面和平和睦重新輕易撕開。」 上方雅臣垂下雙眼:「但。她是御華焰地表妹。儀康太后地嫡親侄女。班都爾部與御華皇族世代通婚,尊貴遠超草原其他部族和世家貴族。她雖然不是御華一脈,可是自幼賜姓御華封為公主。生長在緋櫻宮,跟那些真真正正的御華家的女兒有什麼分別?再加上班都爾唯一繼承者的身份,她才是東炎第一尊貴的女子。何況御華焰對她千依百順,寵愛無人不知。就算當真依此提出聯姻,東炎朝廷怕也只會為能與北洛結交歡欣鼓舞,而根本沒有什麼破壞部族親睦之說吧?」 青梵輕笑搖頭:「上方雅臣,除了草原部族之外,不要忽略了考斯爾的勢力——東炎真正的簪纓貴冑豪門世家,自莫西.考斯爾入朝至今近四百年間出過十七位部丞長官、四位宰相首輔、三十二位皇妃、七位皇后,直到賀藍.考斯爾以軍功穩居東炎第一將軍之位,這已經超出了西雲大陸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家族榮耀持久所能達到地極限。在西斯大神和凱菋朵絲女神面前發下的相伴相守的誓言,不僅僅是考斯爾一個人的婚約那麼簡單。鴻逵帝期待了多少年的朝廷世家和部族親貴的聯姻,總算能夠在一位並非部族統帥出身的臣子身上實現,他如何會放棄這樣的良機?東炎草原,民風人心不比北洛西陵。天時地利人和統一和諧到這樣地機會,也許幾百年也不會再得——其中地利害輕重,沒有人能比御華焰分得更清。」 「可是,既然如此,為什麼鴻逵帝還會讓無雙公主……」上方雅臣頓住口,凝視將那枚狼牙繩結握到手裡輕輕摩挲的柳青梵。 「也許,御華焰的本意只是讓柳青梵意外煩惱,或者更進一步,因為意外煩惱而丟乖露醜吧。」 見他面容平靜溫和中滿是看不出地神情,上方雅臣不由偏轉開頭,無意識地拿過石桌上茶杯一飲而盡。 「明日午後未時初刻,北洛使團起程返回承安。今次會面時日不短然而清靜不多,臨別不知再見之期,有些話,還是請定王殿下親口帶上淇大鄭宮吧。」轉身,見上方雅臣霍然正坐,青梵微微笑一笑,將那枚狼牙繩結收進寬袖中,沉吟片刻,這才緩緩開口。「太寧會盟,利在兩國百姓,惠及周邊諸鄰。親善西方,此後數年間是不變國策,屬朝廷為政基本,除非敵友勢變,輕易絕不動搖。當年會盟是柳青梵與冥王等朝中同僚力主,今後在北洛朝中也定然力保平衡不失。請念安帝陛下勿以為疑,全心治政,使我兩國共受盟約之惠。」 「是,雅臣必然帶到。」 青梵微笑頷首,頓一頓繼道:「另外,新生的兩位郡主……若念安帝有意使兩國更增親誼,柳青梵願為一臂之力。」 上方雅臣猛然抬頭,一雙深棕黑色的眼裡掩不住笑意。「太傅大人,這般厚此薄彼,鴻逵帝陛下會記恨的。」輕輕搖頭,起身向青梵躬身一禮,「天色已晚,雅臣不敢再打攪柳太傅清靜,就此告退了。」 看著上方雅臣從容離去的背影,青梵微笑一下,喚一聲「寫影」隨即舉步向外。 一陣人聲車馬喧囂之後,風司琪歪在外廂榻上,喃喃一句「太傅,我再不敢了」便開始發出輕輕鼾聲。 青梵淡淡一笑,隨即走到斜倚在座椅中的風司冥面前,向似乎同樣醉死的年輕親王道:「好了——有什麼話,儘管說吧。」 幽u書萌 UUTxt.COM 銓蚊吇板閱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五章 撩挑千重翠幕(下) 字數:7797 「把窗子關上吧——夜裡風大。」 平和語聲淡淡傳來,杵立在窗前半晌的風司冥像是被一言提醒,身子畏冷一般地微微一震,隨即伸手,「匡當」一聲頓時將窗戶閉嚴,接著又是一聲金屬輕響,精心打製的黃銅插銷進一步將窗子牢牢鎖住。 被倏然帶入的清冷夜風在屋中一陣流竄,風司冥微微低頭輕呵一口氣。聞到其中隱約不散的酒香,俊秀的雙眉頓時微蹙,抬目靜靜凝視窗前簾幕上細緻的碎花織錦,久久不發一聲。 望著窗前年輕親王挺拔的背影,青梵輕歎一口氣,伸手撥一撥案上青玉香爐。 夜深人定,幾點微弱燭光驅散了屋中一片死寂的黑暗,同時也投下大片柔和的陰影。水安息香清淡平和的氣息在鼻翼間宛轉,悄然無聲地安撫了幾乎按捺不住的焦躁煩惱。任憑刻在記憶最深處的熟悉景致將紛亂的心情一點點收回把握,風司冥低垂下眉眼,緩緩放開長袖籠罩下緊握的雙拳。 身後傳來茶杯茶壺相碰的聲響——承安京獨產的細瓷,官窯幾乎能將精鐵煉化的灼焰,燒製出完美的雨過天青的色澤,似乎是青衣太傅一個人的專屬——細瓷的金玉相扣之聲後是茶水注入茶杯的輕輕水響。不過片刻,「竹青」特有的草木清馨氣息已悠悠淡去,一層蒙著薄霧一般的濕潤水汽瀰散到東炎冬季乾燥的空氣中。 風司冥吸一口氣,微微抬頭。凝視著庭院中花樹落在窗格上地斑駁投影:「上方雅臣來過?」 「是。」 「太傅和定王事先有約?」 杯蓋輕輕撇去水面上一層茶沫,磕碰出叮叮兩聲脆響。「不曾預定下時間。不過明日便將啟程,自然是要趁今夜過來。」 「難怪今天醉得一反常態,酒不過半就不見了人影……」低低說一句,風司冥收回目光;袖底雙拳鬆緊兩次,這才慢慢轉過身,定定望著燭光照耀中男子微顯模糊的身影。 素來被控制得極好的氣息自進入屋內便始終透出細微的不穩,就連寧神靜氣的水安息香和兩品素淡清心的茶香也不能完全平復心情……青梵不由微微皺眉。「剛才我已經說過。有什麼話儘管開口。司冥。」 對上那雙自茶杯上抬起。靜靜注視著自己的眼眸,早已在頭腦中盤桓了無數次的問題突然一下消散得全無蹤影。風司冥喉頭抖動兩下,眉眼低垂但旋即抬起,夜一般地深黑眼眸閃出意味不明然而銳利地光彩:「上方雅臣來做什麼?表明西陵態度,不願見北洛與東炎親睦交好?」 青梵眉頭微蹙又隨即舒展:「考斯爾府中,宴席上有人說了什麼?」 「沒有。但江樞,甚至真廷哲席前敬酒。語氣均是不同往日地恭謹,言辭之間更透露出結納乃至於討好的意味。不像考斯爾一班武功立身的部眾將領,鴻逵帝最親近的廷臣與國之貴戚,在此多方使臣來賀之際一舉一動都極注意分寸影響;若不是有特別的理由,如何會向他國使臣表現出如此親暱?何況,我北洛與東炎暫時雖處和平非戰,對立卻是由來已久。此次出使道賀是承鴻逵帝修好之意,但皇上也並未明示就此立下往來友好之約。自入東炎境內。雙方接觸無不小心而存彼此試探之意。以今日舉動明顯如此……而西陵定王殿下,席間痛飲寡酒,不過片刻便醉不成態。對待五皇兄的敬酒說話。言語分寸也頗有失。」風司冥揚一揚嘴角,眉眼神態之間卻不顯一絲笑意,「聯繫他佯醉之後立刻趕來相見太傅的舉動,司冥以為,無論鴻逵帝地心意還是上方雅臣的考量,情勢……已經十分清楚。」 「十分清楚啊……」輕輕重複一句,幽深雙眸靜靜看向面前身體挺得筆直的俊美青年。「什麼情勢?」 「太傅?」黑眸中閃過一絲微微驚訝,風司冥像是感覺不自在一般稍稍撇轉開眼。沉默片刻,方才低沉了聲音開口:「只要太傅歡喜,無論西陵東炎是什麼態度,也不管回朝之後皇上還有群臣會如何,司冥必然竭盡全力為太傅……與無雙公主達成心願。」 正待送到唇邊的茶杯猛然頓住,霍地抬頭,青梵定定凝視青年年輕俊美的面龐。卻見風司冥側轉了臉避開自己視線,隨即又極快地轉了回來——轉頭前那絲淡淡的無奈和不喜已經全然斂起,眉目之間只充滿異常沉著的堅定與自信。青梵微微垂眸,拂去心頭忡怔,一邊隨手將茶杯輕輕擱上身邊案幾,「司冥,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太傅。」雙拳在袖中緩緩放開,風司冥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但見對面一道犀利目光射來,年輕親王笑容頓時一僵。扯一扯嘴角定下心神,風司冥抬頭迎上那雙黑眸,努力用一貫平穩沉靜地語聲說道:「司冥只是在說,若是太傅有意,司冥願盡一切力量,助太傅與無雙公主殿下成就佳偶。」 青梵雙眉頓時蹙起,身體從座椅中略略前傾,不自覺地壓低嗓音:「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風司冥?」 「是——三國鼎立,西陵與我會盟聯姻,利益之巨,是不願見我東顧。而北洛東炎多年紛爭成仇,雖有商賈往來,兩國朝廷音訊未曾相通。更兼東炎氣勢爭強,威懾四鄰,因此鴻逵帝雖然有意,各國也少有真誠結交。若與我達成親密協約,大陸局勢必然為之重整動盪。而以西陵國家之利,與我朝中偏安固守之流,必將深為阻撓。但,司冥必定不讓這些成為太傅地阻撓和困擾。」凝視那雙深得全不見底的黑眸,風司冥語聲抑制不住一絲激動地輕微顫抖。「太傅學究天人。安邦定國為我股胘之重,親貴之極,如何不當得配佳偶?無雙公主熱情爽直韶華正盛,身份既不失尊貴,更重要地,是有對太傅的一顆真心。若太傅有意,正是天作之合,誰人能夠破壞阻撓?至於那些刻意為難之輩、刁鑽之徒。不識大體。不知人情親誼之重。言談道理看似忠心為國,其實拘泥私利但見一己。只要風司冥一息尚存,定不令其得意猖狂。」 年輕親王低沉然而清晰有力的話語聲聲入耳,青梵輕輕闔起雙眼,沉默片刻,睜眼淡淡一笑:「司冥,這是你的真心?」不待分辨。「軍制革弊、河政練兵,寧平軒中計議深遠,安排細緻精密妥貼的一樁樁一件件就此全盤推翻重演,半年苦楚辛酸化為無形;得罪君父友邦,甚至還會賠上好不容易得來的滿朝人望民心——司冥,這些,你難道真的甘心?」 風司冥身體微震,轉開凝視青梵地眼。半晌方才澀然一笑:「捨棄這些固然多有可惜。但,沒有什麼能比太傅得償心願更重要。」頓一頓,抬起頭來朗聲說道。「何況太傅曾經教導,有所為有所不為。 之重器,兇殺戰事並非民之所願,亦不是仁智者可以或許利弊考量無數,無雙公主卻是心意真誠,若果然能因此一場姻緣真正化解兩國敵對不和,風司冥……沒有任何理由不為之盡心竭力。」說著雙膝一屈,竟是在青梵身前跪倒,深深伏下頭去:「司冥請太傅允許助微薄之力。」 身子抑制不住地微微發軟,深吸一口氣,青梵略略定一定心神隨即緩緩向身後椅背靠去。伸手扶上自己額頭,閉目靜默片刻,這才輕輕道一聲:「司冥,你先起來。」 一貫平和沉靜地聲音,像是壓制著什麼一樣透出極細微地尖銳。風司冥心中微怔,卻是立即依言起身,夜一般的黑眸關切地凝視那張溫和面容。 「司冥,你認得這身衣服麼?」 聞言身子不自覺地一跳,風司冥一雙黑眸頓時凝視那身袍服:燭光映照下水色上籠罩了一層淡淡橙紅,卻掩蓋不了本色純淨的青;領袖處夾纏著金銀細絲的淡紫雲紋,隨著雙手輕微的動作不時耀出明亮的光彩;一枚青翠潤澤的盤龍玉珮懸在腰間,結著玉珮地墨綠色絲絛微微震顫動搖——這並不是那身傳承百年的北洛最高公爵愛爾索隆的「水天無」,卻與「水天無岫」同樣不凡:這是北洛督點三司大司正的正裝袍服,自胤軒十八年三月十四日大朝接受任命,柳青梵凡到傳謨閣三司公署治政必然著此一身。異於北洛朝臣靛色朝服的清淺顏色,昭示著擎雲宮中卓異於常人的尊貴身份,更強調著清正、明澈、純淨不可玷污更不可改變的操守與職責。風司冥頓時垂下雙眼:「太傅。」 「督點三司,在乎職官,以職官之得失、秉政之心術考查百僚、監督凡政、禁止不法。在職官員宗親凡有不利國家朝廷,必當提示而後督點改過,如不能改,則行上書奏報、決事任免之權。」一字一句吐出,柳青梵靜靜凝視眼神透出微微驚惶的年輕親王。「身為皇子,更為監掌兵務軍政、主持寧平軒地靖寧親王,非是為時勢變易大局利益圖謀,而僅僅因區區一個人地私情,心生背離君父朝廷早已定下方針大計的意念……司冥,按著我的規矩、按著三司地慣例,你知道這該是什麼樣的罪過。」 風司冥渾身巨震,翻身便要跪倒,卻被他一隻手搶先擋到了身前。「但是今天,我卻不想聽你說自己做錯,也不願聽到你認為自己所做是錯。」 看著那只擋在自己身前的手,風司冥怔怔抬頭:「太傅……」 「人非草木。經過這一個晚上,司冥,我真的很高興。」嘴角微揚,勾起一抹由衷而發的清淺笑容。 風司冥雙眼定定凝視那張熟悉已極的面容,只見舒展開的眉眼間儘是少見的形於外的愉悅與輕鬆,一雙似乎永遠沉靜無波的幽深黑眸閃動出精亮的光彩,彷彿一點明媚的火焰煥發出一種奇特的活力與生機……就像是性情無拘地年輕人才擁有的意氣飛揚——猛然意識到,這個自由以為無所不能、視作父兄一樣親近敬愛的師尊長者。其實也不過剛剛二十過半的年紀,風司冥臉上突然一陣發燙,頓時心虛似的微微低下頭去。 但青梵卻像是沒有注意到他些微的情緒變化與波動,伸手撫一撫腰間的盤龍玉珮,凝視著年輕親王側臉的幽黑眼眸透露出柔和地光彩。「司冥,我很高興——戴黎爾地坦誠直言,上方雅臣地委婉曲辭,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其他。也不管是不是糾纏了家國天下的考量。我聽得出其中只為柳青梵一人而發的真心。拋棄了那些血脈、身份不得不背負的責任和義務。他們,是真正為柳青梵而來。雖然目的不同,要求和表達的方式也不相同,但卻都能讓人感到,無論如何,不願我受到傷害,希望我快樂……還有幸福的堅定心意。而你。」輕輕扶上風司冥地肩頭,感覺到手下青年身體的微微震顫,青梵臉上不自覺流露出越發的溫柔,「司冥你讓我驚訝。我教過你做最好的選擇,我教過你一切必先利於國事。上位者無私情,更不能因私利害大局。棋局之內,無人能夠跳脫規則。你明知道這樣的決定會導致怎樣不利的後果卻仍然堅持如此選擇,甘願去面對煩惱。盡力改變和扭轉局面——這不是理智的決定。也不是身為皇子身為大將應該的選擇。可是司冥,聽到你地話,我很高興。雖然知道這非常危險。身為太傅身為大司正必須嚴詞制止,但我還是……無法不高興。」 「太傅……」低低呼喚兩聲,風司冥慢慢伸出手扶上肩頭,按住青梵地手,一腿屈起緩緩跪下。將額頭抵上青梵雙膝,感受著最上品綢緞的光滑和清涼,風司冥閉上雙眼,輕聲然而堅定地說道,「世人皆有私心,概莫能外。司冥的私心,只想讓太傅心願盡數得償,凡事如意,自在無拘。」 「但我地心願,卻是我唯一的弟子能夠繼承我的理想,成就千古無雙功業,史冊永載流傳。」淡淡笑著,青梵雙手將風司冥扶起。凝視年輕親王微顯潤澤的雙眼,「世人皆有私心,只為人非草木,柳青梵也不從是真正聖賢,但有司冥殿下今日這一番心意,一切……都已經足夠了。」 笑意分明還掛在嘴角,眉目間溫柔神情依稀,風司冥卻感覺週身氣息陡然清冷起來。「太傅?」 「東炎氣焰旺盛,素性又侵略好強。太寧和約使西陵北洛通商聯姻,以大陸三強鼎立局勢,此一會盟之於東炎可謂如鯁在喉、芒刺在背。今次出使,鴻逵帝屢屢在我兩國間言語挑撥,更有許多挑釁舉動試圖離間盟友之誼。如此咄咄逼人之勢,只能說明東炎早是對太寧會盟的實利忌憚到十二分。但三國既是鼎立制衡,彼此雌雄難決,會盟固然有利,利益卻並非不能隨情勢而變。合縱連橫,敵我局勢隨時可能翻覆逆轉。上方雅臣對鴻逵帝一切試探反應直接,也正是太寧會盟一如百五十年前君離塵令三國君主簽下承京協約一般,僅能暫保和平卻沒有絕對約束力的特點而帶來的時刻擔憂。上方雅臣為人率直坦蕩,此次出使也幾乎按照念安帝事先預演步步而行。然而少用心機不表示沒有心機,西陵展示給鴻逵帝的種種憂慮不安,恰恰配合了我北洛意圖交好東南的舉動——西陵、北洛盟約不穩,便不會形成針對東炎的絕對力量,鴻逵帝於我北洛一行的安心放任,若無上方雅臣的全力表演絕無今日的效果;而御華焰的安心,又避免了短時間內的刀兵再起,於我國中大計十分有利。三國的彼此制衡,這一回在兕寧,可算是被我們演得淋漓盡致。」 見那寧靜面容重新戴回含笑溫和的面具,只在眼角眉梢的清淺笑容帶著微微的諷刺,淡淡語聲下透露出的卻 天下的自信,風司冥心中輕歎一聲,隨即抬目直視青「然而西陵畢竟是我盟友,更有姻親之好,關係絕非普通可以挑撥。三皇兄新添郡主被賜名『承歡』,便可見北洛於盟約的重視,和對一切可以鞏固盟約之事的熱切歡迎。這當是鴻逵帝雖然竭力言語離間,卻始終沒有真正試圖就此打破我兩國親睦信任的根源。」 青梵聞言頓時微微一笑:「不錯。誠郡王妃誕下郡主。確是我兩國由衷喜事。吉昌公主原是念安帝御妹,卻屈尊為我北洛郡王續絃;撫育世子郡主,柔和嫻雅凡事無爭,使王府上下和睦。今日喜得郡主,想必歡喜地並非僅僅誠郡王與皇上皇后,亦璋和亦琛兩位世子定然會竭力呵護幼妹。母子兄妹相親,共享天倫,是兩姓皇族之幸。也是兩國百姓之福。」 「是。」想到風司廷兩位世子在朝中軍中千絲百結的關係。更想到當日為風亦琛拜在柳青梵門下擎雲宮、祈年殿舉行的隆重典禮。風司冥忍不住輕輕舒一口氣。「三皇嫂溫柔嫻雅,承歡必能繼承王妃賢德,不愧兩國皇族尊貴血脈。」 「『北方有佳人』,鴻逵帝將心思用到這裡,也不愧他機變敏捷。」青梵輕輕笑一笑,伸手撫一撫盤龍玉珮。「但,傾國佳人。又豈是等閒能求?北洛公主從不輕許他人,御華焰妄稱能主,卻是連這般淺顯的道理都看不透。」 聽到「北洛公主從不輕許他人」一句,風司冥心中不由猛然一震。努力定一定心神,「可是御華緋熒……無雙公主身後,卻是整個班都爾部族。」 青梵淡淡一哂:「正是如此。班都爾女子,地位固然遠勝其他,婚事亦有自主權利。然而御華緋熒身為部族首領唯一的繼承者。以權位之重。御華焰怎肯輕易放手?收服一十八部族的鐵血手段,如何允許這最大一支勢力從此落入外人之手?只不過覬覦這個『天命者』的名頭,藉著聯姻之名。想要賭這最後一個可能罷了。」 風司冥聞言心頭巨震:自己只想到鴻逵帝在三國關係上入手,有意打破太寧會盟格局,卻不料御華焰竟是連「天命者」都意圖搶奪。以鴻逵帝之尊,柳青梵不過一介外臣,若御華焰果然親自開口為御華緋熒求親,青梵一無妻室二無婚約,勢必不能直言拒絕,遠在承安的胤軒帝也無由阻撓天命者親口允諾地婚姻。御華緋熒身為班都爾部族之主,依照草原規矩習俗,在擁有下一任繼承者之前不能離開部族。婚約若定,除柳青梵入贅之外別無他途。而青衣太傅一旦出走北洛,動盪地……便不僅僅是太寧會盟地兩國了。 只是,顧忌到自身圖謀和佈置的鴻逵帝,終究沒有採用最決斷的方式,而是挑動無雙公主自己走到北洛使團面前。 想到這裡,風司冥微微低頭。放開不知何時緊緊握起的雙拳,才發現手心裡已儘是冷汗。深深呼吸兩次,風司冥重新抬眼,剛剛勉強平復的心神卻在瞥見青梵手中不知何時出現的狼牙繩結時再次狠狠激盪:「太傅,這是……」 「不錯。」將繩結輕輕放到案上,凝視片刻,青梵輕歎一口氣,「戴黎爾是個好女子。」 望見那雙黑眸眼底升起的一抹淡淡柔情,風司冥不覺轉開視線,「是,她是。太傅您……已經接受了。」 「我說過,人非草木。」看著年輕親王意味複雜地笑容,青梵不由微微笑一笑,「但,收下無雙公主的心意,並不表示我會就此回應鴻逵帝陛下。」 風司冥霍然回頭,一雙夜一般的眸子精光銳利。 「真心才能換得真心,少女春心初綻,情意一往而深,然而柳青梵既無義無反顧之心,又如何拖累人一生?考斯爾草原英雄,心胸開闊而寬容,才是伊人一生真正歸依。何況二人自幼時便即相識,縱無關情愛之欲,也有親護依戀之誼——鴻逵帝計慮既深,自然也不會遺漏了事後的圓轉和安撫。至於柳青梵,被撩動的心情無論是悵然、是憐惜、是遺憾、是不甘,數年之間必然為此一女子縈繞心際;必要之時,甚至不妨更以其動搖神智,瓦解人心。可惜,御華焰算的到底是柳青梵,不是君無痕。」淡淡微笑,青梵拈起狼牙繩結輕輕撫一撫,「情誼無價,君無痕算無遺策,唯獨不願計算至此,只為保留心中最後一絲底限。然而,人若苦苦相逼犯我禁忌,君霧臣的子孫,又豈能跟隨他人腳步起舞?只是,要犧牲這些原本最純粹美好的……」 見他嘴角含笑,神色之中卻是流露感傷,風司冥不由心中一緊。但一句「太傅……」尚未完全出口,青梵已然收起全部多餘表情,抬目凝視年輕親王,軒眉一揚,露出今夜第一個由衷輕鬆適意地微笑。 「『此間雖雲樂,不如早還家』——我們該回家了,司冥。」 「終於就要到家了!」 看著一帶深灰色自白草吹折地天邊湧出一線,隨後慢慢變高、變大直至可以清晰辨認出關卡城樓的模樣,風司琪忍不住鼓起掌來。 「池王殿下還是第一次這麼久離開京城吧?」驅動座下玉花驄靠近風司琪座車,青梵淡淡笑一笑道。 「正是正是。除去五六月間那整整二十七天,這一次從九月十六離京,到今天已經是十月二十,真不知道京裡皇上還有一眾大人們是不是安好。」以手在額前搭個涼棚,風司琪笑瞇瞇地看向前方陌城城關,「果然還是我北洛風光最佳,這一路上儘是草原接著草原的,時間一久簡直意趣全無。」 青梵嘴角微揚:「殿下來時大讚草原開闊,世間無與能比,此刻卻真是有一分遊子思歸地心態了。」 風司琪嘻嘻笑一笑:「只因為出來一趟方才知道,家中就算有諸般不順,總不比在外無依無靠戰戰兢兢的辛苦。」向後望一眼正與負責送行的東炎江樞一行做最後交接的風司冥,「或許,『江山如此多嬌,引天下英雄競折腰』……才是太傅希望司琪為九皇弟體會的真正心意?」 看著風司琪充滿狡黠的雙眼,青梵微笑一下,並不作答。從容抬眼,見黑色駿馬遠遠馳來,片刻到得身邊,馬上青年騎手卻兀自頻頻回顧。「靖王殿下,玉乾關已經到了——慕容子歸將軍,已在關下相迎。」 「太傅。」 「什麼?」 「下一次步出雄關的時候,這片草原,必將任我隨心縱馬。」 望著年輕親王向城關奔馳而去的背影青梵輕輕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怡然笑容:御華焰,你期待真正交手的那一天,不會太遠。 uu書盟 uutxt。CoM 詮汶子板閱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六章 芳華易損 字數:6584 「快說,靖親王到哪裡了?!」 隨著宮監一聲比一聲急近的「八百里加急」傳入,滿身風塵的傳令驛兵一頭撞進殿門大開的澹寧宮。不待驛兵叩拜起身,御書案後一身皇袍的胤軒帝已霍然起身,威嚴低沉的嗓音中透露出異常的緊張和急切。 「稟皇上,靖王殿下前日已過陳、隗兩郡交界濟州。以鐵衣衛的速度,今日晚當到達東平郡境內。不出明日午時,必然抵達玉乾關。」 和蘇快步將自驛兵手上接過的折子奉上胤軒帝。極快地掃一眼殿中聞言臉上紛紛顯出震驚憂慮之色的朝臣,風胥然拿住加急奏折的手頓一頓這才打開。迅速瀏覽一遍,胤軒帝凝目文書半晌,格格一聲輕笑:「好哇……一晝夜輕騎九百里,真不愧是我雷厲風行的靖寧親王!」 林間非聞言頓時皺一皺眉,從朝班中跨出一步:「皇上,靖王此番含憤率鐵衣衛盡去,以今局勢若不加制止邊關定起烽火——此與我北洛對外保持和平的一貫政策不合,刀兵一起更有傷我軍民利益。請皇上速發諭旨,招靖寧親王即刻還朝,以免巨大禍患!」 「速發諭旨……最急邊報不過八百里加急,他一日九百里,什麼旨令追得上?」胤軒帝冷冷笑一聲,揮手示意那全憑一股意念支撐不倒的驛兵退下。轉過眼,目光對上退回朝班面色蒼白的林間非身後,自入澹寧宮便始終不發一語地靛袍朝臣。「白羽!你是兵部主事。你倒說說,他怎麼便走得這麼快?!」 被充滿壓抑憤怒的語聲點到姓名,頭髮斑白的兵部尚書身子明顯一震,但隨即邁出朝班向胤軒帝恭恭敬敬一禮,白羽平穩冷靜的聲音頓時傳入殿上諸人的耳中。「啟稟皇上,自胤軒十年改革,京城向四方邊境水陸官道年年檢修,非特大天災時刻保持暢通。凡有通關之令所有關隘必日夜無阻。靖王有節制全國軍隊之權。關防印鑒在手。此去沿途必暢通而無阻礙。而鐵衣親衛皆是冥王精兵久經沙場,馬壯人強,每日勤苦訓練不輟,絕非一般軍士可比。日夜行軍千里無眠,無論人力馬力,在其都非難以承受。更兼此番靖王妃無辜遭遇毒手暗算,小世子早殤。靖王悲憤難當,冥王軍群情激憤,眾志一心追隨冥王為戰復仇,想是因此一路速度遠遠快於尋常行軍,甚至超出輕騎急行軍所能到達的極限。」 風胥然眉頭緊緊擰起,威嚴雙眸定定凝視一臉鎮定的兵部尚書。見他抬頭與自己目光相對,面上神色竟沒有絲毫變化,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隨著他言語一點點加深的怒意已然令大殿中令旁餘眾人幾乎盡數停滯呼吸。胤軒帝不覺怒極反笑:「白羽。你難道真當朕是在問你我國內官道地修整情況,還有冥王三千鐵衣親衛地實力和心志?!」 白羽聞言「撲通」一聲跪下,扣一個頭隨即挺直腰板。直視胤軒帝:「靖寧王妃極親且貴,溫厚仁愛,在國都之中卻為東炎毒計陷害,險些便遭遇毒手。還有我無辜世子,方得見人世片刻便遇害夭折。靖王悲憤,起兵向東以為妻子復仇,此天地人情之至親至理。靖王遭遇,雖路人亦當惻隱不忍。臣不才,不能更盡心力,僅在職權之中調度錢糧,願為我賢王、王妃稍助一臂之力。」 「白羽!」 「白綸臣……」驚呼一聲白羽表字,站在群臣之首地林間非忍不住狠狠跺腳:側眼看胤軒帝神情,臉色已是難看到十二萬分,方纔還把玩著腰間藍玉的手此刻已緊緊握住玉珮,手背上一根根爆起的青筋在澹寧宮明亮的光線之下清清楚楚。心中重重一歎,林間非疾步擋到白羽身前:「兵部職司雖有便宜之權,軍資調動大事不經傳謨閣自行決斷,是有主事職官之過。然而文書旨令下達未能精細審核,則是宰相台的失職。林間非向陛下謝罪,但還望陛下念尚書大人對靖王一片忠義之心,萬萬寬恕這一遭。」 「對靖王的一片忠義之心?身為尚書、朝廷二品大員,怎麼就不是對我整個北洛的忠義之心!」一掌拍得御案上筆墨硯鎮一片震顫亂響,風胥然面色鐵青,語詞尖銳聲音卻是越發低沉。「兵者國之大事,邊陲小亂出兵尚需謹慎思考商議,何況是對大陸三強之一東炎動兵?!靖王妃是遭了東炎特有地毒,下毒的奸細也一一鎖拿住招供了不錯,可拿住了證據又怎樣?國事之間無是非——連這個輕重緩急都分不清楚,他風司冥是昏了頭腦越活越回去,你們居然也跟著一起胡鬧!」 胤軒帝語聲落處澹寧宮裡一片死寂,眾人紛紛低頭,連大氣也不敢稍出。擋住白羽跪在最前的林間非感覺到前方逼來一重重越來越重的壓力,心中苦笑,稍稍回轉過目光,求救似地向身側位列在武將最前的幾名老將軍看去。 雖然很早便因傷病而上表請令長子鋒襲了寧國公的爵位,古稀之齡的老國公錚始終是在軍中享有盛譽的一代名將。以資歷排名尚在護國大將軍孟銘天之前,經歷追隨了整整兩代風氏帝王地錚是此刻澹寧宮中唯一沒有被胤軒帝氣勢過分影響地人。淡淡掃一眼殿中噤若寒蟬的眾人,錚上前一步,向風胥然行一個軍禮:「皇上,鐵衣親衛雖在冥王軍軍冊名錄,平日與京城禁衛軍共擔拱衛京畿之任,但從藩屬上,到底還是陛下親允的直屬於靖王殿下一個人地親兵。靖王因妻子私仇悲憤不平而起甲兵,但以他手中所能調動我北洛一國的兵力,這一番前去帶走的卻只有這三千親衛。加上臨行之際草草成就諭知六部與宰相台的文書,可見殿下本意也未曾想要動用國中其他兵力。然而一路上有關兵驛捨接應。所到之處人盡竭力相奉,乃是胤軒二十年靖王殿下主持軍伍改制以來,東南一十八道行軍統領能按規定 隨時應變恰如當日改制時預期,可見新法實行之確效要說逾越職權、擅自調度軍事,也僅有白羽白大人一人而已。但白大人身為兵部尚書,統轄各道軍政錢糧也是分內之事。此一回雖有私情,但國中既有軍士行動。調度錢糧配合支持並無可厚非。畢竟。」微微頓一頓。老國公目光炯炯對上風胥然地雙眼,「旨令靖王掌國中一切軍務要事,有裁判決斷之權,朝廷各部各司必須盡心配合的,正是皇帝陛下您啊!」 「但,難道如今天這般,朕就該任著他裁判決斷。隨了自己一時的憤恨去和東炎強敵較量,甚至不管會不會有去無回,死無葬身之地嗎?!」 「陛下慎言!」 殿中頓時數聲驚呼,宰相林間非、副相姚嵩與身後一眾文臣個個面色都是慘白。見立在兩名宰相之後太傅蘇辰民身子搖晃站立不穩,顫巍巍一副就要摔倒的模樣,風胥然心中因一時怒極失言而生的懊悔突然蹤影全無:想到兩年前風司冥為查河工弊案與軍制改革忍受滿朝非議,待到真相大白自己親自為之正名恢復清譽,這位古板迂腐的老臣對待風司冥前後態度的巨大反差。以及從那之後的這兩年來朝上朝下無論事情是非。處處只管以「公心公義」四個字為靖王放聲支持地舉動,對比此刻殿上林間非、白羽還有錚為首地一眾武將地神情,風胥然就忍不住心中的不喜和鄙夷。只是如此一來。那份幾乎無法抑制的憤怒倒是被沖淡不少。定一定神,風胥然緩緩幾步回到御座上坐穩,伸手扶一扶額頭,這才一字一句道:「好吧——靖寧親王此次率軍出戰,是為私情而非國家朝廷所命。其中職權所涉,各部各司……乃至各地軍政官長相應奉迎皆是依典律軍法行事,朕……不想再追究了。」 林間非頓時一口氣松,額頭重重及地:「皇上聖明!」 「但——」威嚴雙眸冷冷掃過澹寧宮中眾臣,「靖王固然是為私情挑動戰事,但天家與朝廷一體一理,傷我皇子王孫便是動我北洛國本。以血還血以命償命,西斯大神亦當允我報復此仇。靖王提兵復仇、眾親衛忘死追隨,雖為私情,卻是兒男血性。然而畢竟倉猝,諸事皆不曾備。戰事既起事無迴旋之理,為保我靖王、保我英雄將士,為保我北洛國體尊嚴——此事如何安排運籌,眾卿若不能在日落之前議定良法,不要怪朕朝中不養無用之人!」說罷,袍袖一拂起身離座,撇下一眾臣子逕自向宮殿東廂房去了。 向微怔的林間非使個眼色,和蘇快速拿起案上一疊尚未批閱的奏折,也快步跟進東廂。 輕輕落下厚實門簾阻隔正殿眾臣議論的聲響,隨即吩咐原本伺候在東廂的兩個小太監退出勿擾了清靜,和蘇這才回頭,不意外地看到暖榻上斜斜倚靠枕墊地胤軒帝顯出一臉積攢多日的疲態。心中暗歎一聲,和蘇擱下手中奏折,到殿閣側角茶爐處斟了參茶送到風胥然手邊,輕聲道:「皇上,靖王妃那邊御醫說了,柳太傅救治及時,終不成大礙的。現在有皇后娘娘還有穆郡王妃、誠郡王妃、傾城公主她們照料,祈年殿和太阿神宮那裡大祭司和主持大人也都在為靖王妃禱告祈福。還請皇上放寬心,不要因此連累聖體過分憂思,遭受了損傷就不好了。」 向侍奉多年的忠心隨侍淡淡一笑,風胥然接了參茶在手,感受著杯上透出的一絲絲暖意,良久才輕輕一聲歎息:「朕豈是單純為這個擔憂?東炎手段如此狠毒,幸是柳青梵在靖王身上素來多有預備,又回來得及時……那一日的兵慌馬亂,想起來便讓人後怕。」 聽得出胤軒帝語聲中少有的因驚懼而生的微微顫抖,和蘇不由也是心頭發顫。回想起五日前,深夜闖宮驚駕,週身嗜血戾氣地黑袍親王,這暖意如春地澹寧宮東廂似乎也在一瞬間變得比陣陣寒風刺骨的殿外更加陰冷難當。 胤軒二十二年十一月地承安京,似乎較往年這個時候更為寒冷;但是冷而不陰。凍得厚實幹脆地天氣卻並不令人生出討厭的情緒。十一月中南方最後一茬穀物的收割入倉,宣告了北洛自太寧會盟之後連續第四個豐收年。在宰相林間非、大司正柳青梵以及幾位皇子的共同上表下,胤軒帝下旨再一次在全國範圍內減輕農民賦稅。積攢下較往年更多餘糧的百姓興奮地享受著國家朝廷的恩典,各地的集市、廟會、祭典紛紛不絕,許多數年未見地盛大活動都在這一道旨意後熱熱鬧鬧地舉辦起來。持續晴朗地冬日天氣也助長了人們地熱情,大型城邑日集夜市的頻繁與熱鬧程度較往年有過之而無不及,就連皇城所在而對夜市素來多有限制的承安京,今年也在京城百姓與朝臣官員的聯名奏請下被允准了夜市自十一月末起一直開放到年尾。豐年富饒帶來的喜慶浸潤著繁華的古都。而擎雲宮天家接連不斷的喜事。更將「與民同歡」四個字絕無花哨地落到了實處。 十月初。傾城公主之女上方青女、誠郡王之女風承歡兩歲生辰,胤軒帝賜下正式地郡主封號通告全國並國書西陵;十月下旬誠郡王風司廷三十整壽,依天家慣例告天祭祖,祈福朝臣和百姓;十一月初九為徐皇后壽辰,宗室大慶,君民同歡;十一月中旬,皇長子穆郡王風司文、皇五子池郡王風司琪分別為宗室添上一名小世子;十二月初四則是胤軒帝生辰正日——舉國同慶、四方來賀的萬壽節……種種喜事配合著一年的政通人和。便是最淡漠隱逸之人都會歎一聲「盛世」——為平實生活喜悅著的人們此刻無法預知,史冊上胤軒二十二年最後兩行文字,會充滿了來自天家的憤怒與戰場刀光劍影的血腥。 靖寧王妃秋原佩蘭已經有七個月的身孕——對於北洛天家、對於 對於百姓,這都是一件值得加倍慶賀的喜事。少年~場、萬馬千軍指揮自若地赫赫冥王,宰相台寧平軒秉心執政、行事為公地靖寧親王,在承安乃至整個北洛的百姓眼中,這位得到青衣太傅傾心教誨、能征善政又英偉俊美的年輕皇子就是北洛真正地神子。而他出身貴重的元配正妻秋原王妃,則是將傳說中神子的神話完美到徹底和極致的女子。秋原佩蘭淑儀溫婉。為靖王持家務、理內政。盡孝帝后親善宗親,扶老濟貧廣施仁愛;又能信賴夫君,深明大義不妒不爭。與靖王所納出身樂籍的側妃鍾無射和睦相處一如親生姐妹。她的同胞兄弟秋原鏡葉少年登科,後拜在青衣太傅柳青梵門下,身為督點三司監察史履行職責嚴守操行,清廉精幹的年輕能臣在百姓中也頗有口碑。有這樣卓絕的皇子,這樣賢德的皇子妃,對於他們孕育的第一個孩子,自然無論宗親朝臣還是普通百姓都充滿了期望。只是初次懷孕的秋原佩蘭初幾個月害喜極為嚴重,御醫不敢輕施藥物,只能稍助調理;待情況稍有好轉靖王妃又極易睏倦,且身子頗弱,炎夏時節尚有兩次不慎染上風寒。這使素來疼愛妻子的年輕親王越發小心。朝廷自入秋後政務便異常繁忙,常常需連續幾日的熬夜,風司冥雖然年輕體壯,亦不時有倦極低燒之類的病症發生。每當此刻,風司冥便只令側妃鍾無射代自己轉達每日的問候。而若是鍾無射身子亦稍有不爽,年輕親王必定另覓其他忠心奴婢服侍王妃,而且每日都要親自招喚御醫詢問情況核對藥方——承安京中消息靈通且快,這些幾近過分的小心翼翼每每令有經驗的夫妻發笑,但更多是感動於年輕親王的深情。直到十月將盡,懷孕以來一直柔弱的靖寧王妃身體終於有了起色,甚至乘車與靖寧親王一同前往太阿神宮拜祭祈福,人們始終懷有不安的心才漸漸放寬。許多冥王軍軍士的妻子家人不約而同趕往神宮,向西斯大神祈禱賢王夫婦得舉貴子、大小平安。 然而,像是沒有聽這些虔誠的祈禱,萬壽節之後的第三天夜裡,靖寧王府突然傳出王妃小產、性命危在旦夕的惡信。 在王府隨時待命的御醫面對痛苦掙扎的王妃束手無策:突如其來又連續不退的低燒讓秋原佩蘭虛弱異常,若非天性勝於旁人的堅韌心志她早已無法對抗如此巨大的痛苦就此陷入昏迷。然而無論御醫和熟練的收生嬤嬤如何心思費盡,苦苦掙扎支撐的王妃似乎再也無力將不知為何突然提前了日期降臨的孩子推出柔弱的身體。隔著一重院落的風司冥,在越來越強烈的緊張、焦躁和不安中捏碎了兩隻茶杯,因為之前連續五日的繁忙政務同樣疲倦到極點的身體在眾人不知不覺中開始發懶發熱……直到被得到消息連夜自擎雲宮中急急趕來的誠郡王一言提醒,去請大司正府柳青梵的時候,王府長史蘇清才驟然發現年輕親王臉上不同尋常的暈紅。 私訪到隗郡抽查倉場存儲情況,返回京城才到府門前,柳青梵甚至連馬車都沒來得及下,就被一臉驚恐失措的水涵拉到了靖寧王府。 而當他踏入王府之時,在御醫和嬤嬤勸說下做最後一次努力的靖王妃陷入了昏迷。 接下來的事情,在所有人記憶裡都彷彿一場瀰漫著血腥氣息的混亂的夢——診斷王妃脈相的柳青梵從未有過的凝重表情,催產的銀針與似乎將內府臥房染透的紅,連初生啼哭的生氣都沒有的孱弱嬰兒,懷抱苦苦搶救一個時辰後終於無緣人世的孩子的年輕親王的悲嚎……然後,是柳青梵率領兩名資深御醫在王府中的仔細搜查,靖寧王府一切奴婢侍從和往來人員的審訊,***通明下一對男女僕役哀告求饒驚恐而扭曲的面孔,青冥劍刺透婢女心臟時刺耳的尖叫和大笑。再然後,悲憤失態的年輕親王被柳青梵從眾人眼前帶走,留下茫然回神的穆郡王和誠郡王無奈接手善後,吩咐更加茫然無措的靖寧王府眾人一項項應該做的事情…… 縱是在擎雲宮中時刻關注靖王府消息的胤軒帝也沒有想到,一日時間,胤軒十八年來已經看慣了一身輕軟黑袍行走擎雲宮的幼子,站到自己面前的時候,已然換上了那身閒置了整整四年的冰冷甲冑。 東炎特有的毒蟲和毒草,東炎皇家特有的陰損的毒,東炎皇帝直屬的暗哨,潛伏在承安京整整十年、並在一年前殺害王府僕役冒名頂替的奸細……侍奉在胤軒帝身邊的和蘇清楚地看到,年輕親王沉靜得無波無瀾的幽深黑眸裡,除了寒冰還是寒冰。 ——你要做什麼? ——我要為我的妻子,向御華焰復仇! 冰冷決然的話語,堅定迅速的腳步,甲冑與佩劍碰撞的清脆響聲,在古老巍峨的擎雲深宮遠遠傳去。 似乎就是從司冥帶著三千鐵衣親衛離開京城的那一個午夜開始,承安的天氣變得陰冷起來了……木炭突然爆裂,發出劈啪一聲響。風胥然猛然回神,微微皺起眉,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廂房,最後定定落在腳邊火盆上。 皇宮之中限制明火,冬日供暖的火盆要防著盆底打翻木炭落出,同時又不能使煙氣嗆人。但眼前這個卻少了盆蓋,露出盆中燃燒將盡的灰白炭塊,想是方才小太監走得太匆忙不及添續。光亮的黃銅盆子裡少部分的黑色攪著大片細碎的灰白,頂上兩塊將要燃到盡頭的炭塊一跳一跳紅得晃眼又扎心。胤軒帝忍不住揉一揉眼睛,「和蘇。」 「是,皇上。」 拈一拈手指散去那一點微微的濕,風胥然緩緩起身:「回大殿吧——看看他們……議得如何了。」 優憂書猛 uuTXt.com 荃文字版月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七章 摧千千結(上) 字數:6665 看著澹寧宮中爭論激烈的文武朝臣,風胥然冷眼睨視,默不作聲。 自五天前風司冥率領三千鐵衣親衛出發,之後每一天朝會都會呈現出眼前這樣一副壁壘分明、針鋒相對的舌戰場景。雖然對靖王夫婦的遭遇,朝廷上下一無二致的同情和悲憤——東炎暗施毒手的消息隨著風司冥的離京迅速傳遍承安的大街小巷,但是對靖王就此宣戰東炎的舉動,眾朝臣的態度卻是明顯地分為了兩派。包括北洛全軍前後兩名最高統帥孟銘天、軒轅皓,以及宗熙代表的戶部、呂安主持的工部、藍子枚所在的吏部在內,堅決反對在此時用兵的一派,和堅決支持風司冥行動的寧國公父子,白羽、陸明等兵部群臣,還有與風司冥同樣分管軍事、統領皇城禁軍並主持著宗人府的胤軒帝皇長子、穆郡王風司文,雙方的對峙已經持續了整整五天。儘管眾人無不心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對胤軒帝火速發往東平郡邊關鎮守、上將軍慕容子歸的諭旨能否真正安撫和節制傷心憤怒的靖王也都抱著存疑態度,但兵者國之大事,牽一髮而動全身,身為朝臣必然要為大勢全局思之再三議之再三。上朝廷宰相林間非已經緊急調動錢糧軍備向東平郡集結以應不需,然而這一戰是否當真要打,若當真開戰又要打到何種程度、是恐嚇式的軍力威懾還是真正刀兵起動的攻城奪地,若不開戰又當如何向東炎討要公道……風胥然既未明確開口。群臣兩派爭論,朝廷至今無法達成統一。 悄悄打量一眼座上胤軒帝地面容神色,唯一不參與殿上爭論的宰相林間非心中暗暗歎一口氣:自胤軒十三年玉螭宮之變後登上相位,近十年來統掌朝廷財政大局,幾乎無日不為錢糧軍用的整體籌算、調配和運用費盡心機,他如何不清楚此刻眾人爭論的關鍵所在?胤軒十四年起整整四年不休戰事不曾將北洛拖垮,除去胤軒帝新政得法朝廷手段有利,更大的因素還是神明庇佑下連續的風調雨順五穀豐登。而太寧會盟之後胤軒二十年、胤軒二十一年雖然有數郡數州遭逢了水旱之災。但靠著朝廷應變有效。神殿教宗相助下百姓齊心抗災。加上各類需用物資的及時調配轉運,北洛還是在天災之年保持了農產豐收。另外,根據太寧會盟中兩國通商往來的條款,朝廷也有意識地將西陵國中餘糧大量收購,並分批分段引入大量其他可用於軍事地物資原料——連年地豐熟、商業地繁榮,北洛國力日盛世人皆可見,然而身為宰相林間非卻比任何一個人都更清楚僅憑這短短幾年的積蓄。甚至還支撐不起一年的戰事。何況胤軒帝剛剛下旨在全國範圍內減免賦稅,戰事一起減賦之惠消減到無暫且不論,對正當發展良好的農商之業都將是巨大打擊。雖然以靖寧親王在百姓中的聲望朝廷不至於背負妄啟爭端的罪名,但戰事持續時間一長,國中抱怨之聲也許就會令朝廷陷入根基不穩的危機。 只是,靖寧親王風司冥到底是胤軒帝最為器重地皇子,北洛最得民心人望的親王;無論他做出什麼樣的決定,宗室和朝廷都勢必將全力支持。將赫赫冥王的不敗威名維護到底——若不如此。就是從另一種意義上動搖皇族和朝廷在百姓心中的威信,對三強鼎立、諸小國觀望局勢下的北洛極其不利。東炎素來氣焰逼人,北洛漸盛漸強。兩國之間雌雄決戰在所難免。國事之間無是非,自古戰爭的由來多起於微小,甚至可以源於國君一場奇異的夢境。此次靖寧王妃遭到東炎毒害痛失世子,相比起來,實在較史冊上那些幾乎只能用「莫名」形容地戰事起因要有理有力得多。兵法雲哀兵必勝,冥王軍同仇敵愾,北洛全軍氣勢絕非尋常可比,若以軍士作戰心態地時機把握,確實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難得機會。這也就無怪素來以用兵勇武迅猛聞名的寧國公父子著力強調此戰必勝之由了。 望一眼冷靜陳述東南兵力佈防和各道可用兵力調集路線地寧國公鋒,林間非不由低頭沉吟。身為統領群臣主持朝政的宰相,對自胤軒二十年始而改革的北洛軍制固然多有瞭解,但具體之於戰爭他所知所能只在保障錢糧後勤。然而聽鋒侃侃而言,風司冥似在著手軍制之初便已考慮到戰事突起情況下的持久作戰,種種應對策略細密周詳,更能因地制宜配合了不同州郡的實際情況制定不同的戰時應對,林間非心中忍不住暗暗讚歎。突覺身上壓力,林間非急忙抬頭,卻見胤軒帝一雙深沉黑眸靜靜凝視自己。心中一凜,掃一眼似乎因為鋒一席話語氣勢減弱良多而紛紛注目自己的宗熙等朝中同僚,林間非輕歎一聲,微微搖一搖頭隨即邁出了朝班。 「皇上——」 「皇后陛下請旨見駕!」 林間非話音未落,澹寧宮殿外突然傳來首領太監響亮的通報,清晰有力的聲音掩不住其中難以抑制的激動。滿殿朝臣頓時愕然,紛紛轉頭凝視殿門,就連胤軒帝也在聞聲一呆之後不自主地站起—— 紫衣金繡,只有在國事朝會和祭祀大典上才用穿著的皇后正裝朝服,完整火翎鳥形狀的金絲冠冕在斜照入殿的日光下閃耀出奪目光彩。北洛地位至尊的女性以異常穩健而莊重的步伐一步步行到胤軒帝御座之前,大禮下拜:「臣妾有要事啟稟我皇陛下。」 威嚴黑眸極快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驚惶,風胥然微微皺眉:「皇后請起——靖王妃情況可有不妥?」 徐韻芳再拜一拜隨後起身,雙手高舉。奉上一封杏黃色封皮的奏折——這是北洛後宮具有言事之權地皇族女子專用的呈文奏書,皇后之外僅有皇子正妃才有權利使用;且雖說是言事奏書之折,但真正使用也只在重要祭典上謄錄祭文貢獻祈年殿中風氏先祖,以及逢到年節之際用以上書致賀帝后。見徐 然打破自己多年秉持的「後宮絕不干涉朝政」的鐵律事專折,就連跟隨侍奉胤軒帝夫婦近四十年的和蘇也忍不住愣一愣方才從她手上接過奏折,交到風胥然手上。 「這是……?」 「啟稟皇上,這是靖王妃在今日剛剛能夠勉強清醒凝神之下,強行索要了紙筆寫的謝罪奏折。羅列自己三大罪狀:不能觀察府內。奸人竟得潛伏。不明;不能保全皇孫。父母為之哀戚,不孝;因一己而動刀兵,害無辜軍人百姓,卻不能加以勸止,不賢且不仁。」徐韻芳語聲平靜,似乎完全不為殿中眾人低聲驚呼和抽氣所擾。「靖王妃請皇上依宗法典律治罪。而臣妾以國母之身,不能教導兒女。使君父連日煩憂,是為失職之大。臣妾也請皇上治罪。」說著俯身下拜。 凝視靜靜跪在身前的徐韻芳,風胥然沉默片刻,這才緩緩打開奏折。「……筆鋒無力,字跡卻工整,一筆不芶,這該是費了多少心思寫出來的?她什麼身子就敢這般胡鬧,皇后居然也沒有勸止?!」見徐韻芳急忙低頭伏身。風胥然輕輕搖一搖頭。「說什麼請罪,難得這孩子一片忠孝之心,身當此大悲大痛還能記著仁愛惦念百姓。還有什麼可追究地?皇后也是,回去代朕勸慰著,不許再有這些勞神費事不保重自己身體地舉動。只是這最後兩句,本意應該不是寫給朕看地——和蘇!」 「是,皇上。」 「八百里加急,靖王妃的折子立刻送到東平郡玉乾關去!」見和蘇立即封了紫青囊傳入御前侍衛接了奏書去,風胥然又是沉默良久方才微微頷首,「父子天性,然而夫妻終究一體,但願他能領會這番苦心,顧念著不要讓她再失了什麼……林間非!」 除了胤軒帝低得幾乎聽不到的喃喃,大殿原是一片人人精神為之緊繃的寂靜。此刻猛然被叫到自己名字,林間非心上一震,急忙踏上一步躬身行禮。「微臣在!」 「傳旨:東南各府州郡嚴肅備戰,軍民將士悉聽靖王調遣;傳謨閣自今日起組東平軍機處,主調配、接應諸事,玉乾關一切所需不得遲誤片刻。」 「是,皇上!」 「修國書問罪東炎鴻逵帝,所獲東炎奸細一併送還兕寧。另,速修國書與西陵,言明始末,請念安帝依太寧會盟條款與我同仇。」頓一頓,胤軒帝森然續道,「傳書各國,我與東炎之爭,是為宗親所遭毒害起兵復仇,周邊鄰邦但願各憑公心,無關者切無相為礙。」 「是,微臣領旨。」 「如此,眾卿各歸其位各行其職吧!」風胥然揮一揮手示意朝會到此結束,諸事議定再無更改。「皇后,你隨朕來。」 「皇后,靖王妃情勢到底如何?」 步入東廂暖閣,不待和蘇打發伺候的監人盡數退去,風胥然便沉沉開口。 抬頭凝視胤軒帝如大理石般抽緊的面龐,徐韻芳沉默片刻,這才接了和蘇端過茶盤茶盞輕輕放到風胥然手邊。「御醫們說了,多虧柳青梵到得及時,用了對症的藥物吊住她一口生氣;又有大半毒性跟著血和孩子走了,經這幾日藥物細緻調理,那些毒基本去得清爽,於人身子無害了。」 風胥然皺一皺眉:「現在於身子無害了……但之前地損害又到底是壞到什麼樣的程度?」 「最少兩年之內不宜再有身孕,否則恐一生子嗣無緣——這是今早柳青梵給我唯一的一句准話。」徐韻芳嘴角扯出一個深深的苦笑,「天命者,畢竟不是神仙。佩蘭是他喜歡和看重的孩子,能到今天這個份上,他是盡力了。」 抬手示意徐韻芳坐到榻上相對的位置,兩人相對沉默片刻,風胥然才端起那杯參茶淺淺咂一口。茶湯入口,一股苦意頓時在舌邊四散漫延。「青梵同她說了司冥帶兵往東炎復仇的事情?」 徐韻芳緩緩搖頭:「一個字也沒有提。」見胤軒帝抬眼微愕,臉色一白隨即轉開眼去。「昏迷了整整三天,醒過來卻不是熟悉地王府;沒了孩子丈夫也不在身邊,所有人都是一副小心翼翼不敢動不敢言地模樣,什麼事情都要蒙她一個人在鼓裡,對那孩子……未免太過了。」 「皇后你——」風胥然面色方沉,然而目光一轉對上同樣直直看過來地徐韻芳,但見她蒼白了顏色,神情之間卻滿是近乎執拗的異常堅定。胤軒帝心中一震。頓時想起這位元配皇后溫柔寬和的為人外表下。骨子裡超乎常人地堅強個性。不由輕輕一口氣歎出:「因為被敵國之人下毒而失了世子,丈夫起兵為自己和孩子復仇,這些……就算知道了她心裡也不會更好過一分。何況戰事一起,司冥從來都是身先士卒決不落於人後的,這不是讓她更操上一顆心嗎?十來個公主王妃當中你素來最疼愛佩蘭那孩子,這次怎麼就……」 「皇上,臣妾只是覺得。佩蘭是吃得起苦頭也經歷住風雨的孩子。雖然後宮女子不問朝廷不通國事,但自己夫君心裡地誌向、每日裡計算著謀劃著什麼總是知道地;對自己地夫君什麼事情有利,什麼事情又是自己可以幫得上忙的,那無論自己受多大的罪也心甘情願為丈夫去做。」徐韻芳淡淡笑一笑,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太自然的紅,「佩蘭是司冥的皇子正妃,兩年多來宮裡宮外朝廷上下沒有一個不誇讚她品性為人,就連無知百姓也傳說靖王妃賢德。自然是有能夠跟赫赫冥王聲名相配相符的東西在心裡。神明教導夫妻本是一體。我從來都聽說司冥凡事皆不瞞著佩蘭——兩個孩子之間默契這樣好,偏這種時候離了她身邊,他要去做什麼以佩蘭地心思還猜不出來?倒不如我這為人母后的先說破了。少了那些心思宛轉,也省得她在這件事情上再多耗費心力。」 見徐韻芳說著抬頭凝視自己,風胥然不由搖一搖 :今天這一封折子,是戰是和都有了說辭,於司冥、於朝廷、於她自己都足夠了。至於是不是能夠打動司冥,接到信就回轉京城消弭這一場戰事,現在看來,倒沒有那麼重要。」 「司冥打消念頭消弭戰事……皇上方才不是已經令林間非林大人修好國書了麼?」徐韻芳聞言一呆,「向東炎問罪的國書一出,加上在邊境的陳兵,戰事豈不是已經成為定局?」 風胥然頓時輕笑起來:「啊,這種事便是皇后的不知了。」見徐韻芳微顯惶恐之色,嘴一張似乎立即就要阻斷自己下面的說話,胤軒帝頓時隨意地擺一擺手,「西陵有太寧會盟之約,國書只是告知和重申,無礙於我與他國戰和。其餘鄰邦小國,是讓他們安分守己莫要輕舉妄動渾水摸魚。至於東炎麼……朕是問罪,若鴻逵帝也肯認錯謝罪,懲處了毒害之源又誠心向我賠禮,兩國依舊作為兄弟之邦也無甚不可。皇后,靖王妃也好你也好,心裡都是不希望這場仗就這麼打起來的吧?林間非和朕,也覺得這一仗來得太快太早了。」 徐韻芳微微扯動嘴角笑一笑:「皇上,臣妾只是個女子,朝廷軍隊這些事是不懂的。只是母親憐惜著孩子,不願見到他們再有損傷。何況,」徐韻芳低下了頭,語聲極低且緩地說道,「這些年我也慢慢轉過心思來了:司冥原是個再好不過地孩子,因為與他完全無關地一點點事情芥蒂了這麼多年更冷落了這麼多年,臣妾……實在愧為人母。」 風胥然聞言微怔,注目徐韻芳。但見她微白的面容上顯出真實的歉疚和後悔,胤軒帝心中不由也是一股淡淡苦澀。「這件事情怨朕……不是皇后地過錯。司冥天性仁厚,又一直得柳青梵教導,雖然多少年領兵行政養得性子冷淡了些,說到這個『孝』字,還是從沒有可指責之處的。」 「皇上說得是,問安行禮,盡孝時的真心,他從不比旁人少;只是隔膜了太多年,臣妾不敢奢求更多親近。還好有佩蘭這孩子伶俐,能得人毫無介懷的喜歡。他兩個相親相敬,琴瑟和諧沒有半點真正不快。司冥在朝廷上再勞累辛苦都有人可以說話,有家可以倚靠,對自己的妻兒又心疼愛護到這個份上,總算是沒有因為臣妾當年的失職令他心有陰翳遷及子孫。這次佩蘭遭了這麼大的苦頭,一醒過來知道了始末卻還努力安撫寬慰旁人,臣妾看著心裡真是痛如刀絞。」歎一口氣,徐韻芳真正紅了眼圈,指尖在頰上輕輕點了兩點,「說句逾矩不知輕重的話,司冥能為她發這麼大的火氣帶兵出征復仇,臣妾心裡真覺得這才不枉了佩蘭素日待他的一番夫妻情意。而想到夫君能夠為她做到如此,身為妻子也是值得人羨慕的了。」 聽徐韻芳語氣誠摯,尤其最後一句與語中「羨慕」一詞情緒分毫不差的由衷感歎,風胥然心中不由也是感慨暗生:結近四十載,他如何不瞭解妻子為人?被所有人奉為國母典範的賢後,自己親賜的「睿敏恭德」的匾額還在她鳳儀宮中;無論風雨艱難始終保持與尊貴身份相稱的風度,一舉一動從未曾失過半點分寸,溫婉和諧無處不堪為母儀……今日能說出這樣一席話,想來這番心事在她心中也是藏了許久了。見她一邊說著一邊側轉了臉,顯是心情激動而不願自己看到,風胥然略一沉默,抬手將和蘇適時遞過來的參茶推到她手邊。 「皇上,說到底,臣妾只有一件事情想要相求。」努力平復一下激盪心緒,徐韻芳轉過臉來注視風胥然。「無論此番戰事勝敗,也不管朝廷百姓議論如何,都不要苛責靖王好麼?他還是個孩子,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難免過激。如果可以從旁回護,但求陛下顧念父子親情,饒恕他種種衝動任性。」 「那日他走之前……在你宮中到底與你說了什麼?」 見胤軒帝沉默良久才緩緩問出這一句,徐韻芳表情微帶淒然地笑一笑:「那夜他一身戎裝戰甲地闖到臣妾宮裡,只說了一句——『佩蘭便全拜託您了,母親』。二十年來我第一次從他口中聽到這個詞……皇上您知道的,那孩子兩年前才開始慢慢習慣不稱呼『皇后娘娘』而改口『母后』。二十年來第一次他以兒子的身份請求自己的生身母親為他做點什麼。臣妾沒有其他能做的,但如果可以用皇后的位子堵住那些好事多舌、全無體諒之心的人的嘴,差不多也可以對得起這晚了多少年的一聲『母親』。」 風胥然呆了半晌,嘴張了幾張,話到口邊卻突然一轉:「那……司廷呢?」 徐韻芳一怔,嘴角隨即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起身轉到胤軒帝身前跪下行一個大禮,這才抬起頭直視風胥然:「臣妾確實有過不少私心,但皇儲千秋大事,如何敢以私愛有害國家?天下惟德者居之,立嫡立長立賢等等規矩,終究也只在民心二字。皇上英明寬容,歷練諸子,多年亦未有一語責難加諸臣妾之身。而今臣妾更不想多聞多問,只求幼子喜樂平安,望皇上能夠成全。」 「起來吧。」凝視徐韻芳,胤軒帝終於露出了同樣溫和的笑容。從榻上站起身,目光隨意掃過屋中,視線掠過腳邊的黃銅火盆時不自覺地停了下來。橙紅色的火光透過盆蓋上精巧的鏤空花格耀出一片柔和的暖色,映得凝了一層薄薄白霜的玻璃窗子也不再顯得如方纔那般寒冷。 ——柳青梵啊,這就是你連日進宮看顧秋原佩蘭的根由吧?這兩天亂過了頭,朕幾乎都被你瞞過了呢。然而幾日來一直以各種借口避免與朝臣、與朕相見的你,也是時候表明自己的心意了…… 悠u書猛 UUtxT.COM 荃汶吇阪月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七章 摧千千結(下) 字數:8676 寧宮朝會結束,胤軒帝與徐皇后到鳳儀宮偏殿探看靖王妃秋原佩蘭。勸勉安撫了靖王妃幾句,又召了連續幾日跟隨皇后照看的幾位公主和皇子妃一同用過午膳,風胥然這才從鳳儀宮中出來。御駕一路向北,直望御花園而去。路上陸續屏退隨駕的侍從宮人,將近位於擎雲皇宮正北的御花園時身邊只留了和蘇一個。 皇家園林融會天下四時之景,雖時已隆冬,抬眼猶有青蔥炫然。淡淡掃一眼身後那一片殿宇深沉,胤軒帝微微勾起嘴角——少有生氣的巍峨皇宮,只有融會了北洛最精緻山川與園林美景的御花園是柳青梵難得的偏愛;遇到艱難抉擇大事,或是心思繁雜之際,每常在園中漫步思索。自己也早已習慣在這樣一種隱秘然而輕鬆的環境中與他商討那些至為關鍵的國事朝務。見皇家侍衛已見到御駕行禮,風胥然略一頷首示意和蘇吩咐過其他侍衛宮人,自己對上其中侍衛首領。 「他在玉波亭……整整半日?」看向躬身回話的皇家侍衛,胤軒帝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驚訝的表情。下意識地看一眼回歸身側的和蘇,果然從他眼裡看到同樣的震動。 柳青梵喜好御花園中景致,少居宮中之時常在御苑流連,更以其中景致多有佳作。除了因他一首《青玉案》「更搖落、星如雨」而更名為「墮星」的大湖,其他建築諸如流水塢、掃花居之類也多由他詩賦詞章得名或更名。然而柳青梵將御花園中處處景致說遍作遍,卻獨獨留下一處玉波亭。不僅如此。在墮星湖一角湖港的玉波亭也是他除非必要極少停留地所在——風胥然心中自然明白,那是柳青梵初到擎雲宮時,為不使柳衍身受束縛,在此與自己定下出仕的約定。赫赫君家的血脈天生一股驕傲與強硬,從來不願受制於人,柳青梵一切舉動雖然皆是出於自願,到底有審時度勢的權宜在其中。縱是他少年老成處處自持,言行舉止顯露出一派並不做作的從容自若。許多微小之處還是不能如君霧臣那般絕不留半點痕跡。此刻聽到侍衛回話。風胥然心中不覺微微有異。但驚愕稍去隨即默然。細細思索著幾日情形,威嚴方正的面龐越發嚴肅深沉起來。 數日來,柳青梵都是以隨時查看靖王妃病情的理由留在擎雲宮中——森嚴的內廷律令隔絕了一眾或激動或緊張地朝臣;秋原佩蘭病情難定、需要善醫之人隨時注意,更令他名正言順地推開了一切理當出席地朝會。因此崇安殿上、寧宮裡文武群臣為戰與不戰每日爭得不可開交,卻是誰也不知道朝中唯一地太子太傅對自己教導皇子此番舉動的真正心意。只是,柳青梵胤軒八年入朝至今整整一十五年,自暗中協助籌謀新政到奉旨出掌督點三司統領百官。縱然百官爭執不休,自己又如何不瞭解他的為人行事?不言不語,任著朝中議論,情況看起來似是與胤軒二十年河政與軍務下的諸皇子暗爭之時並無二致;但究其真實利害,涉及家國天下之深之重,兩者實在是天差地遠。伸手撫一撫腰間藍玉,風胥然緩緩搖頭:雖然是默認了他的舉動,但做出決斷的那一刻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被逼無奈。卻還是讓身為君王地自己在無意識間再次握緊了那塊從不離身的藍玉。 「皇上。」見一身水色袍服的青年已迎出亭來。風胥然卻兀自佇步,神思似有不屬,和蘇略感奇怪。低垂了眉眼輕輕提醒一聲。 猛然回神,不去與那僅僅躬身為禮的青年太傅目光相接,胤軒帝只是回頭吩咐跟隨多年的貼身侍從:「朕手上那掛黃玉珠子落在皇后處了……去取來。」 和蘇微微一怔,極快地看一眼風胥然與柳青梵兩個人眼光臉色隨即向胤軒帝躬身:「是,皇上。」 看著和蘇領命匆匆而去,一路上左右幾個盼顧自己耳力所及範圍之內已是再無其他人聲,青梵不由微微揚一揚嘴角。隨即轉身,對上已在玉波亭中安然落座、此刻正目光靜靜看來的胤軒帝,沉默片刻後撩衣屈膝:「臣,柳青梵向皇帝陛下請罪。」 「五城巡檢司周斌以京城混入他國奸細而不查,有失職守,呈書謝罪還在宮門外跪了整整兩天。禁衛軍統領穆郡王風司文立即跟著奏本,一邊替周斌跟自己請罪。兵部白羽領著一群人連夜調動軍備,一切先斬後奏處置完了再來痛陳軍機厲害,順便再為那些自作主張請罪。靖王妃秋原佩蘭剛剛從塔爾門前轉了一圈回來,藥碗都拿不穩就捉了筆寫折子請罪……現在,總算輪到你柳青梵也來請罪。」 默默凝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呈現弱勢求懇之姿的青年,風胥然方將平復的、因見他下跪而震動地心中又是一陣波瀾。搖一搖頭同時抬手示意他起身,眼前迅速閃過記憶中他屈指可數地幾次主動屈膝的情景,胤軒帝心下不由又是輕歎。靜默片刻,方才語聲淡淡地開口,臉上表情亦是沉靜無波。「說吧青梵,又是什麼好理由可以縱容著他任性出兵,直把軍國大事當成隨心胡鬧!」 「胡鬧……陛下認為靖王這是胡鬧?」 「柳青梵,你是我北洛唯一的太子太傅,也是督點三司地大司正……這是不是胡鬧沒有人比你更清楚。」不自覺地低沉了嗓音,風胥然微微皺眉,「我們都知道這絕對不是最好的時機——司冥根本就不該在這個時候動手!東炎自己內裡不亂,任何人想要從外部一口氣吞掉它就根本是妄想!你讓徐凝雪用神殿私存的糧棉物資,林間非、宗熙每年自夏秋兩季賦稅裡暗暗扣下的數額,再加上前年軍政改制後分離出來建設兵團地生產積累。就算這些全部聚到一起也撐不住兩三年的戰事。何況東 遼闊地廣人稀,從陽城到兕寧一條大道上縣城零零散的城邑還不滿十個。遊牧部族馬上馬下自是來去自由,我再多的錢糧又經得起他幾次劫掠搶奪?」頓一頓,「這,難道不是兩年前你們親往兕寧那一趟之後,三個人口口聲聲向朕說明的關鍵?可現在呢?現在這又是想幹什麼!」 緩緩抬起眼,青梵靜靜看向已經不打算掩飾任何真實心情的北洛帝王:「皇帝陛下已經令朝廷全力為靖王這一戰準備。那麼這一戰就沒有因為靖王妃一封奏折而消弭的可能。射出去的箭無法回頭。靖王殿下率親衛離京地一刻就該很清楚可能地後果。也一定對戰事地利弊瞭然於心,比如陛下方纔所言的種種不利不當……這確實不是合適的時機。然而,皇帝陛下,柳青梵從不以為北洛的靖王風司冥會胡鬧,柳青梵更不會以為風司冥這一次為妻子報仇而出征的舉動是胡鬧。」 風胥然頓時抬頭:「柳青梵?」 「胤軒帝,皇帝陛下,風胥然——你是他的皇帝。他的君主,但你更是他地親生父親。胤軒二年到胤軒二十二年,這整整二十一年,你見他落淚有幾次?」見風胥然因自己驟然改變的稱呼驚愕抬頭,一雙威嚴黑眸顯出被冒犯的不悅,青梵語聲倏地轉向冰冷,「你再摸摸自己的右臂——胤軒十三年,我刺出的那一劍。那種痛。你已經徹底忘記了麼?」 「你……」 撇過眼,將目光從下意識握住自己右臂的胤軒帝身上抽離,青梵靜靜注目身前一片寧靜湖水。「你是皇帝。是天子,但你也是一個人、一個父親。那是你的孫子,你嫡親的骨肉血脈,你最小兒子地頭生子。父子妻兒,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人能夠比這更親近?至親至愛遭受如此傷害,這其中地痛……風胥然,你心裡難道沒有一點點感覺麼?胡鬧,什麼叫胡鬧?人莫不親其親子其子,依天性而為,怎麼會是胡鬧!」 「人莫不親其親子其子,說得好,青梵!但君家的子孫什麼時候開始忘記天子非獨天家之長,天下百姓皆天之子了?朕當然是父親,但朕更是天子,北洛的一國之君!他是我兒子,可他更是北洛地靖寧親王,天下為親百姓為子才是他的天性;哪怕注定了要因此失去單純血脈上的至親,也是他身為我君王之子的天命!」皺著眉看向一身水色袍服的青年側影,風胥然心頭怒火莫名,「這條路難道不都是這樣走過來的?既然開始就不能回頭更不能停步,今天這樣的事情根本只是一個開始!他甚至好運得根本不會因為面對的是同血同源的手足而心生負擔——他直接將劍鋒指向別國!」 「好運……皇帝陛下竟然有這樣的感覺?」忍不住輕輕一聲冷笑,青梵倏然轉身盯住風胥然雙眼,「他是你的兒子——風胥然,你也知道那是你的兒子:北洛風氏的正統,胤軒帝皇后的嫡子,天家最最尊貴的血脈!可是從他生下來開始,擎雲宮、秋肅殿、亞德蘭草原、蝴蝶谷……他吃了多少苦,這些年你難道不是一點點全部都看在眼裡?那個孩子,滿打滿算,他今年也不過二十一歲。風胥然陛下,你也算是一路艱辛坎坷,磨煉受盡苦頭吃盡,但你好好想想算算,你二十一歲的時候比他又是如何?」 「你這是……你這是在跟朕算賬?!你替他鳴不平!不,不對,這絕不是柳青梵——朕知道你的,從來把朕激怒都只有一個目的。」努力穩定了心神,風胥然緩緩站起身來,「青梵,你知道朕不打算連在你眼前也要像和朝上其他臣子那樣言不由衷地演戲。我要你親口告訴朕——你必須親口告訴朕,你這次到底想幹什麼,你剛才又究竟想說些什麼!」 青梵淡淡笑一笑,微微垂下眉眼:「我想說什麼幹什麼?我只是想真正縱容他一回,我只是想為唯一真正疼愛的孩子保留一點人的感情。」 「為他保留一點人的感情……上位者無情。身為帝王,一舉一動。每一個判決都要牽動千萬人命運。你卻要保留他地私情縱容他的私心任性,哪怕他一個人妻子之情的成全要用多少性命鮮血去換,讓我北洛多少子民的私情私愛從此斷絕?」 凝視青年漫看湖面波光的寧靜表情,風胥然突然只覺一陣寒氣透過厚實的靴底,自腳底直鑽心窩。「不!帝王可以有心,天家卻是無情——上位者無私,這是君家時刻不忘的教訓,更不用說你!君無痕。你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皇帝陛下。靖王是你唯一選擇的國儲,這件事情自胤軒十八年戰勝西陵晉封親王就已經再無更改。風胥然,這些年你從未真正隱瞞一統大陸地心思。九位皇子雖皆出色且各有長才,符合一統建國武功文治要求地卻只有這麼一個。任何人都允許有雄心壯志,但任何雄心壯志都必須有相稱地心胸、氣度、才華,否則只能淪為不入流的妄想野心。陛下你這麼多年步步為營的磨礪、錘煉,大局獨斷下的小心安排。若說到成就一代帝王的心意,用『昭如日月』四個字來形容,青梵絕不會以為過分。」 嘴角輕揚,青梵偏轉過眼,向風胥然展出淡淡一個笑容:「天家無情,但陛下難道不明白,鋼筋鐵骨的皇帝雖自經得起風雨,鐵石心腸的君主卻絕不會是百姓與群臣之福?陛下既然要成就舉世無雙地繼承者。這一次的成全。青梵又怎會能用區區『胡鬧』、『任性』的詞句為陛下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青梵你……」 「皇帝陛下。」深吸一口氣,青梵退後一步,斂衣躬身。「靖寧親王此次出征雖然倉促,時機也非得 兵長驅入邊,不合用兵之道更不合治世之道。然而,動,卻未必是真正失策。只要安排得當,於我北洛一統大業有利無弊。」 深沉黑眸眼底深處閃過一道銳利光芒,胤軒帝緩緩舒展開皺緊的眉頭。重新到亭中桌邊坐下,「如何安排得當?」 「慕容子歸,帝后膝下長公主駙馬之尊,身當上將統領士卒十萬鎮守玉乾關。邊境多年紛爭不斷,零星戰鬥一日未歇。但為顧及邊境民生,慕容子歸將兵必以撫慰為主。此雖利於邊境軍民生活安樂,然而對上將而言,卻是束手縛腳從未得一夕施展雄才。靖王此一次率兵直下,隨軍文若暄素擅協調軍務,朝廷公文的周濟則由蘇逸全力支撐。寧平軒這一對刻薄搭檔在傳謨閣便有幹練之名,更何況裴征原是軍中參謀出身,在寧平軒幾年又知曉處治民生——這三個人一去,便是從此解了慕容子歸身上枷鎖。而東征的先鋒大將能借此機會事先與國中其他軍隊將領操演排練、默契配合,於將來東征大事的最終得成,意義也是不能說不大的。」 「這樣說你也留意他許久了?」風胥然微微笑一笑,「不錯,慕容子歸,朕原本就屬意於他。就算司冥不是今天這樣地成績,這個位置除了子歸朕也不打算留給別人:駐守東平十四年,沒有人比他更瞭解東炎地軍爭特點戰法戰術,也沒有人比他更熟悉東方的地利民風。東征先鋒大將,捨他其誰?只是說到與其他將軍的操演配合,若在平時倒是不錯,但這一次以司冥一路東去地勢道……這恐怕不是慕容子歸緩衝化解得了的,青梵。」 「青梵從未設想過慕容子歸阻攔靖王。冥王軍氣勢天下無敵,縱橫馳騁無人可擋。若是慕容子歸能夠阻止靖王腳步,胤軒十四年的時候就不會有國門被攻破、城池失守的事情發生了。」 風胥然臉色沉一沉,但隨即恢復平靜:「所以這場戰事勢必會拖得很長,北洛甚至可能會被拖垮。雖然哀兵必勝,以靖王在軍民中的威望足夠支撐很長一段時間,但終究長不過戰事的半程。冥王軍擅長的是千里奇襲,不是一寸土一分地的強攻固守,時過境遷人心轉移,如何維繫我赫赫冥王的不敗威名?這場大戰無論東炎還是北洛都輸不起,朕擔心的便在這裡。」 見胤軒帝目光緩緩向自己看來,一雙幽深黑眸精光閃亮,青梵不由勾一勾嘴角:「『不敗』?陛下會不知道戰場上只有常勝。而絕對沒有不敗?這等虛名,何必要去維繫?」 風胥然眼中光芒倏然一閃,但興奮的神情瞬間轉為暗藏壓力地驚疑:「虛名……你要司冥輸?」 「不是我要他輸——不合用兵之道更不合治世之道,此戰除了敗還能有何結果?孤軍深入無功而返,就算期間一度佔取了城邑,也僅僅只是插旗奪名而已。不能真正收服草原人心,又怎能說成事立功?」輕輕搖一搖頭,青梵嘴角微揚。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讓他親手摘了不敗的名頭。毀了這個虛名。未來的東征苦戰才不至有無謂的負擔。而受了兵敗恥辱的冥王軍卻能達到必勝的效果:唯有知敗知恥,勇武無畏又知道顧忌所在的鐵軍才能真正無敵於天下——敗,也是一種歷練和成就。」 胤軒帝聞言揚眉:「青梵,你才說過,他的歷練已經足夠了。」 「青梵所說,自然不是對靖王地歷練。」向風胥然會意地微笑一下,青梵在寬大地袍袖中握緊雙手。「不是對他地歷練,而是對北洛所有軍隊、全部軍人的歷練。戰場上沒有人可以不敗,常勝、或是勝之較眾,或者再退一步,在關鍵戰役處能夠得勝建功而名垂史冊的世之名將,要一生不嘗敗績,便是當年『西雲軍神』風亦文也未能做到。然而冥王少年成名,不敗之名傳於天下。國中軍中更多有以靖王一人便可萬事無憂之心。這幾年和平無重大戰事。雖厲兵演武,但軍士謹慎禁忌之性多有磨損。對虛名的倚賴貼附,更將為軍中大害。東征不能有一戰之敗。如此傾國大舉須得處處謹慎穩妥,任何一點輕忽都會導致無法想像的後果。正如陛下方纔所言,北洛……真正的輸不起啊!」見胤軒帝臉上露出平靜的淺淡笑容,青梵在袖中緩緩鬆開扣緊地十指,「至於這一次的敗績,軍事一方情有可原暫且不多論。單是為妻子復仇的行動博得人情的美談:承安京裡人人知其屈辱,冥王軍中個個敢為效力,而東炎卻得了一個驕傲自負恣意任情、不惜將士性命毀損一世英名的『毛躁小子』的消息。雖然東炎第一將軍考斯爾不會因此小視了冥王,但是他手下那些從來沒有真正與冥王麾下交過手的將領……兩三千條性命,一個虛名換來後日數萬乃至數十萬將士的生機,這一筆,足夠了。」 捕捉到他最後一句平靜而冰冷地語聲裡幾不可察地微微凝滯,風胥然眼中不由也是一黯,「是,為更多的性命考慮,這已經是最大的忍心了。」沉默片刻,「君無痕,朕很想問你:若是讓那個孩子知道,若那個孩子聽見你這番老成謀國地議論,你就不怕……你就不怕朕的皇子走上和朕當初同樣的道路麼?」 目光在聽到被著意加重的「老成謀國」四個字時閃動兩下,但片刻就重新轉回對上胤軒帝的幽黑雙眸已是一片寧靜。「那陛下就讓他以為我終於護了他這一次——畢竟,當初我是真心想不顧一切護他到兕寧,取了御華焰的項上人頭。」 說了這麼久,到底還有這一句話……是再不掩飾的真心實意吧。風胥然心中輕輕歎一口氣,緩緩將目光從神情淡定的面孔上轉開,投向玉波亭前那片廣大的水 冬日的湖面較其他季節為低,湖水邊緣處裸露出的一點黑色的灘涂。或衰黃或枯白的草葉結著尚未完全融盡的細碎冰粒靜靜伏在深色的淤泥上,反射著冬日午後並無多少溫度的蒼白日光發出一道道冷冰冰的光彩。只有河灘上兩三隻黑白相間的幼雀兒,不時蹦跳兩下啄食草籽,在一片寒風蕭索中透露出兩分生氣。 耳中聽著身邊青年沉靜而悠長的呼吸,突然驚覺自己竟在不自覺間將雙手呵以熱氣,風胥然心中一頓。眼角一斜,瞥到青梵負手而立的挺拔身影,胤軒帝唇邊不由浮起一抹感歎似的淡淡苦笑。低垂下眉眼:「青梵。」 「皇帝陛下。」 「此事了結之後……成婚吧。」 「皇帝陛下,怎麼——」 一貫自持的嗓音出現難得明顯的情緒不穩,風胥然連眉眼都不稍抬。只是淡淡繼續道:「景文三十三年出生,胤軒六年入朝,十五歲青衣太傅名揚大陸;這些年一路與朕指點朝局籌謀策劃,雖然在朝堂上看著年紀輕輕,青梵,你今年……到底二十有七了。」 「是,陛下。但——」 「胤軒十八年地時候朕問你你不應,數年來宗親、朝臣之中凡有意者也多被你回絕。直到今天還是孤身一人。青梵。當初你向朕推托說不能愛重妻子護佑家人。朕當時默認,但如今再看你一路行事為人……人莫不親其親子其子。推己及人,青梵,朕的兒子尚得你如此成就守護,你對自己親族會如何朕豈能不知?你是太子太傅,帝師之重,為了王朝、為了君家、為了司冥。你的種種顧忌,又用下多少心思左右平衡,朕自然能夠體會。但骨血連心至親至近,青梵你素性孤傲,冷靜至於淡漠,若能得家人護愛,便是君霧臣魂靈有知也會感到欣慰。」 定定看著胤軒帝,青梵眼中抑制不住光芒閃動:「皇帝陛下?」 「還有你的義父。柳衍——青梵。別忘了還有他也需要有人為他在神前祈禱,百年後為他祭奠。或許君霧臣從未給過你天倫之樂,但柳衍只認了你這一個兒子。兩門姓氏繫於你一身。如此榮光……朕怎能忍心看它在眼前微弱乃至最終斷絕?」 眼前像是有一片紅遠遠閃過,幽黑雙眸陡然黯了一黯,青梵冷聲道:「風、胥、然,不要試著用話逼我——你不是柳衍,你不能。」 胤軒帝微微笑一笑,隨意似的揮一揮手,像是要將玉波亭中驟然凝滯的空氣重新帶動起來。「朕不想逼你,更不想傷了你——無痕,朕從來都沒有真正想要對你不利。因為你終究是他留下的唯一的血脈,歷代先皇和歷代地愛爾索隆都在看著我們。青梵,論輩份君相是宰輔太傅、朕地老師;論你地年紀卻是如朕子侄。擎雲宮裡六年,朝堂上又是四年,前前後後十八年看著你從童蒙幼學長來。你的行事,你的為人,你的風骨,朕常掛在嘴邊那句『有子如此』中有多少真心實意青梵你聽不出來看不出來麼?而你現在居於朝中,看著你就像看見當年的君思隱、君霧臣;看著你為司冥籌策應對,就想見當年非凡公對武德帝,離塵公對承遠帝的情景。可柳青梵到底不是君霧臣親手親口教導出來的君無痕:仁術聖心地柳衍終究不過是個凡人,而你也絕不會像君霧臣那樣,僅靠一個守護誓言就可以為了國家抹煞一切私情的決斷。青梵,你更多的時候是柳青梵而並非君無痕,因為你遠比自己想像的更看重私情——而這,也正是朕喜歡你,也之所以容得你的地方。」 說到這裡,風胥然向青梵笑一笑,隨即轉過眼望向開闊湖面。「若朕有子如你,再大的天下交付,朕都不會有半句多言。可天命注定無緣血親父子,退求其次,你又親口推脫了朕的半子之議。雖然不免遺憾,但朕始終希望你能有朝一日與自己選中的女子為伴為侶,續寫愛爾索隆地傳奇。可兩年前聽到來自兕寧、關於無雙公主地消息……青梵,朕心裡是什麼滋味,你可能為朕想一想?」 聽到「兕寧」、「無雙公主」幾個字,青梵終於恍然,先前蹙緊的眉頭也緩緩放開。凝視正自遠眺湖泊的胤軒帝線條冷硬地側臉表情,青梵沉默半晌方才靜靜開口:「為什麼是這個時候?陛下在懷疑什麼嗎?」 「不,當然不是。朕瞭解司冥,奇兵奇術絕不是陰謀詭計,他心底光明磊落一輩子使不出這些手段。至於青梵你,朕才說了你比自己想像的更看重私情。這種事情若是別的國家別的王族你會算計得清清楚楚,但對於自己真心喜愛又照拂有加的人,就算是苦肉計也絕對不肯使出投毒這種於身體直接有傷的最不入流的手段。何況,其中還關係到那樣一個真正無辜的孩子。朕當然不會懷疑靖王妃所承受的一切不是因為他國詭計而是源於最親近之人的陰謀。」風胥然輕輕笑了一下,臉色的冰冷嚴肅卻沒有因此減少半分。「但是青梵你知道,就算不考慮戰事結果,這一次的事情也不容易解決。御華焰不是善罷甘休的性子,而朕,從不想讓自己落半點下風。」說著頓一頓,抬眼見和蘇手捧了一串色澤近乎明黃的珠串快步走近玉波亭,胤軒帝不由掀起嘴角。抬手接過珠串,輕摩兩下,隨後遞到青梵手裡。「朕大婚時君相的賀禮——青梵,收著吧。」 握緊珠串,青梵低垂下雙眼,躬身道:「是,臣……明白。」 「明白就好。青梵,再陪朕在御苑裡走走——雖然冬天,又陰沉,也算一種特別風景。」 u悠書萌 uUTXt.CoM 詮蚊子板閱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八章 驚起幾復東顧(上) 字數:5717 雄關漫道。 飛馳的馬蹄踏破月夜森冷的寂靜,塵土激起紛揚,在沁寒刺骨的空氣中久久不散。 東督護將軍府外,兩隊甲冑分明的巡邏軍士再一次相交而過。齊整的腳步聲夾著隱隱的甲衣兵械相碰,以及或許是因為突如其來的格外嚴寒而較平日明顯粗重的呼吸。將府***通明,守衛警戒而審視的目光下,軍階相異然而戎裝無不嚴整的將領不時進出。人們臉上幾乎如出一轍的肅然冷峻呼應著深沉的夜色,將陌城幾日來空氣中那根雖然看不見但分明始終存在的細弦繃得愈緊。 愈來愈急愈逼愈近的馬蹄,踏著一連串兵械出鞘又收還的聲響的餘波,在督護將軍府門前戛然而止。 乾淨利落翻身下馬,李沐高舉手上包裹嚴密的方盒大踏步邁進將府——紫青色文囊收口處明亮絢爛的金色絲絛,讓看慣各種軍機急報,對此多已無動於衷的眾人臉上不自覺地紛紛變色,一時凝滯的空氣隨即迅速流竄出無數錯亂的呼吸。 「東督護將軍慕容子歸何在?皇上有旨!」 議事堂正座上慕容子歸霍然而起,冷電一般的目光直逼昂首大步直入的來人,威猛剛毅的面龐卻在聞聲瞬間流露出終於稍鬆一口氣的安心。繞過書案快速到來人面前,口中說一句「李大人恕罪」同時躬身施禮,慕容子歸隨即便從李沐手裡接過紫青囊,解出軍報盒子拆取了旨意觀看。議事堂上議論方畢。尚未散去就見承安天使奉旨到來的眾將見兩人公事交接已畢,頓時呼啦一聲將李沐圍住:「李將軍承安是什麼消息?」「李將軍皇上旨意裡什麼意思?」「朝廷這次是不是總算同意我們狠打出氣?」「季夫小子朝廷頭批給我們派下多少錢糧?」七嘴八舌你爭我擠,一雙雙眼睛死死盯住李沐,一張張臉上激動急切地表情更是將全部心事無一遺漏展示得清清楚楚。 「承安的態度……皇上的意思旨意裡面應該很清楚吧,怎麼不先問子歸將軍倒都來圍著我?」深陷昔時同袍包圍,尤其面對兩名已經乾脆擠到身前扣住自己肩膀的從前上司和軍中元老,李沐一邊無奈苦笑一邊半帶求救地看向慕容子歸。 「明旨上寫得非常清楚啊……」慕容子歸微皺的眉頭在抬頭的一刻迅速放開,向著聞聲齊齊盯視自己的眾將朗聲道:「為靖王復仇——我們出戰!」 不出意外地將府議事堂裡頓時發出一片小小歡呼。兩個鬚眉皆白的老將則是在歡呼聲未落之際便向慕容子歸踏上了一步:「將軍。我等這就回營中按之前計劃部署!」其他諸將見慕容子歸頷首應允。頓時也收斂興奮穩定神思,紛紛請示告退回營部署備戰。 見短短片刻之間瀰散在將府地冷酷肅殺之氣便被注入一股摩拳擦掌、抑制不住地興奮,慕容子歸忍不住輕輕搖一搖頭。定一定神隨後轉向滿身風塵僕僕地李沐:「季夫連日趕路辛苦,先往臥房洗漱休息——明日再細說京裡情況不遲。」 李沐笑一笑攔住慕容子歸:「子歸將軍是聰明人——剛才既然說的是『明旨』,還請將軍這就領李沐拜見靖寧親王。」 慕容子歸臉上笑容頓時斂起:「李大人,皇上的旨意說了,為靖王血仇不惜一切。」 「是。所以到陌城之下聽說大軍尚未發動,李沐非常慶幸自己總算趕得及時。」李沐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跟上當先在前引路的慕容子歸,與他並肩而行。「靖王的脾氣不說軍中,朝裡也是無人不知,這一次率兵出來……真好奇將軍是怎麼把冥王給拖住攔在玉乾關的。」 「不是我,是公主殿下。」 慕容子歸語聲平靜,李沐聞言腳下卻是頓時一頓,但隨即輕笑:「是了——安樂公主殿下。奇心奇勇的女中豪傑。冥王再衝動也是能聽得住她勸地。」看一眼面容沉靜的慕容子歸,李沐不由又是微微笑了一下。「這一節是一定要注到奏書裡的。不過將軍放心,皇上既是憐憫靖王傷心。對靖王的一切行動給予支持,安樂公主殿下對靖王的一心愛護自然更加只會得皇上嘉許。」 「我知道。」慕容子歸點一點頭不再多言。軍政大事女子不該過問插手,風若琳既尊為公主,嫁入將門更當嚴守後宮鐵律。慕容子歸率重兵久在邊境,行為處事謹慎周密無比;雖然知道李沐為人,但能得他這樣直接了當的坦率保證,心裡頓時生出一種惟有曾為同袍方能具備的體察知心之感。只是心中感動,彼此相照卻彼此不宣,沉默並行片刻:「三天前靖王到達的時候情況很不好,但知道疲勞奔馳多日也不能就此出戰,這兩日都在調動軍士部署攻擊。幾天時間都沒怎麼合眼,今天看著是實在撐不住,才叫公主勸住了回府裡休息。如果季夫再晚上三五個時辰,怕是大軍真地就已出動。你方才也看到議事堂裡情形,不用說阻攔,為了誰做副將跟著去 關差點幾次內訌了。」 李沐忍不住輕「啊」一聲,側目看向慕容子歸:「這……」 「李沐,你也算是冥王軍出來地,能不知道『冥王』兩個字在北洛軍中的力量?若不是這個玉乾守將、東平督護的擔子壓著,一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早就跟上去了,還輪得著簡頓之、張葛幾個出頭爭搶?到底我欠他地,遠不止一條性命。」慕容子歸淡淡笑一笑,在尚隔了一重院落之時便停住了腳步,轉頭看向李沐,「鐵衣親衛的規矩,除非軍情警報驚擾者殺無赦。我的意思……雖說是皇上地旨意,還是讓他安心再睡一會兒的好。」 「慕容將軍。這是皇上的特旨,李沐日夜兼程趕來為的就是盡快將它遞到靖王手裡。」望著慕容子歸臉上並無真正笑意的笑容,李沐苦笑一笑,「臣是參將,在軍中不能不聽上將軍的命令。但皇命在身,李沐又怎麼敢妄動胡為——」 「皇上愛護子女,自然一切以靖王為先。李將軍既然明知於此,為何不加以權變?」 突然傳來女子嗓音。李沐和慕容子歸都是一呆。但慕容子歸隨即便向聲音來處微微躬身:「公主殿下。」李沐聞聲猛然回神。臉上苦笑愈深,也是恭恭敬敬躬身行禮:「臣李沐拜見安樂公主殿下。」 腳步輕輕,親自秉著燈籠的安樂公主風若琳的身影隨即便在兩人面前清晰起來——身形嬌巧地女子在牛皮燈籠微顯昏暗地燈光照射映襯下,看起來似乎比真實地高大一些,加上女子中比較少有的帶著一點沙啞的低沉嗓音,都讓這位胤軒帝的最長公主顯出一種酷似其父的威嚴。示意李沐免禮起身,風若琳凝視他片刻方才靜靜開口:「他才睡得稍沉一些。將軍不讓人打攪他,其實是我的意思。」 「是的,殿下。」下意識看一眼立在風若琳身後地慕容子歸,李沐沉默片刻後深吸了一口氣,「末將明白了,末將這就回房。」 風若琳頓時微笑起來,隨後露出一點歉意:「李將軍,靖王是我的幼弟。不管父皇怎麼……我——」 李沐還沒來得及回答。風若琳身後院落已然傳來異常清健的腳步。「安樂公主。慕容將軍。」向兩人簡單點一點頭算是行禮,一身冥王親衛黑色勁裝的英武男子轉向李沐,「靖王殿下請承安使者即刻進見。」 「周必?」風若琳不悅地皺起雙眉。被責問之人腳下卻是不停。只是淡淡應一句:「公主殿下,『承安有事立即通報』,冥王三日前親口吩咐。身為親衛,惟令是從。」 見風若琳臉色微沉,但威嚴不悅之色卻是稍減,李沐心中不由輕歎一聲:鐵衣親衛,惟冥王之令是從——這句話在北洛軍中可謂無人不知,但對於安樂公主風若琳,卻有著比常人更深刻的影響和更巨大的力量。胤軒十四年東炎西陵趁「玉螭宮之變」北洛動亂不穩之際發兵夾擊,鎮守東北門戶的慕容子歸奮起應敵,不想東炎鐵騎氣勢兇猛,鏖戰數月竟突破玉乾關防線攻入北洛國門,將玉乾關後邊境第一大城陌城圍作一座孤城。深知東炎作戰下手狠毒,北洛將士奮勇殺出一條血路保送城中婦孺出走,但請到將軍府主母安樂公主時風若琳卻是堅決不肯離城:「我不走,孩子們也不走,因為將軍不走——而將軍是不會離開戰場的!」風若琳地堅定極大鼓舞了北洛將士地士氣,岌岌可危的陌城在少糧無援的極端困境中又繼續支撐了一個多月。直到守城地最後一點機會都不再,風若琳才在慕容子歸「只求保我子嗣」的囑托下帶了一隊侍衛離城。雖然極盡小心,一行人出城不久還是遭遇敵軍。所幸慕容子歸所選侍從武藝高強人皆效死,更慶幸的是最先擺脫東炎疑兵突入包圍的冥王恰恰率兵趕到。向風若琳問清陌城情勢,風司冥當即分出所率人馬中百騎護送他們回向北洛大軍安全之處。「保全慕容氏母子,不損分毫」的命令之下,冥王軍向風若琳、更向沿途遭遇的數支東炎敵軍展示出北洛最勇猛士卒對主君之命的絕對承諾。當風若琳母子最終與重傷而被風司冥救回的慕容子歸重新團圓,慕容一門向百騎中僅餘的八人下拜致謝,得到的只有「冥王所屬,惟冥王之令是從」的堅定回答。身為當年存活下來的八人之一,李沐當然比別人更清楚風若琳在聽到周必這一句後的震動。而想到當年赫赫「冥王」之名尚未真正建立,自己便已在他麾下隨時跟從;但到後來隨著冥王軍聲威日盛,軍功建立軍階上升,最後反而由武將任文事;太寧會盟之後自己在皇甫雷岸手下,幾乎更是只問軍制錢糧全不管演兵習武……直到此刻重入軍營,再次感受到遍地肅殺之氣,李沐心中不禁唏噓;而望一望身前周必威武穩健的背影。想到即將拜見之人,又是一陣難以名狀地激動。 只是,懷裡這封靖王妃強撐病體親手書寫的謝 ,帶給年輕親王的……會是又一次深深傷痛吧? 「李大人請。」四人到得門口,周必向李沐做一個手勢示意入內,自己卻是站住了不動。李沐微微一怔,轉頭見慕容子歸已是微微笑起來:「夜已深沉,公主也回去歇息。至於子歸……請稟告靖王。慕容在帳前隨時待命。」說著又行過一禮。這才扶了安樂公主離開。 ——胤軒十八年北洛得勝。還朝的九皇子風司冥加封靖寧親王,並允在京繼續親掌三千親兵。同時胤軒帝御旨,冥王鐵衣親衛職比於禁軍,位階等同御前侍衛。因此冥王鐵衣親衛位階雖不是很高,但無論在朝中還是軍中份量都是極重;且比同於禁軍和御前侍衛,意味著有除君王與主上不拜、不聽一切權貴的特權。李沐在京中慣看了宗親顯貴對冥王鐵衣親衛的奉承,但此刻見慕容子歸對昔日同袍戰友如此恭謹。心頭還是蕩過一分輕微的異樣。 「王爺就在裡面,別呆著了。」 聽出周必平靜語聲下隱藏的微微怒氣,李沐一凜之下隨即收斂心神。深吸一口氣,伸手撩起門簾踏進屋中。 風司冥果然已經醒了許久:身上整整齊齊地黑色袍服是獨屬於冥王地色彩,舉手動身間襟擺拂動,露出底下銀色軟甲光芒閃亮。自桌上鋪滿地地圖和文書上抬起頭來,風司冥隨手將一張揉起成團丟進桌腳邊的黃銅火盆,隨後轉過書桌兩步走到李沐面前。 李沐早已恭恭敬敬跪下身行禮——靖寧親王是朝中唯一掌軍政實權的皇子親王。地位絕高於任何朝臣將領。他奉命傳書而非宣旨,依規矩仍需施行大禮——大禮行完站起後又躬一躬身,這才雙手奉上懷中紫青囊。「皇上命臣交給王爺。」 感覺到風司冥在握住紫青囊的瞬間頓了一頓似有遲疑,但隨即便快速將信囊抽走坐回書桌後拆信細讀,自進入房間幾乎一直屏住呼吸的李沐這才暗暗吐一口氣,慢慢挺直起身來。 大概是為了讓人安靜入眠的關係,風司冥的屋中沒有像將府其他地方那樣點了許多地***。一丈紅上只間次點了幾支蠟燭,書桌上一盞燭台光線也略顯幾分昏暗。李沐靜靜看著年輕親王那張清逸俊美的面孔被微微晃動的朦朧燭光時不時投下一片陰影,一雙夜一般的眸子裡凝聚起愈來愈多的幽黑深沉。 把從頭至尾讀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已經像烙印一樣清清楚楚刻在頭腦裡的奏折放到桌上,風司冥小心翼翼撫平那些被自己不慎揉捏起皺不平的邊角,這才將文書依原樣折好放到胸前貼身處。沉默片刻,緩緩抬頭看向身前安靜的青年使者:「李沐……我記得你當初直屬於冥王軍地時候還叫李季夫,野狼谷一戰你衝在最前,受傷最多但殺死敵軍將官也是最多地。」 「是的,殿下。」李沐語聲平靜,心中卻是一陣激動。 「你改名李沐,是因為過繼同宗伯父、前任的工部尚書李寂李大人,避了家諱地?」風司冥臉上露出一點淡淡的笑容,「韋平伯、孫仲、肖叔遠、李季夫,當年『四方力士』還在『九騎』之前,說到殺敵的勇武無人不提野狼谷那場血戰……這樣說起來,倒是都有點可惜了。」 見風司冥真誠目光轉來,李沐身子不自主地一震,雙膝頓時一屈跪倒:「殿下,末將只願跟隨殿下,踏平東炎為我王妃世子報仇!」 風司冥聞言微愕,注目他雙眼片刻,輕笑一下又搖一搖頭:「起來吧——我知道你的心意,但王妃,王妃她的心意……」說到這裡頓住,風司冥微微抬起眼凝視桌上燭台那點橙黃暖光,良久方才輕輕一口氣歎出。轉眼重新看向李沐,年輕親王面色已是沉靜如恆:「李沐,你自承安一路兼程趕來十分辛苦,現在信息本王已經收到,你先下去休息,等明日再到軍前聽命——承安情勢如何,朝中各部諸臣的態度應對,還有皇上的諭旨和心意都要切實傳達,不得有誤!」 聽風司冥在最後八個字上的著意加重,李沐心中又是一震。努力穩定心神,這才向風司冥恭恭敬敬行過禮:「是,臣,明白!」 「沒有其他的事情就趕緊下去睡吧——我也不過四天三夜地趕來,你今比我還省了一夜,當年『拚命四郎』一點都沒變。」風司冥嘴角微揚,不待李沐說話便向一直侍立在桌邊的另一名黑衣親衛道,「劉復,你送李參將出去。」 「是,殿下。」 側身讓兩人出去,周必隨手攏一攏門簾:「殿下,如何?」 「王妃那裡自有照料,不用擔心。」聽到平靜然而關切的話語,風司冥微微笑一笑,但隨即隱去笑容,「周必。」 黑衣親衛頓時肅立。 「可以傳令鐵衣親衛——就要出戰了!」 u優書盟 UUtXT.COm 詮蚊吇扳月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八章 驚起幾復東顧(中) 字數:4387 「我聽到,冥王親衛已經作好出戰準備。」 訓練有素的銳利目光清楚地捕捉到背面相對的風司冥握在劍柄上的手小而無聲地動作一下,兩名劍拔出鞘、封殺自己一切前路的親衛頓時收起兵刃隱還幽黑晦暗之處,慕容子歸沉默一下,在距離年輕親王尚有五步的地方停步,穩健的身形凝駐半刻,這才沉聲開口。 握持著劍柄的手緊一緊隨即放開,似是出神凝視眼前城關下一片冷漠荒原的年輕親王抱起雙肘,也不回頭:「慕容,或許有人誤會了什麼,但,我不打算帶冥王親衛之外的任何人去——一個都不會,無論是不是曾經冥王軍屬下。」 風司冥的聲音並不高。慕容子歸很熟悉這種語音語調:輕易不在軍中顯露真容的少年皇子,冷冰冰的銀色面具和玄色戰甲下最真實的,便是這道鎮定、然而時時透露出肅殺氣息的清冷嗓音。胤軒帝九皇子統軍貴精,冥王軍出戰從來以最小的代價謀求最大的勝利,此一條北洛軍中無人不知;而曾經與風司冥同袍協作共禦外敵的將領更是知道,這種絕不浪費一絲氣力的作風甚至體現在他在軍中的每一道言行上——風司冥從不將聲音提高到必要之上的響亮,若所說的話只需要兩個人聽到,他絕不會將音量放到足以讓第三個聽清的程度。此刻冷冷淡淡的聲音出口分明沉靜而字字清晰,傳到自己耳裡卻又讓人以為那話音已經邊關迴旋不定的朔風盡數捲去再無蹤影。沉默片刻。慕容子歸微微垂目:「殿下如此決斷,自然是有殿下地考量。但眾將的心意殿下不會不知,倘若……」 「身為鎮關大將,慕容子歸,你有責任約束好自己的部下。」淡淡回眸掃過一身戎裝鎧然的高大武將,風司冥轉回頭,目光順著玉乾城關下草葉枯衰的土地緩緩逐上遠方國境外一片空曠廣袤的原野,一直延伸到不見星月的漆黑夜空。 「是。殿下號令。慕容必當謹遵。」微微皺一皺眉。慕容子歸躬身行禮答道。但言畢隨即踏上一步,「但請殿下允許慕容知曉您的計劃,以備接應。」 抱住雙肘地手不自覺間掐緊,輕薄然而堅韌地軟甲似乎並不能阻擋來源於自身氣力地傷害,感覺到臂上隱隱的痛,風司冥蹙一下眉頭又旋即舒展:「不必。」 「殿、下!」 聽到身後男子佩劍與鎧甲碰撞出的大響,配合著包含了隱忍怒氣和由衷緊張的低喝。城樓上原本緊繃的空氣頓時愈加凝滯,風司冥沉默片刻,終於回轉過身來。抬眼對上男子素來沉靜威武的面容,察覺出他眼中毫不作偽的關切神氣,年輕親王不由輕輕歎一口氣。 慕容子歸皺緊眉頭,望著風司冥,已經衝到嘴邊地話轉了幾轉終究沒法出口。靜默相對片刻,慕容子歸退後一步。微微躬下身:「新阜在玉乾關正東。距邊境六十七里,是東炎歷來囤糧轉運之所。臣已傳令豐門守將趙蓋,日出時分各遣一軍夾襲東炎在陽邑守軍。以犄角之勢牽制並尋隙打擊其南、北兩翼一切後援。」 凝視他片刻,風司冥嘴角微揚,但笑容轉瞬便即消逝:「新阜重鎮,若非十萬火急調動不得。你們……」驟然頓住,盯住那雙目光沉沉靜靜看來的堅定眼眸,風司冥喉頭顫動了幾下,壓低了嗓音:「慕容子歸,記著,你們只做到這裡——這是本王的命令!」 「是的,殿下。」 「取下新阜,向東六百里雁碭草原無遮無攔,正是騎軍馳騁——慕容子歸,若非本王印信金牌,玉乾關任何人不得擅離一步,違者軍法處置絕不輕饒。你可聽清?」 「慕容子歸謹遵靖寧親王號令。」 耳邊落下慕容子歸乾脆有力的答語,風司冥心中輕輕吁一口氣,再次轉過頭凝視夜色似乎越發幽黑深沉不辨事物的茫茫草原。聽到身後之人禮畢起身,轉身之際兵甲磕碰一陣輕輕聲響,風司冥緩緩閉上雙眼,吐一句:「……慕容,謝謝。」 輕不可聞的語聲,青年上將卻是猛然頓住身形。沉默片刻:「司冥殿下,你知道我的。」也不回頭,慕容子歸只是輕輕扯一扯嘴角,「公主地意思就是子歸地心意。無論殿下打算做什麼,臣都不會有半點遲疑。遇到王妃這樣的事情,遇到這樣的事情……這是任何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一個男人都無法忍耐不動地。」 說著回轉過頭,卻見風司冥臉上一抹幾乎無力的苦笑。慕容子歸心中方有一絲詫異閃過,年輕親王伸手覆上胸口,一邊淡淡苦笑著一邊輕輕搖頭:「鏡葉……不,三司督察史秋原鏡葉上書參劾我以私仇棄大局妄動刀兵,奏本已經經過傳謨閣到了崇安殿。另外,有吏部藍子枚為首、承安五品以上供職官員共七十四名聯名參劾我私調親衛軍士,起刀兵擾亂民心違犯國法。方才李沐帶來了靖王妃的謝罪折子,宰相台雖是協調錢糧調運的諭旨,但是那一疊各地三司督院轉來的廷報還有東南軍制各路的應答……子歸,不是什麼人都無法忍耐的,而且,恰恰是受到最切身傷害的在要求忍耐。」 「王妃的謝罪折子,想法應該和公主是一樣的:不願看到殿下在戰場受傷。但秋原大人……」略一沉吟,慕容子歸沉聲說道。「三司職分特異,秋原大人,想是有他的處境和考量。」 胤軒十年新政改革,朝廷設提調、典獄、尚禮三司掌握新政推行中官員的督察考核,利用國中各地督院快速傳遞的訊息命令,將君王的耳目所及伸展到國境以內幾乎任何一個細微的角落。胤軒十八年三月,三司合併一統。與宰相台下六部並列。然而北洛朝中人皆知三司名義上受宰相統領協調,但獨立督點之權不受任何限制,執掌三司地大司正「位 相」,保留了事實上的超然各部直接向皇帝負責。年治下,三司督點約束之力越發強勁,對三司本身供職司丞的規矩要求也越發森嚴。秋原鏡葉既是柳青梵第一位正式收入門下的弟子,又是他直接帶領進入督點三司,此番行事並非特異。接到李沐送來的那些廷報。自己也不曾感覺有任何出乎意料的地方。只是見風司冥此刻神情。慕容子歸心中還是一陣微微震盪。 秋原鏡葉……雖然長年駐守邊關。但每年例行的新年還京述職,朝堂上遠遠幾次相望對視、宮中大宴之類寥寥數語的交換,這位少年登科入朝,因為師——柳青梵、長——胞姐秋原佩蘭而成為承安新貴代表地三司監察史,卻是給一向並不刻意留心文臣地自己留下相當深刻地印象。東方門戶,邊廷重鎮,陌城玉乾關與承安京中信息往來其實十分暢達。幾年間京城風雲變幻。緊隨了老師公正嚴謹不偏不倚、細密入微滴水不漏為官行事的秋原鏡葉,無疑是承安京裡一眾年輕朝臣中最出類拔萃而後勁深沉的一個。雖然同胞姐姐便是靖寧王妃,秋原鏡葉官場中的事事得體、步步陞遷卻絕無半點靖王府、寧平軒附庸的意味。相比於此次隨風司冥同行的裴征和文若暄,尤其還有同樣是文試殿生出身、到寧平軒後才開始漸漸接觸處理軍政之事的蘇逸,秋原鏡葉顯然不是常人想像中地靖寧親王理所當然最親近且最倚重的幕僚和屬下——這似乎是有些怪異,但在包括自己在內的北洛朝臣的眼裡,三司監察史的本身足以解釋一切。然而出現在年輕親王臉上隱隱帶痛的表情,以及耳中飄來的幾乎分辨不清的低語。卻讓慕容子歸突然領悟到了什麼:「鏡葉……他心裡不會比我更少瘋狂和報復地念頭。但各人有各人要做地事情。尤其,是這樣的時候,六年來第一次真正一探對方虛實的機會……」 六年——慕容子歸又是一震:胤軒十六年四月冥王大破東炎騎軍。徹底結束與東炎持續整整兩年地戰事,從而調轉大軍專心致力於西方的戰場。雖然西線戰火未熄,大勝並未有兩年後那般舉國歡騰,但擊敗強敵的完勝的喜悅讓整個北洛軍隊都極其振奮,胤軒帝更下令冥王還朝之際一切比照太子禮儀。然而正是這樣的時刻,風司冥在起軍還京前夜將自己秘密招到帳中,以坦蕩而冷靜的語聲告知他對於東炎真正實力的懷疑,還有對東西兩大國之間可能存在協議和分歧的猜測。慕容子歸至今還清楚地記得那一夜十四歲少年皇子冷峻森嚴的表情,以及憂患卻沒有一絲慌亂的鎮定指令。六年前為穩定國中軍民之心而選擇坦然接受的少年皇子尚不曾被勝利和盛名沖昏頭腦,而此刻數年朝政歷練得更加深沉穩健的年輕親王,沒有任何道理只為一時激怒而喪失了身為統帥的冷靜。 慕容子歸不由淡淡笑一笑:果然,擔心和猜測都是多餘的。六年前離去時一席囑咐命令之後風司冥與自己就再未有一句多言,兵部和寧平軒的公文不提一字,就連每年宮中朝會家宴也不曾稍有借影。但這位執掌一國軍事的皇子的眼睛,從來就沒有忽略掉任何一點危機的可能,更不說將視線真正從這東方門戶移開。萬里戎機關山若飛,日夜不休的疾馳和雷厲風行的命令,激怒憤恨之下暗暗隱藏了運算經營多年的佈局籌謀:軍制改革後統歸寧國公鋒執掌的東南各道軍馬,非常應急反應機制下兵部的錢糧調度,以及軍中一眾惟冥王馬首是瞻的老將,在各人的知與不知之間彼此配合得天衣無縫。東炎歷來虎視,野心無人不知,此次借助靖王妃之事一反常規率先出兵,也許反而能夠佔有難得的先機…… 「慕容。」猛然驚醒回神,抬頭,卻見風司冥凝望無邊無際的漆黑夜空,一隻扣住腰間佩劍劍柄的手緩緩反覆著握緊和放鬆的動作。「三天時間,應該足夠陽邑的東炎軍知曉我出兵的緣由……也足夠鴻逵帝明白我出兵的理由。」 平靜的語聲明明不帶任何情緒,高大武將卻只覺一股較邊庭冬夜更甚的寒氣倏然逼來。喉頭微微一緊:「是,殿下。」 「除鐵衣親衛不許任何其他將領跟隨出戰,慕容,我想你懂這其中的用意。」風司冥勾一勾嘴角,凝望夜空的黑眸沒有半點笑意。沉默片刻,輕輕吐一口氣,「各人有各人要做的事情:玉乾關的情勢、軍心民心,李沐如何回報朝廷和宰相台,還有幾日後三司、刑部和宗人府使臣到來,如何接待京城使者和壓制平復將士——一切,就看你的了。」 深深吸一口氣,慕容子歸退後半步,撩衣下跪:「殿下,無論最後如何,為王妃和世子復仇,是我堂堂北洛兒男應當所為。殿下定下的計劃和目標,臣必將率領屬下兵將一一實踐達成,絕不令殿下失望。」 「北洛的將士,從未令我失望過。」 風司冥側轉了頭,臉上露出淺淡然而真切的笑容。上前一步,親手扶慕容子歸起身:「雖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子歸,能夠有你支持,在這個時候……真的很重要。」 慕容子歸也微微笑一笑,但隨即躬身行禮:「殿下,臣去做最後檢查準備。」 望著武將高大寬厚的背影步下城樓,風司冥緩緩斂去唇邊笑意。抬眼望一望城關前方沉得不見一點光亮、更迷亂了天空與草原界限的黑暗,右手在青冥劍柄上一點點收攏、握緊。「劉復。」 黑衣的冥王親衛頓時從黑暗陰影中現出身形:「殿下。」 「傳我將令:一刻鐘後,全部人馬關前集結。」 幽憂書萌 uUTXT.CoM 銓蚊子版越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八章 驚起幾復東顧(下) 字數:8733 「什麼?讓北洛襲取了城?!混賬!」 隨著暴喝,御案翻倒發出山頹一般的巨響,案上硃筆奏折乃至玉璽盡數傾瀉在地,回音在鴉雀無聲的緋櫻宮正大殿煌明殿裡一陣陣迴盪。滿殿文武無不伏跪俯身,額頭死死抵住冰寒刺骨的青金地磚,強自抑制著身體的顫抖不發出半點聲響。 只穿了皇袍便服的御華焰面色靛青,一雙鐵灰藍色的銳利眼眸幾乎要冒出火來。收回雙手,緊緊握了兩握後終於緩緩反背到身後,銳利雙眼掃一掃殿上噤若寒蟬的眾臣,鴻逵帝深吸一口氣狠狠開口:「闊羅斯部的切莫勒是幹什麼吃的?昨天的廷報上還誇口風司冥絕打不過鷹山防線,看看今天!鷹山防線,好一道鷹山防線,三萬人把守小小一個隘口也會讓人從眼皮子底下繞過去?背後闊羅斯千里平原上一連二十座糧倉滿滿的糧草就此送人,連王旗都一齊搭進去!還有城,經營了十年的二道城關防線,夜半不過兩個時辰就扛不住開了大門……城守將童道明是麼?這還是南征時候跟著朕處處頭陣的人,五六年地方蹲下來,就忘記仗該怎麼打了?!——布科奇!」 「臣在。」縱然一身戰甲,似也架不住鴻逵帝眼中森嚴之氣,體型高大近乎常人兩倍的武將聞聲極輕微地抖一抖這才閃出朝班向鴻逵帝拜倒。 「立即調西、北兩路全部騎軍,由蒙窪泊、白山梁星夜趕往博沃柯克部增援城南軼道山嶺防線守軍;以軼道嶺錢白河城為基礎阻擊北洛軍。明日酉時……不,午時之前奪回城!」 「是,陛下!」布科奇應聲叩首,隨即起身大步出殿。 「威將軍薩格!」布科奇戰甲摩擦碰撞之聲尚在眾人耳邊,鴻逵帝繼續高聲道。「朕命你為征西大將軍,統率西、北兩路軍馬即刻北上,抄截北洛前鋒部隊後路,務必將冥王軍與北洛大部從中隔斷!」 「臣遵旨!」 「江樞——朕命你自此刻起兼兵務尚書。總理國中錢糧兵馬。務必保證西征需用!」 「微臣領旨。」 江樞忙忙伏拜叩首。不待他起身御華焰目光已經轉開。向朝班首位,向煌明殿裡唯一一個保持了平靜神情凝視自己之人、東炎第一將軍賀藍「哼」一聲,一拂袍袖逕自離殿而去。 望一眼鴻逵帝背影,賀藍嗽一聲。見殿上群臣猛然從震懾固定狀態中回復彈跳而起。江樞等主持兵務的朝臣更是一邊呼喝伺候在殿前地下屬一邊慌不迭向各自府衙主事處所奔去,原本威嚴肅靜的煌明殿頓時顯出異常的慌張混亂之象,考斯爾笑容不由略略一僵,但很快聳一聳肩膀,隨後也邁步向殿外走去。 「將軍看起來並不憂心。」聽到身後加緊趕上的腳步,隴君也不回頭,腳下稍稍一頓離開宮中大道拐上一條小徑。「城市被攻陷,國土落於他人。兩百年來這似乎還是第一次。」 「並非第一次——典禮大人應該不會忘記六年前被風司冥僅僅八千人馬攻下的貝南城。雖然風司冥當時的真正意圖是在解圍。但那一回我東炎國土確確實實是落到了他人的手裡。」 隴君停住腳步,微微側頭,一雙冷峻眼眸斜睨身側東炎軍神:「考斯爾將軍。我並不認為這一次的情況與六年前相同。冥王沒有自雁草原直線進擊班都爾而是由小松山襲了北方地白河河港,然後奇襲突破鷹山防線並一舉攻下城。冥王軍身後地北洛大軍還排在班都爾王旗外圍守得死死,到現在為止並沒有向其他方向出兵攻擊地信息。以眼下來看,我似乎還沒有找出與上次有一點相同的地方,哪怕是局部策謀上的相同都沒有。」 「不同是自然。畢竟,無論這一仗的天時地利,還是表面上的起因,都與六年前天差地遠。」考斯爾輕笑一聲,但隨即在對方銳利的目光下將笑容收起。「隴大人,」認真而恭敬地稱呼一聲,見隴君聞聲微震,臉上旋即顯出同樣認真嚴肅的神情,賀藍氣,低垂下眉目:「賀藍只想知道一點:這麼做……真地有必要麼?」 隴君眉頭陡然一凝,雙眸倏地迸出銳利精光。但這光芒只是一閃,瞬刻之間隴君已然回復東炎典禮司儀一貫的溫雅沉著。籠起雙手,隴君慢慢走了兩步,這才輕輕開口道:「什麼有必要沒必要?將軍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明白?」 賀藍很清楚。而且——」 話未說完,隴君已經抬起一隻手攔在他眼前。沉默對視半晌,考斯爾猛然撤開目光,一隻手狠狠扣上腰間佩劍:「你知道這種話傳得多快——這兩天兕寧都有了風聲,再過個一天半日只怕全京城盡人皆知。風司冥赫赫威名,沒人肯說這裡會有什麼計算,而我們的將士……我的將士,會覺得這種仗……是恥辱。」 「將軍慎言。」掃一眼考斯爾腰間,東炎先皇御賜、已經傳承了整整三代的佩劍,隴君心中暗歎一口氣,隨即沉聲說道。「定北侯麾下將士,也是皇上的將士、東炎的將士。何況方才煌明殿上,皇上並沒有調動定北侯麾下,將軍。」 「如果風司冥根本沒有打算順著他地勝利一路打到兕寧地話。」 平淡無波的語聲入耳,隴君頓時抬頭,只見東炎第一將軍唇邊竟是勾起一個異常諷刺的微笑:「切莫勒童道明擋不住地冥王。布科奇薩格就擋得住?北洛孟銘天鋒軒轅皓擅長的是攻城拔營打埋伏,風司冥可是游擊奇襲玩得精熟的主兒,只要夠了糧草補給,就 地一樣來去自入。能繞過了頭一條鷹山防線不被發.開後面的二條三條?何況這樣急忙忙一心奔去,有的是空子讓人轉軟檔給人打。布科奇和薩格……能在他手下走上兩三個回合就算運氣了!」 隴君眉頭擰得更緊:「考斯爾將軍,問題是現在冥王佔有了城。風司冥本身所率未見過萬,他不會放著前後夾擊的危險讓我們重新取回城。」 「但打一城守一城。分兵分力節節肢解直到弱得我們可以一口吃掉。風司冥難道當真會蠢到這個程度?至於城的糧草儲備我很清楚。脫開了身後北洛的大部,佔了城池固守只會讓城成為一座孤島。這種情勢利弊對比,相信他一定不會做得比我們更差。」 「可是從鷹山防線到兕寧一共六道大防線四大部落王旗,就算冥王天縱英才勇力過人,手下那幾千冥王軍也驍勇善戰以一當百,也沒有一路直插到我國中腹地地道理。」 賀藍=見朱紅宮牆之後已經看得見乳白紋飾淡金地神殿建築特有地圓形尖頂,考斯爾這才停下腳步。鐵灰藍色的雙眸靜靜凝視隴君,半晌,青年武將才低沉的聲音說道:「按著東炎一貫的規矩,武將沒有權利拒絕君主出兵的命令。但是典禮大人,賀藍現在誠心提醒一句,雖然陛下有陛下的種種考量,但不首先設法平息從承安來的那些謠言。將士們很難做到真正心無掛礙地戰鬥。如果需要考斯爾出戰。這是我唯一一個要求——『常勝』對上『不敗』,這樣地仗,不是任何一方隨隨便便就輸得起的。」 隴君沉默一下:「若將軍擔憂的僅僅是這個。或許大祭司可以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說法……」轉頭看一眼晟星殿門前恭恭敬敬目不斜視侍立的鴻逵帝的內監和侍從,東炎典禮司儀臉上露出一抹淺淡的笑容,「或許,皇帝陛下也是這個想法。」 考斯爾聞言抬頭,恰恰鴻逵帝正自殿中邁出,一雙冷目向自己與隴君的方向淡淡掃來,賀藍腳心直襲上心。呆怔間袖口一緊,卻是隴君低了頭輕輕牽扯,再抬眼看去,果然跟在鴻逵帝身後、應是送御華焰出殿地東炎大祭司御華真明正連連向自己眼色。望一眼已然邁步趕向鴻逵帝方向的隴君,考斯爾張了張嘴但終究沒有出聲,心中暗暗苦笑一下,也連忙趕緊兩步追了上去。 草原冬日嚴寒草木凋傷,彙集了國中各地奇珍風物的御花園,此刻也一如時節不顯什麼生機。只有被視為東炎皇室象徵地莘草,枯白的細長草葉中心包裹了杏紅色的柔嫩新芽,在一片灰白暗淡的朔風裡招搖出一點點暖意。見御華焰行了幾步便駐了足,目光定定凝在兩莖莘草上,跟隨其後的三人皆不敢出聲,呈扇形靜靜伺立在他身後。 「賀藍,你不贊同朕方纔的調派,是吧?」伸出手指拈住細長的草,御華焰緩緩開口,「你置疑朕派遣布科奇和薩格的決定,或者更確切一點,你根本就是有意反對出兵,對不對?」 死寂一般的沉默終於被打破,考斯爾心中猛然一鬆,但隨即又收得更緊。深深低下頭:「臣怎麼敢,皇上?」 「你當然敢。若是你贊同這樣的應對,你絕對會第一個請戰——身為東炎的第一將軍,沒有理由不為自己的國家雪洗這般任人攻打國土任他人馳騁的奇恥大辱;如果不贊同的是朕的將領任命,也會第一個站起來提出你認為的最好的人選。現在既不主動請戰也不另提人選,朝會結束不是到軍營囑咐將官而是到晟星殿等候朕——賀藍,你真是把自己的心意表述得非常清楚。」 「臣萬死。」聽到鴻逵帝語聲越來越緊越來越急,賀藍雙膝一曲頓時跪倒。 「朕知道你的意思。」默默看他一眼,御華焰將視線重新對上自己指間被搓揉出淡紅汁水地草莖。「朕明白你此刻的為難——這種事情不是能夠明白對人說的。你將管著東炎半數軍士人馬,在這個上面出不得半點差錯,也不能有一絲一星把柄。」 賀藍思……」 「這是朕的責任——是朕手底下辦事的人沒有把事情做得乾淨,朕不會為這個牽累無辜。」御華焰冷冷一眼,考斯爾頓時抿緊雙唇。見他神情肅然,御華焰不由輕輕歎一口氣:「不是朕好戰爭強不肯放過任何一點機會。但是事情已經做了。琥珀霜也被北洛宮中辨識了出來。風司冥一路打過來到這個程度,不奮起應戰,難道要朕為這小小一撮粉末雙手奉上祖宗七百年基業?再者,大祭司也看過了,這次,風司冥還想要維持他那個『不敗』的名頭,怕是很難。」 抬眼看向從容兩步走到御華焰身邊的一身白色祭司袍服的御華真明。只見後者緩慢然而肯定地點一點頭:「勞師遠征、孤軍深入、地利不識、緣故有虧,縱然北洛國力軍力皆堪稱強盛,也會被這樣地戰爭拖垮。何況兩強相爭,主客有別,風司冥此刻雖勝在靈活機動,但時日越久、軍隊越深入,便難是我東炎鐵軍對手。至於將軍所擔心地……」御華真明扯出一個極冷地微笑,「一個字。拖!」 身為東炎第一將軍。考斯爾原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晟星殿在御華王朝中舉足輕重的地位角色。但眼前這位前朝皇子、當今皇叔,接任晟星殿剛滿兩年的大祭司拋去素日溫雅,第一次顯露出真正與同東炎君皇共享至高軍權的「暗帝」身份相符的言語行事。考斯爾還是直覺週身一道道寒氣包裹竄流。靜默片刻,向鴻逵帝與御華真明叩首行禮:「考 謹遵鈞旨。」 御華焰凝視他片刻方才微微頷首:「起來吧。」頓一頓,「賀藍,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是,臣心中還有疑問。」忽略一旁隴君瞥來的目光,考斯爾躬身道,「臣有疑問,為什麼……為什麼會是琥珀霜?密報上明言,北洛確切地指認出琥珀霜地名字,怎麼會這樣?」 御華焰聞言一怔,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不悅光芒:「怎麼?我東炎的密藏死藥,委屈他北洛靖王了?」 「不,臣的意思是,如此珍貴的密藏之藥,就連宗親皇族也極少賜予的恩典,為什麼會流落到緋櫻宮外。琥珀霜歸內禁司監管理,開啟使用必須經過大祭司大人。皇上直屬的暗衛從來沒有為任務發下琥珀霜的記錄,配給死間的應時之藥更不會有這樣地效果。」見周圍三人臉上同時變色,考斯爾略略一頓隨即繼續,語聲卻是沉靜如常,「琥珀霜為我東炎宮中密藥已有數百年歷史,雖然涉及種種隱秘,但效用、症狀多有流傳在外,善醫之人能夠從中總結歸納出一些訊息並不奇怪。柳青梵師從道門柳衍,見到病症辨識出琥珀霜也無十分特異。但連承安內應地暗衛都回報,赤三十三確實花費一年時間在靖王府主人飯食中加入琥珀霜,這無論如何都不是簡單的事情。何況皇上近年來根本沒有觸及宗親或是顯貴之人,普通以為的琥珀霜,不過是效用與之接近地玳瑁膏而已。」 話說到這裡,御華焰面色已是鐵青,一雙眼睛突突冒火。沉默半晌,突然狠狠一拳砸向身邊石雕花台:「真恪廷哲這老東西,這些年朕對他不薄啊!莫倫蓋提賜死的時候一口一個『顏面』、『大局』、『撫定他族』,轉身的時候卻……其心可誅,其心可誅!」 深知鴻逵帝猜疑之性,考斯爾眉頭一皺正要分解,一邊御華真明已然開口:「皇上,真恪丞相應該並無他心。否則,不會將琥珀霜交給往承安的暗衛。如果他當真藏有私心,也該是立功心切,盼望一擊成功,乃至忘記了關鍵的謹慎周密不留任何痕跡的守則。」 「這樣……大祭司說的很有道理。」御華真明語聲沉靜,鴻逵帝臉色也漸漸放緩。「不過具體的事情還是清楚一些地好。賀藍,這件事情你調幾個人去做——記得,不要驚到了國丈。」 「臣遵旨。」 「琥珀霜,琥珀霜……我東炎號稱第一的密藥,一次一匙便可無痛無苦取人性命,分成零散一日日積累卻能讓人一點一點憔悴損傷受盡折磨,就算中途得到解藥也會遺下後患無窮。說起來這風司冥也真是厲害:琥珀霜毒性日日入體纏綿積累,居然只是稍有不適的低燒頭痛;而他的王妃卻又恰恰懷孕。雖損了胎兒不致後患——難道北洛靖王真的有神明保佑。還是『天命者』真的可以肉白骨生死人?」 見鴻逵帝一邊說著一邊轉頭看向自己。御華真明淡淡垂目:「摩陽山大神殿『天命者』的預言已經過去十七年。現在,沒有哪個國家可以利用這樣的名義打破大陸格局。」 御華焰聞言頓時格格笑一笑:「大祭司說地是,沒有哪個國家有這樣地能力。不過,」頓一頓,深沉眼眸轉向考斯爾和隴君,「拋開琥珀霜,承安傳回來地消息。讓朕真正疑惑的倒是北洛朝廷的態度。風司冥出兵的理由,在鷹山防線、在城這些陣前說得清楚,為他的王妃復仇。北洛朝廷到現在為止,增兵和糧餉的旨意都沒有對此作任何修改,竟然是認可了這麼一條!而且從承安傳回來的密報上還說,胤軒帝已經派出使臣,押解著兩名暗衛和細作到我國中問罪。當然,這種事情誰都知道是什麼意思。問題是探遍了北洛朝廷上下樞紐要害。居然沒一個主事用權地出聲反對。風司冥出兵的原因無論朝上朝下都站得住腳跟,人心都是一致向外,就算普通的百姓追捧冥王容易糊弄。但北洛國中統一到這個程度……還有胤軒帝對風司冥的縱容,實在讓人難以想像。」 「皇上,說到北洛朝廷對胤軒帝與靖王決定的態度,在北洛倒也不甚特異。」見鴻逵帝說著凝目自己,一直沉默的隴君稍稍邁上一步隨後躬身說道。「北洛自兩百年前武德皇帝立朝便一直有皇帝直接指揮軍隊的傳統,雖然相比我國國內君王親歷戰事的總體數目要小了許多,但凡屬軍務,上下朝廷和各部府衙地唯一責任便是統籌協調,全力支持君主地戰和決策。風司冥在北洛軍中的聲望自不用提,朝中官員也多追隨,而胤軒帝的意思又並不反對打這一場仗,想是如此整個朝廷才呈現出這樣地一致。」 御華焰皺著眉頭聽他說完,沉默半晌方才輕輕笑一笑:「不反對……那個人的野心也不是一天兩天,反正底下孝順兒子一群,從來也不需要更多在乎一個兩個是麼?不過,眼下兩國的狀況分明誰也沒有必勝把握,以胤軒帝一貫的為人,這次明顯的縱然又怎麼說?連聖旨都只說為靖王妃復仇而沒有更多,他可不是意氣用事隨心縱情之人。」 「這一點,微臣認為,其實或許……更多與風氏王族皇家之人的特點有關。」見三人目光一齊射來,隴君微微低頭,「風氏王族,歷來多專情。」 隴君一句話說出,不僅僅鴻逵帝,御華真明和賀藍-考斯爾都不由呆了一呆,後者更是脫口而出:「隴大人,朝中屬你最專精北洛之事,這到底是怎麼,你可說清楚!」 微微抬頭一眼掃過凝目自己的御華焰和第一將軍,隴君的目光又在星殿大祭司表情深沉的臉上稍頓一頓,方才靜靜開口:「皇上,據臣所知,風氏王族歷來多專情之人。大陸遵奉西斯大神,以夫妻一體為人倫之常,但自古男 妻妾多育子孫亦是常理,各國王族顯貴更少有專情一愛。但北洛風氏一脈卻眾多終生獨守一人的例子,嫡系的皇子王孫為達成夫妻忠貞的契約不惜放棄權位者,自立朝以來不下十人。而風司冥的王妃秋原氏,先祖其實皇子宗親:因為與平民女子相愛,甘願自貶為民,與妻子偕老於川秋葉原,這便是北洛川秋原氏的由來。風司冥以為妻子復仇的名義出兵,在北洛皇族宗親看來,正是風氏一貫專情特點的體現;胤軒帝聖旨上沒有更多堂皇理由說明,應該也正是出於此。」 「專情?天家哪有專情可言。王族專情……這簡直是笑話!」御華焰沉默半晌,突然冷笑出聲,「隴君,或許北洛風氏是有那麼幾個發了瘋的,但決不會包括風司冥。想想兩年前,太子冊立大典前那兩三個月地北洛,靖寧親王納娶樂伎女子做側妃,可是連我東炎的朝堂都好一陣震盪。這會子又說夫妻情深。他風司冥倒是一套一套做的好戲!」 隴君眉頭微皺:「皇上。臣只是說臣的推測。承安那邊的消息說得清楚。靖王夫妻和睦,王妃的生弟弟秋原鏡葉這幾年節節高昇於朝務甚是得力。至於那個側妃,除了協助風司冥立過功,聽說進府之前就得王妃喜愛,入王府之後也十分照應甚至同食同宿。內府和諧,承安民間議論都很讚揚這位鍾氏夫人的明智和靖王妃的賢德。再者,側妃終究只是側妃。靖王妃出身高貴又得人望,風司冥為她出戰才會有這樣支持。」 「可是隴大人,你剛才提到了這位側妃很得靖王妃歡心,還同食同宿?那為什麼她沒有中琥珀霜呢?」 「回稟考斯爾將軍,因為,這位側妃茹素,從來不動葷腥。」 隴君不急不緩,考斯爾、御華真明臉上頓顯恍然之色:琥珀霜地藥性。必須經過飲食中肉類油脂才能催發。因此使用之時都是與酒肉或者用肉油製作過地食物共同呈上。東炎暗哨潛入王府在一年之前,其中大半時間秋原佩蘭身懷有孕,飲食當有專人特別調製。府中其他人決計不敢亂用。而風司冥政務繁忙,雖然在本府用膳並不少,但真正可能攝入體內地琥珀霜份量不多;何況他成年男子筋骨強健,相較於懷孕體虛的女子抗藥力自然是強。連帶著想通這些關節,考斯爾不由長長歎一口氣,隨即轉向鴻逵帝:「皇上。」 「賀藍,你去傳朕的命令,現在承安的暗衛,除九、十一、十二,全部撤回來。」御華焰眼中閃過一道幽幽光芒但隨即隱沒,「承安現在查得太緊,而陽邑,還有班都爾那裡的北洛軍情,朕知道得太少。」 「是,皇上!」 「之後你去兵務省,點校軍馬,出兕寧北門小青山。限你三日時間趕上薩格,準備與冥王一戰。」見考斯爾沒有立時應答,鴻逵帝微微笑一笑,「入我國中如入無人之境,就算理屈在我,也由不得他這般放肆!何況國事之間無是非,到底曲折在誰,只有刀槍說了才是真理。」 「臣謹遵皇上將令。」 青年將軍快步而去,隴君皺一皺眉隨即低頭,御華真明卻是面容嚴肅看向鴻逵帝:「班都爾柯李斯、戴倫澤兩位將軍已經星夜從渚南王旗趕來。皇上若想知道情況,為何不立即召見他們而是另派暗衛前往調查?班都爾為我草原第一大部族,無雙公主殿下,還有派恩長老現都在京城,皇上這一族的人心……此舉須斟酌啊。」 凝視御華真明片刻,御華焰淡淡微笑一下:「皇叔,朕便是斟酌過了。」說罷抬腳向御花園外走去。 遠遠聽到御花園外內監宮人應奉君皇的聲音,忡怔地御華真明終於回過神來。看一眼身邊同樣凝視鴻逵帝離去方向的典禮司儀,祭司輕聲道:「從真恪廷哲到派恩出身班都爾部的梅爾瑞麗皇后……曇華兵亂,已經整整二十五年,他居然……還是不相信任何一個血脈親族。」 「大祭司,請慎言。」二十五年前兕寧因奪嫡而起的「曇華兵亂」,其中御華王族死傷泰半,部族外戚、朝廷顯貴廣為牽涉,又與御華焰登基、御華真明拜上摩陽山大神殿緊密相關,可謂東炎朝廷最禁忌的話題。此刻猛然聽御華真明親口提及,隴君不由心下微怵,沉聲道:「皇上對大祭司絕對信任。」 「是,這個自然——能夠當面吩咐赤衣暗衛的行動,若說信任,沒有比這更明確的表示了。」御華真明微笑道。見他面容恢復素來的沉穩,祭司輕輕揚一揚嘴角,「不過典禮大人,關於方才北洛風氏,我還有一點疑問。」 隴君微微一怔:「大人請說。」 「琥珀霜東炎密藏,歷來所載解藥惟有波旬金盞一種。而波旬金盞一來罕有,二者,花期短促,非是新鮮汁液煉製地藥物對琥珀霜完全無效。這個,隴大人想來是很清楚地。」凝視隴君雙眼,「但是我聽說,典禮司儀大人,琥珀霜其實還有一種解藥。不,確切地說,是對一種人無效——是的,洛、承安、君家,對君家人完全無效;哪怕身體裡只要有一點點洛君家的血液,琥珀霜就只會讓人身體虛弱,再不是奪命之毒。如果我沒有記錯地話,隴大人,真恪廷哲接觸暗衛,是要通過專理北洛事務的您的吧?」 隴君身子猛然一震,但隨即挺得筆直:「您這是什麼意思,大祭司大人?」 「沒什麼。只是發現風司冥這一場仗,好像真的把我東炎捲進去許多去了呢。」隨手折一草捻在指尖,任淡紅色的草汁緩緩流下,御華真明靜靜微笑,「隴大人,我沒興致考驗你的忠誠。我只想聽你真心說一句:這一戰,誰贏?」 悠浟書盟 uutxT.COm 銓汶自板閱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九章 十年礪劍(上) 字數:7513 東炎鴻逵二十四年(北洛胤軒二十二年)冬十二月,北洛靖寧王妃秋原佩蘭因遭東炎劇毒小產,世子夭殤。靖寧親王風司冥憤而起兵,率鐵衣親衛三千直奔邊城,借陌城玉乾關守將慕容子歸麾下將士突破東炎國境。十日時間,破鷹山防線,下鷲兒池、郁木扎茲、城等共九處城池與王旗,兵鋒所指入東炎國境七百里。 東炎前將軍布科奇、威將軍薩格奉命,調國中西北兩路大軍北出兕寧,分兵迎上風司冥軍隊。以貓耳嶺防線為基礎,由南向北列兵阻截冥王先鋒。 鴻逵二十五年(北洛胤軒二十三年)一月,布科奇所率北路軍與冥王先鋒於鹿角窪遭遇。兩軍相觸冥王軍即走,追擊則強力反撲,反覆數次,貓耳嶺防線三度因之撕破。布科奇等將領奮勇爭奪,至一月末,風司冥所率北洛軍未能推進過貓耳嶺二道防線。 鴻逵二十五年二月十二,風司冥突襲貓耳嶺後寶瓶鎮,隨即連夜輕騎,直逼沃斯沃王旗修達城。 初,布科奇所將軍士守衛極嚴,風司冥未能尋到機會突破防線,兩軍對峙十日餘,冥王先鋒突然消失。同時鹿角窪以西之鷹山防線,北洛上將軍慕容子歸率大軍向東推進,西路威將軍薩格相應推進預備迎戰。西、北兩路大軍原本共同佈防於整個貓耳嶺防線,然而軍隊運動,冥王遂於兩路軍士縫隙中,越鷹愁澗直插嶺後。沃斯沃告急。慕容子歸東進。班都爾告急,薩格、布科奇並為牽制。 二月中,東炎第一將軍賀藍然而僅在京城外、自西向東第四道防線黃石河梁佈防紮營,不再向前,亦不主動出尋敵軍。 鴻逵二十五年三月下,自風司冥正式出兵玉乾關,計有三月。風司冥率少量輕騎。於鷹山、貓耳嶺、虎睡坡、黃石河梁四道防線中往來穿梭。數度襲取城池。但均在十日內為反擊之東炎軍隊奪回。西方慕容子歸分十萬之眾與班都爾部族守軍對峙,又有五萬人馬時時往復,或有出擊,持續牽制布科奇、薩格所率西北兩路大軍。 鴻逵二十五年四月,風司冥冥王先鋒於黃石河梁防線西六十里處,與定北侯考斯爾麾下第一次遭遇。因兵力不足,雙方短暫接觸冥王軍即以快速退卻。風司冥隨即命全體後縮。薩格、布科奇分別於貓耳嶺、鷹山防線強兵阻擊。雙方交手,北洛軍雖有損傷,但未動及主要實力與冥王本身。風司冥退至鷹山防線,與慕容子歸會合。 月中,北洛胤軒帝遣使者攜國書、解之前於承安所擒東炎間諜,向兕寧請停戰、和議、處治並解爭端。 「……這算是低頭麼?看來胤軒帝請和的意思倒也真誠。不過,將我暗衛捆綁遣返押送,招搖過市宣揚得滿天下皆知。這個態度可真是囂張而不友好啊。」 「啪嗒」一聲將北洛國書拍到御案上。御華焰冷冷笑道。陰狠銳利地眼眸淡淡掃過低了頭靜靜站在一邊的晟星殿大祭司和典禮司儀,目光又在強烈陽光透過的窗欞窗台上頓一頓,線條生硬的嘴角微微彎一彎:「賀藍的密信你們也都看過了。現在……怎麼說?」 小墨華宮是緋櫻宮中獨屬於鴻逵帝一人的書房,相對於日常讀書講授和處治政務的泰陽殿,這裡的一切佈置安排更符合草原簡潔明瞭地特性。殿中除了鴻逵帝地書案和御座是用自斷雲雪山深處採來地千年老木整個兒雕成,其他的桌椅案幾,包括陳列著無數羊皮卷書冊的書架都是一眼鮮明的草原風格。身著白色祭司袍服的御華真明看了鴻逵帝一眼,輕輕「嗯」一聲在身邊一張交椅上坐下,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直接的戰火戰爭並非由我首先挑起。接下國書允許使臣進京上殿,這是承認起因在我的做法。」 「但如果拒絕,就意味著戰爭地繼續。」隴君皺一皺眉頭,語聲不高但清清楚楚。「因為這場戰事,皇城以西七個部族都受到了巨大的影響,耕田和放牧的各種生產完全沒有進行。雖然江樞那裡還不曾聽到需用不足的消息,但是去年國中麥糧歉收牛羊馬群也相對減少,而北洛卻是連續又一年的豐收這是沒法迴避的事實。」 「錢糧上的事情,應該還不至於成為現在的問題。」御華真明立刻接上去,一雙眼睛卻盯住了鴻逵帝。後者坦然回視,一邊平靜開口說道:「確實還不成為問題,但是典禮說得很對,從長遠看必然無法迴避。」 「那皇上地意思是就此接受北洛地提議,停止戰事以和議的方式解決這次問題?」 御華焰快速瞄了表情同樣坦然的祭司一眼:「當然不能是有損我國體地方式。」 御華真明微微笑一笑:「這個自然。而且,從之前兩軍交手的情況來看,風司冥並沒有傳言中那麼可怕。最少,不是所謂大神庇佑的不可戰勝。」 「是在十倍以上的兵力對比之下,大祭司大人。」有意無意地將稱呼咬得沉重,隴君臉上的表情絲毫沒有受到殿中另外兩人的稍許輕鬆的影響。「皇上,請允許我提醒,考斯爾將軍的密信中很仔細地陳列了三個月來冥王的行軍和出擊路線。第一將軍著重強調了冥王軍的極端機動靈活,還有在陌生環境中就地取材補給的能力。京城以西各個部族,除了他最初繞過的班都爾之外都被兩次以上突破過。因為這樣的襲擾,至少有二十處耕作地錯過了今年的麥播種,斯沃斯往南的春季羊群繁殖也都受到了影響。」 「真是難得啊隴大人,我似乎是第一次聽你這樣關心國中農事。但為作物豐收和牲畜繁殖的祈禱祭典。好像並不是典禮司儀地主要職權。」 「大祭司大人——」錯愕地瞪著像是領地安全受到威脅的草原響尾蛇一樣盤起身子做出預備攻擊姿態的出身皇族的男子,隴君眉頭皺起,幾次張開嘴又合上。「我不是……」 「夠了!」 鴻逵帝斷然的聲音插入因為短短一句突然呈現出一種緊張狀態的兩人之間:「什麼時候了,居然在意起這些?朕一直信賴你們兩個人就像依靠自己的兩隻手,誰規定了左右兩隻手只能各做各的事情而不允許交叉協助地?大軍未動糧草先行,隴卿考慮錢糧還有戰爭對我國中地影響這是正確地。就算是富庶如我東炎也不該付出超過利益所得的代價。但是在戰場上真正打敗過冥王,對於全軍軍心士氣的作用影響並不僅僅是在這一次的戰事當中,這種所謂庇佑所謂神化的打破影響能夠一直延及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以後。賀藍在這一點上做得讓朕非常滿意。而且他也並沒有忽略兵力對 題。奏報裡說的很清楚。不過現在朕地問題是停戰停戰,而讓我們贏得更多?」 御華焰話音落下,小墨華宮裡一片寂靜。沉默片刻,隴君才以稍顯猶豫,但內容卻沒有絲毫含糊懷疑的語聲說道:「北洛使者已經到了兕寧城外三十里——秋原鏡葉雖然年輕,但各種消息上看,都不是容易對付的人。」 「不過胤軒帝的目的很明確:停戰。只要達成了這一點。秋原鏡葉不會成為障礙。」 「不錯,雖然手段近乎要挾,但只領了少數一點騎兵在他國境內的到底是他兒子。」鴻逵帝目光鎮定地接上御華真明的話,嘴角卻是微微向上扯起,「西邊是慕容子歸將我兩路大軍牽扯住了,但前提是朕還沒有真的打算不顧一切用兩個將軍數萬軍力或者更多地代價去交換風司冥地性命。這一點,相信無論胤軒帝陛下還是冥王本人,心裡都非常清楚。」 鴻逵帝的語聲很平靜。但殿中兩個人都聽得出話語之中穿透而出的狠決銳利。風司冥數千鐵騎突破國境甚至直入腹地。東炎軍士雖然奮起迎戰,但並沒有傾盡國力將之冥王軍圍剿殲滅地意圖。布科奇、薩格和慕容子歸的雙向牽制事實上將戰爭限制在了一個尚可控制的範圍,或者換一句話說。因為兩軍的戰力基本相當而天時地利各有優劣,以及雙方作戰的後援顧慮等等,在形成兩軍主力以鷹山防線為分界彼此牽制局面的同時,也形成了兩軍最重要兵力的對峙和僵持。風司冥所率的冥王先鋒往來馳騁攻擊,固然在第一道鷹山防線和第四道黃石河梁之間廣大的腹地地區給東炎造成巨大的壓力,但限於人數不可能長久佔領城池逐步攻堅,反而時刻要防備各道防線間的前後夾擊。另一方面,慕容子歸所率領的十五萬北洛大軍突入東炎境內逼向雁碭草原的班都爾部族,推進雖然緩慢,然而在鷹山一線的頻頻動作卻構成巨大的威脅,因為即便是號稱「東炎軍神」的賀藍以將慕容子歸的大軍一舉擊倒而不留給他與冥王呼應夾擊的機會和能力。戰事至今三個月,風司冥已經完全沒有可能如最初一鼓作氣千里奔馳,直接威脅鴻逵帝所在的兕寧皇都;但他在敵方控制範圍內的左突右出穿梭遊走,頻頻出手打擊襲擾而絕少留下可供攻擊的破綻機會,並且始終保持著與後方大軍聯絡呼應的通道,也是將戰事拖入看似無窮無盡的僵局的最主要原因——身為最擅權衡利弊輕重的君王,鴻逵帝到底無法做下不計一切代價誅殺冥王的決定,尤其……是在需要絕對的部族兵力支持才能完成這一目標的時刻。 抬起眼,隴君沉默著凝視面上不露一點表情的鴻逵帝。秋原鏡葉,北洛使者是在班都爾的金衛將軍柯李斯護送之下次第通過四道嚴密防線到達兕寧的,而胤軒帝遣使請停戰議和的消息也是由班都爾部屬臣最先最快傳遞到承安的。當然,班都爾既是草原十八部族中最大一支。部族本身地位置也在帝國的西北、最靠近北洛的位置。雁碭草原一馬平川之下就是王旗所在的渚南,東炎西方國門的第一大城、自洛入炎的必經之路。班都爾馬市、鷹市和金銀市場大陸聞名,市集的繁華與四通八達的交通相輔相成,來自北方地各種商品、人物以及消息原本就應該由此傳入東炎國中。而作為歷來支持御華王族地草原最大地部族力量,班都爾部的忠心一直得到東炎君皇的完全肯定和絕對信賴。然而,經過二十五年前那場因儲位而起的「曇華兵亂」,儘管這種信任在鴻逵帝大婚親政的時候通過冊立班都爾部出身的郡主梅爾瑞麗為皇后得到重建,儘管此刻部族的實際執掌者長老派恩是鴻逵帝地嫡親舅父而且當年堅定地站在鴻逵帝的一方。謹慎防備這一條還是在君王的內心烙下深刻的痕跡。對班都爾部鴻逵帝歷來安撫拉攏恩寵有加。派恩長老與族中女巫的獨生女甫一出生就被賜予御華皇姓封為公主。又精心促成了與貴族士大夫世家出身的將軍考斯爾的聯姻,這一系列安排可見御華焰對這一部族的良苦用心。只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或許是真恪廷哲出任了上朝廷宰相站到了朝臣領袖地位置,後宮中梅爾瑞麗皇后地地位似乎就慢慢下降到只在名義上略勝於真珠皇妃的境地。而鴻逵二十二年十月,真珠皇妃所生的皇子熹被冊立為太子,鴻逵帝為之廣邀各國賓客舉行盛大地冊封典禮。膝下並無所出的皇后就越發被真珠皇妃的光彩所掩蓋。雖然班都爾的繼承者、無雙公主御華緋熒依然得到鴻逵帝的格外寵愛,但明眼人都可見到這個草原第一大部族在朝廷和後宮中的整體勢力確實在被消減,鴻逵帝給予來自部族的臣屬的信任也一點點減少。 鴻逵帝統一草原各部,真正將各個部族的族權統一到至高皇權之下,這無疑是皇帝最值得稱頌的功績之一。自草原部族聯盟形式演變脫生的御華皇族統治,經過了東炎歷代帝王的努力,是到御華焰手中才真正確立了唯一君主對於戰和、立儲、法典等國家根本的絕對權威。但來自各大部族的屬臣和通過科舉等制度層層選拔提用的廷臣,始終是朝廷中兩股不可消除的分立力量。到鴻逵帝一朝。考斯爾軍功卓著、真廷哲圓潤老成。加上統一各部之後的種種措施,雖然鴻逵帝著力安撫,平衡似乎已經有所動搖。而草原人性情多急切不耐。好勝爭強,每每便有一些脫離掌控的事件發生。此次北洛靖寧王妃中毒痛失世子,便有其中一派求成心切妄自行動的主要原因在內。鴻逵帝以暗衛秘密追查,消除痕跡一一與之善後,意圖就是不在此時留下話柄多起事端,而聯合各個部族專心對北洛的戰事。偏偏班都爾又率先停止爭鬥,居中引線護送使臣上京,如此動作不能不引起鴻逵帝的高度警覺。 草原最強大的部族班都爾,同樣保留著最悠久與最高尚的草原傳統:熱情好客、豪爽驕傲,以及對「英雄」的絕對尊崇和禮遇。東炎國內主要的兵力都在鴻逵帝的掌握,而各個部族保存的力量,班都爾可以佔到其中三分之一,更有眾多的族人在國中各地——這樣的班都爾,一旦對君主剿殺冥王的命令稍有遲疑,一切部署就再沒有意義。而且,縱然是驕傲強大如鴻逵帝,也沒有那個膽量甘冒引起一族軍民牴觸而至於整個草原懷疑的風險,以並非正面交手的「卑劣」手段謀取一位聲名赫赫的敵將對手的姓名。這一次兩國交兵,在戰爭之初班都爾部就表達了相當強烈的對風司冥的同情;風司冥繞過班都爾北上,從闊羅斯部 山防線,班都爾沒有途中追擊,聽到城被攻佔也沒北增援。當然,班都爾直接面對著慕容子歸的大軍,但真正交鋒卻是到布科奇、薩格率兵趕到重新加強防線之後,而且真正參與到戰事的部族軍隊也並非主力。幾乎可以說,在風司冥這一次的出兵中,班都爾是東炎版圖中被刻意繞過、刻意保留而不曾削弱的一塊。雖然無論鴻逵帝、大祭司還是典禮司儀,都不會懷疑無雙公主、派恩長老這些部族執掌的忠誠。但種種事實卻讓人無法聯想起東炎歷史上並不少見地部族對御華王族的「抗議」——以並非直接反對,也不直接損傷整個草原利益的手段方式向兕寧城中的王族施加壓力,而謀求部族本身最大的利益。 以各種集市聞名大陸,因貿易通商而富庶繁華的班都爾,戰爭,尤其是向西北方向的戰爭是嚴重違背了他們的利益追求地。何況,不僅僅是班都爾地族民因為往來頻繁地北洛商人而對整個北洛懷抱友好,部族的繼承人、被整個班都爾視為女神和靈魂的無雙公主黛對北洛所具有的特殊的好感更為東炎君臣所深知。杯酒傾蓋如故、以意氣相交的草原人不會放棄他們的信仰和習俗。這一點。甚至比手眼可以觸及、金銀可以衡量地實際利益更重要。 「皇上。」 隴君抬頭,卻是御華真明打破了久久的沉默淡然開口:「賀藍斯爾的奏報上分明地說,此番在莫倫提草原,兩軍交戰的結果是風司冥敗走。」 鷹目中一道銳利光彩閃過,御華焰微微頷首:「不錯,是不敵的敗走,而不是有計劃預謀好的乘勢撤退。雖然風司冥還算盡可能地保全了他的手下。不過無論從戰場的情況還是事實地結果,沒有人可以否認朕地『軍神』擊敗了北洛冥王。」 御華真明聞言露出一個淺淺笑容:「正如皇上之前所說,這個勝利的意義比其他任何一座城池的得失都要巨大,它地影響可以延續到下面數年可能發生的一切戰爭。既然風司冥可以用他的任性將一己痛苦擴大宣揚到無人不知,我們何不藉著此刻胤軒帝陛下的力量將這件事情也傳到每一隻有必要聽得見的耳朵?」 「如此……就需要大祭司的力量了。」對視片刻,鴻逵帝眼中露出瞭然的笑意,「保家衛國男兒本色。雖然我定北侯、第一將軍功勳卓著,爵高位尊已經再難加封。但是有功必獎。朕必然要給予他應有的榮耀。」 御華真明微笑頷首,繼續道:「皇上,定北侯爵位已到國中之極。何況正當年輕,雖然勞苦功高但也不宜加封過甚。而在每一場戰爭結束後向神明祈禱,拜祭和超脫那些死難戰士的英靈,祈求他們永遠保衛我東炎國土,這是身為大祭司應當履行的職責——」 御華焰頓時擊一擊掌:「為我死難戰士舉行祭祀,莫倫提的英靈不朽!」見御華真明微笑點頭,鴻逵帝隨即轉向一邊微微低頭的隴君,「隴卿,這裡關係到各個部族的典禮儀式的安排,朕就交給你了。」 「是,皇上!」隴君急忙躬身行禮。抬起頭來,見鴻逵帝神情不明地繼續盯著自己,目光中隱隱詢問之意,隴君再行一禮:「考斯爾將軍的事情臣自去安排,皇上。但,北洛秋原鏡葉那裡……」 聞言,御華焰方才略有舒展的眉頭再次緊蹙:「……是,必須給北洛一個理由,一個交代——雁碭川十五萬軍隊密密麻麻壓著,還如何騰得出手放得下心料理其他的事情?不過這個說法麼……」一邊說著一邊凝視隴君,「隴卿可有什麼想法?說出來聽聽。」 隴君身子一跳,急忙躬身:「微臣無能!」 御華焰眉頭越發緊一緊,看一眼神情自若的御華真明隨即又將目光轉開。久久凝視著被透射進殿中的陽光照得一片銀白耀眼的地面:「胤軒帝將我插去承安的暗梢一路明槍真箭地押解過來。雖然各國相互打探情報早是慣例,但只有心照不宣,哪裡有這樣大張旗鼓興師問罪的?何況,在他國的暗梢多了、派出去的時間長了,所謂鞭長莫及,這些人,就算耳目所及也未必一一控制精確,人心這種東西從來就是最容易變化的。再說,這種事情本來就是各人使盡了心計手段,他北洛扮出一副兼容並包廣納四方的好模樣,沒有一個一個仔仔細細好好甄別也是再正常不過——歷史上因為這些雙料、甚至三料的間諜而被他人所利用,甚至引發國家乃至整個大陸戰爭的例子,難道還算很少嗎?」 鴻逵帝稍稍帶一點感歎,但話語總體顯得從容平淡,轉回御案後泰然落座,目光顧盼二人,面上神態自然之極。小心翼翼低眉避開直視的目光,隴君掩在袖中的手指用力掐一掐掌心,開口吐出的語聲聽不出半點不穩:「皇上說得是。三大國鼎足而立,周圍又有諸多小國,為保自身必然竭盡心機。而或戰或和,或是藩屬依附,風雲變幻其實莫測。各國百姓也每每因為國家之間戰和遭逢無數幸與不幸。雖然近些年來大陸局勢總體平穩,但前有北洛玉螭宮之變後有西陵大鄭宮的烈火,還有無數因此散佈到各處的零星火種,一旦遭遇,就能殃及己身。其實便不算因為國家戰和而發生的種種無奈,日常生活中情仇愛恨,也是神明賜予我們悲喜的恩德。」 隴君說著一邊抬起頭來。見他臉上神情莊嚴而蘊含感慨,御華焰不由也微微點頭。「是,人於浮世,往往身不由己。因緣際會,因為私人的情誼而引發國戰,這種事情雖然可悲可歎,卻也不是什麼前所未有的異聞。」頓一頓,掃一眼似乎被手腕上寶石鐲子的光芒一時吸引了注意力的御華真明,鴻逵帝又歎一口氣,一邊站起身來:「隴卿,關於這件事情,考斯爾也不便插手,便是你多費些心思了。」 「……是,臣謹遵皇上旨意。」 目送鴻逵帝一身杏紅皇袍的背影向後宮遠去,隴君這才慢慢直起了腰。卻聽耳邊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響起:「將兕寧傳出的莽撞命令,推成是一個被私仇蒙蔽了全部心智的個人行為,甚至還想以此挑撥原本結盟兩國之間的關係引發仇恨,這種行為不但稱不上高明,甚至可以說拙劣了。」 定定看一眼表情淡然的祭司,隴君略勾一勾唇角:「那麼,大祭司大人有不拙劣而且高明的處治辦法?」不等答話,典禮司儀已然一個躬身,「要去安排北洛使者的事情,臣,先告辭了。」 優浟書萌 uUtXT.coM 全蚊子阪越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九章 十年礪劍(中) 字數:7563 「秋原大人,請這邊走。」 再次向一身純白色祭司袍服的御華真明躬身行禮,秋原鏡葉這才抬步跟上腰間結著朱紅絲絛的灰衣宮監,一步一步穩穩走出晟星殿院門。 凝視那步伐沉穩、背脊挺得筆直的背影,御華真明默默良久,突然逸出一聲歎息。隨即放鬆似的將身體依靠向身邊門柱,一邊在嘴角露出一抹淡淡微笑來。 北洛使臣,胤軒帝特派全權處置此次和議事宜的使者,秋原鏡葉。 得到鴻逵帝關於間諜毒害圖謀與原因的答覆後,沒有更多的驚訝懷疑,也不見任何不悅不滿,平靜地全盤接受了鴻逵帝所給予的說明解釋以及如何處決那名間諜的提議,僅僅提出唯一一個要求:在東炎正式的皇家神宮舉行一次告慰儀式,以謀殺者的血祭奠含恨夭折的靖王世子的怨靈。 棘手——無論是鴻逵帝本人還是自己都深知少年登第深諳朝堂之道的秋原鏡葉絕不是輕予之人,但誰也不曾料想到這位自到兕寧皇都便一直顯得安穩鎮靜異常的北洛使臣,會在一切即將完美結局的時刻突然使出這樣一手。大陸崇拜共同的神明,擁有的基本信仰都是一致無二,舉行儀式告慰無辜死者令其安心往生不再怨懟遺恨,這是人所共知的應有禮儀。北洛拿下了毒害靖寧親王夫婦、害死世子的兇手,鴻逵帝也承認了兇手從國籍上原屬東炎並願按東炎國法處死而給北洛一個交待,那處死兇手之後盡快舉行告慰儀式安撫含恨怨靈也是順理成章自然之極。但。就地在西蒙伊斯大神的神宮神殿舉行祭奠,與在專屬於東炎御華王族地神宮神殿告慰北洛親王世子的亡靈,意義完全不同——縱使確實承認了下毒的間諜和使用的毒藥皆盡出於東炎,然而以一國之尊,如何能夠做出等同於承認真正幕後主使就是東炎皇室的舉動? 雖然,無論御華焰、自己、隴君、賀藍真正把握了和議確實進程的每一個人都非常清楚:所謂的解釋交待,不過是雙方停下這場彼此無益戰事的最冠冕堂皇地理由。沒有人會天真得相信。那名在北洛潛伏已經整整八年地密探。是因為自己地母舅死於昔日安塔密斯的亂軍。為了替本是西陵商女的傷心母親報復蝴蝶谷之戰的北洛主將而布下了這樣一個需時漫長的毒害之局。 御華真明記得很清楚,通明殿上聽到鴻逵帝解釋的秋原鏡葉只是在「安塔密斯」、「蝴蝶谷之戰」幾個字時稍稍抬一抬眉,其餘整個過程就平靜得再沒有一絲波瀾。 接受解釋,允許處決,商議退兵後兩國相處、百姓商賈往來諸事……一直到最後的叩謝行禮退出殿堂,秋原鏡葉以最專注、最盡職地態度,冷靜、有禮而高效地完成一國使臣所肩負的重責使命。 從秋原鏡葉的態度可以分明看出北洛同樣不樂意這場戰爭繼續。這種坦然和直率讓手中緊緊捏一把汗的東炎朝臣放下了忐忑不安許久惴惴的心。草原好武爭強,但不意味著嗜殺成狂。經濟內政的文臣固然深知朝廷為一場戰事的各種巨額付出,縱馬沙場的將領其實更害怕名不正言不順地糊塗戰事,成為謀害無辜婦孺地卑鄙者的幫兇和同盟而令一世英名受損。對於崇拜英雄的草原人沒有什麼比英雄神話地破滅更痛苦,堅定捍衛君王的正確正義和堅決拒絕自己敵手的不義,在很多時候具有相同的意義。風司冥出兵的真正原因早被傳得滿城風雨,何況除了班都爾無雙公主一眾,就連第一將軍的賀藍疑之間。在對拋棄事實真相深究。彼此心照不宣的異常默契下,東炎朝堂少見的文武共濟,眾臣齊心協力終於推動這項和議的達成。 只不過。動用東炎皇家神殿以作祭奠的要求,卻是在彼此合作樂章的最後完美結局上落下戛然一聲刺耳巨響。 滿朝嘩然,秋原鏡葉牙關死咬,寸步不讓。 沒有他人的通明殿墨華宮,御華焰狂怒之下砸碎了價值千萬的珍寶古玩。然而轉身對上態度始終平靜而堅決的北洛使臣,鴻逵帝展露出的,必然是屬於大邦有道之主的寬容鎮定。 強壓下以上朝廷宰相真恪廷哲為首的文武朝臣的激烈反對,鴻逵帝終於向秋原鏡葉允諾可以在對毒害者公開行刑後,在緋櫻宮晟星殿大祭司的主持下舉行一個最簡短的儀式告慰亡靈。御華真明看到了宣佈旨意時鴻逵帝的目光:不在秋原鏡葉,也不在殿上群臣,而是草原一十八部族現在朝中的長老和代表。御華緋熒身後,班都爾長老派恩向身側同僚露出的滿是躊躇與歎息的表情眼神,讓自己在那一瞬間陡然觸及到這個真正經歷了「曇華兵亂」的草原部族領袖內心深切的恐懼和擔憂…… 風司冥勇武善戰,國都以西除班都爾以外七大部族無不倍受打擊。而位於東南的各部,為備戰調集大量錢糧人馬也是人人自危。御華焰統合草原雖已有近十年時間,但部族數百年各自為政的觀念卻絕非輕易便能改變。全國的戰事必然倚賴全國兵力,但習慣了優先自保的草原部族卻並不像御華王族親自統率的炎部大軍那樣處處順服令出必遵。風司冥這一戰,東西各部受損自然不均,然而南方部族雖有十一之眾,西方七大部族所在草原乃是御華王族賴以發源和支撐的真正根基,深知厲害的御華焰如何會讓自身置於冥王勢力時刻威脅的險境險地?因此無論朝廷議論如何,秋原鏡葉丟出的「唯一賠償表示」地要求會在之後的草原人心中掀起何種風浪,御華焰都絕不會允許各個部族由此再起不穩——盡快地結束戰事。解除北洛威脅,減去西北各部族背負的巨大壓力,對於鴻逵帝而言,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 畢竟,東炎不比郡縣集權的北洛,也不比神明一統的西陵。脫生於草原部族聯盟的政權,各個部族利益的平等無犯,原本就是身當大寶的君皇必須精確把握地事實。至於以何種名義在御華王族專屬地最高神殿之中為他國親王世子祭奠行禮。這些禮儀規則地事情。則應當是典禮司儀的隴君和身為大祭司的自己才需要考慮的。 御華真明淡淡笑一笑:最快的利弊權衡。通明殿上的群臣議論不過是鴻逵帝給予眾人深入參與朝事的錯覺。真正地決定,在秋原鏡葉還未踏入兕寧的城門之前就已經做出。只不過那個時候,小墨華宮裡,無論鴻逵帝、隴君還是自己,都沒有確切預料到秋原鏡葉行事居然能夠如此刁鑽苛刻……而已。 但同樣的,接受了東炎的解釋,處決了下毒的兇手。更在最高神殿舉行了告慰的 北洛至此再無理由糾纏這一場毒害陰謀。接受了這辭而彼此心照不宣的「交待」,也就意味著北洛不可能繼續間諜的追查——為私人地怨仇損傷太寧會盟地盟友,甚至翻出數年前的恩仇引發兩個國家之間可能的對立,這樣地利害對比,沒有人會及算不清。 對雙方都有利的結局,自然,雙方都必須作出相當痛苦的讓步。 或許。從又一層意義上。秋原鏡葉正是以這樣一種沉穩而不失職責體統的方式,討還同胞姐姐所遭受的巨大痛苦? 沉默良久,御華真明緩緩搖頭:也許秋原佩蘭確實便是那種擁有著罕有幸福的皇家女子。雖然自身的地位勢必使她自覺不自覺地捲入各種煩惱。週遭之人亦多會因為身份地位而待之種種假意虛情,但那些真正與她聯繫緊密而時時相處與共的,卻幾乎都是以一片關懷愛護的真心實意給予她身為女兒、姐妹、妻子,身為一個女子最基本的幸福。靖寧王妃在北洛的地位為眾人共戴穩若雲山,自如周旋於皇室宗親與命婦官眷之間的秋原佩蘭少有不順心如意。縱是當年風司冥納娶樂戶女子為妾曾引得一片波瀾,風波過後的相處和諧,尤其靖王府行事處處以皇子正妃意志為尊的絕對態度,反而更加穩固甚至提升了秋原佩蘭在朝野人心的威望——她不需要任何更多的舉動向人們昭示自己在靖王心中的地位,也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言行心計向自己的丈夫索討關注的眼神,所有人,都將她小心翼翼地關愛保護。當然,身為皇家人獲得這樣的關愛保護,付出一些沒有絲毫特別的傷心、痛苦、孤獨之類的代價,背負一些相對於女子肩膀或許略顯沉重的職責,也是理所當然的。 何況,秋原佩蘭同時擁有弟弟和丈夫兩重堅定不移的保護。來自血緣的羈絆,和來自風氏王族特性的專情珍重……儘管當日隴君提及之時,自己與鴻逵帝同樣的不以為然,然而有意考察北洛風氏的記載,卻驚訝地發現其中確實異於他國:立朝雖僅有兩百年的北洛風氏,是在整個西雲大陸列國歷史上唯一不曾有過「廢後」的王族。對於元配正妻地位的絕對尊重,以及在王族血統嫡系傳承上,北洛有著比任何其他國家更強烈也更明確的堅持——北洛到胤軒帝為止九位帝王,相傳八代竟只有胤軒帝風胥然一人並非皇后嫡出!嫡系血脈的傳承,甚至比神道一統的西陵上方王族做得更為徹底,然而這種傳統從未有明文、或者任何一位皇帝口頭說明並固定。風氏王族多英主雄才,個性自尊而狂傲,唯獨在此一事上保持鮮明的一致,兩百年時間代代如此,若非源出真情而僅僅利害權衡,這樣的皇室未免也太過「神性」。秋原佩蘭得到冥王愛重既是事實,又有秋原鏡葉這樣得意仕途的胞弟全力愛護支持,地位尊榮顯赫同時更為百姓所愛,無疑是值得任何女子羨慕的。即使是地位相當,甚至更為尊榮的東炎無雙公主,也是一樣。 御華真明並不想去提醒秋原鏡葉。返回使館官驛的途中會遭遇怎樣地「埋伏」;他同樣沒有意圖去阻攔沉浸在滿心熱愛中的少女,為對時刻牽念的心上人更多一些瞭解而竭盡苦心的努力。班都爾部族的利益、戰爭對草原的利弊、草原人民生活真正的渴望……種種確然老成謀國的堂皇理由下,他看得見少女心中極力隱藏,卻始終能夠洞察地天真浪漫地夢想。「衝冠一怒為紅顏」、「但有情,江山只手拋卻」,這些皇室中女子自幼便被教導必須堅決摒棄地不切實際的故事傳說,早在天性熱情爽直的少女心中埋下始終不曾熄滅的火種。推己及人,由一個人的性情行事可以推斷他至親至近之人的性情。這原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更何況。御華緋熒對那一道青衣瀟灑地執著。早容不得任何人更多置喙。 是自幼驕傲任性慣了的少女,但始終恪守著草原第一大部族繼承者的身份與職責,這一點點隱藏在為國謀利外表下的任性和私情……縱容,是注定使命來臨之前,自己唯一可以給予的補償。 又是輕輕一口氣歎出,御華真明抬一抬手,身邊立刻有侍從到面前垂手待命。 「叫宮人侍從們走開些。給秋原大人多一點的清靜。」 從翩然而去的紅衣背影上收回視線,秋原鏡葉猛然發現,身邊東炎典禮司儀凝注在自己臉上的若有所思地目光。 雖然心中坦蕩無他,對著隴君充滿探究意味地雙眼,秋原鏡葉還是抑制不住頰上微微發紅。略略側過臉對上身邊一株青蔥茂盛的銀桂,秋原鏡葉輕咳一聲:「隴大人。」 「此一本圖蘭銀桂,是前年太子冊封大典上特意自因圖琛塔格湖移來。宮中照料得精心,又少了人摘花掐葉。卻是長得最好……」話音倏止。注意到秋原鏡葉因為話中其實無意的所指而驟然一陣紅紅白白地面孔,隴君心中不由也為這意外的巧合微微一頓,但隨即便輕輕笑了起來。「窈窕淑女。君子好。不過花草樹木豈能真正通曉人性,都是人心賦予了傳情達意功能的媒介罷了。」 「隴大人說得頗有道理。人非草木,而藉草木傳情。所謂枯榮皆若人間世,正是神明以此教導人間。」見隴君注目銀桂不再凝視自己,秋原鏡葉心中暗暗舒一口氣,一邊努力調整平復心情。只是那道紅衣俏影如日光明媚眩目,縱然芳蹤已去,一時眼中心中依然光影流連。 兩年前東炎一行,回歸承安的大司正從未對這位身份勢力特殊的無雙公主做過任何權謀大局以外的評價,但從姐姐靖王妃秋原佩蘭的轉述裡、從同行的池郡王風司琪的感歎裡,自己完全可以勾勒出一位意氣非凡的草原少女的形容。霓裳閣癡愛紅衣的頭牌舞姬花弄影曾仗著多年的庇愛故作嬌妒,纏鬧從不見真正私情流連的柳太傅繪下草原第一美人的真容。眾人或好奇、或驚疑、或憂慮,但無不期待的目光中,風流瀟灑的青衣太傅只丟下素紙上一團紅光籠罩的背影便悠然而去。當時自己只為眾人僅僅因為一個無根無由的傳言便對國之柱石產生種種懷疑揣測而痛心疾首氣惱非常,從未想過世間竟真有這樣光彩照耀難以筆墨描繪的美麗—— 不是花弄影鄰家頑女的嬌俏,不是徐凝雪神侍祭司的聖潔,不是風若璃大國公主的冷傲清高,更不是秋原佩蘭那樣的嫻靜恬淡令人舒心,御華緋熒,是像初升的紅日那樣美得耀眼而充滿溫度,如東炎因圖琛草原連綿的莘草在陽光下的生機勃發。然而巧笑嫣然言談晏晏,盼顧之間卻自然流露出一種天生的自尊與高華,無意 氣勢令人絕不敢有輕慢隨意之心,更不用說不敬和褻雙明亮如會聚了日月星辰的眼眸凝視之時,自己才第一次知曉:原來,美麗也能如此「驚心動魄」。 「無雙當如此」,人非草木,是這樣一位公主,世間任何男人遇見……都會不自主地怦然心動吧? 圖蘭銀桂,十月十日銀桂節祭,草原開放的民風允許女子大膽向心上的男子表達愛慕之情,便是已有婚約在身也不能束縛渴望自由愛情的心靈。雖然班都爾唯一地繼承者早已與東炎軍神、第一將軍的考斯爾家族定下聯姻之約。但那些情癡戀慕的傳言無論如何都不會是空穴來風,因為路途的遙遠或是有心人的歪曲利用致使完全的變動走形。深知自己自玉乾關一路向東行來,一直將胤軒帝國書奉上兕寧皇城,班都爾的沿途接待和護送為此一行的快速和通暢起了多大地作用,但這,卻是自己第一次正視一個女子地心意在惟有利益、惟有計算地冷硬國事中所展現出的巨大力量。 因為,若非隴君無意尋來打斷了皇宮之中罕有的二人相對,只怕自己。便要真的深深淪陷在那雙毫不作偽的真誠眼眸裡。 伸手推一推略有偏斜的官帽。同時不著痕跡地擦去額角一層細密冷汗。秋原鏡葉向自己露出一個譏諷的冷笑:承安京裡六年朝堂歷練,三司監察史地身份走過北洛國內四方,自以為見慣了勾心鬥角的權謀鬥爭,已然能夠冷靜處治世情清晰分辨人心,在面對那些熱切、真誠、本身不帶絲毫為害之意的面孔之時,卻竟然一如當年初涉官場那般天真到再不加防備。 也許,自己確實可以相信無雙公主眼中的熱切真誠。相信那一份少女混合著大膽和羞澀的夢幻情懷。但,這裡是與北洛紛爭多年未斷的東炎的國都,是密謀毒害靖王夫婦的罪魁禍首——鴻逵帝御華焰地皇城! 抬眼,恰是隴君也轉眼看來,秋原鏡葉露出最標準地笑容:「東炎風物,確與我北洛國中不同。草、圖蘭銀桂,都是秋原生平首次得見,是不虛此行了。」 隴君微微笑一笑:「草原風物、好景無數。可惜秋原大人歸心切切。不能讓隴某為一一介紹。卻是有些遺憾呢。」 停戰、和議、處治兇手,秋原鏡葉在兕寧交涉的出使任務已畢,下面便當是兩國在邊境一齊撤軍。須得他與鴻逵帝特派的軍政要臣盡快趕到第一道鷹山防線以西、班都爾雁碭草原兩軍對壘之地舉行和平撤軍地儀式,兩國才算真正結束了這一場一共動用到五十萬軍隊、時間持續了四個月之久的戰爭。聽到隴君如此輕巧說法,秋原鏡葉不由稍稍挑一挑眉,臉上卻是堆出溫雅平和的笑容:「隴大人見識廣博,又兼文采。不能多與大人學習共處,也是秋原的遺憾。」 「秋原大人謬獎了……大人是青衣柳太傅的高足,柳太傅文采風流天下共傾,隴君這一點小小學識如何當得起秋原大人一句『遺憾』?真是不勝汗顏。」 「是隴大人過謙。其實此行離開承安之際,家師還特意叮囑,上得兕寧,若國事真有不攏不妥,便當首先向大人問計以求兩國終能達成和議。」見隴君聞言臉上立時顯出訝色,眼中卻不見多少波瀾,秋原鏡葉心中不覺一動,語聲平靜從容依然,「家師曾道:東炎文武,賀藍斯爾以下,唯典禮司儀最知鴻逵帝心意,能為家國天下大計。此番和議之事,因種種情由,十分複雜棘手。多虧了隴大人在其中一力推動,聯合朝中眾臣,傳達草原各部族下情以至鴻逵帝天聽,最終將事情處置得宜,使我兩國百姓不再受戰爭之苦。大人才具,令秋原不勝感佩,也由此明白家師令學生向隴大人問計求學的真意。」 沉默半晌,隴君才極淡地笑一笑道:「柳青梵柳大人才高能眾,廣視天下。一遭行走,便能將他國山川地理人情風物盡收胸懷,更可由此修正變通,處治家國天下之大事,乃至決策百萬生靈命途所歸——如此才具,才是真正令凡人感佩而不能及。秋原大人得拜名師,縱然在您自己眼中不過亦步亦趨;在隴君,卻可以見到青出於藍了。」 「青出於藍,秋原實在不敢當,更不曾這般想。」忙不迭笑著回答並行一個禮,低下頭的一刻秋原鏡葉臉上竟全無笑意:自己方才固然是在試探,然而隴君一句,卻把臨行之際柳青梵對東炎局勢的判斷把握程度也點了出來。這一次出使,青梵曾囑咐自己留意兕寧朝堂,尤其試驗部族屬臣與朝廷文官之間估測存在的隱約對立。東炎不比北洛,雖然兩國因為多年的爭戰彼此多有瞭解,地方、或者說部族的勢力在一國政權中的力量影響,遠非自己在承安搜羅的幾篇簡單文字介紹便能領會清晰,自然要藉機探看透徹。青衣太傅目光深遠,謀慮遠非常人所及,自己跟隨數年,勉強能夠觸及他真正心意謀劃。然而此刻竟亦有他國之人明見萬里。雖然棋逢對手方能有傳世名局,但對北洛,對這千萬人性命為賭注的棋局,無論如何這不是一件可以高興的事情。 抬頭,凝視典禮司儀平靜無波的雙眼,秋原鏡葉重新一點點扯起嘴角。「隴大人。」 「秋原大人?」 「或許此言有些僭越不當,但……大人真宰相才!」隴君尚自錯愕未及反應,秋原鏡葉已是一躬到底,「此番兕寧城中,一切仗隴大人照拂,鴻逵帝陛下寬厚正義,兩國國事得以和平順暢解決,秋原不勝感激欣喜。請大人再待秋原向鴻逵帝陛下轉致謝意。秋原鏡葉在驛館隨時等待命令出發。」 說話間兩人早已從緋櫻宮步出到東正門外。見秋原鏡葉朗聲說完便即登上等候在宮門口的驛館馬車,再看一眼被他之前一句同樣沒有壓低嗓音的評價僵在一邊的上朝廷宰相真恪廷哲與其他幾位官員,隴君努力克制苦笑和伸手扶上太陽穴的衝動,向真恪廷哲的方向略略躬身施過一禮,隨即向鴻逵帝的小墨華宮行去。 用意非常明確,表演得也很完美,效果自然不會有太大偏差;雖然屬於陰謀詭計,卻做得正大堂皇,讓人縱使明知其意也無法應對反擊——秋原鏡葉,果然不愧是柳青梵開山親授的弟子。兕寧皇城的這一行,東炎……在你師徒眼中又清晰了幾分? 只不過,那一刻的軟弱,也分明得不能再分明。 緋熒殿下,或許你約定的三年之期,這一次,皇上會等不及了的呢。 u憂書萌 UUtXt。coM 全文吇板粵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三十九章 十年礪劍(下) 字數:6356 「下午才到的廷報,靖王已經平定av率百官恭送出城六十里。」 微微抬一抬眼,循聲看向驟然打破了一室寧靜,此刻大步流星步入正廳的好友,柳青梵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似的淡淡微笑。 胤軒二十三年七月的承安不似往年燥熱,但眼前一身端正朝服,自領及袖每一處皆盡扣得嚴絲合縫的北洛朝廷首輔,還是讓人一望便生一種錯亂了時間季節的悶熱感。抬手示意侍立身側的月寫影奉上消暑的酸梅湯,青梵這才從半斜倚的座椅上坐直了身子,只在那被隨意甩在書桌上的文書瞥一眼,便將目光對上一手端茶痛飲、一手努力解開領扣的林間非。 發覺月寫影奉上來的第二杯茶湯冒出了白色的絲絲涼氣,林間非微怔一下隨即露出笑容。果然一邊月寫影從容說道:「林先生一路趕來,體內熱氣充盈,若驟然冰水激灌,於身體不利。所以先請先生用一杯稍溫過的。現在第二杯,先生也請不要喝得太急。」看一眼立在廳角的巨大水鐘,「申時尚未過半,若先生需要,也可這便往碧玉苑告知夫人,請夫人不必擔心先生今夜食宿。」 聽到這一句,林間非終於擱下茶杯,空了雙手做出一個無奈姿勢。「青梵,雖然幾日前皇上就允了你稱病告假的折子,但朝廷既有大事,我總不能真的任由你在這紅塵自擾居裡躲得清閒。」 接過月寫影遞來地茶杯,青梵稍稍抿一口。這才淡淡道:「朝廷有大事我自然不會任你一人應對。但都平亂的這一件事……我記得十天前支援av司職。連在陳郡的秋原鏡葉,林相也事先知會了協助做好議功請賞的奏折。怎麼,王感謝我北洛援手大德,禮數周到得反而讓林相感覺不安了嗎?」 「恭送出av隨劉的是百官而非甲士,何況送地又是我北洛最精銳地冥王騎軍,也就根本沒有被反咬一口地危險……不過需要在意的根本不是這個。」在座椅上向前傾身。林間非一雙瞳色偏淺的眼眸閃出銳利光彩。「是東炎的屬國——雖然av統上國素來都被視為東炎在西南方向頭一道屏障。御華焰用二十年時間統一草原諸部,侵吞東南小國二十餘個,靠的就是他的西線素來安寧。這一次我藉著回兵之機插手了國地內政,玉乾關慕容子歸那裡……會不會再有壓力?」 端著茶杯,柳青梵似笑非笑看表情認真的林間非一眼:「接到劉淙求助的國書,一力主張皇帝陛下出手支援的就是你,林相大人!澹寧宮裡條分縷析。種種利害講得清清楚楚,說東炎絕不會因此發兵,或者至少不會以此為理由向我動武的時候,我記得林相可是非常有把握的。」 林間非忍不住也笑一笑,喝一口茶湯:「是。但最瞭解鴻逵帝脾氣的人是你。對他是不是會拋棄『攘外必先安內』的規則,我地把握不會比你更精確。」頓一頓,「畢竟,首先猜測到東炎必然將西陵牽扯進靖王妃毒害事件地。是你不是我。」 「國事之間無是非。有時候所謂的拙劣手段。效果卻最好,其實是它真正高明之處。」扯一扯嘴角,笑意卻沒有升上眼底。柳青梵靠住寬大的椅背,右手握住腰間盤龍玉珮不住輕輕撫摩。 胤軒二十二年末,靖王妃因東炎暗哨奸細毒害小產,世子夭折,靖寧親王憤而起兵為妻子復仇。戰事進行四個月,雙方局勢陷入僵持。胤軒帝委任秋原鏡葉為使臣拜上兕寧,以處治兇手、並將箇中情由昭告天下為條件和議退兵。鴻逵帝果然接受和解提議,但在追及下毒者目地主使之時,卻給出了是此東炎暗哨為西陵人的母舅報復私仇的答案。西陵、北洛「太寧會盟」已有六年時間,歷時四年的戰事留給兩國的創傷初癒,胤軒帝自然不願再起波折,東炎依著所議懲處了兇手,並舉行告慰儀式祭奠過亡者怨靈便將此事作為了結。而在東炎一方,以陰謀手段毒害他國婦孺——雖然最終的目標其實是靖寧親王本人,但真正受到傷害的卻是他的妻子——這件其實有損御華王族聲譽的事情,也因為北洛的「不再追究」得以落下最後的定音,保全了東炎皇室以及整個草原軍隊的自尊和驕傲。從國事本身而言,如此處治是達到了和議的最終目的:兩國休戰退兵,邊境重得安寧,百姓的生活也重新恢復正常的秩序。但從解決的具體手段上,確實便如私下議論之時秋原鏡葉直截了當說出的「拙劣」二字。將國土遠隔的西陵牽扯進兩國戰事,又一次利用三大國間彼此的制衡達到暫時的和平,這樣的結果固然沒有任何意外之處,然而但求目的達成不論高低的方法手段,卻也足以令尚未喪失全部朝氣和稜角的青年朝臣對西雲大陸如此政局產生強烈的厭惡與反感。 「拙劣也好高明也罷,秋原鏡葉不是小孩子,他已經過了可以意氣用事的年齡。」林間非皺一皺眉,將手中茶碗重重頓在桌上。「雖然兕寧一行諸事有理有節,沒有失我北洛國體尊嚴這一節值得嘉獎。但為了國事必須放棄私仇,心中對這樣的事實不滿所以藉故滯留在他郡不回國都,這樣的行事也未免有些不知輕重了!我知道他與靖王妃姐弟情深,恨不得把裝腔作勢的御華焰抽筋剝皮,但國事就是國事,容不得只惦念他一個人的私恨私仇。我不是不近情理地不給他時間調節。但四月二十日退兵和議生效到現在?若都是這個樣子,我這上朝廷宰相還統領什麼朝臣百官?」 「間非,鏡葉停留在陳郡是抽查夏糧地徵收、統計、入庫工作。陳郡為我東南『 倉』,東方國門的安全支撐有七成要靠其保證。自起鏡葉入朝已有整整十年,他的能力和心性,朝中沒有人比你看得更清楚。」 聽到青梵沉靜從容的語聲,林間非忍不住歎一口氣,隨後輕輕笑起來:「是。我自然很清楚秋原鏡葉的能力。也知道他以職司權變停留郡縣的大概用意。只不過因為靖王妃的事情。京裡許多年輕人的頭腦到現在還沒有完全冷靜下來,其中又有東炎莫倫提賀藍得勝……青梵,你知道,並不是每一個人看待戰場都像我們那樣分析著情勢、大局、兵力對比種種地。都這一場勝利,雖然從規模、從艱難程度、從整個戰場地複雜變化都沒有一點比得上那些立下赫赫冥王威名的大戰,但在現在這個時機,眼下京裡京外的時局。這一場勝利的意義……我沒有辦法不為靖王殿下高興。」 凝視林間非的雙眸,沉默片刻,青梵終於露出一抹寧靜的微笑。「間非,這一句高興,或者等靖王回京當面直說更好。」 「等靖王回到京裡,我能說的就不是一句為他av話,而是要為與東炎四個月戰事國中的巨大消耗向靖王殿下問罪了!」林間非說著苦笑一下,一邊伸手扶上自己額頭。「av太子。雖然錯在其先。申太子舉動本身也有無禮不慎之處。申國由此得理不讓人,逼迫av子欲行逼宮亂政。這樣的舉動就已經不是在報復av機有意吞併鄰邦了。國素來與東炎親近而申國與我交好,這次居然首先向我申訴求援,可見這些年以商業宣王德的成效。靖王殿下率軍回京,並有各道行軍總管屬下換防軍士,就近馳援是最好也是最快的。這一仗地勝利半點不出意料,可是對京裡那些屬意惡毒地風言***,沒有什麼比戰場的勝利更能說明一切。再者,有了這一項可以擺在所有人面前的功績,靖王殿下也可以免去一些不必要地苦楚。畢竟,像胤軒二十年那種刻意的琢磨打壓,北洛不能太苛求自己的皇子不是麼?」 聽到林間非最後一句頗帶了些怨懟意味的反問,柳青梵忍不住揚起了嘴角:「間非兄,我現在總算明白了為什麼白琦嫂子總愛玩笑說你是軟心腸的好人。雖然你從來不在皇帝陛下面前開口說那麼一句半句,但是身為宰輔,職責範圍以內能夠相助圓轉的地方,從來就不會不為人開啟方便之門。」見林間非笑笑低頭,青梵不由輕輕搖一搖頭,頓了一頓,「間非,說實話,就連我也沒有想到,你極力主張插手申、av之事,除了收攬東南人心,還有專注為靖王著想的地方。」 「為靖王著想那是自然的——他是我北洛唯一真正的儲君,朝廷和宗室穩固的基石,從胤軒十五年的『還京一切比照太子禮儀』,到今天整整十年時間難道還不夠人看得清楚麼?就算還不能搶到你柳青梵的先機,林間非也不是其他那些凡事後知後覺的蠢人。」 瞥一眼林間非臉上微微不屑的表情,青梵忍不住低頭輕笑出聲。 「但真正平心而論,眾多的皇子王孫,也只有靖王殿下一人接得下也擔得起眼下這副重擔。文武兼資的皇子,不是單純的戰場戰術或者戰略謀劃,真正看得清一場戰事會牽扯到國家朝廷多少事情的真的太少。我可沒法相信自己會心甘情願為那些好大喜功,只知道窮兵黷武的蠢材奉上苦苦經營積攢的國庫。這一次跟東炎的戰事雖然消耗巨大,但比起對方的損失,比起同類戰爭錢糧軍馬的消費,再計算幾年時間三大國可能國力的變化——青梵,我不得不承認戰爭之前寧國公對這次出兵實際耗用預測的精準。這一筆賬,是靖王早就在冥王軍和京中其他中、高階將領仔細商討計算過的?」 青梵微微笑一笑:林間非並不是那種憑借敏銳過人地政治洞察而在風雲變幻的朝堂站穩腳跟的臣子,縝密的思考、周到的安排、精細的計算……為國家治政理財。嚴守人臣的勤奮、審慎、為國謀利的職責和清廉操守,是他一路走來直至宰相首輔地根本。在朝堂,在他人面前地林間非始終保持著超出其年齡地沉穩持重,極少顯露出他為人尖銳犀利的另一面,此刻毫不留情的「窮兵黷武」、「蠢材」等等言語的道出,確是多年緊張一朝放鬆之下不自覺一吐而快的真心了。 正如北洛朝廷所共知,宰相林間非最擅長的是治政理財,在軍事一道素來只跟從胤軒帝旨意。更少參與戰略戰術的意見。然而人們不知地是。這位在胤軒十四年西陵、東炎兩國夾擊。北洛被迫東西兩線作戰,國家財政幾乎到不堪支持崩潰邊緣的危急時刻登上朝堂首輔的年青宰相,恰是在這最嚴苛最艱難的實際政務處治中,積攢起對於戰爭軍備的常人難及的豐富見地和經驗。林間非是胤軒帝風胥然新政改革的真正執行者,是在他的主持下將胤軒帝和柳青梵地種種設想和構架一一付與實踐;在這其中,專制君主權力最核心一塊地軍權軍制,林間非自然也是有異常深入的探究和瞭解。胤軒二十年風司冥主持的北洛最大規模地軍制改革。如果脫離宰相台的絕對支持,脫離了林間非在各方的周旋協調,東方一十八道行軍道分區的統籌總管就不可能在短短一年時間順利完成。因此,對於與東炎這一場戰事,雙方利益損耗數目對比的敏感程度,林間非的反應絲毫不下於任何一位擁有最高上將軍銜的將領統帥。風司冥選在草原播種、育後的春季進行大肆的游擊襲擾,如此作戰的結果,不僅僅是習慣了奔襲作戰的冥王軍在這三四個月間糧草完全自東炎取得不耗後方慕容子歸的補給。更重要的是徹底打亂了東炎西部 年的生長繁殖時刻。對於東炎這一年國庫的收益積重、隱蔽而作用持久的一擊。東炎已經連續兩年作物歉收,雖然情況並不是十分明顯。但自玉乾關奏報通行的商貿情況,林間非早已有意控制住流向東炎的糧食數量。而像是配合這位年紀輕輕就擁有「賢相」稱號的宰相心意,就在半個月前承安得到東炎東南主要作物種植區發生小規模蟲害的消息。國內的收耕和蟲害,讓鴻逵帝已經顧不上國境之外藩屬小國的爭端,而讓早已在旁伺候多時的林間非準確地把握住了收攏更多人心的時機。 「靖王是否也計算過這一筆賬我並不清楚。我所清楚的是,兩年時間,承安『無遮集』草原自釀的青麥酒價錢漲了四倍;狐皮、貂皮、皮的價格則有兩年前的十倍。東炎特產之一的烏刺椎蛇,蛇膽和蛇膽泡製的藥酒價格提升了十五倍;而其他被一同捕殺的蛇類製品,包括背囊、手鼓、蛇酒等等,也都跟著漲了三到五倍。」見林間非凝目自己,一雙精明眼眸閃出若有所思的神采,青梵又笑一笑,隨手取過之前林間非帶來的廷報文書握在手中。「我還聽說,從各部王旗到國都兕寧,東炎的貴族這兩年最盛行的風尚就是玩鷹。雖然馴養獵鷹一直就是草原人的傳統,但是這樣風靡這樣統一的喜好和彼此爭勝卻是罕見的頭一回。一隻馴養精良的獵鷹價錢幾乎可以等同於同樣重量的黃金,這足夠驅使草原上的男子甘願冒著生命危險攀上那些最危險的峭壁懸崖。」 「麥酒、狐獸、鷹、蛇……結論是什麼,青梵?」 對好友高度敏感而精確的概括露出一個微笑,青梵不慌不忙繼續:「另外還有一件事情,相比於你提到的這些或許並不特別明顯。因為這兩年『太寧會盟』西陵進一步的開放,讓國中各種精美的金銀器保持著一個非常大的數量,所以不太容易注意到,東炎那些製作精美的金銀器物流入我國中的數目,每年都在以兩倍到三倍的數量增長。靖王殿下的這次出兵,以及鏡葉自兕寧返回,都留意到草原兩處盛產沙金的河流有一些似乎要乾涸斷流的跡象。當然,這是春天而非雨水豐沛的夏季。但這些平坦草原上的河流,遠比我那些穿梭於崇山峻嶺間的江河脆弱。」 聽到這裡,林間非已經有些抑制不住的雙手顫抖。牢牢抓住身邊的茶杯:「青梵,鏡葉,或者靖王殿下有沒有提過,此刻草原的牧草生長如何?草原的邊緣是不是可以看到黃沙,看到裸露在外的鼠穴?」 「這個,我並不是十分瞭解,也沒有叮囑誰特別留意。」見林間非眼中頓時閃過一絲失望,青梵淡淡微笑一下,「不過,草原的烈酒適合我北方海疆人們生活,各種皮草溫暖厚實,質量勝過北洛出產,蛇膽酒對軍中多發的風濕腦熱有很好的療效。至於金銀器,東炎馬上民族,器皿結實便於攜帶,很受各國商旅還有江湖遊俠之人的喜歡。所以,『靈台』屬下,差不多都按著需要大量買進了。」 聽到「靈台」兩個字,林間非不由微微一怔,但隨即露出笑容:「不錯。這些正是我北洛軍民需要的東西。只是雖然講究有來有往,我國中糧食這幾年也確有豐收,但人口滋養、一十八道軍區設置、太寧會盟下與西陵的貿易,以及西陵所屬各國的有無互通,使我東運糧食數量始終沒有明顯增長。而另一方面,東炎西南屬國如av國所產的香稻、四季麥、黑粟米,都很得我國中百姓喜歡,每年食用、釀酒的數量都在不斷上升。為使市場平衡,除了大型商隊往來買賣,鄰近的郡縣神殿也多有豐收時節的大宗購入。北洛必須保障北洛百姓在各種糧食谷米上的需求都得到滿足,至於東炎鴻逵皇帝陛下的家事,外臣實在沒有更多心力去顧及了。」 林間非說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地和青梵相對哈哈大笑起來。 只是笑了一會兒,兩人便一齊收住笑聲。清風穿過紅塵自擾居的庭院花木,直直撞入懸掛著君霧臣手書「無雨無晴」匾額的正堂。默默相對,廳堂中一時靜到極致,耳畔似乎都能聽到風撞擊匾額的聲響。沉默良久,林間非方才遲疑著緩緩開口:「青梵,這樣做……是否不仁?」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是為了我自己的國家,整整十年的時間,青梵,我……不想自己幾年、十年、數十年之後以為曾有做錯。」 「不,間非,站在我們的位置上,本就沒有對錯可言。你做了一朝宰輔應當做的,如此而已。」見林間非聞言抬頭,青梵露出一個肯定的微笑,「何況,縱使毀壞永遠比建設輕易,不意味著遭到毀損的東西必然無法恢復——只要達到了我們所夢想的,就有足夠的時間。」 回報微笑,林間非伸手與他緊緊相握。「是!所以,該回傳謨閣去了,青梵——你,和我一起。」 胤軒二十三年四月中,北洛、東炎和議。秋原鏡葉為使,奉胤軒帝旨,遣回毒害靖王夫婦之暗哨。鴻逵帝依東炎刑律處極刑。開星殿,正禮祭告靖王世子亡靈。 五月末,兩國退兵至各自國境線內。 胤軒二十三年六月,太子微服游於立廢主坤,圍率還京之師馳援 七月,靖王風司冥還京。請擅戰、敗師之罪,群臣齊為之詞。胤軒帝遂赦其罪,並厚慰之。 u優書盟 uutXt。CoM 全蚊自版閱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章 烽火兜鍪(上) 字數:4360 胤軒二十四年七月,瞿關。 盛夏,正午過分熾烈的陽光曬得萎靡的樹梢枝葉間一聲蟬聲也無。雖然北洛氣候西北沿海向東南大陸漸次溫暖,位在洛東,緊靠國門第一堡壘陌城玉乾關的瞿關卻也是邊城故老平生少見的酷熱天氣。正當中天的驕陽毫無客氣遮掩地將熱度盡情揮灑,白晃晃刺眼日光下,空氣裡到處散漫一片霧騰騰黃土煙塵,把原本就因缺少水汽滋養了無生機的植株蒙得益發灰暗。 瞥一眼嘴唇乾枯燥裂與縣衙門前古樹樹身頗有幾分相似的瞿關縣令,秋原鏡葉心中極快轉過一圈,然而臉上不見絲毫動容。一腳踏在台階上頓住,也沒轉身側頭:「一個流民也沒放進來?」 「回巡按大人,是!」陸敬聞聲急忙彎腰低頭,本身並不十分沉重的官帽順著被汗水浸透的頭髮又向前壓下了幾分。回答的聲音透著明顯充血的沙啞,但隨著他一個結結實實的「是」字清清楚楚響在耳邊,府衙門前的大小官員、巡城駐防的兵將以及跟隨秋原鏡葉同來的一種官員,心中同時一塊巨石落下。 秋原鏡葉點一點頭,腳下加快幾步,逕直到瞿關縣縣衙大堂上主位站定。抬手取過縣令公案上的傳令火箋,一旁已有機警曉事的令官躬身伺候。「瞿關總兵何在?即刻取總兵印信與本官手札往玉乾關慕容子歸,火速調三千士卒到瞿關邊境增補人力!副總兵房征。持印信到陌城歐陽川處稟報流民情況,請予兵力、物力協助!長吏趙毅衡,即刻率縣城衙役、醫官、文館學士,將城中一切乞討無業流游之人集中東南西北四處官署倉棚登記看查、統一管理——今夜過後,瞿關縣城之中不許見一個流浪閒遊之人!」 三道命令連下,秋原鏡葉聲音不曾提高,府衙大堂眾人卻只覺伴隨語聲一道道強大力量密密滾滾覆壓而來。回想到片刻之前城牆關頭所見景象,心中俱是一陣驚悚凜然。 「另。軍士所用糧食、軍械。以及與氿陰、安邑、陌城一應信息物資往來。各相應衙司當時刻加緊,凡事優先確保城中百姓正常安定,若有異狀立刻上報!」 眾人一齊大聲應諾行禮。秋原鏡葉微微頷首:「事務緊急,眾位大人即刻請去,各自應命——瞿關縣陸敬。」陸敬頓時躬身,只聽年輕的巡按道:「城關巡視已畢。關於此次東炎逃荒流民,瞿關地方應對地具體細節以及其他預備。還請陸大人為本官一一奏來。」 陸敬躬身行禮。抬頭見秋原鏡葉揚手命隨行屬官同眾人退下,也不招喚僕役,自己提過一邊案上茶壺茶碗倒水,陸敬不由一怔。「大人下官這就命手下……」「斟茶」兩個字尚未出口,一盞碧清茶水已經到達眼前,陸敬頓時慌得拱手躬身,「秋原大人,這……這讓下官如何承受得起?折煞下官了!」 「一杯茶水而已。說什麼折煞不折煞?」將茶碗塞到陸敬手裡。秋原鏡葉平靜地說一句,隨後坐回堂上座椅。「從十日前收到消息奉旨出京,路上趕得不慢。但想來這幾日邊境壓力必定一天比一天沉重。陸大人身為皇上的臣子,為皇上守牧邊城,盡心用命做事是好的,但也不能逼到精疲力竭身體不支——保重好自己的身子,才能更多更好為皇上效命,為百姓謀福不是?且先喝了水,再說話。」 陸敬聞言舔一舔乾枯的嘴唇,向秋原鏡葉行過一禮,然後才端起茶碗一飲而盡。放下茶碗,見秋原鏡葉伸手將茶壺拎過來,陸敬也不客氣,接了茶壺直接對了壺嘴一通痛飲。飲畢高聲喚了童僕換過茶水器皿,等小童重新送上茶水,親手斟了滿杯遞給秋原鏡葉,又欠身行過禮,方才在下首斜側了身坐下。 「好茶。」隨口說一聲,秋原鏡葉的雙眼卻是始終注視陸敬眼底濃重的黑影和憔悴枯槁的臉色。目光在他腳底官靴上鬆脫了地線頭停留片刻,秋原鏡葉勾一勾嘴角,輕輕點一點頭,「方纔親眼所見,還有眼下大人打熬到如此……真可見此次情勢了。請定神,將情況一一奏來。」 「是,大人。」陸敬稍稍傾身,神態更增一分嚴肅。「流民蜂湧邊境逼緊國門,實在不是這三五日地事情。因為天時,草原自今年開春起便有流民逐漸向我之勢,形成一日超出百人地規模則是在四月中下。到六月第一次上書請援,邊境已感十分壓力,而到今日聚集在國門之外的流民又有三倍增長——流民成災,考其原因,當是今年草原大旱,作物無收,糧食奇缺而使草原饑民迫於生計大批逃荒向我北洛……」 沉重肅然的縣衙隔阻著天氣的暑熱,安靜陰森的大堂除了陸敬沉穩恭敬的聲音再無雜音,秋原鏡葉微微閉眼,細細整理著自承安京匆匆而來的一路接受和把握地所有信息。 北洛胤軒二十四年,即東炎鴻逵二十六年,東炎大旱。尤其西方的千里草原,以皇都兕寧西面黃石河梁為界,自舊年冬十一月整整五個月時間統共只得了兩場雨水。草原冬季原本較農耕之地生活艱難,牧民苦熬到開春,指望草木滋長、畜群興發,卻不料一場百年未遇曠日持久的大旱頓將所有人生活推入絕望的谷底。居於城市的東炎百姓或許尚未能明確感知大災降臨,許多逐水草為生的牧民已經因為畜群大批的餓斃開始滑向生死邊緣。旱災以郁木扎茲部所在的疊川草原為重災核心,疊川四面惟有西南地班都爾災情略輕,被迫放棄畜群地牧民為求生紛紛向西而行。班都爾為草原第一部族,原本實力十分強大。然而此次受災也相當嚴重,正全力應對苦苦支撐。大批流民的湧到頓時加重了部族負擔,原本勉強維繫地平衡一夕打破,早已到達極限地草原瞬間不堪承受 |,就連原本班都爾部的族民也開始被迫逃荒,模的流民一路向北洛而來。 北洛重商,通關卡、興貿易,只要國家並非交戰狀態。始終允許並保證各國商人的自由往來。雁川草原上。由北洛邊境玉乾關到號稱「東方不夜」的班都爾王旗所在渚南城的官道。是在整個西雲大陸都負有盛名的繁華商路。正是這條道路給東炎帶來無數可以用草原各種豐富特產換得地錢糧和珍玩。大旱、饑荒使得人們對一切糧食地氣息空前敏感,渚南米糧價值陡然而起,更多地人們則是紛紛湧向糧食流入的源頭——直接的後果,便是五月一月之間,聚集到北洛東方邊境上並且不斷試圖越界的東炎流民數量,已經超出了邊城一線正常的承受能力。東平郡郡守宋佻緊急之下與玉乾關守將統領慕容子歸協作,收集各種信息材料分析可能情況。彼此配合人馬調度;同時上書京城,請求朝廷援助以安定邊城局勢。 而東平郡奏疏到京,正當朝中眾人為東炎旱災會對北洛造成何種影響議論之時,陌城相鄰的瞿關縣有小股東炎流民趁夜越界,不意外地為邊城守軍堅決阻攔。瞿關八百里加急奏報傳到,承安朝野頓時大為震動:雖然流民偷越邊境並未成功就被阻止壓制,但是這件事情卻再次說明了大批聚集在邊境的流民對於北洛國家地安全構成何等巨大的隱患;更提醒了朝廷上下,決不可以給任何人任何擾亂邊城軍民生活安寧的借口和機會。 北洛幅員遼闊。地形地貌極其複雜。興商重農的國策下。漁獵農耕各地因地制宜各得其是。位於國土東南方向、大江大河交匯處的三江平原正是北洛有名的「米綿之倉」,東平一郡加上其南陳郡轄下隨州六州的糧食出產佔到全國全年總量三分之一,而單論夏糧更是高達五分之三的份額。北洛國土東方只有青木嶺一道山梁綿延護佑。玉乾關背後千里沃野,均是適於生產耕作地平原。一旦東方國門有失,不但千里之內無天險可阻攔可據守,更可能直接威脅到整個國家地命脈根基。膏腴之地,虎狼眈眈,因此東方國門的第一保障玉乾關歷來由國之上將統重兵把守,東平郡郡守也是北洛六郡之中唯一同時兼掌軍政雙項應急隨變大權的地方最高長官。這種雙重地守護設置使朝廷僅在戰時才需直接給予此一方具體處事的旨令決斷。然而此刻朝廷竟然收到東平郡守與玉乾守將共同署名的求救文書,可見大量流民聚集關外的威脅已經大到了封疆大吏都不敢自行作主的程度。崇安殿緊急朝議,胤軒帝一道聖旨,諭令三司監察史秋原鏡葉急領五方巡按,火速由京師趕到瞿關邊境,親自考察流民情勢以呈奏報;同時授予見機應變之權,以助邊境官民嚴守國門。 奉命出京,秋原鏡葉並未按照旨意直奔東方邊境,而是首先南行,用四日時間趕到陳郡首府隨都,向郡守宗墉仔細詢問今年糧食生產狀況。宗乃是前任郡守宗鳴堂侄,戶部尚書宗熙的族兄,經管一郡大小事務,財政一道深得宗氏一門特有的敏感和謹慎。宗熙、林間非同年殿生,又素與太傅柳青梵交好,身為一方郡守的宗墉更是處處小心勤勉。秋原鏡葉上一年奉旨出使東炎和議彌兵,和議完成後沒有直接還朝,而是以三司監察史的身份停留陳郡督察夏糧徵收的情況。這一次又是先到陳郡,郡守宗墉自然明白他心中思慮為何,乾脆地檢出一應賦稅賬冊以及各官倉府庫所存帳目,同時調集各州縣具體負責官員匯報夏收之後耕作情況,向巡按官保證今秋收成必無令朝廷擔憂。在陳郡停留三天後秋原鏡葉方才率了隨行官員離開趕往東平郡。而一到東平郡境內,不往郡府所在的東也會合郡守宋佻,也不去陌城和玉乾關,而是直接往發生了流民私越邊境的瞿關縣而去。 看到瞿關縣令陸敬混雜在士兵和衙役中間,親自在邊境線上督察巡視。秋原鏡葉並沒有特別驚訝。但城關之下衣衫襤褸,三五成群,放眼過去幾乎看不到人潮盡頭的流民,卻是讓十年官場歷練得沉穩鎮定喜怒不形地秋原鏡葉在瞬間蒼白了臉頰。雖然人群或立或坐或躺,疏疏散散的景象沒有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所能給人直觀的壓迫感,然而國境線外視野開闊的草原竟然已經再找不到一星半片綠色,觸目所及只有滿面塵土神情焦枯的流民和自天邊極盡處陸陸續續然而不斷湧來的更多流民……大荒大慌,秋原鏡葉突然能夠理解離京之前傳謨閣中宰相每當聞得有東方奏報到達。目中便似不由自主流露的驚恐擔憂的眼神。 幾句話吩咐了瞿關縣大小官員。其實身為巡按監察。在不涉及各方聯動地情況下自己不需要也不應當直接對地方官員發號施令。只不過,看到陸敬與他手下一群數日堅守邊境,精神高度緊張早已到達零界狀態,秋原鏡葉知道自己必須以皇帝欽差使者地身份為朝廷保全這些盡心守職地臣子。 但從陸敬的奏稟,流民聚集的情勢,只怕比自己方才親眼見到的更為嚴重。 抬頭看一眼方才陸敬走出去的房門,秋原鏡葉輕輕歎一口氣。 都說東炎武備天下第一。但是北洛風氏兩百年經營,尤其胤軒帝一朝的奮起圖強,玉螭宮之變後新政推行,再加上胤軒二十年冥王主持的軍制改革,北洛邊境一周就算還稱不上固若金湯,距離銅牆鐵壁其實也不差多少。國境以外地威脅,東炎歷來虎視眈眈。十五萬重兵駐紮的東平郡,陌城、玉乾關久經戰火。此刻面對的不過是饑餒疲蔽的流民而非鎧甲森嚴的軍隊。就算流民數量再多,對上訓練有素兵強馬壯的北洛大軍又能如何?數十日前瞿關的交鋒就是 憂u書萌 UuTXT。com 詮汶字扳閱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章 烽火兜鍪(中) 字數:8573 西天斜陽隱去雲層下最後一絲光亮,夜風拂動的院落暑氣漸消。 被曝曬了一整天的青石板,輕薄的靴底踏上去雖還不能覺出地氣陰涼,但已經沒有了白天高得令人不安的溫度。微微抬頭,望向東面人家牆角翹起的飛簷底下一彎弦月,彎月襯著靛黑夜幕發出淡淡銀輝,蘭卿只覺日間如湯如滾的內心似乎也因為身周的寂靜而漸漸平和下來。 兀自出神之間,身前青衣男子突然停下腳步。蘭卿一怔,順勢伸出的腳急忙收回。退後一步穩住身形,卻見跟隨在柳青梵另一側的貼身侍衛月色衣衫一動,一隻毛羽灰黑的夜梟已然在月寫影伸出的左臂上落穩。 熟練地解下縛在夜梟腿上細瘦的密封竹管,月寫影手臂一振,夜梟瞬時騰空而起。在三人頭上盤旋了兩圈,隨即雙翅扇動,夜色中悄無聲息便向北方飛去。 那只梟是往承安皇城西北,暢柳湖邊,紅塵自擾居去。在那裡,大司正柳青梵的私宅,自有跟隨了柳青梵多年的侍衛和屬下照顧這些往來於大陸各地、辛苦傳訊的功僕。看一眼待月寫影收下密信便重新起步走向內府書房的青衣太傅,蘭卿隨即低垂了眉眼,腳下加快兩步,緊跟著兩人走進內書房所在的樂水軒。 大司正府的規矩,內外書房要地,尤其內書房為柳青梵籌謀機要,非經傳召任何人不得入內。一應收拾整理的工作都只由四年前柳青梵親口任命地柳府總管,化名尹純、平時被闔府上下呼為「純叔」的月影純一人負責。清掃庭院的小廝在每日大司正回府到內書房前必須退離院落。見青梵三人步入,平日處置了府中他事便只待在樂水軒的月影純立即迎上來。將青梵隨手遞過的水色朝服掛上門廳轉角的衣架,又端了茶盤給青梵和蘭卿分送上新沏的清茶,這才垂了手恭恭敬敬退出書房,同時將門上細竹編製的捲簾輕輕放下。 聽月影純刻意放鬆地腳步在樂水軒外消失,書桌後柳青梵微微勾一勾唇角,隨即收斂了笑容,垂目靜靜看向桌上月寫影鋪開地公文。 抿一口茶水。蘭卿有些不安地在座椅上換一換姿勢。手指無意識地輕扣身邊方幾上一疊一寸來高地公文。帶了幾分緊張和好奇看向青梵身側月寫影。見他靜靜侍立,臉上表情沉靜,絕無一絲與平日不同,袖著密信的手也沒有要將竹管取出呈上的徵兆——方才青梵不曾回頭,但雖說屋外天色已黑,蘭卿分明認得束縛竹管的是表示信息非常緊要的橙色絲帶。不過這位自己第一天認識青衣太傅起便隨時跟隨的貼身侍衛從未見有過任何失職,因而蘭卿心中雖有疑惑。卻並不打算開口。 青梵取過備好的毛筆在文書上圈點兩處。明亮燈光下看得清他眉頭微小地蹙動,蘭卿心頭不由跳一跳。隨即見他在紙張末尾飛快寫了兩句後將文書放開一側,蘭卿急忙起身到書桌前。雙手捧起,「大人,這道給海郡督察史的回函,是不是今夜就從司裡發出?」 「嗯——不過不是單給渤海一個郡,北洛六郡四十一州,明天要以統一的三司明文發出去。公告天下。今天傳謨閣是孫當值?過去的時候記得與孫相先通個氣。」 「是。大人。」蘭卿低頭。薄薄一張紙,捧在手上卻是重逾千斤。「唐子儀也算一朝老臣,海一方郡守做了整整二十年。如此結局……所幸對民生大局無太大影響。」 青梵手中毛筆稍頓:「唐子儀處處圓滑,一向聰明過頭。幾年前朝中風向不明倒還算安穩,河工天大的事情,誰都知道他跟長公主跟風司磊的關係,自己身上硬是不出一點紕漏。最後只落了兩句訓斥,郡守位置一點沒動,可算是奸狡到了極點。這次栽在一個『貪』字上,也叫善惡有報。」 青梵語聲平淡,聲調幾乎不帶起伏,蘭卿卻聽得出其中深藏壓抑的憤怒。自胤軒二十二年夏收起,朝廷開始在督點三司的監督配合下,進行全國範圍內官司倉場庫存實況普查。兩年時間全國各地既有地,和新徵收地糧食、棉麻、重金屬和庫銀等一切庫藏情況被詳細彙集,各府州縣自胤軒十年改革以來的財政狀況也像用子頭一樣被細細梳理了一遍。這個過程中朝廷一方面欣喜地發現連續六年大熟和對西陵等國的商貿讓國庫大大豐盈,但同時也發現相當一部分地方官府官員歪曲朝廷減稅減賦政策、侵吞國家財款,謀求個人暴利。三司制下巡視考查地巡查史,地方監管的督察史和朝廷內主事的監察史,兩年時間發現大大小小的弊案和涉及貪腐瀆職的官員,與倉場庫藏直接相關的佔到三分之一。此外還有相當一部分倉庫在建築養護、人事負責、賬冊管理等方面存在這樣那樣的漏洞和不足。庫藏儲備關係一國命脈,有目標的嚴查之下暴露出的問題,無論數量比例都不可謂不驚心動魄。朝廷因此痛下決心,十個月時間集中力量解決其中涉及的各種行政管理問題,而督點三司與刑部、大理寺則是大力查辦涉罪官員,懲辦的嚴厲程度,幾乎與胤軒帝新政推行之初大肆的廢舊革新相去無多。到胤軒二十四年春季,涉及庫藏的弊官弊案漸趨減少,朝廷、三司方有喘息,卻又有渤海郡督察史曹密奏郡守唐子儀投機糧食買賣,貪瀆違法私吞國財。其時東炎大旱,消息傳到北洛,雖然國中並無天災,人心潛藏的隱約恐慌卻被極少糧商的糧食投機牽引將發。傳謨閣宰相林間非,副相姚嵩、謝譽琳、孫壹緊急協商應對,並有柳青梵利用道門屬下商舖糧行力量影響。這才在最短時間內穩定了國中市場人心。局勢稍緩,柳青梵立時嚴令徹 根源。海郡守唐子儀罪行為很快被層層拆解揭露,彙集所有罪證上報大司正,只待柳青梵批復的文書一發,渤海郡即可立時將唐子儀剝奪職位拿下。按照三司地慣例,由督察史查清罪責的地方官員通常會予以十天時間上京自首,為其留下職官的最後一點顏面。但此刻青梵旨令以明文形式全國六郡通報唐子儀罪行,意味著自渤海郡上京數百里鎖拿的遊街示眾。再不留半點顧念體恤。跟隨柳青梵不短的四年。蘭卿自然知道青衣太傅行事剛正但為人寬和。治政圓轉靈活,對唐子儀這樣的處置,實在是心中痛切恨極。青梵語氣越平淡,積蓄的憤怒越深,而這件事情的性質也越是嚴重。無論朝廷是否已經將事情圓滿解決,也無論解決地過程中所用財力物力人力是大是小,唐子儀這一次地「聰明誤」。罪不容誅。 無他,只因為唐子儀觸動地,正是數月來牽動承安京裡、擎雲宮中北洛君臣的那根最敏感的神經。 東炎大旱,草原數月雨水稀絕。流經三大國、水量第一豐沛的滄瀾江,在東炎北方的入海口處幾近斷流。斷雲雪山孕育衍生的草原河流紛紛乾涸,原本萬里遙迢一碧的草原觸目只見枯草黃沙。牛羊倒斃,畜死人饑,大陸數十年不曾發生地大饑荒降臨到草原。一時間糧食成為人們口中心中唯一的惦念。而追隨著糧食蜂擁到玉乾關東方國門門口成千上萬的流民。則是讓整個北洛都被強大鄰國這一場巨大的天災震動。 太寧會盟後的連年豐稔,北洛百姓對大熟幾乎開始習以為常。朝廷減輕賦稅鼓勵開荒,神殿發放優良種子取得大幅增產。各類果蔬、桑麻、材木的間作和家畜魚塘的混養方法被逐次推廣,在神殿教宗引導下因地制宜的多種方式生產配合著國內越來越繁榮地商貿往來,讓百姓充分感受到兩國會盟下地安定太平為自己帶來的巨大好處。即便是胤軒二十年春夏之交那場百年不遇的洪水,北洛也在確保了東南糧食產區產量地基礎上,從容恢復了受災地區的生產生活。這種家家餘糧、戶戶有備、食用不愁的盛世光景,加上連年的風調雨順,讓北洛君民都有些難以想像草原旱災的嚴重。面對幾乎「突如其來」且短短幾日間數量便成倍增長的逃荒流民,產生出一種明知沒有必要,內心就是異常難安的恐慌來。 北洛國策,農商並重。但說到底,農業永遠是國家的根本。玉螭宮之變後的四年戰事,國家財力、元氣的消耗不可謂不大。朝廷數年努力經營支撐,對糧食的重視本就超出一般。而三強並立,東有強國始終虎視,太寧會盟後的暫時平穩安定給予了豐盈國庫的絕佳時機,如何不會抓緊一切機會增強國力以抵禦強敵?此刻東炎天災,糧食緊缺,百姓飢餓乃至流亡。災情嚴重至此,北洛自然深懷警戒;雖然國內並無重大災害,對國家、對百姓生活的基本保證,卻是朝廷首先要關心的問題。東炎流民湧向邊境,國家東部糧食價格快速抬升,正是朝廷穩定市場安撫民心的關鍵時刻,唐子儀偏偏在這個時候、在「糧食」這個風口浪尖上倒行逆施,真真可以說是自尋死路自取滅亡了。 想到這裡,捧著文書的蘭卿不由輕輕感歎一聲:四年前碗子嶺水系大水,北方三郡告急。朝廷傾盡全力的抗洪救災中,這位渤海郡的郡守沉著穩定,與到任時間一個三年一個僅有兩個月的潼郡和北海郡郡守范籌、孫壹共同協作,配合三司監察史秋原鏡葉與潼郡天凝神殿主持白肇興,將各項救災、賑災、災後重建的工作安排處置得井井有條,從容且高效。因為這份治理實政的才幹,在其後靖親王風司冥、池郡王風司琪主持徹查的河工弊案中,治下素來嚴厲的胤軒帝對並未查到明顯實據的唐子儀頗為回護,風司磊、長公主等宗親顯赫與地方豪族紛紛因河工弊案落馬之時,對他僅僅施以小懲表示警告。朝中都說唐子儀做官精明,二十年四平八穩的封疆大吏當朝唯一。卻不想這個背後常被人呼作「琉璃球」、「老狐狸」地胤軒朝老臣。竟在六十過半、眼望七十的關口失足成恨,犯下如此大錯,抹殺一切曾經功績,終生背負罵名……所謂不智,或許莫過於此了。 「蘭卿,愣愣的想什麼?若要為唐子儀說話,到時你自去刑部,或者尋林間非——我這裡鐵證如山。再容不得人非議半句!」 驚跳回神。蘭卿急忙躬身:「蘭卿怎麼會為罪人說話?只是想到下月初就是北海郡郡守羅普英到任第一年滿。當回京述職。海、北海兩郡到承安無論水旱道路皆是相同,若同時與唐子儀押解上京,對羅大人……」 「北海郡羅普英……新任第一年當地官聲卻不錯。是有些彆扭,倒是我忽略了。」青梵聞言微微一怔,皺起眉頭,從蘭卿手上抽過文書凝視片刻,「記得曹的奏報上面。唐子儀勾結糧商私運周轉的官糧,是在由北海郡往鹿兒港外運的時候被查出問題扣押的?北海郡調查的部分也得了羅普英不少助力。他又是從刑部外放出去地……或者,乾脆由羅普英負責押解唐子儀,一道手書讓曹直接宣三司旨令授權也就是了。」 「大人思慮周詳。是三司督察史查明奏報地案件,再通過督察史授權品階相應地朝廷官員押解犯官上京受審,這也是符合朝廷一般規矩的做法。蘭卿這就代大人草書。」 見蘭卿說著快速坐回自己的案几旁提筆潤墨疾書,青梵不由微微笑一笑。放下手中毛筆:「蘭卿。」 筆在半空凝住,蘭卿抬頭:「大人。還有什麼吩咐嗎?」 勾著嘴 |.默片刻,青梵才搖一搖頭又笑一笑:「罷——完。」 蘭卿低垂下眉眼,手下落筆如飛。頃刻完成。從頭看一遍,然後才習慣性吹一吹墨跡遞與青梵。青梵只草草看過一眼便將文書壓到了案頭,抬眼直視袍服嚴整的青年:「蘭卿,你在我身邊做府上長史,有五年時間了吧?」 蘭卿一怔,直覺看向青梵,卻在雙眼觸及那雙黑眸視線時猛然一震,雙膝隨即一屈跪倒:「是。蘭卿有幸跟在大人身邊,已經四年了。」 「四年……也對。」注意到刻意強調的差別,青梵頭腦中迅速回想起四年前那個夏夜,第一次在自己面前神采飛揚、暢論軍制的年輕男子,嘴角不覺又是勾了一勾。「不論六年、五年還是四年,蘭卿,你跟在我身邊的時間都不算短了。大司正府裡,我需要有你這麼一個人在身邊參謀議論,必要時侯提醒,我認為這是你我都很明瞭地事情。這幾年我也從未因為你的什麼言論而責備或是加罪過。」 「是,大人恩德寬厚。」 見他低頭輕應,青梵搖一搖頭:「我的意思是,我不希望我的幕僚懷抱著疑惑來揣測我的心意。蘭卿,你是這個大司正府最有權力對我職司政事發問的人——心裡有事,就說出來。」 蘭卿跪伏的身子頓時微震。在青梵注目中慢慢直起身,「大人,自胤軒二十年冥王為改革軍制,禁閉受罰,蘭卿向大人表述心志以來,大人就始終將蘭卿帶在身邊,給予任何事都不迴避的信任——這是令蘭卿感激涕零而無以報答地大恩。大人允許蘭卿參與政事,議論家國大計,不以蘭卿身末言微而有半點輕視,這更是蘭卿萬死也難回報地恩德。」見青梵面帶微笑,視線相接之時輕輕頷首,蘭卿深吸一口氣,一雙眼睛閃出坦率而銳利的光彩。「東炎大旱乃是天災,流民奔走聚集國門,對我邊境造成莫大威脅。但玉乾關有守軍十萬,東南一十八道行軍總管統領著八十萬精兵。東炎雖然凶狠彪悍,性慣劫掠,面對我日夜磨練數年從未鬆懈的北洛大軍,以天災饑餒、奔襲疲弊之兵,又能有多少真正傷害?縱使戰火一起,持久難熄,普查我國中存儲錢糧,也支撐得起六十萬大軍整整三年地用度。然而大人自四月收到廷報,憂煩朝事之外每日悶悶。雖從不言戰,卻是為尚未真正開始的戰事痛苦輾轉。直到此次唐子儀投機貪瀆,大人憤怒異於平常。處置嚴厲更是任三司以來未見……蘭卿愚鈍,實在不知大人究竟為何事煩惱。不能為大人排憂,也不敢隨意詢問逾越了界限,因此心中不安,反而惹得大人注意發問了。」 沉默片刻,青梵才微微笑一笑,抬手示意他起身:「你說得完全對,蘭卿。胤軒十八年到今天。六年連續大熟。倉飽滿百姓豐足。太寧會盟。各國通商往來,由此國中積攢起眾多異國的需用物品,不懼他一年兩年甚至數年地封鎖不通。普查庫藏,雖然問題無數,卻必須承認,較六年前錢糧物資儲備盡足,國力大大增強。絕對支撐得起一場長時間的消耗戰。而東炎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天災,百姓饑牲畜餓斃,國無戰力兵無戰心。就算草原遊牧民族習慣了在食用不足之際騎兵劫掠,面對我隨時備戰的強將精兵也再無可能如胤軒十四年那般長驅直入破我國門。何況,還有赫赫冥王,還有軒轅皓、鋒、慕容子歸等等一眾名將……天時地利人和,這場戰爭是早就設計安排好的,凡事皆有利於我的戰爭——但。為什麼我還會為此日日煩惱不安?」 「……是。大人為何煩惱。可能說與蘭卿得知?」 凝視蘭卿雙眸,青梵微笑一下,抬頭轉向身側月寫影。將一指長的細瘦繡管握在手中。青梵似是出神片刻,方才緩緩開口:「蘭卿,胤軒十八年回歸承安,你便在這府裡。為什麼你要說,跟在我身邊的時間,其實只有四年?」不等蘭卿回答,青梵點一下頭繼續道,「是了,因為前兩年我更多是在自擾居私宅,為了躲避無謂地官場應酬和種種利益聯合地提議。那些是能讓人迷失了心意方向地東西,當有這些來自於外界的煩惱找上門來的時候,是在私宅遠勝過在這裡的愉快。」 聽他語聲溫和,一雙幽黑眼眸淡淡看來,想到當年柳青梵初到承安府中情景,蘭卿頓感呼吸微窒,侷促地低頭凝視自己足尖。 「到胤軒二十年,純叔找到我,願意為我主持府裡雜事,一定請我回來。從那之後,我便常在這府裡,你也真正做了我的幕僚。」頓一頓,見蘭卿隨著自己語義轉折抬頭,青梵輕笑著吐一口氣,「但去年入夏的時候,蘭卿,我想你應該還記得,那時我時常煩頭痛,夜間也睡不好,所以向皇上告了假,在暢柳湖邊一住就住到了將近年末的十一月。」 胤軒二十三年春夏之交,正是靖寧親王為替妻子報仇出兵東炎,交戰四月兩國處於僵持地時候。最後胤軒帝依從了宰相林間非和大司正柳青梵提議,命三司監察史秋原鏡葉為使,押解向靖王夫婦下毒的東炎暗哨間諜,向鴻逵帝御華焰問罪然後求洛、炎兩國和議彌兵。秋原鏡葉成功達成使命,兩國兵退。靖王率軍返國途中,適逢東炎屬國av爭,王淙向北洛求救。靖王奉旨援手,解av王君臣拱戴,靖王也因這場功勞抵消了之前擅自出兵和在莫倫提草原兵敗的罪過。靖王出兵之時靖王妃身體尚弱,到五月一直都在宮中由皇后親自照料休養。這段時間朝堂時刻為前線戰事擔憂,柳青梵與林間非主掌全國統籌調度之外,還每三天一次入宮向靖王妃問 |換季時節,前方戰事塵埃落定,他的身撐到了極限。身為府中長史,參謀政事之外本職的要務就是府上的迎來送往應接對答。青梵不在大司正府,個中甘苦蘭卿自然最是印象深刻。記憶起當時隨著靖王在av有眾多要「請柳太傅轉贈靖王妃滋補藥品聊表心意」地命婦官眷,蘭卿臉色不由開始微微發白。注目青梵平靜無波地面容,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不受任何控制地從額頭滲出、滴下。 「『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我所以提了這名字紅塵自擾居,為的其實就是這一份門外紅塵門內寂地清靜。種種煩惱皆是門外湧來,心門一關便是獨屬自我。可惜,蘭卿,這一次日日起坐觀看暢柳煙波,卻是心魔自起,連關……都關不住。」 「大人,難道是……」 凝視不知何時出現在青梵手中的一枚雪白瑩亮地狼牙繩結。蘭卿嘴巴張了幾張,努力半晌卻仍只吐出了半句。 「草原以畜牧為生,糧食種植雖不在小數,但草原人的觀念,這些稻米麥粟是遠不及他們的牲口重要。有草原,有成群的牛羊,種出的糧食制糟釀酒就好,普通人家竟是少有存糧備荒的念頭。就是南方相當面積的糧食作物主產區。計算其數量。豐年也不過讓草原人飽腹。扣除了御華焰皇帝大軍的軍供,事實上根本無力積攢多少。只不過草原少有重大天災,又有西南諸如av著,才很少會讓人感覺偌大一個東炎,能供人食用地糧食居然少得可憐。可是御華焰登基以來,南征北戰,尤其征服南方部族。整整十年戰火未熄。統一後南方仍是農耕為主,但被戰火灼燒過地土地需得花大力才能恢復;而西北被東炎視為根基的草原,其實又極其脆弱。」慢慢摩過光潔的狼牙,青梵微勾的嘴角升起一絲淡淡的嘲諷,「不恤草場,過度放牧牛羊,易毀地皮;不問鼠兔,濫捕狐狸鷹蛇。易壞土壤;不查水流。一味淘沙取金,易摧河床;不重儲備,大量糧食釀酒。易生糧荒——破壞永遠比建設來得容易,而這一次,甚至我自己都不用插手,就自有愚昧無知之人把祖祖輩輩賴以生存的土地奉上。就算草原沒有今年這一場天災,只要繼續這樣下去,不出三年五載我也可坐等它潰敗。蘭卿,所以我說這是一場早就設計好、凡事皆有利於我的戰爭。」 「可是,可是太傅大人,您……」 「是地,蘭卿,是我早就留心佈置,卻從沒有想到連老天爺都會就這樣站到了北洛這一邊。可偏偏,有一個班都爾……草原第一大部族,王旗駐地經營得最早也最好。雖然處處向它顯示出戒備和安分,竟從沒有像其他部族那樣對北洛放鬆警惕給我全部的信任,哪怕誰都知道它的統領、它的執掌者……班都爾的存糧可以應對兩年的災荒,『東方不夜』的各種交易看似自由,背後都被部族力量嚴格控制監視,或者乾脆直接操控。照影花了多少功夫才把根基在渚南城裡紮穩,而在那前一年,就連東炎最東方的屬國閎都有『四海通』地分號。這樣就無怪乎東炎朝廷上那些世家貴族,那些其他地部族,甚至包括御華焰自己都對班都爾忌憚到十二分:佔據東炎國土最西方六百里雁碭草原的班都爾,憑著自己的力量就算真地想要擺脫兕寧的牽制也沒有什麼不可能。不過,這就是草原部族的個性——為了共同的利益能團結得緊緊,但遇到災難首先是保存下自己部族的血脈。可憐那花了絕大氣力,妄圖憑一朝一代的努力一口氣扭轉這些個性的人……也可憐被堅守傳統,和服從共主旨意的矛盾硬生生逼在夾縫裡的人……」 青梵一句一句說得慢而低沉,說到最後,似乎再不是向蘭卿解釋,字字句句都是說給了自己。看著狼牙鋒銳的齒尖刺進了拇指指腹,鮮紅血珠將雪白骨質尖銳處浸沒,青梵的臉上卻依舊平靜得不顯半點波瀾,蘭卿心中又驚且駭,不敢開口,一雙眼睛只是急急看向青梵身後那道月白色身影。 「主上,橙衣從渚南傳來的消息。」 像是突然被驚醒,青梵身子微微震一震,隨手接過月寫影遞來的蟬翼一般的絲帛。只瞥了一眼,唇角已然浮起一抹無奈的苦笑。 「大人……?」 苦笑著搖一搖頭,青梵隨手將絲帛遞給蘭卿。蘭卿迅速瀏覽一遍,抬起頭來臉上滿是驚訝:「大人,這……可今日下午才收到秋原大人的奏報,說東炎陽邑方面官員根本無意為分散聚集的流民。甚至有消息確切的說法,為了保證陽邑軍糧能夠維持,有東炎守城將領唆使流民越界……」 「是的,不錯啊,蘭卿。」 「但無雙公主……班都爾的意圖,秋原大人他——」 「一個部族的力量,哪怕是整個蓋提斯草原上最強大的部族,終究不比一個國家。」淡淡笑一笑,將手指的血一點點抹遍狼牙,「這場戰爭……是必定要射出,決不回頭的箭。是我幫著將弓拉到了最滿。所以現在,哪怕真的有了不應該的後悔,我也推遲不了它的來臨。她說得沒錯,我做了那麼多,該來的終歸要來。」 「可是秋原大人……」 淡淡一眼截住蘭卿脫口將出的話:「是皇帝委派處治此次事件的使臣,秋原鏡葉的態度,就是朝廷的態度了。」 起身,負手邁出屋外。 擎雲宮的方向,黑影幢幢。 U優書盟 uUtXT.com 全紋子阪粵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章 烽火兜鍪(下) 字數:10089 「……該來的事情終究要來。靖王,過兩日便要出征,若還有任何需要只管開口。」 「是。」風司冥規規整整叩首行禮,沉聲應道,「臣謹聖旨!」 風胥然伸手撫過平鋪在御案上的奏冊,幽深鷹目光芒閃動一下,「東炎大旱,流民成災,同是神明子孫,見他邦受難,朕心中也深為慼慼。因此月前才欽點了朝臣前往邊境察看,維持邊境秩序安寧,並在我力之所能及處給予援助。不想鴻逵帝竟絲毫不顧我此番恩德,出兵強索、越米糧之外,又侵我藩屬衛國,甚至一路推進犯我車池邊境!朕本是同情受災之民,但東炎行事竟如此——可惱可恨,朕絕不寬宥!」 胤軒二十四年秋,東炎旱災持續,草原苦楚民不聊生。其中以疊川草原為中心,貝布托、郁木扎茲、博沃柯克三個部族旱情最為嚴重。持續的天災致使貝布托、郁木扎茲的百姓大量向西南班都爾方向逃荒,流民匯聚成潮湧集在雁碭草原北洛玉乾關外。而與位在國土西南,邊界與東炎屬國av之時,由部族首領卡斯特率一隊騎軍直襲越國邊城,擄掠早熟的麥糧——此事頓時震驚大陸:草原遊牧民族,性慣劫掠以度饑荒,人所共知。越國小國,因與東炎接壤,為自保,早已向御華皇族伏拜稱臣。然而雖為藩屬,終究保留了國號。掌國王族亦是西斯大神一脈。博沃柯克不過東炎部族,肆意出兵劫掠大陸他國,縱是草原饑荒勢同燃眉也不能為如此侵略自辯。而更重要的是,博沃柯克此舉之後鴻逵帝僅以國書告知越王提前徵收今年秋貢,甚至都不曾對族長卡斯特做半點責罰,勃勃野心不掩,侵吞之意昭然天下。此例一開,東炎其他部族顧忌全消。就連位於南方並未受多少旱災影響地溫斯徹部。其首領也率了騎軍數次劫掠東南屬國爻國。爻王意稍反抗。竟被鴻逵帝在爻都的監督大臣直接廢位圈禁,另立新君——由此,東炎屬國無不栗,草原部族則越發沒了忌憚。尤其博沃柯克,集一族之軍全力侵入越國,半月後入av月後已經到了臣服於北洛的衛國邊境。 衛國地處內陸。背靠斷雲雪山,國中三面山野環繞,只有都城新衛在粱河的衝擊平原上。衛自宓洛時代便一直為洛之屬國,背靠群山天險,面對的av國開陽、北洛車池接壤,都城即是邊城的新衛從來就不曾有過兵臨城下的經歷。便是一年前因為太子客死之事與av意旨在教訓警誡的風司冥也只將軍隊控制在它國境線上而未深入。不料此次卡斯特竟率萬人之軍。跨越兩道國境線直逼城下,衛人驚慌之下,不到兩日便將新衛東北地三座護城丟了兩座。卡斯特一個半月以來連戰連勝。輕易劫得大量糧食金銀,心中狂妄已極;見衛人驚恐,抵禦軟弱無力,兵鋒突然一轉,竟然指向了北洛車池! 車池雖為邊城,但非與東炎接壤,以商貿往來為主,軍力卻是相對薄弱。卡斯特地一路殺伐劫掠,戰場便在眼前百里,車池縣令、守將固然心有憂慮,但誰也沒有想到他當真敢與北洛動手。卡斯特猝然轉向發難,守城將士驚愕中奮起迎敵,邊城所在地軍區一邊急調軍隊支援一邊飛報朝廷。邊關奏報和衛、兩國求援的國書在九月三十到京,承安已是群情激奮。文臣紛紛上表胤軒帝絕不能姑息東炎此番侵略行徑,武將則個個請纓,寧國公錚、大將軍孟銘天更是當庭痛陳厲害懇請胤軒帝立刻出兵。胤軒帝當時決斷,調國中兵馬四十萬,討伐東炎援助屬國;命靖寧親王風司冥為大軍統帥,十日內籌措好一切軍用率師出征。 十天時間,對於早已有所準備的靖寧親王和北洛朝廷並不算嚴苛。加上胤軒二十年後軍制改革,此刻的北洛便是百萬人的大軍也可在數日時間調集齊備。對此刻靜靜平躺在胤軒帝御案上的出兵奏折,風胥然和風司冥同樣不覺有什麼特別或是意外。只是聽胤軒帝語氣森森地再次複述出兵理由,風司冥內心卻是一陣勝似一陣的縮緊。聽他話音落下隨即低頭,前額在御階上輕觸一下:「皇上聖明決斷。」 瞥一瞥數日來皆換著了軟甲入朝見駕地年輕親王,胤軒帝嘴角微揚,略略頷首,「這幾日預備出征,錢糧兵馬調集,你與傳謨閣還有六部都受累了。朕聽說你又是連續五日直接宿在了兵部司衙。三日後就是正式出兵的大典,空下的這兩天時間麼……拜過了皇后,就好好陪陪佩蘭吧。」 「……是,父皇。」風司冥再次跪行一個大禮,「兒臣此行,必不令父皇、令北洛軍民失望。」 微笑一下,風胥然隨即兩步繞過御案,親手將他扶起。「司冥,你少年經歷戰場,朕原沒什麼擔心。何況此次又有大司正做監軍同去,更沒有什麼需要特意囑咐。只是……死生之地,千萬小心。」 聽胤軒帝溫和言語,風司冥心中微震,但眉目一垂,年輕清俊的面龐神情益發肅然。「父皇愛護,司冥時刻銘記在心!」 「這樣便好——你先回傳謨閣傳了謝譽琳進來,然後就往鳳儀宮你母后那裡,午膳朕同你們一起用。」 「是的,父皇。」 行過禮退出澹寧宮,風司冥一轉身便看見殿外恭恭敬敬候著的副相謝譽琳。見他看到自己立即上前行禮,風司冥只略略勾一下嘴角:「十八道軍事的調動皇上已經准了。謝相去,約是還要再問些細處地關節。」 謝譽琳在宰相台專司軍政之務。是北洛朝廷直接負責武事地最高文臣,也是主掌軍事地靖王風司冥第一得力的臣屬。他在景文年間便已入朝,為官三十餘載;雖是文官出身,但也曾參加過大比武試兵法的比試,外放時任過地方郡縣地參軍參議,熟悉軍務的各種關節。胤軒十八年風司冥得勝還京,朝中人事因勢大動,謝譽琳由兵部侍郎升任副相。輔佐上朝廷宰相林間非處治一應軍政要務。後靖王風司冥主持寧平軒執掌國中軍事。作為朝中少數直接參與軍務的文臣。謝譽琳聯繫寧平軒、宰相台與整個朝廷地周轉運作,恪盡職責,才具為風司冥所重。因他久治軍務,性情又極精密仔細,國中凡大規模軍事動作必有其朝中統籌,協調宰相林間非以下諸臣與前方統帥將領地各種銜接工作。此刻東方烽火燃起,朝廷決意發兵。傳謨閣、兵部、戶部人人忙得腳不沾地。風司冥所奏對戰策、大軍啟動地一切 務,中間無數細緻繁瑣關節,胤軒帝動問自然是謝譽稟明。此刻聽風司冥一句,他心中已然有數,躬身斂衣行過一禮,這才挺起身穩步走向澹寧宮。 看年近六旬的老臣腰板筆直,步履異常從容,風司冥不由微微笑一笑。但目光一轉.直向自己而來。年輕親王頓時正容。和蘇略一欠身:「靖王殿下,陛下旨意,讓殿下代聖駕將此奉到祈年殿。」 「臣遵旨。」低頭接過托盤。但見托盤上覆蓋的明黃織錦上鷹翼獅身莊嚴神武的聖獸圖像,風司冥心中不覺微震。抬頭看向和蘇,卻見沉靜年長的宮人面帶微笑,素來恭敬謹慎的目光透露出淡淡親切的鼓勵。年輕親王低垂下眼,托著托盤稍稍後退一步,向著面前澹寧宮方向躬身施禮,隨後轉身朝祈年殿方向走去。 祈年殿、鳳儀宮、寧平軒,隨後趕到承安京西郊奚山校場,幾處走過一遍,風司冥回到自己靖寧王府門前已是星月滿天。 待王府小廝拉住了韁繩後翻身下馬,風司冥隨手將馬鞭丟給趕上來伺候地馬伕,一邊已經向恭候在府門前的總管連勝說道:「今晚到明日整天,叫蘇清擋了所有來客。宗親一概推到明日午時以後。」 「是,王爺!」連勝欠個身,口中答得乾脆響亮。他是靖寧王府建府以來第三名總管,也是唯一一名不從內廷侍奉選擇,而是直接自胤軒帝二十八名御前侍衛總管裡面挑出的總管。見他聽命之後立刻便向下人吩咐並派人傳訊長史蘇清,風司冥點一點頭,隨即快步向內府走去。 風司冥走到分隔內外府的垂花門,風司冥的貼身侍衛水涵已經在門下侍立多時。見風司冥甫一踏入內府便解開了外袍露出內裡一重鐵甲,水涵立刻道:「熱水已經備下。王妃讓收拾了一些點心小時,殿下是先點一點饑還是馬上沐浴?」風司冥十六受封親王,大婚之後朝中多已習慣當面稱呼「王爺」,只有冥王軍中一批相隨日久的將領和水涵這幾個自幼在秋肅殿貼身服侍的宮人才沒有特意改口。聽到不出意外的「沐浴」兩個字,水涵一邊接過風司冥外袍一邊伸手為他打起門簾,「是,這就命人將熱水送來。不過殿下先喝些養胃地湯?下午王爺傳令回來說今晚要與內眷們一同用膳,肚裡是溫著一些地好。」 風司冥略略頷首,解了甲冑後坐到座椅上,接過水涵遞來的瓷碗喝了一口,這才抬起眼微笑道:「今日讓劉復傳話的時候沒想到還去奚山校場一趟,倒是累王妃還有幾位夫人久等了。」 指點小僕將戰甲和外袍在架上仔細掛好,水涵方才轉過來向風司冥微微欠身,「其他幾位夫人倒沒什麼,但王妃和鍾夫人都親手為王爺做了菜餚,很花費了一番工夫。」 「是麼?一會兒沐浴地時候說與我……不,不用了,王妃她兩個做的,大約一眼也能認得出。」 見水涵聞言輕笑點頭,風司冥不由也揚起嘴角。隨即有侍從抬了浴桶進來,風司冥快速地洗了。等水涵為自己細細密密換上一身簇新的淺藍色長袍,這才又向貼身侍衛笑道:「不過是一場家常地小宴,收拾得這麼嚴肅整齊,倒也不怕嚇著了幾位夫人。」 水涵聞言笑了一笑,隨即斂了眉眼退後一步立著,才開口輕聲道:「冥王聲威赫赫,殿下的夫人若連這點陣仗都經受不起,也不配繼續在這靖寧王府裡了。」 「不配在我府裡?離、鄭、、惠。哪一個出去了都必然開啟一場麻煩。水涵你是嫌你家殿下在這靖寧王府裡面的時間還不夠短麼?」風司冥輕笑搖頭。對水涵偶然的「放肆」言語倒是毫無介意,「再說,她們也多是被父兄當了親善北洛的工具,小小年紀便被迫離家;身處異國他鄉,做人婢妾看人臉色,小心翼翼也是情理之中的麼。我雖在府裡的時間不長,也知道王妃平日為了安撫她們用了多少心思。她們這一年能見著我的也就這麼幾面。若再被水涵你這麼一說,不是讓王妃地心血都白費了?」 「王妃待人素來極好,她們倒算安分。只是鍾夫人面上冷些,卻是有人私下十分地不敬,只當著王妃統掌著府內顧不過來……想是到底來自邊疆小國,京城水土雖然養人,氣度規矩卻是一時改不過來。」 難得聽水涵出語尖刻,風司冥頓時停住腳步。沉默片刻。輕輕冷笑一聲:「邊疆小國是麼?水涵。」 「殿下?」 「你今晚就到內府賬房。姬地月錢革去一半;若再不安穩,從六品夫人降到從七品——檢點後宮,肅正禮儀法規。也是你這個五品尚儀份內的責職吧?」 「奴婢遵命,殿下。」 風司冥點一點頭,負起手,抬頭凝視夜空星斗:「水涵。」 「是,殿下。」 「我在府中時日短少,內府之事份屬王妃,也不便更多插手。但你是我自幼跟在身邊的人,多一雙眼睛替我看著家裡,就算身在萬里之外也會感覺安心。畢竟王妃年輕,又是女子心性柔軟,宮掖間許多醜惡,須得你和鍾夫人兩個時刻支持照料。不過,鍾夫人名位雖是側妃,品階卻要一點點抬升,緊要時刻或許力有不逮。」 見風司冥說到這裡停住了口,一雙夜一樣幽黑深沉的眸子靜靜凝視自己,水涵喉頭抖動一下,隨即向年輕親王深深低下頭:「水涵定全力達成殿下旨意。」 風司冥又凝視他片刻方才點頭,微微勾一勾嘴角:「是,我完全相信……時辰不早,我們步子快些,莫讓王妃她們再久等了。」 「王爺對方才菜餚不滿?」 接過風司冥除下的外袍,秋原佩蘭輕聲問道。 風司冥坐在床沿正摘下頭頂金冠,聞言頓時微笑搖頭,一伸手拉她在身邊坐下:「王妃的手藝又精進幾分,一道醉蝦連宮裡御廚都不及這個味道,怎麼會不滿?」 秋原佩蘭臉上微紅:「王爺說什麼御廚不及,便是從御廚那裡學的。上方駙馬覓到地好廚子,新園子落成時宴請了父皇母后一次後被欽點了入宮。我才學了一點就……手藝生嫩著,讓王爺笑話呢。」 「所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嘗著感覺便是如此。」風司冥微微笑著,一雙黑眸凝視妻子,「但是席間佩蘭卻用的不多,為什麼?」 被年輕親王溫柔目光凝視,秋原佩蘭不由微紅著臉側轉過頭,「太傅醫囑,說體弱氣虛,要格外注意平日的食補將養。每日規律少食多餐,若錯過了每日正常的膳 ,也定不能胡亂取用。今日王爺……」 「今日比往常更晚了些,是我的錯。」伸手扣住她纖柔雙手,手掌一翻撫上她並不特別細膩的指尖,風司冥低垂下眉眼,「佩蘭,我早說過這些粗糙使喚的事情你都可以不動的,何況兩年前……你身子好才是真正讓我高興地。菜餚點心、衣飾穿戴,雖然看了我都歡喜,但這些都不及你平安健康地站在我面前重要。」 「這也正是佩蘭想對王爺說地。聲名富貴,不如王爺喜樂平安。」秋原佩蘭盈盈笑著,眼圈卻是不由自主地發紅。深吸一口氣,「我聽說了發兵的日子。祈年殿和太阿神宮卜出來三天後便是出征地吉日。今日一早要無射陪我去拜了神宮,從烏林貝倫主持那裡向西斯大神求了一道靈符給王爺帶去。」 秋原佩蘭一邊說著,一邊從貼身地繡囊裡取出一枚小巧的紅色符袋。見那符袋封口處較明亮絲絨深沉的顏色,風司冥微微一怔,隨即伸手將秋原佩蘭攬過。湊近她的面龐低聲道,「太傅不是說過,這兩年時間絕不可以再失血氣的麼?」 感覺風司冥在脖頸間深沉的呼氣,秋原佩蘭面上暈紅。一雙水光潤澤的眼睛發出明亮光彩。語聲卻是細微若蚊:「不過是指尖上地一點。只有用誠心奉獻地鮮血封結才守得住符咒靈驗。王爺您……太小心了,佩蘭不礙地。」 風司冥聞言輕輕一笑,放開秋原佩蘭,將靈符放入同是妻子所繡,自她親手掛上之日起便從不離身的荷包。指尖觸到荷包內兩段水安息香,風司冥心中又是一動,抬眼看向秋原佩蘭溫柔帶笑的臉龐。「佩蘭……」 「王爺?」 「今日席間,姬和惠姬,對待無射的態度……」見秋原佩蘭笑容未減,眼色目光卻是漸漸嚴肅起來,風司冥微微皺一下眉,隨手扯過一個靠墊壓在身後,口中繼續道,「當然。這也算不得是什麼無禮。但我不愛在王府裡面看到那樣的眼神。」 秋原佩蘭垂一垂雙眼,原本被風司冥拉住緊挨著他的身子不著痕跡地拉開一段距離:「王爺的意思是——」 「說起來這幾個進府都有一年,不過一年時間能見到我地次數到底不多。平日都是在你跟無射面前伺候。這樣的曲意應承,於我倒沒什麼,可今日能這麼裝腔作勢討好無射來糊弄我,明日就能虛與委蛇地對你。雖然你總憐惜她們少小離家,凡事寬容,但絕對沒有哪一日讓個外人丫頭欺負了你去的道理。」直起身子,將秋原佩蘭重新拉近身邊,「佩蘭,這場仗我不知要打多久。你在京中,父皇母后兄姐那裡我都不擔心,只有這府裡……記住我的話,別說是什麼宗室之女,就是他國的公主、女王,我風司冥的元配正妻也不需要顧忌。若是她們哪個敢對你有半分不敬,不要你開口求情,我必滅了她宗親一國!」 見風司冥神情認真異常,秋原佩蘭心中激盪,臉上卻是微笑淡然:「王爺你說什麼話哪……姬、惠姬,都是費盡了心機討人歡喜的,何況她們還小,入了府見著王爺的機會更少,免不了做出些讓人發笑地傻事。王爺就當是看她們為您逗個趣兒也就罷了,哪裡就真為這些惱了?至於臣妾,雖說比旁人愚鈍些,但在府中這幾年,其他地不會,管教兩個年紀小的、給她們教導禮儀規矩還有說話做事的分寸總是做得到地。」 風司冥聞言頓時輕笑起來:「佩蘭若是愚鈍,天下怕再沒有伶俐能幹的女子。」 「王爺這話是繼續玩笑臣妾呢——伶俐能幹,佩蘭哪裡及得上皇姐皇嫂,又哪裡比得過大祭司?何況天下之大,旁的不提,班都爾的無雙公主殿下就是絕頂擔當和膽量,能做大事的女子。這讓臣妾如何當得起王爺的讚美呢?」 風司冥原本面上含笑,聽秋原佩蘭說到姐姐嫂子說到大祭司,回想今日祈年殿中莊嚴祭祀誠信祝告的場景,眼中越發增了一份讚歎之意。然而秋原佩蘭語鋒再轉,「無雙公主」四字入耳,竟是無法抑制地身子一震,隨即不由自主斂去了臉上笑容。但一抬眼,卻見秋原佩蘭凝視自己的雙眼帶上了微微的疑惑和惶恐,風司冥頓時驚醒,急忙揚起嘴角說道:「天下再多好女子,在我看來也只佩蘭一個。」 秋原佩蘭明眸輕眨,輕笑搖頭:「王爺愛護,佩蘭如何不知?但就算王爺一片真心好意也不該把話說得太急——若讓無射聽到,怕要傷心了呢。」 風司冥不願妻子為自己任何失言失態擔心,但聽到這裡,卻是不覺笑了起來。「無射?不會。她心中一向清明如水,也靜得像一潭水,這些個言語動不了她。」 「王爺只管這麼說吧。我可是親眼見她在大神宮前誠心祈福,一會兒王爺到她妙音閣裡就知道——那眼神騙不了人的。感覺……比臣妾更虔誠。」秋原佩蘭說到這裡,竟是不由輕歎一聲。 「佩蘭你……」看著秋原佩蘭注目自己地眼神,風司冥不由微微苦笑,但想到鍾無射情之所鍾一往無悔,心中也是由衷歎惋。沉默片刻,「好,我知道了。佩蘭,你知道她這個側妃的名位品階。她平日不出府門。不參與宗親活動。外面必不會得罪人。也不會被人得罪。但許多時候,人心不齊,府裡雖然大多是嚴格篩選過才留下,千慮總有一失。她是我一心想要讓過得平安無擾的人,不在府裡的時候,只有你替我多多照應。」 「王爺的囑咐,佩蘭一定做到。」 風司冥嘴角揚起。勾出一抹異常溫柔的微笑:「好了,今日說這麼多話,也真該乏了。這便叫水涵、菋莉來伺候歇下,好麼?」 凝視年輕親王明亮而殷切的雙眼,秋原佩蘭面上暈紅,水潤的眼似露珠輕顫:「……好!」 小心翼翼起身,回眸看一眼安然熟睡地妻子,風司冥清俊地面龐浮起一抹溫柔笑意。但很快。笑容斂起。取過搭在床邊地衣衫隨意披上,風司冥悄聲步出房來。 雖然壓得腳步極輕,伺候在廊下的水涵卻是立刻跳起。上前為風司冥稍稍整理袍服。這才取了一盞燈籠在手:「殿下,往妙音閣去麼?」 「今天不了——又不是到了臨出門一一告別的最後時刻。再說,她茹素清修,身子也不見得強到哪裡,何必大半夜地又驚了她起來?我今夜睡得著。」頓一頓,在拐角處做了個動作示意,水涵一怔之下隨即當先引路向書房行去。「不過是有些事情,覺得或許還是今晚交待了更好,也更安心。」 遠遠便見書房的正堂還亮著燈,風 意外地看到長史蘇清袍服嚴整地迎出門來。進入屋上茶水後示意他暫時退下,風司冥這才抬眼看向端端正正坐在面前的蘇清。「知道要找你?」 「從王爺回府那道擋客的命令猜到一二。不過這也是蘇清習慣,若王爺回府來,是必定要等傳報說王爺已經歇下才敢去歇息。」 「這習慣不好。」風司冥喝一口茶隨即皺起眉頭,「寧平軒事務繁忙,我又是無論如何都要回府查看了才放心的人,你每日在我跟前伺候,沒一天不是比我睡晚起早。你又是長史要負責府中對外一切雜事,不像水涵他們白日還能有片刻休息放鬆——這樣下來身子如何吃得消?就是鐵打地人也熬不住。倒不是顧及你身體,但若你一日撐不住不能主持著府裡,又要添我多少麻煩?」 蘇清頓時微笑,躬身說道:「王爺體恤,屬下一定牢記。」 風司冥皺一皺眉,但旋即舒展,「不是叫你牢記什麼體恤不體恤,是讓你也注意了身體。靖王屬下個個用心盡職,但公務同時保全了自己也是必須的。」 「記得柳太傅也這麼說過,不會休息的人也不會工作。王爺再次教導,蘇清自然記得更加牢固。」蘇清又笑一笑,隨即正色,「王爺,這次出征,果然是大司正為監軍,軒轅皓將軍做副帥,而王爺,是這一次全權的主帥麼?」 風司冥頷首,眼中閃過一道讚許光芒:「昨日才議定的,今天各軍各部的部署書遞上去,皇上也剛剛披下。」 蘇清頓時握手成拳:「是王爺領軍,更有『天命者』隨軍監察,皇上的意圖……藉著這一次草原大旱,博沃柯克犯境,一舉擊潰強敵,徹底掃除東方憂患——許勝不許敗,真正完成起來必是相當艱難啊王爺。」 「艱難如何?這一天北洛已經等了整整十年:胤軒十四年東炎趁我國中危亂,鼓動西陵合兵犯我邊境,逼迫我於生死邊緣。若非諸將奮勇百姓齊心,東炎又一時無意徹底吞我全部國土,才讓我終是緩過氣來熬過了這一關。前鑒尚在,國仇一日未報,身為將領心中一日難安,更何況尊嚴至高的君主?」唇邊勾起一抹淡淡笑容,「再者,一統之心大陸列強何日曾經放棄?難得天時地利人和三者俱全,十年磨劍預備充足。這真是『天與不取反受其害』。部族肆意劫掠屬國侵犯他境,鴻逵帝不僅不予禁止反而縱容,將大陸同情受災之心,頃刻化為恐懼憤慨之意。今次出兵,擊來犯之敵解友邦之圍,縱是國事之間無是非,大陸列國地心想必也都站到我一方了。」 「是,王爺。今日局面。是王爺計算多時也用心安排多時地。」蘇清替風司冥杯中加滿茶水。這才湊近去看風司冥桌上早已鋪開的巨幅地圖。「只是。草原雖有饑荒劫掠習俗,然而縱容卡斯特如此大軍越境出擊,甚至越過兩個小國攻擊我堂堂北洛,是否鴻逵帝也看到天災之下戰爭在所難免,所以搶先動手,以備後續長期對戰?」 「這一點正是讓我擔心的,蘇清。若果然如此。這場戰爭地真正先機就落在鴻逵帝手裡,而不是任我佔住一個理據上的上風表象。」風司冥微笑一下,臉上卻沒有絲毫擔心的表情顯露。 蘇清點一點頭:「是,如果博沃柯克的舉動完全出自鴻逵帝授意,卡斯特不僅僅是劫掠糧草,同時還劫掠了戰爭需用的大量武器軍備,這場仗……怕會非常難打。」見風司冥頷首表示贊同,蘇清繼續道。「可是。以秋原大人在瞿關所見情況,卡斯特地舉動卻又像是他單一部族所為。無雙公主……班都爾地態度舉動,分明是在竭力避免這場戰事。為避免邊境流民聚集而起地衝突,甚至不惜付出平日絕不可能應允的代價。」 「無雙公主……是啊,她的心意非常明顯。班都爾由她主掌,最表面一層意圖自然也不用更多擔心。只是,兕寧的心思,鴻逵帝的心思呢?是指揮卡斯特的劫掠為戰爭預備,還是最終支持御華緋熒,將卡斯特的一萬人馬像上次拋棄那個下毒地暗哨一樣當成棄子拋開?如果是前者,面臨的必然是苦戰;如果是後者,我就不得不承認,鴻逵帝真是好心胸好頭腦:獲得了糧草解救饑荒,又趁機名正言順削除了又一大部族的傳統勢力——無論博沃柯克的族民最後散歸到哪個部族,接收的一方都必須經歷一個磨合到信任交融的時期,而這些人這些時間,足夠鴻逵帝動更多腦筋使更多手段了!至於無雙公主,雖然她與秋原鏡葉的談話處處強硬,絕不摻雜私利私心,但是身為東炎公主私自離國越境就是死罪。班都爾第一大部族,草原巫女的最後血脈,御華皇族以下頂頂尊貴榮華地姓氏,一旦追究必將隨著她這一衝動舉動遭受莫大打擊;兕寧愈演愈烈地部族勢力與士大夫貴族世家的爭奪,情勢對比也會在瞬息之間扭轉過來。若果真如此,若果真如此……」 「若果真如此,草原內亂,也是王爺制勝之機。」見風司冥在口中重複兩句便語聲漸低,蘇清不由開口。然而風司冥頓時森然一眼掃來:「制勝之機,你真以為御華緋熒是凡事天真的小女孩兒,任人耍玩地傀儡公主麼?仔細看看她與秋原的話,哪一句不是對我北洛,但也是對御華焰的警告?!明知班都爾絕無可能陣前倒戈襄助外人,卻硬生生把這種假設推到真實可行的邊緣。她固然是在不顧一切地玩火,但那火一旦燒起來,頭一個要緊張著滅火的絕對是兕寧城中逼她玩火之人!」 風司冥語聲落下,書房頓時陷入一片異樣寂靜。 「王爺……」半晌,蘇清方才緩緩開口,「但現在,無論鴻逵帝、無雙公主意圖如何,三日之後,都是我大軍發往東方邊境之時!」 北洛胤軒二十四年(東炎鴻逵二十六年)八月,東炎博沃柯克部以天災饑,出兵越境,犯屬國越、av+爻王褚立抗,被廢,另立新君韓,得國庫。 九月中,博沃柯克部卡斯特越av都,下護城二,旋轉擊北洛邊城車池。洛軍奮起抵抗,交峙。 九月末,邊報與衛、av 十月十二,胤軒帝以靖寧親王風司冥為三軍元帥,上將軍軒轅皓為副帥起兵四十萬伐炎。大司正柳青梵隨軍監察。 ——《博覽》 優悠書盟 UutxT。cOm 荃汶吇扳粵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一章 辟亂昔時路(上) 字數:5485 枯木,瘦草。 微有起伏的山包到處沙石裸露。 兩丈來寬的山間走道上黃沙侵滿。 路上,一行人馬正不急不緩地前行。 隊伍前方沒有普通商隊或是旅人標示身份的大旗,三十餘騎皆是草原武人的打扮,匹匹精壯的坐騎襯得道兩側山丘越發貧瘠,亦顯出一絲不和諧的詭異。 除了刀鞘的彎刀直接懸在鞍上,鋒刃映著將近傍晚的昏暗天色,發出一道道冰冷的反光。 但騎手卻似無意組合成特定的隊形,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將整個隊伍拉得漫長而鬆散。眾人大聲說笑之間時有一騎拍馬前驅或勒馬滯後,每一次變動都為後加入的人群帶來一陣馬背上的前仰後合。 背後的來路上,焦煙的氣息攪動著充斥塵土的空氣,火焰肆虐的辟啪聲響乘著熱浪蒸騰的氣流,循著唯一的通道一路追趕而來。 「燒大起來了。」掀一掀被煙火味刺激的鼻翼,一名騎手伸手肘撞一撞身邊同伴,粗聲粗氣說道。 「嗯,總算燒大起來——看看今天才這麼一點兒想著就氣!」回答的聲音透出明顯的不痛快,馬鞭敲一敲鞍前鐵鉤上掛的兩刀乾透的臘肉,「那些不識相的賤骨頭,爺爺早該下令把他們全做了燻肉!」 「不過最近幾個村子裡面,倒真是這個油水最足——四天搜出來的東西居然比之前一個縣城地還多!」 「廢話!越靠近av煩!」隨意向旁啐了一口。伸手一摩面上濃須,「這次算是搾完這一個,下個目標非得叫挑個近點的。」 他話音未落,身邊之人已經一個大力拍馬,同時向前方一個背影高瘦的男子大聲喊道:「頭兒,明天咱們目標哪裡?」 這一問聲音極大,頓時引起眾人響應:「是啊頭兒,明天上哪兒搾金銀?」「隨便哪個不都一樣。克烏剛不是說了。離都越近金銀財寶越多?」「頭兒。兄弟們金銀也夠了,可不可以挑個離大軍近點、女人也多點的村子?」「就是就是,頭兒,這兩天就沒個見過兩個差不多的女人,兄弟們早煩啦!」「去你的女人——咱們已經走過來這麼遠,要不乾脆攻城吧?」「遠也好近也好——頭兒,聽說這兩天上頭突然沒了動靜。不會是打算讓咱們回去歇著吧?」一時間數個聲音混在一起,將原本隨意的氣氛攪得越發混亂。 「嗯……這村子倒也不算太小,還有一陣燒的。」被叫做「頭兒」地答非所問,語氣間地漫不經心頓時招來一片不滿地抗議,「上頭這兩天是沒了動靜。說是北洛發兵了,卡斯特首領大人正召集所有將軍和萬夫長、千夫長商量對策呢。」 「嘖嘖,北洛發兵了——這裡可是av的手伸得還真長!」滿面濃須名叫克烏的男子哼一聲。隨即抬頭。「召集所有的萬夫長和千夫長商議,那頭兒你怎麼沒去?」 「這還用問麼?」抓住帽沿上垂下的象徵千夫長地位的黑狐尾甩一甩,高瘦男子輕笑一笑。「別說當中還隔了一個衛國,光是av有卡斯特大人親率地兩萬鐵騎,他風司冥再快,能一下子越得過來?再說,咱們可是首領大人親口囑咐了守衛回家大路的隊伍,怎麼好隨隨便便就擅離職守了呢?」 「風司冥——冥王?!」克烏驚叫一聲,就連其他騎士也一齊不自覺勒馬,目光直直盯住隨口說話、神情絲毫不動的頭領。 目光一掃定定看向自己、眼底無不驚懼悚然的部下,男子忍不住譏諷地大笑:「怎麼?一個名字就嚇住?少丟我草原人的臉了!兩年前又不是沒碰過,什麼不敗冥王,還不是在莫倫提逃得比兔子快?」 「可是,可是那到底是冥王……」 「少給我『可是、可是』結結巴巴!」手一揮,臉上儘是憤然不平,「什麼不敗冥王,只會東跑西竄偷人空子的小鬼而已!上一次博沃柯克是沒提防他狡詐滑溜,這一次非徹底剝了他常勝的名頭!一聽名字就謹慎小心過頭還怎麼打仗?首領當心點也就算了,你們緊張個什麼勁——我卡貝托手下帶出來的可不是孬種!」 「是是,頭兒。那風司冥確實是個名過於實地小子,沒人比親身在莫倫提打敗過他地頭兒知道得更清楚啦!」卡貝托身側一個騎手一邊躬身行禮一邊笑道,「大首領沒直接跟那小子交手所以小心過頭,就比不上頭兒這樣的鎮靜啦!」 卡貝托聞言頓時咧嘴,但笑容還未完全揚起就猛然收回,抬起手就是一巴掌向方才應答之人扇去,「打你個油嘴滑舌專灌爺爺迷湯的小子!首領大人是一族之主,他小心是他地責任!風司冥頂頂狡猾,誰曉得這次又是什麼主意。他要真真正正面對面打一場倒好,假如隨便使個什麼詭計領一隊人馬亂衝亂竄,遇上了就第一個拿你這小子 牌!」 「能面對面跟冥王交手,尤力可是太感謝頭兒提攜照顧了!」 油鹽不浸的回答引來隊友的一陣哄笑,卡貝托也忍不住笑一笑:「說什麼呢?草原上武士誰不想跟他交手,哪裡就讓你佔了先去?再說就憑你這身板……幸虧還有那麼十天半個月,加緊練練沒準還能過上一招半式。」 坐在馬上看不出相對於一般草原人的身材矮小,被這麼一揭短尤力頓時漲紅面皮:「頭兒你……你看著——召集的命令沒準這就到營帳,只等大首領一點兵,我頭一個報敢死隊!」說著奮力一扯馬韁,扳過馬頭就向前狂奔而去。黃沙道上頓時一片飛揚塵土。 「喂喂,還真當回事啊!」卡貝托望著手下背影哈哈大笑,眾人也是又一陣哄笑,隨即紛紛打馬追趕上去。一陣快速奔馳,眾人片刻就到山丘夾道的盡頭。出山一轉進入相對坦蕩地平川,聽不見前方疾馳馬蹄的卡貝托不由笑著啐一口,「呔!尤力這小子還真能跑,一句話就竄得沒影蹤。不顧念上司同伴好歹也著想著想馬匹……」 一邊說笑著一邊抬眼。只見前方二十步尤力一人一馬停在路中。卡貝托正想上前說話,目光無意識地稍稍一瞥前方,頓時將雙眼瞪得滾圓,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心上,週身彷彿頃刻間陷落冰窟—— 黑,純粹的黑,像是從緩緩降臨的夜色中抽出。肅穆深沉的顏色。好像就連其間刀劍戈矛原本流動的寒光都能一起凝住,襯著深色戰甲下一張張同樣全無表情的面孔,彷彿主司幽冥的塔爾陡然張開了不容逃脫地羽翼。 「眾將士聽令——殺!」 在被死神帶走地最後一刻,卡貝托緊盯住冥王軍玄色大旗地雙眼,驚疑遠大於恐懼。 「……梅韋耶將軍把守av陽川三位將軍齊心擊破博沃柯克主力、擊斃首領卡斯特本人,加上洛文霆將軍在東北邊境孩兒莊附近將卡斯特所布守軍掃蕩乾淨——殿下,至此博沃柯克部在av.炎。」 中軍參贊言邑朗聲奏畢。一邊早有飛羽將軍多馬向端坐大帳中央最高位置的黑袍皇子撩衣下跪:「殿下,衛、av殺、殘兵逃竄、東炎人心惶惑之際。當是時機一鼓作氣直搗賊巢,為我邊境遭犯向東炎討回血債!」 多馬話音未落,帳下一群將領紛紛離座跟上:「殿下!」「末將願為先鋒!」「殿下,下令吧!」 抬一抬手示意眾將起身,風司冥目光環視一周,語聲沉著:「窮寇則勿追。博沃柯克雖敗,但東炎境域廣大根基深厚,我起兵出戰已多日,國中不可能毫無準備。此刻雖看似利於乘勝追擊,但大軍深入,後援一時難以為繼,縱使攻下城池也難守衛持久,對我討伐大局無益。」頓一頓,目光與左首軒轅皓視線相接,見老帥微一頷首,風司冥語聲更加一分堅決,「草原久旱,百姓生計維艱,衛、av炎侵擾劫掠。我王應衛、兩國國主之請出兵,驅逐犯軍,還家國以安寧,用意在於撫慰百姓,解百姓於戰火、饑荒之苦。衛、av災,但經此一事,農事紊亂影響巨大,而av.計,當以協助av方是我出兵根本目的,必千萬牢記!」 「殿下仁厚,末將等謹記。」多馬率眾叩首行禮,「殿下不追擊東炎殘兵,是為av.炎不領殿下心意,反而再舉大軍——」 「若鴻逵帝一意孤行,全不念我恩德,那本王也絕不再任他肆意妄為!」 見帳中諸將齊聲應諾,風司冥微微笑一笑,隨即目光一凝,「今日先議到這裡。眾將且各回營,約束軍士,隨時預備——赫赫北洛大軍,必不給任何人可乘之機。」 「是!」 風司冥揮手示意眾將依序退下,「沈巖留下。劉復,洛文霆一到營中,立刻傳他進帳。」 看著侍立在風司冥身側的親衛躬身行禮,在眾人之後轉出大帳同時落下帳簾,中軍大帳的空間頓時寬裕許多。然而自上座射來的三道銳利目光,卻令帳中壓力陡升,幾乎連呼吸都有微微地遲窒。心中凜然,沈巖急忙向風司冥躬身:「殿下,洛文霆與所率部下一萬精兵,按議定卡斯特可能佈防一路東進,今日傍晚,於一個時辰之內先後拔除五處佈防,殲敵三千,斬殺千夫長四名。據回報,洛將軍所遇之敵皆為無備之軍,於措手不及間為我痛擊消滅。依此情勢,可見至今日午時戰死卡斯特、擊潰博沃柯克主力。我方行軍消息皆不曾為東炎所悉;以av心,分兵三路,同時解衛、av 沈巖語聲沉穩, 述中不帶任何多餘情緒,風司冥嘴角不由滿意地微揚這位中軍參將、斥候首領落座,風司冥沉默片刻方才開口道:「av王君臣情況如何?」 頓時起身,沈巖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奉上。「av軍得勝地消息下午傳到,君民歡欣鼓舞。無不感念我北洛恩德。王請臣呈上感謝殿下的手書。」見風司冥快速瀏覽一遍。讀到後文速度漸緩。最終拈了信紙在指間反覆輕摩,沈巖目光與几案右首安坐的青衣男子目光一觸,頓時低下頭去,「方纔殿下與諸將所言,此次當以安撫百姓為第一要務。國宰相景凌,領av重整國國內秩序——這是景相代av>出神明一脈,為兩國百姓交好情誼綿長,以寬容廣大之心予以援手。因北洛之力宗廟社稷得以保全,此刻重建家園度過難關,av聽殿下調度指揮。」 聽沈巖說到最後語聲已是不自覺地輕悅飛揚,風司冥不覺也回以一個微笑,但隨即斂容正色,轉身向右。將手中文書遞給同樣含笑看來的青衣男子。「太傅。」 微微一笑接過。柳青梵極快看過一遍後又轉遞與軒轅皓,「願奉靖王號令——這劉淙是被卡斯特打懵了還是打傻了,這種小孩子都不會說錯的話也說得出口來丟人。還堂而皇之寫到國書上?記得上次靖王殿下說國景凌處事周密,若說的是今天這種程度,謹慎固然有餘,心胸未免不足了!」 沒有穿著朝廷正典地官服,一身青衫與森嚴軍帳迥然不符,然而一雙明明笑意清淺盈然地幽深眼眸,卻令眼前這個神情溫和地男子散發出一種令人抑制不住震顫地力量。見沈巖不由自主深深低頭,軒轅皓不禁好笑,隨即輕咳一聲:「畢竟av危難之際求請外援,感激之餘也難免一些不甘,弄出些投石問路地小花招倒是不算奇怪。」 「投石問路的小花招?我誠心援手,北洛可不是隨便任他這般試探乃至挑釁的。」嘴角輕揚,青梵勾出一抹冷冷微笑,「天下惟德與能兼者居之。無德無能,守不住宗廟社稷不得不依附他國,就該有依附臣服者應有的安分守己。在文字上玩弄所謂聰明,若非我北洛歷來君臣一心,他av 「不過此次靖王殿下得皇上全權委託,在對外國事的處置上,確也可與皇帝陛下等同。」軒轅皓笑一聲,將國書輕輕擱到風司冥案上。「不幹不脆扭捏作態,明知大勢所趨,總想最後爭取些無用之名——這些文臣的心思,用到治國上不好?國小民寡,習慣在所有人中間看風向玩平衡也罷了,但這毛病若是就此生根一輩子改不了,以後同殿相處可是讓人頭痛得很。大司正大人,你身負督點朝臣之責,只怕要從此氣惱不休了。」 「氣惱不休,不至於。不過是要殺雞儆猴以杜傚尤罷了。」被軒轅皓半是玩笑地一言提醒,柳青梵也舒展了面容,「到底胤軒二十年以後,朝中再無人犯此忌諱。遠來之人不知北洛規矩根底,是我反應過了——靖王殿下也不提醒。」 風司冥微微笑一笑:av必將向北洛真正稱臣。不過正如軒轅皓所說,av以言語試探態度和包容的底線,倒不是真心要挑動北洛不滿。青梵是自己地太傅,一路扶持走來給予歷練無數,但絕容不得外人有半點逾越不敬。王做法雖在情理,手段未免落於下乘,有失國事交往的堂皇之道;更恰恰觸犯青梵禁忌,隻言片語聰明自誤,怕也是對方難以預計的了。他自幼師從青梵,師徒身份原不能出語提示,而青梵素性沉靜,對自己雖關愛有加,心緒也少有外露。自胤軒二十年祈年殿中赤誠相見,卻是他第一次當著屬下、他人分明回護自己,心頭一時抑制不住孩童似的喜悅,歡欣之情竟是比方才聽聞大軍全勝更甚。但隨即眉目一斂,心緒已盡數藏起,年輕親王從容開口道:「太傅,兵部侍郎李沐源出世家,曾從軍領兵,後又任職文事,熟悉朝政軍務。援手av當可以交與。」 「李季夫,前尚書李寂嗣子,確有些本事。」青梵嘴角微揚,語聲卻轉深沉,「殿下,臣此行是為監軍,督察軍規流程,並不與殿下決斷軍機實事。」 「司冥明白。」低應一聲,風司冥眼中精光閃爍。「一切行事,但請太傅督察。」 從那雙黑眸調開視線,青梵微笑一下,隨即起身向外。「聽到洛文霆腳步:若不意外,留下李沐,後日便可進軍草原——殿下這場大仗究竟如何進行,柳青梵拭目以待。」 優U書萌 uUTXT。COm 荃蚊自扳粵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一章 辟亂昔時路(中) 字數:7471 「雨大了,王爺。」 看一眼身前密密雨簾中負手昂立的風司冥,再望一望分立他左右、身體與主上挺得同樣筆直的黑衣親衛,韓歧吸一口氣,湊上一步低聲道,「是不是回神殿……」 十一月的雨已帶了頗深寒意,聽到下屬提醒,風司冥伸手拂去臉上的雨水,順勢向神殿台階下侍立的韓臨淵等招手示意,這才提步轉身,「韓歧。」 「是,王爺。」急急出聲應答,但抬頭只見黑袍親王靜靜凝視自己,幽黑雙眼中透出沉沉光芒,韓歧心頭一凜,隨即躬身垂手,「已經派出兵丁到各處協助百姓接水儲水。府衙正在同神殿一起,準備明礬、木炭等淨濾之物,只等雨停……不,明日一早便派送到城中各家。」 風司冥微微頷首,負手邁步,一邊沉聲說道:「草原久旱,雨水固然喜悅民情,但水汽偏寒,醫署和神殿屬下的醫館都要打起全部精神。藥用之類所需不足,直接往丘李沐那裡去要。」 韓歧立時應聲:「是,下官明白。」 「天災持久,城中民力幾盡,又加戰事破壞……此番新定,凡事必以撫慰為先——寶要地,不許半點差池。」 「請王爺放心!」 聽他大聲應答同時翻身下跪,風司冥腳下略頓,側目看韓歧一眼,見他面上表情沉靜堅決,年輕親王輕輕點一點頭,隨即轉身過去伸手將他拉起。韓歧起身後加緊兩步跟上。「王爺,看這雨勢怕只大不小,城中官署內院已經收拾妥當,王爺今晚——」 「韓歧。」風司冥語聲分明未變,韓歧卻只覺週身突地一冷,「這裡不是渤海郡,你也不是朝廷的賑災使。」見屬下臉上凜然變色,風司冥吐一口氣。隨即放緩了語聲神情。「韓歧。你是能做事地人。這一次朝廷精選了你們這些文臣隨大軍一起,其中的意思我想不需要再多說——記著自己的本分,盡責職守,就是東征的頭等大功。」 「臣……明白了,請王爺放心。」 風司冥微微笑一笑,轉過眼去,看到一身銀色軟甲的韓臨淵正穿過雨簾大步向自己行來。待他走近面前。不等他行禮說話,風司冥已然開口:「已經準備完畢的話,立即出發回營。」 「是!」利落地一禮隨即挺身。簡捷的兩句指令,侍立在神殿門廊下的冥王軍士迅速在殿前廣場結隊成型。從一名冥王鐵衣親衛手中牽過黑色戰馬「絕塵」,韓臨淵恭恭敬敬將韁繩交給從容走下神殿台階地風司冥。 接過韁繩,風司冥又看一眼伏拜躬送地韓歧。見他人在雨中袍服盡濕,抬眼望來目光卻越顯精幹堅決,再一瞥韓臨淵表情。年輕親王不由揚唇微笑。但旋即翻身上馬。揚鞭同時一聲令下,隊伍頓時如一隻黑色利箭穿破滿城雨幕而去。 冬季地傍晚天暗得很快,愈來愈大的雨勢更加快了黑暗的降臨。風司冥一路快馬。到達駐紮在寶邯城北二十里的大營時已是一片夜的漆黑。穿過幾層防禦直到中軍大帳下馬,隨手將韁繩丟給早已奔上前伺候的馬伕,風司冥走了兩步突然在帳前頓住,低聲道:「剛才,嚇他做什麼?」 下了馬正考慮是否要跟隨進帳,聽他突而開口打破一路沉默,韓臨淵頓時一怔,但隨即明白:「這點都經不起的沒資格跟著冥王。」頓一頓,「這群軟綿綿文弱弱地傢伙每天都躲在最後,不嚇唬嚇唬都不記得自己身在戰場,還老大定心地當自己蹲在承安——殿下,你真放心把背後就這麼交給他?寶大道連通av池要塞。韓歧雖說有些能名,可從沒獨力主掌過一方軍政,是不是還讓莊一行……」 「臨淵,相識十五年,我還是頭回聽你為人這般擔心。」聽他語聲越說越急,風司冥不禁低低笑一聲。「武將不干涉文臣任事是你一貫鐵律。或者這一次親近不比其他,所以上心憂慮?」 韓臨淵聞言一驚:韓歧正是他本家堂兄。他少時離家,拜師習武,待從軍之後越發專注武事。後數年征戰在外,每年與家中聯繫僅僅一紙平安,親生兄弟尚且隔膜,堂兄弟之間直是對面不識。他是以狠決好殺聞名的「冥王凶神」,性情相比同領高級軍階的多馬、皇甫雷岸更多一分單純,不諳文詞更懶得費心與文臣應酬往來,藉著嚴守在朝武將的行事規矩專一訓練奚山校場的冥王親衛,以至於堂兄韓歧以胤軒二十年北方大水時在渤海郡賑災處事的優異表現被拔擢入京為官三年,他竟是半點也不知情。直到此次出征,風司冥點將調官,他才從臨行前家書中得知消息。他隨風司冥日久,如何不知冥王治下森嚴。雖然情節無礙,血緣親近總是不爭的事實。然而大軍動處,身為將領自然對戰場一切關鍵高度關注;從未經歷戰事的韓歧被委以重任,卻兀自少了一分沙場地緊迫緊張,這才刻意放出凶煞氣勢逼迫提醒。這原是純粹出於軍事考量地擔憂,但被風司冥一句,韓臨淵自己也猛然驚覺打破了素來慣例。本欲分辨的話在嘴邊轉了幾轉,一時倒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但不過一怔之間,耳邊已聽風司冥淡淡繼續道,「從胤軒十四年跟我到現在,你還不清楚我麼?量才而任,用人不疑,軍隊朝廷,放到哪裡都是一樣。內舉不避親,韓歧身上是有些文臣慣性脾氣,但真做起事來絕不迂腐。四十萬大軍南線錢糧命脈,自可以放心交給,何必用兩個人去做一人便能勝任的事情?至於莊一行他們,」風司冥回過頭。嘴角微揚,黑眸中閃過一絲異常清冽地笑意,「這一路到兕寧多少城池?遠不到我冥王軍中最強一支出來顯能地時候。」 「是,殿下,最強的軍人應該留著打最硬的仗。」看到風司冥眼中神采,想及戰友同袍韓臨淵精神頓時也是一振,但隨即浮起的卻是對眼前年輕親王的由衷欽敬。定一定心神,躬身行過一禮。「殿下。末將這便回營整頓。請先告退。」 「最硬的仗……」看著韓臨淵銀色戰甲在雨夜中閃出的微亮光芒,風司冥低聲念一句,搖一搖頭轉身掀簾入帳。候在大帳門邊的侍從立刻取了干衣給他與兩名親衛周必、劉復換上。風司冥整一整袍服,抬頭便見軒轅皓手持了文書從中央帥座上迎下來——紙封上兩道紅色斜紋,是東方玉乾關來地軍報。 「靖王殿下。」 「軒轅大帥辛苦。」 雖然軒轅皓只是此次東征副帥,但風司冥少年便在他麾下統軍,為示尊重。稱呼上始終只用「大帥」。 報,風司冥抬手示意軒轅皓坐下,「今日營前軍情如 軒轅皓是北洛乃至整個西雲大陸有名地儒將,除去了一身威震大陸地銀甲,沉靜若恆的微笑反而更贈一分從容閑雅。見風司冥在座上坐穩,軒轅皓這才開口:「經前日、昨日奪城守城一戰,博沃柯克的王旗舊部已經完全被擊潰,所糾集前來增援、隸屬郁木扎茲部下的軍隊在今天日出前全部退回奎河以北。現距離我一百七十里。今天白天整天。東炎軍隊沒有更多動作。」頓一頓,軒轅皓露出一抹頗覺意味的笑容,「可以認為。這一次在白麓、寶邯的攻守爭奪,給東炎那些以為我只能戰不會守的傢伙們一個大大地教訓。鴻逵帝雖不會就此亂了陣腳,也會真真正正用心全力與我對戰。」 「這是自然。依靠分散的部族兵力阻止我大軍推進絕無可能,當然,就算御華焰調了全國的軍隊過來也是一樣。」風司冥淡淡接一句,揚一揚手上軍報,「慕容子歸的軍隊已出玉乾關三百里,現在是到雁碭草原渚水中游角灣頭一塊?」 軒轅皓頷首應道:「是,距離渚南兩百六十里。玉乾關外東炎所設陽邑、驍關幾處均已拿下,原守軍應是向東退到渚南與班都爾部會合。慕容屬下軍隊南端,今天中午已與我向西北延伸的梅韋耶所部接上,形成完整的南北一線佈局。只要軍令一下,大軍便可同時向東推進。」 風司冥聞言點一點頭,起身離座,到帳中一側所懸巨大地圖前站定。沉默片刻,伸手在地圖上、下兩處各點一點,「從角灣頭到寶,跟從渚南到鹿角窪再到庫庫梅的鷹山防線,兩軍對壘數百里陣線幾乎完全平行——三天時間擺成這樣的陣型,就算對戰爭一無所知,也看得出這種情況罕見得很。同時東進,幾百里長地全線出擊,那也只是想像玩笑罷了,御華焰哪裡會讓我們那麼舒服。」說著一邊輕輕搖一下頭,風司冥抬眼凝視地圖上用醒目紅線標出地鷹山防線,「佔了寶,是把鷹山防線最南一頭切下來,但防線背靠著沼澤,大軍不可能由這一頭的缺口直入東炎腹地。前日奪城是搶佔了先機得手輕鬆,之後的守城沒有花費太多力氣,只怕相當地原因是寶雖然位置也屬要衝,卻是連通av的渠道。國既然向我稱臣,控制通道的作用到不再那麼重要。加上沼澤地利,襲取了寶也不至於立時對他內地構成直接威脅,城池失守後奪回的決心並沒有那麼堅決。但從明日……從現在開始,只怕再沒這麼簡單。」 「沒有錯。探子傳來的消息,兕寧已經集結六十萬大軍,明日午時就會跨過鷹愁澗——對上賀藍•考斯.=夠順利到達第二道貓耳嶺防線。」 軒轅皓陳述語氣全無起伏,風司冥聽得忍不住眉頭挑起,半轉過身,「大帥,我軍此刻面對的,還只是鷹山防線。」 「所以只有加快動作,搶在考斯爾之前奪下鷹山一線主控權。」見風司冥眼中訝色一閃隨即目光靜靜看來,軒轅皓微微笑一笑。起身兩步走近地圖。「博沃柯克已經在我控制,失去了頭領卡斯特和寶這個王旗以下第一大城,王旗駐紮的庫庫梅現在不過虛有其表,已經起不到防線要塞地原有作用。從我軍到庫庫梅只有一百五十里,」手指在地圖上一比,軒轅皓露出異常輕鬆自信的笑容,「這個,是必定要拿下的。」 風司冥也笑一下。目光卻順著他手指直落庫庫梅上方疊川草原上奎河河灣。「拿下庫庫梅。順勢就可越過奎河。郁木扎茲一定提兵來救。除了此刻就在河灣的五千人馬,最近的金沙角的一萬三千不會作壁上觀,必然配合了出動。而一旦金沙角和庫庫梅到了手裡——」 「鷹山防線的南頭,就算真正撕開口子了。」軒轅皓輕快地接下去,「如果能夠拿住金沙角,進而奪下疊川草原更深一步的麥裡屯,有此刻我們控制地博沃柯克和背後av+南這一塊徹底站穩腳跟。就算是號稱東炎軍神地考斯爾領再多一倍的軍隊,也別想用半年十個月就解決戰爭。而考斯爾現在,還在千里之外的兕寧。」 「所以這個機會,大帥是絕對不願意放過的了?」 「雖然能夠與東炎軍神一戰是所有為將者心中夢想,但只有確實的勝利,才是需要首先花心思拿到的。」軒轅皓笑一笑,「靖王殿下,你是主帥。如果不嫌我漸上年紀容易誤事。這塊骨頭就留給軒轅來啃如何?」 見他臉上含笑,眼中卻精光閃爍極是興奮,風司冥頓時露出笑容:「既是大帥的思考提議。自然是軒轅將軍親自領兵施展。」頓一頓,聽帳外緊密地雨聲,風司冥頭腦中突然靈光一閃,「草原河流大多淺闊,浮於地表,但奎河淵自av都有相當深度。不過將近一年大旱,河水也幾乎枯竭,平原之上人馬不成阻礙。而今日這一場大雨……方才回營時看到程思帶著兩隊士兵冒雨出營,看方向是往東北河水上游去了?只不知這水一夜時間積得夠不夠。」 「殿下明察,秋毫不錯。」軒轅皓躬身行禮,「至於僅有一夜築壩所能蓄起的水量多寡,軒轅要的不過對方驚嚇失措的片刻而已——水淹七軍,期望遠沒有那麼高。而草原原本最善騎軍作戰,這幾日在此方圓百里驅馳往來,自以為佔盡地利,雖然之前有奪城攻城之敗,自恃之心一時也不能該。加上敵軍此刻有原屬博沃柯克的力木合與郁木扎茲的丘塔兩名將領,兩日來用兵調度尚未配合默契,必不能善用大雨驟降後的河水突變。不過軒轅也命曹銳帶了八百人前往查探,若有異動則搶先襲擾以轉移對方目光,殿下放心便是。」 「大帥謀劃果然周到。」風司冥頷首應道。兩人視線相接,都是會心一笑。 「不過,撕開了金沙角這道口子,還只是我們站住腳跟的第一步。」將目光重新轉回到地圖上,軒轅皓沉默片刻,靜靜開口。「經過了寶這場攻防,東炎已經生出警惕,以後地攻城奪地怕是要花幾倍力氣。」 「是。攻城不易,攻下了城池還要穩穩掌控就更難。但御華焰硬是逼著走到了這一步,已經再沒有回頭地道理,也不曾留給我們失敗的退路。」風司冥語聲沉沉,手指在地圖上寶的標記輕摩一下,「白麓、寶,開頭而已。但先例既開,後面地,照著做就是。」 風司冥話音平穩,語氣也 化,軒轅皓卻分明聽得出一種異常強烈的自信從年輕了的沉靜語聲中散發出來。下意識抬眼注目,只見風司冥突然從地圖前抽身離開,幾個大步迅速回轉到帥案後,取過紙筆飛快寫下幾道軍令:「劉復。」 帳外雨密風急,趁著黑衣親衛奉旨出帳瞬間從帳簾縫隙裡擠進來的冷風將帳中火盆、銅燈吹得一陣光影亂擺,年輕親王臉上神情也是一片模糊。 軒轅皓心中微覺異樣,正待開口,卻見風司冥重新取過紙帳鋪在案上,搖曳燭光下手腕上一道鮮紅頓時跳入眼簾。 心頭猛然一震,軒轅皓緩緩將目光從風司冥身上轉開。嘴角卻是不知不覺間揚起一道淺淺弧度。 親手培養、扶持、一路追隨,戰場上冥王英姿卓絕的印象太過深刻,竟讓自己忘記了,這位統領寧平軒、執掌北洛最高軍權地年輕皇子,早不是當年那個為一二假想的對手便會忡心憂慮、忐忑難安的少年。昔日單純倚仗一分芶利國家視死如歸的絕然而取得赫赫冥王之號的孤獨皇子,以六年京師宦海的沉浮磨礪出日益純熟的軍政才華,更真正將那份包容萬事、掌控由我的從容自信刻入內心。只是朝堂上地風司冥遠比軍中冷漠威嚴地冥王懂得為人處世,拋去迥異於年齡地冰冷淡漠。以謙遜恭謹調和一貫的威嚴冷靜。讓人輕易無法察覺靖寧親王那副雍容沉著的面容下不為任何人動搖的意志和必然達成所願的信念。即便是面對著最強大的對手。籌謀著最周密穩妥的計劃佈局,甚至首先安排好抽身退路,他也從未有一刻真正將「失敗」二字加諸於自己——風司冥追求地不是單純的勝利,而是勝利的完美。 其實自己早該明白:從av城奪地宣佈兩國交兵的正式開始,這絕不是為了遵循什麼大陸古老的國戰禮儀,也不僅僅是為向包括東炎在內的大陸諸國表露北洛「不得已而應戰」的態度。用堂皇之陣地攻城奪地取代詭怪莫測地奇兵奇襲。不過是赫赫冥王向一切意圖挑釁者宣告:這,才是風司冥真正實力所在,是冥王軍真正實力所在,是北洛真正實力所在。 糧草誘敵、詐敗潛入、殺將奪城,隨即以寶求救關防詐開白麓城門再奪一城,環環相扣一氣呵成。自av柯克,面對城堅牆固、互成犄角的寶、白麓兩座城池,所用的計策雖已俗套。然而妙在情勢人心地把握精準。城下大軍動作時機捕捉絲毫不差,不過半天時間,風司冥已然實現兵法中不得不為之的「最下攻城」。 而當眾將方欲慶賀進入東炎國境後頭一場大勝。風司冥又是一道連夜備戰守城的將令傳下。距城牆百步布下的鐵蒺藜陣,將趁夜殺來的原寶邯城首領莫烏所率兩萬兵士候個正著。草原各部軍情不同,但博沃柯克與郁木扎茲的軍馬皆不慣掌鐵,一夜之間人馬損傷過半。等到第二日攻城,莫烏部下用草葉包裹了馬蹄,步兵也套了木屐——如此防住了腳下鐵蒺藜,行動卻大為受制,早有準備的北洛軍滾木投石自城牆上一齊發出,頓時大破敵軍。 與此同時,寶西南的白麓,洛文霆遵循吩咐在城門前埋下無數一頭削空的尺長竹筒,試圖反攻奪城的東炎騎軍才到城下,踏上竹筒的馬蹄頓時被卡住,馬腿折斷,馬背上騎士被甩出,死傷不計其數—— 風司冥輕易攻取兩城,尚有守城將士不盡用命之說;但擅長奇襲之人守衛城池,竟連身都不許敵軍靠近,倉促時間佈置周密,便是軍中老將都不由紛紛側目。然而風司冥卻似絲毫不為戰事所動,城下攻打尚急,他已經招了參議韓歧接手寶一切事務,更帶領擁有神殿主持資格的隨軍祭司到城中西斯神殿參拜行禮。 取下寶後,風司冥立即與民約法相安不犯。取出府庫全部存糧按人頭分給挨餓數日的百姓,將城區劃成四塊分開城中青壯與老幼婦孺,分別由隨軍祭司帶領城中原有的神職人員安撫。原城中投降的守軍全部收編,與北洛士兵一起清理城中道路與拆除損毀危房。其餘民生種種,也都命人考察照應。城中百姓初時頗恐慌,待見家人生命皆能得保全,在祭司和神殿主持安撫下漸漸安定;雖然城外廝殺聲時有傳入,也無人鬧事不安。攻城之難,原在城堅強固,更有城中軍民齊心對外。此刻百姓相安,後顧無憂,守城壓力頓時減輕大半。加上首領莫烏在第二日攻城時被巨石擊斃,群龍無首,到了今日拿下寶的第三天,竟是再沒有靠近城池百里。 抬頭注目那幅巨大地圖,凝視圖上寶城醒目的標記,軒轅皓微微瞇起眼:東炎以劫掠手段將所受天災嫁禍屬國,進而侵犯北洛邊城,北洛由是起兵反擊。但說到底,不過是爭鬥糾結了數百年的兩國借了這一場戰事再無顧忌地爭個雌雄高低。既有吞併一統之意,便注定了一城一地的攻守爭奪。不僅要有能力攻下城池,更要有能力保住既得成果。風司冥臨行特選了二十名自各府州郡選入朝中的能臣,又增加了四十名隨軍祭司,顯然對此早有周密思考安排。想到今日日間在營中聽到將士們的議論,無不是恍然大悟後毫不掩飾的欽服崇敬,軒轅皓忍不住又勾一勾嘴角。但聽帳外風雨聲聲入耳,心中只覺難以言喻,臉上笑容也緩緩收起。 素來以奇兵聞名的冥王,經此一戰無人敢小視他城池攻防之能,但真正能夠讓東炎民心震動的,只怕還是今日這一場如有神助的大雨吧? 天行有道,謀事在人。身為統帥,軒轅皓雖敬神明,卻從不以卜預言作為戰爭的考量,更不以為會有神明旨意扭轉勝敗定居。曠日持久的大旱百年不遇,但雨帶的飄逸卻自有規律。彙集了歷年地理方志推算出可能的雨水天數,在需要的時候向所有人展示「赤誠動天」的奇跡,竟比戰場上的勝敗更能烙印人心——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大神垂青:因為天意眷顧,所以雨露風霜也知配合。 而這一個,不會辜負這樣垂青。 「大帥。」 軒轅皓抬眼,從容迎上年輕親王沉靜的黑眸,「大軍動作,必告監軍。殿下,時辰不早,請與我同往監軍中帳。」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 ——《孫子兵法》 UU書萌 UuTxt.CoM 全文字版月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一章 辟亂昔時路(下) 字數:5025 洛胤軒二十四年(東炎鴻逵二十六年)十一月六,王風司冥所率大軍攻破東炎雁碭草原南方重鎮高城,順利與自玉乾關東進南下的慕容子歸部隊會合。 高城在雁碭川南端,東接鷹山西臨渚水,北面開闊草原,南方又有數百里無人戈壁構成與洛、av南方博沃柯克、郁木扎茲兩大部族往來通道咽喉,因其得天獨厚之地勢,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然而,正是因為地理特異,高城雖稱為東炎國中重鎮要害,平日駐守的軍士卻並不多。單純以數量看,軍隊總數甚至不計雁碭草原與北洛玉乾關相接處陽邑、驍關等地駐軍的三分之一。此次北洛舉兵東炎,是先響應衛、av眾。風司冥率大軍自國東南邊城突入東炎境內,一路向北攻城奪地。而同時聽命駐守在玉乾關的慕容子歸率軍東進,取下陽邑、驍關等地後即轉兵南下,與自av南北一條完整攻擊線路,配合風司冥一路強攻的大軍,從南北西三個方向將高城徹底包圍。 高城守軍數目原本不多,加上持續旱災對民力兵力的嚴重影響,見到北洛大軍壓境戰無可戰,在風司冥強攻下死守一天後,高城守將統領穆開城投降。投降交接過一切文書,主帥風司冥當著城中耆老與神殿侍奉承諾善待降卒百姓。穆奉上高城太守金印,隨即在府衙門前橫刀自,以示自身不屈心意。北洛將領震動之下紛紛感歎穆蠡氣節,風司冥於是下令將其安葬在城西兩軍激戰處,豎立「故炎高城太守、高城將軍碑」;又將神位和身前武器——紫刃刀收入高城神殿享受供奉,並親自奉上第一炷香祝禱英靈往生安寧。安撫了一路惴惴跟隨觀禮,直到此刻心情方漸有平穩回復的地方耆老士紳,風司冥這才揮手招過親衛。快馬返回大軍此刻地臨時指揮駐在——高城太守府衙。 府衙門前的血跡已經被洗去。淡薄陽光下。青石條上水痕宛然,與一邊吸水透水極強的沙石地面形成鮮明對比。兩側門闕新換了北洛的旗號,門楣匾額上高城太守府幾個字卻沒有改動,門口也不見守衛士兵有所增加。只有院牆後時不時冒出顫跳著的黑色帽纓,和隨著微風傳來的一聲聲低而沉穩的步伐節奏,暗示了此刻府院不同於往日的肅穆森嚴。 風司冥跳下馬,下馬地同時眼角餘光已經瞥見街角轉來地梅韋耶和慕容子歸。向催馬急急奔到自己面前地兩人擺一擺手。示意兩人稍候跟隨自己入府,風司冥直接對上牽住自己坐騎韁繩的親衛周必:「怎麼撤了守衛?說過不僅要往來警戒巡邏,還要再增加一班守衛變成三組輪流——本帥的軍令,竟不聽了麼?」 「回稟殿下,是柳大人的吩咐,將守衛抽調一班到神殿,又把一班分派到城中各處水井去的。」將馬韁交給專司的馬伕,周必這才轉身跟上風司冥。「柳大人會同許寧、李幾位文事官員。召集了高城府吏核對文書詢情問話。知道旱災後高城水源緊張。缺水日益嚴重,最後止剩下城西、南兩處四口水井能夠取水。之前守將穆蠡一直派重兵看守水源,每日限定取水數量順序才保住了城中安穩。今次攻城。城西靠城牆較近的一口水井在混亂中被大石封住井口,柳大人已經命令立刻發掘疏通;另外三口也重新增派了士兵把守。因為水源關係緊要,柳大人特別吩咐,又讓皇甫雷岸將軍親自帶一隊鐵衣親衛過去實地查看安排。」 風司冥腳下略頓,點一點頭隨即加快腳步:「大司正在府衙正堂?」 「是,柳大人和副執祭司還有幾位文事官議事一直到現在。應該都還在正堂。」 北洛因合眾多民族而成,各族始祖優異,故而除同時作為皇族侍奉神明與先祖地最高神殿祈年殿之外,面向全體國民的太阿神宮亦是神明在北洛最高意志所在。副執祭司是祈年殿大祭司所屬,太阿神宮主持烏倫貝林以下教宗最高執事人員。此次出兵,大祭司徐凝雪旨令四名副執祭司之首的池豫兮隨軍,統領神職人員,主持大軍到處一切神道事務。池豫兮比徐凝雪更早就在摩陽山西蒙伊斯大神殿修行並獲得承認,副執祭司首座的地位僅次於徐凝雪和烏倫貝林,被視為神宮主持理所當然的繼任者。風司冥對神道宗教雖不熱衷,但受柳青梵與徐凝雪相交密切的影響,政事凡涉及教宗神殿必極其重視,所行也比旁事更多一分細緻謹慎。此次率大軍進取東炎,沿途為安撫百姓收服民心,他果斷地決斷大量借助神明和信仰的力量。對神道教宗在大陸普通百姓的力量和影響瞭解愈深,風司冥愈是感覺到徐凝雪對池豫兮此一旨令地意義深重;而對柳青梵在數年之前便著意引導自己熟悉神殿事務,協調相應朝事政令地用心,更是感佩由衷。柳青梵此行以督點三司大司正監軍,軍中高階各自明白胤軒帝如此委命的真正用意原在於借助「天命者」的身份與他過人地治政之能穩固所下城池;他又是與林間非並肩的毫無爭議的朝臣領袖,因而所到之處凡與民政文事相關均由他接手主持並最終定議,神殿教宗之事自然也歸在主掌之中。此刻聽周必稟報,風司冥原本略顯匆忙的腳步頓時放慢下來。穩穩幾步走到正堂堂前,抬頭見幾名靛青官袍的文事官正低了頭躬身退出來。目光一凝示意幾人自行離去不必多禮,風司冥放輕了腳步在門邊立定,靜靜聽堂上兩人一言一語對談。 「若推算無誤。明日午後當有雨水降落。」 「池先生能夠確定?」合上宗卷,柳青梵淡淡舒一舒袍袖。「從歷年記錄上,這個時節高城的雨水相當稀少。前後二十日內下雨地次數差不多十年才有一回,每一次的雨量都不很大。且今年的情況又格外地不同於往年——池先生可拿準了。」 柳青梵的聲音一如樸素的沉靜,末一句「可拿準了」亦不帶任何多餘情緒,聽起來完全便似可有可無的叮嚀。池豫兮的回答則極是穩定從容,僅僅在座上拱一拱手:「太傅大人,正是因為今年不同往年。旱災使需要考慮的因素大大減少。豫兮才更能夠斷定這一兩日必有雨水。」 「如此便好。」青梵微微頷首。拿起適才擱下地宗卷又看了兩眼,沉吟出神片刻,「只希望雨急些、大些……乾脆些。」 「若能如太傅大人所說,那是最好。可是天時非人力可窮測,依這一次雨水地情勢,和高城歷年地狀況,有一陣的糾纏怕是很難避免。」 「呵。所以我才說是『只希望』。盡人事隨天命 謀事但求周到就好。最多也就是開拔時候拖泥帶水真有其他什麼不好卻也說不上來罷。」輕輕笑一笑,青梵隨即轉向池豫兮,「儀式上的種種,還請副執祭司多費心照管。」 池豫兮聞言立起身來,對青梵恭恭敬敬欠下身去:「大人放心。職責所在,定無所失。」 青梵微笑點頭。池豫兮又行一禮:「大人若無別的吩咐。豫兮這便往神殿安排準備。」 「好。」目送他走出正堂。青梵微微含笑的眼迎上同時一步跨進門來的風司冥,「殿下。」 「太傅。」欠身行禮,風司冥隨即揮手示意堂上伺候地官員僕從免禮。待眾人依序各自從正堂退出。風司冥這才在青梵身邊一張椅子上坐下,同時順手接過他遞來的茶盞呡一口,「明日便能有雨?」 取過手邊茶杯也輕輕咂一口,青梵微笑頷首:「應當如此。所以殿下要準備更衣,再到神殿一行。」 「是。等池大人那邊消息過來,立即就去。」 見風司冥笑一笑擱下茶杯,一雙夜一般的幽黑眼眸靜靜凝視自己,青梵一怔之下隨即揚起嘴角。「我知道殿下不信這些,不過,為百姓誠心祈福是應有之義。殿下既然真心希望上天眷顧百姓平安,問心無愧,也就無須在乎那些妄言妄測、別有用心之辭。」頓一頓,注視風司冥目光神情,青梵笑容稍斂,一字一句緩緩說道,「為將者不識天文,不曉地理,不知古今之事,不通時宜之變,是為庸才。而將所處可能的一切轉化為戰場上制勝的因素,是身為統帥者應有的才能與職分。天時、地利、人和,缺一則無足完勝。所謂將之大者,不會因為僅僅看似輕易地把握了那些微小僥倖而毀損一絲半點英明。相反,那些才是成就英名的真正原因。」 風司冥輕輕搖頭。但見青梵眼帶詢問地凝視自己,年輕親王隨即微笑起來。「太傅,司冥豈能不知太傅所教導的這些。不過曾不止一次聽太傅言道『天行有常,不為明者興不為暴者亡。』神道諸事但表心意,籌謀決斷卻絕計不可寄托微緲虛幻。然而此次一路所經,五十天來風雨天時每每驗證,便是事先明知有太傅與副執祭司等全力演算安排,聽到軍士中不斷傳說『神奇』、『天祐』這些話……太傅,對天意天時地揣摩迎合,真地、真的可以做到這一步麼?」 凝視年輕親王異常認真嚴肅的雙眼,青梵不禁微笑沉默:他自然是能夠體會風司冥地疑問。從十月大軍自承安開發,近兩個月來天時完全配合了行軍與戰事的需要。或雨或晴,不止不曾對行軍作戰造成分毫影響,大軍過後及時的降雨更為安撫飽受旱災之苦的歸伏之地的百姓帶來極大便利。這種情況在進入東炎之後越發明顯:寶以來,幾乎北洛大軍每攻下一座城池佔據一處要地,次日或是第三日就必然降下濕潤苦旱的甘霖,就像是天公也刻意要為北洛軍送上「及時雨」的美名。加上風司冥每征服一地必然要到當地神殿或是神社儀式祈福,數城之後不僅東炎百姓由疑到信。就連北洛將士自己也開始深信不疑。身為統帥,風司冥對手下將士心思動向時刻把握清晰,或順水推舟或推波助瀾,使上下同心,士氣之旺前所未見。但天時終非其他人力盡而可左右,所謂風雲不測,風司冥雖然利用天時以強聲威,到底不似戰場上指揮運籌所得必勝那般有十足把握。內心深處懷疑不安其實一刻都不曾消失。只是他身當統軍之重。這些話一句也不可對人言;縱是此刻揮去左右僅當著自己。若非刻意將話題轉到這裡,他也決不會肯表露半分猶豫。 端起茶杯湊到嘴邊,停頓半刻,終於還是放下。見年輕親王目光看來,青梵輕輕歎一口氣:「司冥,我北洛國中,四時氣候如何?」 「我國中雖因地大跨越廣闊。但雨熱一線,自西南向東北,冷暖變異,四季分明。」 「東南兩郡氣候呢?」 「總體較西北溫熱,雨水也更充盈。」 「與我東南兩郡國土相接者,如衛國、av 「衛、av|.平原,水量或許相近。降雨卻比我國平均許多。」 「那與av|又是如何?」 「東炎……」風司冥猛然頓住。一雙精亮黑眸直直盯住青梵,「太傅?!」 微笑頷首,青梵端起茶杯淺咂一口,似覺茶水已涼隨即放下。袍袖一振,將雙手籠到袖裡放在身前,這才緩緩說道:「這些功課,我從來都只讓你們——你、鏡葉、亦琛三個做,不多說是怕因為奇巧分了正課地心思。不過有些事情,不需要更多深入學識也能瞭解分明。比如大陸氣候,三國雖因各自地理呈現千差萬別,但總體的雨熱情況卻都是一樣。雪山因高度而漸次溫降,內陸較沿海燥暖。冷氣總向熱處流動,當北方海上的寒冷水汽遭遇西南的溫熱,降雨也就成必然。我國中每年由西向東自南到北的水情就是由此而來。當然,西南背靠斷雲高山,而北方多以平原無甚阻擋的地勢,也讓這種氣候特徵格外明顯。」頓一頓,見風司冥神情專注,青梵不由又是微微一笑,「衛、av炎西南,地理情況稍有差異,但總體與我東平、陳郡並沒有太大區別。北方寒氣襲入溫暖燥熱而成降雨,道理也是一樣。不過今年意外的海上風弱,進入東炎的水汽不及到雁碭草原便以揮發完全,造成了一國數十年難見地旱災。入冬後風勢轉為強勁,但草原災荒之後天氣又遠較往年寒冷,所以草原上雖有冷氣盤布,但不遇溫熱也無法凝凍落雨。直到西南風從我國一直吹過,兩者相交才終於出現雨水。我命池豫兮每日觀察風向風速,由此計算並建議調整行軍,為地就是與西南大風保持同調,使我面前晴朗而身後有雨。這是考慮到作戰實際地天時所需。不然,副執祭司首座身份何等尊重?便是傾國起兵也不當勞隨軍遠行。但池豫兮是我國中天文歷算最精之人,只有他一同來了我才安心。」 青梵語聲溫和平緩,風司冥越聽心中卻是越驚:當年在擎雲宮秋肅殿,青梵閒時也會說些風雨自然變幻之理,時隔雖久,記憶卻沒有半點模糊消失。後來又被要求遍讀國史中地理天文各志,背誦各地風物民情,雖然青梵向來只抽查熟悉程度從不多做解釋,自己到底不敢只對文句一知半解,借寧平軒治政之便,尋著機會空隙必定考察深入。由此獲得的瞭解,加上多年征戰的經驗,風雨冷暖、氣候的各種規律,心中也隱隱有所 Uu書萌 UutXt.cOM 全紋字扳粵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二章 可堪回首,故道荒城(上) 字數:8600 入景陽宮的一剎那,御華真明有些微微的失神。 不是因為院中對比於一牆之隔鮮明殿宇的蕭索,荒廢了近三十年的宮苑原不可能保留當年極盛時候的光景。然而縱使此刻蒼白冬日下一片觸目的淺淡薄涼,靜寂幽森的空氣中卻依稀一股其來自久的威嚴奢華。草木動搖間似乎分明傳來夾雜著絃歌的朗笑與豪言,木葉斑駁不定的陰影中,恍若有昔日舉杯歡飲、觥籌交錯的人身再現:靈巧的侍童和宮女,嗓音甜美的歌者,腰身如蛇的舞姬,心神遊移、表情各異的朝臣,御案後頭戴一頂精巧無比的新制金絲冠的君王,還有君王身邊巧笑言兮的絕代佳人…… 雅麗蘭黛,東炎第一美人,同為班都爾公主出身的克薇恩皇后的親妹,威靈帝御華熠最寵愛的惜王妃。因為班都爾看重女子,年少好奇的惜王妃不慣埋首針,御華熠就為她打破後宮女子不與朝廷政事的成規,每在禁城北面日常起居的景陽宮中歡宴宗親群臣,於酒餚歌舞之間咨詢朝政處理國事。酒到半酣的放鬆,含笑君主的寬容,加上美人絕世的風姿,記憶中那個比之於東炎歷史沾染了過多浮華與安逸的時代,卻也是歷朝以來少有的平和:部族相親、城邑安寧;身為朝臣,無須顧忌醉後失言失態的不敬,身為君主,也無妨偶然的異想天開。武略平平的御華熠,在位十七年間國內沒有一場大的部族動亂。至親拱衛地班都爾部率領下草原和平無爭,僅此一項功績「威靈」之號也當之無愧。而以輕鬆形式維繫了部族朝廷的景陽宮宴樂,是威靈帝執政的最大特色,也是身為君主的最高智謀——少年時自己曾經痛加反駁的這句話,若沒有之後那一場驚心動魄的「曇華兵亂」,也許當真會成為後世崇奉的經典和永傳不變的成例。 輕輕歎一口氣,御華真明下意識地抬眼:自宮牆後挑出地飛簷,簷下被打成半綻花苞形狀地銅鈴昭示著那座殿宇昔日主人地偏寵榮華——獨好曇花的惜王妃。居住的曇華宮裡到處都體現了威靈帝的用心寵愛。就連最微末的細節也無不妥貼。正是君王這種不顧一切的熱情。漸漸助長出女子的驕傲,醞釀出不安分者地野心。當威靈帝回歸神前,素向安寧的班都爾陡生異變:皇后與王妃,親生的姐妹為兒子反目成仇;族長和長老,親生的兄弟為侄甥分裂相爭。這一場如癲似狂的血腥爭奪牽連得御華王族盡數捲入,到考斯爾鐵騎為皇后踏平反對太子焰的族兄,緋櫻宮主人最終得定。王族血脈已去三中之二,御華一姓元氣大傷,親族之間罅隙難平——紅顏禍國,雅麗蘭黛和她的皇子被賜死,「母子分離,剜目面,必令再不相識相見」,儀康太后一道旨令可見仇恨之深。曾經的姐妹相愛天倫相親。徹底做過眼煙雲。 過眼煙雲。對那個風姿冠絕一代地女子,自己其實是應該恨地。畢竟,是因為她的貪婪野心令全然無辜的自己驟然失去一切。那場王族地大難使骨肉永訣,兵亂後國中嚴峻更逼得自己在幼學之年便背井離鄉整整二十年不能回還故土。然而,面對著再尋不著當年記憶影像的曇華宮,眼見曾經繁華至極的深宮廣殿就連原本素色的宮牆也被艷麗硃砂粉飾得舊貌全無,只餘簷下幾隻銅鈴在風中作響的寂寞淒涼,卻是再也狠不下心腸。 昔人已往。權掌天下的君王、寵冠宮闈的妃子,過去了那麼久,久得幾乎要忘掉了真實容顏的人,說到底……是自己的一脈血親。繼承了一國最高祭司,為一切御華王族祝告祈福,亦是自己的職責。 只是這景陽宮,卻是自摩陽山大神殿返回後,第一次真正踏入。 距離上一次已二十七年,但從孩提到少年時時耳聞目睹、每每切身與之的一切,記憶沒有任何模糊。 毫不遲疑地踏上殿宇側旁灌木林間一條小路,腳下枯白的莘草和乾燥的落葉發出沙啦啦的脆響。沿著小路兩個轉折便到林木盡頭,眼前熟悉的豁然開朗,讓御華真明不由微微揚唇。但目光只一掃,輕鬆的笑容瞬間凝固在嘴角,沉默片刻,笑意中流出一絲深深苦澀。 雅麗蘭黛,「鮮花叢中的仙女」。曾經的第一美人愛花惜花,景陽宮中玉樹瓊林,搜盡奇芳集得四季花開不斷。就算被棄置多年,殿後花謝花開自在榮華,縱在這蕭瑟寒風的冬日,軟玉雕成似的花朵俏然枝頭,在一片幽森蒼鬱中平添幾分生氣。然而此刻徘徊花間的女子,卻不見當年樹下王妃顧盼傾國的艷光輝照。明明是一身熾烈如火的紅,但蒼白面龐上一雙黑得驚人的雙眸,讓人越看越覺一股冰冷沁入骨髓。 猛然驚覺少女身上只披了一領極薄的外袍,御華真明頓時皺眉。腳下加快,卻在靠近少女三步時站住:「怎麼穿這麼少就立在風裡,緋熒?病了怎麼辦?」 「病了不是正合你們的意思麼?」黑眸深處驟然一道暗紅色光芒迸出,但隨即隱藏到低垂的眉眼下。轉身行禮,少女蒼白臉頰上浮起一抹歉意的微紅,「緋熒失禮了,真明皇叔。」 低緩的語聲恭敬中一股有意無意的疏離,凝視低頭側目腳邊落花的少女片刻,御華真明方才緩緩吐一口氣,「聽說三日前通明殿大亂,你被禁閉在這裡……我與皇上說了,來看看你。」 「三天前通明殿啊……」御華緋熒唇角勾起極淡的微笑,「是緋熒不懂事,胡言亂語,攪擾了朝務正事。正要請皇叔代我向皇上賠罪,都是我年幼無知,只一味癡心妄想。幸而現在想通了——」 「戴黎爾!」見自己一喝之下少女臉色白了兩白隨即揚頭,一雙暗紅色光芒流轉 眼底儘是嘲諷倔強之意,御華真明眉頭越發皺緊。疑地走近一步,伸手扶上御華緋熒肩頭。感覺到她分明地避讓和觸碰一刻無法掩飾的輕顫,御華真明忍不住一口氣歎出,「我過來只是看看你。景陽宮封閉太久,長時間無人居住,若有不便的地方只管開口。緋櫻宮裡。這點事情我總是照管得到的。」 「多謝皇叔。緋熒在這裡很好。很清靜,遠離那些……也沒有人敢再來吵擾。緋熒在這裡三天,真的很好。」 手下分明一陣陣的顫抖,御華真明深吸一口氣方才緩緩開口:「是,景陽宮這裡,多少年一直都很清靜。但是緋熒,」側過臉直視紅衣少女。「躲進遠離正殿的景陽宮裡面就真的逃過了那些煩惱麼?守著這點清靜,心裡就真地安靜,真地想得通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裡了嗎?這幾日朝廷上議論紛紛,誰出戰如何戰,錢糧軍力調配分佈,身為班都爾唯一地繼承人真正的部族統領,你真的不惦記不關心嗎?」 「我為什麼要惦記?朝廷上能議論什麼?誰出戰,當然是賀藍.考斯爾;如何戰。不說戰事情況變化萬千。有東炎軍神在又需要問什麼。錢糧劃撥軍力調配,軍務尚書,江樞他們是做什麼的。怎麼就輪到我來過問我來關心?說到班都爾,」御華緋熒轉過臉去,御華真明卻看得見從耳根到下頜的越發慘白,「再怎麼尊崇女子,戰場,從來都不是女人能夠主宰的地方。考斯爾有什麼計謀有什麼要求,只要用得到部族的力量,班都爾就一定全力應允支持,族裡地首領和各級將士必然為國家、為皇上奮勇殺敵守衛家邦——本來就是如此,還有什麼需要我說,有什麼需要我格外去操心去做的?」 聽她語聲平緩,措詞卻從一字一句深處透出異常的尖銳。御華真明輕輕搖一搖頭,「緋熒,你知道我指的什麼。」頓一頓,聽她並不回話,「抵制大軍對戰、聯絡各部族首領大鬧通明殿,這不是年幼無知,不是一時衝動就做得出來的事情。班都爾之主地位非常,責任也非常。緋熒你該知道,身為繼承者沒有人質疑你的眼界見識,也沒有人會懷疑你的用心。」 「沒有人會懷疑……可是我說什麼也沒有人會聽,難道不是這樣麼?」從扶著自己肩頭的手下猛然掙脫,抬眸瞪視著最高祭司地御華緋熒臉上一陣激動地潮紅,但隨即又被蒼白佔據了雙頰。「這是一場不應該的戰爭,這是一場有敗無勝的戰爭,這是一場可能將草原推到生死存亡邊緣地戰爭!明擺在眼前的、絕對不需要懷疑的事實,為什麼沒有人肯稍微冷靜下心思看清?國家有難,匹夫匹婦有責。生於斯長於斯,就算不是什麼公主、族長,就算不過一介布衣白丁,草原上最普通最微渺的牧人,也該把自己所知所見的真實告知君父朝廷,為了國家為了部族的兄弟姐妹阻止一切愚蠢有害的行為。可是你看看,你看看他,看看他們——到底打算做什麼,到底要把已經飽受苦難的百姓推向怎樣的地獄!」驚覺眼中有異,御華緋熒閉上眼恨恨轉頭,深吸一口氣,「或者,明知道後果,明明同樣看到了我所見到的一切,為了那些、那些……選擇自欺和拒絕。」 聽到最後一句御華真明眼中倏然一暗,垂在身邊的雙手在長袖掩蓋下瞬間捏緊。開口,素來從容的語聲不便,卻在不由自主間一字一字慢慢抽緊:「自欺和拒絕,緋熒你在說什麼,又在說誰?!不應該的戰爭,你知道,這個世上本就沒有什麼戰爭是應該的、是正義的。」 「我沒有說『正義』!但這是不該開啟的戰爭,也不應該繼續。東炎沒有優勢,最多兩敗俱傷,我們不可能得勝!真明皇叔,是你教導我,上位者不為無益爭勝。委曲隱忍,意在求全,身為上位,這個世上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忍受的屈辱。我們早已經失掉了得勝的前提,求和休戰,至多損失些無謂的顏面,卻是最快度過天災饑荒、重整國力地辦法。若東炎騎兵當真自信無敵於天下。何妨暫時示弱,待元氣恢復一氣打過玉乾關,又何苦在這時賭上一切,只為他爭一個機會渺茫的勝利?」 雖然心知她口口聲聲的「他」所指何人,但不指正稱名,也算沒有太大不敬。不過御華真明還是下意識環顧四周,耳中聽得森森宮闕依然一片寂靜,這才緩緩驅散籠罩心頭的強烈緊張。抬眼瞥到近旁花樹下石桌石凳。舉步。「緋熒。過來,坐下說。 紅衣少女略一猶豫,但見一身白色長袍的祭司已安然落座,眉眼一垂,隨即也在一張石凳上坐下。看著御華真明伸手取過桌上茶壺茶盞斟了一杯濃濃馬奶油茶隨即湊到嘴邊,「皇叔……已經涼了。」 「涼一些也好。」淡淡應一句,抬手一口喝乾。隨手重新斟滿。御華真明又取過一個杯子斟上,拿在手上頓一頓方才推到御華緋熒面前。 御華緋熒端起茶杯抿一口隨即放下。午後微風輕起,眼見一瓣落花盈盈飄落恰入杯中,少女嘴角不由微揚,但隨即低垂了眉眼,靜靜凝視自己腳邊。 「不該繼續,因為我們失掉了得勝的所有前提——緋熒,你這麼認為麼?」相對沉默片刻。御華真明緩緩開口。 「是。」低低應一聲。垂下的眼死死盯住自己十指緊扣的雙手,御華緋熒心上突然一陣深深疲倦。「旱災百年不遇,牲畜倒斃農田無收。百姓求生辛苦,就算收作兵丁給予活命,又哪裡會用心戰事?為度災荒劫掠他人,雖然是草原慣例,但那畢竟是臣服效忠多年地屬國,是與我們同出神明一脈地兄弟同胞,進兵已是有失宗 ,進一步侵犯北洛國境,更是不智中地不智。那不撩撥的對手,更不是招惹後能夠輕鬆全身而退的對象。北洛強盛,對我時刻戒備,這一次無論氣勢、道理東炎都是輸過,未戰便已先矮三分。加上風司冥向我進兵,進入國境以來,凡所到達處必求神明保佑下降甘霖,神乎其神百姓皆驚;更有前日那場紅雨……國中早已是謠言傳說四起,人人將信將疑。兩國軍力原本就在伯仲,這番氣勢一怯,仗,還怎麼打?」 耳聽得她一字一句皆是憂心,及至說到風司冥「神明保佑」,御華真明更不由隨之輕歎:身為東炎最高祭司,傾聽神明聲音、觀測天象變化警示生民是為本職,他如何不知這一場緊隨北洛大軍到來的大雨的意義?煉,天行有常的概念雖不曾得明言教導,卻早已銘刻在心。但普通地將領、朝臣,甚至博覽群書的治學大儒也未必能知悉乃至參透風雨變化之秘,何況那些無時不刻仰賴著天時的百姓牧民?便是自己,在聽到那一道道鷹山西線傳來的軍報之時也不禁恍惚。 恰到好處的及時雨水為風司冥統率的北洛大軍平添了三倍戰力。然而雖在鷹山西線節節潰退,坐鎮兕寧皇城的東炎君臣卻並沒有真正因此動搖驚慌。謠言終歸只是謠言,脫離了受災最重、百姓逃荒最多的博沃柯克和郁木扎茲,「神明地庇佑」就再沒有那樣強烈地影響——但就在所有人作如此想時,一場紅雨襲擊了班都爾西北的黃石河口,鋪天蓋地的淒厲顏色,讓最無懼天災變異之人都不能不為之驚恐動容。 黃石河口,黃石河梁地最北端。河口雖已臨海,但作為東炎唯一的海港北方的門戶,黃石河口非但是控制海疆的要塞,河梁一道更因為港口到京師的貨物流通而成為東炎北方最繁榮發達的區域。兩日前大雨襲來,雖不像疊川草原災情嚴重,但同樣苦旱多日的河口百姓尚未及歡慶,地面上河道中刺目的紅已經讓人們的心從欣喜驟然墮入由衷的恐懼:紅雨,血雨,東炎人作了何種冤孽,竟讓素性寬厚仁慈、數百年庇佑不移的神明在舉國的大旱之後又降下這樣鮮明而嚴厲的警告?消息傳出,人人恐慌。為定民心,自己立即出京北上,宣召河梁沿途地方官員,說明紅雨由來只是自大陸刮向北海的西南暖風挾帶了大量河口南方丘陵上久旱無遮的紅土,交會北方海上寒流形成地降雨自然呈現出相應的顏色。然而兩日奔波下來。成效卻是微乎其微——並非星殿大祭司不能取信草原百姓,而是無需再多思索的流言似乎永遠比真相更容易駐紮人心。 御華真明輕輕歎一口氣,抬眼凝視低眉垂目的少女,林木寂靜中只聽她喃喃自語一句接一句撞進耳膜:「……怎麼打,打多久,一場天災餓斃了多少牛羊牲畜,眼看著寒冬,受災的牧民該怎麼度過?戰事不能速決。勢必拖過開春。又有什麼新鮮的草地放牧好接續戰爭?北洛大軍自不可能由我們劫掠補充物資。勢必向南徵調。有韓國君的先例在,東南的屬國是否會驚怒乃至叛亂……北洛行事,向來無孔不入。不戰而屈人之兵,av只要留下一點空間扎根,但得水草生長。三兩年間便可恢復元氣。但若我根基命脈地草原處於風司冥威脅,東南地域雖然廣闊,但多是平原農田並非放牧之地,假使不利,百十萬騎軍又該退往何方?」 未言勝,先思敗,這原是為將統帥者應有地心胸和考量。但憂患思慮至此……御華真明輕咳一聲,「所以。這就是殿下甘願棄名節、冒大險。私過邊境與秋原鏡葉會談地真正目的?」 猛地抬頭,死死盯視最高祭司的黑眸精光閃爍,少女蒼白的雙頰第一次顯出如往日那般明媚動人的紅暈:「你說什麼。真明皇叔?」 「我說,你其實是因為……」一句話尚未說完,御華真明陡然頓住。望著少女猛然轉開的側臉,頰上的紅暈和唇角地笑容已如夏日清晨荷葉上的露珠一閃而逝,御華真明頓時一陣酸楚襲上心頭。他如何不知少女的心事?但東炎無雙公主心中擔憂,又豈能是區區兒女私情?傾國實力的背水一戰,看似同樣不容失敗,但東炎的退路更是斷絕到無。新政的刻意經營,加上太寧會盟後數年風調雨順積累起的雄厚財富,兵精糧足邊境無憂的北洛早不是十年前內外交困、應對疲乏地窘境。而被戰火燃燒到國境深處地東炎,卻是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第一次面對接續不力、軍用難足的巨大危機:天災、饑荒,草原正常的生活已被毀壞徹底;為錢糧,受災地部族心懷不齊,周邊的屬國惶惑戰慄。一旦戰事有變,朝廷失去強大武力以為威懾根本,屬國的叛離尚在其次,王朝統治的根基或許也將當真因此動搖。 脫生於草原部族聯盟的御華王朝,保留了太多草原人的性情。雖然御華氏歷代君主無不致力於統合大業,七百年間從最初的大小部族數目近百到今日的十八,心機耗盡竭慮殫精,直到御華焰手上才第一次實現了草原「政出於上」的真正統一。鴻逵帝武功天縱,壓服十八部族,使彼此平衡共尊君主,建立的固然是前世未有之功業,卻也嚴重削弱了各部族在國中的力量。遭遇損傷同仇敵愾的草原自然會擰成一股,但以鴻逵帝徹底一統草原獨斷天下的堅決意志,尤其昔日那場「曇華兵亂」,御華焰的個性從來不可能真正信賴部族首領——北洛大軍攻到,不是立即下令各部抵禦外敵,卻將所有部族首領飛速傳 ,「統籌協商,共議國之大事」,鴻逵帝的心思可謂 伸手扶上額頭,御華真明只覺太陽穴一跳一跳隱隱生痛。 不同於當年趁玉螭宮變侵犯北洛,可以明確一切斬獲都歸個人以激勵士氣令部族士兵奮勇爭先;草原各自為政的舊俗,使各部邊界相交處任何可能的推諉、懈怠,或是戰場上的自作主張,無一不成為戰事隱憂。若鴻逵帝果能借此根除弊端,則不得不說是一樁高明大膽而魄力非凡的決斷。然而部族屬臣和朝官廷臣,本就是構成東炎朝廷的兩股傳統勢力。相爭多年,此刻天平雖然傾斜已顯,最後的塵埃落定卻非一蹴即就。戰火延燒,朝廷必須仰賴部族軍力;部族一旦生變,後果將不堪設想。幾天來御華焰不循草原慣例而以皇帝強權連續冊立數名族長和族長繼承者的舉動已經引起了相當不安,尤其兕寧以西草原七大部族中僅有班都爾一族沒有委派朝廷將領「協助族長用命」的事實。更使這些延續數百年地部族貴族無不為自身前途心懷惴惴。而正是在這個時候,通明殿裡御華緋熒一番激烈陳詞,盡數天災饑、生民無恤等不利,聯合包括御華王室本族在內的阿史葉迷等共九名部族首領向鴻逵帝請求休戰議和。 早早看透沉默寡言、務實然而逢到大變事多優柔的父親派恩與所有部族貴族的心意,御華緋熒.黛.黎爾特尼絲——這位鴻逵帝親封的無雙公主殿下,根底裡,從來是班都爾的繼承者。 但遠慮深謀,極盡手段心機協調君王與部族以求兩全的根本。卻是從最實際處。維護東炎世代立國的根基。 消瘦地身形。蒼白地容顏,眉眼深處掩不住地疲倦……她只是一個孩子,一個正當韶華妙齡的少女,她理所當然應該被所有人驕縱寵愛。然而,她偏偏是御華緋熒,是從記事起就承擔著部族繼承重擔的無雙公主。 眼看著她長大,眼看著她情竇初開。眼看著她任性飛揚的爛漫天真瞬間取代以職責在身的擔當和隱忍,眼看著她一邊將內心的愛戀隱藏到最深,一邊為履行職責而刻意以癡愛的輕率炫示眾人——縱使聰慧如她早已知曉炎、洛勢成水火,敵我不能兩全,卻始終固執地不肯放棄,竭盡所能苦苦追尋那一絲渺茫地希望。 有情能累此生。 伸出手,抓過石桌上杯子斟滿,御華真明如飲酒一般狠狠一口灌下。寒風中早已冰冷的液體自咽喉直落而下。由心底向身外散發的冷意。似乎連隨風飄落的花瓣都會凝在半空。 「大祭司大人。」 低沉的呼喚,帶著一點點平靜的懇求。御華真明抬眼,只見少女同樣端起茶杯湊到嘴邊。杯沿上方靜靜看來的一雙黑眸隱去了銳利透出柔和光澤,清雅秀麗的面龐淡淡含笑,「告訴我吧,大祭司,他地計劃到底是什麼,打算怎麼做。」 心頭猛然一沉,御華真明勉力扯起嘴角:「不要胡思亂想,戴黎爾,你是派恩地女兒、儀康太后的親侄女——無論怎樣他都是你血脈相連的兄長,怎會有什麼計劃和打算?」 輕輕笑一聲,少女微微仰起面孔,午後陽光下一雙黑眸像是蒙上一層薄霧般柔和而朦朧。沉默片刻,御華緋熒又是一聲輕笑,收回隨意游移地視線,少女淡淡含笑著將嘴唇湊上茶杯。翻手亮出沒有一滴殘留的杯底:「現在可以說了麼,大祭司?您親手斟的奶茶滋味雖並不純粹,卻別有一分新鮮。」 控制不住將手按上心口:「緋熒殿下,你比任何女子都聰明——喝下考斯爾遞來的交杯酒,你一定不會出事!」 那雙待自己一貫溫和縱容的眼眸交錯著混亂和堅定,御華緋熒心中抽緊,臉上卻笑得越發清淺自然。沉默凝視他片刻,輕輕歎一聲:「如果我不呢?」 「他不會讓那樣的事情發生——他是皇帝,生殺予奪。緋熒,你沒有選擇……誰都不能選擇。」 沉默,久久的沉默。 「我有幾天時間,大祭司大人?就算他決定了的事情沒有選擇,總該有個明確的時間期限讓我在這裡安心思考自己的終身大事。」抬頭,蒼白的面容神態安靜,微微上揚的唇角似勾著一抹依稀俏皮的微笑,「皇兄他……不會吝嗇到連這點考慮的時間都不給我吧?」 用力閉一閉眼,御華真明深吸一口氣方才對上少女定定直視的雙眸:「七天,你有七天的時間,緋熒殿下。剛剛過來的時候我看著皇上給典禮司儀下旨,婚禮將在第一將軍出征儀式前一天完成,讓整個東炎見證你們的結合。殿下,皇上的意思,是以御賜的姻緣鼓勵三軍士氣,也是希望各個部族與朝廷齊心協力,共禦強敵。」 「七天……不,不可能,我做不到……我發過誓的,這一生不會與任何其他男人結髮——」發現聲音已是抑制不住的顫抖,御華緋熒猛地咬住下唇。緩緩抬起眼,「真明皇叔,你是看到了那天,你親耳聽到了我的誓言……」 「是的殿下,在神明面前以血為祭發下的誓言,意味著只由發自內心、任何時候絕不違背的堅定意願。」握住她在空中亂舞亂抓的手,感覺到語聲落下時少女倏然的僵硬和自內心深處發出的震動,御華真明迎上那雙暗紅色光芒激盪的明亮眼眸,微笑著緊一緊她的手,隨後一點一點、緩慢而堅決地放開。 「大軍七日後出征,身為大祭司,我將在晟星殿為將士祈福。如果已經做出了決定,殿下,你知道該怎樣找到我。」 優浟書猛 UuTXt。com 詮汶字阪月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二章 可堪回首,故道荒城(中) 字數:9966 大片的雲在聚集。 看似緩慢其實迅速地流動,輕逸的厚重的,無窮無盡地從西方湧來,向東方天空堆成鉛色的大塊。 只剩一線的弦月,不時從雲塊之間似有還無的縫隙擠出,光輝黯淡得幾乎不等落到地面,便已完全消失無影。 天上流雲,地面上卻沒有一絲風。滿地影像晦明不定,彷彿正被搖晃劇烈的花樹灌木,夜幕中只靜靜豎立;偶然尚存一二花葉的細枝末節,在冬夜淒涼的空氣包環中不動分毫。 冷、靜。 望一眼窗格間透露出來的燈光:暗淡的橙色落在院中兩樹低矮灌木上,沒有照亮什麼,只現出灰撲撲一片陰影。延伸到庭院的色彩越發淺薄而灰暗,燈光裡本該含有的那點暖意,在兕寧冰冷徹骨的寒夜裡似乎也再自然不過地失去,強調出這皇城以內除禁宮之外最規整肅靜處所的氣度森嚴。 東炎統御,遊牧立國。草原人性慣遷移,無謂定居,建築諸多隨意,少有長久經營之相。便是數百年根本的京師皇城,精心築就、穩定堅固稱得上真正「久長」的建築寥寥可數——只有數代詩書禮樂、早已遠遠拋棄了遊牧不羈的貴族士大夫世家,才可能寬和而從容地接受那些來自西陵、北洛,需要投入大量心思打點的居室住宅,可能配合上一群等級森嚴、各有所司的僕從在院落樓牆間行走隱沒。這些大半經過專門訓練的僕從遠比普通奴隸瞭解主人地需求,所以廣大幾乎佔了半條街的定北侯府。此刻除了幾盞轉角處照明的燈籠再無半點人影響動。 遵循特定的路線錯開巡邏的侍衛和歸宿的僕從,毫無阻礙地一路到達書房,雖然身前依舊沒有任何人、或物阻攔,卻分明感受到來自院落另一端屋中傳來的森冷氣勢,下意識間便自頓住腳步。 東炎軍神、定北侯、第一將軍——賀藍.考斯爾的府邸書房,絕不是任何人輕易可以闖入地。 說是書房,四角包鐵地硬木書架只列了很少幾本書冊,大部分是錦囊、絹袋套住地捲軸——正是這些考斯爾家族花費了無數苦心搜羅並整理的地理圖冊。讓這個三四百年文質彬彬的東炎宰相世家出了一名運籌揮斥、指點江山的軍事奇才。房間中央偌大的書桌上。文房四寶與燭台之外。一本書頁黃舊的《璇璣譜》靜靜撩開到最後一章繁複的珍瓏棋局。書桌對面牆壁上,先皇御賜地寶劍和鋼鞭排了一溜,佔據了通常應該是兵書地圖所在的位置。鑲金嵌玉的劍鞘耀映著桌上明亮的燭台,精心打磨的豐富層面反射出一片高高在上的冰冷光芒,照亮了書桌後手持軍報凝目出神的將領的臉。 凝視著手中兩頁輕薄地考斯爾臉上並沒有顯出特別地喜怒。東炎的第一將軍已經不再年輕:燈光下,年近四旬的賀藍.考斯爾眼角滿是密密地細紋,梳得嚴嚴整整的鬢髮當中也有不容錯認的銀絲。戰場上手段狠辣無所不有其極的猛將。不在戰場的時候面容表情是一貫的安穩鎮定。這種穩定隨著年紀的增長不斷加深其言行舉止的雍容,使這位少年便以戰功垂威草原的大將極少煞氣而愈多尊重,與人們記憶中考斯爾家族歷代的宰相首輔直是八九分相似。但賀藍.考斯爾的氣息沉靜中一股殘留自戰場的隱隱血腥揮之不去,甚至從來不曾真正減淡,卻是讓任何人都不敢將這位平素自管不拘身份言談說笑的隨和將領當成可以放肆的對象。事實上,東炎將領無人不有上一刻兀自玩笑恣意的軍神,下一瞬間便收斂全部輕鬆下達嚴酷軍令的經歷。那雙從不吝嗇笑意的鐵灰藍色的雙眼,隨時可以變得深沉如永夜。令人望之不寒而自栗。雖然兕寧的一眾朝臣極少見識到脫下彬彬有禮笑臉面具的第一將軍。但任何一個人心中都非常清楚:一旦面對文臣從不失禮的賀藍.考斯爾不再向人輕鬆含笑,局勢之危險……絕不可上前打擾分心。 看那雙目光定定的深眸良久不見半點波瀾,眼角眉梢甚至也不曾絲毫微動或者顫抖。從他週身散發出來的氣勢卻越來越迫人,長長屏息的少女忍不住開口低問:「什麼情況?」 「高城失守。」表情不動,連眉眼也不抬過一抬,考斯爾的語聲平穩響起,「昨天傍晚,高城被攻下:穆蠡堅守了一天後開城,由風司冥親口保證軍民降卒性命然後自殺。葬在之前一天戰場最激烈處,佩刀被供奉到神殿永享敬意——英雄,這是真正的英雄……」 英雄……說到最後聲音放得很輕,但夜深寂靜,入耳依然分明。然而語聲中由衷的感歎敬佩,卻分不出是指盡責全節的守將,還是指尊重對手的敵軍。御華緋熒微微蹙一蹙眉:自幼相識相交二十年,她如何聽不出眼前男子心中極淡的羨慕和不甘?只是口張一張隨即閉上。目不轉睛盯住他目光表情,但見那雙似乎要以目光灼穿手上軍報的眼突然從深底泛出一點精光,少女心中驀地一驚:「賀藍,我——」 像是這時才突然發現身旁多了一人,銳利的一眼頓時將少女想要說的話噎在咽喉。但一眼之後隨即收回視線,考斯爾站立起身,兩步就到門外。三下擊掌後院中傳來僕役跪倒聽命的聲響,御華緋熒隨即清清楚楚聽他說道:「準備宵夜:鍋盔囊餅和抓羊肉,馬奶,還有去年的麥酒拿兩瓶一起送過來。」 御華緋熒微微有些呆怔。但一呆之間,考斯爾已經回到屋內。感覺男子從自己身前走過時帶來的一股清冷氣流,少女下意識地握緊雙拳。目光牢牢追逐他一步一步穩穩回歸座上。 將方纔隨手擱下地軍報放到一邊,順勢拿起《璇璣譜》,但只在手上頓一頓又重新放下。考斯爾這才抬起頭,靜靜看向身前昂首直視、背板繃得筆直的少女。 清明的眼眸目光沒有絲毫躲閃,但身體的各個細節都暴露出無法掩飾的緊張。視線在她不自覺緊握成拳的雙手上停留片刻,賀藍.考斯爾目光一暗隨即轉開,但見她身上衣著,心中忍不住又是一聲暗暗輕歎。 草原的女子最愛騎裝。這一身明亮得耀眼的鮮紅…… 院門上傳來兩聲雲板輕叩。賀藍猛然回神。起身到屋外。一轉回來手上托了一個極大地鎦金食盤,羊肉熱餅香氣四溢。 看到少女眼中驟然閃過光采,但隨即收斂了眼神透露出警惕與戒備,賀藍輕笑一笑,搖一搖頭將食盤擱到桌上。環視房 光在身後書架一層上頓住。賀藍微微笑一下,一抬只一尺長三四寸寬。雕工精巧地長方木盒,手指在木盒底部推按兩下,盒蓋頓時掀開跳落。一個翻掌將盒中羊皮紙卷和幾塊木石質地地物件盡數傾倒桌上,賀藍隨即拿過食盤上盛羊肉的銀盤,手上一捏一壓一扳,銀盤已然變作四方。連盤帶肉放進木盒,再將盒蓋重新蓋上,賀藍向大眼圓圓瞪住自己的少女微微笑一笑。又伸手拿過書架上包裹了竹簡的錦囊。從三層錦囊中抽出絲織的第二層將幾張囊餅放進去包好,然後取了掛在書架邊的扁方銀酒壺灌進馬奶。將包裹、木盒、酒壺放到一起,賀藍從腰間取下隨身的酒囊。搖一搖隨後拎過麥酒地酒壺向其中灌注。 靜靜看他一串動作,紅衣少女始終沉默不言。但見他最後將充滿的酒囊塞上囊口,隨即將裝餅的包裹等一起拎到自己面前,抑制不住震驚浮現的面孔一雙深黑大眼終於閃出異樣的光彩:「賀藍,你……」 「還是老樣子呢,小戴黎爾。」微微笑一笑,將手上東西放到御華緋熒手中,賀藍.考斯爾眼中浮出溫柔神采。手在空中遲疑一下,隨即輕輕落上少女肩膀,「只管一個人跑出來,出門在外,該帶些什麼在身邊都沒有想好。吃的用的玩的沒一樣齊全地,這一時半刻我也準備不起來……」 身子自那雙有力而溫暖地手扶上肩頭就再也停不住顫抖,耳中聽他一句句溫和從容說來,眼裡望見他凝視自己的目光儘是最熟悉的關懷愛憐,御華緋熒雙唇哆嗦著,努力想要開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吃地一時半刻只有這些,很委屈是不是?好在這身衣服真是漂亮,襯得小戴黎爾也是大姑娘了……」一句一句絮絮叨叨灌入耳中,御華緋熒只能狠命咬住嘴唇,暗紅色光芒竄動的幽黑雙眸死死盯住男子溫和含笑的面孔。「……這趟路會很遠,路上也不好走——但是戴黎爾,你真決定了麼?」 ——戴黎爾,你真決定了麼? 一模一樣的問題,一模一樣的聲氣,一模一樣的眼神——景陽宮中,幽深禁閉處一幕的全然再現,少女含笑合眼,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一雙明眸燦燦如星:「我決定了。所以賀藍這一回你也會幫我,就和以前一樣對不對?」 手下嬌軀早已停止顫抖,賀藍極緩地、極緩地將手掌從少女肩上抽離,語聲中笑意溫和依舊:「是啊,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戴黎爾,你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只會固執地跟在我身後,追著我跑卻什麼也不知道的小女孩兒了——戴黎爾,告訴我,告訴我你真的知道自己決定了要做什麼嗎?」 「是的,我知道。我很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也想清楚了該怎麼去做……」 話尚未說完,御華緋熒只見賀藍.考斯爾半空中的手倏然握緊狠狠砸下,但就在手觸及桌面的前一刻力量猛地收回,帶動將領的身子轉過小半圈這才雙手撐住書桌站穩。看著男子後背不住聳動,一聲比一聲沉重的喘息在耳邊似無休止地擴大,御華緋熒再也忍耐不住,手中包裹物件一齊摔落。賀藍.考斯爾聞聲一驚,急急轉身懷中已是少女狠狠撞進來:「賀藍——哥哥。你就再縱容我這一次!戴黎爾只求任性最後一回——哥哥,求你,幫幫我!」 環抱住御華緋熒嬌小溫暖的身體,雙手一點點將她緊扣胸前,賀藍用力地好像根本不在乎會把其實嬌柔地少女弄痛弄傷。將頭埋在她頸上片刻,考斯爾深吸一口氣,猛然挺身,輕而迅速地將少女推開。收一伸拎過房門邊架上的戰袍和大氅。隨即俯身一撈將地上包裹酒囊全部塞到御華緋熒懷裡。看他一手拉開房門。少女只聽他用十一月寒冬一般的聲音冷靜說道,「動作要快一點了。」 一路上走得極其順利:沒有人比定北侯自己更清楚定北侯府的巡邏作息,何況身披大氅黑夜中根本不會看出任何異樣。將府後門常備的馬匹鞍俱全,哪一匹跳上去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駒。緊隨一句低沉而堅定的「跟我走」,縱馬飛馳過兕寧的大街小巷,在他地帶領下就算此刻天上月光全無也無庸任何擔憂。唯一地停頓是在出城門時,但並非被阻攔。而是守城地士兵遠遠看到東炎軍神、第一將軍的馬匹戰袍自覺打開城門,賀藍.考斯爾依規矩在城門下馬,出示隨身通關金牌後嚴辭教訓眾人必當恪守「認令不認人」的鐵律。出了京城又疾行半刻,兩人催馬馳上城西南的一片小丘。猛然覺察眼前似略光明,御華緋熒下意識抬眼,只見沉重雲塊各堆左右,中天一道細眉彎彎,雖是消磨到月末將盡。光華竟是絲毫不減圓月之時。 不自覺地揚唇。然而笑聲尚未及發出,便聽遠遠一聲熟悉嘶鳴。御華緋熒震驚地瞪住身前回眸微笑隨即快馬一鞭的騎手,本能地催馬跟隨。只見山丘後面一片開闊牧場在自己眼前從容展開。柔和月光下圍場裡原本邁著碎步悠閒溜躂的幾匹馬兒,聽到兩人坐騎蹄聲一齊豎起耳朵。自己稍一楞神,一匹銀練一般的駿馬已如旋風般捲到身前。 「雷神!」大聲喊出愛馬名字,少女一邊拍撫蹭在腿邊努力親熱地馬兒,一邊將雙眼死死盯住身邊揚唇淺笑的男子。「賀藍你……」 「傻丫頭,沒有馬,你打算一路走回去,還是就乘了身下劣馬走走停停?」伸出手,輕輕拍一拍她的面頰,賀藍.考斯爾眼中露出極溫柔的光彩,「從那日下旨招所有部族首領進京議事,看你當時的反應,就知道早晚有一天要出事。十八部族首領聚集兕寧共商國事,坐騎自然要在一起好生照管。可你也知道『雷神』的性子,不到兩天御馬場就過來告狀說不少首領的馬被咬傷踢傷,躁得連馬倌都靠近不得。幸好它還認得我,就調出來養在這裡——這一片算是屬於我的牧場,稍微偏僻了一點,不過平時也沒有什麼人過來。它過來後倒是安穩,吃好睡足,我府上馬伕說,走個幾天幾夜也沒問題。」 「賀藍,賀藍……」 賀藍笑一笑,從懷裡摸出貼肉放地一枚小小地黃金令牌,和之前出城門的一塊一起遞過去,「這個拿著,有阻擋可以用。不過猜想是用不著的,他們不會攔你。」 指尖觸碰,金牌上還殘留著男子地體溫,御華緋熒深深埋下頭: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甘願冒險也必須拿到的,天底下唯一可 叫開城門、毫無阻攔地離開京城的憑證,卻不想,連數次九死一生、皇帝特賜可免一死的金牌令箭都……淚水混著歉疚瞬間滑落,「賀藍——哥哥……」 將金牌放到她手裡抓緊,賀藍微笑一下,下馬給控制不住興奮的「雷神」安上轡頭馬鞍。將包裹酒囊全部掛上馬鞍前面掛鉤,想了一想,又解下身邊佩劍掛到馬鞍上,回頭笑道:「不要磨磨蹭蹭的了,戴黎爾——你還要趕路,要趕緊,時間……不多了。」 ——時間不多了。 是的,時間不多了! 猛然從傷心歉疚中驚醒,御華緋熒一躍下馬,撲到考斯爾懷中狠狠摟一下他的脖頸,隨即跳上雷神,韁繩猛然一扯向東,「賀藍,哥哥,不說再見——」 純白駿馬箭一般射出,黑色大氅被風扯得高高伸展,月光下依稀可以看見疾風中同樣伸展招搖的紅色裙角——賀藍.考斯爾靜靜立在山丘。靜靜望著月光下一騎飛馳遠方,望著那個嬌寵了半生地女子從此飛馳出自己的生命。他知道她不會回頭,因為她清楚自己選擇了什麼,就像她從小到大每一次決意的任性:只要她決定了,那就是真的再無回轉,任何人都改變不了的事實了。 賀藍,哥哥,最後一次縱容。我們不說再見……任性的孩子啊。固執。像是與生俱來。 眼前不自覺一陣恍惚:二十年前,剛剛從南方戰場上返回就接到密令入宮,小墨華宮裡剛剛親政的少年君主緊扣著自己雙手等待慈恩宮的訊息。十八歲少年陰沉著臉,直到聽到吉菲莉提為班都爾生下一位公主才驟然鬆一口氣,但隨即走出宮外卻向嫡親地舅父、班都爾地執事長老派恩說沒有誕下一位王子繼承草原第一大部族真是遺憾。班都爾女巫一生只能生育一次,為了班都爾純正血脈地延續,鴻逵帝旨意發下。派恩新生的、也是此生唯一的女兒將擁有部族繼承者的地位和權力。隨後就是一連串神殿祈禱祝告、冊封的儀式。聽說舅母誕下孩子後身體不好,鴻逵帝立刻接進宮裡請御醫診治調養;為了體貼關心妻女的舅父,特意下旨請班都爾派恩長老回朝廷「幫忙」。那一段整個朝廷力量重新佈置規劃的時期,自己和少年君王每日都忙得不可開交,直到一切都安排妥當,才跟隨君王前往拜見太后,也第一次見到太后殿中如眾星拱月般保護有加地新生嬰兒:丁點兒大,一雙眼睛骨碌碌。沒有牙的嘴咧開了笑得甜甜。鴻逵帝為表示親熱抱起來親一口然後遞給太后。不想小丫頭當時大哭大鬧,像是一下子認準了御華焰再不肯放一樣,只鬧得殿裡一時人人手忙腳亂。慌亂中君王將嬰兒丟給自己。然而面對哭鬧不已的任性嬰兒,縱是戰場上百戰百勝的大將也只得俯首認輸……經此一次,御華焰再沒肯抱過不知事的女孩兒,但出生尚不滿百日的戴黎爾對少年君主的特殊喜愛,讓篤信神道的班都爾部族長老無不對鴻逵帝甘心受命。就連自己都無法控制吃驚與不服,為什麼一個任性無知地嬰兒地莫名喜好,比自己槍林箭雨萬骨焦枯建立起來的威名更征服人心…… 戴黎爾週歲的時候,緋櫻宮大宴,鴻逵帝為班都爾地公主、自己的親表妹正式賜名——御華緋熒.黛.黎爾特尼絲。東炎第一位賜姓御華卻依然保持部族貴族身份的公主,草原第一位真正意義的女性部族繼承人,在她象徵班都爾與御華王族世代扶持拱衛的週歲生辰宴上,固執地叫自己「哥哥」。因為這一聲,定下了她的婚姻,定下了東炎二十年朝廷與部族勢力浮沉的未來。 三四歲的時候,小小的御華緋熒認定了紅色是天底下最美麗的顏色,堅決要穿禁色的朱紅和正紅。負責教導嬤嬤、師傅被逼纏得無可奈何,緋櫻宮為一個小女孩喜好的顏色鬧得天地不寧。最後鴻逵帝在寵愛侄女的太后壓力下終於向年幼的表妹讓步,甚至取消了正紅的皇家禁色將之賜給了御華緋熒一人——從此,所有人都知道,戴黎爾公主才是皇帝陛下最寵愛的人。 七八歲時,剛剛學了一點騎射的御華緋熒帶了侍從偷溜出宮,換了男裝,像男孩子一樣去參加馬術大會的馴馬。一眼看上當時還是小馬駒的「雷神」,跟它死死糾纏了兩個時辰,摔脫了頭飾撕壞了衣服,險象環生嚇壞了包括接到奏報急急趕來的鴻逵帝和自己,但是小小公主的堅定勇敢卻贏得族人還有所有草原人民的敬意和喜愛——勇氣無雙,「無雙公主」的名號,從此響徹草原。 十年前,自己受命前往西陵。不知從哪裡得到消息的她也追上來說要跟自己一起:無論男女都該為國出力,學了很多有用的東西,班都爾用不著但在西陵可以一展身手……一次又一次點破女孩尾隨身後的行動,直到靠近邊境發現她依然不曾死心,這才正式給予警告。「戴黎爾知道賀藍哥哥會遇到多少危險,可是為了草原……我們約好了一定要平安回家,戴黎爾在兕寧等你!」一本正經的約定。鄭重其事地發誓,那個孩子也許永遠也不知道,西陵的日日夜夜,是她尚帶童稚的語言,支撐自己度過最艱難的歲月。 西陵回還,少女翩然成人。十六七歲鮮花一般的年歲,終於遇上今生的冤孽。一直知道,緋櫻宮裡聽得太多。天真爛漫的少女對「天命者」、對青衣太傅有多好奇;只是經過當年與自己的追逐。她也不敢真地換了男裝偷出國境參加北洛地大比。鴻逵帝刻意跟隴君、江樞幾個談起迎接使臣地路線。在她面前也毫無迴避,年少氣盛的公主果然一如所料溜去。然而十日不到便即回轉,每日不在自己府上便在晟星神殿發呆,稍一交談,便是糾纏著問自己在西陵遇到的柳青梵是何等樣人。為冊立大典和朝中軍力,自己頻繁拜訪晟星殿求見「暗帝」,然而幾乎是每一次。都能見到素來不屑舞風弄影的少女與一群神殿侍女異常努力地排演,《北山雁鳴》的輝煌莊嚴中,是自己第一次從那雙明媚攝人的眼睛裡看到的光彩…… 誰都能看出她地心意,誰都能明瞭她的心意——驕傲任性的公主毫不猶豫地殺死狼王,奪走本該屬於君王的榮光,拜上神殿以血為祭,只為換取將象徵心意的禮物奉獻給自己真正心愛之人的權力。緋櫻宮西南的常住宮殿裡,最珍愛的是那些雖然不差卻一眼便知得於市集地東西:一個繡笛。一塊象牙。一個掐絲嵌玉地鐲 對很精緻生動的泥塑花鹿……還有那一幅筆走龍飛的當如此」,留下它地男人也許根本不知道。那個驕傲得目中無人的戴黎爾,從那一日起,見到血色的葡萄美酒一張俏臉便添暈生紅。 「賀藍哥哥,我……把狼牙鏈子給了他,我說……我會等他三年。」月下一身北洛女子飄逸裙袍的,是遙望心上人離去方向、苦苦掙扎卻終於不能追出一步的無雙公主御華緋熒。 「戴黎爾,如果你真的想要……如果你真的願意……」如果你真的希望,戴黎爾,賀藍.考斯爾願意成全最心愛妹妹的幸福。五十年的休兵,或者更久——誰知道短暫的和平之後不是更長久的和平?也許,你們真的能夠。 「不,賀藍,這根本不可能的——我不能,班都爾不能,沒有人有權力一次又一次任性,因為,皇上……不會允許。」 落寞而無奈的眼神,一閃消逝在天真甜美的笑靨之後,彷彿輕風偶然撩過的湖面頃刻間便即重歸寂靜無痕。自己卻忍不住心痛:戴黎爾,不要這樣,也許,柳青梵根本不值…… 一如慣例地,少女固執拒絕任何可能貶損心上人的詞句。卻不想三年未到,青衣太傅的求親書未到,赫赫冥王的戰火已經燒到了東炎。 是從這一年起,鴻逵帝再不曾開口呼喚自幼稱呼慣了的乳名,「戴黎爾」。 是從這一戰起,鴻逵帝再不允許任何人自由踏入自己的寢宮和偏殿。 是從這一戰起,鴻逵帝用「御華緋熒」取代了「無雙」。 明顯的疏遠,起始於戰與和的矛盾。在這個直指核心的問題,不容許任何人逃避。 闖宮犯顏,追問實情,逼查兇手,力諫休兵——被一句暴怒的「你胡鬧」逼到極點的御華緋熒,終於第一次顯示出班都爾繼承者固有的堅定。從冥王不可久戰的說明,到先斬後奏命令班都爾打開防線放入使臣秋原鏡葉;從最先看出大旱徵兆停止糧食買賣改為收購囤積,貯存水源宰殺牛羊,請求北洛援助打開邊境市場,到流民成災時私越國境會見他國朝臣,風司冥兵進av關於議和休戰的諫言被鴻逵帝和朝臣們毫不猶豫拒絕。然而沒有人能想到,一次次被打壓、被拒絕的無雙公主,居然以一己之力聯合十八個部族中一半的首領長老,贊同休戰的提議,在通明殿上率先發難。 驚駭地瞪視幾乎再不相識的公主,火一樣的衣著,暗紅色光芒流動的雙眼,分明燃燒著火一樣的靈魂——任性、恣情、驕傲不屈、永不放棄,不需要他人保護,不需要他人驕縱,更不需要他人扶持,這個自幼身長在皇城深宮、默默跟隨君王將相站在帝國最高處俯瞰多年的女子,其實,比任何人都更快一步看清了未來。 那是……真正班都爾血脈所歸的女子。 景陽宮,無法認為,鴻逵帝把她禁閉在那裡只是一個不具深意的巧合。 隨後便聽隴君傳達了婚禮和正式出征的安排:大軍出征只是自己作為第一將軍的使命,但結婚,卻直覺不妥。 直到晟星殿裡,拜見大祭司兼任的「暗帝」,看到供奉在開國君主畫像前的琥珀香爐,震驚、傷心、哀憐,最後,是由衷的痛。 監視、控制,曾經興發過真切的關愛,但最終還是泯滅於唯一皇權的固守。同流班都爾一脈血親的鴻逵帝,也許根本忽視了彼此如出一轍的驕傲和絕境處敢於拋棄一切的瘋狂。果然,在婚禮的前夜,她終是做出了最後一次、也是最任性的選擇。只是看到空身而來,真正只為告別而告別的少女的那一刻,自己才真正明白:那個嬌美任性,活潑機敏的戴黎爾,是真的不能用任何方法去挽回了。 從容,坦蕩,安寧,無愧家國亦無愧於心,拋棄一切也必當實現對神明的誓言——這就是草原的無雙公主,東炎的御華緋熒。 月色下,夜幕裡,已經看不到女子的身影。 緩緩伸出手,揉動被城外夜風吹得異常僵硬幹澀的面龐,考斯爾淡淡苦笑。 該回去,回去做很多的事情:要回報皇帝,最快速度更換令牌——御華緋熒不會為害草原,但調動軍權防務的令牌絕不能落在他人手裡。要準備發佈北洛害死無雙公主,或者戴黎爾叛逃的信息,掐住班都爾後擒賊擒王拿住所有的部族首領。通明殿大亂後部族首領個個謹慎草木皆兵,然而作為班都爾乃至所有部族首領代表的御華緋熒一走,朝廷與部族這一場權勢爭奪戰的天平終於徹底偏向了朝廷。但,還有最重要的,徹查緋櫻宮中奸細——沒有幫助,御華緋熒不可能從戒備森嚴的皇宮逃出來,尤其她預定明天晚上就要與自己成婚,關係之重可謂牽連整個東炎命脈,宮中不可能不周密把守。是誰,是哪些人在暗中扶助了無雙公主,到底什麼用意,緋櫻宮中他們的勢力都涉及哪裡……若不能早早弄清,只怕無須鷹山防線外冥王大軍,一覺睡醒,朝廷風雲已變。 戴黎爾,你走得倒好,你走了倒好! 努力用各種事情充滿頭腦,最後臨去一笑回眸的場景終於還是浮上眼前:賀藍,我的朋友,我的哥哥,我的父親…… 戴黎爾,混合了曇華木的琥珀霜,七天之後無藥可解。但如果是柳青梵,也許真的會有奇跡。 戴黎爾,我寧可看你用最後一點熱情奮力燃燒,懷著希望生機勃勃地離去,也不願意看著你寧為玉碎地在我面前,用自己的雙手一點點熄滅生命之火。 一步一步,一東一西,戴黎爾,從很久以前,我們就漸行漸遠。 只是,無論結果如何,今日一別,注定今生永訣。 不說再見,不要再見,不能再見。 沉默中,皇城像是潛伏的巨獸自黑暗中陡然跳出,靜靜聳立在自己眼前。 考斯爾停下腳步。 天上雲頭紛亂,細眉一般的彎月終於隱沒;雲塊幽暗的黑影投落腳邊,不過數尺的距離,前路就再望不見。 靜靜站立,好像聽得見自己的心上那一層硬殼終於重新結成、結緊、結嚴,考斯爾深吸一口氣,摸出又一塊黃金打造的腰牌。 暗中的巨獸掀起一條齒縫,一人一馬的影子,迅速地吞噬殆盡。 優u書盟 UuTXT.com 詮文子阪粵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二章 可堪回首,故道荒城(下) 字數:11815 風向在變。」 收起琴鳥形狀的風標,池豫兮語調平板地說道。 風司冥淡淡看了身後的副執祭司一眼:雖然大軍隨行近兩月,自己還是不太習慣池豫兮除柳青梵以外,在所有人面前一概絕無起伏的陳述語氣。這位位高權重的副執祭司即使在給自己主持各種告慰或者祈福儀式,這種最能夠以語言展現神性力量的時候也不曾改變那種波瀾全無的語聲。臉上總是平靜穩定,似乎世上不存在任何事情足以使他動容。就是今日不經通報闖入正與眾將商議的大帳,被自己的貼身親衛周必、劉復一左一右用劍架住了脖子,池豫兮的表情也沒有一絲一毫改變。「雨落不足,需要向西北一百五十里察看取數。」平板的聲音既非奏報也不是平級的告知,而是一股隱隱的不容爭辯的命令意味,「請靖王準備——必須馬上動身。」 神殿教宗所屬的神職人員總是允許有一點高高在上的,何況風司冥非常清楚副執祭司在本職上絕對的一絲不芶。因此眼見池豫兮話音未落冥王軍眾將便被他態度的不敬激得紛紛要拍案而起,風司冥立即搶先出聲,命慕容子歸主持會議繼續商討戰局,皇甫雷岸則率領一隊鐵衣親衛隨自己與他同行。出得大帳,便見轅門外兩騎並立,一匹腿長身健的玉花昂首顧盼,馬背上青衣騎士側過了頭靜靜凝思。 是因為預測有大雨滂沱,昨日卻只得了少少半個時辰細雨才隨副執祭司一起出來查看天氣變化。但柳青梵所掌的城務政事,其實並沒有因為雨水量少而有多大影響。實際上,城池攻陷祈福儀式後次日便有地這小半個時辰細雨,已經足夠繼續冥王「天護神祐」的傳說,讓高城從最平凡的普通百姓到侍奉多年的吏屬臣僚無不滿懷敬畏,以一種信服下的由衷柔順,異常迅捷而圓滿地完成北洛官員所下達的一切指令。但柳青梵不僅僅是北洛朝廷督點三司的大司正、此行的最高文官,他同樣肩負著監督大軍。評估一切軍情決議地重任。草原深冬變化地天氣對大軍此刻地動靜決策有至關重要的影響。池豫兮請他隨行。正是情理所當。 不過微微出乎風司冥意料的是,在池豫兮整個測算取數過程中,柳青梵始終不曾插入一言,倒是自己幾次開口詢問取來這些數字的訊息含義。但池豫兮似乎並不打算在這個時候為自己作更多解釋說明,只是用始終不變的語聲語調將獲得的數據報出來:風向、風速、大概的溫度和水汽含量。跟他在草原上轉了一圈,池豫兮最後給出地這四個字是得出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結論。看一眼斜後方陰雲聚攏的天空,風司冥略一沉吟。「降雨會向東北方向快速轉移——高城不會繼續下雨了?」 「不,雨帶不會有很大偏轉。不過今夜大軍駐紮的平岡很可能遭遇暴雨襲擊。」 平岡在高城西北五十里,已入雁碭川北部草原,是攻打下高城之後北洛四十五萬大軍的駐營之處。風司冥分與軒轅皓七萬軍隊後自己率三十三萬大軍北上,與東出玉乾關的慕容子歸十二萬人馬匯合在雁碭川南端的高城,目標直指東炎西方第一道鷹山防線北首班都爾部。若雨帶果然如風司冥所言漂移迅速,大雨濟惠草原,對久旱的班都爾無疑會是一股極強地信心助力。眼見池豫兮平靜無波地面孔。聽到副執祭司一如既往的平板語聲。風司冥在自覺不自覺間鬆一口氣,但隨即重新雙眉漸緊:「夜中暴雨?營中應急與排水做得如何?」 見風司冥回眸,跟隨其後、保持了半個馬身距離的皇甫雷岸一手按肩同時微微頷首:「殿下放心。即使只有半個時辰地工事也會考慮到一切必要的因素。平岡的營寨是簡頓之將軍親自督建的,不會有這方面的問題。」 簡頓之原是從北洛北方海疆歷練出的老將,雖然草原作戰次數不多,但對各種狂風暴雨惡劣天氣可謂熟悉之極。風司冥聞言略略點頭:「應該是如此,不會出問題的。」 知道風司冥對手下每一名高階將領的絕對信任,皇甫雷岸回以一個微笑:「是的殿下。回營後末將會立即再傳一道將令,各軍中階以上將領親自查看所處營房,隨時預備突變天氣。」 「好。」 風司冥點一點頭隨即轉向池豫兮。副執祭司微微躬身:「有暴雨的話不會超過兩個時辰——這樣的準備是足夠的,靖王殿下。」頓一頓,「但是請恕屬下能力有限,這一場雨後的天氣,不等到雨過,池豫兮不能更多判斷。」 很清楚祭司平靜語聲中的驕傲和自信,看到池豫兮轉目青梵的動作眼神,風司冥也不覺有什麼特意和驚訝。目光與那雙沉靜黑眸相接一瞬,風司冥隨即清一清嗓子:「副執祭司的判斷,本王完全信賴。」見池豫兮依舊一副平板表情地坦然接受自己的言語,風司冥嘴角不覺微微上揚。抬頭望一望天色和空中越積越厚的濃雲,「若祭司大人已經查看完畢,是當立即趕回大營。」 高城西北的平岡,名副其實的一馬平川。在這裡鷹山山脈延續的勁勢已經消耗到無,連綴向北的草原放眼過去一望到與天相接。如果在往日,明亮陽光下應該可以看到草原上蜿蜒的渚水寬淺河面的反光,但是在大旱許久的此刻,猜想只能見到基本乾涸的河床和中間一道極窄的水線——風司冥微微歎一口氣,在中央大帳前跳下馬。一手將馬鞭遞給早已上前伺候的馬伕,一邊側轉身面向率領了一眾高階將領健步走來的慕容子歸。 跳下馬地同時就開始發佈查營備雨的命令,皇甫雷岸冷靜而迫切的聲音立刻吸引慕容子歸注意。向風司冥略一頷首施禮。慕容子歸立即接上:「不,不是各軍部的中階將領——由上將主持查營,同時檢查各營兵刃器械,必在今夜大雨前確認情況。」 雖然一路行軍都趕在雨水之前,但高城駐紮整修這兩日明顯可以感覺到空氣中水分的凝聚。對慕容子歸 和細緻,風司冥滿意地揚一揚嘴角,同時目光示意命行。見冥王軍副帥多馬親自帶著一群高階將領與池豫兮匆匆向後方兵營趕去,風司冥這才回轉身。一邊抬步向大帳一邊說道。「方纔議得如何?對渚南的地形。用兵和戰陣方案,有什麼新的想法?」 微微側開一步讓柳青梵先行,極快瞥過地目光只能看到監軍臉上一如既往地沉靜無波,慕容子歸心中微頓,然而不及多想便跟上腳步:「稟報殿下,關於對渚南用兵——」 話未說完,語聲戛然而止。營前士兵驟然地緊張和喧嘩讓正進帳的四人齊齊回頭。急暴的馬蹄和兵械相交聲中。身旁皇甫雷岸一聲低而清晰的「主上——」無法控制地逸出,目光一掃那個驟然震動僵直的青衣身影,慕容子歸渾身緊起的肌肉倏地鬆弛,不能自抑地歎息一聲,北洛上將軍靜靜將目光投向帶來營前一片混亂的源頭。 冬季地草原,天暗得很快。尤其此刻大雨將至,無數厚重的烏雲像是從四面八方一齊湧來瘋狂地堆積到眾人頭頂。昏沉陰鬱的天空與暗黃枯白的草原,那匹彷彿被擦亮雪刃的駿馬。在這一片放眼所及的暗淡背景中分明顯眼到極處。而那一身比火更熾烈的鮮艷的紅。蒼茫暮色中更是毫不遲疑地扯動所有人地視線焦點。直衝營轅沒有絲毫減速徵兆地陌生來騎自然遭受到守營軍士的堅決阻攔,然而那一騎絕塵的驚人速度和騎手堅定無比地決心,卻令北洛這一隊最精銳士兵的阻擋都黯然失色。 長劍盪開阻隔戈矛的連綿大響。瞬間就轉化成削鐵如泥的乾脆;略帶沙啞但依舊不失清脆的呼喝下,是絲毫不曾減速變頻的馬蹄聲聲。氣勢如長虹的女子似乎根本沒有將轅門前越聚越多的兵卒放在眼裡,自百步外筆直射來的目光,熾烈如火明亮如電,不容錯認的執著直令人驚心動魄。 「所有人住手!」 清楚地看到斷喝之前風司冥已然高高舉臂制止住了蓄勢待發的弓弩手,慕容子歸一凜之間,青色身影已如疾風掠過身前。 抬手一把扣住籠頭,一手迅捷無比地抓住直接從馬背滾落的紅衣女子,青梵還沒來得及張口,懷中少女沾滿風塵的臉上已經綻出異常明媚的笑顏,略帶沙啞的嗓音裡是掩不住的欣慰歡然:「趕了一天一夜的路,我終於見到你了——柳青梵!」 呆怔地瞪視在女子文士面前素來溫文的青衣男子毫不猶豫扣住紅衣少女雙手半拖拽著直入大帳,慕容子歸隨即被耳邊年輕親王冷酷森嚴的語聲驚回心神:「所有將士回歸原位,嚴守本職不得妄動——金鐘三響後不歸位者殺!妄交議者——殺!有離位者——殺!」 冥王軍軍令如山,何況風司冥親口號令?不待三響營前一片整齊肅然。直屬冥王的鐵衣親衛在大帳四周排布站定,夜色中出鞘的刀劍鋒刃雪亮。 風司冥目光森然,視線在身前兩名上將軍臉上一掃,隨即袍袖一甩轉身入帳。 只愣一愣,慕容子歸疾步轉身,卻與同樣急切的皇甫雷岸猛地撞到一起。肩頭鐵甲相撞,頓時一陣大響。 ——北洛軍中最年輕的上將軍,臉上眼中分明是最驚惶緊張的神采!被一瞥之間發現的事實駭了一跳,慕容子歸直覺抬頭,卻見帳簾一掀,那個素來重視輩分等級從不僭越的上將軍竟是搶先一步進入帳中。 「……『雷神』跑了一天一夜,一定累壞了!青梵你要好好照顧它——一路可都虧有它呢!」 中軍議事,為看清地圖沙盤,大帳必重采光。到夜晚,油燈、燭台,還有散放在帳中各處興旺的火盆,總是照得大帳溫暖而明亮。但此刻踏入帳中。或許是為今日議事已畢,亦或是方交傍晚暮色未深,明明也有燈燭,慕容子歸卻只覺素向明朗地大帳一片暗淡的昏黃。蒙昏光線下,就連少女清脆輕快的嗓音也似被籠上一層朦朧。 搖一搖頭,慕容子歸努力睜大雙眼,終於看清中央帥座邊監軍的專座上,紅衣少女牽著柳青梵衣袖輕輕搖晃。微微揚起的臉上滿是笑意盈盈。 「戴黎爾!」低沉的聲音壓不住內心的浮動。少女一路嘰嘰喳喳連續不休的輕快語聲攪亂地心緒失落了一貫地從容。越蹙越緊地眉頭分明昭示著沉靜的面具將到崩壞邊緣。「戴黎爾,你怎麼——」 「我來了——我說過我等你三年,三年看不到迎親的馬隊,我會跳上『雷神』追你到天邊!」 少女聲音乾脆響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送進帳中每個人的耳朵。牽動青色袍袖擦拂過的臉上再無風塵,清雅秀麗的面龐容色煥發,一雙精亮黑眸中全是不容置疑的堅定光彩。然而少女毫不猶豫地回答只贏得對面之人更多不加掩飾的怒氣:「戴黎爾!這不是遊戲。更不是玩笑——不許你胡鬧!」 「胡鬧?誰說我胡鬧!」霍然起身,少女一雙黑眸瞬間迸發出電一般銳利光彩。死死盯住青梵,「遊戲,玩笑……我玩笑?這是第三次了,柳青梵!你第三次把我認認真真在做的事情當成玩笑胡鬧,你看不起我整整三次——柳青梵你怎麼敢!」 「我怎麼……」話不曾說完,猛然見少女激動暈紅的面孔突轉慘白,暗紅色光芒激烈流轉的黑眸精光一閃。隨即像是被蒙上一層薄霧顯出朦朧模糊。映著座邊六尺高的鑄鐵燭台,漸漸流動出一種類似油脂的瑩潤光彩。心中猛然一道光閃過,青梵右手疾出。一把扣上少女左腕。指尖輕輕按動兩下,原本怒氣似便要盈沛崩潰的臉上倏然斂去全部神采,一雙深沉眼眸死死地盯住了少女滿是倔強地面龐。 「戴黎爾……是……可怎麼會……」 凝視著那雙眼睛——身後燭台地燭光正好落在那雙瞳仁,暗紅的火焰像是在疾風中不屈不甘地瘋狂跳動;凝視著那雙嘴唇——從來輕勾著溫文微笑,從來不帶一絲畏怯或退讓的堅定雙唇,此刻卻像是突然 制一般,細微然而清晰可見地不住顫抖。手腕上,度不斷通過連接的手指傳遞過來,然而那樣分明的溫暖觸感,卻揭示了身體瞬間啟動的極度冰寒。委屈而倔強的表情緩緩從臉上消退,眨一眨眼,再眨一眨眼,御華緋熒一點一點扯動嘴角,勾出一抹異常安寧又明朗的微笑。「是的,是的柳青梵……所以我來了。」 「幾天?幾天了戴黎爾!」迅速伸手勾住不自覺放鬆了全身力氣就往後倒的御華緋熒,青梵猛然握緊少女的手,「告訴我!」 被男子穩穩環抱著,御華緋熒只覺手腳酥軟,身上徹底失去了氣力。秀美小臉不由地發紅,抬頭,見他目光灼灼凝視自己,本心要避開的雙眼,卻怎麼也移不動視線。心中一時又是甜蜜又是羞澀,頭頂上一聲接一聲大得有些震耳的問話讓她忍不住再一個笑容逸出。翻手想要扣上他的手,卻只覺手指發軟,似怎麼也指揮不動—— 心中倏然一冷,但隨即越發努力綻放出笑容。 「戴黎爾?!」 急切的神情入眼,御華緋熒只覺鼻中猛地一酸,一直不忍移開視線的雙眼瞬間狠狠闔上。半晌,方才極輕微地搖一下頭,「我來了,我已經趕到了,這樣就好,這樣……抱著我就好。」 「不,不會的……戴黎爾你老實告訴我,不到七天,真的還不到七天!」感到手中少女柔軟軀體一點點加深的份量,青梵心中只覺越來越深的冰冷,好像嚴冬草原一切的雨雪風霜都在自己身邊緩緩聚集。「不!不要這樣戴黎爾!無論你原本怎麼想的,你已經來了——你在我身邊,什麼都不要想,什麼都不要害怕,無論將來怎樣都有我幫你解決……所以告訴我真正的時間好不好?告訴我真的沒有七天……」 努力上扯著嘴角,淚水卻自緊閉的雙眼合著微笑汨汨流下:「我趕了整整一天一夜。這是我最後地一天一夜。天上全是雲,沒有月亮,我真怕算錯了時間摔倒在路上……可是我趕到了柳青梵,我真的趕到你身邊來了!我發過誓的——褪下杏紅,拋棄姓氏,離開草原,只要你願意我跟著你;就算你不肯,這一生我也再不要其他人!凱菋朵絲的女兒。說出的話就像離開弦的箭絕不會回頭。我答應了你。我答應了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到你這裡……哪怕是最後一天,哪怕是最後一刻趕到你身邊也心滿意足——我只想跟著你啊,柳青梵!為了這個願望我真的可以放棄一切!」 蒼白、潮紅,因為激烈的情緒起伏交替出現地色彩,卻掩蓋不住眼底一點點泛上來地青。不自覺咬住嘴唇,將少女地身體越深地摟進自己懷抱,「是的我知道。我一直知道的戴黎爾。你已經來了,你趕到我身邊了……不要說話,你趕了那麼久的路一定很累了對不對?就這麼靠著我睡一會兒——我在你身邊,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會真的在我身邊嗎,柳青梵?」睜開眼,任淚水滑落,秀美的臉上浮起甜美的紅,「我地繩結呢?」 青梵微微笑一笑。從懷中摸出髮絲結繩的狼牙。小心翼翼塞進少女右手,扶著越發無力的手指輕輕合上:「在這裡,戴黎爾。」 手指觸到結繩的頭髮。再蹭到光潔的狼牙,御華緋熒笑容舒展:「你一直帶著它的,我知道。東炎女子,一生只為一人斷髮結絲,繩結不解情意不滅——當初在雁碭川的草原,在渚南城下你故意不輸不贏地欺負我,當你說『君無痕向小姐認輸了』,我就想為你這麼做了。君無痕,無痕……我喜歡你,我看準了你,我說過不管你是北洛的柳青梵還是草原上地君無痕,你都是戴黎爾唯一認準地男人,從開始到現在……一直都是。」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的。」 「你不知道,你才不知道——渚南城下遇到你認識你,都是我設計好的。可是我不知道,設計了那麼久,最後被抓住地是我自己!」原本幽黑的眼眸泛出淡淡的琥珀色的光彩,不再紅白交錯變化的面容呈現出漸漸平靜的安寧,「我不知道……就像是夢裡才有的,你像乘著流星來到我身邊。我突然發現,原來過去的全部生命全部經歷,都是為了走到這裡來,然後遇到從天而降的你。無痕,青梵,我一點都不後悔,真的。不後悔好奇聽說你,不後悔設計遇到你,不後悔斷髮結繩送給你,不後悔拋開家人、親人、族人追到你身邊——因為這些都是我最想做的。沒有人可以強迫黛.黎爾特尼絲做什麼,就算是他……也不能。」 「是的戴黎爾,這些都是你自己的選擇。因為你選擇了,所以誰也不能改變——放心戴黎爾,你的心意,我懂:我不會,我不願……我不能。」 像是終於得到了保證,御華緋熒長長吐一口氣,然後將頭更深地靠進身後溫暖的胸懷。「青梵,我冷。」 「不怕,戴黎爾,我會這樣抱著你。」抱著少女小心翼翼起身,凝視著她的雙眼透露異常溫柔的神采,「這裡太冷,我帶你去更溫暖的地方,很溫暖……很溫暖。」 默默看著青衣身影緩緩消失在通往後帳休憩處的屏風背後,帳中三個人直直站著,誰也不肯打破帳中寧靜。 燭台上,一支紅燭突然爆出一個閃亮的燈花,原本昏黃的大帳光線越發暗淡。 遠遠的,似有少女的歌聲傳來:「黎莉絲愛達,黎莉絲摩爾; 渚阿夢達,渚阿夢摩恩; 斯卡索瓦雷蒙斯吞, 卡索宛蒙塔倫盧。 盧溫,黎莉絲愛達盧溫, 貝索斯咖爾……摩恩斯愛達……」 草原傳唱了千百年的歌兒如絲一般柔軟,少女恬靜的嗓音充滿了虔誠的歡樂和由衷的喜悅。雖然歌聲越來越輕,越來越弱,卻始終安寧,沒有一絲悲傷。慕容子歸靜靜地回憶著陌城邊境與妻子微服出遊時,白髮蒼蒼的牧人老婦告訴自己的歌詞:「現在我幸福了,你也幸福;現在你愛 :福,剛才我看到……你在為我哭泣。」聽著御華緋熒地歌聲在最後一句反覆吟唱,慕容子歸突然鼻間微微發酸:原來那樣冷靜淡定一個人,到這樣的情境下……也會流淚。 帳外,悶悶良久的響動,終於……凝成驚雷。 狂洩的雨水,敲打得腳下大地都隱隱震顫。 再沒有歌唱。沒有輕吟。耳中……只剩下雨落的聲音。 草原冬季的暴雨。掀開帳簾的狂風肆虐宣揚著陰濕的寒氣,沁得人骨髓都發涼。 身前佇立良久地身影,忽然晃動。 慕容子歸驚訝地抬眼,目光跟隨年輕親王,看著他一步一步,緩緩到中央帥座,緩緩轉身。緩緩落坐。 每一步、每一個動作都極緩,但,也極穩。幽黑地雙眸,沉靜地眼神,無波無瀾的表情……若沒有緊緊攥住腰間荷包的手,自己定然認為,座上那萬馬軍中指揮若定的年輕統帥,鎮定如一。 「皇甫。」 密集雨聲中長久的沉默。年輕親王終於開口。「我……你……我們是不是……」 驚愕地看著立在身側的同袍戰將猛地跪下。慕容子歸只聽皇甫雷岸強力控制了掙扎的沙啞嗓音:「兕寧地密報已經晚了,殿下!曇華木誘引的琥珀霜一旦發作,就是……就是主上也救治不得!無雙公主。鴻逵帝安排的婚禮大典沒有人知道她會不會走,如果走又到底什麼時候走——她從兕寧出發已經是第六天的最後!坐騎精良又專心奔馳,密報難以追上,就算最後勉強追上了人也來不及施救服藥!主上身份如此,屬下為大局計,為主上計——不是屬下們做錯了,更不是殿下的錯!」 喊聲如巨石落地,帳外,大雨如注。 慕容子歸終於恍然:琥珀霜,只有琥珀霜——東炎皇室秘藏,曾經幾乎奪走靖寧王妃生命的毒藥,會讓素性沉著的冥王形容如此。兕寧的消息,聚集起十八部族首領商議作戰地鴻逵帝被班都爾無雙公主大鬧通明殿,羞惱憤恨地君王發下皇室秘藏的死藥,卻又為需要她的婚姻奪取部族勢力而讓藥效延緩了七天時間。冥王設在東炎地暗哨探得了解毒的秘方,卻在班都爾曾經的情誼和敵我大局間猶豫再三,直到無雙公主出走的最後一刻才將解方連同訊息一齊傳來,最後……終究是遲了一步。 只有並肩作戰的親族——如自己,榮辱與共的近臣——如皇甫,才能真正瞭解,赫赫冥王從不看輕私情。這位少年浴血沙場、執掌大國三軍的年輕親王內心,遠比人們所知所見的更細膩柔軟。何況,那是他的太傅,深宮朝堂二十年教導扶持,唯一至親至敬之人!草木尚知人情而枯榮,身邊至近遭受痛苦卻不能為之解,曾經同樣悲憤但最終賴以解脫的年輕親王所承受的,也許已經超出了任何人的想像。 只是,「主上」、「殿下」……青年上將激烈陳述中細微差別的稱呼,年輕親王猶豫語聲裡隱隱的自責和愧悔,卻似透露出更多一些彼此默契、自己卻不得而知的東西。 沉默,死寂。 良久,風司冥抬起手,極輕極緩地擺一擺。 「皇甫。」低低喊一聲,慕容子歸極快地拍一下兀自直挺挺跪在身前的同袍。指尖剛剛觸及肩甲,皇甫雷岸像是猛地驚醒,一跳起身,慕容子歸只覺瞬間一股大力推來,然而身子後傾尚未真正摔倒,手臂已經被皇甫雷岸抓住。耳邊飄過一聲輕不可聞的「抱歉」,青年上將已然整裝斂衣,向著座上冥王深深一躬到底,隨即轉身大踏步便向帳外走去。 微微抬眼,看到慕容子歸慌忙行禮、幾乎是追趕著皇甫雷岸出帳的背影,風司冥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苦笑。 手指慢慢地鬆開,掌中早已被汗濕透的紙團落到腳邊。 戰場上有勇有謀應變得當的慕容子歸,堪稱自己多年軍征所見到最契合冥王軍的帝國上將。然而這個心胸寬厚無不可包的男人,終究不能真正接納而後融入承安京那片籠罩了浮華流彩的洶湧波濤,以胤軒帝最年長公主駙馬地尊貴身份二十年鎮守邊關。用一種近乎自甘放逐的安分姿態,遠遠逃離純粹武將所厭棄的權勢與陰謀的漩渦。所以縱是目光犀利,直覺敏銳得幾乎可以觸碰到僅距一線的真實,慕容子歸……終究不能向自己的心意更近一步。 「靛繡」,「奈何天」屬下「承影七色」之第二,更是道門少主柳青梵全心信任的影衛。自十年前奉命從軍暗中守護自己身邊,直到絕龍谷死戰、柳青梵訓斥而坦露身份,皇甫雷岸。從未有一刻混淆過真正效命忠誠的對象。從冥王軍赫赫威名地建立。到寧平軒裡不斷自兕寧傳回地消息。十年風雨袍澤共沾,自己縱不知這一路走來道門弟子相助了多少,但每一次都適時出現身邊並給予重要提示與建議地沉穩將領,卻讓自己看到了道門影衛誓死忠誠的真正內涵。然而這一次,影衛時刻清明果決的心卻猶豫了——功業還是私情,神明一般的無懈可擊還是一瞬流露的真心快慰,當這個艱難的選擇並著最機密的奏報一起放到了自己面前。當視同手足地心腹大將以完全信賴將決定的權力交到自己雙手,不得不承認,那一刻,有震驚、有欣慰、有狂喜,更有言語無可道盡的痛和心酸。 靖寧親王,北洛唯一的皇子親王、風氏王族宗親的第一勳爵、傳謨閣寧平軒的執掌決策,此時此地,更是統帥北洛百萬雄師的最高統帥。 一身冥王標誌的玄衣戰甲。襟袍領袖處處刺繡獅身鷹翼神明影像地。是靖寧親王,不是風司冥。 不是驟遭拋棄,傷憤之下一時意氣從軍地懵懂少年。 不是自以為無可失去因而無所畏懼。無意中成就赫赫威名的單純將領。 不是眼看著那一道目光為他人心智才華偏轉,焦急彷徨中努力趨趕,只求得師尊一個回顧笑容 後輩。 更不是……兕寧驛館中決然下跪,朗朗誓言不惜一己全部心力但為至親至愛之人博求一個完整幸福,赤誠、堅定、無悔亦無他地風司冥。 風司冥,是北洛的靖寧親王,正如君無痕……是北洛的愛爾索隆——永誓忠誠的守衛者。 選擇,其實根本沒有選擇。 然而看到那雙第一次由衷悲傷的眼眸,原本堅定的決斷,無法控制地動搖了根基。 猶豫,從未經歷的艱難,方寸間海嘯席捲,冷靜肅然的面具下心潮激盪。緊緊攥住密信的手,終究一點點揉爛了忠誠屬下謹慎的隻字片語間透露出唯一可能的生機轉還。 因為自己終於看清,黑眸凝望懷中少女的目光,那樣的溫柔與安寧中,分明是彼此心契的瞭然。憤怒、無奈、悲傷,終歸於無波無瀾的平靜和坦蕩——這最後一點安寧,自己不忍打擾,不能打擾,更不必打擾。 神明眷愛的天命者,洞察燭照的青衣太傅,或許早已看清一切。但若果真不知,太傅,讓這不知延續到永遠,這是……司冥唯一能為您做的。 眼前已經沒有燭火跳動。 朦朦朧朧間,輕而柔和的光線照射到眼皮,那應該是……真正的天光。 猛然驚醒,直覺挺身摸劍,手臂一動,一襲寬衣悄然滑落。 怔怔望著腳邊落成一團的淡青,風司冥半晌才驚覺保持了半夜支撐姿勢的左臂已是僵硬到麻木。咬牙狠狠推捏搓揉兩下,年輕親王從座上站起,低喚一聲:「周必。」 貼身親衛迅速入帳,垂手肅立:「殿下。」 寂靜良久——「太傅呢?」 周必直覺抬頭,卻見帥座上玄衣的冥王攥著一件青袍,眉目低垂,微側的沉靜臉龐看不出任何特別的表情。「殿下……請隨屬下來。」 暴雨在後半夜漸漸停止,到此刻天空厚重的烏雲已經散去。冬日蒼白的陽光從淡淡的浮雲間照射下來,草原上浮動起一層透明而輕盈的薄霧,襯得身前小丘上青色的背影忽而切近忽而遙遠。風司冥喉頭微微一緊,快速走上兩步,卻在靠近的一刻猛然頓住。 小丘上,火焰痕跡鮮明的圓形區域裡,焦黑的土壤已經泛出水汽浸透的濕潤色彩。圓形邊緣的枯白草葉上水珠凝結,輕風吹過閃動出一片明淨的光芒。 指甲狠狠掐進掌心,風司冥第一次知道轉動頭頸這一個動作就可以耗盡全身的力氣。 依舊是一襲青衣,依舊是微笑平和,負手站立的身影腰背依舊挺得筆直。輕緩悠長的呼吸保持著固然的頻率,在冬日雨後清冷的晨風中,洩露出外表一切依舊的男子心緒再不如舊的訊息。 柳青梵的面具,可以針對任何人,但不包括風司冥——內心一陣深深刺痛:「太傅……」 「東炎女子,一生只為一人斷髮結絲,繩結不解情意不滅。」靜靜響起的平和語聲打破壓抑的寂靜,上揚良久的嘴角彷彿雕塑從似乎永恆的凝固中緩緩崩裂、破碎,「她只忘了,她原是從火焰中誕生的女子,她的光熱不該只給一人。繩結不解情意不滅……」俯身,從焦黑中拾起一粒粟米大小的灰白,靜靜凝視片刻,雙指輕捻,一道細細粉末如塵輕揚,散逸在水汽潮濕的空氣中轉瞬再無蹤影。「烈焰無塵,煉火萬物;願以今生苦,坦蕩來生路:天生就赤子,無愛……亦無怖。」 「太傅!你……我……」 「什麼都不用說,司冥——我知道。」回轉身,一手搭上年輕統帥肩頭,突然驚覺身前青年竟不知何時比自己高出了兩分。頎長的身材因時刻嚴格自律的站姿越發挺拔,威武戰甲塑出一身鋼筋鐵骨,淡淡陽光下,線條堅毅的面龐是足以令所有人羨嫉的俊朗而清雅,只有一雙幽黑眼眸,縱是早已長成成熟男子,凝視自己的目光專注始終不改,執著地坦露出全部的內心。 一股淡淡的暖意緩緩沁上心頭,原本隨意搭在年輕親王肩頭的手稍稍加一點力氣。「我知道,司冥。她是用最後一點時間趕來。趕到了,就再沒有牽掛遺憾。你知道,她很安寧、滿足,沒有害怕,也不彷徨,甚至帶一點期待——這樣離開,不過是又一段旅程的開始,誰也不該為這樣的告別難過。」 抬頭凝視那雙一層迷霧籠罩的平靜而溫潤的眼,風司冥緊緊咬一咬牙關,努力從唇齒間擠出聲音:「可是太傅,如果,如果……都是我的錯!」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司冥。這不是任何人能夠犯的錯,你不需要為了安慰誰胡亂自責。」收回手,靜靜回眸,向著晨霧即將散盡的枯白草原,柳青梵嘴角揚起一抹極淺的弧度。「一切,只不過是,無緣。」 無緣何生斯世。 有情能累此生。 一切,只不過是,無緣而已。 強嚥下瞬間充滿口中的苦澀,風司冥緩緩抬起頭,凝視身前似乎永遠相距一臂之遙的挺直背影,「太傅……回營吧。」 「好。」 兩人步伐穩穩的身後,來自北方的冷風從草上激凌凌吹過,頃刻間,散盡雁碭川的薄霧。 蒼白陽光下,寬闊渚水彷彿一道銀練,在一馬平川的草原上,靜靜蜿蜒。 —————————————— 本來說,要在清明節的假期發出這一章,卻不想,這一章寫得這麼慢,這麼長。 想寫一個女子的離去,想寫一份美好被打破時的傷情。但是,始終記著,「怨而不怒、哀而不傷」,更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這種一點點沁到骨子裡的冷和痛,所以,猶豫著,遲疑著,拖到此刻發出永遠不能滿意的一章。 無緣何生斯世,有情能累此生。 只用野火燒不盡的原上荒草,曾經走過、歡笑過的故道荒城,送我的無雙公主。 優U書盟 UuTXt.com 全紋字阪粵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三章 紛紛流離鐘鼓(上) 字數:7520 啟稟大帥,川小道東炎襲糧部隊被我伏兵全殲,軍送到大營,二十五萬石分毫未失。」 聽到副將聲音中抑制不住的喜氣,軒轅皓輕輕點一點頭方才從地圖上抬起眼來。「軍糧已在交割?」 「是,正在清點驗收。」戰鬥的興奮還未從週身散去,王楚才忍不住神采飛揚,「趙堅也太小看人——區區五千騎就想劫糧,被我埋伏在道兩側的伏兵夾個正著。候了他兩天好容易逮著機會,什麼貝布托勇士蘭卜杜,稀里嘩啦……乾乾脆脆半個都沒教他回去!」 微笑一下,軒轅皓很瞭解這名還很年輕的手下大將三個月來終於首次立功的興奮。「很好,正要一騎都不容他回去。」頓一頓,目光在王楚才沁出大片暗紅的左臂上轉過,「襲糧的主將是蘭卜杜?也算小有聲名了。到時按規矩立個名牌再傳祭司做場法事,雖然是偷襲,但能傷到你——既然是勇士,就不能隨便辱沒了。」 「是,大帥,已經吩咐去做了。」王楚才端一端手臂,抬頭直視軒轅皓的雙眼瞬間閃出銳利光彩,「大帥,要不要乘勝追擊,真正給趙堅點顏色?就算暫時拿不下鷲兒池,也狠狠殺一殺他銳氣。」 「不必。考斯爾敢從疊川分兵調頭向南,背後肯定有周全計算。貿然進攻萬一被趙堅咬住不放,硬拖著與他援兵持久拉鋸反而不好。」屈起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兩下,軒轅皓嘴角微揚。勾起一抹從容淺笑,「我軍軍糧已到,不妨等他一等,就讓他整頓了軍隊排布好了陣型再較量。」 淡淡的語聲帶出一絲漫不經心地隨意,與威嚴的軍帳似全不相符,王楚才心底卻驟然一股寒意襲來。眼前這不著甲冑、一身輕便如文士的悠然老者,是北洛乃至整個西雲大陸都赫赫有名的智將!「茵沙將軍」之名震動四方原不是憑單純的戰場比力,就連最擅奇謀奇襲的冥王也可說是他一手教導出來。此刻這般的從容篤定顯然已是計算周密。東炎軍神、賀藍.考斯爾的第一副將趙堅二十萬人馬屯守鷲兒池。牢牢攔住北洛大軍沿鷹山東麓北上地道路。除了少數地零星對陣,兩個月來對峙可謂絲毫不動。然而蘭卜杜地劫糧卻可以看成雙方這番耐力比拚終於分出了結果——方才一戰,王楚才已經清楚地感應到真正大戰腳步的迫近,而軒轅皓輕描淡寫兩句話,則是將血腥的帷幕徹底拉開。 「去傳督糧官進帳——然後立刻到醫帳療治。」 低沉嗓音喚回飛逸的神智,王楚才躬身稱是,腳下卻沒有動作。見他抬頭張口「大帥……」似有話待要說明。軒轅皓不由微微一怔。但尚未來得及說話,只聽一陣軍靴磊磊聲響,一名甲衣嚴整的少年已經氣宇軒昂進入大帳來。 「世子殿下……?」軒轅皓霍然從帥座站起,誠郡王世子風亦璋已然欠身行下禮去:「北洛東上三軍屬下、飛羽營團練副將,行督糧官風亦璋參見大帥。」一拜起身,「二十五石軍糧押送到達,此為av道長、參奉將軍李沐李大人與大帥書,請過目。」 軒轅皓微微頷首。伸手接過風亦璋遞來的文書。目光卻是在王楚才身上轉了數轉。後者頓時一陣頭皮發麻,急忙行一個禮,加快兩步就閃出帳去。軒轅皓心中微歎一聲。轉身回到座位上,拈起筆在文書上批了幾個字,握在手上卻不遞與風亦璋,一雙銳利眼眸看著十四歲的少年副將,口中含笑道:「世子殿下是初次臨陣吧?」 「末將之前得到地信息,進入鷲兒池川境內必須小心。不過軍糧干係重大,小心,但沒有過多擔憂。卻是不知大帥早已埋下伏兵。」 風亦璋昂首直視,猶帶著幾分少年青稚的面龐上表情沉著而英武。聲音鎮定響亮,平穩無波地陳述事實,更沒有一絲多餘感情的透露。腦海中另一個王族少年的身影瞬間浮現重合,軒轅皓不覺嘴角微微上揚,隨即定一下心神:「計算好時間然後故意向東炎傳出消息,沒有事先告知是為了讓對方完全相信你們真的沒有準備。因為谷道狹長的關係,加上又是白天,這樣他們才敢全部進入谷道,深入到王將軍的伏擊圈。」頓一頓,「從王將軍還有另外幾名將令的奏報,少將軍應對得很好。」 見他說著將文書遞來,風亦璋急忙上前一步,躬身接過。抬起頭,軒轅皓冷電一般地目光轉來,眼底卻露出真實地笑意:「這一路……以少將軍為行督糧官,李大人確是知人能任。」 「末將謝大帥誇獎。」直到這時才一口氣略鬆,風亦璋臉上顯出笑容。伸手撫在胸口處收放文書處,「第一次真正擔當責任,確是與平日操演大不相同。臨場對陣,血濺五步,一刀下去真的取人性命……所幸沒有辱沒使命,也不算辜負了平日大帥還有其他將軍們的教導。」 軒轅皓微笑一下:「不錯。殿下此番督糧到軍,等轉回av薄上自然會有精彩一筆。」 「不,大帥——功勞薄上,不當等回到av亦璋揚唇,「末將此來,是要在大帥帳下聽命地。」 軒轅皓聞言一驚:「世子殿下,你……」心念轉動,眉頭頓時擰起,「承安有旨意?」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軍中大事一切由統帥做主,臨行前皇上只對末將說了這一句。」風亦璋微微一笑,但隨即斂容,「王族子弟必為國效力,靖王叔十二歲便即入伍從軍,今亦璋已年滿十四,國家又正當用兵之時。因此只有這裡才是末將應該到來的地方。」 少年面孔上明明白白滿是堅定,軒轅皓沉默片刻,方才微笑一下,緩緩頷首:「亦璋殿下地心意,軒轅自然知道。以今日的表現,也證明殿下確有實力履行承諾,軒轅也當為達成。既如此,」伸手取過案上紙筆寫了兩行字。隨即抬頭高聲喚過帳外隨扈侍從。「殿下請先安頓交割。轉了部屬,以後就隨在本帥帳下伺候聽命。」 風亦璋臉上頓時顯出少年的欣喜神色:「大帥,真的?」跟上那隨扈兩步奔到帳門邊,隨即又頓住腳步轉身回看軒轅皓,「以後就跟在大帥身邊,隨大帥作戰?」 軒轅皓點一點頭,風亦璋喜色更盛。腳下加快,頓時風一般去了。 到底還是個孩子……軒轅皓忍不住搖頭微笑:自幼受父親、祖父寵愛,得「天之驕子」任性驕縱的風亦璋自不能與真正老成沉靜的風司冥相比,但這一份王族似與生俱來的責任與自尊卻沒有任何不同。揀出幾張地圖,想一想, 邊抽過兩卷文書,軒轅皓這才揚聲喚了隨身副將進到了幾句,副將領命出帳。側身之際。風亦璋又似一陣旋風般奔進大帳,一雙眼眸直直盯住了軒轅皓,裡面閃出滿滿的年少熱切地光芒。 揮手示意匆忙行禮後以眼神相詢地副將自行退下。軒轅皓從座上站起,將一大一小兩張地圖掛到帥座側邊特製地地圖架上。「鷹山一線對比地圖,上面紅藍兩色標出的是軍隊聚集地。這裡,這裡,」隨手在圖上點兩點,「是我軍南北兩端分佈。」 「班都爾,渚南……九皇叔已經制住鹿角窪了……」 見少年的眼中熱切中異樣的認真,更透出隱隱的憧憬,軒轅皓唇角微揚,「這是四天前的情況,今天的話,前部應該已經深入到城北方大西原。」 風亦璋面上喜色一閃,但隨即沉吟蹙眉:「大西原直逼城,西北重鎮,加上曾經以此突破……考斯爾必定重兵把守。大帥,九皇叔……還有柳太傅可有特別奇計?」 軒轅皓扯一扯嘴角,卻不作答,手指在地圖下方點住,「城和鷲兒池分佔疊川草原兩端,從兵家要衝地利關鍵來看,幾乎相差無幾。我軍兵分南北,東炎失去渚南要地後軍陣收縮,若只想單純守衛門戶,可是任何一處口子都不能放出來。考斯爾自然知道這一點,他也很清楚二十萬軍隊在冥王或是在我地手底下,能夠發揮到多大的作用。所以東炎此刻的應對——」 「紅色是東炎的軍力分佈。城和鷲兒池的城防附近都只打出虛點,難道……」順著軒轅皓指點看到草原上赤色標注的大旗,風亦璋猛然抬頭,「大帥?」 「不錯,這就是眼下鷹山一線兩軍形勢。雖然考斯爾的動向到底如何我尚不得探明,但是,及時配合上冥王在北方的動作卻很必要。」軒轅皓眉頭輕佻,「退一步海闊天空,就是不知道考斯爾將軍是不是能夠看懂我地邀請。」 「大帥地意思是,示敵以好整,引誘考斯爾轉而盡全力攻擊此處?」 見風亦璋臉上若有所思,軒轅皓微笑點頭。「城城堅壁厚,縱是冥王親率大軍急攻,兩軍對壘兵力相當,一時也輕易不能下。但若背後鷲兒池丟開,該有考斯爾一陣忙亂吧?那是行事穩健周到的將領,想來不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自幼愛武,從小混跡於兵營軍帳,風亦璋自然知道軒轅皓此刻每一句話都是在提點自己。他花了極大心力才力爭到督糧前線、臨陣對敵地機會,對之前兩軍動靜形勢記得清楚,因是一句話不說,低著頭心中只飛快計算:北洛此次進軍,四十萬大軍由車池入av草原侵入騎兵,隨後由av邯後兵分兩支,一支由風司冥率領一路北上,一個月時間取下鷹山山脈以西各地,另一支則是軒轅皓所率,跨過奎河襲取佔據了疊川草原延伸處的麥裡屯,把握住鷹山防線南端,消除東亞憑借固有防線包抄後隊的威脅。北上風司冥地軍隊又與自玉乾關東出的慕容子歸匯合,攻佔高城之後進一步逼向草原第一大部班都爾王旗所在。利用班都爾主掌無雙公主猝逝造成部族混亂動搖的機會,大軍強攻,奪下號稱「東方不夜」的渚南城,進而取下北方大片,扼住了鷹山防線北首。大軍在鷹山西麓連成一線,以兩端為力點,向東對疊川草原構成完整堅實的包圍。此刻風司冥攻擊城,考斯爾調大軍相抗。則軒轅皓兵鋒指向的鷲兒池一方。便成為北方戰場的強力牽制。只是鷲兒池地利獨具。且是要塞經營多年,軒轅皓大軍自月前被阻,數次進攻但始終不能突破,彼此成對峙之勢,而雙方誰也不敢半點輕忽大意。軒轅皓用兵從容,面對僵持局面毫不急進,向後方催了糧草。似只管排開架勢欲與對方長久對陣。然而被他幾句話有意提點,風亦璋卻漸漸見出此番舉動背後深意—— 北洛兵力總體佈局如雙頭之蛇,鷹山天險迫使大軍只能在兩端各取一點如蛇頭探入東炎內腹,卻也以同樣的地利庇護了山脈背後相對柔軟地「蛇腹」,不用更多擔心東炎會越過鷹山自中間突破。因為中間夾著疊川草原和東炎數十萬大軍,雙頭通訊不利,進退攻防,只能靠統帥彼此地默契感知。風司冥在城吃力。吸引住考斯爾地大軍。但這位東炎軍神同樣考慮到南方的威脅,令心腹副將趙堅重兵把守住背後的要害。軒轅皓逼得愈緊,趙堅守衛的心意愈堅決。而考斯爾在南方以守城為主的保存軍士不與全力拚殺的主張也執行得愈徹底——畢竟從任何戰場因素,包括軍隊數量、統帥、戰力等等看來,風司冥所率無疑都是此番進兵核心;東炎倚靠鷲兒池天險,阻斷北洛兩路呼應,而集中力量與冥王周旋的大計應對是無庸置疑地。然而,此刻軒轅皓言下用意,卻是要從根本上改變戰場中心所在,變牽制配合為進取主力。以他部下所率七萬精兵,這種戰力佈置的主次完全可以在一晝夜間交易完成。而以軒轅皓和冥王數年同袍的默契,這樣的戰局變化在他二人也並不驚奇。 目光在地圖上往來流連,風亦璋很快地想到更多關節:此刻南北戰場上局勢同時僵持,攻擊主力的交換勢必打破現狀逼使東炎軍力調動。一旦調動必然留出縫隙時機,只要有一處銜接不及,北方風司冥就可以針對薄弱發起全力攻擊,由此撕開考斯爾在疊川佈置的如一塊鐵板渾成的守衛堅陣。或者,做出全力強攻鷲兒池的姿態,縱使考斯爾本人以為是虛招不當改變基本部署,但只需其手下部將有稍許地動搖,鷲兒池守城部隊常心一失,則南方激戰起處,攻擊主次真正易手,必然徹底改變整個戰局地面貌。 但這樣的交換,前提必須是雙頭攻防進退的高度默契。戰場變數萬千,主攻互換,隨時可能虛實轉化。軒轅皓精兵七萬,屬下全部兵力大約十萬,若是考斯爾果然調重兵與趙堅合作對抗,三四倍兵力壓來陣前必定吃緊。此刻如果北方風司冥不能及時有所突破,局勢將對北洛極其不利。而假使考斯爾並不額外調兵,依舊專心與冥王對陣,若強攻鷲兒池不能在幾日間速下,以東炎在北方軍隊總數地四十萬對冥王二十五萬,會進一步大量消耗北洛戰力。這一番總體的攻防,考驗的將不僅僅是軍隊的實力,更是分兵兩路的統帥在戰時把握上的絕對配合。 只語片言,一瞬間便展動出如此大規模的軍征變幻,輕 卻直直看入戰場最深處……風亦璋凝視軒轅皓,為這的氣度由衷震動。 國之上將,細節精準的眼力和全盤在胸的運籌,這正是軒轅皓為大陸聲名所傳頌,而帥才為「冥王」風司冥信賴倚靠的根本。 自幼崇拜少年成名的叔父,然而更願意在相對遠離的戰場上展露自己的才華,所以謀得了軍職後自己選擇到南進的軒轅皓軍前。但到這時風亦璋才猛然記起,「茵沙將軍」是比「冥王」更早名動天下;而月前成功奇襲金沙角、強攻麥裡屯,打開鷹山防線南端缺口,為北洛大軍在東炎西南穩穩紮住腳跟,亦正是在軒轅皓的指揮之下。 選擇跟隨這位老帥。或者才是自己從這一場戰事開始時刻無心獲得地大幸。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少年並不知道自己臉色表情的變化,也沒有注意到對面軒轅皓幽深沉靜的眼神。四十年沙場,三十載統軍,軒轅皓很容易看出眼前世子少將的心思轉動,也見得到他對於這一番大膽決策的思考和憂慮。必須承認,自幼在武事上的用心,使這名世子王孫見識絲毫不遜一般戰將。但風亦璋卻不可能瞭解自己心中思慮深處,更不可能如自己一般。因為對同袍戰友深刻的瞭解而產生那種隱約地。然而無法克制地……擔憂。 是地。擔憂。 無雙公主,班都爾,渚南。 十二月的草原,暴烈的大雨過後留下一片異常的陰冷。班都爾執掌、無雙公主御華緋熒背主投敵,叛逃途中猝逝的消息,震動到草原上每一個人的每一脈神經深處。自兕寧發出的旨意通告傳達東炎和北洛兩軍,時間僅隔了半日先後。卻讓對陣地雙方在那一時同樣震驚而戰意盡消——在東炎,懷疑或許遠勝於打擊,對於北洛卻是由衷的迷惑。然而一日之後冥王以無惜玉碎的強硬決絕態度攻克渚南,自班都爾王旗發來的軍報上,附言中柳青梵清健有力的筆跡冷峻而明確地告知了最簡單的事實。軒轅皓只能隱憂地想像,那一貫沉靜從容的面孔,在面對克城後班都爾族民剛毅頑強的眼神時會是如何地表情;但他卻不敢也不能猜想,這位憑借四年前一遭出使而在草原獲得偌尊聲望地青衣太傅。會以怎樣的語言回答這些單純百姓的疑問。 軒轅皓很清楚。身為監軍,柳青梵不會主動參與戰事地決策,然而這並不意味著戰局僵持時依舊默然旁觀。北路大軍攻取下渚南與班都爾治下數城。跨越鷹山防線進入大西原,其後一路的推進遭遇到來自於考斯爾直屬軍隊的強力抵抗。他熟悉北洛每一名高階將領的用兵風格,這種積蓄隱忍、步步如艱,然而真正鋒芒所向但成齏粉的狠絕決不是風司冥或者慕容子歸的做法。連日軍報上對戰的謀算、滅敵的數量,都隱隱透露出一股令人不安的決絕—— 並不急進,更沒有因為敵方阻擋和戰局僵持而顯出不耐,穩定地投入兵力,意圖明確而意志絕不容阻攔更改。如果這就是對鴻逵帝旨意的回應,那柳青梵的心境……不能不讓自己擔心。 無雙公主……沒有什麼空穴來風。雖然那個溫雅風流的青年從不曾有任何系心他人的言行表露,但那些全不經意的柔軟安寧,總會落入真正關切的眼睛。 注定了彼此仇,勢成水火的兩個人,然而這樣的犧牲和毀滅,遠比戰場上直接兵戈相向的對面死生更令人沉痛哀傷。 縱使是赫赫君家的歷代家主,兩百年來無數次風口浪尖,或許……也沒有需要背負過這樣的選擇。 但,「愛爾索隆」 苦笑一下,軒轅皓將目光投注到繪製精細的地圖:城堅固,但控制住了班都爾北方地區的北洛軍完全可以從北方包抄。雖然會冒一點被考斯爾洞悉而分兵阻截的風險,但以冥王軍素擅奔走奇襲的能力,攻佔城東北巫嶺,在短時間中形成對城三面包圍並無不能。而控制了巫嶺又能進一步向東方海上輻射,目光遍及整個東炎的風司冥不可能遺漏海路這一條特殊的通道,更不會忽略北方海港與黃石河梁防線之間密切的聯繫。兩路分兵時風司冥刻意保存擅長水戰的簡頓之屬下隊伍的完整,此刻對城的猛攻,既是傳統軍事要地的爭奪,但同時也不乏以此為吸引,掩飾對整個北方海疆的圖謀慾望吧?「另闢蹊徑,天降神兵擒賊擒王」,想到在出兵前寧平軒裡集議,那青衣男子似隨口發出的一時聯想,軒轅皓便忍不住又是輕輕一聲歎息。 不是不相信風亦璋,不過以少年的思考心力,暫時還無法看到如此程度深遠。過多的信息只會減少臨陣的意志堅決,對於如他一般的將士,單一純粹的目標更容易集中全部力量達成。而俯察戰場、決策戰略大局,則是統帥的職責——將目光擴展到北方,風司冥的北路大軍已經用行動傳達了信息。城的強攻、鷲兒池的呼應、疊川草原中間訊息的阻隔遲滯……要騙過「東炎軍神」的眼睛,僅僅有一層、兩層的思考決計不能。只是這樣虛實並用、視戰場如遊戲的手筆,卻是真的將吸引考斯爾視線、牽制東炎核心兵力的重任,完全交給了自己。 精兵七萬,支持有力後援無愁,面前的任務看似艱巨,但……應是綽綽有餘。 唇角緩緩揚起,一抹精亮光芒在眼底流轉。「亦璋世子殿下。」 風亦璋聞聲身子幾乎跳起,直直對上軒轅皓:「大帥?」 取過立在帥座邊架上重甲披掛,軒轅皓不緊不慢穿戴整齊,捋一捋頷下柳髯,隨後將帥案上元帥令箭拿到手裡,這才微笑開口:「傳我將令,召集將官中軍議事——升帳!」 「升帳?現在?」風亦璋頓時一呆,直覺看一看草原冬季申時過半便直墮晦暗的天色,口中喃喃低語,「夜議……夜戰?是——末將得令!」 看著少年似猛然領悟到什麼,迅速奔出帳外的背影,聽到中軍集合的鼓角一聲聲磊磊傳來,軒轅皓唇邊笑意漸淡,目光卻是愈發深沉。 腳下,是數不清軍靴踏動大地的越來越清晰的震顫。 耳邊,似乎可以聽得見鞘中利刃騷動渴血的叫囂。 兵械戰甲在魚貫入帳時偶然碰撞發出的聲音,隨著眾人的站定,消失在大帳內一片肅寂中。 「下面的任務:強攻——不惜任何代價。目標——鷲兒池!」 u幽書萌 UUTXT.coM 詮蚊自版月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三章 紛紛流離鐘鼓(中) 字數:7648 季的疊川草原,水白草黃,平川一望。 草原上奎河蜿蜒,河灘盡頭,遙遙似有一片烏雲鑽出。轉瞬到眼前,卻是嚴兵重甲。刀槍劍戟雪光分明中,馬蹄踏碎清晨薄霧,在沙草間錯的地面落下重重印痕。 騎軍步兵混編、數目逾萬的大軍,行進間除卻馬蹄和腳步奔走,兵械和甲衣摩擦碰撞的聲響,再沒有一句言語之聲。人和馬粗重而有節奏的呼吸,是這支沉默的隊伍透露出的唯一生氣。 西南天邊出現一個小點,初時細小難察,但片刻滾動如烏丸,遙遙地已經可以分辨形象。 是一騎快馬。 走在最前的將領揚手。隊伍依軍前高舉令旗逐次住步之時,快馬已經奔到面前,馬上騎士手把一封鮮紅文書高高擎起,「急報——鷲池急報!」 像一陣疾風激動草原林海,一迭聲急報傳遞間一股看不見的浪潮迅速在隊伍擴散漫延。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追尋著那一騎捷影,直直射向中軍大。 高矗的大上飾有七條雪白牛尾——與鴻逵帝御駕王上三條青色獅尾區別,七尾大,正是東炎第一將軍賀藍.考斯爾的標記。東炎軍神但凡親自出征必以此為號,「大在,考斯爾在」,絕無例外欺詐,草原第一的武將便是用這種近乎刻板的方式向任何人宣告自己的存在。 看到大,幾乎已經支撐到極限的傳訊騎兵精神驟起。從懷中抓出身份印信隨手拋出,人還沒到身前口裡已經奮力嚷出:「將軍,急報——鷲兒池,鷲兒池失守了!」 縱是一身重甲嚴整,為有一雙鐵灰藍眼睛天生帶笑,即使在最嚴酷地戰場面對修羅血海,賀藍.考斯爾也總能很容易地隨時顯出鎮定全軍的悠閒從容。「東炎軍神」不為任何戰場上一時片刻的情勢變化隨意動容,跟隨他數十年的將領都很少記得他有僅僅聽到軍報便震動到當眾失態。但這一次。幾乎距離大數里外大軍末尾的兵卒都能聽到主帥憤怒而不敢置信的驚呼:「鷲兒池失守?怎麼會!」 從十月風司冥率軍由av交兵已經兩個月。兩月戰事。單以東炎第一條鷹山防線西面戰狀,無疑是北洛佔據的優勢:從南面的寶到中部地高城再到北方雁碭草原班都爾屬下城邑,節節勝利;一路遭遇地抵抗並非不激烈,攻克之後地城池卻都能依循了北洛的管理衷心順服。但這樣接近「一邊倒」的情況止於鷹山防線以西,越過鷹山山脈試圖繼續向東推進的北洛軍隊,南北兩端無例外地都遭到了頑強的阻攔。以疊川草原為中心,南方鷲兒池的趙堅和北邊城戴倫澤分別應敵。牢牢鎖住了北洛大軍進一步突進東炎腹地的腳步。由於深知彼此互為腹背,南北兩處不能有一方有失,故而雖然遭遇強敵猛攻,趙堅戴倫澤各自奮勇死守城關,使北洛風司冥與軒轅皓分兵大軍滯阻無法突進會合,為國中賀藍.考斯爾調兵佈防爭取下寶貴時間,更為賀藍親率大軍趕赴前線破敵創造時機。趙堅是考斯爾自幼跟隨、親手培養地副將,也是東炎國中實職實權的高級將領。此番對北洛戰事的第一波應對也全由他指揮。統觀戰局,自然十分清楚鷲兒池戰略地利至關重要。他親自率軍據守,不必賀藍.考斯爾更多囑咐。死保鷲兒池的決心不會有半點動搖。雖然,考斯爾也連續收到鷲兒池軒轅皓猛擊強攻的軍報,但每一次都為趙堅最終擊退。深知自己副將能力可靠,兼有足夠軍隊人馬,考斯爾原本並不作過多擔憂;只在分析了此刻疊川草原南北形勢之後,決定先弱後強首先擊敗鷲兒池軒轅皓的部隊再轉而向北與風司冥決戰交手。然而此刻軍報奏來,鷲兒池竟然已經被軒轅皓攻破,自己的一切預想謀劃瞬間落空,整個戰爭的局勢更向極危險地方向傾滑,賀藍.考斯爾實在無法控制自己心上震動,大手向前一探已然扣住報訊地騎士——從他染血的戰甲衣著上可以看出是軍中的低階將官,賀藍語聲低沉,表情眼光卻透出異常地危險——「說,鷲兒池到底怎樣!」 「稟報將軍,從四天前夜裡北洛就開始不間斷的猛攻。大軍圍城,各處城門一齊開火。趙將軍據城苦戰,多處城門幾次攻破幾次奪回,最危險的時候我軍只佔住一處城門。當中北洛曾經兩次殺進城來,士兵在城裡對戰……城外也被北洛看得很緊,從一開始的時候就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繫,求救的軍報根本發不出去。到昨天傍晚才略有一點鬆動,但是城內的情勢已經很不利。末將離開的時候,趙將軍認為已經不可能守住,留兩隊殘兵在城裡,其他大部分命令高斯將軍率領了從北門突圍到城外——末將就是趁著大隊突圍的時候出來的。」 雖然經歷了奪城死戰,但身為將官到底與普通士卒不同:腿上的傷口情勢嚴重得早就該摔落下馬,此刻馬背上的身體卻不動不搖挺得筆直;面對考斯爾的強大氣勢,言語依然保持了基本的鎮定和條理分明。策馬立在賀藍.考斯爾身邊的上參右將庫魯倫在心中暗暗點一點頭。但唯一沒有經驗的,是當著全軍上下大喊「鷲兒池失守」:即使主將趙堅已經判斷戰局的發展,沒有親眼看到最後的結果就不容許將預測當成軍爭的事實。雖然從他的言語敘述可以清晰地想見到此刻鷲兒池的景象……驅馬上前一步,「你是原屬鷲池城防的參將?趙堅命你報訊?離開的時候我軍折損如何,將領們……趙將軍等情況怎樣?」 「是。末將名叫高,是鷲兒池東城放軍中營參將。四天前攻城開始後東門攻打最急,趙將軍親自臨戰,之後就一直跟在將軍身邊。」 被庫魯倫一問提醒頓時恢復了神智冷靜,賀藍.考斯爾緊扣住的手也慢慢放開。高向庫魯倫投去感激地一眼,隨即將目光重新對上面前目光異常銳利冷冽的第一將軍。「趙將軍認為軒轅皓此番猛攻不同以前,有不惜一切代價的拚命架勢。尤其北洛士兵確實凶狠非常,四天下來損傷相當嚴重。雖然鷲兒池原本守軍差不多十萬。但是這一仗消耗……只這四天起碼就要超過三萬人之眾。」 本在戰爭中損耗便最大。但四天時間這樣的數字,兩軍對陣的慘烈可想而知。軒轅皓拿下鷲兒池的強硬,從中也可見一斑。 「將領們的情況……原本郁木扎茲和貝布托部族地人馬,趙將軍是安排在城外草原駐紮以為側應,更把守東北方向通道不落北洛之手。但是軒轅皓之前幾次城外攻擊,折損了數名部族頭領,所以趙將軍將人馬全部調回城中。之後地戰事各有損傷 |末將離開為止,趙堅、呂宋,兩族地首領北川秀只受一些輕傷,與性命暫時無礙的。」 「很好——高,你先到後隊尋軍醫診治處理傷口。」一眼瞥見考斯爾臉上神情變化,庫魯倫急忙揮手招過兩名侍衛將已經露出明顯極限邊緣之相的高帶往後隊。話音尚未落下,耳中猛然響起賀藍.考斯爾洪亮威嚴的號令—— 「所有人聽我號令:除後隊輜重保持現有速度隊形,其他人馬一概棄長兵械與給養。騎軍拋棄重甲。輕裝全速前進,馳援鷲兒池!」 軍令一下,隨即一迭聲如波浪向四方傳動。頃刻間便整頓出新的人馬隊形。考斯爾抬手一鞭催馬奔到輕裝整齊的隊伍之前,隨即轉頭後顧:「勃斡帖,後軍一切,現在起交由你全權掌控指揮。切記,務必在兩天之內趕到鷲兒池境內!」 高大威猛的草原將領在馬上乾脆地一欠身:「得令!」 「好!」點頭,調轉眼,考斯爾冷冽目光在新組成輕騎隊伍上緩緩掠過。高高舉起馬鞭,隨後,倏然落下——「出發!」 大引著地隊伍瞬間發動,以名震天下的東炎騎軍的迅捷速度,頃刻間便消失在後隊軍士的視線中。遼闊的草原上,一時只看得見遠方的煙塵翻滾飛揚。 「將軍,將軍!」 「考斯爾將軍!」 「賀藍!」 耳畔炸雷般一聲,賀藍.考斯爾猛然抬頭,目光直直對上身側副將庫魯倫焦慮而隱隱不滿的雙眼,頭腦瞬間空了一空,唇角下意識地擠出一抹苦笑:「抱歉——太專心趕路了。」 皺起眉頭,戰甲雪亮的將領伸出手一把拽住賀藍.考斯爾正在疾馳中地駿馬韁繩。面對頓時投來地訝異目光,這一次庫魯倫讓不滿的表情直白地顯露在臉上:「考斯爾將軍,您的速度,已經不是後面地士兵可以跟得上的了!」 「可是鷲兒池……」 「如果城池已經被攻破,北洛不會不作好迎戰援軍的準備。」見考斯爾張一張嘴又要說話,庫魯倫立時截口道,「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何況這一次是死守的攻城,我軍傷亡慘重軒轅皓也絕不會得多少便宜。趙將軍的信還有高的話裡面都說為保存最後的兵力將隊伍帶出城外,只要最後他突圍出來,以趙將軍的能力,必定可以組織部隊繼續抵擋一陣。按照我現在的速度趕去,一定不會太遲。只要與趙將軍會合,重整人馬與軒轅皓再戰,勝敗也未可知——請將軍冷靜、三思!」 賀藍.考斯爾苦笑一下,胯下坐騎的速度卻是明顯放得慢了。「是,庫魯倫。但鷲兒池情況究竟如何我們尚不得知……高之後這一路再沒有遇到其他報訊傳信,這可不是趙堅一貫的作風。」 庫魯倫微微點頭,表情稍微放緩了一些:「末將知道賀藍將軍與趙將軍之間情誼非同尋常。」 聞言眉頭擰起,考斯爾瞥了這名得力大將一眼:「庫魯倫。你又不是第一次隨我出戰。就算真的是第一次以統軍地身份獨當一面地作戰,之前大大小小上百場的仗難道是白打的?雖說大致都是在預計當中,分派了的任務具體的應對佈置我從來不會插手,考斯爾帳下誰不知道這個規矩,又有誰不是這樣過來?你明知道我不是為這個。」重重一口氣歎出,賀藍低頭沉默片刻,隨即抬起頭,靜靜凝視著遠方地平線。「我從來不插手帳下將領們具體怎麼做。可每一戰的大局。從來都是可以大致料想到的。該做的計算。該提醒地可能,看不到這些……也就不是東炎草原地賀藍.考斯爾了。」 「軒轅皓突然不惜一切代價地強攻,這超出了正常地預料。趙將軍已經竭力去守,雖然……北洛強悍,最後實在守不住,也是不能苛責任何人的事情。」 「苛責……當然不能苛責任何人。北洛的做法完全超出了預計,這才使趙堅最終不敵。問題是。為什麼軒轅皓突然這樣做?鷲兒池的重要不用多說,疊川草原的入口、國中腹地把守的門戶,他軒轅皓想要東進就必須突破。但之前他已經在城外磨磨蹭蹭了足一個月,眼下風司冥北邊城那裡又沒什麼進展,他有什麼道理突然就要強來?就算是他身後有國的那一條通道不操心後援,他是個多穩妥持重地武將誰不知道?怎麼就肯用手裡的七八萬人直接對上數量超過他半數的趙堅?強攻下鷲兒池的代價,和他繼續圍而不打、堵截了我糧草供給的硬生生消耗的代價,根本是一眼就看得清楚。他做什麼不繼續原來做法。反而不惜代價強攻?以北洛的耳目靈便,或者,就只有軒轅皓自己的計算判斷。不會不知道如此一打我援軍必定很快趕到。他攻城耗費了多少軍力也是明擺著地,難道就這樣篤定我們趕不及他攻下城池?他憑什麼篤定?他怎麼敢拿這種軍機勝敗來賭?」 賀藍.考斯爾一句緊接一句,與其說是向庫魯倫徵詢答案意見不如說就是單純地自問。顯然這些問題自高報信後就一直縈滿他的頭腦。庫魯倫沉默片刻,開口,斟酌著慢慢說道:「或許,正是因為北方冥王和慕容子歸在城沒有討到便宜,軒轅皓才不顧一切想要在南邊打出一個缺口?雖然北洛幾個將領向來都喜歡打著『仁義愛民』、『體恤兵丁』的招牌,但是戰場上一個月時間都沒有半點進展,作為武將來說總不是什麼光彩地事情。軒轅皓在北洛資格是夠老,年紀卻不大。是人總會想要得更多,也許,將軍是把他看得太高了?」 「如果真的就像你說的那樣倒好了,庫魯倫。高估對手結果牽連受罪,這種事情我從來就不想多遇到幾回。」嘴角上揚,扯出一個不具多少真意的笑容,賀藍.考斯爾的語聲帶出隱隱的無奈和遺憾,「可是軒轅皓這種是永遠不擔心高估了的。就單看之前他奇襲庫庫梅、猛攻金沙角一仗,攔住奎河上游蓄水然後毀壩放水,天時地利,在別人國土上能使出這樣手段的將領全大陸有幾個?風司冥『冥王』的名頭夠響,但自他出戰到現在,基本上沒有哪一場不是軒轅皓在後方做主帥壓陣的。現在反過來為風司冥做先鋒,難道他就會不去想整體的戰局?對方可是成名三十年的常勝將軍……跟他比起來,趙堅的機會不可能太多的。」 見那雙鐵灰藍色的眼眸再一次被升起的憂慮覆蓋,庫魯倫皺一皺眉頭,「將軍,會不會是軒轅皓猜測到從軍力對比上,我們會首先選擇他作為攻擊對象,所以才搶先發動進攻,拿下鷲兒池一方面取得確實的城池依托有地方立足,另一方面則是在聲威上面給我們打擊?畢竟按照最先的計劃是在四天後抵達鷲兒池與趙將軍會合。 兵力增加糧草也得到補償,如果那樣的話,軒轅皓之圍堵工夫就完全白費了。軒轅皓是知悉了這一點,所以不惜一切強攻,這樣是否說得通些?」 「道理上是可以說得通。但庫魯倫,有一點不能解釋。那就是我大軍從貓耳嶺鷹愁澗出發是在三天前,而四天前的晚上軒轅皓已經下令強攻鷲兒池了。可以確信,在我發出出兵命令前就連你——我地副將都不完全確定我們就是向鷲兒池而來,那軒轅皓怎麼可能因為知道我要支援這裡所以搶先發動攻擊?」考斯爾輕輕搖一搖頭,「軒轅皓仗著背後有從av打,雖有幾次強攻但都無意就此吞掉守城大軍。可以看出來,他根本的設想還是截斷了我方糧道。利用平原孤城的地利弊端。一點點拖垮餓瘋城裡的十萬大軍。鷲兒池所在。四圍都是平原一望無遺,本來最適合草原騎兵奔走。但被他這樣一圍,四處動靜看得清清楚楚,郁木扎茲、貝布托他們最慣用最能用的游擊奇襲施展不開來,只靠趙堅一個周旋,除了硬撐沒有其他的辦法。」 「但趙將軍本來的目地,不也就是把軒轅皓阻攔在疊川草原之外?」 「所以趙堅雖然受得艱難。可終究是沒有退讓過一步。而只要鷲兒池還可以支持下去,軒轅皓就不得不想辦法徹底拔除眼前這個老大地障礙。」扯一扯嘴角,賀藍.考斯爾將馬鞭手柄抵在額頭,「糧草接應固然是很鮮明地對比,但兵力到底是兵力。十萬和七萬,幾場攻防下來想也不可能有明顯的優劣。若換了我在他的位置……若我是他,只怕也會有不顧一切強攻的衝動。」 「將軍?」 轉頭看見庫魯倫吃驚的表情,顯是對自己的結論頗為不解。賀藍.考斯爾不由微微一笑:「圍城然後坐等消耗內亂的方法。確實是以逸待勞而且沒有太多風險。但是配合上北方冥王地行動,多拖延一天都是對整個戰局的拖累。畢竟,玉乾關到城。可比寶邯到鷲兒池遠得多了;當中會不會出點亂子搞出點麻煩,也是不容易說得準的事情。軒轅皓到底是風司冥的先鋒,率了數萬大軍分兵作戰的統帥,到底不是從前全盤自行指揮把握,總該要配合了主帥的行動才是。城鷲兒池互為腹背,他這邊急攻,我一定大軍來救,相應北方那邊風司冥的壓力就小。若當中我自己再出點什麼紕漏,以風司冥、慕容子歸的心思怎麼也不會放過。這樣一來,他地七八萬人馬地代價,便是翻了兩倍都不止——真不愧是戰神為名的茵沙將軍,這裡面的計算,果然精彩得很!」 「將軍……將軍地意思是,軒轅皓猛攻鷲兒池,其實是拿自己做餌,引開我對城的注意,好讓冥王在北方一舉突破麼?」庫魯倫猛地勒住馬,瞪視考斯爾,「將軍原來早就想到,但為什麼我們現在還是急急趕向鷲兒池?」 直視質問的眼神,賀藍.考斯爾輕笑起來:「難得對方發出了邀請,怎麼可以失禮不回應?誰都知道趙堅是我賀藍.考斯爾最倚重的副將,且不論死活,單是這場勝敗,我不替他討回誰替他討回?至於北方,」頓一頓才慢慢說道,「別緊張庫魯倫,有比利斯特和他的虎狼之師,風司冥輕易討不到什麼好。城不比鷲兒池,何況背後六百里雁碭究竟是不是真正讓他們拿下,也還在兩說。」 班都爾……腦子裡明明有什麼一閃而過,抬頭看向身前的大將統帥,卻見第一將軍臉上全無表情。再一想方才考斯爾言語中「且不論死活」幾個字,庫魯倫心上一凜,頓時垂下眼:「是,將軍!」 看著屬下副將表情動作的變化,賀藍.考斯爾靜靜不發一聲:他很清楚,此刻全軍上下,對那相關的人和事介意到什麼樣的程度。不用說近到如直指其名的「班都爾」,就連「雁碭川」幾個字,在自己軍中幾乎也成為了禁忌。其實自己平日議論軍政有所提及的時候,內心真正並無多少特異感覺,然而每一個人——副將、參軍、衛士、卒,似乎無論是誰,在自己面前都努力避免著提到那個人那件事。作為軍士部屬的將領、統帥,他自然能夠體會其中的關切體貼,但身為一國上將,眼見著軍中僚屬因為心懷這一份無為芥蒂、動輒忽略軍機關鍵影響了眼光判斷,卻是抑不住一股怒氣從胸中慢慢升起。 看看,戴黎爾,這就是你給我甩下的好一副爛攤子! 然而怒氣的發出只有一瞬,眨眼間賀藍.考斯爾已然重新控制住自己:「庫魯倫,趙堅要救,鷲兒池也要重新奪回來——這是我東炎的國土,一分都不能夠失去。軒轅皓強攻,有把我大軍目光吸引過去,減輕城方向壓力的意思。但是我大軍發出之時,關於北方數城如何用兵,對主要將領都早已有過明確的指示。是我東炎的勇士,就決不會讓風司冥再如上一次一般擊潰防線,在我國中腹地東突西進肆意闖蕩!如果連這一點都不能相信,那我東炎還打什麼仗,我賀藍.考斯爾還用什麼兵?」 考斯爾語氣激昂,庫魯倫頓時震得挺直了身板,大聲道:「是,將軍!」 「高是從昨天夜裡隨眾突圍,到現在過去七個時辰。按信上所說的情況還有趙堅的脾氣,就算為保存兵力而有意突圍,人馬也一定是一點點撤出,而且會盡力給軒轅皓製造麻煩。這樣算起來,從呈現破城失守之相到真正的完全攻破,沒有三四個時辰是不可能的。經過一夜時間,到天明左右戰事停息,也合乎一般攻守的慣例。換句話說,鷲兒池真正落到北洛手裡,最多也只有兩個時辰左右。軒轅皓這一仗打得辛苦絕不輕鬆,拿下城池不久,想必也還來不及重新整修城防。眼下的這個時候,應該正是他兵力虛弱、前後少有接續的空檔——」 「是,將軍!庫魯倫全明白了!」 看著副將揚鞭縱馬,在隊伍前後奔馳往回同時一邊高聲呼喝,考斯爾緩緩揚起嘴角,露出一抹含著極淡的微笑:到這裡,差不多也把軒轅皓的心思看透了吧。少有的值得尊敬的對手,親自臨陣迎戰,想來也是對方所願意見到的。 只不過,內心似乎總有一絲隱隱的不安,像是有什麼地方始終不能抓住,無法確定。 但也許……只是因為自幼相伴的副將,此刻真正生死未卜。 驀地伸手抓住胸口軟甲,賀藍.考斯爾努力壓下心頭升起的強烈不適—— 我已經盡全力趕去了,趙堅!你可等我,千萬……別死啊! 優幽書萌 uUTxT.cOM 全蚊字阪越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三章 紛紛流離鐘鼓(下) 字數:12088 又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鬼——北洛是真沒人了嗎?」 劍戟相交,發出巨大的聲響。奮力一推盪開那柄紫金畫戟,賀藍.考斯爾狠狠開口,心下卻是為少年兵器上巨大力量震動駭然。 抿緊嘴唇,風亦璋把住畫戟長柄的雙手借勢只一撥,丈尺長兵頓時在空中劃出一掄耀眼的紫金弧線,花戟特製成錐刺一般的鋒利柄尾似潛伏的毒蛇猝發,直挑考斯爾咽喉。 見鬼!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兵器用法,賀藍.考斯爾快劍回格,兩兵相交頓時震得虎口劇痛發麻,差點就長劍脫手。而風亦璋一招搶到先機,後式立時源源不斷紛湧而來,畫戟點戳鉤抹,斜削豎批,戟頭利刃柄尾尖刺耀著戟身紫金流彩閃出寒光無數,招招迅捷而勁猛力沉,縱是久經沙場如考斯爾,一時也被逼得只勉強招架。 但二十年沙場到底與兩個月沙場不同,閱敵無數、更親身臨陣力戰無數次的賀藍.考斯爾很快留意到少年座騎步伐趨避,鐵灰藍眸光一閃,雙腿一夾胯下馬腹,訓練精良的戰馬立即知心識意上步逼前。見少年眉頭頓時一皺,手上動作不緩,卻是由完全的搶攻增加入兩分回退——戟尾尖刺上端似做裝飾用的一截粗壯精金環圈,堪堪封住自己長劍的去向,賀藍心下也不遺憾,長劍斜指風亦璋肩胛同時腳上用勁,驅得坐騎進一步逼向對手。 風亦璋擰住眉頭,畫戟反手一掄撞上對方遠比一般厚闊的長劍。藉著兩者相交地力量帶動坐騎後退,頓時拉開丈餘距離。手把畫戟橫在當胸,少年將軍目光冷冷,瞪視著考斯爾的黑眸閃出深沉的光芒。 像,又不像——腦中直覺似的反應起六年前西陵邊境絕地中少年將領的玄衣身影,但賀藍.考斯爾隨即用力搖頭:且不說武器招式,單就身形一點,風亦璋也要比少年的冥王雄壯得多。何況眼前這名十四歲的世子少將雖然勇武。身上到底還沒有那股浸透了殘酷和血腥的殺氣;十數年天家富貴教導下地溫敦和矜持殘留在心裡。化到臨陣地動作還是可以利用地破綻。才讓自己一招冒險抓住了弱點反擊…… 不過,對戰場局勢整體準確的判斷、奮不顧身高效頑強的作戰、冷冰冰嚴肅而鎮定的眼神,以及直覺地把手下將士一一護到身後的行動,卻和當年絕龍谷中的少年不差分毫。 是嫡親的叔侄,而十六歲和十四歲地年齡區別,相差的,其實應該不多。 「考斯爾將軍。」 果然。連聲音都有七八分相似。 正處在少年到生長發育成熟的階段,風亦璋的聲音清晰響亮且已經有幾分成年男子的平穩低沉,但還是不自覺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輕快跳脫。響亮有力但不足夠渾厚,聽起來確實與冥王明朗清越的音色頗有些相似。只是對面的少年顯然並不能從自己地臉色便猜出此刻內心所想,倒是被自己幾番點頭搖頭弄得越發緊張,一張兀自青稚地面孔表情森嚴得幾近駭人。 不自禁地揚唇,但隨即收斂了笑意。整一整表情,賀藍.考斯爾將目光筆直對向少年。 「天色已暮。兵馬已疲。可暫罷手,來日再戰。」 可暫罷手?賀藍牙關頓時咬得格格直響。風亦璋的語氣,分明不是兩軍對戰時平等的商議。根本憑天家王子地高傲,習慣性直接做下結論判斷而已。想到就是他,就是眼前這個小鬼把趙堅打到重傷,又是他拼了命把軒轅皓從包圍中救走毀掉自己計劃,考斯爾心頭就一陣陣火突突亂冒。然而看看身邊軍士,無不是鮮血層染、半數重傷到身體殘損的親兵護衛,賀藍只能努力壓制下本能的衝動,瞥一眼對方兵將同樣體傷肢損的慘狀,「鳴金——收兵!」 掉頭回馬就走——根本不擔心風亦璋會趁隙從背後偷襲:一者風亦璋的武技還不到但有動作自己會不及反應而被一擊斃命的程度,二者他身後北洛士卒的損傷程度足以令出戰不久的小王子首先掛懷,而第三也是最要害的一點,這位勇武而氣宇堂堂的誠王世子還在正直到沒有被教導過拋棄榮辱的內心年紀,從背後偷襲這種被所謂勇士視為最卑鄙無恥行徑的手段,遠不是他所能夠做得出來的。賀藍.考斯爾沒有心情去多看風亦璋此刻的表情,也不打算在這個其實只能算作孩子的少年將領身上花費更多的心思活動,所以東炎第一將軍沒有看到風亦璋死死握住紫金畫戟的雙手,也不知道當自己帶著部下最終隱沒進鷲兒池城門時,這名世子少將好似鐵板繃直的身子在馬背上如釋重負的驟然軟倒。 作為帝國鷹山防線南端的第一座要塞,鷲兒池的城池規模較其地位而言無疑小了一些。而以草原富庶僅在班都爾之後的貝布托部王旗以下第二大城市來看,鷲兒池無論人口、集市、城內建設都與同樣被稱為富庶繁華的渚南相差了太多。只是,經過這一場戰火,鷲兒池原本就是有再多的富庶繁華也不過往昔的夢境。短短六天時間三次失守三次奪回,此刻的鷲兒池城中已經再看不到尋常百姓人家半點殘影,襯在火燎煙熏、滿目半焦半頹的街道建築裡的,只有一隊隊形容焦枯憔悴,身上戰衣早已看不出血或者其他什麼顏色的士兵。 一進城就下了坐騎,好讓連日奔跑、疲勞只怕更甚於己的愛馬盡量減輕一點負擔,在城中一路緩緩穿行,賀藍.考斯爾總是盡力顯出輕鬆從容的臉上,終於再也無法露出慣能撫慰人心的最淺淡地笑意。 城中的太守府繼續作為大軍指揮所在,只是此刻府院周圍增加了定北侯府特訓出來的親兵衛隊。見到考斯爾身影。立刻有親兵跑過來接下韁繩,更有兩名見事機敏的飛快奔進府衙。等到賀藍.考斯爾抬腳跨進府衙大門,隨行的軍醫已經急匆匆迎上前來。 「將軍——」 「趙將軍如何了?」 「醒了,控制住了身上的傷,而神智也已經完全清醒,接下來只是修養的問題——趙將軍命大,身體底子好到底熬過來,算是真的救回來了。」 稍稍一點頭:「確定神智清醒了?能驚動麼?修養地話。要不要靜養?」 難得將軍回府不是第一時間急火 去看顧自家副將而是穩穩定定站在天井裡。自己不一邊回話。說出來地言語字詞也似增加了幾分底氣。肯定地點一點頭,那軍醫道:「趙將軍是午時左右醒地,說了幾句又睡一個時辰,之後就完全清醒著。派探馬幾次看將軍陣前情況,臨傍晚戰事最激烈時候還掙著要下床上陣去,但被制止了。趙將軍是武人,身體底子一直很好沒受過什麼大的損傷。又在壯年,這一次傷得雖然重,眼下控制住傷情醒過來就沒有大礙。傷筋動骨,續接上的手足暫時是不宜動,但靜養之類都不必要。」說到這裡微微笑一笑,「趙將軍受傷在皮肉,沒損及內臟也沒磕碰到腦子,這算是大幸。之前昏迷是失血過多。此刻血氣是虛弱些。卻不需要過分小心,也不會有什麼後遺症狀——將軍自可放心。」 「很好,非常好。」 明明是肯定的說法。說話的時候表情也一貫的平靜從容,鬚眉皆白的軍醫卻是在一瞬間只覺一股寒氣從足底衝到心裡。看著賀藍.考斯爾快步走向趙堅所在後堂廂房地背影,竟是半天都不敢呼吸。直到定北侯府的親兵疑惑地過來問怎麼不跟著將軍好處理今天戰場上受的傷,老軍醫這才如夢初醒,張一張口要答話,卻發現牙齒只一味上下亂磕,而一雙搭在身前的手早已經連著衣衫掐到自己大腿肉裡。 「今天,今天的對戰……」 勉勉強強磕出幾個字,親兵已經會意地回答:「將軍按昨夜設計的,佯裝集中力量攻擊北洛失了主帥的左營,引來並用真正主力圍住了軒轅皓。軒轅皓帶著大約兩千人頑抗了大半天,眼看著就可以徹底消滅擒拿,不想北洛那個最年輕的王子將軍突然帶了一支人馬殺出來,硬生生衝開包圍圈救走了軒轅皓。雖然這次是將軍親自上陣,但之前因為軒轅皓頑抗地關係我軍損傷了不少還折了三名戰將,連庫魯倫副將都丟了一隻胳膊。那個風小將軍也凶悍,最後地結果……不勝不敗吧,但死傷都很慘重。」 「庫魯倫將軍……」軍醫嘴唇輕輕抖動兩下。雖然看慣了戰場生死,肢體的損傷相比喪生殞命來說已是極大的幸運,但他還是無法不由衷為這個消息悲傷:這位阿史葉迷部貴族出身、與御華王族有相當血脈親緣地右將軍,是東炎國中數一數二的神箭手啊!失去一條手臂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根本不用多說。努力穩一穩心神,隨即聯繫起方才賀藍.考斯爾的動作神情,「雖然是猛將,卻是第一次做將軍的副將出戰……如果是趙將軍的話,也許就……」 「話不能這麼說。」聽到低喃,那親兵頓住腳步,「雖然一向是趙將軍跟著將軍,可沒看到戰場上……庫魯倫將軍是拼盡了全力,但那軒轅皓……」突然打一個寒噤,沉默半晌才低低開口,「兩千對將軍帶領的一萬,那簡直不是人,是魔鬼。」 對望一眼,同時看到對方眼中的畏懼之意。急忙別開眼,兩人再不吭聲,都蒙下頭直直奔向後堂。因為身份特殊可以自由出入府衙無需通報,一路沒有遭到任何阻攔,只是一隻腳才踏上後堂門檻,便聽見屋中隱隱吵嚷聲傳來。同時一驚,加緊兩步,卻是賀藍.考斯爾的聲音,然而語氣激烈異常,便是在軍中長久的軍醫和自幼在定北侯府受訓隨侍的親兵都不曾聽過。 「……明明說過,堅守就好堅守就好。為什麼就是不聽?十萬大軍唯一任務就是守住鷲兒池卡死北洛的南邊進軍通道,出來地時候我說了幾遍?蘭卜杜一心想要出戰又怎樣?你也算個將軍,連自己帳下兵將都管不住嗎?!」 快而凌亂的腳步聲混合在嚴厲的責問聲裡,顯是賀藍.考斯爾正心煩氣急地滿屋子亂轉亂走。 「什麼試探查看北洛的意圖——軒轅皓的意圖還需要揣測嗎?守在鷲兒池城下還能有什麼目的,他蘭卜杜犯傻犯渾你也跟著迷糊?十萬對七萬,人數是佔優勢不錯,可他軒轅皓『茵沙將軍』的名號是白來的?從寶邯到這裡地道路一直暢通,有鷲兒池攔在這裡他沒有立刻就破城深進地可能。在拿下城池北上會合風司冥前他有必要這麼大規模運糧過來。而且連數目都還特意給你們知道?啊。不錯,他圍在城下這麼多天,還加進了貝布托和郁木扎茲地三萬三千人馬,城裡儲備早就該緊張了。是,我知道,有御軍和部族隊伍在一起,爭爭吵吵從來都不會缺。尤其在眼下這種時候,東邊七大部族個個為緋熒殿下憋著一口氣,你真個兒壓不服倒也不勉強。可是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能提大軍過來?城裡連五天都撐不過都等不起了?你連區區五天的軍心都安穩不來了?——趙堅啊趙堅,虧你跟在我身邊這麼多年,原來日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是,都是趙堅無能,請將軍責——不。請將軍允許末將重回帳前。與軒轅皓決一死戰!」 趙堅的聲音是重傷失血後特有的氣虛無力,但語氣卻很堅決。屋外兩個只聽一陣被褥布帛的聲響,隨即「啊」的一聲與重物落下「砰」的悶響傳來。賀藍.考斯爾冷冷地聲音隨即傳來:「決一死戰?就憑你?站都站不穩還想要上馬。你還不如直接縛了手腳到軒轅皓的俘虜營去!」 「將軍……」 只一聲低喚,經驗老到的軍醫就知道趙堅方纔那一動必是傷到剛剛接好的斷骨,臉上頓時變色。但腳下動了兩動,卻實在不敢這個時候闖進屋去。而趙堅強自忍痛的聲音還一句句傳出來:「將軍,一切都是末將的錯:是末將心裡懷了貪功的念頭,見軒轅皓雖有大軍但每次攻城並不特別強悍所以低估了他,這才允許了蘭卜杜的請求出戰,暴露了城裡儲備地真實情況動搖了守城軍心。北邊陽邑、高城、渚南連續陷落,班都爾轄下泰半淪落敵手,城又極吃緊,而軒轅皓守在這裡,除了最初同鬱鬱木幾場交兵,之後圍著不打也沒勝負可言,城裡人心控制不住活動。末將只以為倚仗著城池小勝兩場,雖然改變不了總體局勢,打擊北洛氣焰總是可以做到地。加上城裡的存糧確實只剩下不到七天,如果劫糧能成功,對城裡甚至北邊都有好處。當時只想到蘭卜杜說得有道 不想,卻不想……」 「卻不想之前軒轅皓沒下大力氣認真打,而這一認真你連應付都應付不過來?!」考斯爾的聲音幾乎冒得出火來,「你是笨蛋嗎?或者當我是笨蛋?草原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哪些人哪些心思我會不知道,輪得著你去幫我去掩飾去周全?!蘭卜杜不過莽夫,庫魯倫跟我一心又在鷹愁澗手伸不到這裡,除了白客那條會裝獵狗搖尾巴討好人更會下套子詭計害人地惡豺有誰能給貝布托第一勇士出點子請戰?戴黎爾是我從京城放走的又怎樣?自小定親的妻子跑了我還沒說話又輪到他跑哪裡指手畫腳去!撐死了一個傀儡的貝布托族長,我堂堂定北侯一刀宰了他又有誰敢說話,你居然因為擔心他廢話就不管我之前號令?」 「將軍,請不要這麼說!」聽考斯爾發怒趙堅急得頓時吼出來,但隨即壓低了嗓音,「這裡不是侯府,將軍低聲!」 「做什麼低聲?我賀藍.考斯爾光明正大無事不可對人言——誰能動我?誰敢動我?」 「將軍……」趙堅苦笑一聲,「您私放了無雙公主,又定下了拋棄鷹山以西只保國中腹地的對策。您是公主殿下自幼訂親的夫婿,她奔去會了柳青梵,然後鷹山西線全部失守班都爾又大半歸了風司冥。就算明明具體每個時間點都合不上,您以為那些混賬的人私底下說些什麼?!您讓我守住了鷲兒池就算為國立功,可博沃柯克、郁木扎茲、貝布托這些又有幾個知道您地深意,全當成膽怯懦弱不說,更有渾說私心為自己的地位打算勸皇上索性拋棄了這些受災最重的部族的。帶到鷲兒池十萬大軍,兩萬是從京城帶來的御軍,還有一萬跟隨您多年的老部隊,剩下的全是從疊川草原徵調過來。一味禁著不許出戰。又怎麼去禁士兵之間的胡說?而部族地將官就算服您草原軍神、第一將軍地武功。牽扯到廷臣和部族地,能不跟著起哄就好了,哪裡指望對他們說穿了佈置算計再安穩手下士兵的?何況又有緋熒殿下的事情橫在當中,對面的時候都沒個好氣……白客雖然奸詐小人,可他到底是皇上一邊,也就在將軍一邊。是他這個貝布托族長的意思,要是拒絕。不是讓您兩面都得罪都不安穩,等您親自到鷲兒池,這仗可又怎麼打?」 話到這裡,內情已經說得不能再分明。賀藍.考斯爾沉默半晌方才長歎一聲:「趙堅,我怎麼不知道你都是為我?可你顧及了我以後在朝廷在同僚間的面子處境,怎麼不想一想,你這麼一鬆口,失掉了鷲兒池失掉了防線到失掉了東炎江山。沒有東炎的朝廷。我賀藍.考斯爾又到哪裡去立足,又和誰去做同袍同僚?」 一句話如巨石落地,一時砸得屋裡屋外四個人寂靜無聲。好半晌。才聽賀藍.考斯爾用力拍著窗子:「別傻站在外面——進來,該幹嘛幹嘛!」 親兵和軍醫聞聲慌忙進屋。替趙堅檢查斷骨重換藥物繃帶,收拾亂糟糟地被褥床鋪,給考斯爾檢查身體處理傷口……等到親兵將兩人的飯菜用托盤端進來,賀藍已經除下東炎第一將軍的沉重戰甲,嚴寒的冬夜裡只隨便披了一件外袍,就這樣倚坐在窗下靠椅上,一張從來鎮定從容的臉上透露出抑制不住的疲倦。 見親兵擱下餐盤,看了自己與趙堅一眼便同軍醫小心翼翼退出,考斯爾慢慢閉上眼,片刻,睜眼起身,將餐盤端到趙堅床頭:「比當年蝴蝶谷外還不如,將就將就吧。」 趙堅笑一笑。他兩人少小為伴,從軍後更無數腥風血雨,艱難險境彼此扶持過來,早不是普通情誼。見自己的將軍親自動手過來服侍也沒絲毫不自在,就著碗喝一點湯:「那是異國他鄉,別人的土地,東西再好也沒意思。現在是自己家裡,就算吃糠菜啃草根,只要能守住了這個家吃什麼都沒關係。」 賀藍聞言也是微微一笑,但隨即斂起笑容:「說起來,今天地形勢跟六……七年前真像得出奇。不過這一次追擊過頭地不是黎豫,是軒轅皓;救人的不是冥王,是風亦璋。」見趙堅震動,他緩緩搖一搖頭,「但也只有外表上的形勢看起來像。北洛地軍隊像是比以前更耐打了,也好像更習慣劣勢底下的作戰。我很肯定當年是風司冥的冥王軍,而今天就是北洛最普通的軍隊而已——當然,跟著主帥的不可能最差。但從這三天對戰來看,幾乎每一隊都不比今天的弱,或者確切說,是和今天一樣的強。風司冥真是花大力氣調教出好一支軍隊,輸在這樣的對手手裡——趙堅,沒什麼可慚愧的。」 「勝敗乃兵家常事,賀藍將軍,我還沒有到需要這樣的安慰的地步。」 聽到趙堅幾乎是歎出氣來,賀藍.考斯爾不由微微笑一笑:「你當然不需要人安慰。我的意思是,三天下來,我總有那麼一個隱隱約約的感覺,」沉吟一下,像是斟酌詞句,「這一次風司冥的打法,和兩年前,不同!」 「這一次和當年不一樣,戴邇將軍——我不會再任由你衝到中軍去的!」 一柄銀槍倏地從斜地裡刺出直奔賀藍.考斯爾面頰。賀藍隨手招架,長劍虛晃間面前軒轅皓已經脫開身去,而一身血紅戰袍的韓臨淵逼到了面前。 「赫德!赫德!赫德!」 北洛軍中頓時爆發出一陣潮水般的歡呼,先前被考斯爾重甲鐵騎沖得變形地中軍重新結隊起來。賀藍.考斯爾一瞥過去。但見暗色為主的北洛旗幟中驟然增加了大片明亮的色彩,杏黃底色上血紅的獅子舞爪張牙,與中軍銀白大旗上深重莊嚴的獅身有翼神獸赫然照應。 大陸古語的「赫德」,是傳說中有神明一樣力量、隨眾神爭戰斬殺無數妖魔的力士;雖然是只有肉體的人類,卻與戰爭女神茵沙座下地火神、雷神一樣都被奉為勇武無敵地「兇殺之神」。韓臨淵從軍十五年,追隨風司冥立下戰功無數,一條銀槍被鮮血浸得隱隱發紅,有「冥王凶神」地稱號。考斯爾早從探馬得知。攻下寶邯之後韓臨淵跟隨風司冥大軍北上。高城一戰就是他首先率軍攻破城門。此刻陡然見他一身血紅殺來。心下震驚之間更多駭然——縱然鷹山以西落在北洛之手 會真的失去相關的信息,然而自己既不曾聽聞任何調冥王凶神如何就帶著數千近萬的士兵殺過來?這與昨日風亦璋對軒轅皓的援救不同。風亦璋在軒轅皓軍中自己早已知曉,只不曾料到十四歲少年勇猛至斯,因此才在逼得兩敗俱傷的情況下無奈放手。而韓臨淵明明當在北方冥王屬下,怎可能如神兵天降,相隔了迢迢千里卻一瞬間到達陣前?如果然是暗中帶兵千里奔襲而自己不曾得知。那一路之上自己經營多年的情報傳送系統必然出了極大問題…… 但眼下不是考慮這些地時候。韓臨淵已經出現在這裡,而以北洛中軍重整陣型的迅速和條理來看,方才危機邊緣的凶險分明是誇飾偽裝,顯然軒轅皓是利用了昨日失手被圍對人心理的殘餘影響有意以敗相相誘——按著傳統主帥必須給予對戰者相應身份的尊敬的規則,軒轅皓明明昨日受傷不輕依然披掛上陣衝在最前。因為雙方皆知北洛人馬總數少於己方,臨到強敵拚命的行為正在預料,而北洛慢慢被自己優勢兵力壓倒的時候自己也不會驚訝。然而軒轅皓卻又早早在背後設下伏兵,一邊佈置顯露敗相一邊引誘自己追擊。利用主帥地身份作餌。竟是硬生生將昨日兩軍對戰地情景反過來運用一遍。種種關節,頭腦中不過電光火石一閃,賀藍.考斯爾直覺要向軒轅皓方向轉過眼去。但隨即目光一凝,長劍在胸前虛劃一個十字表示對手的行禮,「韓臨淵將軍。」 「少廢話——看槍!」 說打就打,清秀外表和火暴脾氣完全不符的韓臨淵跟講究軍人在戰場禮儀地軒轅皓或者舉手投足始終捎帶王族矜貴的風亦璋不同,他本是江湖武人出身,愛武近乎癡,性子又單純不願多思多慮,只管殺敵無需他顧的戰場與其說成就了他「冥王凶神」的名號,不如說這樣的戰場本就是最適合韓臨淵的舞台。所謂「凶神」必有其凶性,更何況此刻唯二能夠壓服他凶性、牽制他行動的兩個人都不在眼前,考斯爾傷了軒轅皓他尊敬的主帥和老師,七年前蝴蝶谷戰場的舊恨加上今天的新仇一起爆發,手中一條銀槍上下翻飛,千頭萬點直使得如槍頭抱了個銀球一般。 七年前化名戴邇潛入西陵邊城,偽裝西陵將領,本意試圖挑動西陵北洛兩國長久戰事,卻不想陰差陽錯成為蝴蝶谷會戰最終決戰的主將。雖然一如最初設計的在混戰中眾目睽睽之下以金蟬脫殼逃脫,賀藍.考斯爾心裡很清楚那一次與北洛近十名高階將領輪番對戰何等艱難,而其中最凶險的一場便是與眼前紅袍男子交手。韓臨淵槍法原是從臨陣實戰中化來,而數百年江湖武林的改造流傳又增加進許多新的變化,以一對一殺敵奪命的威力而言,較最初大了何止三倍?自己手上劍法原是專門針對著槍、毛、戈、戟這些長兵器,加上自己多年戰場經驗,普通武將遇到幾乎無不被克制得死死。昨日風亦璋使的一柄畫戟,若非戟尾另有設計,以少年本身實力根本敵不住自己幾個回合。然而韓臨淵手上一條雪纓長槍卻仗著輕、快、準、狠加上變幻萬千,將自己原本劍法上的優勢消減無形,更兼挾著一股由衷憤恨,槍上氣勢愈不尋常。考斯爾手上連連變化,也只勉強打個旗鼓相當。 情勢……不妙啊…… 心裡剛剛掠過這一閃念。眼角餘光已然掃到自己的右後,郁木扎茲首領鬱鬱木正帶了一隊騎兵衝上來,對上地恰是小將風亦璋。草原武士高壯魁梧,錯金馬刀力大勢沉,風亦璋雖在同齡乃至整個北洛軍中力道都不算小,面對身型足有自己三倍的對手強大力量一切靈活機變施展不開,應付得極為吃力。眼看風亦璋不敵,鬱鬱木正待催馬上前一刀劈下。孰料北洛中軍一箭如流星趕月破風射來。從眼窩直穿出後頸。小山一樣的身體在馬上晃了兩晃才摔落塵埃,只驚得周圍士兵無不駭然變色—— 拈出再一支利箭搭在弦上,中軍旗下軒轅皓身邊綠袍銀甲的嚴晏身體側轉,隨即將目標對準鷲兒池東炎大軍的左參將軍,高斯。 座下奔馳跑動,地勢高度的些微變化,賀藍.考斯爾終於看清戰場上一名名屬下被分別引開、包圍的實情。靈光乍閃。心下驟然分明的瞬間,賀藍一劍逼開刺來地銀槍,一雙鐵灰藍顏色眼睛微抬,光芒狠狠逼上了身前對戰地敵將。 像是明白他心中所想,韓臨淵嘴角微揚,靈蛇出動般地銀槍和著挑釁的目光一齊回敬過來。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不過在北洛,索性連馬也不射。直接找準了人作為目標。每一名將領帶小隊人馬將敵方主要戰將從大軍環圍中剝離出來。然後由軍中箭術最高強者一一射殺。這其中自然有相當風險,畢竟戰場瞬息萬變,誰也不敢保證一箭出去不會失手誤傷了己方士兵。更不會傷了戰友同袍。然而此刻北洛卻似全不在乎,拼著兩敗俱傷也要擊殺成功。 目光極快地在陣中激戰的風亦璋、王楚才、喬非、曹銳、康浩明一眾北洛將領身上掠過,同時看清楚與他們對戰的每一名部將,賀藍.考斯爾終於在心中長歎一聲: 無怪乎軒轅皓以己身為餌,也要將自己逗引出來。 無怪乎韓臨淵突然現身戰場,與自己死死纏鬥不放分毫。 無怪乎北洛捨得這樣一批傑出戰將,為擊殺敵酋不惜兩敗俱傷。 只因為北洛有這樣不惜一切代價的資本,而自己沒有,東炎沒有。 連日激戰,北洛的死傷非常慘重,指揮戰事的將領也多有折損。但軒轅皓真正倚重地將官沒有一個傷到不能出戰,這些深受冥王軍熏陶的將領非常清楚如何在戰場上最好地保護自己,而他們屬下的部將到最基本的士兵,都能極好地領悟將官們的意圖,勇武無畏,但極少妄動妄為地廝殺。 而草原部族徵調來的軍隊,或許每一支都絕不下於北洛的勇武,卻少那一份在任何人屬下都嚴守號令的整齊劃一。只有特定地首領才控制得住特定地兵士,否則就是各自為政一團亂麻。然而到現在,趙堅為守城池重傷,庫魯倫被軒轅皓削斷一條手臂,鬱鬱木已經被射死、高斯被射落坐騎,呂宋、北川秀 有幾天幾夜攻防中損傷的大大小小的將官……除了自池,已無再多將領可用。 將自己從大軍中引出來,讓冥王凶神纏鬥住自己,使自己無法分心旁顧整體地戰局,無法及時發現危機援救部將。軒轅皓的計算非常周密,只除了一點:就算此刻已經發現了問題,自己也無法真正全力去營救。因為自己是唯一一個絕不能將性命丟在這裡的東炎將軍——北方還有風司冥的大軍,雖然這樣的事實令人悲哀和難以啟齒,但放眼整個東炎,能夠統御起大軍、能夠真正能和風司冥一戰的,只有自己。 或許軒轅皓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與自己手下的七萬士卒。攻城、死戰、不惜任何代價,用這樣的方式盡一切可能消耗東炎的兵力,並且把自己死死釘在這裡…… 賀藍.考斯爾突然一凜,瞬間的忡怔讓他左臂上頓時被韓臨淵槍頭劃開一道偌長的傷口。 疼痛灼燒著神經,戰得發紅的雙眼卻只覺越來越清明。猛然將坐騎向旁一拉,手上虛應兩招,考斯爾已經調頭向東炎軍陣鷲兒池方向馳去。 沒想到對手突然丟開自己逃跑——經過蝴蝶谷一戰韓臨淵大致瞭解考斯爾的進退模式,眼下這種幾乎只能用落荒而逃來形容地行為要與當時有目的有計劃的以進為退或者以退為進等同起來未免牽強。只是片刻工夫便見考斯爾又從陣前殺進戰場中央。只看幾眼韓臨淵便已明白,他是要將被打散的軍隊一點點重新帶回。 中間被攪得太亂,已經失去射殺的優勢。和軒轅皓相對一眼,嚴晏隨即收起長弓,提槍縱馬,和另一邊韓臨淵同時殺入戰場中心。 真正的血戰,現在才剛剛開始。 三天,三天。又三天。 從考斯爾率先頭援軍趕到激戰奪回城池。到城下平原與軒轅皓韓臨淵整整一天一夜的大戰。再到據守城池的零星攻防,鷲兒池城下,似將再一次變成曠日持久地消耗戰。 東炎人眾,北洛兵精;東炎彪悍,北洛敢死;東炎倚靠疊川,背後有援;北洛補給通暢,身前無懼。 趙堅終於可以用傷臂撐著枴杖行走。憑著骨子裡一股倔強勁頭,硬生生把鷲兒池城裡新一輪佈防看了個遍。 賀藍.考斯爾卻越來越沉默,臉色也越來越深重,每日花越來越多地時間在地圖和各地地軍報前。到後幾天,即使軒轅皓再派人攻城,守城主將呂宋急報「情勢危矣」,他也只是揮一揮手道一聲「繼續守著」,就把目光重新放回了東炎的全圖上。 眾將不解。小心翼翼不敢打擾。城下軒轅皓攻勢忽弱忽強。帶著人心也一陣急一陣緩。 鴻逵二十六年(北洛胤軒二十四年)十二月三十,鴻逵二十六年的最後一天,在鷲兒池東炎兵將毫無知覺中到來。 二十九日半夜。北洛發起又一次攻城。呂宋守在攻打最急的南門,斷了一臂原當休養的右將軍庫魯倫也登上城頭,卻在一刻鐘的沉默後帶了兩隊衛兵匆匆奔到城西。 北洛飛羽將軍、軒轅皓的副將王楚才,率領六十人地敢死小隊,趁著夜色和南城的混戰,悄悄伏上城頭。 狹路相逢,王楚才用庫魯倫的身體做檑木,為潛藏城外的北洛士兵又一次撞開了鷲兒池的城門;而破門的一刻,他也被這名東炎大將用僅剩的獨臂和生命最後的力量,扼到了窒息。 西門破,南門告急。敵兵湧入,城中到處一片混戰。直到蒼白日昇,戰鬥才漸止漸息。東炎軍士再一次守住城池,城中只留下一千餘名北洛將士地屍體,其中包括王楚才和另一名高階將領、跟隨軒轅皓近三十年地同袍,程思。 手中死死攥著因為戰事延遲了半夜,清晨才入城交到自己手上的密報,賀藍.考斯爾凝視被收斂好的敵將屍身,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躬下身去。 不能確定他們是否瞭解自己主將地計劃,更不能確定他們是否瞭解自己在主將所有計劃中的地位份量,只為這一份作為士兵、作為將領、作為軍人百死如歸的勇氣和執著。 ——風司冥,你果然是有著天底下最好的副將,你果然是有著天底下最好的士兵! 這是一個多麼大膽的設想,一個多麼周密的計劃!充分利用手上每一顆棋子,盤布出你所希望的棋局!軒轅皓也好,韓臨淵也好,現在城攻打正急的慕容子歸也好,善用每一隊兵將調動每一支軍力,齊心協力在彼此看不見的戰場上打開設計好的局面。你甚至利用了我東炎的將士,利用士兵的心理利用將領的心理,藉著上一次你突入到我國中腹地的進攻印象,與我東一槍西一棒來回反覆周旋,拿我東炎百萬大軍開一個天大的玩笑! 我知道從到達鷲兒池之前就一直隱隱掛在心上的不安是什麼。不錯,太中規中矩,太波瀾不驚,太符合堂堂正正的用兵之道,每一招每一步都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風司冥的前進方向,風司冥的戰略意圖,風司冥收服人心安撫軍民的手段,風司冥攻克堅城步步求穩步步必勝的決心……兩年前風司冥率領冥王鐵騎的那場「探路」讓東炎從最低士卒到最高將領都記憶深刻,這一次看到相同的腳步印記於是習慣性以為前進的路線不可能偏移,卻忘記了兵不厭詐兵無常形的古訓,忘記了冥王最擅長的奇兵。 仰面向天,賀藍緩緩閉上雙眼:最難以想像的道路,被所有人忽視的北方海洋。東炎草原不重視水路更不用心經管海疆的積弊終於留下巨大的漏洞,取道海上繞過國中防線直取黃石河口的風司冥真正的主力大軍,已經威逼住相距不過二百餘里的國都兕寧。 是自己落入了定式,而且,因為韓臨淵的突然出現,動搖了原本日增的懷疑,將軒轅皓的行動,視為整個北洛軍的核心。 而這又是什麼人的算計,不多想,已可知。 好,好,好——到這裡,一盤棋已經輸去了一半。 但,我不會再輸,絕不! 「趙堅!」 「是,將軍。」「點將,升帳!」 uU書猛 UUTxT。com 全紋吇扳閱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四章 是誰忍,萬骨塗炭(上) 字數:11311 司冥率軍繞道北疆,海路直撲黃石河口,閃擊河口要以為據點,列兵耀武,大軍直壓南方三百里兕寧皇城。 消息飛傳入京,東炎舉國震動。上至鴻逵帝下到滿朝文武廷臣,無人不為戰局的倏然改變驚駭失色乃至倒抽冷氣:鷹山防線兩端,城與鷲兒池戰事正激,賀藍.考斯爾和軒轅皓在鷲兒池城下的大戰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誰能想這兩國投入了近百萬大軍的戰場竟不是風司冥佈置的第一線?變生肘腋措不及防,一夜之間敵軍已從四道防線六七百里開外到了遙遙可見的國都正北。黃石河谷到京師兩百里一馬平川無險可據,而考斯爾引大軍在外,前線糾纏勢難調兵回援……風司冥這番計算調度,若以旁觀者評論用兵手段,自然可以稱為高妙,然而此刻自身被逼到這般程度,卻是誰也欣賞讚歎不起來的了。 面對突變,鴻逵帝鐵青了臉鎮得滿朝文武噤若寒蟬不敢輕言更不敢妄動,下達的軍令卻是簡明迅捷:急速從南方各族各部抽調兵卒,與鎮守京畿的禁軍精兵合到一處,於京城北面六十里、五十里、三十里構築起三條臨時防線;原本分別往城、鷲兒池增援的軍隊暫停派遣,除新一輪糧草押送隊伍繼續向西,國都附近所有尚在集結中的人馬一律轉向京城,以兕寧為中心構成拱衛陣型;飛馬向城、鷲兒池前線通報京城情勢、決議,授予兩地主將軍事總掌的特權。必定擊潰西面之敵以支援國都。最後,旨令禁衛首領、赤金將軍北門適引三千騎軍速到鷲兒池,支援並替換賀藍.考斯爾立即返回京城,主持一觸即發地北方戰場戰事。 但在御華焰旨令到達鷲兒池之前兩天夜裡,賀藍.考斯爾就已經離開了城池。跟隨他的只有一百二十親衛,一行人輕騎快馬連夜北上,不到一天時間就趕至兕寧城北。賀藍也不進城拜見君主,逕直到城北禁軍大營接管軍務——等他交接完畢。大概軍務安排妥貼。一身便服的鴻逵帝也帶了兩名心腹侍衛走進中軍大帳來。 並不驚訝親兵急火火通報的內容。賀藍.考斯爾只是從容吩咐一聲「接駕」就從帥案後起身。但目光對上已快步進入大帳的御華焰,這位東炎第一將軍卻是驟然變了臉色:「陛下怎麼連軟甲都不著,就這樣出城來了?」 見賀藍毫不掩飾神情慌張,御華焰只笑一笑,伸手扶起跪拜行禮的柱國愛將,一雙鷹眸露出難得的寬容柔和:「有賀藍在,朕又擔心什麼?就算他風司冥打到眼前。你也不會容朕有一絲損傷不是?」 「話不是如此,皇上。」跟著鴻逵帝動作轉身,考斯爾臉上由緊張轉成明顯的不滿,「北洛冥王固然是世所難得地名將,風司冥屬下卻不都是光明磊落、手底下見真章地英雄男兒。陛下萬金之軀,若有一絲半點意外差池,可是置祖宗基業、江山社稷於何地?臣自然知道皇上關切戰局,因此匆忙間趕來。可基本地護駕、防衛還是要做到的。不然。臣如何向草原百姓交代,如何向列祖列宗、向凱菋朵絲交代?」 「罷罷罷,朕是怕了你……這般匆匆忙忙出城趕來。是朕有考慮不周。」御華焰苦笑一下,揮一揮手向逼問的主帥大將退卻。但隨即正座斂容,一張端嚴面孔罩上深沉憂色:「但是賀藍,這一次的情況你現在也看到了,風司冥居然走出這一手……朕很震驚,很擔憂。」頓一頓,又重複一遍,「朕非常驚訝,非常擔憂。」 考斯爾軍令甚嚴,縱使戰時中軍大帳也絕不許任何人亂走亂闖。此刻軍中集御軍與各部族士兵於一處,他號令傳下所有部族兵將首領各各謹遵,而跟隨他時日長久的御軍將領也不敢以親近故隨意地停留相處。而皇帝駕到消息一到,原本守護帳周的親衛更加緊了警戒,大帳中只留下一名親兵與兩名御前侍衛一齊守在門角伺候聽令。因而此刻連同門邊三人也一共只有五人在場,御華焰一語落地,賀藍默然,帳中頓時陷入一片沉默。 震驚——注意到鴻逵帝的用詞,賀藍.考斯爾心中不由地點頭感歎。再沒有什麼詞語比「震驚」兩個字更能說明聽到黃石河口被攻佔消息時候自己地心情,這不僅僅出於國土淪喪的恥辱羞憤,更在於風司冥這一場「閃擊戰」絕出意料的路線和行動的異常迅捷。 水戰,或者說海戰,在大陸的歷史上雖然不多,但利用河川湖泊天然水道的攻防戰例兵書戰策也不在少數。東炎國土,北、東兩面有相當一段臨海,西北方向海域更是延續了陸上國境直接與北洛相接。當年胤軒帝即位之初,曾在國境北方大力開疆拓土,收服北方沿海少數民族統歸北洛治下。北洛將勢力拓展伸及海上,這一過程當中與臨近東炎或者原本就屬東炎治下的沿海部族自然少不了衝突摩擦,東炎也不能說從來沒有臨海以及海上作戰的經驗。只是,自古以來大陸諸國都是以陸上爭霸為主,極少將目光放到遙遠地海上——固然,西雲大陸中央高山四面環海,擁有強大海上力量地國家數目也不少,如在東炎北洛之間、國土彼此接壤的離、、惠等。不過相比起左右的東炎北洛兩大強國,這些國家實在是太小也太弱,縱然有相對強大地水軍,幾乎不可能由它首先挑釁開戰。而西陵西北除卻高山峻嶺,到邊界臨海處全是上下千仞的峭壁懸崖,既無良港也不適宜人群生存,而與北洛接壤處都是陸地,地理情勢如此,也沒有建立海上力量的必要。大陸三強,除有第一大河滄瀾江貫流東西。於水上勢力彼此並無多少衝突。當初風胥然拓土開疆統一北方海域,動作雖大,對東炎西陵實利其實不曾有半點真正損傷;而既沒有明顯利益威脅,因此也不曾引來兩國實在地重視乃至干涉。東炎在北洛布下暗哨間諜不少,監督動靜刺探國情,面面皆到,卻獨獨忽略輕視了北洛早已利用這番開拓建立起一支大陸難敵的海軍的事實。而這一次風司冥以軒轅皓、慕容子歸在陸上 強攻,掩飾取道北方海上的真實圖謀和行動。奇兵才真正顯露出北洛對北方海疆多年著意經營的深遠用心…… 震驚——二十五萬大軍。就算有半數以上其實是沿海岸線陸上防禦薄弱處前進而非全軍乘船東進,但一次運送甲兵將近十萬,北洛水軍實力強大可見一斑。須知海路雖然無兵卒把守,但海上氣候、風向水流變化萬端,暗潮激流、潮汐漲落,更無一不是行動的阻礙天然的陷阱。北洛以大軍循海路東進,其中固然有奇兵冒險。但若非本身對海洋水戰熟悉自信非常,當此兩國相爭關係存亡之際,絕沒有用舉國精兵只作一場豪賭地道理。聯繫胤軒帝即位以後對北方海疆地種種舉措和風司冥這一著用兵,北洛就算不是蓄謀已久,內中也早有佈置安排,每一招每一式都L地少數部族,鐵血手段震懾立威。最終卻是埋藏下佈滿不安的種子。若僅僅以此一點比較兩國治政的眼光計慮。東炎……在二十年前已經輸了一大步。 但對敵手圖謀之長遠的震驚終究只在一時,有更多現實的緊迫危機令人擔憂。風司冥以奇兵十萬,從海上突然現身黃石河口。祭魚浦雖稱要塞,但數百年從未真正有大敵當前,將士驚惶失措間幾乎可以說是將要塞拱手相讓。而飛羽將軍多馬率領其餘約十五萬人馬沿海岸線急行,沿途雖有阻擋,實在不比國內腹地嚴整堅決,且多倉皇應對不如北洛早有計算,兩軍交鋒勝敗立判,一路行來速度與風司冥取道海路竟無甚差別。風司冥剛剛取下河口,多馬也率領著所部趕到,會合一處二十五萬兵力幾乎無損,而兵鋒南指,直逼河谷上游三百里兕寧京畿。黃石河谷到京城一線皆是平原,沒有絕地險關,但更重要的是從未有敵軍從此方向攻擊進犯的前例,兵力部署在一國之中屬於最弱。因此風司冥所率兵馬雖只堪堪與京畿周圍御軍總數相當,威脅卻不下於兩倍甚至三倍兵力同時從東西南三面包圍京城。而在兩軍士氣方面,風司冥此一舉下北洛更是佔據了極大優勢:動若閃電霹靂地赫赫軍威鼓舞本身士卒更震懾敵對兵將,加上一個月前降落在黃石河口、人們記憶猶新的那場可驚可怖的「紅雨」,士氣民心的浮躁轉移,根本不以東炎君臣的意志而呈現出絲毫利於家國的動向。偏偏黃石河谷到京師一線,又是國中除班都爾渚南城、東南溫斯特草場之外最富庶繁榮的區域,人口稠密城邑連綿。此刻為北洛軍威一懾,人心驟然慌亂下謠傳四起頓時影響到整個戰場的情勢,東炎全軍士氣無不為之低迷。鷹山防線兩端城、鷲兒池戰場抵禦北洛急攻原本便已十分吃力,此時更加上國都或者被圍地強烈憂慮和緊張,頓時加深了防線上東炎軍地危機。 ——不過一夜時間,兩軍相持不分高下的局面便驟然打破。戰局激變如此,竟也由不得素來心高氣傲、恃強好武的鴻逵帝平白直接,不加任何掩飾地說出「震驚」、「擔憂」這樣不顧人君主帥身份,當面示弱意味地話來。 默然抬眼,賀藍.考斯爾靜靜看向身前帥座上御華焰:這位年紀三十九歲的東炎皇帝、自己從記事起就相伴相追隨的主君,一張堅毅果決、好勝無畏的威嚴面孔上終於也顯露出少有的疲憊和茫然。記憶中多少或暴怒或狂喜,或焦躁或遲疑,種種脫離帝王君主常規的失態,鴻逵帝總是願意在自己面前展露最真實無礙的一面,然而這樣沒有任何防備的軟弱,卻連自己也是第一次見到。明白這種軟弱迷茫從何由來。賀藍又沉默半晌,方才輕咳一聲開口:「皇上。」 「如何?」 對上御華焰驟然閃出光芒的雙眼,賀藍.考斯爾下意識地轉開視線,但旋即轉回筆直相對:「皇上,眼下局勢,似對我大不利,但仔細考查,事實未必便是眼見如此。」 「真地?你怎麼說——快快說來!」 「風司冥利用城慕容子歸、鷲兒池軒轅皓的強攻作為掩飾。製造出一副強行突破國中防線的架勢派頭。為的是吸引我軍的目光。模糊他取道北方海路、繞行襲擊京師的真實意圖。這一番計劃,顯然是從他攻下高城,繼而進軍班都爾渚南城時就已做下;之後所有的用兵,都是配合著整個整體的行動佈局來。城和鷲兒池分在鷹山防線南北,他以『雙頭蛇』地陣型,不在乎消耗地同時連續強攻,確實做到了讓我們以為這就是他全部地計劃。尤其軒轅皓在鷲兒池的作戰。態度的強硬、用兵的堅決都是數十年戰場所未見。而他的身份、勇武、指揮作風,完全表現出作為戰場攻擊主力的強勁,雖然兵力相對單薄,造成兩軍對壘的形勢卻是對我方相當地不利。也正是因為如此,在判斷防線北端城比利斯特暫時能夠抵擋住風司冥與慕容子歸攻勢的情況下,臣親自率軍南下趕往鷲兒池支援。」 賀藍.考斯爾的聲音是一貫的穩定平緩,恭敬的語聲語調和單膝跪地、一手按放心口的誠懇姿態,都讓他的語言增加進一種難以形容的安定人心、冷靜情緒地強大力量。聽到這裡。御華焰點一點頭:「朕接到了前線地軍報。如果不是你援救及時,不但城池被攻破,趙堅和他的八萬人大概都要埋骨在疊川以南。鷲兒池城下你斬殺六名北洛上將、重傷軒轅皓。直到韓臨淵率領兩萬人馬增援,戰場才重新變回兩軍對峙、彼此不分優劣的局勢。」 「皇上謬獎。」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笑意,賀藍.考斯爾隨即繼續自己方才地陳述,「正如陛下所說,北洛在鷲兒池打得堅決、凶狠,臣在那裡確實感受到它的壓力。但是同時臣也感覺到一些異常,一些看起來似乎並沒有任何奇特、出離常規的現象。只是沒有更多事實佐證,所有的懷疑和不安都只能放在心裡。直到北方的訊息傳來,才驗證了這些異常現象之間彼此的關聯。」 「你是說,在風司冥從城抽 道攻擊黃石河口之前,你就已經感覺到有不對了?」 聽出鴻逵帝語氣當中明顯的危險意味,考斯爾卻是連頭也不抬一抬:「確切說不是感覺到有不對,而是有什麼事情在發生而自己不知曉。風司冥善用奇兵,冥王軍擅長奔走奇襲,在兩軍運動中擊敗敵手。但比利斯特憑借地利堅守城,北洛近四十萬大軍竟是被硬生生阻隔在防線以外再不能前進半步。雖說自兩年前城被風司冥輕易奪取,對城池守軍、佈防都作了很大調整,將士也都謹記前恥效死用命,以北洛軍隊之強、士氣之盛、攻打意圖之堅決、求勝心之迫切,絕不可能整整一個月而無建尺寸之功。風司冥不是普通的統帥,慕容子歸不是普通的上將,柳青梵更不是普通的軍師,面對戰局僵持,怎麼會坐任整一個月死戰消耗無數而不做一點計謀應變?這是最大的異常,就算鷲兒池方向軒轅皓攻得再勤再急也不能掩蓋的事實。可惜臣愚昧,雖然有所感應……終究沒有看破北洛陰謀。」 說到最後一句,賀藍語聲變得極低,大帳之中氣氛也隨之越發凝滯低沉。兩人沉默片刻,御華焰伸手扶上他肩膀:「你是人,不是神。一次兩次看不到敵人陰謀正常不過,你沒有錯,不要苛責自己。」 「陛下寬宏。」低低回應一句,賀藍.考斯爾深吸一口氣然後才接下去說道,「風司冥襲取黃石河口,沿河逆流而上,將直接威脅京師。慕容子歸攻擊城,十二萬大軍圍城打援,比利斯特情況危急。鷲兒池方面,軒轅皓坐鎮、韓臨淵主戰,趙堅在人員和糧草的消耗都非常厲害。國中有三處戰事吃緊,國都也在敵軍威脅之內——東炎建國到今七百年。情勢不利至此,也是歷史上未見。」 話到此處,指向已經不能再分明。鴻逵帝凝視神情深沉肅然的大將心腹,臉上卻一點點露出笑容:「情勢不利至此……賀藍地意思是,雖然看起來糟糕至極,但事實上其實有對我軍有利的地方?」頓一頓,微微仰起頭,「三處同時吃緊。糾纏僵持懸如一線。但這一線始終沒有繃斷。也是就是說兩軍的兵力到現在為止還是持平的?風司冥連續分兵,為掩飾海路意圖而讓軒轅皓、慕容子歸兩地製造強攻猛打、誓在必得的表象,雖然確實達到了他所期望的目標,但是也暴露了根本兵力不足的弱點?」 「陛下英明!」霍然起身,賀藍從案上隨手拿過一卷地圖,快步到鑄鐵架子上鋪展掛好。「皇上請看,這是我國全境圖。風司冥在城、鷲兒池、黃石河口的兵力分佈。三點之間,兩兩連線距離幾乎相等。而從雙方兵力對比上看,慕容子歸對比利斯特似乎較輕鬆一些,但城有地利之險而鷲兒池則無,因此三處兵馬人數總體平衡,且我軍還略占一些優勢。目前地局面僵持,我軍看似因為風司冥地海上奇襲士氣、實戰都受到不小影響,但根本地城池國土。除祭魚浦要塞之外並沒有更多失守。風司冥奇兵抰銳氣而來。閃擊祭魚浦之後沒有直接進一步南下攻擊,而是以要塞為依據整頓人力兵馬……如此種種,都可以說明一個事實。即以北洛軍現有實力現有分佈,想要從戰事激烈的三處任一個打開缺口,實際上現在風司冥並不能做到。這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他之前為造成眼前表象上的優勢而進行的兩次分兵——如果不分兵,將其中兩支人馬合在一起全力攻打某一處,有十天時間,怕必定攻破城或鷲兒池一處。」 「不錯,不錯,正是如此!風司冥啊風司冥,到底是少年氣盛,到底是貪心了!」凝目地圖,鴻逵帝終於朗聲大笑起來,「鷲兒池不說,如果他老老實實和慕容子歸在一處,圍住了城不論代價地強攻,比利斯特就是再勇猛能戰也抗不住十天半個月。然後在一點點往我腹地深處,憑他上一次的記性資本,真該輪到朕為他狠狠頭痛。偏他要出奇制勝,分兵從北方海路上兜轉過來,雖說看起來局面是他佔到了優勢,可結果呢?三處分兵彼此間距離相等,哪一處要突破都不容易,而哪一處要一個不小心敗退了就立刻毀掉了之前佈局的全部苦心——韓臨淵地兩萬人是風胥然從av了這樣聲勢,他風司冥總不會有第二個萬人騎軍而且從我東炎的中心憑空冒出來吧?」 「陛下明鑒,事實正當是如此。風司冥雖然以分兵造成局面上的優勢,但在根本兵力對比上是有不足的。如果我軍能夠在三個方向同時頂住壓力,不但可以渡過這個危機,還可以在北洛吃緊退卻的時候發起反攻。到那時,把握戰場走勢的人就是我們了!」賀藍.考斯爾笑一笑,向御華焰躬身行過一禮,「皇上,請放心,臣必定拚命效死,為我皇阻截風司冥於京師北向。」 「朕自然全心信你。」 扶住賀藍笑著說過這一句,御華焰隨即整一整袍服叫過侍衛向大帳外走去。賀藍.考斯爾一直跟隨到營門前,看著隱藏在四下草木山石間的三十六騎御前侍衛一齊獻身簇擁鴻逵帝向京城疾馳而去,這才稍稍放下心。負了手,一步步慢慢踱回大帳,一邊慢慢開口:「趙全生,有什麼問題就快問——軍營裡面探頭探腦,沒地敗壞了定北侯府頭等親兵侍衛地名聲!」 「將軍……」 被他似笑非笑、半玩鬧半認真地一喝,先前鴻逵帝到大帳時唯一留在近前,後又一路跟隨考斯爾送御華焰出營的親兵侍衛急忙扯出一張大大的求饒似地笑臉。見主上隨意瞥一眼後嘴角微微上揚,趙全生這才定下心來,整理一整理思緒:「將軍方才與皇上說,風司冥分兵的舉動看似有優勢,其實兵力不夠不足以四面開花然後三路威逼京城,所以只要三處同時守住就沒有問題……」說到這裡放慢了語速。聽賀藍.考斯爾不置可否地「嗯」一聲,趙全生微微皺起眉頭,「可是昨夜趕來的路上,將軍明明說過一定要搶在風司冥逼近皇都,而鷲 城任何一處被北洛軍隊攻破前趕回到京城。雖然夜地時間,屬下所見到的局勢也沒發生特別大的變化,可是將軍為什麼……為什麼要對皇上說……」 話不曾說完,賀藍.考斯爾停住腳步冷冷一眼掃過來。趙全生剩下的半截句子當時就噎在了嗓子眼裡。渾身僵硬了半晌。直到他慢慢移開視線。才猛然回神一般拚命大口呼吸。但內心的疑問終究是無法打消,話頭在嘴裡轉了好些轉,「賀藍將軍……」 「全生,你也是我與趙堅從戰場上撿回來的人——問話做事情前都好好想想,別對不起你『全生』那兩個字的名字!」默默快步走了一段,賀藍.考斯爾沉沉開口,「不是第一天跟在我身邊。也不是第一次見到皇帝,你看不出來這種時候皇帝的心思是一點半分都不允許動搖地?風司冥地動作太快太出奇,京城裡地幾乎還都沒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情北洛大軍就已經到了眼皮子底下,這個時候再危言聳聽說什麼緊急關頭死生存亡有意思麼?這一路過來各處的情景你也都看到了。直接指揮作戰的最高統帥,當著眼下這般形勢口裡如果吐出一個不確定的字,本來就已經動搖到極點的軍心民心除了潰散哪裡還有第二條路走?再說,軒轅皓那邊元氣被我傷了不少,慕容子歸也到底不是冥王。他們能夠把風司冥的意圖貫徹執行到哪個程度現在還說不準。如果我軍知恥而勇。上下一心拚死效命,同時抵擋住北洛三處攻擊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趙全生凝視賀藍側臉,但見他臉上表情如夜幕降落層層深濃。內心一時越發不安忐忑:「是……將軍把人馬都留在了鷲兒池,趙堅將軍有足夠兵力在手,大概……應該是守得住地。」 「趙、全、生!」重重歎一口氣,回過頭來正面這個同樣跟隨了多年的侍衛親兵,賀藍.考斯爾心裡突然升起一種嗜血好殺的強烈衝動。「我才教訓過你說話做事一定要想清楚,什麼『大概』、『應該』,拿不準的話你就不能不說出來嗎?」 見趙全生被自己一聲低吼唬得頓時縮緊了身子,卻又因身為親衛不敢遠離,抖抖索索立在一邊,全然辨不出幾分真心幾分誇飾,賀藍.考斯爾只覺一股無力直襲上心來。「算了……全生,你過來,你想全部知道我就說給你聽。」 從鷲兒池接到風司冥襲取黃石河口的消息,到現在已經是第四天。國中戰局驟變,身為東炎第一將軍本該在接到軍報的第一時間趕回兕寧護駕,但賀藍.考斯爾卻在鷲兒池又待了三天才趁夜色出城。並非是他不想立時返回京城阻截住風司冥親率的大軍,而是軒轅皓的纏鬥讓鷲兒池地情勢異常地多變而危急——祭魚浦被襲,若鷲兒池再有失,那兩軍的形勢東炎劣弱頓成定局,再不能輕易扭轉過來。軒轅皓一代名將,配合著冥王的攻謀在戰場上一一落實,勇猛而有智,可謂棘手之極。或許是同樣獲得了風司冥取道北海閃擊成功地消息,猜測到自己行動的軒轅皓越發加緊了對鷲兒池的攻勢。雖然幾番攻防北洛損失不小,但軒轅皓縱使身負重傷也堅持站在戰場最前線的舉動鼓舞了將士,更令自己看清了想要從他面前輕鬆脫身絕無可能。他與趙堅連夜謀劃商議,設定了六七種用兵應對,最後還是拜身邊的趙全生混戰中一箭射中風亦璋手臂引起北洛軍小幅混亂,陣型漏出缺口這才得以脫身趕回京城。 而這一路的返回,則是一路聽到國土淪喪的更多詳情。北洛飛羽將軍多馬在沿海的快速襲占推進,和從海路進軍襲取祭魚浦的風司冥呼應會合,新的消息不出半日便得到明確驗證。慕容子歸指揮大軍包圍城,八萬人死守,五萬人四散奔襲周邊,圍城打援的局勢將據守的比利斯特一點點逼往絕境。北洛從兩路變成三路,但是每一路都保持了原本的作戰優勢。而風司冥更是藉著北方海路地一支奇兵,直直插到了致命的胸口—— 黃石河口,風司冥選擇的海上切入點不是其他,而是月前那場「紅雨」威勢尚在,民心惶惑浮動不穩的河谷防線北首。這一次戰爭,從一開始北洛對神道教宗的利用便可謂無所不至其極。尤其在鷹山防線以西的連勝連克,克城之後必降下及時甘霖,種種「巧合」被大肆宣揚傳說。一些愚夫愚婦竟當真將之奉為「神跡」。心甘情願投拜到敵軍屬下。而無雙公主之死。又被引導說成是感應神明的巫女對「神意」、對「天命」的奔投順服,使原本就對北洛好感親近,而對無雙叛國之說心懷失落地部族輕易地放下手中武器。北洛刻意放出地言論流走東炎國中,鴻逵帝、大祭司和自己絞盡了腦汁也只能阻止其在京師朝臣貴族間流傳。草原原本對神明一道信奉仰賴,這一年天降苦旱百姓已到達承受地極限,如何禁得起這番一說再說且「實證」鑿鑿?天命或許微茫難測,可近在眼前的事實誰也無力拒絕。更何況北洛在神道信仰之外,又以真真正正糧食的實利狠狠誘惑? 不錯,糧食,眼睛可見的最實在的利益,正是這場戰事背後北洛使出的最犀利的武器。賀藍.考斯爾緩緩閉上眼,原本平靜地語聲控制不住微微的顫抖。從都進入東炎國境開始,風司冥的大軍便不以盡快地推進為目標,而是扎扎實實一城一地的爭奪。每攻克城池。必定首先安撫民生。糧食用度,盡力滿足。鷹山以西,是僅次於疊川草原旱情最重之處。災民固然使攻城為易,卻極大地增加了攻克之後守住城池的艱難。正是考慮至此,自己才與鴻逵帝議定先放棄鷹山以西國土,原是打著利用大批災民饑民大量消耗北洛錢糧,拖累大軍,更在其身後埋下無數不安定因素。可是,超出所有人預料,對戰事的準備北洛這一次竟是充足到根本無法想像。暢通的後勤補給線上各種物資無數的糧食源源不斷接續上來,有效地穩定住攻佔地區百姓地民心,更為風司冥進一步前進開道先行——這種難以想像 後援,這種難以想像的強大富庶,不可能是北洛一國果。賀藍.考斯爾很清楚北洛連續六年地豐產大熟,同時也很清楚以北洛的國力即使連續豐產的年數再翻一倍,銳利精明的胤軒帝也絕對不肯以自家的米糧周濟尚屬「他國」的「子民」。這樣的財大氣粗,只能猜想是西陵的力量——與其父成治帝上方朔離愛好旁觀廣交、伺機取利不同,念安帝上方未神自登基起便明顯地向北洛表示出偏重親近,而對當初挑唆合作兩面夾擊,使西陵遭致四年連綿戰事最終慘敗蝴蝶谷的東炎不做任何延續兩國友好的表示。西陵、北洛兩國的「太寧會盟」本來就使大陸三強並立的局面在列國盟約的層面上被打破,而這一次,則應該是盟約的兩國真正首度合作對外——只不過,念安帝所採取的手段周到而隱密,直到效果顯露的最後一刻,根本不讓自己察覺罷了。 無論何種樣的戰爭,後勤糧草總是第一位的。東炎大旱,牲畜餓斃,百姓饑餒,流民成災。而國中長年養兵,草原遊牧為生,所產糧食僅夠日常消耗,百萬之眾幾乎已罄盡國庫全部積蓄,又到哪裡去生出足以養活整個東炎草原的糧食?兵法說「大軍未動,糧草先行」,俗話也有「手中有糧,心裡不慌」,有強大國力為倚仗,更有富足盟友為外援,大災之下風司冥正是憑借手中糧食充足這一條,在原本不屬於自己的他國領土上穩穩站住腳跟。至於神殿教宗說風論雨傳得神乎其神,也只是錦上添花,在他「及時雨」的外袍再加一幅華麗的披紗罷了。 「……念安帝,西陵……這一場戰事,竟然連西陵也牽扯進來了嗎?」 看到趙全生驚恐失色的面孔,賀藍.考斯爾淡淡笑一笑:「全生呀,你到底要我說幾遍?幸好已經到了大帳裡左右無人,不然單憑你扯著嗓門這一叫,將軍我就不得不把你用胡言妄語擾亂軍心的罪名拉出去按軍法辦了。」 趙全生臉上頓時白了兩白:「是,將軍。」頓一頓,「可是,軍中的存糧總數一直都是夠的呀。而且這一次在疊川向各部徵兵集糧的時候,也沒有遇到特別的推搪阻礙。」 「軍中的存糧,還有疊川各部……不錯,全生,你說得不錯,這一次確實順利。若在平常年景也沒什麼,放在旱災最重的草原也能如此,只能說,是她為東炎盡的最後一次職責,做的最後一件好事。」 賀藍放輕了嗓音,神情間一股淡淡痛楚流露。趙全生急忙忙低頭,「無雙公主,緋熒殿下」八個極輕極淡的字還是溜出口來,飄進第一將軍耳裡。 「是的,無雙公主,御華緋熒……」 那個明艷而銳利的少女,早早預料不可逆轉的災禍的到來,竟趁著戰前議事、部族首領聚集京師的機會,在勸服各部族長贊成休戰的同時,各自寫下清點私有財物糧帛、隨時聽候國家調用的密令家書。 那雙流動著暗紅色光芒的眼,像是早已透過千里江山草原阻隔看到兩軍對壘彼此仇的景象,所以一邊極力阻止著戰爭,一邊則為無可避免的對陣做最周詳的準備。 無雙叛國——無雙公主為私情叛國,所以去無雙公主號、去賜姓御華、廢部族繼承權力,黛.黎爾特尼絲貶為庶人斥為國仇……然而這承載著少女滿滿心意與恩情的一樁樁一件件,叫自己如何不肝腸寸、心勝刀割? 身為一國上將、草原享有最高聲譽的「軍神」,他從來不置疑主君的一切決定。從戰火燃起、北洛激烈回應那一天開始,屬國的背棄、國土的淪喪、將士的死傷、部族的抱怨、百姓的哀鳴……或許一切都在指向無力應對天災、不知收斂反而主動挑起戰爭的不智,身為君主守護黎民的職責有失,賀藍.考斯爾卻絕不能輕易贊同這樣的觀點。當風司冥借重「神意」,滿朝文武廷臣紛紛指責百姓不愛家國見利忘義、北洛做法卑鄙無所不用,而回過頭來又痛斥各部首領治政未能用心、救災不曾盡力時,賀藍.考斯爾卻只用沉默表達心中的悲哀和淒涼:建立在部族聯盟上的東炎,草原民族面對災荒劫掠度日早成自然,並非一個見機明理的皇帝就可以扭轉草原千百年的習俗。各部首領習慣了有事朝廷撥給錢糧,除去御華緋熒竟無一人用心應災,更是逼迫鴻逵帝不得不在最不適當的時機、以最不光彩體面的方式開啟這一場大戰。而朝廷以部族和廷臣兩派紛紛嚷嚷,各人注目私利,竟無一人見到國事艱難的根源……在鴻逵帝的考量當中,只要撐過這一場戰事,無論結果勝敗,都可以藉機徹底掃蕩盡部族勢力,以統一的朝廷勵精圖治重振國力,二十年時間足夠東炎再次與西陵、北洛相抗衡。卻不想,那個二十年來時刻完美履行著部族執掌、帝國公主職責的少女,那個草原部族之中唯一同樣見到了各部自私於國家積弊的戴黎爾,拒絕了御華焰那個最簡單、最平穩也最順理成章的度過難關的決定。 冷酷無情的旨意擲下,沒有看得到失去幼妹的鴻逵帝真實的傷心,更不會有人去關心君王由驚怒到無奈心緒波瀾的真正原因。縱然有「天命者」的不凡身份,身為君主又如何要自降身份向一介外臣宣戰?只有自己清楚地知道,最強硬的態度、最冷酷的措辭、最無情的判決下,有怎樣的痛苦不甘。 正如內心明知這一刻情勢的危難,卻依舊要朗聲大笑,嘲諷敵手氣盛貪心的矛盾和無奈。 「一切都是注定……」 注定為敵,注定對戰,注定每一次都在不公平的戰場上,分出為將者的是非榮辱、高低成敗。無論如何,十年,終於能夠與風司冥——這位大陸唯一實力、名望足以同自己對等的敵手的對戰,必將成為一生永不磨滅的最大榮光。 至於結果……青山處處埋忠骨,不必馬革裹屍還。 幽U書萌 uUtxt。Com 詮蚊子板越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四章 是誰忍,萬骨塗炭(中) 字數:11925 西陵國主、念安大皇帝陛下敬告大陸諸國……芶有利妄行悖,逆於神明訓者,天下人必共討之……東炎御華氏……操戈鄰邦……矯飾越俎,弒君代政,偽言援助,真逞私利……非只利慾熏心,更斷親絕情,置神明於不顧……」 偷偷看一眼背著手在小墨華宮裡來迴繞圈亂走的皇帝,承旨侍書於浚再一次真切地後悔起平日的勤勉來——正是這份勤勉讓自己蒙受了鴻逵帝的褒獎,由一名普通的侍讀學士被特旨調到小墨華宮,伺候皇帝筆墨,甚至時時有代為草詔的榮耀——但在此刻,要將手上一封國書從頭到尾完完整整高聲念出來,痛苦艱難實在是超過了自己能想像出的世上一切刑罰的總和。 控制不住地,大滴的汗珠落到淡明黃色的帛書上,暈開墨色,留下一點一點的深色圓形痕跡。於浚哆嗦著,口上直覺地停頓一頓,但剛剛伸手到額頭上抹一把,耳邊鴻逵帝充滿了狂風暴雨預示的低喝就劈頭蓋臉撲來:「停下做什麼?——接著念!」 「是是!奴才遵命!」驚地一跤撲跪在地,於浚死攥住帛書,咬著牙,竭力將下面的句子念得平穩,身體卻是全不能自制地搖晃顫抖,「……所行所為,令人寒慄發指,非喪心病狂莫能名之。仁義不施,斯有天下人伐焉。天道昭昭,神目如電,豈許倒行逆施,為大陸諸國患者?……義當援手。與為同仇。」 「喪心病狂……義當援手與為同仇——他上方未神真是瘋了,連這種恬不知恥的話都說得出來!」 御華焰猛然停下腳步,手一伸狠狠就擊在身旁御案上:「侵犯他國就是斷親絕情、背棄神明,當年它西陵首議與我聯手夾擊北洛又是什麼?!」 聽鴻逵帝一字一頓,全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森寒語氣逼得整座宮殿都陰颼溜溜,於浚更不敢答話。將身子伏在地上,額頭連汗也嚇得出不出了。全部地心思。只恨不得殿中歷史悠久的金磚立時便裂開一條口子自己好鑽下去避難。 殿閣靜寂一片。只有御華焰拚命來回踱步,努力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不想馬靴改良的御靴踏著金磚作響步步有聲,走得愈急愈增煩躁。猛然停步,御華焰鷹目一掃,視線落到顫巍巍、驚惶惶的侍丞,心頭火氣頓時更勝。「拿過來!」 於浚一驚,不耐煩的鴻逵帝已經兩步逼到面前。猿臂一伸抓過黃帛的國書,目光狠狠徑直落向念安帝最後的一段: 「昔大陸紛爭,必有中者秉神旨意,判斷是非,或盟或議,或征或伐,統領號令,為諸國服。今社稷傾危。生民陷於水火。苦盼救難,重振公義。神之西陵,千年流傳。朕敢繼我先君征領之遺風。上承神明之旨,中合親緣之誼,下附百姓之願,以傾國之力,達平順天下之宏誓。東炎既暴,則合諸兄弟之邦,共行聲討,伐罪弔民,匡正歸序,斯義者之所為也。神說愛人,責殘民。義舉之行,必明朗堂皇。乃傳書天下,為有識明義者與我共倡。」 一個字一個字看完,御華焰沉默片刻,終於仰頭桀桀大笑起來:「圖窮匕見,圖窮匕見!上方未神啊上方未神,目的心意到底是掩藏不住!『繼先君征領之遺風』,『統領號令為諸國服』——這個,才是你真正意圖所在吧?!」 低下頭,御華焰死死盯住手中帛書,臉上神色只變得越來越陰沉。突然,像是胸中一股怒氣再壓不住,御華焰猛地高高舉起手,奮力將帛書擲向地下。 「啪——」 一隻腳甫踏進殿門,就被突然狠狠摔到面前地上地帛書嚇了一大跳。急急收回腳,隴君一邊伸手撫胸,一邊抬頭看向小墨華宮中情景。接到伏在一邊地於浚驚恐呼救般地哀求眼神,隴君忍不住暗自好笑,但隨即一眼瞥到鴻逵帝神色表情,再看一看腳下一團淡淡的明黃,典禮司儀頓時長長歎一口氣。 輕咳一聲,隴君整頓一下心緒,退後一步方才重新踏進殿中。俯身將帛書拾起,走到御案前將其放好,隴君這才轉向鴻逵帝方向躬身行禮:「皇上,新到的格魯特草原的五萬騎軍已經在北門外聚集好,正等著皇上過去誓師訓話。」 「誓師?訓話?」慢慢抬眼,御華焰緩緩對上隴君的雙眼,「你要朕去訓什麼話?還是,要朕當著千萬百姓士兵,去向他們解釋這該死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上方未神又是什麼混賬居心?!」 眼見鴻逵帝指著御案的手在空中控制不住地顫抖,隴君清楚此刻君主心中是如何地煎熬感受,口中卻不敢有半點放鬆:「大戰之起,軍前誓師,囑咐報國,是大陸亙古以傳的禮法,陛下不可偏廢。」 「禮法?禮不可廢?!」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吐出,御華焰表情越發地危險,「隴君,典禮司儀,你倒是真盡職盡責啊!」 屈膝伏跪,隴君將額頭直觸到地:「臣的職分,是為陛下周全禮儀,以促進國事。」 因為殿中寂靜,隴君雖沒有刻意提高嗓音,冷靜沉著的答話一字一句穩穩送出,竟是有一種擲地有聲的異常堅決。陰陰凝視他半晌,御華焰皺一皺眉頭隨後一聲輕歎:「罷了——起來說話。」目光一掃,對於浚,「你出去!」 丟一個「無事快走」的眼神給滿面感激慶幸中多了分擔憂的於浚,隴君從容起身,向鴻逵帝道:「陛下,這五萬騎軍已經是大祭司所能調集的最後一支力量。除此以後,東炎各地都只能維持最基本地自保;國都以南,菲利扎、格魯特草原各部。說要再行調兵支援他處,幾無可能。」 御華焰點一點頭,「大祭司已到了軍前?」 「是,今早……不,昨天半夜拜倫將軍帶著人馬到城外,大祭司就先去了營中慰問將士,囑托天心。當然,也檢查了一應軍情士氣。見一切準備妥帖。隨時可以北上效力。大祭司所以吩咐臣來奏報相請陛下。」 「昨天半夜啊……」輕輕吁一口氣。御華焰在靠身邊地一張交椅上坐下。抬一抬手示意隴君也在近前的椅上落座,「你來的時候,營中軍心士氣如何?」 明白鴻逵帝問話所指,隴君連忙欠身:「為國 百死不辭,軍士們都是這樣地心情。何況還有大祭以放心。」 嘴角微微翹一翹。扯出一抹說不出什麼意味的笑容,御華焰又輕輕吐一口氣:「你說的不錯,有大祭司在,那種東西……自然不需要多操心。」抬頭瞥一眼御案上那團明黃,御華焰忽然又一陣刺痛襲上心來,「是的,不需要操心——我草原勇士,個個都是大好兒男。朕從來不為他們多擔一分憂。但這仗不單是靠著他們來打。還有朝廷。」頓住口,鷹目靜靜看向隴君,「剛才你也看到了。那群人……朝廷上那些人,一個個都是些什麼嘴臉!」 見鴻逵帝神色陰暗,隴君心中也是一沉:西陵念安帝的國書,其實是今天早晨到地兕寧,自己也是在朝會前等待地時候聽同僚私聊暗議方才知曉。但正是這一點,讓自己、以及眼前地鴻逵帝驚覺異常——念安帝國書的切實內容,連自己也是到了朝會之後才真正瞭解;御華焰在得到奏事處急報呈獻上來的西陵國書時那種驚怒憤恨,更不是裝模作樣、可以當庭表演出來。驟然得知四面樹敵,自己成為大陸眾矢之的,群臣驚恐,人心浮動,這並不奇怪。但怪就怪在,這一次是鴻逵帝、在國事消息最為快捷靈通的自己得到奏報之前,念安帝通告各國、預備聯軍討伐的消息就已經在朝臣之間紛紛流傳。而從今早朝會前群臣私議的內容,以及近幾日軍情迫切幾乎每日朝會地事實來看,眾人得知消息也就在這一二日之間。大敵當前京師警備森嚴,倘若背後竟是有人暗中潛伏,透露訊息以伺煽動……這,可實在不是什麼尋常的可以輕鬆忽略的現象。 不過御華焰的言語重點,卻似乎並不在這上面。隴君可以體會到君王的憤怒,方才朝會上奏事官奉了西陵國書奏報,眾人的驚慌失措已經令鴻逵帝大大不喜,但隨即宰相真恪廷哲提出是否暫時休戰請和後廷臣們一面倒地附議,才更使鴻逵帝怒氣到達了頂峰:眼下的局勢不比兩年前,與北洛一方議妥便可彌兵休戰——現在西陵可是藉著扶弱問罪的名頭,糾集了整個大陸地勢力來向東炎施壓!言辭鑿鑿氣勢洶洶,自己只要有一絲半點退讓之意,就是坐實了念安帝國書當中歷數地每一條「罪狀」,不論對錯是非,哪怕稍稍一點屈服士氣也要立即大挫。當著距京城近在咫尺的北洛大軍,這如何是可以議論「戰」、「和」的時候?!雖然風司冥地奇兵給京城的官員們造成的陰影不能忽視,但一群食著朝廷俸祿、平日滿口狂言的朝臣如此徹底暴露出外強中乾色厲內荏的本性,全沒有一點草原好強勇武的英豪氣度,如何不給本來就已憂心煩難的鴻逵帝火上澆油?只是現在絕不是向官員朝臣追究這些的時候,隴君沉吟一下,「皇上,念安帝在這個時候集眾聯軍,通告大陸,內中的心思,臣下實在是看不分明呢。」 「這有什麼看不分明的?上方未神打的好算盤,要趁我被北洛逼得轉不得身騰不出手的空子,糾集一群所謂代天行道的烏合之眾來揀好大便宜!」輕蔑地揚起唇角,御華焰眼中閃出不善的光芒,「既不接壤,也無宿怨,平常客氣表面文章做得一流,我與北洛決戰的這當口卻要來插一腳……念安帝真是好大的胃口,就不怕吞不下還硌了他的牙?」 「皇上英明——臣的意思是,西陵雖不是善與之輩,但這般勞師費遠。實在不像念安帝一貫的作風。」 見御華焰面色微和,目光透出隱隱詢問之意,隴君目光搜索左右,從一張幾上拿過茶壺茶杯,給鴻逵帝斟了一杯送上這才繼續說道:「就算平素有文弱之譏,武將當中也有定王上方雅臣、上將軍羅倫秀民之流,遠交近攻地兵法基本總是清楚的。征領諸國,替天行道的虛名雖然重要。到底不如土地錢帛來得實在可靠。千年古國。近兩三百年漸衰。雖說國力猶自強盛稱尊,征領號令諸國敬服的榮耀早是一去不再,這也是大陸世人皆知的事實。他以太寧會盟條款,向北洛大開糧食軍購之門已經有利惠失衡之嫌,怎麼變本加厲,進而要真正動起刀兵?」 「別人不解,你還想不到他?不過是要報當年壞他國事的仇罷了。」見隴君瞭解似的點一點頭。但隨即又顯出疑惑眼神,御華焰輕輕搖頭,「千年神之西陵,三十年太子更是神子一樣受到舉國尊重,就連滿朝的元老勳臣都服服帖帖,說沒有一點特別地本事手段,可能麼?他代成治帝處置國事,樁樁件件無不順風順水。沒有人能真給他一點苦頭一絲氣受。上方未神地性情脾氣,可能真溫和良善麼?偏在當年聯手夾擊北洛地事情上,上方朔離駁了他反對出兵的條陳。又偏偏這一場仗打下來,西陵被拖進泥潭不說,最後蝴蝶谷的慘敗直逼得他一登基就要低頭議和——這一份屈辱,你說他能不記恨,不找人來清算?何況我現在是這個境地,人人都看得出大概的勢均力敵,他這樣登高一呼,那群想著佔便宜的鬣狗還不搖著尾巴就跟了來?西陵軍弱,這些年他攢這多少錢糧做什麼?還不就是等這麼個機會!」 隴君輕歎一聲:「皇上說得有理。可是臣還是不能完全想通:念安帝到底不是意氣用事的君主,傾國之力只為一個報仇……未免任性了些。」 「任性?哈,天底下只怕再沒有比上方未神更自私妄為的人!只不過裝得高明些,引所有人都往那些堂皇正大、大公無私地方面看去,以為他一舉一動都只為國為民全沒有半點私心私利……哪裡就真是這樣呢?!」 一邊說著,御華焰早從座椅上起身,背了手在殿中來回踱步。「不錯,他是不做有害西陵的事情,可是看看他的手段!且不論繼位前上方朔離的事情當中多少離奇,單是他登基之後,逼殺祭司兼領神職、送走對手剪絕異己、興新廢舊豎立權威,西陵國力是在太寧會盟後重新振作,而整個國家朝廷還不是落到他一個人手裡任由把玩?說起來,以他的身份名位,何必件件事情都那樣著急,又件件事情都做絕了再無回轉餘地?旁的不論,只國君兼領祭司一項,立個俯首帖耳的傀儡又差什麼?硬是要違反 的傳統二者得兼,就是因此丟掉了摩陽山大神殿地好所不惜——」 話音戛然而止,御華焰猛地頓住腳步,背對著隴君地面孔一點一點慢慢扭轉過來,一雙鐵灰藍顏色的鷹目閃出情緒激烈的光彩。而鴻逵帝視線對上地隴君也是相顧失色,一張素日裡平靜沉著的面孔流露出巨大的駭然與驚惶:「西陵早失了大神眷寵,上方未神又有什麼名義理由征領諸國?!」 「大神殿已不再庇佑西陵教宗,這一次念安帝到底是如何取得摩陽山支持的?」 將從承安轉發來的公文捲成一卷握在右手,風司冥一邊一下一下輕輕敲打著左手手心,一邊微微笑著向池豫兮道。 見他口中與池豫兮說話,眼睛卻時不時瞥向自己,一雙黑色的眸子裡閃動出有趣的光彩,柳青梵不由輕輕笑起來:「神明旨意詢問副執祭司,這是正理,司冥殿下。問我可回答不出你什麼。」 「承安只傳來了烏倫貝林奉承大神殿旨意的手書,大祭司大人那裡,可是一句話都沒說。」深深看青梵一眼,風司冥搖一搖頭這才轉向池豫兮,「副執祭司大人,這件事情您怎麼看?」 「所謂西陵失去大神殿庇佑,大陸眾說紛紜,但當中的事實理據究竟是如何呢?念安帝不過是在繼承王位的同時兼任了最高祭司,雖然與西陵千年傳統不合。但摩陽山西摩伊斯石柱法典上,可沒有哪一條誡律訓導規定這樣地做法是違反神明教義的。」 池豫兮躬身行過一禮,這才循著風司冥示意在大帳中下首一張座椅就坐。「一國的最高祭司,只要大神殿承認其正式祭司的資格,按照神明的法典,大神殿也是沒有權力直接任命或是否認其身份的。所以,當年我國徐凝雪大人,在伊萬沙主祭司祝福之後。其最高祭司的身份就獲得了大陸承認。而念安帝早年曾在大神殿有過六個月的修行。西陵前代地最高祭司溪~|.後接任西陵地最高祭司是完全合乎神道法規的,這不需要任何疑問。」 「西摩伊斯石柱法典……神道教宗,也是整個大陸最古老的律法,似乎確是如此。」風司冥微笑頷首,「其實,神道的法典之類我也曾聽大祭司大人說過一些,但沒副執祭司今天講的切實透徹。池大人不妨再仔細說來。」 「若說冊立嗣子上方敏德為太子沒有事先通告大神殿而引來伊萬沙大祭司惱火。『太子必須經過大神殿首肯才是合法』的規則在大陸早就名存實亡。就連上方未神自己,當年成治帝拜謁大神殿正告神明冊立太子的舉動,更多是為向國中以夜紂氏為首領地世家貴族表示尊崇倚重。伊萬沙大人何等精明銳利,哪裡就看不出其中輕重?自行冊立太子,念安帝的做法只是將拖了許多年的神道干涉侍奉國家內政的事情,做了一個徹底的了結而已。」 「做一個了結……」 風司冥若有所悟,池豫兮笑一笑,起身到風司冥手中抽出文書。放在書案上慢慢摩平。「身為諸神子孫的各國王室自然有侍奉大神的義務。但從北洛風氏立國以來,大神殿就再不以本身名義干預哪一國王室廢立問題。武德皇帝以雄才大略征服世人,大神殿也最終承認其天神所授的享國之權。對我北洛自是水到渠成。但放之於整個大陸,卻讓許多宵小之輩生起癡心妄念;而神殿授權地聯軍在武德皇帝面前地失敗,也使大陸千百年神授征領之權的傳統趨於斷絕。此後兩百年來,各國教宗勢力漸衰,神殿侍奉影響漸弱,許多王族宗室只在年節向摩陽山送上規格底限的供奉,國中則虛養神職人員架空教宗原本地勢力——相比從前,摩陽山對各國的牽制,如今幾乎不到兩百年前三分之一。而各國國內的神道力量,除非是神職人員本身就在國家、朝廷佔據特殊地位身份的,比如東炎晟星殿、西陵的金裟殿,對國君、對朝事的影響也漸漸消失到無。」 「晟星殿……昨日接到軍報上說,東炎又從格魯特草原調來五萬人馬。本來計算著他國中兵力幾乎調空,難道這憑空出來的五萬人,竟是他神殿所轄的護法軍隊麼?」風司冥雙手頓時握拳,「如果是這樣……他御華真明手底下到底還能調動多少人馬?差之毫釐失之千里,難道,本王真少算了這一筆嗎?」 接到大軍主帥、年輕親王直覺求助的視線,柳青梵淡淡一哂:「殿下請不要過度驚慌——東炎的軍力,出兵之前就已經反覆計算清楚。御華真明雖然有護法的軍隊,但總數大致也就在此,不會有失之毫釐、遍地都是他可調之兵的情況發生。」 「是,太傅。」風司冥微微一赧,隨即正色,重新對上池豫兮,「池大人,請您繼續說。」 「是的,殿下。」看一看柳青梵表情臉色,池豫兮沉吟一下,「這二百年的時間各國神道勢力消減,就算在號稱神之西陵的國度也是如此。兩百年來大陸局勢激盪,變化極多,相比於我北洛,西陵君權、族權、神權分立的制度在處置臨時大變方面多有掣肘。種種不利,加上大陸整體神道衰微的形勢,使西陵國君數次試圖削減神權。但西陵是大陸國力最強,侍奉神道也最悠久、信仰最堅定的國家,大神殿如何肯放棄這樣的世俗庇佑?然而大勢不可違逆,不過強作掙扎罷了。到念安帝兼任大祭司、自行冊立太子,是明確宣告國政再不受大神殿一絲影響。多少年的努力最後結果還是發生在自己一代,以豫兮地淺見,這才是伊萬沙大人最傷心也最惱火的地方。」 風司冥聞言輕輕笑起來:「所以,各國都聽說了伊萬沙大人的惱火,也記住念安帝此舉落下了『西陵背棄大神殿』的惡名。但各國不知道的是,在伊萬沙主祭司的心裡,如果西陵可以回心轉意,他會是最樂於見到和接納迷途知返者的人?」 池豫兮微笑一下:「殿下睿智敏捷。看出了伊萬沙的心思關鍵。另外還有一點。便是當初念安帝推開教宗之後。大神殿一直沒有找到繼任地世俗庇護。這不僅僅是因為東炎素來地橫強少敬和我北洛神殿所倡導推行地教義平俗與摩陽 所傳有所不符,其中習慣的力量,實在不可以小視啊 聽到這裡,風司冥不由輕擊一掌:「好個念安帝,真是方方面面,計算周到!是他首先剝離了西陵的神道特權,現在只虛虛作態的稍稍示好。立刻又得到全部偏愛!得到大神殿的授權不說,還可以借助著大神殿的名義統合各國,充分調用各方勢力,正所謂名正言順。我之前一路,利用了多少神道宣傳,現在倒都成了為他開路替他驗證——好個念安帝,好個上方未神!」 「但念安帝真要統合各國,倡議聯軍。此舉究竟還是值得商議。畢竟。勞師遠來,靡費無數。先前他大開國門,允許我以平價向他大宗購糧購物。雖然擺明了站在我北洛一方的態度,自身到底沒有受到任何損礙;相反,借太寧會盟地條款,將我數年囤積的草原物資收購轉賣,贏利超過了平日的十倍。可若由西陵興起戰事,商路立刻斷絕不說,各種軍用耗費則是不勝計算。以念安帝素來的私心,只怕……我孤軍奮戰的時日還長久著呢。」 聽出副執祭司話語未盡處的擔憂,風司冥不由呵呵輕笑:「池大人,這卻是多慮了。我北洛勇士,赫赫威武,還不等著他那些心思雜亂、號令不齊的所謂聯軍支援應敵。東炎麼……」右手握拳往左手掌心一擊,「我一個人拿得下來。」 池豫兮頓時欠身:「殿下雄才英武,自然無不成功。」 風司冥微微笑一笑,瞥青梵一眼,隨即沉聲說道:「當然,方才池大人提到念安帝的私心,這也是需要認真考慮地。西北安塔密斯,護國大將軍孟安與他地十萬守軍隨時備戰,從安塔密斯到承安又有寧國公鋒佈置十萬人馬以策萬全——北洛,絕不允許有胤軒十四年的尷尬再現。大陸的局勢,已經不是三強鼎立可以維持數百年乃至上千年和平地了。念安帝能與摩陽山大神殿做過了結,本王……就該給眼下的三強並立做個了結。」 「……上方未神的私心,與其說是要藉機謀利,再一次讓西陵取得大陸首領的虛名,倒還不如說是為了他自己西陵一方的保全,故意布下的棋局罷了。」 拈一枚棋子截斷對手向中央腹地的延伸,一身祭司白色長袍的御華真明慢悠悠說道。 身子一震,本來打算落下的棋子重新收起,賀藍.考斯爾微微笑一笑:「大祭司大人,這話,從何說起啊?」 隨手將棋子丟回棋盒,御華真明呵呵輕笑:「你看清楚了,你手上的這一篇,是以西陵國主身份下達的詔書,可不是摩陽山通傳各國的神諭啊,我的考斯爾將軍閣下!」 賀藍眉頭一緊:「有差別?」 「差別……相當的巨大。」緩緩點一點頭,御華真明將身子靠上椅背,「行動依禮,將有作,必告於彼方——這是大陸千年來固有的規矩禮儀,真正能按著規矩用到實處的卻極少。我們常說國事之間無是非,講白了無非出自一個原因道理。就連大神殿也非常清楚,所謂侍奉神明遵循神意,根本只是因為神意同各國王族的利益恰好統一罷了。賀藍你雖是武人,書一向讀得不少,不會不知道歷史上那些有名的聯軍征伐,大神殿的授權從來都只有錦上添花,而不作雪中送炭的吧?」 「大祭司大人是說我國中的危急,已經到了素來旁觀地大神殿都以為勝敗可定。東炎無力回天的地步了?」 御華真明嘴角微揚,唇邊一抹笑意若隱若現:「我自然不是這個意思。且不說大部分國土還在我手,就算此刻只剩下京畿一塊,有賀藍.考斯爾在也一定能夠保全我宗室、社稷平安。」 「那大祭司提及先代舊例的事情又是為何?請恕賀藍愚昧,不明白大祭司大人的意思。」 「賀藍啊賀藍,你怎麼就還沒明白過來?只會錦上添花不作雪中送炭,這國書是西陵皇帝的手筆而非大神殿的神諭,不正是說明冷眼旁觀的伊萬沙並不以為東炎到了危險邊緣麼?雖然念安帝在國書上有『天下人共討之』、『合諸兄弟之邦』這樣的句子。可這不過是西陵一族宗室地看法、一個國家地舉動罷了。神明旨意云云。都只是上方未神一面之辭。大神殿那邊,到現在地反應,充其量只是默認,而絕非主導。摩陽山甚至沒有以神殿教宗統領的身份,向我這位東炎的最高祭司發出任何的言語,單是這一點就可以很清楚地知道,對於西陵這一次的舉動大神殿絕對是無心支持的。換句話說。能號召起多少國家王族跟著一齊來發瘋拚命,就只看他上方未神的手段了。」 賀藍一呆:「但光是重新獲得大神殿青睞,默認他這種明顯意圖地舉動……念安帝的手段,不能夠小視啊。」 御華真明搖一搖頭:「這當中的關節,賀藍,或者並不見得向你想像的那樣艱難。以念安帝的為人心計,做事情不會真的不留餘地,當初他敢那樣行事。必定就是留有像今天這樣後著的。」在棋盤上點過一點。「知道是怎樣的對手,就會很自然地揣測他地為人,做事情地習慣。越是不合常理的動作。越要思考周全做出合理的解答。比如以國主兼任最高祭司,比如不通過大神殿就冊立太子,還有這一次地取得摩陽山默許號召諸國領導討伐,裡面一定都是有著某種深意的。」 「那麼,究竟是什麼促使念安帝做出這樣決定,不惜勞師動眾,千里迢迢跨過關山無數,也要把手伸到這平時根本夠不上的草原呢?」 考斯爾一邊說著,一邊取過手邊茶壺茶杯滿滿斟上奶茶。雙手捧著送給御華真明,御華真明一笑接過,卻不著急喝,「不錯,西陵與我東炎既不接壤,當中又隔了不止一個國家,這一次就算聯軍真的打過來而且也把我打敗了……」一眼制止考斯爾脫口便要吐出的反駁,東炎大祭司之微微笑著,「這是假設,所謂最壞的打算,若我東炎真的被打敗了,得到便宜除了北洛再不會有第二個,他念安帝何必花這個絕大力氣為他人做嫁啊?」 「但若果真如大祭司所言……我是說,最壞的打算,西陵首倡『義軍』,征領之實,不但屆時大神殿會予以確認,就是其他 不能不承認他重新獲得了大陸首領的名位啊。」 「就算是千年的神之西陵,一份虛名就當真重要至此了嗎?」御華真明輕蔑地搖一搖頭,「不,不是這樣。像風司冥,或許還需要藉著所謂神明糊弄那些愚夫愚婦搜羅人心,像西陵,早已經用不著做這樣的事情……他只要保持上方王族的血脈繼續傳承下去就好,畢竟,整個大陸誰還能比得上他流傳千年的根基深厚呢?說要再現他先祖先君的輝煌,以上方未神的性子實在說不通,哪怕就是單純製造麻煩報復當年我國提前抽身使西陵陷入苦戰最後蝴蝶谷大敗,或許還更有道理一些。」 「君主……總是有權力任性的。」賀藍微微笑一笑,沉默片刻隨即開口,「那念安帝的性子,以大祭司大人看來,會是這個理由嗎?」 御華真明扯動一下嘴角,「一半對一半吧。當年行事,今朝報應——西陵,大約是被蝴蝶谷一戰打得怕了,而且幾年時間元氣都恢復不過來。而我國卻是沒有在相應的東方戰線上吃太大的虧,最多是把咬在嘴裡的肉吐還了回去。這樣的對比,要找機會報復削弱我國力量,在西陵來說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麼大祭司大人所說另外一半呢?」 御華真明輕輕佻眉,望向賀藍.考斯爾的面孔似笑非笑:「我說第一將軍啊。為什麼就都要我來說明哪?雖然我份位上統領軍事、有國中除皇帝陛下以外最高統轄調動之權,但得到草原所有人敬服地東炎『軍神』難道還有別人?如果看不到念安帝此舉的真實含義,你還會坐在這裡,鎮定如恆地同我下棋嗎?」 賀藍.考斯爾微微笑一笑,隨手替御華真明斟滿了茶杯。「大祭司大人,念安帝是藉著神道教宗行事,就算內中大神殿並沒有多少真實含義的支持,單是眼下默許的態度。也足夠擾亂草原人心的了——」 「但若是還牽扯上其他。人心只怕會動盪得更厲害吧?」御華真明笑著搖頭。抬手將杯中奶茶一飲而盡,「北洛氣勢強盛,奇兵突襲,陷我於措手不及。他又借助神道傳統,號令諸國聯軍討伐,更加使草原惶惶不安。可是,既然是為了討伐我對他國宗室、神明一脈的失禮而來。就斷斷沒有毀滅大神一脈血親的道理;既然是遵奉了大神殿伐罪不義的號令而來,那麼所有地成功都要歸結到大神恩德之下;既然是他在關鍵時刻為戰場爭取如此多士氣民心,那麼最後論功行賞也要有相應地回禮報酬——這些,都不會是風司冥、胤軒帝他們所樂意見到地吧?念安帝聰明啊,他的性子手段,可是從來都不肯吃一點點暗虧的哪。」 「這、這……這是真神來之筆啊,大祭司大人!」 見素來沉穩的第一將軍抑制不住喜上眉梢,御華真明也淡淡微笑。凝視著大帳裡光輝明亮的一丈紅靜靜出神。 表面上界限劃清。仔細看卻有留存回護之意;遵循了太寧會盟的條款,但從中只收穫好處絕不輕予便宜;當著紛亂的大陸爭強地列國,玩弄著心機使出這般一箭數雕的手段。而讓自己永處不敗之地……上方未神,真不是凡人哪。 只不過,這樣的心機手段,用在這裡,只怕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緋櫻宮裡的那個男人,從來不是個懂得領情的。而這場大仗對戰的雙方,也各有人在暗中用力,絕不會讓那男人懂得這種屈伸。 萬骨成枯,生民塗炭——念安帝啊,這一仗的結果,可是早就被人安排好了的呢! ∼∼∼ 西陵國主、念安大皇帝陛下敬告大陸諸國:朕聞,神明教人以愛人,為我大陸子孫,流出自一脈,群分類聚,族居四方,繁衍而成諸國。故雖始祖有別、族群有異、國有小大、勢有強弱,追本溯源,其地一也。故神殿典章,昭昭朗朗,謂兼容博愛,扶持相親,不以私心害人;諸國並立,不以私利生亂。芶有利令智昏,言妄行悖,逆於神明訓者,天下人必共討之。 今東炎御華氏,薄德不修,恃強少敬,群鄰懾威,百姓怨苦。天降災衍警之,不恤民解救,反操戈鄰邦。於是爻君見戮,雍室為屠,陳臣屈首,宋子奔竄,至於av.先不告以兵革之行,及至諸國驚疑,則答以藩國不穩、請援輔政云云。 嗚呼!神明一脈,無非友邦;疆域之外,比為兄弟。嫂溺叔援,宜固常理,但豈矯飾越俎,弒其君、代其政哉?此偽言援助,真逞私利。古語云,守牧失道則天災至,草原大旱民不聊生,是神明驚醒之。御華氏不思反省,謹慎悔改,反變本加厲,侵犯比鄰之邦。推立傀儡,專行獨斷,有異己反對者必威逼乃至死無葬身,甚而誅殺君臣,傾覆宗室,更迭社稷。如此種種,非只利慾熏心,更斷親絕情,置神明於不顧。所行所為,令人寒慄發指,非喪心病狂莫能名之。 仁義不施,斯有天下人伐焉。天道昭昭,神目如電,豈許倒行逆施,為大陸諸國患者?av為犯,兼鄰國懇求,發兵應敵。羽檄飛報,其情可知。然而雖有抗暴,或為一國一族之舉。東炎淫威,侵害之眾,其多鞭長莫及:戰火傳燒,難得速定;爻之舊臣,宋室遺孤,苦楚流零,難返故國。其形可憐,其情可憫,而其恨可敬。義當援手,與為同仇。 昔大陸紛爭,必有中者秉神旨意,判斷是非,或盟或議,或征或伐,統領號令,為諸國服。今社稷傾危,生民陷於水火,苦盼救難,重振公義。神之西陵,千年流傳。朕敢繼我先君征領之遺風,上承神明之旨,中合親緣之誼,下附百姓之願,以傾國之力,達平順天下之宏誓。東炎既暴,則合諸兄弟之邦,共行聲討,伐罪弔民,匡正歸序,斯義者之所為也。 神說愛人,責殘民。義舉之行,必明朗堂皇。乃傳書天下,為有識明義者與我共倡。 ——《(西陵)念安帝告大陸諸國書》,《博覽.通史.制策國文卷》 浟優書猛 UutxT.COm 荃文字阪閱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四章 是誰忍,萬骨塗炭(下A) 字數:12202 將軍,盧森盧將軍回來了。」 小心翼翼靠近了望高台上靜靜站立的身影,趙全生在距離賀藍.考斯爾兩步遠處立定,快速而低聲奏報。 點一點頭,賀藍.考斯爾沒有回應親衛的奏報,一雙銳利鷹眸只緊緊盯住攜著滾滾奔馳回營的隊伍,口中低聲清數計算:「一三,二六,一十,十五……五七、五八、五九,三百騎出去,居然只有五分之一回來嗎?」 趙全生聞言身子頓時一跳,隨即低頭,身子微縮,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也許,盧將軍有其他安排……」 話還沒有說完,賀藍眉頭早已擰起,袍袖一拂,也不更多看他一眼,大步便向台下走去。趙全生又是一驚,急忙抿緊了嘴快步跟上。 草原的習俗,聯軍作戰,除去皇帝的御軍,來自各個部族的隊伍習慣於保留自己的旗號標誌,服色裝束也都有一望分明的區別——草原部族分支既多,崇勇尚武的風氣下各有統序,一旦一致對外聯軍作戰,御軍之外的部族軍隊往往是幾百上千的隊伍人馬拼湊起來,集結到同一桿號令大旗下。東炎民風彪悍,部族之間比試爭強時有發生,縱在聯軍作戰應對共同敵手的時候也常存一份好勝之心。以最基本的服色保持各自的部族領屬區分,是草原人強烈的族群觀念和獨立好強個性的體現,也是草原各股勢力的直觀反映。要統領這樣地聯軍作戰,保持從最高將領到最普通士兵的協調一致。內中調兵遣將、籌謀運算的辛苦自不待言。 不過草原軍制歷來如此。而放眼整個西雲大陸,能夠精確把握麾下每一名軍官將領所有出身來歷、武功戰績以及所率兵士能力水平的,大約也只有東炎的第一將軍,被推崇為草原軍神的賀藍.考斯爾一個人而已。他不但瞭解東炎境內從朝廷到部族每一個將領的情況能力,軍士當中有一二過人處的,也幾乎全部知道地清清楚楚;對於手下將士,哪一種服色裝飾、兵器坐騎是哪一個部族地標記,每一支人馬在誰地管轄、上下統屬如何。更是沒有一絲一毫地遺漏疏忽。因此見到返回營地的煙塵滾滾。隊伍數量明顯在千人左右。賀藍.考斯爾卻只數了不到六十,趙全生立即明白他真正清點的並非盧森率領、來自阿史葉迷部的騎兵,而是夾在阿史葉迷部族深紅色戰衣中,那一點點近乎灰暗的青白顏色。 那是斯沃斯的因賴特。二十四個時辰前,這位脾氣執拗的草原勇將強求了將令,率領一小隊人馬出發向西北,回應北洛在捷遼嶺地推進。同時,試探風司冥這一支人馬的實力和他真正的意圖。 捷遼嶺在黃石河西岸,屬於北方沿海丘陵大蒼山的延伸。靠近河谷的地方山勢幾乎已盡,只是相對於從最北端黃石河口到兕寧皇城的一馬平川,捷遼嶺是此刻東炎北方唯一勉強可以當得起一點「地利」意義的自然屏障。風司冥要向南進軍,考斯爾一方面集結大軍在與捷遼嶺隔河相對的東岸平原上隨時待命,另一方面則是派兵加強了捷遼嶺地守衛監視。果然,風司冥有所忌憚。並不強行在河東岸推進。而是不斷以小股軍力襲擾捷遼嶺。冥王軍素來擅長奇襲,而此番大軍由料想不到地海上水路大舉攻來,東炎軍士早懷驚弓之心。雖然北洛在捷遼嶺的攻打態度並不強硬。原本嶺下守軍盡自守衛得住,但三番兩次下來,心上壓力卻積攢得越來越大。終於,在京北考斯爾的大營收到風司冥第六次派兵襲擾地消息同時,也接到了捷遼嶺最高守將溫勃柝的求援書。 自從得到風司冥由海路奇襲黃石河口,大軍威逼京師消息而從鷲兒池戰場急返國都主持軍務大局,七天以來賀藍.考斯爾整頓軍器物資、各地調遣人馬積極備戰,各種軍務處置井井有條,極大地安穩了朝廷和軍隊的人心,但是,除去調軍在京城周邊佈防,他沒有下達任何出戰迎戰的命令。而且,還以第一將軍、國中主帥的身份向全軍下達最高諭旨,嚴令各部依調行動,謹守各自規定的防線區域不得妄動,更不得自行出擊主動進攻北洛的軍隊。風司冥從祭魚浦南下,兩天不到的時間又向京城逼近五十里,攻克大小四座城池俘獲大量人口物資,軍隊朝廷驚急慌亂、議論四起,賀藍.考斯爾還是一句「嚴守防線」勒令全軍按捺不動。雖然,考斯爾是草原最聲威顯赫、人所信賴崇拜的「軍神」,當此之時,麾下性急焦慮的將領還是難以控制自己的心思情緒。溫勃柝求援書一到,連日被軍令拘束住的大小將官群情激昂,個個自告奮勇率軍援助捷遼嶺。其中聲音最響、態度也最堅決強硬的,就是曾經跟隨鴻逵帝和考斯爾十年轉戰平定東南,號稱斯沃斯第一勇士的因賴特將軍。 權衡再三,考斯爾最終允許因賴特的請求,但只許他率領本部直屬的三百人馬前去,並且反覆叮嚀,務必以察看虛實為主,切不得急躁求戰。因賴特是兩天前離開京北大營的,按照常理,捷遼嶺到大營間無甚阻礙應該很快就有軍情奏報傳來。然而接下來整整兩天兩夜,除了因賴特在入夜時分趕到捷遼嶺便立刻遭遇北洛軍隊並參與戰事,之後就再沒有軍前消息傳來。趙全生知道賀藍.考斯爾雖然臉上始終鎮定,內心驚疑憂慮已經節節攀升。差不多又等待了六個時辰,到這一天日出時分,賀藍飛報傳令從疊川草原收縮退守京師,此刻正率軍在京城西北百里處設立新一道防線的偏將軍盧森,命令他立刻率領一支人馬北上捷遼嶺。查看前線戰事實情。 和趙堅一樣,盧森同是賀藍.考斯爾親手歷練提拔上來地將領,手下有跟隨考斯爾多年的精銳。接到命令率領一個千人隊奔赴北上,到午後就有捷遼嶺的軍報傳來。得到前方戰事對陣看似不激烈傷亡卻相當慘重的消息,賀藍與營中一眾東炎的將領心上都是一沉。也不待考斯爾開口,眾將各自回營整頓預備隨時應戰。整整一個下午,京北大營的空氣凝重到十二萬分,直到一刻鐘前飛馬奏報。說盧森已攜因賴特及餘部返回大營。緊張氣氛才略微有所鬆緩。許多將士已經急忙忙聚到大營門口。而賀藍.考斯爾也一改往日穩坐中軍的習慣,到營前了望高台上來回踱步,不時眺望。 盧森是與所部第二個百人隊一齊進入大營的。從瞭望台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地背後,坐騎上所載另一個人頭上那泛著斯沃斯精鐵獨有青輝地頭盔。草原人原本愛馬 戰馬相當於戰將地半身,更何況。因賴特的坐騎「逵帝親賜,意義非比尋常——此刻因賴特由盧森戰馬負載,而隊伍之中竟看不到那匹功勳赫赫的駿馬龍駒,捷遼嶺戰事慘烈可想而知。再看一看夾在盧森深紅色衣著裡面,那五六十名渾身灰土血污,除了淺淡一些幾乎看不出原本青白顏色的斯沃斯部族的士兵,眾人內心頓時像被無形的大手狠狠揪住—— 「盧森參見將軍。」一進大營,還沒下馬就呼喚早已準備好的軍醫和兵士將傷者帶入營房。又讓軍醫把傷重虛弱說不出話地溫勃柝扶下馬送去救治。盧森翻身下馬,極快整頓了所部在身前列隊,這才轉身向一步步緩緩走來的賀藍.考斯爾傾身下跪。響亮鎮定的語聲穩穩傳進周圍每一個將士耳中。只是,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沙啞。 淡淡掃周圍一眼,考斯爾不易覺察地微微點一點頭,隨即沉聲開口:「隨我到中軍——還有蘭齊將軍、葛雷德將軍,都過來大帳。」 考斯爾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快步走向大帳,盧森和被點到名字的兩名將領也立即跟上。趙全生邁上一步:「全體聽命——立刻返回各自營帳,所有人嚴守方位,刀出鞘、馬上鞍,隨時準備作戰!」 「是!」 整齊的響應一聲,趙全生又看著眾將指揮士兵們各歸方位、營轅肅紀,這才回身快步奔向中軍大帳。 「……到底有多少人馬?」 才走進大帳,便聽見考斯爾快速而冷靜的聲音。趙全生抬頭,只見盧森卸了鎧甲戰袍赤裸著上身坐在獸皮墩子上,任一臉嚴肅的中軍御醫派特裡奇處理他頸上以及腰上地傷口——賀藍是東炎第一將軍、御華焰至愛地手足心腹,所以鴻逵帝命令草原醫術最高,也最得皇帝信任的御醫隨侍在他軍中——賀藍.考斯爾親自捧了藥箱站在一邊,隨時準備為派特裡奇遞上小刀藥或是藥膏紗布之類。 盧森兩處都是流矢所傷,頸上一處擦傷不甚重,只是被領口袍氅的繫帶勒得樣貌有些嚇人,但腰上卻是箭支入體。大陸各國所用武器差別極大,北洛地箭支大小、輕重介於西陵與東炎之間,一般形制和東炎大抵相同,但為謹慎,盧森中箭後也只削掉在身外的箭桿而不是直接拔箭。果然,派特裡奇從他腰部小心取出的箭頭上生有兩排極細密的倒刺。眼見被軍醫隨手擱在身邊圓几上的箭頭,趙全生心頭不由跳了兩跳:雖說武將堅忍,戰場上大小傷勢都屬平常,但方纔盧森疾馳、下馬到跪拜應答,一連串動作自己竟是根本沒看出他有一點半點受傷的痕跡來。而此刻盧森的表情也是平靜淡然,完全不以箭傷為念,一雙直視統帥的深綠眼眸閃出異常沉著和冷峻的光彩。 「以末將的估計,襲擊捷遼嶺東關的北洛軍人數約在五百,最多也不會超過六百。」 趙全生聞言頓時一怔,一邊蘭齊、葛雷德兩名上將已經先叫了起來:「怎麼可能?」「若只有五六百騎,溫勃柝又不是半途與他狹路相逢,如何就打到這樣?」 盧森輕輕搖頭,目光片刻不離賀藍.考斯爾:「將軍。請相信末將。衝到關口救援因賴特將軍的時候末將看得非常清楚,對方主將地服色是千夫長一等的軍階,戰場上北洛軍的人數也只有這一點。只是,北洛這一次的作戰,都是五六個人、七八個人聯合成一個個的小陣,用一種樣子奇怪的盾阻擋我方箭支和其他兵器進攻同時推進。」 「樣子奇怪的盾?」考斯爾略一皺眉,「是不是六角形,六個邊上都有刀刃的?」 盧森眼中頓時一道光閃過:「正是……將軍?」 考斯爾深吸一口氣。一手扶額。輕輕歎一口氣。隨即伸手取過身旁幾上那只才從盧森身上取出地箭頭:「箭頭短、沉,倒刺細密,能抓附——海邊人家抓捕大魚時候才會用到這樣地箭,盧森,北洛箭手用地都是弩機吧?」 「是的,將軍……」盧森答得極快,一雙眼中神采略有所悟。蘭齊和葛雷德也是目光交錯若有所思。只有趙全生一時還摸不到頭腦。但賀藍.考斯爾接下來的話馬上為他解了疑惑:「是我的錯——明明已經知道風司冥從海上過來,水上的用兵知曉透徹,卻一點沒有真正放到心上,更沒想到北洛的軍情事先提醒。風司冥手下簡頓之,是數十年水戰的宿將,陸上攻堅也是一把好手。六邊開刃地六角形圓盾,從漁民捕魚工具改進過來的弩機,都不是平常能夠見得到的兵器陣形和作戰方法。捷遼嶺守軍不曾見過。因賴特也不曾。猛然遭遇吃到大虧……都是我的過錯。」 「賀藍將軍!」「大將軍,這與您無關啊!」 賀藍向急急開口的蘭齊和葛雷德揮一揮手示意稍安毋躁,又衝包紮好盧森傷口的派特裡奇微微頷首允他退下。隨後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中央主帥位子上坐好。一手輕輕撫頷,目光在身側地圖上掃視流連:「五百人……又是這點人數。算上這回已經是第六撥,仗著兵器陣法,難怪捷遼嶺連續被擾,說來襲的北洛軍人數不眾破壞損傷卻大——不過溫勃柝也真混賬,連著四天,不,五天受襲,難道連對方用的兵器都看不清楚?還有圓盾地陣法,明明擺在他城關底下,見著奇怪就不知道奏報嗎?」語聲一頓,突然轉視盧森,「你趕到地時候,因賴特陷在陣前,溫勃又在哪裡?」 雖然跟隨了多年,盧森還是被他目光中的陰沉壓得頭不自覺一低,「溫勃柝將軍……啟稟將軍,溫勃柝將軍在五天前北洛第一次襲擾關卡的時候,對戰中就受了傷傷到了右臂,因此之後都是坐鎮在關內調度指揮地。」 「他一關鎮守主將,北洛第一撥的人馬也不上千,溫勃柝憑什麼就要親自去?」年老而性急,蘭齊聽到這裡忍不住開口打斷。但一句話問出口卻已經知道了答案,老將憤憤哼一聲,重重坐回自己的獸皮墩子上,「看著人少就心癢癢活動,也不想想風司冥的便宜有那麼好撿麼?——真有膽沒算計的混東西!」 「蘭將軍。」賀藍微微扯一扯嘴角,開口止住老將軍的低聲咒罵,「加上這一次已經是第六撥人馬,北洛連續不斷襲擾我捷遼嶺,卻沒有立即強行破關南進的架勢。依您看——啊,還有葛雷德將軍,你們認為風司冥真正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他自然是想用這些小股的部隊不斷騷擾拖累我們,當嶺上守軍疲 一放鬆的時候,立刻大軍擊破防線。」蘭齊立刻說 賀藍隨即看向葛雷德,後者先起身施過一禮,這才重新落座開口:「疲兵的計策雖然陳舊,但效果是很明顯的。這一點末將完全贊同蘭將軍的說法。」 「這一點……那葛雷德將軍的意思是?」 「但末將以為,雖然北洛軍仗著兵革的優勢,不斷襲擾我防線,但捷遼嶺到底只不過一道防線而已,駐守的軍隊雖然不少但絕對不是主力。就算眼前北洛擺出的確實是疲兵的架勢,但風司冥會指望靠這裡的一點疲兵伎倆來拖垮捷遼嶺背後三十五萬大軍?這絕不可能。」 賀藍.考斯爾點一點頭:「是的,就只看人數地對比。這也是不可能的。那麼葛雷德將軍以為風司冥不只看著捷遼嶺,他其他看著的地方又是哪裡?」 「東岸,捷遼嶺的對面,騎兵可以直闖的大平原!」 「可是東邊有我們的大軍在,平原上隨時看著哪!」落,蘭齊立即大聲反駁。 「都說東炎騎兵第一,但是冥王軍馳騁殺陣的本事一點都不比我東炎弱這也是事實!」葛雷德的聲音也一下子大起來,「別忘了兩年前。風司冥在我幾道防線之間來去自如地前鑒——奔襲作戰是冥王軍地絕對優勢。我方雖然有大軍。也未必趕得上他地速度——平原才是最適合風司冥的戰場,他怎麼可能放過?!」 「平原固然是冥王軍的優勢,但這一次北洛舉國兵力而來,怎麼會是兩年前風司冥一個人親兵作戰的模式?用疲兵之計製造憊怠,一有鬆懈立刻攻以強兵,顯然是眼下北洛正在進行的事情,也是最合用兵之道的做法。」 「用兵之道?風司冥哪裡是按著正正規規兵法用兵出名的人!如果是。這次他丟開鷹山南北兩頭從海路上繞過來又是怎麼回事?!」見蘭齊聞言一怔,葛雷德立即繼續道,「虛虛實實,最明顯地做法可能就是真正的意圖,但更經常的都是真正意圖的掩飾。捷遼嶺此刻守備森嚴,幾次襲擾試探下來風司冥不會不知道,再加上因賴特和盧森這一回……一定不會大軍進攻最堅實的地方,而要找其他的破綻。守衛虛弱的地方。捷遼嶺對岸的平原沒有阻隔。因為知道有大軍在後方隨時準備策應,守衛地鬆懈相比捷遼嶺上一定有相當程度——我們絕對不能讓風司冥又一次得逞!」 見兩名老將各持己見不一會兒就爭得激烈,賀藍微微皺眉:「盧森。你從捷遼嶺上來,那裡情況,到底是怎麼樣地?」 六道目光一齊射來,盧森靜靜看三人一眼:「將軍,到末將離開的時候捷遼嶺的守備還非常嚴密。北洛地軍隊,一時片刻之間……還攻不過來。」 「將軍。」 聽到輕輕一聲,賀藍.考斯爾抬頭,卻見趙全生換上了蠟燭和火盆,然後手一斂靜靜退出帳外。 順著他臨出去的視線瞥一眼案上,半個多時辰前送來的晚餐,自己還一口都沒有碰。 賀藍微微苦笑。 不是不餓,為了捷遼嶺的戰事,著急等待盧森援救的奏報,這一天除了早起後一餐,中午的時候幾乎只喝了一點奶酒,其他根本就沒有再用。盧森返回,帳中議事一直到夜深,按著自己臨逢大戰絕對比平常更注重每一頓飯的常理,晚餐一送來早就該吃完。只是這一次,當飯食放到眼前,卻實在沒有半點胃口,更不打算依循理智強迫自己用餐。 蘭齊和葛雷德出帳的時候,自己看得出兩名老將眼中強烈的擔憂,卻不能對他們的心思給予任何回應。 必須要有一場勝利,一場勝利就可以激活所有人的勇氣和信心——關於這一點自己沒有絲毫懷疑。戰場的局勢太過明顯,自開戰以來就始終處於防守劣勢的東炎,太需要一場直面風司冥的勝利來鼓舞士氣人心。城也好鷲兒池也罷,不論在這些戰場上擊敗多少敵人殺傷幾名敵將,只要風司冥所率大軍不受挫動,整個戰場的狀況就不可能有真正改變,更不用說雙方的民心軍心向背。但只要一場勝利,只要是正面對上風司冥的部屬,無所謂對方所在是否偏鋒側翼,就算一場不太大的交鋒,也可以將局部的勝利轉化成整體的振奮。而蘭齊、葛雷德、盧森,這些多年袍澤禍福同當的戰友部將,比軍中其他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有多麼渴望這樣的一場勝利,更清楚自己多希望這一場勝利是由自己親手摘獲。議論、爭吵、請命,不論所見風司冥意圖和下一步計劃如何,但求一戰的心思,與其說是老將們報國心切,還不如說是將身為主將,凡事不得不謹小持重的自己的渴望大聲地宣揚出來。同時,也是將這一戰、這一場勝利對於此刻自己的重要意義,明白無遺地宣揚出來。 從鷲兒池返回京城整頓大軍應戰到現在,自己沒有下達過任何出戰或迎戰的命令。更禁止全軍各部擅離擅動,與北洛軍爭鋒。深諳東炎真正軍事實力分佈,也深諳東炎各軍各部作戰習性,在北洛大舉進攻開始一刻,自己與鴻逵帝便果斷做出放棄邊緣,在國都和中央腹地集中物資和兵力,積蓄應戰地決定。因此鷹山防線以西,北洛軍得以輕鬆攻取。但是疊川草原為中心的國中腹地。南北兩端城和鷲兒池死死頂住了北洛的強攻。就算風司冥通過北方海上繞行襲取河口威脅國都。但城和鷲兒池的拒防一日不破,北洛就不能形成數路大軍對兕寧皇城的合圍進攻;疊川草原嚴防死守,加上京城居中的指揮協調,風司冥就不可能動搖東炎真正的國本命脈。 登基至今二十六年,二十年親政的一半時間都在馬上四方征伐地鴻逵帝,東炎軍隊真正地最高統帥,比任何人都更相信自己士兵地實力和忠誠。放棄遙遠而力量微薄的鷹山以西。只是為了集中力量打大仗,並追求最終勝利的暫時性手段而已。所以他才會有如此的克制和耐心,在國土淪喪、草原人心惶惶的時候,冷靜沉默,甚至騰出手來繼續收攏朝廷之於部族權力的堅定行動。身為東炎的第一將軍,更是自幼站在御華焰身邊、支持他每一個決定地夥伴,自己非常明白鴻逵帝在這一場與北洛的戰爭中渴求些什麼,並從戰事開始之際就為他的目標理想做一切必要的處置安排。 如果從鴻逵帝的戰爭情況設想來看。眼下戰場、國中的局勢。一切都在最初的預想之內。 但只有一件事,超出了鴻逵帝,也超出了自己的預計 |外。雖然沒有在實際地戰場上起到使下的效果,卻一下子觸動了整個東炎朝廷。朝廷眾臣的惶恐,人心地傾向偏移,讓原本在預計和掌控之中的局勢,在自己眼睜睜中慢慢脫離了最初設想的軌道。 這便是風司冥取道北海,襲取黃石河口的舉動。 不是每個人都有鴻逵帝或是自己一樣的大局籌謀,也不是每個人都像身經百戰的宿將們那樣能夠冷靜地分析敵我軍情,更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在危難之際第一個想到國家大義而不是各人自己。大軍威逼京城,造成的人心惶恐不言可知,但真正造成困擾和危難並不是京師百姓的恐慌——恰恰相反,這些好武爭強的草原子民,在噩耗衝擊過後的第一反應幾乎個個都是尋槍磨箭,積極備戰。不是普通的百姓,讓局勢變得艱難、脫離軌道的真正因素來自朝廷:緋櫻宮裡那些領取國家俸祿,平日滔滔不絕萬事在我的朝臣,當著大災大變、危難存亡,竟一個個六神無主顛倒失常;而稍一鎮定,又抓住了京城外集結的大軍,試圖以朝廷的名義,指揮一個事實上絕不會聽命於彼的戰場。 自己需要一場勝利,因為冷靜,或者說暫時緩過神來的兕寧朝廷迫切需要一場勝利。按兵嚴守,不主動出擊的戰爭策略讓就在背後,咫尺之遙的京城人心不滿。賀藍很清楚,如果繼續局勢僵持沒有進展,也許不出兩天,自己就會收到鴻逵帝出兵的御令。 而急於求戰,輕易地脫離最後也是唯一的城池地利倚靠,倉促對戰士氣正盛的冥王軍,結果……只會讓戰爭的天平向北洛偏傾。 風司冥似乎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不顧大軍遠來、疲兵策略慢慢跟自己對耗的龐大代價,頻繁地一次次意圖並不在真正破關奪地的襲擾,就是為了將這種危急、恐慌的巨大壓力施加到兕寧朝廷,以東炎本身的力量,壓迫東炎自己的大軍。 真正為將者,必能善用一切條件,化為利己克敵的制勝之機。風司冥借助著神道之力,有北洛全國、全軍的全心支持,更有胤軒帝的絕對信任——他是真正的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自己的處境卻不是如此:背後咫尺就是京城,文官們的眼睛,鴻逵帝的心情,都讓這場仗變得異常艱難。只佈置防線卻不進攻,自己長時間的「不動作」,對京城裡那些朝臣們,一定也是巨大的壓力吧? 淡淡苦笑一下,賀藍長長吐一口氣。凝視案上燭光,臉色變得深沉:如果……如果東炎還是單純的部族聯盟,固定一點地京城就不是那麼重要。善於奔走遷的草原部族,從來不執著於所謂史冊名聲、身份尊嚴,只要王旗不倒,首領大就是一國一族核心所在;只要族人保全,就不怕牲畜財物喪失流離。從軍事的角度,自己從來不相信熟悉草原佔據地利。站在同樣的地位高度上會比風司冥差一絲半毫。如果能給自己像從前任何一次戰鬥那樣自由決斷、控制大局的權力…… 但是此刻—— 此刻的東炎。是君主與朝臣共有的東炎。想要放棄兕寧京城不守衛,只怕立時就引來滿朝非議,就算自己是第一將軍東炎軍神也不能夠保證得到需要的支持。連續地國土失守在朝廷民心當中地陰影已經太大,輕易地決斷,可能會帶來更糟糕地效果也說不定。而更關鍵,是自己京北大營每一日的全部錢糧,都由京城按日調配接應。 不要說異想天開般的突發制人。任何的輕舉妄動都會引來巨大的震動。 也許,自己注定就沒有機會,與赫赫冥王站在平等的戰場,真正平起平坐地對戰。 沉默良久,賀藍.考斯爾再次苦笑一下,隨即緩緩收回思緒,將目光移到身側大幅的地圖上。 戰場沒有所謂如果,眼前地一切。就是眼前的一切。 地圖上用鮮明的朱紅描出兕寧、城、鷲兒池、祭魚浦四處城邑名號。又用明黃的顏色註明東炎兵力集結的所在。白的塗料,標出國中暫時失守和不安定的區域,在整張地圖東炎的版圖外構成有些驚心動魄地白色包圍——除去東北方向地國境暫無外來干擾。北疆沿海、西面鷹山一線,再到南方各屬國的av雍,陷在中央地東炎,幾乎真落入了四面受敵、八方生亂的窘困境地。 想到日前西陵念安帝一紙國書傳於天下,頓時激起各國強烈迴響,、越、爻、雍四國立刻傳書起兵附議,之前出逃的宋國宗室遺子更直接在西陵的支持下自立為宋王,召喚舊臣收兵買馬,不過幾日時間就聚集了十萬人正殺氣騰騰向東南奔來……賀藍忍不住輕輕搖頭:念安帝太聰明,在這樣的戰局時機,竟充分利用北洛的強兵和大神殿的威信,向諸國拋出這樣的倡議!西陵東炎關山阻隔地無接壤,他卻憑借強大的財力,不勞動西陵軍隊一手一趾,自有無數見利冒險的小國衝鋒在前,讓他坐收「征領大陸」的實名。 遍地烽火,西陵念安帝號召聯軍討伐,南方屬國紛紛叛逆背離,這是在國都受到風司冥大軍的威脅之外,讓京城裡大小上下朝臣深深驚惶不安的又一個重要因素。 不過,南方形勢看起來危難緊急之至,賀藍心裡卻並不以此有絲毫著急。他不是單純疆場殺伐的戰將,與鴻逵帝數十年並肩戰鬥無數軍務朝政協作處治下來,對於這些數百年來震懾於強大武力而依附的屬國,他的瞭解遠比上方未神清楚深刻得多:雖然念安帝國書寫得煽動,但是爻、韓、陳、宋、雍這些小國,國中並非完全像他所說的那樣對東炎其恨入骨。除去、越兩國,目前王室倚仗著北洛的支持,投靠北洛為其在南方的部隊供應一切軍征所需,切實地對東炎造成損害之外,東南爻、宋、雍等幾個被扶立了新君或者重新選擇了執政宰相的國家,根本不可能如念安帝國書中所描繪的那樣,對東炎群起而攻之——到手的權利誰也難放棄,拋棄了東炎這最堅強的倚靠,爻之舊相、宋之新君該如何面對氣勢洶洶,號稱自己才是國家正統的新王,而讓自己立時背負起叛臣賊子的罵名?必定會竭力抵抗,或者至少,陽奉陰違暗藏殺機,決不會成全念安帝的一番美夢。而西陵要聯合諸國,糾結聯軍動作不可能很快,為了各自得利,勢必還有好一陣子的磨合糾纏,南方邊境不會立刻就成為戰火紛飛的最前線。比起相對遙遠的東南,始終是身前的風司冥才是心腹大患 全力應對的敵手。 從兕寧到捷遼嶺,然後是祭魚浦、鷲兒池、城。一點、兩點、三點……凝視地圖,賀藍.考斯爾鐵灰藍色的眼睛緩緩瞇起。 攻佔了祭魚浦,隨即極快地南下推進,乘勝追擊地勢頭分明,但真正到有軍隊守備的捷遼嶺,風司冥卻停下快速的進攻。幾場連試探真正實力也不能的小交手,連續六次對捷遼嶺的小股軍隊襲擾,風司冥反常的極端耐心。給京城帶來巨大壓力的同時。造成了大敵在即。自己絕不敢輕離京畿的局勢。 不能離開京畿……腦中一念忽閃,賀藍眉頭頓緊,只覺有極重要地信息浮現,自己卻怎麼也抓不住那道靈光。 「風司冥反覆襲擾,不用重兵,難道真地只是疲兵策略,向京城施壓令我浮躁令我不安?明白示人地舉動。和真正的用兵,風司冥向來的手法,他的意圖……啊,糟糕!」喃喃自語著,賀藍.考斯爾猛然一聲叫出來,快速起身,幾步跨到地圖前,雙手把住支架兩端。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反覆細看—— 風司冥的大軍。八日前襲取祭魚浦,隨後緊接著南進,現在大軍在捷遼嶺北、伯勞城下。自己與蘭齊、葛雷德、盧森等將領分析風司冥可能的戰法。都認為他不太會繼續繞過京城攻打更南方的部族。因為雖然這些部族都沒有東方七大部族那樣強勁地實力,屬於相對柔軟的部分,但是假使風司冥真正深入,一來大陸聯軍費時彌久,他在東南沒有呼應,則可謂孤軍;二來旁側有集結在兕寧的大軍,隨時可以出兵截斷他糧道,然後分而攻之,則風司冥在兵力上落到下風,情勢必定危險,以他的頭腦眼光,決不會做這等愚蠢之舉。所以包括自己在內,都一致認定風司冥必定直接沖兕寧京城而來,只一路的攻防手段會有所變化。 但此刻,圖上兕寧、城、鷲兒池三點各佔一方兩兩等距,而以局勢的危急,似乎也相差不遠。可是仔細分析,輕重安危,其實應有巨大差異——兕寧大軍環衛,似危而實安,而城和鷲兒池卻被北洛連續攻打了一月有餘。幾日前自己曾對鴻逵帝言說風司冥欲分兵合圍而使三路同時兵力不足的問題暴露,現在看來卻沒有那般簡單:三處城市彼此距離相差不多,若要同時攻破自然困難,兕寧皇城守衛堅固,風司冥以強對強似乎是為爭取更多勝機,但若是風司冥從來就不曾打算分兵合圍、數點同時開花又會怎樣?兩軍大勢正在僵持,若這三處有一處被北洛攻破失守,則立即可以刺入草原腹地,無論增援另外兩路中哪一路,都將形成優勢兵力從而對兕寧構成重壓,戰場的局勢,也將在一瞬間徹底扭轉明朗—— 賀藍.考斯爾頓時倒抽一口冷氣:那將是自己所能夠想像地最糟糕地情況。假使城或者鷲兒池失守,疊川草原的控制權就會落到北洛手裡。一馬平川的草原擋不住乘勝追擊地鐵騎,一端失守另外一端的要塞也逃不脫同樣的命運,就必須立刻從草原撤離回京師。而守軍撤退回京的這個過程中,很有可能會遭到兩路北洛兵馬的聯合追擊,但受到風司冥北面牽制的兕寧,只怕很難派出足夠的兵力援應…… 「該死的——見鬼!」狠狠一拳砸出,地圖架頓時呼啦啦癱倒。靜夜裡格外巨大的聲響,頓時驚動帳外的趙全生衝進帳來。卻見賀藍.考斯爾一手握拳提在面前,臉上全無表情,一雙眼睛卻是一道道精光亂竄。 「大……大大將軍……」趙全生呆了半晌才抖抖嗦嗦開口,但聽清了隨後飄進耳中的輕喃卻是頓時把全部疑問拋到九霄雲外:「最糟糕的情況,鷲兒池失守,城也被攻破……不行,要想出辦法,我一定要想出什麼辦法……但,但如果真到那一步,也只有破釜沉舟,跟他風司冥背水一戰……就算只有十分之一的可能百分之一的機會,我賀藍.考斯爾也一定跟他周旋到底……」 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貼身侍衛的存在,更沒有看到那驚恐的目光眼神,考斯爾幾步繞過僵硬了身體好像柱子一樣杵在自己身前的趙全生,一邊輕輕念著一邊向立在大帳側邊的書架快速走過去。「地圖地圖,貓耳嶺虎睡坡的詳細地圖……莫倫提的阿拉崗大、車牙胥騎兵步兵的精確數量到底是怎麼樣……還有盧森要叫他立刻返回去,往京城東邊……南方的路也要安排好,這個萬一……一路怎麼走多少接應,不可以不預先想……」 「考斯爾將軍!」終於鼓足勇氣,趙全生用力一聲喊,略顯不穩的身形立刻頓住。緩緩回頭,一點點對上親衛驚恐的,難以相信、卻又已經深沉下來的雙眼,賀藍.考斯爾沉默片刻,隨後,緩緩扯出一個寧靜的微笑。 臉色刷的慘敗,趙全生身子晃了兩晃。最終站住,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麼,一時卻發不出聲音來。賀藍輕輕點一點頭,剛要張口,一道疾風猛然掀開大帳門簾,一個滿身塵土的傳訊兵滾一樣撞進帳來:「將軍,大將軍……急報,急報——」 「什麼?說!」 「是鷲兒池——鷲兒池,失守了!」 —————————————————— 最近幾章字數嚴重超出預計,也不符合一向按vip章節收費規則會比較利於作者的做法習慣,但……算了,超出預計就超出預計吧。 唯一有點鬱悶的,是這一章超出太多,甚至上中下這樣的分章也都覺得不夠用。所以只好把這個下章拆分成A、B兩章,也許會有點奇怪,可是,章節內容就到這裡,真的是實在沒有辦法。B章的內容,大約兩三天後會發出來吧。 u悠書猛 UuTXt.cOm 詮汶自阪粵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四章 是誰忍,萬骨塗炭(下B) 字數:10148 已暮。 冬季的雨沁透了寒氣,淅淅瀝瀝細密地落著。沒有大的風,雨中的一切都顯露出一種穩定的模糊。傍晚淺薄夜色裡的幾點***光芒,看起來溫暖而鎮靜。 伯勞城,太守官衙。 遠遠看到一隊人馬從街盡頭筆直奔馳過來,玄色大旗周圍嵌著的明黃絲絛在火把照耀下異常鮮明,官衙門上侯了半日的士兵急忙一溜小跑到道路中央伺候。 勒住了玉花驄,柳青梵在馬背上向四下看一看,目光在掃視到一處時突然微微一頓。翻身下馬,向迎上來幫著揪住韁繩和撐起雨傘的小兵微笑一下,手一伸,將雨傘接過,隨即抬步向官衙街道對面,兩幢屋子之間凹陷的黑暗一角走過去。 跟隨在玉花驄之後的騎士們見狀立刻便要跟上,但注意到他沒有撐傘的手放在青衫背後搖了兩搖,頓時一齊停住了動作,只用目光緊緊跟隨。 一個機靈的侍衛,從守衙小兵的手上接過了火把,遠遠地為柳青梵照亮。 屋舍之間,黑黝黝的角落,露出一張孩子的面孔。 七八歲的模樣,皮膚是北方海邊特有的紅黑,個頭相比於一般草原上的男孩子顯得高瘦了許多;火光下一雙骨碌碌打轉的機靈眼睛,襯著一張沾滿雨水的臉倒還頗有幾分精神。看一看男孩身上淋得濕漉漉的外衣上幾處精細的補丁,青梵微微笑一笑。將雨傘撐到他頭上:「有事找官衙裡的人?等多久了?餓不餓?」 「窩頭吃過了,香!」抬頭望著雨中走來地男子溫柔含笑的眼,孩子直覺似的愣愣答一句,但隨即閃動兩下目光,「你是……你是柳青梵嗎」 感覺得到這響亮的一聲給身後眾人造成的震動,一道銳利精光從黑眸中閃過,青梵一手負在身後輕擺,微微傾身。臉上微笑更柔:「你怎麼知道?」 「你穿青衣。沒有穿鎧甲。看上去不像將軍,可是身後有好多將軍跟著。」說著一指官衙門口洛文霆、江揚等人,男孩歪了頭,認真地說道。 青梵臉上笑意頓深,回過頭向幾人投入意味深長的一眼,隨即重新對上男孩:「那麼,你是來找我嗎?」 「嗯。我就是想來看看——最強的勇士『緹多薩』,到底是什麼模樣。」男孩拍一拍身上雨水,雙眼直視青梵一本正經說道,「可是進去出來的,都沒有三頭六臂,也沒有兩個、三個夔因那樣大個頭地——夔因是我們伯勞城最強壯地人,你一定知道。而且也沒有長著翅膀——嬸子還有姐姐們都說,你們是長了翅膀從海上飛到河口地。是把翅膀收起來了嗎?」 「沒有人生了翅膀。我們是從海上坐船過來的。」青梵寬和地笑一笑,把雨傘向孩子的方向傾過去一點。 「唔,我沒有坐過在海上走的船……不過如果你真是柳青梵的話。」男孩仰起頭,眼裡閃出一道特異的光彩,「謝謝你。」 青梵微笑著,靜靜凝視孩子,沒有說話。 「是這樣……娘病了,家裡的哥哥姐姐也是。今天早上,我跟嬸子到城西神殿領了藥和吃地,中午之後他們就都好起來了!聽嬸子還有鄰家的叔叔嬸嬸講,城裡還有好多和娘一樣的人都好起來了——這是救命的恩情,娘說,就算我們什麼都做不了沒法報答,說一聲謝謝是一定要的。」 伸手,青梵輕輕撫一撫孩子的頭頂,「你媽媽沒有說,我們佔了你們的城市,是壞人?」 「可是,沒有屠城啊!」男孩驚詫地抬起頭,瞪視青梵的眼睛裡滿是不可思議和認真。「官軍們沒有投降,可是也沒有殺掉全城地老百姓。之前娘說,就算沒有生病我們也可以不要逃跑,怎麼會是壞人呢?」 聞言一怔,凝視男孩片刻,青梵隨即輕輕笑起來。將手上雨傘塞到男孩手上,「今天是你去領糧……家裡只剩下你一個健康能跑跳地男子漢了?記得明天到神殿領藥和口糧的時候要說一聲,會多給你一份窩頭——小男子漢,要照顧好你娘啊。」 男孩愣一下,隨後用力點一點頭:「是——你們真的不是壞人!」 見男孩一邊說著一邊往雨夜裡跑地背影,青梵微微笑一笑,緩緩挺直身板,向不知何時在自己身後撐起了傘的風司冥低聲笑一笑道:「看到了沒有?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都幾個月打過來了,一句『不屠城』能換到的還是這樣多,甚至連攻打佔領別人的城市都不會淪落到『壞人』。由此可見,當年御華焰平定東南的時候手段是怎樣的殘酷,對那些不主動臣服的部族又是怎樣的絕不留情。」 風司冥也微笑一下:「不,是太傅的藥起了效果。」一邊說著一邊隨青梵轉向官衙,同時小心地將大半雨傘罩在青梵頭上,「因為水土不服,還有紅雨污染導致的疾……之前完全沒有想到,太傅卻在國中的時候就命令隨軍帶了那樣多的專門醫治的藥。到了祭魚浦後軍中生火造飯,草藥湯劑平日的預防,都按照太傅的話沒有做得疏落,這才免去了我軍一場大難。現在一路過來這些城池都已經臣服歸附,百姓也就是我的百姓。將軍中預備充足的藥物援救自家百姓,這本是應有之義,現在卻是因此而讓這些百姓真正承認自己身份了。」 青梵淡淡笑著,瞥他一眼卻沒有說話:從海路奔襲黃石河口,祭魚浦南下一路到捷遼嶺北伯勞城,這一路北洛軍推進可謂順暢。其中原因自然眾多,北洛士兵們的勇猛,冥王軍一向的迅速頑強,黃石河谷沿岸素來安定防禦鬆懈、變生倉猝不及抵抗,等等等等。但有一條絕對不能忽視的。是月前那場引來東炎民心震動地「紅雨」以及之後數場含沙含土量相當高的降雨,給河谷沿線百姓和東炎守軍帶來的實質性損害。 草原大旱,處於北方的黃石河谷一帶雖然受災不重,但也是長時間不見雨水,糧食收穫只有往年六成,少的地方只得往年的一半。而大戰爆發後東炎國中的徵調,使得百姓為求飽肚大量食用山野蔬菜和魚蝦類的水產。雖然是冬天,受污染地食物和水還是有部分變質。最終導致食用它們地人地病變。這些症狀在「紅雨」初時還較輕。基本糧食的供應和人的抵抗力讓情況看不出其嚴重。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尤其是鷹山一線戰事緊張後東炎對國中其他地區的糧食控制,黃石河谷沿岸季風吹到的大小城邑紛紛顯出疾病的影響。而北洛軍由於事先預防處治周到,幾乎沒有因此受害,且攻打下城池後普查城內情況,通過神殿又給予百姓相當地援助,獲得東炎百姓的感激和擁戴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只不過,青梵從來不需要從別人的口中來獲得對自我的肯定。今天這個男孩子一番言語,卻是完全的意料之外。 還有,男孩子謝的是「柳青梵」——分發必需的糧食、 這種濟惠百姓又能博得良好聲名的事情,自己向來是全部加到風司冥頭上地。現在這樣一個七八歲童蒙才開地小孩子竟然也明明白白知道柳青梵,顯而易見的……轉過眼看向執傘並行的年輕地皇子大將,青梵沉默著,嘴角卻是抑制不住向上勾起。 「太傅。」 走進府衙正堂。風司冥將雨傘與外袍交給隨侍的親衛。親手取過茶壺倒了一杯,又試過了溫度這才奉給同樣除了外袍在堂上椅子隨意坐下的柳青梵。 注意到風司冥眼光,青梵微微笑一笑:軍中簡樸。自然不能有特別的好水好茶,平時飲用的就是燒開了的白水而已。從普通的小兵到最高統帥的大將概是如此,自己當然更不會增添麻煩作什麼例外。只是自己坦然,在風司冥卻每每有所歉疚不安,以為自己平素並無所好,唯獨對茶水似有特別的講究用心。他既不能以私權私心為自己在中軍置辦茶葉茶具,每次相處,倒茶奉茶都是盡量的禮儀恭敬。知道他素來性情和舉動的用心,青梵只是淡淡微笑著,一邊伸手想要去接過茶杯來。 「司冥?」 手指觸到了茶杯,卻不見風司冥鬆手,青梵微微一怔,直覺抬頭,見動作穩定、沉靜面容也看不出半點波瀾的年輕皇子一雙眼直直盯住自己,幽黑如夜的眸子深處有光芒激烈閃動。青梵心上一動,眉頭輕輕一蹙但隨即放開。輕吁一口氣,收回欲端茶杯的手與另一隻籠在身前,青梵靜靜抬頭,注目青年。 「啊……」瞬間收回神思,風司冥極快地掩飾過眼中神采和手上動作,輕輕一推將茶杯擱到青梵身側方几上。「太傅……太傅。」 清楚地見到青年那一瞬間的羞赧,和隨之取代其的驚嚇之後重新鎮靜下來那種特有的堅定,青梵伸手將茶杯握到手裡,輕輕旋轉著,又沉默片刻,才揮一揮手示意風司冥做到自己身邊的座椅上。「怎麼?是……為了軒轅皓的傷勢?」 風司冥身子不易覺察地一震,隨後才緩緩放鬆下來:「看到韓臨淵的奏報,我很擔心……甚至有些後悔。」 柳青梵看他一眼,隨後轉開目光。此時伯勞城太守府衙早被整肅得乾淨,裡外幾層的鐵衣親衛來回巡邏守護,但從正堂卻見不到一個多餘的影子。目光稍稍示意侍立在堂前陰暗中的影衛,月寫影立時從堂外帶上了廳門,隨即傳來另外兩名冥王親衛劉復和周必退開正堂範圍的腳步聲。 「太傅,我很擔心軒轅大帥。韓臨淵說他是一直硬撐著,到前天晚上又一次攻城還親自在最前線督戰,可是昨天早上……說是連站都站不起來,全身都燒得滾燙。」風司冥低了頭,「大帥他,大帥他……是他首先提出了互為掩飾、攻擊主次輪換的計策,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戰機的選擇,也絕對不會放過一絲一毫地機會。親自對陣賀藍.考斯爾的壓力。轉移他的目光為我們掩飾行動爭取時間——王楚才、程思……我應該更早一點讓韓臨淵過去的!」 「更早一點讓韓臨淵過去,軒轅大帥也不會讓別人代替自己站在南一路主帥的位置吧?」柳青梵淡淡笑一笑,「何況賀藍.考斯爾是名震大陸的東炎『軍神』,這樣的對手,能夠親自面對上是何等的機會,也是何等地榮耀?他要做地就是騙過這位赫赫有名地大陸智將,鬥勇不輸於人,鬥智。同樣不在對方之下。才是他身為北洛一代上將實力和驕傲的直接體現。司冥。這些年你與他並肩作戰,雖然經歷的陣仗也是無數,可是真正能夠讓他衝鋒陷陣,真槍實劍對戰的又有幾回?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固然是將帥所當追求,但縱橫疆場浴血拚殺的男兒血性,我想你應該懂得這種武將內心深刻的渴望。」 「是。太傅,我明白的。」風司冥輕輕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微笑,凝視著青梵地黑色眼眸裡卻並不見笑意。「韓臨淵將軒轅大帥強行送回都,然後護送回承安,大帥內心一定非常生氣……遺憾。可是,這樣對他的身子是最好的,是這樣吧,太傅?」 柳青梵微笑著。輕輕頷首。「從鷲兒池軍前,韓臨淵奏報末尾附的軍醫的話,眼下對軒轅皓身體最好的就是立刻返回承安休養。國中穩固。一切所需又方便及時,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抬頭,映入雙眼的是一雙似乎永遠安寧、沉靜地眼,帶著微微地一點笑意,說出來的話彷彿具有奇特的力量,一點點撫慰住自己驚惶不安地心。風司冥微微笑一笑,目光一瞥,見他一手擱在幾上虛虛護著茶杯,風司冥隨即將拳頭也擱上方幾,輕輕動一下,握拳的手背與他的手似觸非觸。感覺到人體特有的溫度一點點傳來,風司冥輕歎一聲,低下了眼眸。 袍澤袍澤,在自己不在的那幾個最艱難的年頭裡,到底是那位沉著、勇武而睿智的上將給了他最無私的教導和最真切的愛護啊……淡淡看一看青年俊美然而線條堅毅的側臉,青梵心中不覺一柔,擱在几上的手微微一側,頓時輕輕靠住風司冥手背。 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震,風司冥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抬起眼,更不能驚跳起來:他不想讓青梵知道……也不能讓太傅的柳青梵知道,自己此刻心中真正的所想。雖然這輕輕一靠傳來的最真切的體貼讓自己幾乎有落淚的衝動,自己卻絕不應該、也不可能像曾經孩提時那樣的淺薄單純,只一心一意,去索求一切讓自己安心的溫暖。 是的,他不能讓柳青梵知道,韓臨淵傳來的關於軒轅皓和鷲兒池軍情傷亡的奏報,真正震動了自己什麼。 兩路大軍分取疊川草原南北,以城和鷲兒池為中心戰場,牽制住東炎君臣全部的心思眼光,掩護自己取道北海,突襲黃石河口的行動。而在襲取河口成功,對兕寧城形成絕對威脅時候,以北方牽制東炎主要兵力,為城和鷲兒池的一舉攻破,大軍突入東炎腹地製造良機。當最堅固也最緊要的疊川草原被攻破,失去西方國土三分之一的東炎不僅將力量大損,最重要的是,餘下兕寧以西數道防線都有天然的缺陷和漏洞存在,縱使御華焰調集大軍也很難憑借一道防線將北洛大軍攔截於京城之外。而一旦西、南兩路分兵突入東炎腹地,加上自己北面的大軍,就是優勢兵力合圍兕寧的局勢,則這場戰爭,無疑將是最利於北洛的結果——是軒轅皓首先提出了分兵擊破、彼此策應的大計,然後才有自己大膽的北海用兵;疊川草原上「雙頭蛇」的大陣形,是軒轅皓精確到每一日、每一里的設想和提議,也是軒轅皓最堅決完美的執行。正如曾經的每一次,他對於戰場的運籌自若計算精準,將所有對可能戰況、對戰爭走勢的預想,轉化為分毫不差、真實可見的勝局! 十年,為帥、為副,軒 自己,似乎總是站在同一桿烈風大旗下,為共同的勝力;彼此完全的信任,無保留地支持。共同構築起北洛軍隊十年裡戰無不勝的輝煌功績。也許世人更容易看到冥王軍的赫赫軍功,但真正頭腦冷靜、能夠思考的人怎麼會不知,正是最高統帥的軒轅皓,以穩定的用兵保證了每一次堅定的勝利? 只有最少數的冥王軍高階將官知道,自己對於軒轅皓地信任和依賴,也許,遠遠超過了一個普通士兵對於「不敗冥王」地崇拜和信念。這位以大陸戰爭女神「茵莎」為號地統帥,北洛位列第一的上將。從來就是自己最尊敬的導師。最可信賴的統帥。也最不可失去的同袍。 戰場是殘酷的,腥風血雨,一將功成萬骨焦枯。親眼目睹無數至親好友的同袍在身邊失去性命,更幾次親身遊走在生死邊緣,曾經以為,對於死生無常,自己已經有了足夠地認知。更有了足夠的堅韌面對可能發生的一切。王楚才,十年的戰友,冥王軍建立起第一天便站在自己身邊的人;程思,軒轅皓最倚重的副將,是這個人手把手教會自己在馬上使槍、射箭。然而看到軍報上兩人戰死的字句,自己甚至不曾更多動容,而軒轅皓重傷可能再不得上戰場的短短一句,就令自己頭生暈眩。眼前片片閃光。 不是人情地親疏。也不是因為將才地彼此厚薄,只不過「戰死疆場、以身殉國」這幾個字,想到過別人。想到過自己,卻唯獨不曾想到過這位為人沉穩作戰謹慎的導師,沙場上真正常勝不敗的大將。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秋肅殿中曾經地教導,是為告訴自己人生修短無常,仰觀宇宙,俯察青史,一身微渺或如露如電,所以能對萬事了然豁達。然而死生之事真正降臨,當最不敢想像的生死的威脅、恐懼真正降臨到眼前,自己,絕然失落了應有的冷靜。 曾經的「冥王九騎」,到今天的王楚才、程思乃至軒轅皓,引發的無邊無際般的傷痛,或許都不及,一個模糊的、遙遠的、其實根本不敢真正觸碰的想像所帶來的驚惶。 一個不曾想像會失去的人——一個不能想像會失去的人。 一瞬的恐懼,像最剛硬的利箭穿透心胸。 這是戰場! 這是槍林箭雨的戰場! 這是什麼都可能發生的戰場! 自己將遭遇如何,這從來不是戰場上會更多思考的問題,如何獲得最終的勝利是一切的前提。但這一次……為什麼竟然要到現在,才猛然從迷夢中驚醒? 或許,是這一路太順利。從承安大軍出發,到今天、現在、此刻,一切都在被認為嚴密無疏的計算中進行,哪怕預計到的阻礙也慢慢轉化成掩護行動的優勢,就連風塵、雨水、疾病……戰場上所能想像到的一切因素,都在為北洛開道放行。 以至於,自己幾乎忘記了「僥倖」、「意外」、「萬一」這些詞語的存在。 甚至,在還沒有真正對上賀藍.考斯爾大軍的時候。 慢慢收斂神思,風司冥嘴角緩緩上揚,勾起一抹冷靜的微笑。 「司冥?」 注意到青年皇子將手收起,青梵微微一笑,抬頭。 「是,太傅。我在想鷲兒池的情況。」迎上那雙沉靜黑眸,風司冥眼中透露出精亮的光彩。「韓臨淵敢將軒轅皓送走,是為了他的身體傷勢,另外的,就是韓臨淵有足夠的把握,在今天晚上……最遲明天以前奪下鷲兒池。」 「是,從戰事的一般情況,這是韓臨淵唯一可能這麼做的理由,也是軒轅皓唯一可以接受的理由。」將茶杯端在手裡,青梵微微側頭,「軍報是下午,未時剛過時候到的,傳遞過來大約是半天時間,韓臨淵昨天晚上送走的軒轅皓——軒轅是主將,韓臨淵能壓服的時間不可能超過兩天,士氣如果受到影響對他會很艱難。所以今天晚上……這是完全可以想像的。」 「如果韓臨淵攻下了鷲兒池,消息傳出來,城慕容子歸那裡只怕會立刻遭遇到很強的攻擊,但是兕寧本身應該不會有更多軍隊動作。韓臨淵整修需要兩到三天,扣掉各地消息往來的時間,則不論城比利斯特下一步怎樣動作。是繼續固守還是從城撤軍返回兕寧,都留得出足夠的時間反應。如果是前者,慕容子歸就算一時放鬆倒退也無妨大局,而如果是後者,韓臨淵穿越疊川草原中途襲擊,會是非常漂亮地一仗。只有鷲兒池的主持,接下來鷲兒池的穩定和鎮守……」 見風司冥臉上微微露出遲疑之色,青梵淡淡笑一笑:「誠郡王世子。風亦璋風小將軍。現在不正在鷲兒池嗎?」 風司冥頓時一怔:「太傅說……亦璋?」 「連續的軍報都表明。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少將軍了。」掃過一眼,青梵用目光安撫急於張口分辨的年輕親王,「無論是誰,你,誠郡王,還是皇帝陛下,都不會希望看到亦璋殿下受到任何損害。這一仗他已經打出了風氏王族的威風。證明了他在戰場上的英勇和實力。而軍政一道,除去浴血沙場,還有更多地東西需要他去認識學習。司冥殿下,你應該給予他這樣地機會。」 「那,韓臨淵,他習慣了猛攻狠打,是不是也要讓他有個機會經歷這些?」 見青梵淡淡一眼掃來,風司冥心中一凜。立即斂容:「是。南路大軍,雖然軒轅皓不再主事,喬非、曹銳、康浩明三個雖然都欠缺些。但協同會合商議著是能夠處事地,戰場方面則有韓臨淵壓著。至於和北方慕容子歸的配合,時機把握方面,相信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城方面的消息已經有一整天沒有送來,戰事應該非常激烈,而從時間上大概也很快就會有奏報。只有目前我軍身前的捷遼嶺,簡頓之的幾次小股襲擾,對方似乎有快要支撐不住的樣子。不過可以想像,捷遼嶺下,有賀藍.考斯爾的大軍在等著我們。鷲兒池和城兩處,兕寧又被牽制住,加上他東炎最大地問題糧草,所以我軍此刻該做的,就是穩定已經歸服的屬地的百姓,保證我方糧草供給,與考斯爾慢慢對耗。何況,南方又有念安帝在計算動作,便不是直接的損傷,也教他不能捨棄了不顧。」 聽風司冥一句一句說完,柳青梵微笑著點一點頭:「不錯,不用著急,仗只慢慢打——東炎太大,我們已經吞得有些過快。放慢一點腳步,等一等韓臨淵慕容子歸他們,也等一等念安帝,對我們只有好處,而頭痛的該是御華焰和考斯爾。」見風司冥聞言露出瞭然的笑容,青梵又輕笑一笑,「我北洛兵精糧足,將才輩出,十年磨劍,忍耐為報當年侵犯之仇。而今又有神明旨意,百姓支持,正如念安帝國書所說,『義者之所為』. 地——皇上在等著,北洛在等著,你地世子也在等著。」 「是,太傅——」習慣性應「是」,但話音未落風司冥猛然抬頭,「太傅?太傅你說什麼!世子……佩蘭懷孕了?!這是真的嗎?是真的麼?是……真地……麼……」 這樣,應該可以徹底消除年輕親王心底殘留的關於軒轅皓最後一點低落情緒了。青梵微微笑一下,幽黑的眸子裡閃出清明的光:「是真的。皇上已經將她接到宮裡,由皇后親自照顧著,御醫隨時伺候,一切都不需擔心——我正修書往昊陽山,師傅不日間就到承安,必能保得母子平安。」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貼身的衣物處取出承安來的密信,胤軒帝紫金絲絡的標記赫然入目,「只看最後三行便是。」又頓一頓,「還有七八個月時間……承安萬事不憂,你只在這裡用心便是。」 「是,是是,太傅說的正是!」一手早已攥住貼身的荷包,風司冥急急接過密信,就著堂上燭光看起來。望著年輕親王難得手腳忙亂近乎失措的背影,柳青梵忍不住又是淡淡一個微笑。隨即腳步輕移,悄然出屋。 將胤軒帝的親筆密信從頭到尾讀過三遍,又將最後描述妻子情況的句子反覆讀過,風司冥終於露出安心的笑容:「太傅,太傅,太……」 「大司正大人往城外營帳去了。」 猛聽到周必的語聲,風司冥愕然回首,卻見親衛恭恭敬敬站在廳堂門口。陡然醒悟,手指磨蹭過荷包竹線。一股心酸頓時充滿胸膛,「太傅……」兩個字吐出,風司冥隨即斂容,正色向周必道:「傳我軍令,多馬、皇甫雷岸、薄少涵、江揚、龐朔,五人立刻到我中軍軍帳!」 「是,殿下!」周必躬身,「那麼這裡?」 「副執祭司大人會處置周到。」一眼看到正穿過重重廳堂向這邊走近的池豫兮。風司冥從容微笑。「池先生。明日地祈福儀式。拜託了!」 「擎雲宮的消息,風司冥的王妃,秋原佩蘭懷孕了。」 低垂眉眼把玩著腰上裝飾用的佩劍劍穗,上方雅臣安靜地等待主君接下來要說的話,但心裡其實不解,為什麼對「暗流」送上來的一大堆奏報,念安帝單單挑出這一條念給自己。 「雅臣。你難道不明白麼?」微微抿一抿嘴角,西陵大鄭宮的主人露出平日玉涵殿上絕不能見的帶有真實溫度地笑容。「北洛和東炎地這場戰爭,實質部分只怕拖不過今年秋花朝了。」 秋季金萼花朝,也就是九月九日,距此刻恰有八個月。上方雅臣不由錯愕抬頭,卻見念安帝在最高御座上隨意地舒展了身體。精緻地髮冠也被取下丟到一邊,一頭銀練一般的長髮自由散開,襯著殿上雍容的金、艷麗的紅。顯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透著妖冶的寒洌清冷。 不由自主打一個寒噤。上方雅臣急忙轉開了直視的目光:「臣愚頓,請陛下明示。」 瞥一眼躬身下拜地鎮國將軍、西陵定王,上方未神淡淡一笑。手擺一擺示意他起身。伸手撈起腰間墜下的一枚玉珮——看形狀,卻是一隻淡紫青色的凍玉荷葉小酒杯——上方未神嘴角微揚,一雙紫色的眸子光華隱隱,如有一層霧氣靜靜瀰漫。沉默許久,「雅臣。」 「臣在。」 「告訴宋僑,他可以向東炎正式進軍了。」 「是,臣遵旨。」 「傳書av國椿生子那裡,就說伊萬沙大人雖然暫時忙碌,但是一定很願意為陳人自己所推戴的國君加冕。」 黑眸閃動兩下,上方雅臣傾身下跪:「是,臣一定將陛下的言語一字不差地帶到。」 「很好,雅臣,朕一向相信你必定能夠讓朕放心。」上方未神微笑頷首,「所以阿克森提納那裡,你也一定知道該怎麼回答宰相大人的問題。」 雖然當年蒙受了柳青梵大恩,但處治國事卻自有堅持,兩朝元老、上朝廷宰相阿克森提納,大約是大鄭宮裡唯一一個敢對念安帝決定頂真叫板地人吧?所以雖然國書早已遍傳大陸,他還是一遍一遍痛陳所謂地「遠交近攻」、「唇亡齒寒」。念安帝不願見他,卻也凡事都不真的拋開他意見,就只有勞累自己上下聯絡奔忙。上方雅臣咬著牙微笑一下,「是,雅臣明白。」 「那就好——去吧。」 上方雅臣行禮,起身,剛剛退到大殿門口,突然殿中一聲悠悠傳來。「上方雅臣。」 「陛下。」 「……你,認為朕做的,對嗎?」 上方雅臣輕輕頓一頓腳步:「雅臣相信皇帝陛下所做地一切,都是為了西陵百姓,都是為了我上方王族。」 北洛胤軒二十四年(東炎鴻逵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夜,風司冥率兵十萬,取海路,大軍突襲黃石河口祭魚浦,捷。 胤軒二十五年(東炎鴻逵二十七年、西陵承恩八年)元月一日,西陵念安帝作國書傳示諸國,歷數東炎御華氏罪惡,號召大陸有識,聯軍共討。三日,、越、爻、雍國書應之。宋國宗室子,自領宋君正統,糾兵十萬伺攻炎。 九日,韓臨淵破鷲兒池。 ——《博覽.通史.北洛史卷》 uu書萌 uuTxT.COM 銓紋自版閱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五章 憤英雄怒(上A) 字數:5302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東炎鴻逵二十七年二月,兕寧緋櫻宮君王日常的起居偏殿小墨華宮裡,傳出鴻逵帝強制了暴怒的喝問。 陰鬱而滿是壓力的嘶啞嗓音,讓懷抱著一小疊奏折的承旨侍書於浚猛地停住匆匆的腳步。向殿門外侍立的御前侍衛和首領太監遞一個眼色,果然宮中的大總管三步並作兩步趕到自己身邊,壓低了嗓門:「於侍書,再緊急的朝務您也等一會兒——為早上那通軍報皇上發了大脾氣,這會兒正召見了考斯爾將軍問話呢!」 「考斯爾將軍?」於浚聞言猛地一呆,臉上隨即露出極驚訝的表情。自一個月前風司冥率大軍襲了黃石河口鴻逵帝急召賀藍.考斯爾回京應敵,這一個月來第一將軍統籌佈置,始終在京城北方正對風司冥兵鋒的大營。一應軍情和軍隊所需,都由特派的御前侍衛在皇帝與第一將軍之間溝通傳訊。朝廷上不用說十日一期的朝會,就是有什麼事情必須直接同皇帝商議,也是考斯爾上密折請鴻逵帝移駕到京北大營。一切森嚴戒備,都為防止風司冥率軍奇襲,主帥不在營中令遭大難而作。此刻鴻逵帝竟將賀藍.考斯爾召回宮中問話,可見事情嚴重緊急到了何種地步。 只是,縱是每日跟在鴻逵帝身邊,每天眼見著一封封軍報傳來,於浚還是對鴻逵帝像是突然爆發的滔天怒氣心存疑惑。 作為承旨侍書,於浚自然很清楚。像今日早晨那樣地奏報並不是緋櫻宮接到的第一份——類似內容的奏報,自元月九日鷲兒池被北洛韓臨淵攻破後,京師城西衛將軍羅加差不多每兩三日就要遞一封進來。他很清楚地記著,鴻逵帝接到與鷲兒池失陷一起送到的,鷲兒池北方護城平津寨、泗河寨亦隨後失守,主將薩曼棄寨奔逃的消息時,對手下將領素來要求嚴苛的君王只是略一頷首表示知曉,隨後就示意西衛將軍準備接納薩曼的殘軍。而後。隨著韓臨淵率軍北上。貓耳嶺和虎睡坡兩道防線沿途數處城池要塞。守將未曾交兵或者粗粗抵抗便即棄守城關,率領所部兵馬甚至部分百姓奔逃向京城,鴻逵帝每一次都是給出同樣的指示,並不為難這些將領。 今日羅加傳來地,是疊川草原東北角一處不大地城池,闊野城地守將烏木其帶了城中軍民東遷的消息。闊野城軍民數目不多,城防亦非堅固。夾在左右木茲、磊城、寶瓶鎮三座要塞中間,地位既無足重輕,平時也都只被當做東西往來道路上一處過夜歇腳的驛站。之所以設有守將,是因為四年前風司冥突入草原腹地,被攻破的城守將童道明得到時任闊野城太守的胡勇支持,在這裡建了臨時的指揮駐地,聯合周圍其他守城將領應敵。戰事平息之後鴻逵帝評議獎懲,對胡勇頗有嘉許。才因此升格了城防允許駐軍徵兵。由太守兼領守將。胡勇之後,烏木其任闊野城太守。烏木其闊羅斯武將出身,名雖不彰。卻也是能夠得到朝廷信任的將領,治政也頗有一番手段。此次他不曾請旨,更沒有其他上報請示就擅自率了軍民棄城東遷,以其作為顯然有失職失守之處。但以草原形勢,鷲兒池被攻破,城危在旦夕,城邑長官為保護百姓,權衡之下避開敵軍護送百姓逃往安全地界,卻也不能說是罪無可恕。畢竟,烏木其不是第一個如此選擇之人;而闊野城周邊,尤其相比於闊野城還在其後,距離城戰場更遠地坎城守將也早早帶了軍隊撤回到京畿,鴻逵帝也沒有對他大加責罰。所以,今日朝會上鴻逵帝的怒火,不僅僅讓於浚大出意外,滿朝文武,幾乎沒有一個不被君王的疾言厲色震得心驚膽寒。 但為了烏木其的棄城回兵,就急急召回在京北第一線佈防的考斯爾,甚至不管前方還有風司冥大軍虎視眈眈,鴻逵帝這樣的做法,於浚在驚疑之餘,又更多了幾分連自己都不敢多想的恐懼緊張。 鴻逵帝的怒火,誰也不敢稍掠其纓。不入正殿,就是殿中散發出來地沉沉壓力,也讓自己若是可以選擇絕不會踏入小墨華宮半步。只是看一看手上奏冊,於浚心中一邊無望哀號,臉上也擠出一抹死則死矣地苦笑——想自己連念安帝的國書,那等瘋狂悖逆的語言都能最終念出口,被同僚們推在這個時候遞交緊要地軍政奏報,也是可以理解而只能接受的事實了。 「……看看,看看!薩曼,一個,鐵戈托,一個,烏木其,又一個……一個接一個,好哇,好哇!原來所謂守將居然是這樣:城也不用防,關也不必守,身前的防線自有他人,敵軍壓境只管帶了人向後快跑!」抓住奏冊在御案上拍得辟啪大響,御華焰的聲音帶著一絲被強行壓 曲。 「這烏木其確實是造次,怎麼做出這樣的事情來?闊野城說是不緊要,卻向來當作木茲、磊城、寶瓶鎮三者糧援之類的中轉,大宗物資運轉都要經它停歇然後接續。不然朝廷怎麼特地在那裡設府,還駐紮了正式的軍隊?何況城之下,寶瓶鎮等三城作為二道防線正好構成一個三角,他在中間其實有一個做萬一之下緊縮退守的預備。被他這一走,闊野城抽成了一架空殼,再沒個伸縮餘地——啊,就算,就算他烏木其不知道這個用心,而闊野城城防不是最強、駐軍數量也不及周邊,但他又不比其他人正當在鋒口上,左右前後都有堅城強兵……慌慌張張連奔帶跑,竟算什麼?!」 單從又快又響,音調連連上浮的急躁語聲,賀藍.考斯爾的火氣幾乎比御華焰更難以控制。於浚入朝也有數年,跟在鴻逵帝身邊地日子不能算短。對這位久負盛名的「東炎軍神」可謂熟悉,卻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位在朝言行素來溫敦的第一將軍毫不掩飾的憤怒和言語中刻意而為的刻薄。一席話頓也不頓地衝口而出,就連鴻逵帝都有些微微驚訝地瞪大了眼,看著考斯爾的表情露出明顯的意外,但隨即浮出一絲若有所悟的瞭然。 苦笑一下,御華焰伸手扶住賀藍肩膀:「賀藍,你……你知道朕不是那個意思,朕從來不會針對你。」 「陛下。賀藍明白地。」低低應一聲。賀藍按住鴻逵帝搭在肩上地手。單膝下跪,「棄守並不一定是錯。棋局中有棄子求活,兵法有以退為進。對於那些花費大力也未必能守,就算守住也未必有用,反而可能分散兵力牽制行動地城池區域,暫時放棄是最明智的方法。這一點,皇上的決策從來沒有錯過。而有些地方則需要不計代價堅守。像鷲兒池和城。草原不善守城,但這兩處堅持了四十五天還不止,這都是皇上意志堅決,將領用心士兵拚命才能如此。此刻鷲兒池失守城危急,但正是因為危急才更加不能就在此放棄。比利斯特憑借城牆和城周山梁死守,與慕容子歸竭力周旋——這種時候,決不能讓軍心再有一絲半點動搖!」 「是,朕當然很清楚這一點。起來。」拉賀藍.考斯爾站起。鴻逵帝勉強地扯一扯嘴角。「但,朕不能在這個時候,傳旨各部從今日開始一步不許後撤。那些不請旨就先離開的。你知道,包括烏木其在內,主要都是些什麼人!出了……出了無雙那件事情,朕不能再針對著他們做難人了。」 不僅賀藍.考斯爾,殿內外侍從、宮人一齊動容,提步將要進殿的於浚腿僵在半空,一時竟再也不能落下——沒有人會聽不出末尾淡淡一句中清楚的歉疚,這是去歲十一月至今,三個月來鴻逵帝第一次直言對無雙公主處置的悔意!賀藍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一下心神:「皇上,現在不是心慈內疚地時候。戴黎爾……緋熒殿下對東炎對草原的心意,是完整地守衛這片國土。一切不顧國家大義只為一己之私擅離擅動的人,不論他是廷臣堂官還是部族所屬,都是殿下疾惡仇的對象。若皇上因為一時顧念而猶豫放縱了不該放縱之人之事,反而拂逆了公主殿下的真正心意啊!」 凝視那雙與自己顏色相近的真誠的眼,御華焰微微笑一笑,但笑容隨即便如煙霧浮光隱去。鷲兒池失守,疊川草原南方門戶洞開,韓臨淵提兵北上。疊川草原的許多城池,都在略略地交鋒之後便即放棄不做更多阻擋,淺度交兵只為稍微遲緩一下北洛推進地速度,竟是在交手的同時努力後撤。暫時性撤退,避開敵軍鋒芒的情況在軍征之中並不奇怪,尤其是在鷲兒池失陷之初,守城主將趙堅戰死,被擊破而尚未徹底散亂地殘部由偏將高率領了突圍,北退到疊川草原,然後往設在京城東百二十里的大軍屯兵地點與大隊會合。高北退過程中,沿途有一些零散的部族、小聚落的草原百姓跟隨是正常的,自己也默許了高退軍同時帶回無力自保的百姓的行動。但是,接下來十天半個月的時間,疊川草原竟有大批的部族軍民東遷,其中最多的是部族中的貴族與直屬他們的部族武裝——草原性慣遷徙,遇到天災或戰事,舉家舉族離鄉繞避是本能的選擇。而牽涉到保存自身、削弱他族力量等等考量,移禍他族也是部族首腦在遭遇災難時候最傾向的舉動。草原大旱,戰事隨之又起,自己調集並替換部族首領,根本目的正是為防備於此:部族軍隊必須配合各道防線的朝廷軍隊,絕不能像上一次風司冥襲擊的時候那樣各自為政,只要攻打的對象暫時不是自己,哪怕戰場近在咫尺也只管作壁上觀。 將在 有所不受,草原部族鬆散自私也是幾百年的積習,但大戰當前一國的統籌調度不可偏廢。放棄鷹山的底線是死守疊川草原,即使兩端都被擊破情勢危急,也絕沒有立刻敞開了門戶。被別人勢如破繡攻打進來的道理。四年前一戰東炎在軍力上損傷不大,帶給自己地震動確是深遠,加快整合草原勢力盡收國中的心意也越發堅決。然而幾年努力,加上戰事之初的又一番苦心佈置卻沒有收到成效:大批的部族軍隊和少部分百姓一齊東移,留在原地的百姓和少量軍隊則毫不做抵抗地很快向韓臨淵臣服。更有甚者,如鐵戈托、烏木其這般,距離著前線數百里,連北洛軍隊一點味道都沒聞到就率著部下和百姓逃跑……如此種種。根本就是把疊川草原空出來。白白讓給敵人! 「是啊。戴黎爾不會容忍他們的——身為將領不守衛自己的土地,敵軍未至就喪膽奔逃,還要戴一頂『保護族人百姓』的大帽子標榜……是可忍,孰不可忍!」 見鴻逵帝神情堅決,雙拳緊握,口中喃喃有聲,賀藍心中稍定。眉頭一低。轉而注視自己雙手,頭腦中卻轉動起消息傳來後一直縈繞地另一樁疑惑:東炎第一將軍,自然熟悉國中每一名在軍在職地將領,薩曼、鐵戈托、烏木其這些,就算沒有直屬過他作戰,自己也知道各人地脾氣性格為人行事。這些都是非常勇武的部族將領,草原無不好強,遇到威名赫赫的冥王屬下。不搶著迎上去都有些奇怪。怎麼可能連碰都不一碰就走?若說看到了鴻逵帝放棄難守之地的用心因而回兵拱衛京師預備決戰,但一來,略戰而退和不戰而退的部族將領上到十數個。怎會所有人都看出了皇帝想法,動作這般的整齊?二來,如果真看出了鴻逵帝的想法,為了整體佈局而退兵,就不應該這麼乾脆快速,而該與北洛軍周旋消耗,在己方不受重大損失地前提下,盡可能消滅目標指向京城的敵軍。倘若如此,則帶著部屬更帶了部分百姓的做法就極不符合用兵常理。如此一想,賀藍只覺疑竇云云,太陽穴一下一下突突跳起來。 或者,是有人在這些部族將領之間傳遞消息,將鴻逵帝的心思暗示給他們但沒有明說?以如此整齊劃一的動作,必須有極強的中間之人才是。賀藍偷偷望一眼鴻逵帝:畢竟,戰場上皇帝作為最高統帥,發佈命令決定戰局最正常不過;雖然距離他上次親征也有十年時間,但草原的戰爭必定是鴻逵帝把握走向,為了秘密軍機,有些決策部署就算一時瞞過自己也是不奇怪的。只是看他地臉色,驚怒憤恨絕非作偽。自己對他瞭解至深,自不會是他傳命撤軍,也不可能是因為那些部族將領不能領會君王心意做事不妥,而導致他如此神情。 微微瞇起眼,賀藍.考斯爾仔細搜索御華焰每一個表情,心中一點點疑惑持續閃動:不對,有一點不對。鴻逵帝地表情有一點變化,出現在御華焰臉上的是一種古怪的,隱忍似地痛苦——與為無雙公主露出的,含有無奈的歉疚不同,竟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 無雙,班都爾,部族將領,退兵……整齊的舉動,難道,真的是有人命令他們撤軍而自己與他都不知?心念一動,賀藍如遭雷擊,腦子裡空空蕩蕩一片,不敢想,更不能想像。 ——東炎的軍制,除了東炎的帝王,臨陣的大將,還有另外一個人,擁有發佈命令、決定軍隊調度的至高權力。但是,相對於御極君主的「暗帝」,雖說常人不知,但其存在是為防止有萬一發生,王族依舊能在第一時間把握全國軍力掌控局勢,所以明暗二帝彼此不能有任何隱瞞。從時間上計算,秘密命令將領放棄草原退守京師,這個旨令發出起碼在十天以前,而鴻逵帝不知,這是完全違反二帝設置原則的。可是,星殿的大祭司,「暗帝」御華真明……是鴻逵帝最信賴的人啊! 不能控制地用力搖頭,似乎要用這樣的方式將絕不應該有的瘋狂念頭甩出腦海,然而目光一閃間,卻見鴻逵帝肅然了面容:「於浚,你在門口磨磨蹭蹭半天,到底想要做什麼?還不滾進來!」 幾乎是真的如君王所命「滾」進殿來,於浚哆嗦著,從散落在地上的一疊奏折中抓出一本,雙手舉在手上高高捧給鴻逵帝:「陛下,有……有烏木其將軍的奏書——連明折一起遞進來的,還有加了漆的密信!」 密信! 賀藍與御華焰相對一眼,為對方眼中這一瞬透露出來的真實心意,彼此悚然。 優憂書盟 UUTXT.cOM 全蚊子板粵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五章 憤英雄怒(上B) 字數:7148 星殿。 東炎最高神殿。 供奉著大陸共同信仰的最高神明,西蒙伊斯。 供奉著草原諸部共同的祖先——火神融,和與火神結合,成為東炎一切子民之母的草原女子,凱菋朵絲。 供奉著草原第一代共主,秉承神明血統開創東炎基業,凱菋朵絲的兒子御華燚,和其後六百八十五年間統御東炎的二十七代御華氏主君神靈。 純淨的乳白石壁上鑲嵌著淡金色的裝飾細紋,球形尖頂底下高拱的穹廬裡無數繪彩浮雕,在從佈置精巧的窗格中投入的陽光照耀下,展現出一種異常輕盈而升騰的力量和美。 琥珀製成的長串念珠,從杏紅色的皇袍袍角小小露頭,被陽光捕捉到油光閃亮的身影。鴻逵帝靜靜跪在神台前,一揚頭,一拜伏,動作緩慢而虔誠。台上神情慈愛安詳的草原女子,在週身熾烈而溫柔有度的火焰包圍保護下,低垂著眉眼,微側過頭,似在用心傾聽。 穩穩收回就要闖殿而入的左腿,退後一步,賀藍.考斯爾撈起袍腳,在殿門外白玉一般的寬整階石上,輕輕下跪。 「……我永遠不會拋棄您,母親;請求您也同樣不要捨棄我。除了你的慈愛,我一無所有……請成就我的夢想,賦予我一切的神,就像您賦予我智慧、情感和生命。凱菋朵絲,您的孩子懇求您,就像您賦予我呼喚你名字的權力……請您相信您地孩子,他會達成你的期望。就像您每一次不變地給予我們希望一樣……」 如刻在心上一樣熟悉的《祈禱文》從晟星正殿靜靜流出,賀藍低下頭,雙手像要嵌進石階一般狠狠摳住地面。 不,不會的,就像七百年來,這晟星殿的石階穩固堅實不曾有一絲變化,那個人也不會改變;無論世事如何變幻,無論局勢如何艱難。那個人都不會背棄在這象徵著血脈與尊嚴的神殿前。三個人一起發下的誓言——他絕不會背棄以自己母親名字為契約、畢生守諾的誓言! 微微抬頭。星殿光彩浮華中,賀藍似乎可以看到三十年前,三人在西斯大神和凱菋朵絲面前歃血盟誓地景象:後宮中皇后嫡出地皇子、宗親裡尊長謹親王爵地繼承人、朝廷上宰輔考斯爾家族的獨生男孩,三個本應該是東炎最尊貴逍遙、最無憂無慮的孩子,卻帶著滿身拳打腳踢的青紫,以同樣頭破血流的狼狽姿態,在神前發誓從此以後真心親愛。相扶相持禍福與共,發誓必有一天登上至尊至貴之位,把握生死大權,向一切欺辱過自己、傷害過自己之人以血償血以牙還牙。 誓言朗朗,至今,自己仍然清晰地記著那每一下吐氣,每一個鼻音。三十年前啊…… 沒有人,比自己更清楚御華真明和鴻逵帝之間特殊的關係感情。不僅僅因為兩人的生母謹親王妃瑞錦和儀康太后克薇恩都是來自班都爾地公主且是嫡親的姑侄。更因為原本年紀就相差不多的兩人在閨中就是無話不談的密友。一起嫁進御華皇室之後也保持了這種親密。瑞錦公主是威明帝的胞弟謹親王的王妃,而克薇恩公主則成為威明帝太子,後來威靈帝御華熠的正妻。威靈帝繼位不久後謹王病逝。瑞錦太妃按照自己的心意帶著兒子御華真明在宮外生活,身為皇后地克薇恩經常給予幫助,並時常將年幼好動地御華真明接到宮中居住玩耍。御華真明只比御華焰大了兩歲,連同被選作御華焰侍衛、年紀恰好介於二人之中的自己,三個人時時相處同行同住,遠較宮中其他同齡的孩童友愛親密。而隨著雅麗蘭黛皇妃日漸得寵驕橫,皇后被那一派勢利小人排擠為難,身為太子地御華焰竟常常遭到宮中人的惡意對待。這種時候,皇后往往由於各種掣肘無法出手回護,自己與御華焰御華真明三人每每氣不過地反抗,力薄勢單又不敢增添皇后麻煩的後果,幾乎每一次都是溜到宮外太妃那裡治傷包紮——那段早已過去的艱難又多歡笑甜蜜的歲月,驕傲剛強的鴻逵帝,或許比誰都記得更加清晰吧。 御華真明的生父謹親王,人雖溫厚,朝廷裡也沒有多交往,但到底是威靈帝的親叔父,又娶了班都爾公主,輩分尊貴,部族當中威信相當高。謹親王在御華真明週歲大時急病早逝,對他留下的唯一的兒子,威靈帝態度也向來和一般的親族不同。謹王府和皇后的親密,最終使得雅麗蘭黛一派搶先下手,將十歲的御華真明強送上摩陽山大神殿。瑞錦太妃鬱憤成疾,不到一年也辭世而去。太妃是鴻逵帝唯一真正感受過母親溫暖的女人,御華焰傷心若失,偷偷與御華真明通信,彼此安慰。由此,御華真明在摩陽山上二十年,兩人書信往來從未間斷。 身為世族的首領、鴻逵帝的心腹,更是御華焰總角相交的夥伴,賀藍.考斯爾自然知道,御華真明為御華焰出謀劃策決斷軍機,不是從四年前接手晟星殿,而是從很早以前就開始。幾乎在御華焰親政起他就已經成為真正實權的「暗帝」,鴻逵帝對他信任之深可見。因為那場曇華兵亂鴻逵帝再不親近部族,但東炎的統治,失去部族的支持王室必定立刻不穩。鴻逵帝決議收歸部族權力,若沒有御華真明的全力輔佐暗中運籌,且不說借征戰之機收攏權力,連調動其它部族隨駕征討都有相當艱難。而御駕征戰在外,也是御華真明通過摩陽山到兕寧的各種途徑手段決斷國事,外人只知一應政務由宰相真恪廷哲領導朝臣處治,卻不知真廷哲遞出的必須由鴻逵帝「親批」的奏折,是被全部送到御華真明手中。 三十年。不,近四十年地時間,幾乎從記事起就開始的相交,同樣的歡樂和仇恨,讓御華焰唯一一個可以將後背付與的血脈親人——這樣的星殿大祭司,這樣的御華真明……如果御華真明有異心,那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可以相信。還有什麼人不可能背叛? 可是。除了御華真明。除了同掌軍國大權的「暗帝」,又有誰能夠命令得動這麼多將領,調轉得起這麼多軍隊,尤其這些將領軍隊……屬於草原部族? 烏木其的一封奏書,已經說明了這個自己不敢相信,卻又不能不相信地事實。 面前是鴻逵帝地背影,賀藍在心中暗暗慶幸:從讀到烏木其地奏書。到飛報傳問薩曼等棄城回兵的將領,自己已經不敢看鴻逵帝的面色表情,或者,是不忍看。 為什麼要背 叛君王,背叛國家,背叛無數艱難困苦中建立起來的誼和信任,更背叛以自己至親至愛之人的姓名向神發出的誓約——御華真明,我想不通。為什麼?有什麼值得你這麼做?你是東炎地「暗帝」。宗親裡唯有你擁有皇叔的至高身份,晟星殿大祭司的職屬更讓你獲得舉國的尊崇和景仰,若說是為更高的地位更大的權勢。以你的心機手段,又何必在這樣的時候?默許部族族民抵制朝廷向當地地徵糧徵兵,私令部族將領棄守本地率兵士盡返國都,傳諭那些不願離開故土地草原百姓在敵軍到來時自可投降歸服……御華真明,你到底在想什麼?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一句話脫口而出,卻和另一個陰鬱低沉的嘶啞聲音撞上。賀藍.考斯爾猛地抬頭,卻見殿中鴻逵帝已然起身,隔著神像前巖紅木嵌寶長條供桌,與一身祭司白色長袍的御華真明相望對峙。 比鴻逵帝年長兩歲,外貌上卻反而較鴻逵帝顯得更為年輕,御華真明有一張極明顯融合了班都爾和阿史葉迷兩族容貌特徵地臉,班都爾黑中帶紅的髮色和眸色襯在一身白衣中異常鮮明,深邃的輪廓和堅毅的線條強調出王族固有的驕傲無塵。賀藍帶著一點驚惶地發現,那張素日溫和含笑的沉靜面孔一旦將笑容撤去,極少顯露在外「暗帝」威嚴再無抑制地全部發出,竟與殿上開國英主的容貌幾無二致。 心頭重重一沉,右手直覺地把上考斯爾家族歷代相傳的先皇御賜的寶劍,賀藍腳下輕移,身子有意無意擋到了鴻逵帝之前。 御華真明目光在他身上一頓,嘴角微微勾起,隨即注視御華焰。 好友兼心腹大將明白無誤的選擇讓御華焰心中不由自主地一暖,但接觸到御華真明挑釁似的眼神,鴻逵帝頓時沉下表情。跨一步到賀藍身前,鷹目直直逼上白袍祭司:「御華真明,你想做什麼?為何背叛朕?!」 「背叛?什麼背叛?」 漫不經心的半問不答激得鴻逵帝心頭冒火當時就要發作,但心思急速轉動間又強自按捺。「私傳旨令命將領放棄城池,挑唆百姓背叛祖宗投降敵國——薩曼、烏木其,還有足夠多人的證詞在此,你還想狡辯嗎?」 御華焰語聲陰沉,肩膀向後微別,制住考斯爾不安的舉動。只聽御華真明淡淡道:「背叛?御華真明聽不懂皇帝陛下的意思。我是大祭司,是為百姓祈福、為草原祈禱的祭司。無論何時保全草原的根本是我所願,也是職責所在。眼下的情勢,若不令部族軍民及時後退到京畿守護範圍,零散流落於草原各處,一旦與北洛大軍相遇交兵,何異於螳臂當車以卵擊石?只怕許多部族就要從此斷絕!都是凱菋朵絲一脈,怎能見這般情況發生?」 「那放棄堅固的城池,更放棄賴以生存的草原,這就是的保存根本?將祖先的土地白白送與別人,挑唆凱菋朵絲的後代向北洛臣服,如果這不叫背叛,還有什麼是不背叛——御華真明,你不配提凱菋朵絲的名字!」 鴻逵帝意極輕蔑的話音出口,御華真明臉色陡然變得煞白:「我不配提?御華焰,那你又有什麼臉提凱菋朵絲的名字?草原地百姓。哪一個不是凱菋朵絲的子孫?一切部族,都是她的血脈後裔。賴以生存的草原,珍貴的土地上更珍貴的是活著的人身體裡流淌的鮮血——無論發生什麼樣地事情,只有活著地人才是最重要地,神明的教導難道你敢說自己忘了嗎?我們習慣從一方走到另一方,在長途的奔波中建築馬背上的家園和明天。草原經受那樣多的災難,最終支撐下來,難道不是因為我們始終牢記這一條教導。無論怎樣艱難。都要留下最後的命脈自己的根嗎?大旱、大戰。百姓一個個再活不下去,難道不應該告訴他們離開去尋找生路,或者留在原地也同樣選擇能夠讓自己活下去地方法嗎?」 「是,凱菋朵絲教導我們學會最好地保存自己,無論用怎樣的手段——但現在不一樣!現在是北洛的軍隊打過來。放棄土地意味著什麼?鷲兒池,城,比利斯特。戰爭上每一分每一刻……你就敢挑唆部族違反王旗駐紮令隨意遷移?置京城於危機,棄國土而不顧,甚至教導百姓拋棄朝廷的命令不顧,釜底抽薪——御華真明啊御華真明,朕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你擅用權力調動部族力量,只是為了把他們調回到京畿,好嚴嚴實實地保護起來。」 御華真明聞言一聲冷笑:「你不相信。是。你從來就不相信——因為牽扯到的是草原部族,所以,無論如何動作。你都不敢相信更不肯相信是不是?可是御華焰你別弄錯了,雅麗蘭黛傷人太深,但不僅僅是你我王族,班都爾所受傷害難道不大?雅麗蘭黛和史南彼此勾結背叛了誓約傷害了王族傷害了你,但整個班都爾可沒有,更不用說草原上其他被無辜牽扯進來的部族!背叛……哼!」盯視御華焰的眸光冷冷,「到底是誰在背叛?是誰反覆無常?大戰之初不令及時應對,召集了一十八部族首領到京城奪權,難道不是存著一舉消滅掉所有部族力量的心意?現在他們乖乖地退回來拱衛你地京城,居然又說做錯了,居然又想倚靠他們在疊川一線地力量來抵抗西面來的大軍?御華焰,你真以為誰都有御華緋熒的好見識好胸懷,為著大局可以竭盡全力委屈周旋,任你揉扁搓圓麼?」 「無雙……」御華焰眼光一暗,但隨即猛然抬頭,「拋棄君父,背棄婚約,投奔敵仇——這是大戰啟動不是兩國遣使來賓!當著滿朝文武,當著數十萬大軍,當著我千萬草原子民,為私情,竟不顧一切投奔到敵營相會敵首。這難道叫大局為重?這難道叫無私為國?任憑揉扁搓圓,朕倒想!可她……辜負了朕地一番好意。」 「御華焰,你真能說得出口……」像是不敢相信一般緩緩搖頭,御華真明深吸一口氣,「無雙,無雙這孩子一心所想,別人不知你還會不明白?若不是你心心唸唸,將草原部族硬生生往絕路上逼,她會這麼作難嗎?為了壓服其他部族的不平,為了緩和朝廷跟部族之間矛盾,這幾年班都爾向你做了多少退讓,又為朝廷在各部各地花費多少心思做了多少打點?可是你,你是怎麼回報的?一場明知結果的不合意的婚姻,然後,一道通敵背叛、奪號除籍的絞 御華焰,不是我要背叛你,背叛當初同行同擔的誓言背叛了草原的部族聯盟,是你背叛草原的根本,讓我再不能放任你獨夫獨裁!」 他一句緊追一句,御華焰面色青紅黑白變化不停,最後終於失去了所有顏色:「背叛部族聯盟,背叛草原的根本?原來,原來你從來就沒有贊同過,從頭到尾,就跟我不是一條心……可是為什麼?二十年,二十年來你有的就是機會……為什麼到今天你才……」 聽鴻逵帝聲音低澀,像是從牙縫齒間硬生生擠出來一般,御華真明心中不由也是一酸。「因為我一直想相信,一直說服自己你絕不會毀掉東炎的根基,你會保留自己的命脈根本……御華氏七百年歷史告訴我,太過分散的力量不足以抵抗草原的風風雨雨。將百十個零散部族合成力量強大十幾個的部族,既能獨立抗災應變,一旦聯合起來,就是天下無敵的不敗力量。這樣地草原部族。這樣的生活流傳了千百年,只要草原還在就不會改變。可是你居然……居然異想天開要消滅掉所有的部族力量,這是在自取滅亡啊!」 「自取滅亡……」微微抬頭,御華焰對上向自己邁一步卻又停步的男子雙眼。登基整整二十六年,親政二十年,他怎麼看不出一個人心神言語的真假契合?但御華真明眼底的真誠,卻讓他第一次,連憤怒的力氣都一齊失去。 感覺到鴻逵帝的搖晃。賀藍眉頭微皺。手上一動撐住御華焰後腰。鴻逵帝頓時驚覺。微一側目,臉上卻是說不出意味地淡淡苦笑。 被鴻逵帝神情攪得原本震動地心頓時又注進一股強烈酸澀,賀藍.考斯爾急忙低垂下眉眼。定一定神才重新抬頭看向御華真明,想要為兩人分說幾句,然而視線一對上那雙暗紅色光彩流轉地眼眸,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真明……皇叔,朕從來沒有想到。所謂草原真正根基王朝立身的命脈,皇叔竟還抱著這樣天真的念頭!」澀然開口,御華焰語鋒卻是尖刻異常。「東炎以草原部族聯盟立國,難道部族就能永遠聯盟?聖武皇帝開國立朝,二百四十九部族拱戴,諸部會盟共尊我阿史葉迷為統領,取我族名簡稱以為國號。當年的盟誓石板,至今還在摩陽山接受供奉。可對比石板上刻錄下的部族名字。除了我阿史葉迷還有班都爾,又有哪一個流傳到今天?不說今天,就是到我登基也再沒有多一個能夠對得上號。真明皇叔之前有一句話說得不錯。草原珍貴的土地上最珍貴的是活著地人流的血。但七百年,多少人早已經不在,又有多少部族早已消亡,或者融匯到其他的血脈裡。我親政後不久就御駕親征,向東、向南,收服的最小部族,居然連一百匹馬四十個人都不到,卻還有族長長老執事一大堆,每一個人都佔著王族向歸服部族親密示好的分例祖例——這是何等的荒謬?」 「我說了,太過分散的力量不足以抵抗風雨,所以你征討平定東南我沒有說一個『不』字。但你現在是要將一切部族都徹底消滅!」 「它們就該被消滅!」一句話竟激得鴻逵帝陡然提聲,雙目圓睜像要衝上來一般,御華真明不由駭了一跳。下意識要後退,卻又止住。耳中只聽御華焰語氣急躁說得越來越快:「七百年的基業,七百年地聯盟,可是想想,從兩百年前北洛風氏立國,諸國聯軍討伐失利開始,我御華王族受了國中多少牽制?神武帝為什麼要應下君離塵地提議允諾五十年休止干戈?就是因為草原的部族開始忘記了自己還有共主,忘記了草原是統一的一個國家,忘記了力分則散地道理只顧一味撈取自己的私利!比鄰相爭,除了直接的交兵什麼手段都使出來,今日嫁明日娶,為的就是吞掉旁的部族擴大自己的勢力。到後來竟乾脆就動起手,連王族的命令都拋到腦後。我御華王室最大的危機從沒有來自過國外。考斯爾家族怎麼獲得的倚重你比我更清楚。如果,如果當初神武帝、成武帝不是一反先王但憑各部的統治方式而立起朝廷的絕對權威,還有我今天的東炎嗎?」 「但,不是所有的部族都那樣!團結族民經營家園,尊崇共主拱衛王室,沒有諸部的心悅誠服,僅僅依靠一個部族的力量,神武帝、成武帝的權威又從何而來?沒有敬畏就沒有主從上下,沒有各族承認草原必以聯盟才能守衛族民長久安寧,哪得七百年國家穩固不為外邦外族欺侮擊破?就算,真正支撐了王族、維繫了聯盟長久的只是部族中強大的幾支,但令諸部懾服草原安定國家統一,共主權威之下便沒有這一脈人心的力量?或者,就算這一切都不論,難道你可以忘記班都爾每一次危難時機的選擇——」 聽到這裡,御華焰微微一扯嘴角,眼底卻笑意全無。「班都爾……是啊。如果沒有母親、沒有瑞錦太妃、沒有派恩舅父,更沒有考斯爾帶來效忠皇室的御軍……真明皇叔,朕不會忘記班都爾為王室做出的每一次選擇。」感覺到不僅是對面的御華真明,連身邊的賀藍.考斯爾身子都微微抖了一抖,御華焰淡淡一哂。「草原上有了部族,由部族建立國家,從那時到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七百年。沒有什麼東西時間不能改變,所謂部族聯盟的立國根基也是一樣。胤軒帝能推行富國強兵的新政,念安帝敢改變千年傳統的神權,難道朕就不能徹底統一草原到朝廷、到皇帝的治下?」 凝視君王蒼白而冷峻的面容,御華真明深吸一口氣:「如此,皇帝陛下主意已定,真明再無話可說。」 御華真明話音未落,賀藍.考斯爾已然一步搶在鴻逵帝身前—— 話已經說到盡頭,局勢將如何改變,自己卻全無把握…… 優優書萌 UUtxT。cOm 銓蚊自扳粵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五章 憤英雄怒(上C) 字數:6634 大祭司大人!」 猛一頭撞進晟星正殿,隴君顧不得身上袍服凌亂,抬起頭就往內殿御華真明日常打坐祈禱的座位看去。不料視線直直落進一雙暗紅色流彩激盪的眼睛,如火更如利劍的精光震得自己本能退後一步,但隨即一股森嚴寒氣從腳底隱隱地直襲上身來。隴君一凜,下意識循著寒氣來源望去,卻見賀藍.考斯爾站在鴻逵帝身前,手上一把明晃晃的御賜寶劍出了鞘,劍尖微斜,正指向自己心口。 震驚,驚恐,恐慌……隴君差一點拔了腳就想從晟星殿逃離,卻終是拔不動腳。身子僵硬著,手按住有半幅翻到身後的長袍下擺,一點點向鴻逵帝傾下身去:「微臣……見過皇上。」 不高的聲音,在死寂一般的大殿裡聽來好似驚雷落地。隴君感到渾身的肌肉都在一點點收攏、縮緊,神經死死繃住,好像下一瞬間就會驟然繃斷。不敢抬頭,更不敢斗膽詢問請示君王,思忖著到最高神殿前自己心中盤桓的不安和無意間的聯想發現,一顆心就跳得越發厲害。 見隴君躬身低頭,兩綹從髮冠裡散落出來的額發掩住了臉上神情卻掩不住面色的蒼白,從頸側到耳後的青筋粗粗地暴起來,明明是二月依舊陰寒刺骨的天氣,身前地上豆大的汗珠落下漸成一個個小小的圓——賀藍.考斯爾緩緩收回了寶劍,沒有回鞘。卻向側向略移半步,讓他與鴻逵帝相對。 「大呼小叫,成何體統?」淡淡的語氣,不知是為了安撫賀藍、隴君或者還是其他,鴻逵帝目光調轉,向御華真明瞥一眼。「尋大祭司有什麼事?」 微微抬眼,隴君向御華真明偷偷瞥一瞥,「不。不是什麼急事……」 「隴君。你好大地膽子!」 被御華焰陡然拔高的嗓門嚇得魂魄欲飛。隴君撲通一聲跪下地來。「臣該死——臣萬死!」 白袍的祭司嘴角微微一揚,像是為換一個舒服姿勢,極隨意地抱起雙肘。視線始終不離御華真明的賀藍.考斯爾目光一凝,低喝一聲:「死什麼死?要死也把事情說清楚了死——還不快講!」 「是……」拚命吸一口氣定一定神,又整理一下思緒,隴君方才艱難地開口。「臣……微臣是想稟報大祭司大人,為趙堅將軍。還有鷲兒池陣亡的所有將官舉行的祭奠儀式一切已經準備好,到時間應該請大祭司過去主持儀式開始了。」 雖然神經無比緊張戒備,聞言賀藍心中還是頓時一陣大痛:這也是三十年的同伴、最好的戰友,與他最後地告別,自己竟全然忘得乾淨。 「還有……」 本想試著抬頭,被鴻逵帝目光一掃又立刻低了回去,隴君地聲音不自覺地降低:「還有,軍需司遣人來說。軍中疫病雖然被控制住。但藥品消耗太大,近幾日來內庫很有些支撐不住了。想來回報了大祭司,把平日神殿所藏地一些對症的藥品先拿來救急。同時軍需司再連夜趕造藥丸配合藥劑,把這一陣發作應付過去。」 「疫病?」這一點像是完全沒有意料,鴻逵帝看賀藍一眼,考斯爾頓時低低應一聲「是」,頓一頓然後極快地說道,「營中軍醫看過,大多是從河谷沿線落過紅雨的地方下來,還有貪吃了河裡魚蝦和山野菜蔬的。清淨飲食,用了藥一兩天就好。」 鴻逵帝輕輕「嗯」一聲以示瞭解。此刻隴君也恢復了向素的沉靜沉穩,輕咳一下,「還有,烏木其將軍,還有十幾位將軍聯合來請大祭司,在趙將軍的祭奠儀式後為屬下的部將和士兵們祈福。現在他們就在宮西門外等候,預備一會兒與大祭司大人一起到趙將軍府上。」頓一頓,抬眼看一看鴻逵帝臉色,「既然皇上與大祭司有要事商議,臣這便向將軍們還有一起等著地文武朝臣傳個話,讓大人們耐心等待……」 一句話沒有說完,就感覺那雙鐵灰藍眼睛射出來的銳利光芒向利劍一樣釘向自己身體,週身之前稍有退去的寒氣陡然間變得冷冽難當,本來想作輕鬆緩和的語氣在最後竟是控制不住地就要發抖。隴君戰戰兢兢待要抬起頭,耳邊突然一個炸雷響起:「好個御華真明,竟連你也收買過去!隴君,你真好大的膽子——你敢背叛朕?!」 鴻逵帝話音未落,隴君已經一跤跌坐在地,一雙眼茫然瞪視賀藍考斯爾點到自己咽喉的寶劍。見他不閃不避,抬頭目光直愣愣看向自己,更沒一點分辯剖白之意,御華焰不由心頭火氣更盛,邁上一步就要說話,不料旁邊御華真明陡然仰頭爆發出一陣大笑,硬生生將他要說的句子噎回口裡—— 「御華焰,隴君——你竟懷疑他?你竟也在懷疑他?皇上,皇帝陛下,鴻逵帝陛下,你竟落到了這種地步,你竟然在懷疑一個隴家人的忠誠!」暗紅色光影流連地雙眼精光閃動,御華真明這一次地語氣帶上了真正的可憐和不屑。「不,他——隴君,你不該懷疑他的。怎麼能夠呢?御華英捨棄成武帝太子地名位和這萬里的江山,只為求與心愛之人成就眷侶相守一生,君清蓮可從來沒有教導過自己的兒孫要用背叛來報答御華氏難得的一片真情!」 「大祭司大人……」 「君清蓮」三個字出口,像是猛然被驚醒,隴君的身子隨即像得了熱病一般整個兒顫抖起來。 「已經背叛了自己的君父、背叛了自己的國家一次,怎麼可以再辜負這第二次重生?拋棄了身上原該背負的一切,拋棄一切而來。這裡就是唯一地家族、唯一的至親、唯一的依靠!牢記身上曾經背負的罪孽,從記事起就不斷重複守護王族守護東炎,絕不允許背棄御華王族的唯一家訓——隴君背叛?君清蓮的子?北洛君氏和御華王族交融出來的血會背叛,這是什話?!」 「不,大祭司大人!請,請不要說那個詞……不要說那個名字!」一句趕上一句,見隴君像是再不能忍受地伸手死死按住雙耳,御華真明向被眼前所景象震住地御華焰和考斯爾露出淡淡地、憐憫而嘲諷似地微笑。「巫卜曜的詛咒:子孫後代凡有忘懷前恥。為御華氏傾心盡力者。聞『君』與『背叛』二字必頭痛如裂。一百四十年過去,到底還是唯一真正背棄了誓言的君清蓮的子孫,才有這樣強烈的痛苦——但一百四十年過去,詛咒之聲依舊聲聲入耳,真不愧為百世不一出的神女,真不愧為名動列國的『啟明夫人』!」 隴君地神情痛苦絕無作偽,鴻逵帝不及開口。賀藍.考斯爾已經快一步上前將渾身顫抖、不住猛力敲擊自己頭部的典禮司儀扣在身前制住雙臂。明明聽得御華真明言語中透露的信息,御華焰卻再不及細細思索,只瞪住了一身祭司白袍的男子:「這該死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御華真明轉頭,視線與隴君相接,笑一笑,隨即輕輕搖一搖頭:「以皇帝陛下的聖明,怎麼會不知隴氏一族真正來歷?御華英天縱雄才,明明是成武帝最得意的繼位人選。怎麼就會突然無由無故地猝死南巡的邊境上?怎麼太子猝死地同年。只有隴貴妃最後也是唯一一個女兒地隴家,突然多出一個年紀輕輕的孫子從家主手裡接過全部家業?這個名不見經傳的隴徽明又怎麼得到剛剛經歷喪子之痛,見哪一個年齡相仿地青年男子都不順眼的成武帝的由衷喜愛?三品的典禮司儀被升格到二品不說。連妻子都受到冊封有百里之屬!隴徽明的妻子,受封時候的名字叫君清蓮——這,與北洛君懷璧唯一的女兒、君清遙的親姐姐君清蓮,不是那麼簡單的同名同姓吧?」 「御華真明,你說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有什麼意思?」 「當然有意思,因為只有把這些說清楚,才能洗刷乾淨典禮司儀的『背叛』罪名。」御華真明微微挑起眉,神態之間一派難得的悠然。「皇上不會真的一點都不想聽吧?畢竟,拋棄舊部故族,孤家寡人,真心相待的人太少,能確信一個人的忠誠,對皇上都是極重要的。」 如果目光可以殺人,御華真明已經死一千次一萬次了。但自隴君闖入殿中,又是偌長一段時間再無其他動靜,賀藍.考斯爾心中警覺,雙手制住隴君不能亂動,只伸出左腳往鴻逵帝雲靴後跟踢了一腳。御華焰頓時冷靜,盯住御華真明的目光凜凜:「說!」 與鴻逵帝對視片刻,御華真明微微一笑:「隴君不能背叛,是因為生來就背負著巫卜曜的詛咒。巫卜曜詛咒御華王族,君清蓮以北洛君氏之後、巫卜曜嫡親孫女,與御華王族成武帝的嫡子御華英相戀,兩人更結為連理生下子孫,詛咒的力量自然是最強。」 「那女人……她為何要詛咒自己的子孫?」 真正想問的應該是「為何要詛咒御華王族」吧?御華真明淡淡笑一笑,「因為我光輝英偉、卓絕超聖的神武帝犯下了不能饒恕的罪孽。」 御華焰頓時怔住:神武帝御華煌,東炎御華氏第二十一代君王,與同時的北洛承遠帝、西陵宣昭帝並稱西雲三雄是大陸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君主。三位君主曾在北洛宰輔君離塵周旋促成下,協定五十年不動刀兵的和平契約,更是大陸千年以來少有的盛事。僅此一項功德,神武帝便可彪炳史冊,然而在東炎,他更是扭轉國中朝廷頹勢、穩固王族地位,治政清明手段卓而有力的一代明君,後代御華子孫想望的英主——其帝號中一個「神」字,可見國人崇拜之深。而此刻陡然聽到御華真明言語,以祭司許隱瞞、嚴禁誑騙的規則,「不可饒恕的罪孽」幾個字,實在太重。 「北洛君離塵。文武俊才,卓然一代,以一力達成三國會盟,而其時年紀不過而立,人稱奇跡。傳言說經此一事三國君主無不為之傾心,君離塵卻執意迎娶神殿貞名被污地侍奉神女,令天下碎夢無數。而那污名的神女,便是後來被稱為『啟明夫人』的巫卜曜。」見殿中幾人的身子都是一震。御華真明淡淡繼續道。「巫卜曜原是大神殿侍奉的神女首座。理當守貞。她卻不但不能清心持戒,反而未婚而孕生下一個女兒。摩陽山嘩然,追究與神女私通的男子。北洛君離塵聞訊應聲,並以公爵王妃的大禮,親到摩陽山迎娶。因之前三國會盟,協議便在大神殿鑒證下簽定,神殿不以有他。巫卜曜順利出嫁。」 「三國君主在摩陽山會盟,難道……」 向似乎完全是無意間說出的賀藍投去意味深長地一眼,御華真明點一點頭:「不錯,便是神武帝。私通神女,始亂終棄,於危機中作壁上觀。巫卜曜由此深恨,詛咒御華王族,更詛咒明知前鑒依舊會對御華氏動心地子孫後代。」 「她既然嫁人。就是北洛君家地主母。大陸諸國尤其大國的王族顯貴素不通婚。她做什麼多此一舉——」御華焰猛然住口,看一眼目光哀求的隴君,不再說話。 「哈。巫卜曜是怎樣的女人?幾百年來神力第一傑出,高強甚至在大神殿主祭司之上,如何肯輕易詛咒他人?若御華煌只待她一人如此,她既已嫁與君離塵夫妻恩愛,怎麼又會以詛咒方式與負心男子聯結乃至世世代代糾纏不絕?只因為十一年後,神武帝得班都爾襄助平定國事,班都爾素來強盛獨立,神武帝欲以姻親鞏固聯盟,苦於膝下無女,事關緊要,他又不肯隨便以宗室女冊封公主,於是以撕毀三國盟約為要挾,威逼巫卜曜交出女兒,也就是國史上記為神武帝義女的 郡主』——其實,她根本就是真正的御華血脈。沒傳說是君離塵的壓力,且送行之際君離塵許了碧游郡主倘若夫婦不諧即可回轉北洛,將不惜傾國一戰地諾言。但她嫁到雁碭草原之後夫妻和睦,回歸之事就此不提。而碧游郡主為班都爾主母,以此身世地位,子孫一入天家如何逃得脫這日日夜夜的詛咒懲罰?可見巫卜曜的詛咒,指向的始終是我御華一族。」 御華真明一句一句不緊不慢講來,御華焰越聽臉色越是陰沉:「不,朕不信,一個字都不相信!若碧游郡主果然是巫卜曜女兒,若巫卜曜果然給兒女發下這般詛咒,那麼朕呢?御華真明你呢?我們可都是班都爾公主的子嗣,若一句『背叛』一個『君』字都聽不得,這些年可算什麼?!」 「縱是時隔久遠,血緣稀薄,但皇上以為自己真的逃脫了麼?這般針對部族勢力,難道根本不是在雅麗蘭黛的背叛?」御華真明淡淡哂笑,「至於我,摩陽山上真相被發掘得太早,多少年早就習慣了。何況,我自知自己從未背叛過自己的血脈親族,神殿更令我心境安寧,比之皇帝陛下自然是大不相同。」 明顯地諷刺讓鴻逵帝上扯了嘴角:「是這樣麼,真明皇叔?」頓一頓,看已經慢慢恢復站直身地隴君一眼,「這樣一篇精彩的故事,還真虧皇叔說得頭頭是道。但,朕還是不相信,關於神武帝的事情,一個字都不信!隴卿只是因為家訓,因為君清蓮為了愛人而背棄北洛產生地罪惡感,和我御華一脈至忠至誠合到一處才有了皇叔口中所謂的詛咒,一時不查被拿住了話柄也無甚稀奇。倒是真明皇叔你,拖拖拉拉似是而非講了這麼長一個故事,怎麼,到現在您的心腹還沒有把事情辦妥,好來跟您匯報麼?」 凝視御華焰沉穩篤定的雙眼,御華真明淡淡笑一笑:「看來我錯了,皇帝陛下——您不僅不相信草原的部族,就連自己的親叔叔也從不真正相信。皇上,如果我說我從來就不想為難你,更不會讓你在我手裡遭受一絲半點傷害,想來,你也是不會相信的。但我要告訴你,鴻逵帝陛下,御華真明沒有做任何更多的事情,除了召喚我草原的族民和將士努力、自由地尋找活路,我手中沒有簽署過一封調動軍隊的文書。而從戰事開始至今,皇帝陛下你要的每一顆糧食每一絲布匹每一釐金銀,我都盡全力滿足你的所求。今天,典禮司儀會慌慌張張跑進來尋我質問,想來也是和皇帝陛下還有考斯爾將軍一樣,得知了烏木其及其他部族撤軍棄守真相,所以前來要說個明白吧?」 見那雙暗紅色光芒流轉的眼眸凝視自己,雖然一邊鴻逵帝氣壓極強,隴君還是不由自主點一點頭:「是,大祭司大人。」 「所以,陛下現在可以放心了。御華真明從來沒有取而代之的意思,就算在某種程度上,在某個早已湮沒在時間長河裡的時刻,我曾經比你更接近過這個位置。」 「是,如果一切都像你所說的那樣。」御華焰聲音冷漠,聽不出一絲半點的情緒波瀾,「所以,你佈置了這一切,罷軍、調將、勸民,大軍會集,逼迫把京師當成唯一的決戰場所——那你的最壞打算是什麼?東炎……滅亡麼?」 「東炎……滅亡,也許。但部族還在,神殿還在,凱菋朵絲的血脈都在,草原也在。只要一個人、一句話,就可以把它們全部接續起來。」 御華真明語聲淡淡,鴻逵帝卻是忍無可忍:「但這接續的,再也不會是我御華王族!」 「皇帝陛下之前不是說了麼?『草原上有了部族,由部族建立國家,從那時到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七百年。沒有什麼東西時間不能改變。』所謂部族聯盟的立國根基如此,所謂統御一方的王族自然也是如此。我聖武皇帝得草原兩百四十九部族拱戴共主,七百年流傳至今,連班都爾也都失去了她最後一位繼承者。那麼阿史葉迷的御華氏,又有什麼理由永遠地稱王尊大下去呢?」 看著被自己一言反制,御華焰氣急無語,賀藍.考斯爾和隴君兩人則駭然失色的樣子,御華真明眼裡帶上了一點真實的笑意,「我唯一相信的是,草原的生活方式不會改變。習慣了鷹馬追逐的人不會甘心蟄居在小城深巷,也永遠不會真正安於這樣的生活。只要草原還在,草原的族民就能隨著它生機,凱菋朵絲的子孫,只要神明的一句話就可以憑著血脈的引導會聚到一起。」 「『只要神明的一句話』,所以,你大祭司永遠都不會有事,因為你是草原真正的血脈傳承,你能告訴那些愚人血脈裡的聲音?」 聞言一愣,御華真明隨即失笑:「皇帝陛下,多謝你為御華真明找到了一個不著急離開的理由。」見三人同時顯出忡怔之色,御華真明笑容越發加深,「生死關頭,傳承了草原血脈,能夠真正指導族民的一國祭司不能離開,更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閃失受到一點點傷害。保全自己到草原需要的最後一刻,這是我身為東炎晟星殿大祭司的職責——陛下,我會陪伴您到最後一刻,請相信我。」 見他隨性地揮一揮手,白袍一拂轉身便往殿外走去,御華焰死死盯住他背影,垂在身側的雙拳握得格格有聲。「御華真明!」 頓住,「什麼?」 良久,開口:「那一日景陽宮中,無雙……是你放走的?」 比御華焰沉默更久,才有御華真明聲音輕輕傳來:「皇帝陛下,要知道,這緋櫻宮中,比您更熟悉自己日常安居之所的,從來不止我一個人。」 憂u書盟 uUtXT.coM 銓紋子版越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五章 奮英雄怒(中A) 字數:5294 炎鴻逵二十七年元月九日,北洛韓臨淵破鷲兒池。參將高率殘部撤還國都。 二月,北洛慕容子歸擊破城守軍,城失守。 先,北洛分兵兩股,掠取鷹山以西;得雁碭川,隨之兵犯疊川草原。城、鷲兒池扼守草原南北兩端,各十萬大軍嚴守。北洛圍城強攻鷲兒池,兩月之間鷲兒池幾遭陷落之虞,第一將軍賀藍.考斯爾親率隊伍南下應戰軒轅皓。疊川南方戰事方陷僵持,北方風司冥借分兵掩護,由海路襲取黃石河口,大軍威脅京師。鴻逵帝急召考斯爾回京,鷲兒池戰事仍舊交趙堅主持。北洛趁勢再度急攻,於元月九日擊潰防線,奪取鷲兒池城池。隨即,少將風亦璋坐鎮城中,原冥王軍大將韓臨淵率師北侵,並追擊高所率鷲兒池殘部。 鷲兒池失守,震動東炎。疊川草原人心浮動,眾多草原族民紛紛在其部族首領率領下放棄家園向兕寧東遷。草原後援一時撤空,獨留北首城與幾座護衛翼城支撐,而彼此間聯絡也不久被慕容子歸切斷。慕容子歸以十倍兵力,日夜強攻,順次取下木茲、磊城、寶瓶鎮三城,隨後再次全力圍住城。圍城既嚴,慕容子歸令所俘東炎士兵各作書信與城中親友,以箭枝射入城中,信上極力宣揚北洛降卒不殺、破城不屠的行軍作風,更嚴詞強調城孤立無援,而頑抗必遭慘敗的情勢。 自大戰開始。城被圍攻打已兩月有餘,主將比利斯特人雖驍勇,堅守城防,但城中物資漸乏後援無望,人心早有動搖。然而有比利斯特軍威壓服,一時並不顯出。一月鷲兒池被攻破,惶恐憂慮之聲漸起,到二月。北洛奪取護衛三城。又一次圍城強攻。攻打中大將歐陽川一箭射瞎城頭比利斯右眼,主將重傷,城中頓時大亂。比利斯特帳下偏將西弗羅糾結部分將領兵變,言詞以比利斯特等將為俘,向慕容子歸獻城詐降。計謀為慕容子歸看破,比利斯特、西弗羅等奮起拚殺,然而深陷敵陣。更不能傷動北洛任何高階將領,最終自殺殉國。至此,城正式歸到北洛掌中。 鷲兒池、城兩處失守,疊川草原失去屏障,腹地防線又有多處部族守將早已率軍東撤,韓臨淵、慕容子歸兩路大軍頓時順利入侵。沿途繼續以「善待降卒,不傷族民」為號,凡有歸降地兵將一概平和相待不與為難。對生計難繼的草原百姓。更設立了許多臨時的援救站點照顧安置,由神殿統一控制發放基本的藥品和米糧,讓飽受乾旱、饑荒和戰火焦慮之苦的百姓得以安寧和喘息——這一過程意外地得到許多草原部族神職祭司、執事等的大力支持和協助。讓韓臨淵和慕容子歸的大軍東進越發少了障礙。從兩月中城被擊破,到三月過去,京城兕寧以西,東炎包括雁碭川、疊川、大西原、莫倫提在內,佔了近五分之二國土面積的廣大草原,都已經落到了北洛地掌控之中。 而國境北方,從與北洛海疆連接處開始,到黃石河口祭魚浦地沿海一線,也都在冥王軍大將,有「北洛第一草原勇將」地飛羽將軍多馬.納其.哲陳控制之下。 ——從西南韓臨淵的穿刺,到西方慕容子歸的穩步推進,再到正北捷遼嶺風司冥的虎視眈眈,北洛,正以大軍合圍的姿勢,用看似並不咄咄迅猛、實則步步驚心的速度,向東炎皇都威逼過來。 望著被燭光照亮的地圖,上面紅色硃砂標注地驚心動魄的痕跡,賀藍.考斯爾靜靜呼一口氣。 四月、五月,直到現在有一半過去的六月,北洛大軍就這樣順利而紮實地佔領住東炎的大片國土。不是單純的攻打奪取,而是連帶著人心的一齊收服。正如之前鷹山以西,單純無知的百姓像崇拜神明一樣臣服追隨帶來「奇跡」的北洛皇子和大軍,從疊川草原來地奏報,清清楚楚寫著北洛在這些佔領地周密審慎、無懈可擊地統治安排,以及在數月這樣的統治安排下,百姓順服安分,人心傾向的自然趨勢——想要在這些地方動作手腳,以這些地方地不安來拖累北洛,製造其軍事的後顧之憂,這樣的可能和希望,已經非常的渺茫。 想要生存,人,總是最實在的。 就像自己一直所知道的那樣,一軍主帥的風司冥,臨陣的神勇遠不似戰場高瞻遠矚把握全局的冷靜更讓自己敬佩乃至深為忌憚。城被攻破的四個月以來,自己屢次試圖調兵西進,阻擊韓臨淵的突刺更煞一煞他兵行肆意的氣勢,然而每一次大軍方動,就隨即被北方風司冥牽絆住腳步。無論自己分兵佯動的計劃多麼精密周全,風司冥一定能夠在局勢變 及時看破自己的意圖,攔截住離開京師向兕寧西去的月來,自己屢次提兵北上欲尋他真正交手,風司冥卻又總是避開兵鋒,以捷遼嶺山梁密林為依托,一味遊走周旋,雖有少數交兵,但從不投入最大軍力作戰。而自己顧忌身後京師安危,竟也不敢當真就跟隨冥王軍動向緊咬住他不放,結果,幾乎每一次出兵邀戰都成無功而返。 其實,賀藍自己很清楚,風司冥是在等——他在等慕容子歸和韓臨淵的大軍,他在等兩支主力部隊的會合到來。事關兩國生死存亡,風司冥絕不打算用此刻相對偏少的人馬,單憑著冥王軍所謂的勇武善戰,或者自己臨時集結統領也許疏漏的可能,就去開啟一場絕對數量相差了十萬的大戰。他在等待大將率領著大軍的到來,等待分兵的三支隊伍重新會合成最強大的力量,同時。更在等待地過程中進一步積攢起民心和士氣——為了這一場大戰的完勝,風司冥的耐心,超出了任何人的想像。 是的,耐心,賀藍不由搖頭苦笑:風司冥的耐心,和兕寧京中此一刻的心浮氣躁幾乎構成最鮮明的對比。隨著韓臨淵慕容子歸地大軍推進佔領草原大部,御華真明一番舉動在人心向背上地影響一點點顯現。眼見草原子民無情地背棄,不用說鴻逵帝。就連自己面對這位最高祭司都很難維持表面的平靜。何況他還每每出言譏諷落井下石?深通兵略。更熟悉兕寧京城中朝廷人心種種,御華真明原比任何人都更能瞭解自己欲求與風司冥暢快一戰而不得的痛苦心情。然而每一次到晟星殿,自己卻只能看見白衣祭司專心向神明祝告的冷漠背影;一句「但憑你『軍神』名號,召集族民為國拚命」,直刺得自己心頭鮮血淋淋。賀藍心知,御華真明在這一件事上怨憤之深心結已無從可解,自己完全站在鴻逵帝一方的立場使得晟星殿再無可立足之處。但每一次從滿朝議論中走出。背負著那些驚惶的、膽怯的、懷疑地,甚至鄙視的目光,自己總是控制不住習慣性地走向神殿,希望從曾經最親密無間的合作者、領導者那裡,獲取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點心安。但結果,每一次都…… 深深吸一口氣,賀藍逼迫自己將心思重新放回地圖。鷲兒池、城被擊破,他原本最擔心的北洛大軍頃刻直下疊川草原的情況雖沒有發生。但三個月時間一點點地蠶食。東炎根基的草原還是大半落入敵手。唯一可以安慰慶幸的,是這三個月地時間讓自己佈置好了國都東南地軍力,勸說調集起東南十一部族最後支持王族的力量。一致向外應對受西陵教唆鼓動,挑釁東南邊境的爻、宋、雍、陳等諸國聯軍。儘管,念安帝支持下地諸國聯軍遠比自己想像中的棘手,但爻、宋等國出兵的首要目的是奪回國中王權,其次才是趁火打劫的挾眾漁利,單從時間上也留下了足夠騰挪應對的餘地。對於東南的部族,這些數百年歸順臣服的藩屬小國到底不能同威名赫赫的北洛大軍相比。面對它們的挑釁叫囂,草原族民幾乎無不激發出強烈的血性和鬥志,讓皇城裡風雨飄搖的御華王族在重重危機中總算見到一些能夠鼓舞人心的希望閃光。 但所謂希望所謂閃光,也僅僅是一閃而過的光彩而已。不解決掉來自京城北方最大也最直接的威脅,自己永遠也沒有時間多說一句「希望」。伸手把住腰間御賜寶劍的劍柄,賀藍.考斯爾輕輕吸一口氣。「趙全生。」 貼身親衛立刻一路小跑奔進帳來:「將軍!」 「有蘭齊蘭將軍的回報了嗎?」 這是半個時辰內的第五次了。趙全生暗暗記著主帥詢問的遭數,帶著一點點抱歉和無奈,口中卻是冷靜地回答:「回稟將軍,還沒有。」 賀藍.考斯爾微微皺一下眉,雙眼也隨之抬起:「探馬第幾撥出去了?有回來的沒有?」 聽出考斯爾語聲明顯的嚴肅,趙全生心中一凜:「一刻鐘前第二撥探馬出去,按葛雷德將軍的吩咐,第三撥也準備好馬上就會出發。不過,將軍——」 瞥一眼青年親衛臉上神情,賀藍面色微沉,略一抬手,趙全生急忙從身旁架子上抓下臨陣用的巨劍,「方纔盧森盧將軍方向有回報,黑森林邊緣似乎有人馬活動。但緊接著就有回報說是蘭將軍部屬,因為沿捷遼嶺南麓伏兵,一直伸到了黑森林裡。所以盧將軍說一切正常,可以準時到位,按照將軍的佈置行動。葛雷德將軍也吩咐在蘭將軍的消息回來之前,不用再入帳奏報驚擾……」見賀藍.考斯爾面色不動,趙全生略略放鬆一點,語氣也帶上了明白的詢問 ,「可是將軍,我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由趙全生一齊檢查整頓好戰甲,將巨劍提到手上,賀藍.考斯爾穩步向中軍大帳外走去,聽到這一句,頓時在大帳門口停下腳步。「怎麼?捷遼嶺南麓都是我軍掌控。雖然捷遼嶺本身算不得什麼天險倚仗,山高林密全不能同鷹山之類相比。但此刻好就好在這個開闊,山上嶺下,彼此有什麼行動一眼過去都望得到。我調軍瞞不住風司冥,而他要防我,或是突破,一舉一動也逃不出我的眼睛去。黑森林亦是如此。盧森心思向來細密,既然是他說了就不會錯。你覺得不對地,又是哪裡?」 「不。將軍。全生只是懷疑……」看一眼賀藍.考斯爾臉色。趙全生急忙一口氣全部倒出來。「全生只是懷疑,最擅長奔走奇襲的冥王,真的會像將軍預計的那樣到佈置好的戰場裡來和我們決一死戰嗎?」 終於,終於是把這句話問出來了!雖然知道大戰在即,身為第一將軍貼身親衛的自己不該有這樣的疑問,可是幾天、十幾天,甚至幾十天盤桓在心裡的疑惑無論如何也想討一個解答。他是自幼跟隨了賀藍.考斯爾地親衛。大小陣仗經歷得不能說少,而這一次從鷲兒池一直到這裡,種種經歷卻無不衝擊著多少年建立起來地自信。北洛或堅實、或輕逸、或正統、或奇詭地用兵,風司冥、軒轅皓、慕容子歸同時幾處戰場上大開大闔又配合默契的行動,虛虛實實的變化,主次輕重的轉移……或者,最關鍵的,三軍統帥、第一將軍的小心謹慎卻每每慢一招遲一步。戰場上眼見草原軍神落在他人下風的事實。讓自己第一次在臨陣之際懷疑起主上地計算籌謀:風司冥,以奇兵稱世的赫赫冥王,真的會像考斯爾將軍所說的那樣。將剛剛會聚到捷遼嶺下的四十五萬人馬對陣我東炎的五十萬大軍,以兩國可見的全部實力,投入這一場西雲大陸前所未有的大戰嗎? 看著親衛下意識畏縮地動作,賀藍淡淡微笑了。或許,這就是御華真明口中地「取敗」之由:就連自己最親近的侍衛,都已經不敢相信對「冥王」行動的判斷,都不能僅憑著一般兵法常理來推斷,終於等待到分兵地大軍重新集合後,按捺住軍士、耐心等待了四個月的風司冥所必然要採取的行動。 鴻逵二十七年六月,北洛三路大軍合圍兕寧。慕容子歸兵鋒向北,沿之前盧森在京郊西北防線,繞行捷遼嶺後與風司冥連接會合。由疊川草原西南方向直指兕寧的韓臨淵,則在臨近京師百里的距離弧形散開,以兩千人為一隊,前後間錯,集結連綿,在兕寧西、南、北布下嚴密軍陣。如此陣勢,使得兕寧城周,除東南一隅和京北大營自身所在,真正用兵發力已經被限制到只有捷遼嶺下、黃石河東西兩岸平原的唯一選擇。而京北兩軍對峙已久,風司冥多時蓄勢,其目的行動……實在不需要更多思考。 「不戰而屈人之兵」固然重要,「攻心為上攻城為下」也是兵法常理,但沒有戰場真槍實劍的廝殺,沒有堅城草木沾腥的喋血,勢均力敵的兩大強國又如何真正分出雌雄? 四十五萬對五十萬,北洛兵力上微弱劣勢,戰局上卻擁有著看似分明的強大優勢。但,對於交兵已有八個月的炎、洛兩國,投入傾國兵力的大戰沒有打響,就沒有真正的優勢劣勢可言。草原「軍神」所來非虛,即使是赫赫冥王,如果不能在這一場完勝,戰爭的局勢走向,便再不在人們預測。 而且風司冥……也和自己一樣,同樣渴望著在公平對等的戰場上,堂堂正正一決高下吧? 而這,是自己唯一的機會。 在戰場上擊敗冥王,就像四年前在莫倫提草原的那一戰,人心、士氣、整體的戰局……一切都將從此轉折。 不是不可能,雖然,這一次自己並沒有勝的把握。但背水一戰的局勢,戰場上凡人求生的本能,草原將士固有的驕傲,以及對陣絕對人數上一點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的兵力優勢……置之死地而後生,只要運用得當,縱使手上只有不多的籌碼,依然可以重新把握總體的戰局。 露一個安撫的微笑給趙全生,見親衛臉上緩緩顯出安寧而信賴的表情,賀藍嘴角微揚,隨即握緊了手中巨劍。 第一次真真正正、公平堂皇的對戰啊……「有賀藍.考斯爾在,就不允許風司冥向兕寧邁進一步」,神前誓言猶在耳邊,而自己,絕不背棄自己的誓言! 憂浟書萌 UuTXT.Com 詮文吇扳月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五章 奮英雄怒(中B) 字數:7590 慕容小心——」 薄少涵一聲大喝,慕容子歸直覺側身,只覺頰邊一陣森寒,賀藍.考斯爾沉厚的劍鋒挾著勁氣狠狠劈下,頓時削下一大片馬臀皮肉。 坐騎吃痛便欲奔竄,緊急間馬背上慕容子歸奮力一拽韁繩,戰馬頓時人立而起。慕容子歸手上一牽一引,戰馬在空中轉了小半弧圈,高舉了兩隻前蹄就向考斯爾頭頂踏去。 眼看馬蹄踏來,賀藍不急不慌,雙腿一點馬腹指揮坐騎後退避讓,同時手上一劍遞出,恰恰抵住薄少涵伸向及時從旁插上給自己解圍的趙全生的槍尖。 槍輕劍沉,又考斯爾力大,薄少涵原本意在救援慕容子歸,見賀藍劍到,虛晃兩個花式阻一阻他趨避,口中輕斥,也不見他有任何更多動作,身下戰馬也不轉身,竟是直直向後疾退,速度與前進時一無差別。賀藍.考斯爾不覺吃驚,而這瞬間微怔,薄少涵、慕容子歸已然都到了兩丈開外。薄少涵撮口一聲哨,周圍的北洛士兵頓時如潮水湧動,一齊向他與慕容子歸二人身前聚攏,原本分散交錯、各自對戰的北洛士卒片刻間結成一道堅牆,嚴嚴擋住賀藍.考斯爾的去向。 心知慢了一步再無追及之理,賀藍.考斯爾粗粗招架幾下北洛步卒的攻擊,抬眼,果然薄少涵已經一路馳向北洛陣營。遙遙望去,但見他手上長槍舞動,口中呼喝一刻不歇。所到之處北洛士兵紛紛應聲集結,如兩道堅實壁壘護在前方慕容子歸左右,阻擋住戰場上任何襲向己方大將的羽箭刀兵。兵士拱衛中慕容子歸一路快馬,尚未到北洛陣前,營中早有兩員上將縱馬馳出。接應下坐騎重傷地慕容子歸,兩將與其後的薄少涵稍一接觸錯身,三人隨即同時撥動馬頭,調準了方向就向自己所在飛奔而來。 江揚和龐朔。 眼見薄少涵左右飛馳而來的敵將。考斯爾頭腦中迅速閃過軍中對這兩名北洛將領的評論:相比於多馬、韓臨淵、喬非、王楚才這些早已揚名沙場的冥王軍名將。這兩名年紀不過三十的青年將領卻是在這一次與自己東炎的交戰中一點點顯露出上將之能的。最早是在高城地戰報中聽到兩人地姓名。韓臨淵強攻下高城東門突破城防,而緊隨其後、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被攻破地南門,正是江揚和龐朔共同指揮攻擊。風司冥取道北海水路閃擊黃石河口,時韓臨淵南下增援鷲兒池,而多馬率軍由沿海陸路行軍,祭魚浦一戰風司冥亦正是以江揚、龐朔為先鋒,叩開河口關防。其後北洛沿黃石河谷南侵。捷遼嶺數度疑兵,統帥指揮的除了老將簡頓之,就是他二人在陣前往來縱橫,製造了捷遼嶺守軍無數麻煩,更傷了主將溫勃柝和前往救援的因賴特。就連後來趕到的盧森,戰場上數個回合交手之下,對這兩個名不見經傳突然竄升崛起的冥王軍「新星」的實力和年齡大為驚歎——雖然赫赫冥王麾下集中的多是北洛最年輕而有實力地將領,但似這般年輕將才層出不窮。作為冥王軍的對戰方。這無論如何不是讓人欣喜的消息。 不過,年輕,又經歷平順少有挫折。便容易衝動,容易盛氣凌人。看準了龐朔急於搶攻而一旁江揚策應未到的一瞬空隙,賀藍.考斯爾巨劍斜刺,鋒刃一轉一挑,遠勝普通長劍的厚重力道頓時將龐朔畫戟長柄從中間最脆弱不著力處一削兩段。 兵器被削斷,龐朔頓時大驚,臉上變色。但他也不是初次臨陣徒有血性之輩,遭遇大變心思轉得奇快,藉著考斯爾削斷畫戟的力道,執著畫戟前段的左手在空中自下而上劃過小半圈圓弧,畫戟頭部主柄與兵刃構成的方形空框看準了考斯爾劍尖就套過去。賀藍不意他變招迅速,收勢不及劍尖被套個正著。龐朔左手用力一轉一扭,帶得考斯爾不由側身伸臂。賀藍脅下空檔一露,龐朔執著後半截畫戟鐵柄地右手已經趁勢襲上,而一邊江揚地長劍劍尖也指向了賀藍咽喉。 變起危急,考斯爾身邊葛雷德、趙全生眼見相救不及,卻聽賀藍猛然一聲大喝,疾轉巨劍,一個發力竟頓時將龐朔畫戟戟頭震裂成數塊碎片!龐朔慌忙後退,考斯爾巨劍橫掃,直將他阻擋招架的戟柄和江揚見勢援救的長劍一齊劈斷。 以一敵二,僅僅兩三回合便劈毀對方兵器,優劣情勢轉移如電光火石——「軍神」神威如此,戰場上東炎士兵頓時一陣歡呼大喝。 眼見同袍受挫,薄少涵目光一沉,長槍晃動攔住考斯爾劍勢。江揚龐朔及時抽出鞍下備用長劍,兩人目光一錯,同時抬頭,仰天作嘯。 兩軍作戰,一瞬死生。敵我交混之時,兵卒目光所見,往往只得身周咫尺。想要在混戰中繼續指揮號令,組隊結陣,除去軍中旗幟地顏色與變化,便只有特別的訊號聲音。見江揚、龐朔兩人做嘯,薄少涵隨即相和,三人發聲既響,戰陣中隨機有遠近數處回音回應,賀藍.考斯爾心中微凜,也不再加追擊,巨劍一揮,為身側幾名東炎士兵擋住敵方攻擊。果然,片刻之間,分散混戰的戰場因為北洛諸將一齊率兵收縮的動作重新顯露出敵我分明的對陣雙方。見北洛中軍烈風大旗和黑底白樹的冥王旗隨即緩緩向前推進,賀藍心中輕歎一聲,揚鞭縱馬,快速到正在重新整頓集結的東炎軍隊之前。 「今日天時已晚,明日與將軍再戰!」 風司冥語聲朗朗,和著河谷平原上獵獵晚風,清清楚楚送到戰場每一個人的耳裡。 舉劍身前行過一禮表示接受,賀藍.考斯爾並不答話。一雙銳利眼眸只是死死盯住應風司冥之聲而緩緩動作地北洛大軍。 ——從容不迫,整齊有序,沒有任何可供攻擊的餘地。相隔數十丈猶能看得清清楚楚的風司冥的冷峻眼神,賀藍.考斯爾非常明瞭其中的計算和挑釁。 雖然無比渴望著一戰,但絕不會是在這樣情勢下的盲目出手……心中淡淡笑一下,賀藍撥轉馬頭:「收兵回營!」 「真是好定力——賀藍.考斯爾!」 回想著方才一刻對手眼神,風司冥忍不住出口讚道。 「什麼定力,我看根本就是沒膽衝上來殺一場罷了!」 循聲向大踏步走近的韓臨淵看去。見他一身「冥王凶神」標誌性的血紅戰甲戰袍。手中銀槍閃耀。整齊裝束似立刻便要出戰,風司冥不由微微笑一笑:「河西佈防極是要緊,怎麼,又丟給洛文霆還是嚴晏了?」 「有多馬親自把守住捷遼嶺,河西岸還有什麼可以擔心地?包圍住兕寧西、 地死任務交給曹銳,難道賀藍.考斯爾還會帶了這下皇城不管,還專門挑了西邊突圍?他有這個魄力倒是好了。省得我繼續守在河邊氣悶。」一邊答話一邊向風司冥簡單地拱手行禮,韓臨淵隨即轉向他身後薄少涵等冥王軍將領,目光在江揚、龐朔手上頓一頓,「什麼混事?就算面對面交手招架不過,難道連兵器都叫別人毀了去嗎?冥王軍地名頭是給你們這樣敗壞的?」 「『打不過就逃』,還不是你在出戰前反覆教導囑咐的?」 江揚和龐朔原是韓臨淵屬下將領,被他如此教訓頓時半點不敢作聲。知道韓臨淵脾氣,更聽出他躁怒語聲深處含義。風司冥只笑一笑不說話。一旁老將軍簡頓之卻是大聲接口:「掂量好自己輕重,不許無謂爭勝,該退則退。戰場上必定有友軍後援接應;又不是第一次上戰場的毛頭小子,考斯爾這種對手,打不過有什麼可丟臉的?知道時候進退,不壞了殿下的大計才是時刻要記住的第一條。這不是你教導手底下人幾百回不變地老三句?還是他兩個最近表現好些,就當他們跟你一樣,是個誰都敢打、誰都能打的愣頭騾子嗎?」 簡頓之能征慣戰,軍中資格極老,就連風司冥對他都敬重三分。被他這樣一說,韓臨淵一時啞口無對,周圍將領都是忍不住大笑起來。 「好啦好啦——今天江揚龐朔頭一次對上考斯爾,不習慣他兵器武功路數也是正常,雖說和之前亦璋小將軍相比是差了些,但臨陣的應變還有跟其他將領兵士間的配合都不錯。臨淵不要挑剔,簡老將軍也別一味回護安撫。今天是大戰第一天,頭一場較量下來的情況和之後的用兵還要仔細考慮商議,大家只管站在營帳前說笑是什麼道理?還不趕快隨殿下進帳去!」 說到最後一句,皇甫雷岸語聲已帶上了三分嚴厲。望一望風司冥掀簾入帳的背影,眾將頓時收聲,快步跟隨進帳。皇甫雷岸趁機到稍稍落後的韓臨淵身邊,壓低了嗓音:「怎麼?河西方向……有情況?」 「果然是皇甫……但不是北面,是南方。」淡淡掃周圍一眼,韓臨淵聲音幾不可聞。「前兩天夜裡有探子傳來消息說,兕寧往東南溫斯徹草原地方向,連日有些動作。我趕過去看了一下,你猜怎樣?」說到這裡輕哼一聲,「賀藍那老小子怕是打算著要溜。」 「什麼?」皇甫雷岸一驚,隨即壓住了語聲,「你沒有看錯?東炎地五十萬大軍都堆在這裡,他又不是我們可以虛實進退地變化,兕寧城就在他身後,這裡哪怕只稍稍地軟了一軟都會被我們抓住機會——賀藍考斯爾還沒那個膽子,敢把京城都拋下來吧?」 「誰知道呢?」韓臨淵扯一扯嘴角,素來犀利的雙眼裡射出異常冷冽的光芒,「他敢算計我們想把我們在草原上慢慢拖死磨死,就得先試試自己能不能跳出兕寧這塊死地。四十萬對五十萬,人數上是他佔著便宜,但想要玩花招那就是自己找死。有我韓臨淵在這裡,看他賀藍.考斯爾還有沒有本事再來一回詐死。從我們眼皮子底下把他地兵丁憑空轉移!」 見韓臨淵笑容越發狠冽,做出抓攏動作地手掌顯出滿滿的把握自信,皇甫雷岸心中不由稍安。略一沉吟隨即道:「從殿下剛才見到你來的神色舉動,還有今天戰場上的表現,似乎對這件事情心裡已經有所準備。之前定下河東平原決戰的時候就提過必須謹防東炎趁機調軍轉移戰場重心,雖然認為沒有東炎棄守京城、大軍游擊轉戰的可能,但是現在這樣的情況……這件事情還是要趁早稟明殿下才好。」 韓臨淵聞言頷首:「不錯。我自己趕過來就是為了把情況說得更清楚,而且。真有什麼變化的話也方便應對。」 皇甫雷岸點一點頭。「是。畢竟戰場上跟考斯爾直接交手最多地人。是你。」說到這裡,皇甫雷岸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望著韓臨淵地雙眼露出一點笑意。「不過你也是真大膽,河西佈防那樣重地責任丟下了就跑,捷遼嶺下多馬沒了能打能抗的前站接應,要他同時照顧前後兩方,這會子只怕在營中跳起來又砸東西又罵人。還有。兕寧東南的動靜,明明隔了一座城池、周圍近百萬的大軍,你怎麼就敢一個人夜裡查看?軍隊待了十五年還是一身江湖武人脾氣,身為大將不知道尊重自己,一會兒殿下問著問著發起火來,我可不會救你!」 韓臨淵聞言頓時苦笑,轉眼望一望中軍大帳:「我的脾氣……還有殿下的脾氣,十幾年時間你還不知道?若這一次他同以前一樣。約束定了我只能待在河西岸捷遼嶺下死守。我哪裡敢往外探一下頭?戰局的佈置又不是今天大戰戰場,允許隨時看著情況決定進退閃避。要是殿下沒有先交代了話下來要把兕寧東南西北各方向全部看死,我決不會在這些上面多花一絲一毫力氣。」頓一頓。韓臨淵輕輕歎一口氣,「皇甫,你我都知道殿下戰場上地心思計算。何況,這回對手還是赫赫有名的『東炎軍神』,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總之,不會是眼前這一場硬碰硬的大仗打完就了事的。」 「這個自然。我也從來沒有指望憑這一仗打掉東炎的主力,然後就只要掃蕩殘部,餘事高枕無憂。」 想起今日陣中賀藍.考斯爾縱橫衝殺,指揮若定的情景,皇甫雷岸輕輕搖一搖頭:如果沒有身後一座京城牽制的話,那個男人,應該能夠發揮出更多更強實力來吧?以東炎第一將軍、最高統帥地身份,不僅是站在最前線對戰,更親身突入到陣中。對陣交手地北洛將領亦自不凡,可就連慕容子歸、薄少涵等沙場老將對上他都異常吃力;而龐朔、江揚這些連日來作戰確實勇猛,各方面實力、狀態都相當優良的年輕將領,在他手底甚至走不過十個回合,幾乎都是靠著彼此的援救,合數人之力才能勉強對個平手。雖然一般兵士地作戰能力,冥王軍因為長期嚴格訓練的關係,戰場上要略占一些上風;但軍中諸將尤其是主帥賀藍.考斯爾的勇武神威,東炎士氣由此大振,使戰場勢均力敵強弱難分也是不爭的事實。草原人敬愛勇士英雄,考斯爾實力如此,一國聲威也是可以理解的了。而以這樣的實力聲威,若不能一氣擊潰徹底消滅,留出機會讓他逃脫,然後借地利之便長久騷擾為害……這樣的情況,不僅僅追求完勝的風司冥不樂意見到,任何一名北洛將領北洛士兵,一定都不願看到其發生。 「皇甫,想什麼呢?該進帳了。」 向韓臨淵目光,見他凝視自己似也若有所思若有所悟淡淡笑一笑:北洛的優勢,或許就在於主帥的身後無憂,將士戰場決斷從無掣肘吧?對自己麾下將領的完全信任和給予隨機應變的充分自由,加上主帥深遠周密的佈置思考,最終合成如臂使指、千萬人猶如一身的默契統一,使得無論戰場的進退調度還是戰陣防線的變化轉移都顯出高度的整齊和從容。 而以將士對於統帥的信賴,冥王,從來不輸給任何人。 「……我想到了,臨淵——快進帳。幫我!」 「將軍,我想到了!」 抬頭,賀藍.考斯爾靜靜看向少有興奮的部將。「想到了什麼?」 「怎麼把風司冥真正調動出來地方法!」貝布托族長,自鷲兒池隨高等將領一起退還京師的白客雙眼閃出異常精亮的光彩,「想要打敗北洛,不先徹底擊敗風司冥是不行的!冥王軍善戰,兵士實力遠超過普通軍隊,這一點今天的戰場上體現非常明顯。不僅僅是他們單兵作戰的能力。只要給他們一點空餘。讓幾個人湊到一起就可以組成小型軍陣。戰鬥力一下子增強好幾輩——這樣的情況不是今天才發生,之前捷遼嶺下就有體現,而今天戰場情況則說明這不是冥王軍個別、或者部分隊伍的實力,而是整個冥王軍皆是如此。因為這樣地實力,所以北洛才會竭力打破兩軍對陣,而取代以彼此交混地局面。這樣一來發揮他之所長,二來。消草原騎兵原本地優勢——將軍,平原會戰的最初目的和最大優勢,是堅兵鐵騎衝垮對方陣營啊!」 「是,當然是這樣。但今天北洛消除了我騎兵優勢,在我突進過程中就分段割裂……白將軍對此可有什麼好的對策?」 雖然身當貝布托族長,白客卻是由鴻逵帝直接任命而非部族本身選出。他部屬原在考斯爾帳下,軍威森嚴,此刻被賀藍輕描一句頓時氣勢全無。掃一眼白客臉色。賀藍不由笑一笑。「啊,白將軍,請繼續。」 「這……末將的意思是。盡力保持隊伍陣形的完整,不要分兵,沿路上也不受分割,大軍直衝到風司冥面前,逼他正面與我作戰。」 「白將軍是說,集中一支兵力,直接攻擊北洛中軍一點?」考斯爾鐵灰藍色眼眸中閃出一點微微訝異色彩,「形式上與今日相同,但完全以這一支的快速前進為主,不去理會對方兩翼地分割攻擊?」 「是!」白客邁上一步,搶在盧森等其他將領之前繼續說道,「今天戰場上我騎軍優勢之所以不彰,除了北洛意圖將我拖入混戰局面,本身強行突破對方陣形直闖風司冥中軍的意志並不堅決。我軍在人數上優於北洛,將軍由此定下形成戰場上優勢合圍消滅對方的策略當然是正確的,但是像今天這樣被打得極散,就失去了我騎兵自由往來的優勢。而北洛以兩翼投入戰場,中軍則被風司冥始終按住,更是對戰場中我軍的巨大威脅。所以必須將他一起調動到戰場之中,包圍打擊,才能真正擊潰北洛軍隊。而要想調動冥王,除了直接大軍衝擊北洛中軍,沒有其他辦法。」 靜靜聽白客將想法說明,賀藍.考斯爾思緒卻已經飛離到七年前蝴蝶谷戰場——那也是兩軍對壘,基本勢均力敵的大戰。風司冥以八千冥王軍精銳為先鋒,憑借特質的圓盾和組合陣型抵住號稱無堅不摧地雁翎軍箭陣攻擊,活用兩翼迴環策應,在蝴蝶谷地河口衝擊平原上縱橫往來,擊潰絕對人數超過己方七萬的西陵大軍。今天黃石河谷東岸戰場,情勢與當日如出一轍,白客所言直取中軍逼迫風司冥出手的戰法策略自己如何不知?只是因為曾經親身臨陣,自己心中有所顧忌,這才特意分出了盧森和葛雷德留心風司冥兩翼動作,以防重蹈當年被多馬和鋒從兩側夾擊截斷地覆轍。身為統帥他自然深知自己屬下將士的實力,混戰雖然稍處劣勢,但真正傷亡決不會像先鋒部隊被完全割裂分離,獨自面對北洛優勢大軍那樣巨大。 絕對人數十萬的優勢——風司冥應該很清楚,自己究竟為什麼會順應他分割,放棄騎兵奔馳優勢,打散了隊伍組織而與他混戰吧?所以才嚴守中軍,按住他真正主力不動,只用十數名中階將領車輪戰一般與自己交錯過手,不僅是他自己不曾出戰,就連冥王軍真正的高階上將如韓臨淵、皇甫雷岸、多馬,一個也沒有真正放上戰場。 西雲大陸世人皆知,冥王軍最善奇兵奇襲。但在賀藍.考斯爾,風司冥用兵,真正令人忌憚的絕不僅僅只有一個「奇」字。耐心、謹慎、嚴密、滴水不漏,對於這場在雙方都是許勝不許敗、絕對輸不起的大戰,風司冥花費的心思,絕對不會在自己之下;而自己所能計算到的每一分每一毫,風司冥也都絕對不可能忽略放過。 風司冥……就像白客所說的,不能瞞過風司冥動作,不能在戰場上擊敗風司冥,就不可能真正擊敗北洛。只有將風司冥也拖下戰場,東炎,才有機會。 而戰場上,那一眼挑釁,分明便是無言的戰書。 ——來!你敢親身來,我便出戰! 考斯爾微微淺笑:戰,當然是要戰,但不是現在,不是在你風司冥佈置好的戰場戰局下一戰。兩軍對戰,交鋒自然帶動起整個軍陣的移動。順應河谷的走勢和平原的高低延伸,土生土長的東炎族民自然更瞭解怎樣運用漸入夏季牧草滋長的草原地利。這第一、第二乃至第三、第四日的混戰,掩護著我軍力由西南向東北的緩慢調動,目的只在將兩軍帶到我真正鎖定的決戰之所。而今天一場交兵,剛剛邁出了計算中第一個向東十里——這個時候,我怎麼能急忙忙就回應你的挑釁? 但白客一言,卻提醒了自己。賀藍抬頭:「白將軍所言不錯。今日兩軍交鋒,彼此各有損傷,但陣前不曾真正觸動北洛中軍,北洛的根本實力沒有展現。換句話說,我們打了一天仗,卻還沒有將敵人逼退半里——將軍們,兕寧就在你們身後!」 一言落地,帳中頓時凜然:「誓死守衛兕寧!」 考斯爾微微一笑,擺一擺手,隨即矚目身側大幅的地圖。 裘恩、戴倫澤,我將以皇城為掩護、指揮秘密調軍的重任交給你們兩個,千萬、千萬不要墮了你們班都爾「四勇將」的威名,更不要辜負了無雙公主守衛家園的最大心願! 優浟書盟 UUtXt。cOM 荃紋子扳粵鍍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五章 奮英雄怒(中C) 字數:9027 啟稟靖王殿下,兕寧東南有軍隊持續移動。同時河靠近紅土坡方向,兩日來不斷有小股東炎軍聚集——具體的情況和數字,這是首領的密報。」 向身側一個眼神示意,立刻有親衛周必上前從暗哨手上接過小羊皮袋。接了周必從袋中取出呈上的薄薄一片紗布在手,風司冥沉默片刻,方才向身前跪著待命的黑衣男子微笑一下,「大司正大人就在後帳,之後的安排,或者還有事呈報的話,」頓一頓,向帳外,「劉復!」 分守在中軍大帳門口的冥王親衛立刻從帳外轉進來,躬身行禮:「聽候殿下吩咐。」 風司冥微微頷首,抬一抬手示意道:「帶這位……這位兄弟到後帳大司正那裡。」 「是,殿下。」 劉復行過一禮,隨即轉身示意黑衣男子跟隨自己前行。看著兩人身影在帳後隱沒,風司冥握著薄紗的手慢慢收緊,唇邊卻流露出極森寒的冷笑。 「王爺……殿下?」注目主上表情,周必心中凜然不由出聲呼喊。見風司冥倏然回頭凝視自己,周必心上又是一跳,定一定神方才低聲開口,「殿下,難道,難道是兕寧軍情有變?」 風司冥冷笑一聲:「有變?那倒不算。賀藍.考斯爾本來就不是坐以待斃的人,大軍兵臨城下,若只有打掃了戰場你一槍我一劍實打實地對戰,豈不顯得他這『東炎軍神』太過無能?」展開手掌。將那片薄紗在案上重新摩平,風司冥努力分辨上面極細的線條和數字,「十里,二十里,三十里……紅土坡地位置,地勢高低的變化落差,啊,還有兩條溝壑可以藏兵的數目……真是不看不知道!若真讓他一天一天把我們拖到他佈置好的戰場。這仗可不是就不用打了?!周必!」 周必身子不自制地一跳:「在。殿下!」「傳皇甫雷岸、慕容子歸二人立刻到中軍大帳!」頓一頓。風司冥拽下腰間一塊嬰兒巴掌大的黃金令箭,「然後秘密地,往韓臨淵帳中,傳我的話:把網兜口子看嚴實了——該怎麼做,什麼時候動手,他自己心裡有數。」 「是,殿下。」並不意外被派下連夜趕路七十里傳訊的任務。周必乾脆地躬身行禮,隨即快速走出帳去。 看著帳簾在親衛身後落下,黑色的簾幕映著一丈紅鐵枝上被偷過簾角地夜風吹得亂晃地火苗燭光,顯出一種異常深沉而活力詭異地色彩,風司冥緊抿的嘴角又擠出一股冷冽森嚴的笑意。 六月十九開始的兩軍河谷平原會戰,到今日已經進行了整整三天。除了第一日夜間雙方約定同時歇戰,接下來從次日清晨開始交兵就再沒有停息。白日平原戰場的輪番較量,到夜間針對營援糧草的偷襲。只有戰事規模的變化。沒有確實地休戰。面對同樣名震大陸的強敵,將士們被激發起的勃勃鬥志,讓東炎敵軍在這三日裡深刻體會到赫赫冥王大軍的盛名無虛。但同樣的。這不長的三日也讓北洛全軍上下充分見識到東炎第一將軍和縱橫草原的鐵騎的絕對實力:迅猛地攻擊,嚴密地防守,戰場上靈活的反應,以及交混中捉對廝殺時單兵作戰的驍勇頑強,都是大軍自侵入草原以來前所未遇。不能不讚歎賀藍.考斯爾當真一代將兵奇才——直到戰場上真正交手,才第一次確切體會到這個男人地強勁;被逼施展幾乎全部的實力,戰場上呈現出幾近完美、牢不可破的陣形;眼見兩軍激戰似再不容半刻分心喘息,卻還能從容不迫地謀划算計,憑借草原地理之便背地裡調兵佈置,並利用正當進行中的戰鬥,一點點將自己引導向他所佈置的圈套…… 紅土坡,距離黃石河谷一百二十里,其間相隔的一片開闊草原就是此刻兩軍對陣的戰場。兕寧往北總體南高北低的地勢,加上紅土坡較草原微微隆起的柔和曲線,使坡谷延伸連接平原邊緣的一條寬度大約兩丈,因處旱季乾涸無水的溝壑成為天然的藏兵之所。連日鏖兵,兩軍難分勝負各自疲憊,但只要一方稍顯怯意退後,必然引來另一方的趁勢追擊。且退且打,行進間的反覆糾纏最能消磨掉最初的警惕,對敵方意圖和戰力的認定,會使優勢一方在失去冷靜的同時也不知不覺忽略乃至忘記自身兵士的傷亡。而這個時候一支戰力強勁而數量可觀的伏兵,會對戰場情勢造成何種樣的影響不言可知——養精蓄銳以逸待勞,一切,都將在它出現的一刻定下終局! 而為了這樣的終局,之前的每一天每一步都要小心算計:兩軍對壘,彼此監視嚴密,要不引起耳目地慢慢地調動軍隊到預定地點,不只本身要做的輕巧隱秘,同時還必須盡可能轉移過敵方的目光。夜間屢敗屢試的襲營,並不是考斯爾單純地打算以此回報捷遼嶺前的騷擾;白天拚死糾纏的混戰,也不是東炎試圖強憑兵士武力取勝的草原人作戰的風格習慣。維持著戰場基本局面的平衡,造成勢均力敵但略有偏向的情勢,並讓北洛全軍上下包括自己逐漸產生以武力論漸佔上風的錯覺;一邊精確計算雙方彼此往來的速度,時刻調整戰場上將領們的分佈,小心翼翼又不著痕跡地將戰場中心緩緩向東方移動—— 天時不如地利。大軍跨越數千里遠來,怎比他土生土長,世代據居?縱使有最盡職的斥候,自己也不能要求屬下對地圖上標記出的每一寸土地都親自踏遍,何況這幾乎已到預計戰場範圍之外?更不用說那些因為特殊地理環境而可能形成的特殊情況。 伸手,無意識地撫上腰間僅長尺餘地佩劍。手指感受到劍鞘上精密的纏絲花紋。想到三日前心腹大將燈下密報時的眼神,風司冥唇角陰冷笑容緩緩舒展。 韓臨淵是精細的。胤軒九年大比與自己相識,十幾年來保持著真性,在自己面前始終如一。時不時流露出武人習氣,言談舉止不合兵法軍規,急躁衝動似乎總要主帥戰友約束回護,但這名江湖出身的大將,愛武好戰、單純而直爽的性情絕不等同於頭腦的無謀和不加思考。大戰之際。拋開戰前千叮萬囑務必佈陣周密把 的西南衝到自己帳前。從他現身一刻就知道必有情然不曾查看仔細更不敢做下保證。韓臨淵卻以武人地直覺和為將多年地敏銳,察覺到兕寧周邊軍隊調度必非尋常。他親走這一趟當面奏報,便是要將這種懷疑和隱約預感準確無誤地傳遞給自己。 而得到韓臨淵奏報,自己也越發堅定地克制住出陣一戰地衝動,三天,牢牢守在烈風大旗下,看賀藍.考斯爾陣進陣出、廝殺縱橫。而努力忍耐著,盡可能冷靜地審視和捕捉戰場上每一處最細微的變化。 只是,儘管小心細緻如此,倘若沒有這一紙信息明確的密報,自己終究只會懷疑——行動指令依然會周密謹慎,但臨到陣前的警惕,卻絕不會是此刻這般的時時驚覺。 而在戰場,只要片刻不慎。一瞬大意。就可以斷送掉幾十萬誓死效忠追隨的將士們生命! 好一個賀藍.考斯爾,真是好一個賀藍.考斯爾! 耳邊有幾聲怪異輕響傳來,猛然驚醒。風司冥半晌才反應過來,竟是自己將牙咬得格格作響。 「殿下——」 恰在此刻入帳的慕容子歸開口,卻在抬頭望上風司冥面孔一刻陡然收聲。被青年罕見地森寒而憤怒的表情震住的北洛上將,頭腦裡飛速搜索大戰開始以來的種種,更羅列出可能發生的最壞情況。但縱是他絞盡腦汁,一時也想不出足以令風司冥也如此動容的情況來。 皇甫雷岸卻冷靜得多。目光掠過帳中,不意外地停在中央案上那片極薄的紗布:久經訓練的雙眼有極好地夜視能力,燭光下那種纖維曲折疏密不均地特殊織造,對於以織物為名的「承影七色」之「靛繡」實在是太過熟悉。雖然兩國交兵都半年有餘,這個時候才收到「赤錦」第一份真正意義的軍報,讓人有些麻木地無法歡呼驚喜,但再一次得到曾經同伴地確實信息,心中還是控制不住陣陣波瀾。只是,看風司冥的目光表情,「靖王殿下,前線敵軍,情況可是有變?」 風司冥森森一笑,燭光下竟有些陰魅。兩名久經沙場的宿將都不自禁地週身一凜,但極快隨著風司冥的手指動作,向帳中偌大的軍事地圖看去。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地勢本身是一路下行,然後是溝壑……高度在五到六尺,寬度兩丈……可以藏兵,不錯,預計是三萬五千到四萬。」順著風司冥手指一路畫下來,慕容子歸和皇甫雷岸相對一眼,兩人皆是滿眼震驚,但隨即襲上心的就是預見到萬一後果的毛骨悚然。而風司冥沉靜幽森的語聲還在平平繼續,「……到時候一口氣殺出,不需要多大的力氣,就可以解決我兩倍、三倍,甚至四倍於他的疲兵。而這,還不算引誘我到他預定戰場,佯裝失敗竄逃,其實保留了相當實力的部隊。」 「殿下,這……這是真的麼?」雖然從風司冥的仔細解說,甚至單純的目光神情也可以知道答案,慕容子歸還是忍不住低聲發問。見風司冥幽深黑眸在自己臉上一掃,慕容子歸直覺低頭,「是,殿下。賀藍.考斯爾如此,目標手段都已十分明確。那殿下的意思對策是?」 「將、計、就、計。」 風司冥一字一頓說出,慕容子歸眼中光芒一閃,一旁皇甫雷岸已然顯出興奮表情:「殿下的意思是,將計就計,然後,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摩一摩雙手,年華氣勢正盛的青年將領臉上露出強烈的躍躍之色,「解決這些地溝裡老鼠的活計,就放心交給我!」 看一眼積極請命地麾下大將。風司冥微微笑一下,但回答卻是搖一搖頭。「皇甫,這一次不能由你去。」不去多看皇甫雷岸一時失望的表情,風司冥對上慕容子歸,「你今日腿上正好受了些傷。外傷,並不嚴重,但回來得及時,拿來做一個掩人耳目的理由卻是恰當其時——慕容。你帶精兵三萬。星夜趕去。佔住紅土坡前無水溝。記住,我只給你一天一夜時間,你務必要將此溝拿下,而且,瞞過考斯爾耳目直到大軍達到!」 「是,殿下!」慕容子歸頓時正色行禮,「一定完成任務。殿下放心!」 風司冥微笑頷首,隨即轉向皇甫雷岸:「皇甫,你的任務,就是在接下來的一天一夜時間裡,牢牢絆住賀藍.考斯爾。能糾纏著打就糾纏著打,不能,則要他隨時都在你視線——絕不給他任何鬆懈喘息的時間,明白了麼?」 「殿下。就看我的吧!」 「很好。對了慕容。出發前記得先到監軍大人帳裡奏報。」 大軍在外,凡有重大動向必先報於監軍,這是軍中規矩。聽風司冥如此說。慕容子歸微微一怔但隨即瞭然,行禮道:「是!」 「很好……就這樣。」微微笑著,風司冥手在青冥劍柄上一點點用力收緊,「至於考斯爾的心意,他想要怎樣地東移,這一切,就由我親自來配合!」 怎麼……怎麼可能?! 震驚地看戰場上頃刻轉變地形勢,賀藍.考斯爾鐵灰藍色地眼睛一時儘是不信。 周密地佈置,精準地計算,連續四天三夜地糾纏拚殺,終於一點一點,拔河一般費盡心力將追擊來的北洛大軍帶進預定好的伏擊戰場。角號吹動,預計著等待已久的士兵一齊動作沖襲向措手無防的敵人一改連日的戰局,卻不想,震天的喊殺聲中從潛藏地溝壑裡面潮水一般衝出的,不是草原的將士,而是北洛慕容子歸統帥的精兵! 怎麼可能?這條溝壑,是去年整整三季的乾旱無雨和今春罕見的大風,才由一條地圖上絕不曾標記的小溝,加深到了可以藏兵的地步! 怎麼可能?調守設伏地軍隊,是京畿周圍各處兵馬精選抽調,與戰場上特選地部下精兵,用了幾日的時間,陸續調轉、逐步增強伏兵力量——這樣的安排,只要任何抽調地一個環節出現哪怕最細小的問題,都會立刻上報到最高部署的自己知曉! 怎麼可能?負責這一處伏兵重任的主將,是班都爾「四虎將」中最老成謹慎的裘恩和最善 化的戴倫澤。別人自己或許還可能懷疑能力和忠誠,自幼擔任無雙公主護衛,對御華緋熒真正心意無比瞭解的草原勇士,自己絕不會有一丁點懷疑或是猜忌。即使在無雙公主被認定背叛斥為國仇,班都爾群情激昂,有超過半數的部族長老和將領主張投靠北洛聲討御華王族的最危急時刻,這幾個忠誠堅剛的漢子也為維護戴黎爾真正願望奮起疾呼,甚至不惜頂上族人「背主求榮」罵名,冒著國中對班都爾的沉重壓力,說動並率領族中對朝廷依舊支持的將領和族人返回京師拱衛王族——這樣的忠義,連鴻逵帝都不禁為之動容。勇士的職責,「忠於草原,保家衛國」,這八個字在他們心裡的份量超過任何事。而戰場上有任何不利於大軍的動靜,從他們那裡,自己絕對不可能得不到回報! 怎麼可能?這四天三夜,風司冥明明是在全心盡力與自己纏鬥。日以繼夜的拚殺,風司冥不給自己任何喘息,自己也沒有給他什麼鬆懈的餘地。除了他本人不曾出戰,帳下大小將領包括慕容子歸、皇甫雷岸、韓臨淵、簡頓之、陳、張葛、薄少涵、洛文霆、梅韋耶、江揚、龐朔、喬非……除多馬為風司冥把守住後防捷遼嶺不曾參與陣前大戰,北洛軍幾乎每一員排得上名號的將領都與自己交過手。而且自己也親眼看到,風司冥幾次想要親自出擊,但總被身邊慕容子歸、皇甫雷岸兩員大將搶先出陣抵住自己——昨日終於重傷了慕容子歸,自己眼見著他在數名北洛將士的奮勇護衛下奔回北洛大營,怎麼僅僅一天便到了這紅土坡。跨馬橫槍,闖陣廝殺似全無半點損傷? 怎麼可能?幾天來唯一戰事略鬆地時間也就在昨日傍晚。但僅僅是略有放鬆,連日拚殺消耗了太多體力,自己與風司冥都不得不回營補充基本的食水,但陣前的兩軍交戰卻一刻都沒有停止,作為主將的雙方更沒有小睡歇息。因為幾乎是在自己進食換裝簡單處理傷口剛剛完畢的同時,風司冥便又敲響了夜戰的戰鼓,皇甫雷岸的八千冥王鐵騎讓精力稍有不濟的老將軍葛雷德險些吃了大虧。從戰場戰事地強度、密度。自己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風司冥。竟是從何時、又從何地調出了這數萬地兵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潛到了紅土坡,更偽造了己方地傳訊,讓自己篤定安穩、一心一意地認定並執行著預設的計謀! 怎麼可能?這到底怎麼可能?可是,眼前戰場的一切,卻讓自己不得不相信這個最不願意面對的事實。 自己的計算……被看破了。 一切用心佈置……被對方破壞了。 不僅僅是破壞佈局,自己的心思計算……還被反利用了。 看著遠遠而來的黑綢白樹、環絡金穗地冥王大旗。大旗所到之處戰場如潮水自動分湧讓開道路,賀藍.考斯爾淡淡微笑。 黑衣,黑甲,坐下駿馬如墨,手中雙劍若霜,頭上一頂金冠閃耀生光,不再以面具遮擋的一張冷酷俊顏,在沙走塵飛的戰場中這一刻竟是清晰異常。那雙四年前面具一般波瀾不驚的眼揮去了北洛親王的幽深沉靜。閃爍出的。是那一日絕龍谷惡戰中大陸名將那絕無掩飾的銳利和凜凜精光—— 「雖然,等待了整整七年,但這一天總算還是讓我等到了。戴……賀藍.考斯爾將軍!」 「從安塔密斯的攻防戰開始,這是第一次,終於可以放手一戰地較量!」 「賀藍將軍!」 「隴大人!」 甫一踏入臨時支撐地大帳,抬頭一眼望見霍然起身的賀藍.考斯爾,隴君不覺立時倒抽一口冷氣。 看清來人面容,賀藍.考斯爾心中一鬆,身子似不受控制地向後坐倒,挨到草草搭就的坐鋪時像是硌碰到了什麼利物一般,嘴角一抽「呲嘶——」一聲,臉上五官一時都似完全錯了位置。 「賀藍將軍……」隴君聞聲一驚,急忙兩步衝上就要相扶。卻不想賀藍陡然雙眼一抬,鐵灰藍眸子裡射出地森冷光芒逼得隴君陡然僵住,左手一揮,撥開重新抓住了他右臂上藥包紮的軍醫,低沉嘶啞的聲音混合著重重的呼吸:「隴大人,你怎麼到這裡來了?皇上……皇上出什麼事了?京城出什麼事了?」 隴君一呆,雙眼死死凝視面前的第一將軍,鼻腔發酸,眼裡差一點垂下淚來:他不是第一次見到臨陣對敵的考斯爾,更不是第一次看到這位習慣身先士卒的勇武將領身上負傷,但他卻是第一次見到賀藍.考斯爾傷到連說話聲音都不能保持一貫的沉靜平穩。草原上流傳著無數關於「東炎軍神」的傳說,人們印象裡考斯爾百戰百勝,勇武猶如天神,就算敵人的長劍刺進了小腹,就算敵人的羽箭穿透了大腿,就算敵人的巨斧劈在了肩胛……這個永遠也不會失敗的男人都會帶著獨有的笑容,用漫不經心萬事無憂的談笑風生安撫戰友,更用百倍毒辣狠絕回敬給他任何一點傷痛的敵人。然而這一刻,雖然戰甲戰袍不見血痕,頭上薑黃色頭髮用布巾束得整齊,便是右臂的傷口也被仔細包紮妥當——倘使沒有那圈刺眼的紗布,單從這一身裝束,或許誰也看不出這位素來沉穩威武的將軍與平日任何的不同。可面對這副整齊,隴君只覺胸口一陣陣抽緊。 雖然袍服齊整,賀藍.考斯爾的表情卻是東炎軍神從未顯露過的疲憊。帳中並不十分明亮的火光掩不住因為失血而蒼白的臉色,鐵灰藍眼睛低下濃重的黑影滿是支撐將近極限的痕跡。但更重要的,卻是那一種像是從身體深處滲透出來的沉鬱意氣,不再是萬事成竹在胸、不動如山的穩定。而是連最後一絲火光也熄滅後余灰猶炙,周圍空氣卻慢慢冷縮凝結地無望和漠然。自己來前已然知曉河谷東原和紅土坡的戰局變化,此刻的戰場形勢更是多有瞭解,心中的震驚和慌恐實不在任何人之下,可是親身到得軍中、親眼看到考斯爾情態,才真正感覺到「也許會敗」的無邊恐懼如北海森冷的海水一層層襲捲上心頭,直沁得 下,沒一處不冷。 只是這種冰冷感受僅維持了一瞬。下一個轉眼。自己便被賀藍.考斯爾低沉急切的喝問抓住心神。見他身子前傾。盯視自己的目光滿是焦急憂慮之意,隴君上前一步,「將軍稍安,陛下無事。」見考斯爾聞言神情稍定,隴君微微笑一笑,但笑容一閃便逝。「但是皇上很擔心將軍您……」 賀藍微怔,隨即輕輕扯一扯嘴角:「有賀藍.考斯爾在。就絕不許他風司冥向兕寧跨近一步——這句話,臣從來沒有打算向皇帝陛下收回。」 「將軍,您萬不可多心!」隴君聞言一窒,頓時脫口叫出,「不,臣地意思是……皇上地意思是,將軍無論如何必要保全自身,為了東炎。為了朝廷。更為了皇上!將軍您是草原地軍神、東炎王朝的守護,您千萬不能有任何閃失!皇上是真的很擔心您,在宮裡聽到戰場前線的消息實在不安。這才命令臣帶了護衛宮掖的御林禁衛一千人給將軍隨時調用——將軍,考斯爾將軍,皇上的旨意軍中一切由您作主,京城的防衛,大軍接下來如何行動但聽將軍作主。只要保住京城不失,將軍……」 「隴大人。」 被考斯爾淡淡截住,隴君倏然住口,抬眼與賀藍目光相接,沉默半晌,終於露出深深地苦笑。「將軍,並沒有到這一步,還並不需要按最壞地打算去……」 「典禮司儀大人,你知道的。」賀藍.考斯爾微微扯一扯嘴角,抬手示意收拾好醫箱藥囊的軍醫退出帳去。見帳中頃刻只剩下兩人四目相對,賀藍又是淡淡一笑,「這一條路是早就安排好的。戰場到今天這個樣子,賀藍不曾預料,更不能及時應變阻擋敵軍,致使如今窘迫局面,也是考斯爾的罪責難辭。只是我既然說過不令風司冥前進一步,就絕不會背叛誓言,無論情勢到了怎樣的地步,考斯爾都不會離開所屬的戰場半步。所以,接下來的事情……接下來地事情就要拜託給典禮司儀大人了。隴大人!」 見考斯爾從鋪上站起,一腿屈膝,雙手拱抱,隴君一驚之下慌忙跪倒,雙手扶住賀藍手臂:「將軍,隴君當不起這般大禮!您身上還有傷……將軍,您快快起來!」扶賀藍重新坐好,隴君才在他面前跪下,「臣知道您地心意,必當盡心竭力勸服皇上——」 「不,不是皇上。皇上的性子你我都知道,否則,不會有『只要保住京城』這一句傳來。」考斯爾微微笑一笑,伸手輕輕扶在隴君肩頭。沉默半晌,「為我東炎,保住太子——草原的根基不能毀在這裡,王族地血脈,更不可以隨著宮牆倒塌而玉碎無存。我會盡最大的努力,可是,經過大祭司……那天他的那一句,還有這一次,這一次紅土坡的失手,雖不能說什麼,我心裡卻總覺不安。隴大人,你是緋櫻宮裡皇上唯一可以全心信賴的忠實臣子,也是御華王族在東炎國中唯一可以性命相托的顯赫家世——阿史葉迷一脈,必須保存下去,您一定要承諾考斯爾會守護這一脈骨血永遠流傳下去!」 凝視賀藍.考斯爾精光閃動的鐵灰藍眼眸,隴君喉頭顫動幾下:「是的將軍,我明白;隴君一定不會辜負自己的姓氏,不辜負御華王族的信任。」 賀藍微笑著,輕輕頷首,扶在隴君肩頭的手掌緩緩加重力氣。「隴大人,隴卿,現在我能相信、能托付的也只有你。皇上的脾氣,絕不會答應我們,但他是東炎的君王草原的主宰,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一定會有比我們所想更長遠的應對和……後手安排。他只是不肯承認,也不會服軟,你一定要及時勸服他,甚至,搶先一步代皇上決定。」見隴君臉上微微顯出驚惶之色,賀藍微笑一下,手上力氣卻放鬆開去。「京城有你護著,無論出什麼事情都不會應手失措,知道這個,戰場上我便再沒有後顧之憂。」 隴君深深叩首:「請將軍放心。」再拜起身,「身負重任,請將軍恕我先行一步。」 看著隴君縱馬遠去的背影,賀藍.考斯爾低聲道:「全生。」 「將軍?」 「你跟上隴大人,記著,無論何時,護住……主子!」 「可是將軍我不能離開,在這樣的時刻!」 「全生!」賀藍.考斯爾目光倏然透出罕見的冰冷銳利,低沉而森嚴的語聲如巨石砸中趙全生心胸。「難道,你要我最後的一點努力都沒有意義,要我此刻所受的一切都白費嗎?!」 哀求地凝望自己主上,趙全生似乎還想分辨懇請,卻被耳邊猛然一聲巨響震僵了身體—— 鼓聲,北洛再一次進攻的鼓聲! 猛地一甩,趙全生不能控制地摔向帳邊拴著的戰馬,背後賀藍.考斯爾的聲音在震天的戰鼓中清晰異常: 「走——還不快走!走啊!」 Uu書萌 UUtXT.COm 銓汶字板月瀆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五章 奮英雄怒(下A) 字數:5777 那是……東原的炮聲麼?」 感覺到腳下城牆一陣急似一陣的微微震動,隴君抬頭,見鴻逵帝側臉上表情一如語氣的淡淡,心中微顫,頓一頓方才低聲應道:「是。前一道奏報,北洛軍將裘恩、戴倫澤所率騎兵引到羅川口後,突有伏兵殺出,圍住兩位將軍,然後……居高臨下,石炮火箭一齊放出,將兩位將軍和四千精騎……現在的這個聲音,應該是北洛的炮陣,正在向京城推移。」 北洛的炮陣……御華焰聞言目光微黯,隨即垂下雙眼。東炎騎兵為長,草原精煉銅鐵,刀劍戈矛等兵刃的打造大陸稱絕。但草原地多平坦,民慣遷徙,少有壁壘堅城,戰車火炮之類既不常用,東炎軍中素來所乏,卻是北洛的長處:自胤軒帝登基,開拓北方海疆領域,軍中兵馬軍械無不修備;而承先代君清遙等統帥上將治軍之策,「北洛十陣」操演訓導軍士,對各類攻城掠陣的機械戰車更是深有所得。尤其火器,胤軒一朝研究製作愈發精良,軍中配備,陣前功效極彰。這一遭戰事,北洛弩機火炮令原本就略顯薄弱的草原城防大受其苦。而此刻,北洛竟然將攻城用的威力巨大的火炮用到了平原戰場之上,裘恩、戴倫澤那些只慣騎兵對陣的班都爾勇士啊…… 見鴻逵帝手扶城牆,默然無語,隴君深吸一口氣,剛要說話,卻聽御華焰突然輕笑起來。「隴卿。」 「請皇上吩咐。」 「這個時候。賀藍……應該正在與冥王激戰吧?」 「是,皇上。」 「這個時候,賀藍那裡,一定非常艱難吧?」 「是,皇上。」 「賀藍調動洛軍,移動戰場伏兵的計策被人識破落空,這一番戰事,大概……也沒有多少騰挪回轉餘地了吧。」 鴻逵帝語聲愈淡。隴君心頭巨震。口中卻是平穩依然:「大軍雖有小困。但軍隊數目不輸北洛,劣勢處境之中也不會不拚死用命。戰場局勢如何變化,此刻皆在難料,一時扭轉,也未必可知。」 「是啊,局勢如何,尚未可知啊。」御華焰微笑一下。收回扶著城牆地手袖在背後,沉默半晌,「『有賀藍.考斯爾一日,風司冥就別想向京城多邁進一步。』賀藍不會負朕,可是人力所及終有所盡,他能想到的,他最後囑咐你的話……」說到這裡,轉眼注目隴君。「都到了這個時候。隴卿怎麼還不走?」 隴君一呆,當時跪倒撲地:「皇上!這種時候,臣怎麼就要走?走又走到哪兒去?」 鴻逵帝微微一笑。隨即俯身,將隴君雙手扶起:「營帳裡賀藍怎麼說的,不過一刻就忘了?現在這京城,朕能相信、能囑托的只有你,隴卿能不為朕做這一件事麼?」 「可是皇上……」 「『事情還沒有到這一步』,隴卿是想要這樣勸朕?」御華焰微笑一下,抬眼望向皇城東北透露隱隱紅光的夜空。「差不多了,已經差不多啦。朕心裡清楚,事情到了哪一步;該怎麼做,心裡也都有數。你用不著勸朕——若你能勸得動,朝廷上那麼多人連著幾日不停地說,在多的理由也已經說盡,台階早給朕了,哪裡還等著你現在開口。只是御華王族自立朝起,對著再彪悍的強敵,遇上再大地艱難,也從來沒有望風退避臨陣脫逃地道理。朕身為御華王族子孫,國都根基所在,幾百年鞏固建設,豈能一朝棄之,拱手讓與他人?朕說了不離開就一定不會被勸動,而且朕也不會讓賀藍一個人在前方死拼,自己卻只顧抽身後逃,斷了他最後一條歸家之路。」 看著御華焰臉上被周圍夜風中搖曳地火炬照得光影明滅閃爍,神色殊不能變,隴君心中輕歎,伏拜一下然後挺起上身:「皇上恩義,對考斯爾將軍的支持器重,將軍得知一定感念非常,越發為皇上盡心效命。」 御華焰淡淡笑一笑,擺一擺手示意他站起。「隴卿,你該去了——此刻猶豫遲疑,等風司冥逼得更近一點,再想走只怕就又難走了。」 「是,是的皇上。」隴君撩衣跪下,向鴻逵帝深深磕下頭去,「臣先行一步,不日即歸,還回駕前伺候。請皇上……請皇上萬千保重。」 凝視他片刻,御華焰方才微微頷首:「夠了。重任在肩,凡事大局為重。」 隴君再拜一拜,起身,又遲疑一下似還有話,但與鴻逵帝目光相對一刻,卻是終於不曾發一語,猛然轉身,竟是快步去了。 望著他身影在城樓上消失,御華焰輕歎一口氣,轉過視線重新投注向東北方向天空。「福安。」 緋櫻宮內廷總管立刻從侍立的暗處轉出身來,向鴻逵帝躬身垂手:「奴才在,陛下吩咐。」 「讓承旨於浚到小墨華宮伺候吧。」 「是,奴才遵命。」福安利落地欠一下身,頓一 ,「陛下是立刻起駕嗎?」 等待良久,始終不聽鴻逵帝回聲,福安心中微覺奇怪,抬起頭,城樓上卻早不見人身影。再一轉眼,城樓下火光裡御華焰杏紅色皇袍閃動,竟是向禁城西北角上走去。忡怔半晌,福安猛然一個驚醒,隨即露出北洛大軍壓城、惶恐多日來第一抹真實的笑容。 血脈相親,到底是皇族一系,沒有說不開的心事解不開的結,更不用說至親之間還生仇隙。大敵當前,皇上與大祭司莫名生怨慪氣,多少日不踏進晟星殿一步,引起宮中許多驚惶猜疑。可真正事到緊急,這皇上,到底還是惦念倚靠著一族長輩至親地。 只看黑夜中引導著御駕地一線火光所行,分明。就是晟星殿方向。 「伊利爾斯督,伊利爾戴恩, 格雷斯德爾,格雷斯都; 莫斯拉,戴阿敦德,敦德爾, 凱菋朵絲,媽媽嬤。可米埃伊司。」 莊嚴柔和的大陸古語在晟星大殿中緩緩迴響。抬頭。長久凝視殿中央被無數燭光輝映的女性神像,御華真明終於長出一口氣,向著神像再一次深深叩拜下去。額頭在竹墊蒲團上停留片刻,這才一點一點慢慢直起身來,「皇上既然已經到了神殿,為什麼駐足門前遲遲不入呢?」 御華焰身子微震,但隨即一扯嘴角。抬步就邁進殿門。「大祭司誠意為我國家社稷祈禱,朕暫時不敢驚擾。」 御華真明聞言輕輕一笑,起身,轉向面對鴻逵帝:「皇帝陛下既然已經到了這裡,那就也誠心實意,為我凱菋朵絲母神上一炷香吧。」 瞥一眼那雙暗紅色光芒流轉的黑色眼眸,御華焰強忍住被瞬間挑起的怒氣,接過供香。到神前拜祝過插在香爐之中。「賀藍的計策失敗了。此刻兩軍正在紅土坡激戰,北洛大軍……已經逼近到城北十五里。」 「從軍報上確是這樣。」御華真明也取過一支供香奉在案上,語聲只是淡淡。「軍情如此,皇上準備如何應對?」 鴻逵帝牽動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稱得上笑容的弧度,「朝中諸臣議論,都是暫棄兕寧,遷都東南以避敵鋒。」 「朝廷諸臣自然是這樣地議論:北洛大軍壓境,考斯爾雖然英勇,但兩軍氣勢高下殊異,就這番紅土坡失策來看,軍爭謀略亦是難敵。兵鋒直指,森寒早至,而兕寧四周再無他援,局勢岌岌,當然是應該趁早放棄。」御華真明轉身到殿中自己常坐地蒲團坐下,瞥向御華焰一眼,雙眸隨即浮起一抹帶了三分輕蔑地笑意,「畢竟,『老鷹生有翅膀可以飛過山崗,但蛇鼠狐兔永遠也跑不出草原』,難道不是這樣?」 自從那日晟星殿決裂,人前向來守禮地御華真明似乎習慣於將每一句諷刺都說得明白無比。若在平時,只怕鴻逵帝當即就要勃然大怒,而此刻御華焰卻只是微微笑一笑。隨即斂起笑容,正色道:「狐狸死時會將頭衝著自己地巢穴,飛過草原的雄鷹,最終也會回到當初出生的雪山。何況,但使留得青山在,不怕敵軍不退,我王族故屬再不能得還。」 御華真明聞言頓時回頭,凝視御華焰,一雙暗紅色精光流轉的黑眸閃出意料之外的驚訝:「這麼說,皇帝陛下已經決定了,放棄京城,與朝臣們一齊離開?」見御華焰皺一皺眉,卻沒有立刻回答,一身白袍的最高祭司沉默片刻,臉上露出平靜瞭然地神情,「不錯,城外率軍作戰的到底是賀藍.考斯爾,有他在外面撐著,想要收拾好全部的珍寶細軟時間都綽綽有餘。只是他能拖延的時間,也只能是這樣拖得一刻算一刻。一個月來宮裡到處響動不安,這兩日卻恢復了平靜。而皇帝陛下此刻又到晟星殿來,想必……一切準備妥當,是時刻要最後囑托一些必須交代的、如何守望舊京破滅的話和安排了吧?」 「凱菋朵絲已經在琉璃水鏡裡展示了結果,而被大祭司看到了嗎?」御華焰微微笑一笑,一雙顏色偏深的鐵灰藍眼睛在殿中四方***的映照下發出奇異地清淺光芒。「不過,即使是神明地夢境相比於現實的未來也會有微小的偏差,更不用說人只能透過閃爍不定地水鏡看到一個最為模糊的景象——您曾經這樣告訴我,不是嗎,真明皇叔?」 聽到鴻逵帝突然改變的稱呼和自稱,御華真明心中頓時一驚。凝視御華焰雙眼,大祭司臉上漸漸顯出無法置信的表情,「是什麼意思,皇上?」 「太子將由隴卿和真恪廷哲等一眾朝臣護衛,今夜子時從南門離京。北洛在東北急攻,賀藍此刻必已陷入兩軍深入糾纏的混戰,一時不可能脫身,但北洛風司冥所率的軍隊一時也不可能脫身份出兵來襲擊我城池。雖然皇甫雷岸的先鋒已經逼到了城外十五里,可是作為冥王的心腹大將他也不會不顧及身後地主子。所 晚上。大概是熹兒離開最好也是最後的機會。」 鴻逵帝語聲平穩,御華真明卻知他心中必定波瀾,聞言不語,只是微微點一點頭。 「朕最初的設想,是真恪廷哲等一眾護著朕的長子與三子先走,太子則只交給隴卿出東門走小道,兩隊各循路線,最後在溫斯徹會合。可惜。皇妃一句『親疏有別』。到底打消了朕的這個念頭。非是自己的嫡親子孫。誰又能夠不計一切地護佑扶持?而分離骨肉,猝然告別,朕其實……也不夠忍心。」 聽清楚鴻逵帝語聲之下真實含意,御華真明不由微微張口,剛要說話卻又隨即掩住,只是眼中透出隱隱不忍。 御華焰微笑一下,笑容中透出淡淡清苦。「朕的想法。但有一線生機,父子兄弟,能不分離便不要分離。何況眾兒年歲皆幼,臨當危難,乍然分別父子,也不符合天倫人情。只是如此一來,太子那邊……就不免簇擁過眾,惹人耳目了。」 御華真明垂下眼。淡淡道:「太子。也是我東炎的根本,凡事希望所在,重心護衛。理當如此。何況東南早有考斯爾安排佈置,皇上不必更多憂懷。」 「是麼?真明皇叔既這般說,那御華焰自當相信如此。但求母神保佑,凡事都能順利平安。」御華焰扯一下嘴角,隨即在女神像前跪下雙膝,「真明皇叔,賀藍在城外死戰,是為我御華王族爭取最多時間。」 「考斯爾拚死爭取地,不僅是時間吧。」 「是,爭取地不僅是時間,皇叔也很清楚這一點。而朕一向也知道,對於這座緋櫻宮,對於這座兕寧京城,朕地瞭解不及皇叔十分之一二。皇叔為人,向來是縝密周全,歷經苦難,絕不會一時輕易放棄。但,現在已經到了國家存亡的最後時刻,朕不明白,為什麼皇叔還在晟星殿中,為什麼皇叔還沒有循著當日送緋熒出走的路線,一併從這緋櫻宮裡遠遠走開?」 御華真明聞言不覺輕笑:「皇上難道忘記了,真明曾經說過,會陪皇上到最後一刻?自然是不能走的。」 「但朕卻希望皇叔走!」轉頭,對上御華真明陡然精光閃動的雙眼,御華焰猛地起身,一轉,背向大祭司,「風司冥為人,從來細密周到。這番有備而來,大軍決戰京北,城周圍絕不會就此抽空。太子一行炫赫張揚,朕,不能不為王族存廢多作打算。」 「那皇上的意思是……」 「皇叔為我御華王族直系血親,才德人望放眼東炎無可相爭,而正當茂齡年富力盛。」說到這裡猛然轉身,鴻逵帝一把抓住御華真明雙手,「有皇叔在,御華王族就還有希望。」 見鴻逵帝眼中閃光,御華真明猛然倒抽一口冷氣:「不,陛下——這萬萬不可!」 「有何不可?」鴻逵帝淡淡一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難言的弧度,「東炎帝制,雙星並立;明暗雖然有別,但危機臨頭必得權變。朕所想,不過是非常時期非常做法。若朕不測,皇叔以『暗帝』攝權繼位,統領我東炎一國名正言順。何況以皇叔地心性為人,草原順服,或許……還能更多挽回一些傾倒向風司冥的部族人心。」頓一頓,御華焰輕歎一口氣,但隨即抬眼,鷹眸閃出異常銳利的光彩,「所以,走——立刻!」 「不,陛下,身為祭司臣不能——」 「御華真明你聽清楚,朕不是與你商議什麼,也不是托付懇求,朕是在命令你這麼做!」猛地收回手袖在身後,御華焰狠狠別過頭去,「既然稱臣,就該遵循皇帝命令。朕命令你——走,立刻!」 已經結束了……這一場大戰。 看著潮水般向自己包圍而來的北洛兵將,賀藍.考斯爾緩緩閉上眼睛。 「將軍小心!」 一驚,猛然睜眼,卻見又一名只剩一條殘臂的士兵倒在自己身前,直覺揮刀劈開緊接著直撲自己門面而來的羽箭,賀藍.考斯爾一抹臉上混和的血汗,雙手把住大刀,一雙眼死死盯住慢慢逼近前來的黑袍敵將。 一揮手,示意周圍北洛軍士停止放箭,風司冥投向東炎第一將軍地冷冷目光不帶半分情感:「已經結束了,賀藍.考斯爾。」 考斯爾微微一笑。轉頭看一看身周那些緊張地死握兵器鋒刃向外,艱難地抵制著強大壓力,卻最終慢慢一點一點向自己靠攏地東炎士兵,鐵灰藍色的雙眼露出真誠的欣慰。抬起頭,語氣竟是一如平素地自如輕鬆:「不,還沒有。」 淡淡看一眼被包圍的東炎大將——如此切近的距離,銳利的眼力已經看得清考斯爾手中大刀捲起的刃口。風司冥也不再多滑,手中雙劍一舉:「領教!」 U悠書萌 UUtXT。COM 全文字扳粵牘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五章 憤英雄怒(下B) 字數:5624 逵二十七年六月六。 子夜。 緋櫻宮,晟星殿。 司時沙漏又一日時光度盡,子夜定時,傳遍皇城的洪亮鐘聲中,鴻逵帝卻似只聽得見殿側那巨大機關復位的一陣幾乎與其形體不配的輕微聲響。 又是一天過去,現在是……鴻逵二十七年六月七了。 微微抬頭,凝視神台上莊嚴威儀的神像,御華焰似有所思,嘴角輕扯,流出一抹輕蔑笑意。但目光隨即一轉,對上一身牧羊女子裝束的凱菋朵絲,見原屬草原貧女的祖先女神眼中真誠的慈愛與不知所出的悲哀,鴻逵帝只覺心中猛然無由來地一酸,急忙強穩心神,深吸兩口氣,隨即起身到神台之前,再取過一支供香奉上。 口中低聲祝禱過兩遍,御華焰才將供香插到香爐。但供香插入一刻,鴻逵帝手上動作猛然頓住。半開的殿門緩緩打開到最大,望著神像上映出的巨大身影,鴻逵帝僵硬著,沉默片刻,才一點點慢慢轉過身來。 「賀藍,是你回——」 「是我。」御華真明簡潔地應聲。隨手取下頭上雄鷹展翼盤護的鐵盔,大踏步邁入神殿,一身鎖子戰甲摩擦著,在寂靜午夜裡發出一陣異常清晰的響聲。抬頭,對上御華焰驚疑不定的眼神,「賀藍已經被圍困在紅土坡西南三十里處一塊低地,身邊士兵大約百來,沒有戰馬。」 聞言,鴻逵帝嘴角連扯幾扯。卻終於沒有完成一個哪怕最勉強的微笑。慢慢轉過臉面對神壇,御華真明全神貫注才聽到他幾乎微不能聞地語聲:「啊,朕知道了。」 鴻逵帝雙手成拳撐在神台邊緣,站在他身側後方,御華真明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一絲水線順著玉雕的神台表面,從鴻逵帝雙手緩緩落到地下。心上一陣陣刺痛襲來,御華真明轉過眼,深吸一口氣。這才用努力平穩後的低沉語聲道:「陛下。請……請以自身為重。以東炎大業為重。」 御華焰輕嗤一聲,也不轉身:「以東炎大業為重,那為何大祭司又轉了回來?」話一出口,御華焰猛然驚醒,倏地轉身,一雙眼直逼御華真明,「難道——」 御華真明苦笑一下。|後將一身沉重的戰甲一點一點褪下,略略收拾一下戰衣下白色的祭司袍服,最後,才將整理好的戰甲雙手奉上鴻逵帝。「皇上思考周密,風司冥果然沒有留下京城周圍缺口。御華真明無能,只能夠稍稍引開韓臨淵。而太子殿下一行此刻安危如何,臣……現在並不能得知。」 御華真明沒有下跪。只是深深躬下腰。但御華焰卻只覺得他身上像有千萬座大山一齊壓下。夜寂無聲,而這股沉重壓力,又更從夜風中緩緩拂動的祭司白袍上。一點點轉到自己的頭頂。一時彼此沉重地呼吸聲,彷彿突然化作有形地絞索,套上殿中喘息愈急地二人咽喉。 「皇上,皇帝陛下——」 內廷總管少有的驚慌失措的呼喊從殿外傳來,猛然擊潰晟星殿令人窒息的寂靜。鴻逵帝霍然抬頭,轉眼,福安正雙手亂舞地奔向大殿,身形搖擺步伐凌亂,到殿前更是腳下一個趔趄,身子直接撲在大殿門檻之上。卻是直直揚起脖子,瞪大了眼睛向鴻逵帝一迭聲叫道:「皇上,皇妃她,她——血,滿身是血!皇妃她回來了,全是血……還有太子!他,他們……」 聽到「皇妃」兩個字,御華焰已經猛然竄出,兩步到福安身邊將他一把拎起:「回來?血?你倒是快說皇妃和太子到底怎樣?」 「別慌!定神——福安,一句一句慢慢說!」 快步走近兩人,御華真明按住鴻逵帝肩膀,令他放鬆手上力氣放開福安,隨即又在內廷總管背上拍兩下替他順氣。福安果然打一個嗝隨即站直身,吸一口氣,承受住御華焰似要冒出火來的雙眼逼視說道:「奴才奉皇上的旨意,森嚴內宮,今夜陛下說在晟星殿不用人伺候之後,奴才就按規矩領了人巡查夜間內宮各處宮門。走到南光華門外,突然地,就聽到一片吵嚷,還有馬蹄響聲。然後,已經閉上的宮門猛然撞開來,真珠皇妃騎著馬就衝了進來。見到奴才皇妃勒了馬,大聲吩咐守住各處宮門,然後就一路往後宮中去了。皇妃與奴才說話間,火光底下清楚地看到皇妃裙子、衣袖上都是血,靴子尖上甚至還有沒干地血滴下來。皇妃懷裡抱著太子,用面紗還不知其他什麼遮了半邊臉,但服色還有頭冠之類都看得出就是太子殿下。奴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皇妃和太子怎麼會從宮外回來,看著內監和宮衛閉嚴了宮門就急忙趕過來報告皇上……皇上,這,這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情啊?」 福安說得又快又急,中間還因為緊張混夾進不少他家鄉部族的俗語,但鴻逵帝聽 說明心中卻是一陣安定。見他最後發問,御華焰拍「發生了什麼你先不用問——現在只吩咐各處宮人嚴守方位決不擅離,然後就到皇妃宮中伺候,無論她說什麼要什麼都一一聽著。朕,馬上就過去。」 「是的,陛下。」 福安躬身行一個禮便一路跑出殿去。鴻逵帝吸一口氣,慢慢挺直背板:「大祭司。」 「皇帝陛下。」 注視御華真明直直相對的雙眼,御華焰嘴唇挪動幾動,但最終沒有發出一言片語。沉默相對半晌,鴻逵帝轉開目光,凝視神像前琥珀光彩流轉的四足鼎狀的香爐:「看來,只剩下這最後的手段了。但既然大祭司已經回來,這個最後的決定。朕……就交給皇叔了。」 「太子……熹兒已經睡了?」 輕輕踏進寢殿,御華焰小心地控制腳步,一步步穩穩走到床頭,見坐在床邊地真珠皇妃猛地回頭,鴻逵帝急忙示意噤聲,轉頭注目床上孩子,鷹眸裡閃出一絲極淡地柔情。 「是。受了一點驚嚇,但到底是御華氏的子孫。沒有慌張失措更沒有哭。回來換了一身衣服就安心睡下了。」 注意到睡著的孩子臉色遠比平日蒼白。御華焰心中歎息,嘴角隨即浮起一絲苦笑。伸手扶在柔聲應答地女子肩頭,感覺到手下明顯的一跳,御華焰頓時撒手,瞪視真珠皇妃的雙眼閃出一時無法控制的驚駭:「真珠兒,你地手……」 「只是肩膀上吃了一箭,已經包紮過。沒有妨礙。」向鴻逵帝安撫似地微微一笑,女子伸手撫上被嚴密包紮,高聳起一塊地肩頭,「槍林箭雨,臣妾這一次可是真的見識到了,但,也不過如此——都說北洛作戰勇武,還不是被我一個手無寸鐵還抱著孩子的女人闖了出來?皇上從來神威。此番都是顧忌太多。何不撇開這些,開城一戰?定然將敵軍一一擊潰。」 看著女子十足無畏的澄澈雙眼,耳中是她豪邁爽朗的話語。御華焰不由微微笑一笑。伸手,小心握住真珠皇妃雙臂,隨即與她輕輕靠一靠彼此面頰,「朕知道你想說什麼。可是真珠兒,若朕可以撇開,早就撇開了。現在,你回來,熹兒也回來,雖然朕的本意是萬分不願如此,可是真正看到你們,朕的心裡實在有些歡喜。」 真珠皇妃一笑,蒼白地臉色升起些嫵媚的暈紅:「神明教導夫妻一體,草原族民更說夫妻當如高山上的巖鷹,伴侶絕不分離。只要皇上真的喜歡,臣妾是無論如何都不肯離開陛下的。」 「夫妻一體,夫妻一體……你說得對呀,真珠兒。」見女子臉上紅色瞬時褪去,轉眼間一陣慘白,御華焰淡淡苦笑一下,放開握著她的手,「雖然知道你一直沒有改變的心願,可惜,就算是現在的時刻,朕也不能答應你。準備好熹兒地衣服鞋帽吧——如果承露台上鐘聲和號角同時響起,就讓太子到朕地身邊來。」 見御華焰說完便抽身向殿外走去,真珠皇妃頓時心中冰涼。猛地撲向鴻逵帝,女子一把抱住皇帝雙腿,抬起頭,臉上已是淚水泗流:「那皇上現在又要到哪裡?難道,陛下連這點時間都不肯留給臣妾,不肯留給臣妾和太子?」 御華焰微微笑一笑,伸手輕輕扳開真珠皇妃抱緊的手指,「不是朕不肯,真珠兒——是朕不能,不能。」 「陛下,陛下……」 將妃子的疾聲呼喚撇在腦後,鴻逵帝快步走出殿外。一轉眼,福安恭恭敬敬垂手立在一邊,見自己出來眼中卻是閃出無法抑制地欣喜光彩,御華焰心中又是一聲輕歎,「前頭帶路吧。」 自從真珠皇妃入宮漸漸得寵,到生下的熹皇子被冊立為太子,她的寢殿已經由最初的位置向皇后中宮方向搬了兩次。因而此刻,從真珠皇妃所居殿閣到梅爾瑞麗皇后的中宮,不過區區百步距離。福安親自執了宮燈為鴻逵帝照引,一路當先走得又快又穩,而兩側侍女宮人臉上也多帶了夜間少見的明亮光彩。 這些單純又忠心的奴婢們哪…… 鴻逵帝暗暗搖一搖頭,嘴角卻是不知覺地揚起。只是抬頭,看到中宮匾額倏然在眼,笑容頓時斂起,鐵灰藍色鷹眸光芒一沉,向急急忙忙伏跪在地的首領太監喝一聲:「怎麼只有你這奴才,皇后呢?啊,難道……出事了?!」心上突然一道寒慄,御華焰提步便向宮中衝去。 「皇后在宮中……」被鴻逵帝一撞站立不穩的大太監正自搖晃,但見皇帝衝進殿去的慌忙背影,頓時也著急高叫起來。但此刻已不僅是鴻逵帝,就連福安等跟隨皇帝的一眾宮人侍女都面露驚惶,他只好張開手臂將跟著也要衝入宮中的眾人攔下,「莫慌莫慌,皇后沒事,娘娘還在宮中……」 一口氣衝進內殿,見到 十年不曾變化的熟悉佈置裝飾,御華焰卻也鎮定下來吞吐兩輪。看一看左右,鴻逵帝這才慢慢向日常起居地側廂走去。 果然,妝台前,皇后梅爾瑞麗正襟而坐,指示貼身侍女為自己戴好純金打造的孔雀翎頭冠。 「不年不節,也沒有儀式慶典,皇后怎麼把這一套頭飾都戴上了?」御華焰微微笑著,目光卻瞥過她一身同樣華貴而繁重的紅底金絲竹銀皇后正裝朝服。 鏡中映出梅爾瑞麗的面龐嚴肅而平靜。珍貴的脂粉掩蓋住每一條細小的皺紋。襯得一張原本膚色白淨的面孔直如純白的貝列特崗巖一般。一身在東炎只有帝后才能擁有地朱紅。與班都爾特有地黑中流轉出暗紅地眼眸彼此呼應。但這滿目的紅色中卻沒有往日的喜慶熱烈,只令人感覺一股深重的絕望慢慢充斥滿週身的空氣。 看著鏡中鴻逵帝不斷變化的表情,梅爾瑞麗揮一揮手示意侍女退下,這才從座上轉身,卻不站起,抬頭直視鴻逵帝:「臣妾只是想,像平時一樣。早一些穿戴整齊。這樣陛下就不用多等,臣妾隨時可以聽從召喚,跟隨陛下上路。」 御華焰聞言張一張口想要說話,卻只覺所有的話音都被窒在喉頭。深吸一口氣,反覆吞嚥兩口口水,這才緩緩走近梅爾瑞麗。「皇后,朕其實……」 「皇上什麼都不用說了——臣妾明白,我始終都是您地正妻。東炎唯一的皇后。」梅爾瑞麗微微笑一笑。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凝視御華焰片刻,目光顯出一絲淺淺的柔情,「如果真的是最壞的結果。臣妾也已經準備好,陛下請不要擔心。」說完,重新轉向妝鏡,取過妝台上紅色口胭,小指挑起一點落到唇上輕輕抹勻。「此刻陛下一定還有許多要務,臣妾……不想打擾,也不敢再留陛下。」 「皇后,梅麗……」御華焰一時只覺嘴邊無數話語,卻怎麼都選不定一句開口。凝視梅爾瑞麗金冠罩束的如墨黑髮間透露出的一線脖頸,沉默半晌,「你……你知道京城外的情勢——雖然一年中除了幾日節慶你從來是不踏出中宮一步,可是宮裡宮外你知道該知道地這一切。」見孔雀翎地金絲輕輕顫動,御華焰深吸一口氣,「那一日,其實是你私放了戴黎爾對不對?因為她是班都爾公主、族長唯一的繼承人,而你,是班都爾的郡主,她地——」 「她的姐姐。」梅爾瑞麗淡淡一笑,「就算嫁與御華一姓,也不會改變我班都爾子孫血緣。為部族她竭盡心力,甚至甘願放棄一個女子的幸福,但身為班都爾族民她的親人,怎麼可以眼睜睜任她受苦?而我自己這一生已經得不到的,又有什麼不可以成全她去努力得到呢?」 開口詢問的一刻已經後悔不該在此刻挑起話頭揭破最後一點夫妻的默契,及至聽到梅爾瑞麗後一句似有心又無奈的反問,御華焰心中越發不是滋味。「可,梅麗,你是皇后。」 「但戴黎爾卻不是御華王族的公主,雖然她被冠上了這個姓氏。或者,就算御華緋熒是御封的公主,但既然是東炎的公主,屬於後宮中皇親命婦,那就只在皇后的治理管轄。婚姻配合由皇后主持,出入宮闈,也只需經過皇后的許可。」梅爾瑞麗微微抬頭,雙眼直視鏡中鴻逵帝身影,唇邊升起一絲冷淡的笑意,「雖然臣妾很少向陛下表達自己的見解,或是提什麼想法要求,但陛下向來知道臣妾,只有認定了的事情,臣妾才會動手去做。身份地位也好,職責使命也好,該是自己要承擔的絕不推辭,也不許任何人懷疑自己的判斷和決定。臣妾不願與陛下爭吵,所以關於這件事情,臣妾不想聽到陛下再多說一個字。」 像是無法承受素來溫和守禮的女子突如其來的咄咄逼人,御華焰慢慢背轉過身去,苦笑著,眼前卻浮現出另一雙暗紅色流光閃爍的堅定眼眸:班都爾,這便是班都爾的女子。從來,她們從來就不會像溫室裡生長出的脆弱,也不會偶然得勢便盛氣驕囂;縱然外表馴服柔順,縱然多年被冷落沉默,骨子裡總是一副完固剛強。只是這樣的性子遇上自己,卻終於都可惜了…… 「梅爾瑞麗。」 「是,皇帝陛下。」 「皇后的判斷決定不容懷疑,朕,也從來不後悔自己的決定。此一番國家大難,已經無多少希望平安度過,但一路上能得皇后相伴,不棄不離,朕的心中終究還有安慰——凱菋朵絲在上,神明終究是顧念著她的子孫親族。」 聽得出鴻逵帝語聲中不住的微微顫動,梅爾瑞麗終於垂下雙眼,「請陛下放心去——梅爾瑞麗,總是跟隨著您的。」 浟幽書盟 UutxT。coM 詮文吇阪粵讀 卷四:朝天子(天下篇)·下 第四十五章 憤英雄怒(下C) 字數:8687 露台。 雕欄堆玉,五層相疊,位於煌明和通明兩座大殿之間的承露台是緋櫻宮中最高平台,站在頂層寬闊平台之上,可以俯瞰到除身後最高殿閣煌明殿外的宮中全景。 這座氣勢恢宏的高大平台,向來只為東炎國中最隆重的儀式慶典開啟。平台四角八面所設承露銅人頭頂金盤收集的露水,是晟星殿每日取以供奉西斯大神的珍重供物,除了特定的宮人和侍奉神女,無人允許登台,更不能靠近。 但此刻,一身雍容華服的孩童卻瞪大了一雙眼,好奇地打量著,更伸出雙手輕輕撫摸這平日裡猶如神像般尊貴的承露銅人。 鴻逵帝輕咳一聲,示意福安將跑遠的太子帶回身後一眾皇子公主中間,隨即轉過眼,靜靜看遠方自京城中央大道一點點逼近禁城的火光。 六月盛夏,原本是一年間最炎熱的時節,此刻的夜風中卻透露出一股反常的寒意。黑夜裡無數閃動的火光,勾畫出蔓延泗溢的清晰路線;火光裡無數亂晃狂舞黑影,奔竄跳躍推搡揮搖,騷動彷彿鬼魅,支吾猶如妖魔,映襯著身周圍眾人的戰戰兢兢噤若寒蟬,越發顯出詭異和恐怖。 火勢蔓延,而隨著那被東炎歷來奉為神明崇拜的強大力量向禁城一步步逼近,鬼哭般淒厲的風中逐漸聽得出人們恐懼、悲痛、絕望的嘶嚎。樑柱傾頹、屋宇崩塌,大火熾燒中各處連續不斷的爆裂。混合著無數毀滅破碎地聲響,與人們徹底混亂的叫囂奔突,從四面八方一齊直撲向皇城中央。 而兵戈相交的聲音,則似被這一切淹沒,縱使竭力沉心靜氣,也無法從耳中那一片混亂嘈雜中分辨區別。 但御華焰心中非常清楚,從京都外城的第一道城防被攻破,到敵軍侵入城市一路攻殺到皇宮禁城。這其中無論有多少不屈不撓的堅強抵抗……其實。要不了多少時間。 一日一夜。 護送太子御華熹的隴君與真恪廷哲一行。在城南遭遇冥王軍大將韓臨淵。雖有御華真明及時接應,亂軍中隴君和真恪廷哲還是拚死方才護得太子與皇妃逃脫,而重傷的兩人在突圍回到京城後相繼停止了呼吸。從這一次遭遇戰開始,北洛正式發動了對兕寧的最後攻城。韓臨淵率領軍隊,在風司冥四十萬人馬正於紅土坡與考斯爾大軍決戰之時,向佈置在京畿地近十萬守衛御軍,從東南西北四個方面同時發起猛烈攻擊。四面齊攻地氣勢震懾。超出料想地分兵數量,堅決凶狠的強悍戰力,不過半個時辰各門已紛紛告急。而更重要的,是韓臨淵的攻城,徹底切斷了京師與紅土坡賀藍.考斯爾的聯繫,將城中最後的消息停頓在第一將軍與小隊兵將被敵大軍包圍生死不知的緊要關頭。連續激戰,城外訊息始終不通,隨著時間過去。竭力自寬地人們漸漸喪失最後一絲希望。而僅僅是心緒上稍顯鬆懈,便被戰場感覺異常敏感的韓臨淵抓住了機會—— 絕望,京城的百姓乃至官員。也許只是對危機降臨的本能感知,消息不通時的猜測和惶恐。但在自己,卻是自從御華真明帶來京北戰場確實信息起,調動了全部精神意志也無法控制的一股從心底散發到全身的冰冷:數十萬大軍對區區百餘人的包圍,縱然賀藍.考斯爾戰神下凡天人臨世,又如何在風司冥、慕容子歸、簡頓之等北洛將領地嚴陣以待中突出重圍?韓臨淵黎明時分起開始全力攻城之後,到日落前自己收到地來自京城外最後一份軍報,探馬在城北十五里看到了與皇甫雷岸騰蛇旗會合的冥王大旗。考斯爾曾莊嚴起誓,但使有自己在一日,必不令風司冥向京師推進一步。而從紅土坡到兕寧城外,這將近百里漫長又切近的距離……已經說明了一切。 是一對一拚殺地一擊致命,或是重陣包圍的萬箭齊發;是車輪大戰的精疲力竭,直到流乾最後一滴鮮血,或是突如其來的一支冷箭,讓兀自奮戰的勇將去也含恨……不願去聽奏報,不願去想結局,緊閉的眼前卻不斷浮動緋櫻宮門遠去的身影,腦海中不斷迴響晟星殿裡永誓守衛的鏗鏘嗓音。 三十年風雨同舟,此一刻誼斷緣盡;三十年禍福共擔,終止剩自己一身然獨行。 而一人獨行,以一人之力,所行,又能有多遠? 緩緩睜開雙眼,御華焰靜靜看向那一道似是從遠方漫天火光的背景中倏然跳出的身影。襟袍飄灑,屋宇殿脊上一路縱躍躚,彷彿大鳥乘著火焰的熾風自如流翔。 「是時候啦……」低低向自己笑一笑,「福安!」一揮手,內廷總管已經躬身捧出一隻巨大的銀製托盤,托盤上排滿小巧的琥珀酒杯。看一眼酒杯中被火光照得色澤酡紅的酒漿,鴻逵帝嘴角微揚,隨即將目光轉向身後那一群被宮人們簇擁護衛著的,最大年齡不過十四五六,錦衣華服,面容卻多少驚徨迷茫的少男少女和孩童。示意每人都從托盤上取過一杯,「喝吧,喝完就可以回去睡了——如果能夢到和今晚一樣盛大的煙火,就是被凱菋朵絲護佑著的。」 像是不知身後來人般任憑背心相對,更不去理會那些因為有人突然掠上承露台而一陣騷動的侍衛宮人,鴻逵帝只是用柔和而堅定的聲音督促每一個孩子都將杯中酒漿喝完。輕聲數過放回到銀盤的酒杯數目,又讚許似的俯身拍一拍將酒一口喝乾隨後捧了空杯子到自己面前邀功的太子御華熹,御華焰這才直起身,慢慢回轉過身來。 青衣的男子,靜靜站在承露台上。距離自己十步遠地地方。 黑夜遮掩了男子的面容,卻掩不住那一雙倒影出京中戰火的澄淨而幽深的眼。火光眩天的橙紅背景下,一身原本清淺的衣袍被映得濃重深沉。台上無數宮***炬,照耀著他衣領袖口精細繁複的繡線,更為男子週身籠罩上一層難以言喻的浮彩光華。 「水天無岫」,那一脈猶如水行天上地歷歷風采傳承到眼前這個男人身上,卻像是……異常地適合無邊地戰火烽煙。 「來得可真快……雖然,這種時候不表示任何『歡迎』。柳青梵。」 相對沉默許久。像是終於從自己思緒中抽回神來。鴻逵帝凝視柳青梵,唇角 抹極淡卻真實地微笑。 「不過朕真的很驚訝,自開戰以來始終恪守監軍與督點司正身份,將一切戰功歸於靖寧親王的柳青梵柳太傅大人,竟然會搶在冥王和其他將領之前趕到緋櫻宮。」 目光一沉,柳青梵隨即將視線從鴻逵帝身後那一群年少的皇子公主們身上收回。「柳青梵也很驚訝,鴻逵帝陛下竟沒有在禁宮再設衛隊。反而將些不及冠齡甚至少不更事的孩子集合起來。難道,鴻逵帝陛下認為他們的血肉,會比城外那些驍勇死戰的草原士兵更能阻擋我北洛大軍地腳步前進?」 「當然不是如此——朕,只是不想讓他們錯過生命裡這一場最盛大的焰火。」 微微扯動嘴角,御華焰在城中火光照耀下笑容卻格外陰鬱。青梵心中一驚,目光一轉,頓時看清托盤上酒杯的特殊材質。見他目光中隱隱的震驚和不信,鴻逵帝嘴角笑容越發加深。「朕自知不是什麼親切慈父。今日這一家父子團圓相聚的機會,也還都是拜柳太傅所賜。」 眼見御華焰說話間一些年紀較幼的孩子已經開始身體搖擺站立不穩,柳青梵袖下拳頭握得緊緊。「御華焰……」 「草原有一句俗語,一個父親無論何時都不會拋棄他的兒子,就像雄鷹不會拋棄自己的羽毛。柳太傅博聞能記,不知聽說過沒有?」順著柳青梵目光微微側頭,見他視線落在已經倒在福安懷裡六歲地御華熹身上,御華焰目光微黯,但隨即嘴角一抿扯出一抹似諷非諷、意味不明地陰沉笑容。「而正像兒子如雄鷹毛羽能溫暖父親,父親也是支撐兒子的羽翼。那一年獵場上柳太傅曾說『鴻鵠之志,凌越天雲』,可失去了羽翼的鷹又如何飛得起來?」 「鴻鵠之志,凌越天雲」——這一句,正是五年前鴻逵帝冊立太子地大典過程中,東炎群臣及各國使節按照草原習俗為太子週歲生辰獻禮時,自己將之與射得的青鵠一併奉上的八字祝語。五年前的兕寧,猶自記得那個十月,天高氣爽,草勁風疾,最廣闊土地上的隨心奔馳,最盛大圍場中的一展身手,還有並肩縱馬逐雲的那一道最明亮的紅……青梵眸光突地一黯,銳利視線頓時向御華焰直射而去。 御華焰卻似對他的目光毫無知覺。走近福安,從他懷中抱過合起雙眼彷彿已經睡熟的太子,又低頭凝視半晌,才抱著孩子一步步慢慢走到平台上早已準備好的御輦邊。將孩子在御輦寬闊的座位上放平躺好,然後取過一條薄毯仔細蓋好,御華焰淡淡掃一眼身兩側強自噙淚、倣傚他動作將其他皇子公主也都一一安置到各自步輦中的宮人,又沉默片刻,方才向一直背對的柳青梵轉過身來。然而雙眼與他視線相接,隨即順著他目光移向托在半空的右手,鴻逵帝身子頓時不由自主地狠狠一震。 「鴻逵帝陛下,你究竟在等誰?冥王、韓臨淵、皇甫雷岸、慕容子歸,我北洛此番出征的大將,還是……御華真明,你的大祭司?」 微微笑著,指尖稍一用力,精緻小巧的四足琥珀香爐頓時在手上輕輕旋轉起來。凝視鴻逵帝一點點扭曲變形的面容,青梵緩緩搖頭,始終如幽深古潭沉靜無波的黑眸終於閃出不再強加克制的光彩:「想要玉石俱碎,在會集了御華王族的承露高台下埋藏萬斤火藥,用親手斷送王族吸引住北洛軍中全部重要的人物,拼著魚死網破也要將對手與你一起埋葬嗎?勇氣可嘉。狠毒可嘉啊,鴻逵帝陛下!只可惜,現在不僅是這承露台下,整個緋櫻宮中所有的火藥藥粉都已經被淋濕或替換,引線被割斷,各處堆積地木材送回它們原本該在的地方。而可以從皇宮之中,控制兕寧第一大神宮底下炸藥啟動,將整個兕寧徹底付之火海的根本機關也在我手裡。現在。」嘴角勾起一道完美的弧度。青梵向御華焰微微欠身。「陛下是不是很想將它要回去?」 奮力大口呼吸著,鴻逵帝一雙眼死死瞪著青梵,凶狠的目光像是無數利斧直欲將他瞬間剁成肉泥。下意識伸手接過遞到自己面前的琥珀香爐,但手掌握實的一刻頓時驚醒,猛力甩手摜出,與數百年傳國寶器碎裂聲同時傳來的是一聲幾乎要撕裂聲帶地怒吼:「御華真明——」 縱是見識無數,御華焰一聲之下青梵仍覺異常驚心。口中語聲頓轉森冷:「御華焰,我不會給你最後一擊地機會。你想要玉石同焚,可御華真明捨不得京城內外數十萬條性命,何況,草原向來只以牛馬牲畜殉葬,從不強逼活人。要陷我北洛大軍於絕地,更陷無數京城百姓於絕地——御華焰,他們不是任你驅使地牛馬。就像草原族民並非無知無覺的草木……」 「族民?拱手將土地送給敵人的人。還稱什麼草原族民?牛馬也比他們更知道守衛家園領土的天生職責!國家——完整的國家,從七百年前聖武立朝,東炎就是一個整體!承認所有部族共享的唯一國號。就意味著部族系屬之上更是東炎的子民!都說草原堅韌,無論怎樣地艱難苦困都要活下來,留下草原的血脈根本——若一切都只是部族為重,又何必有東炎?七百年統御,國境之內竟流傳著但得凱菋朵絲信仰猶在,便無所謂王族推尊、亦無所謂王朝鞏固之論!柳青梵,你也是助胤軒帝改革新政,推平四野號令施為,使從域中至邊境無所差異。以你所知所見,在這統領歸一七百年的國土上有這般背信忘恩、淺薄愚蠢的言論肆虐氾濫,豈不可笑,豈不荒謬?!」 眼見大勢已去一切再無回轉,御華焰反而迅速鎮定下來,鐵灰藍色的眼睛閃出異常精亮的光彩,冰冷的語氣針鋒相對。「國家有難,雖匹夫匹婦有責。捐棄嫌隙,團結對外,芶利社稷粉身碎骨不足惜,誰能在這個時候說什麼『但保血脈』、『退路生機』,爭辯什麼草木牛馬、道具掩護?不遵君令,不盡職守,只為區區部族私利,勾通敵國串連敵將,千百年家園一朝拱手他人,口中卻振振有辭號稱是為保存國家族人根本,更是草原的頑強堅韌能屈能伸……真是國將不國,豈源自干戈外來。為一個人保命乃至奪權,就敢同時推出數萬、十萬、數十萬地性命作理由借口,甚至不妨牽扯出遠在 教宗神道,這一篇的手筆,也真是大的可以!」 柳青梵眉頭微緊,一雙眼冷冷盯住御華焰:草原部族與政權種種他自然素有知曉,鴻逵帝略有偏激然而自成邏輯地說法,他也無意在此刻議論分辯。但聽到後來,鴻逵帝直指御華真明甚至牽扯到自己的言語,卻是終於抑不住冷笑起來:「國將不國,自不是源起外來干戈。背心離德,難道不是你自身造孽?身為君王,言必稱一國公益,其實卻只憑自己所欲;盛氣炫耀,逞淫威於比鄰,全不顧整個大陸與你為仇。而待人御下不用真心,處處牽制猜忌,縱骨肉手足也不能安心委託,心胸眼界狹窄如此,就算權謀用到極致又如何?你東炎朝廷與草原部族的矛盾嫌隙,可不是旁人造成和激化!」頓一頓,黑眸冷睨,「不過,現在你終於可以放心,御華真明已經自盡——『你的』東炎不會再落到他的手中!」 見御華焰猛然抬頭,死死盯住自己的雙眼震驚之下瞬間清明,青梵語聲淡淡,卻流露出一絲混合了輕蔑的憐憫。「草原上有人活著便已足夠,無所謂萬年的王室、不易的部族。可惜,御華真明的想法並不是鴻逵帝陛下所說的那般。沒有了御華王族的草原,就不是他所知所愛所能為之奉獻一切的東炎。而他從來以為,憑最後留下地一個人的力量。絕擔不起完整的阿史葉迷王族,就像憑任何一個單一部族的力量,支撐不起整個草原一樣。」 最後留下的一個人的力量擔不起整個王族——「陛下,我會陪您到最後一刻」,眼前閃過白袍祭司的面容神情,鴻逵帝只覺負壓纍纍的心猛然被又一塊巨石擊中。但腰板隨即反而用力一挺,火光下一雙鐵灰藍色地眼睛變成近乎夜幕顏色地深沉地藍黑:「哦,這就是御華真明要你帶給朕的最後一句?雖然敢死。卻未必不是膽小鬼的行為。只不過不肯面對最壞的結局。連逃避都要選擇最能掩人耳目的光明堂皇的方式。就像當日他從景陽宮裡私放走的,骨子裡都是想背叛但不敢、想堅持卻不能地無能懦弱……」 御華焰一句話不曾說完,冰冷的劍鋒已然挾著一股銳利寒氣凝在咽喉。素來沉靜幽深的眼眸如大海瞬間滔天波瀾:「收回你的話!」 淡淡瞥一眼劍鋒,目光隨即移上青衣男子如大理石雕的面容。靜靜相對片刻,鴻逵帝輕輕扯一扯嘴角:「只有這件事情動搖了你,只有在這件事上朕贏過了你,是不是。柳青梵……不,君無痕?」 不待青梵答話,御華焰逕自轉身,走向那些安睡著御華一族最後嫡系子孫的步輦。意味含混的目光在每一個孩子、每一張面容上停留又滑過,直到最後一輛輦車前,鴻逵帝停下了腳步。將輦車裡尚不足歲的嬰兒抱出摟在懷中,湊近嬰兒地面孔,喉頭一陣低喃哄逗。御華焰隨即向車邊低頭侍立地宮女伸出了手。 「御華焰。你要做什麼?!」看到宮女伏跪的一瞬已是滿面淚水,顫抖著身體交出手心的絹帕,青梵頓時不能抑制地一震。 「再糟糕地父親也不會拋棄他的兒子。」嘴角一抹奇異的微笑,御華焰目光專注地將手上浸透了酒漿尚未干結的絹帕向嬰兒口鼻按去,「王族的命運只掌握在自己手裡,朕絕不會留下這一件事假手他人……啊!」 不敢相信會有襲擊從背後而來,吃驚和鋒刃入體的劇痛令御華焰雙手一軟,懷裡嬰兒頓時摔落在步輦發出一陣驟然驚醒的響亮啼哭。搖晃著,從背心劍鋒刺入的地方開始渾身如水波般一陣陣痙攣抽搐,御華焰竭力用最後一絲清醒的神志控制著身體站立挺直,然後慢慢地、向柳青梵一點點轉回過身,漸漸放大的瞳孔裡映出夜幕下男子塔爾神像一般冷峻無情的面容—— 「……主上,主上!」 驚醒,垂目,青梵右手一鬆,鋒利無匹的寶劍青泓跌落在地,發出一陣脆響。靜靜凝視不曾濺上半點血跡的手,唇齒輕碰聲音幾不可聞:「什麼事,赤錦?」 扯脫了東炎御侍外袍的男子露出內中的一身深青色勁裝,鬼魅一般迅捷的動作,利落地將承露台上所有還未從驚駭中回神的侍女宮人全部放倒。單腿屈膝,一手按肩跪在柳青梵身前,「主上,這孩子……」 淡淡瞥一眼鴻逵帝至死掛在嘴邊的意味不明的微笑,青梵垂下眼:「送到閣裡。」 縱是早已被磨練得萬事不驚,一言入耳,影衛身子還是無法控制地一記微震:「可是主上——」 「不必多言。收拾妥當的話就退下。」 見一道月色的身影翩然落下,攔在身前擋住赤錦愕然抬頭直視自己的視線,青梵嘴角微揚,隨即足尖輕佻,落在地上的長劍一跳入手;轉過頭,靜靜看向自緋櫻宮正門一路直奔承露台而來的一片騷動。 人影、火光,卻不是先前的驚惶混亂。手持火把的士兵在隊伍左右排成整齊的兩列,重裝甲士整齊的行進步伐震動宮闈。從承露高台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冥王大旗引導著風司冥與韓臨淵、皇甫雷岸、慕容子歸等一眾先鋒大將,雖在快步的奔走,排列位次卻絲毫不亂。 柳青梵輕舒一口氣,視線在台上一轉再次停留在鴻逵帝臉上笑容,目光不覺又是一陣暗淡。 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影衛直覺反駁和由己任性的理由,只是,不僅僅因為不忍嬰兒殞命眼前的憐憫惻隱,更因為那一句「只在這件事上贏過了你……君無痕」——火光漫天地暗紅背景與二十五年前的除夕雪夜慢慢疊合。讓「君無痕」三個字又一次狠狠撞進內心。 驕傲果斷的鴻逵帝必不會有這樣曲折的設計安排,但晟星殿裡祭司臨死前一席從容敘說和奉上的先人遺物,已經深深觸動那股刻印在血脈裡的天倫至親。 啟明夫人、碧游郡主,君清蓮、隴君,北洛君氏、東炎御華、雁班都爾——原來,緣結得那樣長,糾纏是那樣深,而了斷又是那樣決絕:無雙魂斷。隴君殞身。御華真明赴死。鴻逵帝以琥珀霜賜死全體王族……彼此糾纏的一切,就像是當初那枚無解的繩結,便將在兕寧京這沖天地火光中灰飛煙滅。 「我動搖了你」,居高臨下、 出事實地話語刺激起心中深埋地痛苦。 重合記憶的命運影像,讓那一劍最終飽含著深恨遞出。 然而銳利的劍鋒刺入人體皮肉,御華焰高大的身軀在眼前慢慢摔倒,壓抑半年和二十五載的痛與恨一齊釋放。而同時目睹那一抹意味難明、卻本質安寧平靜的微笑,讓自己對眼前個性驕傲強硬的君王……再不能苛刻。 「如果……也許……御華焰……」低垂下眉眼,手在劍柄上用力收緊,青梵終於輕輕歎一口氣。 「材力過人,智足以拒諫,辨足以飾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聲。為人皆出己之下……」 側過頭。只見戎裝整肅地皇子親王一雙眼靜靜凝視自己,青年目光中從未改變的真誠關切,讓青梵嘴角不覺生起一抹淡淡笑容。「能得到這樣的考語。鴻逵帝在這世界上也不算無一個知音了。」 「太傅?」 「殿下的這幾句話,一定要寫到《博覽》鴻逵帝的帝紀裡。」 見短短兩句對話,青梵已然恢復一貫的神態表情,風司冥心中稍定。但目光一掃地下鴻逵帝的屍身和承露台上數十駕華貴步輦,以及四下橫七豎八躺倒的侍女宮人,雖然除了身前青梵劍尖地一點台上再不見其他血跡,久經沙場地冥王還是只覺一股陰寒從腳底直衝心裡。「太傅,此刻外城初定,但內城中還有數處仍在交戰;緋櫻宮裡無人主持,一切尚在混亂。君子不立危牆,請您先往城中神宮——隨行文臣除褚良外,已由多馬將軍護送從伯老城連夜起程,明日……不,今晨一早便能到神宮,隨時聽命伺候。」 青梵微微頷首,風司冥隨即繼續道,「另外,接到奏報,晟星殿祭司御華真明殉國。請太傅到神宮後,與副執祭司池大人和神宮主持一起,首先為御華王族行禮治喪,並通告大陸。」 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黑眸隨即浮出由衷的欣慰與滿意:「是,殿下思考周全,理當如此。」 風司冥也微微笑一下,但笑容很快斂起。腳下偏轉,青年皇子面向著東方,挺起原本就筆直挺拔的頎長腰身:「太傅,看——啟明星!」 含笑,承露台上兩人並肩站立,視線所及,從城中尚未熄滅地戰火,到東方最遙遠的天空。 「是的,是啟明星。」 「天……就要亮了!」 ∼∼∼ 北洛胤軒二十五年(東炎鴻逵二十七年,西陵承恩八年)六月,靖寧親王、東督護將軍慕容子歸、東征先鋒大將軍韓臨淵,三路合圍兕寧。飛羽將軍多馬把守捷遼嶺。 六月十九日,炎、洛東原會戰。會戰過程戰場中心持續東移。 ~ 六月六日,鴻逵帝旨意上朝廷宰相真恪廷哲、典禮司儀隴君護送太子御華熹、真珠皇妃一行出京。出城向南二十里,遇韓臨淵。交戰至午夜。御華熹等不能突圍,遂返。次日晨,韓臨淵圍攻兕寧城。 六月七日,賀藍.考斯爾與百十步卒被圍。死戰。考斯爾傷戰將五十餘,死七人。兵毀力盡,兀自搏殺。身中三十餘箭,亡,氣絕而身不倒。 六月七日,韓臨淵攻兕寧,破。過午,緋櫻宮防破。 鴻逵帝皇后梅爾瑞麗飲鴆殉國。晟星殿大祭司御華真明殉國。真珠皇妃自縊。王族中凡御華姓者皆奉旨,登承露台,賜鴆,意與城同在。 浟U書猛 UutXT.CoM 全紋自阪越讀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楔子·題解 字數:1420 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 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 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 ——陶淵明《歸園田居》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 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陶淵明《歸去來兮辭》 這是帝師的第五部。 儒家說,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 柳青梵,顯然已經做到了儒家眼中的「達」。但儒家的達,永遠不會是他的歸宿。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以一篇《逍遙游》作為生命重要標識和特殊起點的柳青梵,一生心願追求的,豈能僅僅是廟堂之上那看似顯貴、尊榮無盡的世俗名位? 何況,與尋常人相交,共享樂易,共患難難;與天子相交,共患難易,共享樂難。所謂伴君伴虎天威難測,越勾踐功成而文種誅,范蠡若非遠退江湖,後世焉有一陶朱公?漢劉邦危難中可對臣下許地封疆,而江山一開創,韓信見誅蕭何自污……功高震主,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而更多的時候,則是天子無私,天家無情,天子威嚴容不得半點挑釁,哪怕,只是一點點微小到不能再微小的可能。 前鑒不遠,多少繁華如夢,輕霧散盡,風過無痕。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咀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莊子.大宗師》裡一句「相忘江湖」,是多少人畢生參悟不透,而臨了頓悟卻又求之不能。 而青梵,不會讓自己陷入那樣的困境,也不會讓自己心愛的弟子陷入那樣的困境。 世間,陰陽相生,正負相成。秉承著天命入世的青梵,自然有其出路。 功成身退,山水寄情——陶朱、留侯早已選擇過的道路。周到的安排,從容地離去,保全個人的髮膚身體,保全君臣際會的青史英名,更保全那一片不應該受到任何權利、名位、慾望與世俗的一切污染的師友親朋的真情實誼。 而這,也是我心中最好、最理想的一種出路。 只是這條路,這條急流勇退、從最高處飄離抽身的道路,從來不比迎難而上更為輕鬆和簡單:退一步,或者海闊天空,也或者深淵無底。 惟有進退如儀,方是真正的完美。 因此,此處的《歸去來》並非化自陶淵明那首雖然著名,其實意氣十分無奈的《歸去來兮辭》;此處的《歸去來》,是明達通透的一世夙願,功成身隱的山水餘生。 有一首歌這樣唱道: 天道常變易, 運數杳難尋。 成敗在人謀, 一諾竭忠。 丈夫在世當有為, 為民播下太平春。 歸去歸去來兮我夙願, 餘年還做畝民。 清風明月入懷抱, 猿鶴聽我再撫琴。 「緣止於帝師之情誼,而志托與山水之常青」,且讓我的青梵,去從容地實現屬於他自己的諾言與理想。——歸去來。 浟浟書萌 uuTXt.coM 全文子阪越鍍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一章 江山何事苦催還(上) 字數:9761 令好,門外不必行路艱。 通衢漕運,大道各自朝天。 解貨津口舟船,糧帛包裹新鮮。 行人輕車快馬,回家好過年節。 這是北洛胤軒十年新政後,在國中各地漸漸流傳開的一首小令。唱的是朝廷在全國範圍內整修官道、運河,整頓交通網絡後,百姓出門行路暢達、往來便利的景象。 北洛的交通原本發達,尤其以水路為盛:北洛地處大陸北方,大陸邊界北方海域一直在其掌控,海上運輸發展充分。國內有滄瀾江、醴江流經全境,經數代多年的治理整修,兩條大江及其十七條支流,還有三十二段主要的人工運河,共同構建起北洛完整的水網體系。自胤軒帝風胥然即位,在加強原有水路交通的整治同時,胤軒十年新政之際,又花大力整治和興修溝通城鎮的官道大路;由朝廷工部專人研究主持,繪定整體的旱路路網,又根據各地土石結構,鋪就整體統一的官道通衢。 在西雲大陸,平坦整齊,暢達的旱路被視為北洛重商利民的精義的體現。勾通全國各地的官道大都以碎石沙土為基,道路表面以碗口大小、一面平整的花岡岩石塊鋪成,其寬闊可同時並行四駕馬車。路面石塊間的縫隙則用細砂填平,便於車馬行走不使打滑,也經受得住大型的車馬負荷。路面略高於平地,兩邊各有一條排水淺溝,可以在暴雨時及時排出單從砂石層已經來不及走盡的雨水。且砂石與地表基層中撒有一層石灰。排水溝邊間隔種植適宜當地環境地高大喬木和小型灌木,不僅鞏固了路面,也保證了附近河流的水質清澄。 而北洛規則,「離開城區五十里一站,百里一驛」。官道沿途設有供人休息和過夜的官家客棧,使出行之人縱然遠離市鎮,也不會為一時食宿所困。地界分野必然有明確標誌,界碑上註明地界名稱的同時。也刻有距離主城和最近驛站的里程遠近。幫助行旅之人妥當安排行程。 因此。遠遠看到界碑上的文字數目,一身勁裝的黑衣騎士在馬上側轉回頭:「爺,已經到毗陵縣境內,距離京城只有七十里——我們是一口氣趕回京裡,還是……」 被稱為「爺」的馬上乘客罩著一身淡椽色地文士寬袍,身下地坐騎卻是毛如烏木,通體純黑神駿非凡。聞得詢問。微微頓一頓道,「距離最近地凱悅客棧,還有多少路程?」 北洛國中的官家客棧,以國都承安京為中心,分南北西東四個方向,分別名號為「四通八達、平順凱悅」。即凡是同一個方向上統用一個名字,再加上所在地界,便作為此地獨一的官家客棧的名稱。官家客棧與官署的驛館相對。所屬固然在官中。用途本意卻是為了利民。雖說客房設施多半簡單,供應的飯食也少有變化,卻以方便、廉價、整年開業、無晨宵之禁受到行旅人們的喜愛和好評。聽到主上問客棧。雖然以身份、地位、這一行地目的都大可去主管接待朝廷事務往來的驛館,黑衣騎士只略怔一怔,隨即答道:「還有十五里,傍晚前必到。」 「好,那便快趕過去。」 兩人兩騎快馬加鞭,不一刻毗陵縣的縣城輪廓就由模糊轉為清晰。城外官道邊上凱悅客棧挑出巨大的店名幌子,在漸漸西沉的夕陽光輝中招呼著眼看不及進城的旅客。毗陵縣是承安向東第一座縣城,因而以「毗」為名,是由東進入承安的必經之路。北洛重商,承安為國中最大地貿易集散中心,而國之東南盛產米糧織錦等物,東來西走地人員貨物絡繹不絕。作為承安東方的門戶,毗陵縣也就聚集了大量過路的客商,每天縣城裡大小住店客棧都少有空房。因此由東向西來京、熟悉情況地客人往往不強趕在每日閉城門前進城,而是在城外的凱悅客棧安心住下等第二日再走。此刻已近傍晚,正是客人投店的高峰。兩人到客棧前下了馬,讓跑腿的小廝牽了馬到屋後馬廄喂草餵水,自己進入正堂,卻見櫃檯前已圍了數名登記入住的客人,客棧老闆口中對答筆下記錄,正忙得熱鬧。文士打扮的青年微微一怔,回頭與黑衣的隨侍對視一眼,一張俊顏上顯出頗有些無奈的笑容來。 「兩位爺,是用個飯就走,還是今夜就在小店住下?」雖然兩人打扮並不十分搶眼,踏入店門來週身氣度卻十分出眾,一邊早有眼色乖覺的店伙上前行禮招呼。「若今夜住下,您巧了,還有兩間寬敞的客房。您哪一位留下錄個名字時間,小的這就帶另一位爺上去先歇息坐著,也不在這堂上耽擱了工夫,又勞動腳步再往別家。」 「爺……?」 「去登記落款吧,劉復,這沒什麼可猶豫的。」抬一抬頷示意,青年俊朗的文士隨即向店伙微微一笑,「你這孩子倒伶俐。那客房可寬敝?若兩個人睡著無礙,我們也不好多佔了不與別人方便。」 「爺說笑了。出門在外,先來後到是凡事的規矩,哪裡有道理倒說爺多佔了屋子。」店伙笑著,隨即引青年到二樓上,走廊盡頭停下,「給爺的是靠裡頭的兩間,門前清靜,再沒什麼人走來走去打擾的。」推開了門,到屋中間桌上拿了刻有房間號的包銅木牌,「爺先坐著,小的馬上送茶壺熱水過來。爺想吃點什麼,桌上有菜單;或者自帶了什麼吃的用的,要招呼小店幫忙料理伺候,爺也只管叫小的就是。」 青年點一點頭:「好,你先送了熱水過來,其他的再說。」 「是!」那店伙欠個身出去,青年隨行的黑衣隨侍劉復同時跨了進來。隨手關閉房門。又極快檢查一下其他門窗,劉復這才向青年行個禮:「靖王殿下,已經登記好兩間房,付過一夜地定金。」頓一頓,見主上只微笑並不言語,劉復眉頭微皺,還是低聲開口,「殿下。客棧人員混雜。您既停留過夜不著急回京。何不到城中驛館歇息?」 文士袍服的青年正是北洛聲名最盛的第九皇子,人稱「赫赫冥王」的靖寧親王風司冥。此刻是北洛胤軒二十六年的十月中旬,兩年前,東炎因草原大旱饑荒成災,縱兵劫掠,侵犯北洛東南國境。風司冥奉胤軒帝旨意,率六十萬大軍出征抗敵。兵鋒所指。不但盡驅境內與屬國劫掠侵犯的草原騎兵,更深入東炎腹地,一直打到御華王族國都所在的兕寧。胤軒二十五年六月,風司冥指揮大軍,與東炎軍隊在兕寧京北紅土坡決 潰賀藍.考斯爾四十五萬大軍,攻下東炎京城。鴻:王族以死殉國,舊炎軍務尚書江樞率未曾逃出城的文武朝臣向北洛投降。其後。風司冥又派大將多馬、皇甫雷岸、龐朔、江揚等。與西陵所率諸國聯軍配合,掃平舊炎東南,恢復爻、雍等因舊炎強權而遭摧殘地朝廷和王室。到此刻。舊東炎所轄絕大地區,已經都歸服北洛統治,各地戰火熄滅,百姓重歸安寧,並在風司冥所指派各地地主掌官員管理指導下重建家園恢復生產;而出征離國整整兩年地靖寧親王也被胤軒帝再度嘉獎,並旨意返回京城承安慰勞休整、見駕述職。九月中旬,旨意抵達原東炎都城所在,後被冥王改名「長寧」的臨時治所。風司冥依著旨意,旨到後第三日率一應將官起程。靖王率北洛舉國之兵,滅亡原與北洛同稱「大陸三強」的東炎,草原對北洛東方邊境多年虎視和騷擾的憂患從此一舉解除,豐功偉業史所未有,胤軒帝此番以明旨召靖寧親王率建功將官與兵士返京,恩寵嘉許之意洋溢於字裡行間,沿途自然是一路的迎送奉承,行路速度自然也就相當緩慢。此刻冥王的車帳大、旗幟座船才到承安東南兩百七十里外,滄瀾江數條支流並匯、水陸兩路交通的樞紐通江邑。但這位功勳卓著地親王皇子,卻是只帶了一名隨身親衛,輕騎快馬,一個人直向承安京趕來。但臨到京城腳下,卻又不再著急,而是停留在毗陵縣過夜。劉復作為冥王親衛,貼身跟隨風司冥已經八年,對靖王各種心思習慣可謂熟悉,但對風司冥的這一番行動卻還是深覺不解。 「劉復,太傅曾經教導過,情況越是緊急、越到了關鍵,心中反而越要鎮定,要想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淡淡說一句,見貼身親衛眼中仍然不解,風司冥微微笑一笑,「或者,近鄉情怯,近人情更怯。正因為眼看著到了地頭,我再忙,也不忙在這一刻。」 聽到「近人情更怯」一句,劉復不由心中微震:風司冥離開京都已經整兩年,大軍征戰在外,國都縱有音訊,也都是與戰事相關的廷報公文,與王府家人幾乎不曾聯絡。兩年間靖寧王妃為他生下世子,而今已過週歲,他竟也不得回家見過妻兒一面。靖王夫婦伉儷情深國人共知,此刻聽他這麼說,劉復倒似明白了幾分年輕親王自踏入北洛境內以來的不安焦躁,以及此刻明明縱馬能在今夜回京,卻又選擇在毗陵縣境過夜的心意。 「王爺,京中……」 一句話沒說完,卻聽門上傳來輕輕敲門聲。劉復立即住嘴,打開了門,先前那伶俐的店伙拎了大號的銅茶壺和黃銅小桶裝著地一套白瓷地茶壺茶碗進來。當著兩人的面將茶壺茶碗再次洗燙乾淨了,這才取過客房裡桌上原本擺放的茶葉筒子放了茶葉沏上。聞到一股熟悉無比地茶與繡葉混合著的清香,風司冥臉上頓時露出笑容。端過茶杯輕咂一口,「這是今年七八月新下來的竹青?」 店伙聞言,頓時也咧開了嘴:「爺您好品味。雖說咱這官家的客棧,規定了都要用當年的竹青茶葉,可是能嘗出今年舊年來的客人還真不多。像爺這種,一口就知道是才下來兩個月的新茶,了不得。我在這兒七八年,您還是頭一個!」 風司冥微笑一下:「我只是記著這滋味……兩年了,還是第一次吃到這麼新鮮的茶。老闆很用心,待客很厚道啊。」 「哈哈,爺說得是,我們家老闆可是待客頂好地!」見風司冥一口一口把茶喝完,店伙忙又將杯子斟滿,一邊笑道。「爺。好喝。您也只喝了這杯。天晚了,您趕了這半天的路,也該用些飯食。不然光拿茶滌著,夜裡泛酸就不好受了。」 「說的是。」風司冥微微笑著,「那便拿些飯食過來。」 見客人溫文寬和,店伙頓時越發興奮,語聲也越輕快:「看爺二位也都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咱雖靠著京城。到底小地方沒什麼特別可吃的,又是官家的客棧菜單都定死板了,拿過來給爺實在是委屈。但我們這裡有一個好——您看,這旁邊就有家飯莊,每天只在我們這邊客人用飯的時候開伙,現在正是忙活的時候。他家小炒煲湯都不錯,只是按行業裡規定,飯莊地夥計不能隨便跑到這客棧樓上來。不如您勞動兩步。到樓下。小地給爺找張好位子,您坐了、吃了,也聽聽堂上其他客人地閒話。樂一樂,爺您覺得好不好?」 「九爺……」劉復直覺不妥,風司冥卻手一擺,「這樣不錯。現在天還長,夜黑得晚,能一邊吃飯還有個去處打發下時間就更好了。只是,我也不喜歡太熱鬧,大廳裡人多,是不是又太吵嚷?」 「爺您只管放心!小的一定給您揀在邊角不受打擾,同時開闊好視野,能看又能聽的桌子!」 風司冥微笑著起身,看那店伙樂顛顛奔下樓去張羅座位,隨後才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樓梯。劉復跟在他身後,低低道:「主上,這人雖沒有歹意,可是……話也太多了。」 風司冥輕輕搖一下頭:「是話多,但我現在正喜歡聽。」見劉復步子略一僵硬這才重新跟上來,坐到桌邊下手位置,風司冥又笑一笑,這才轉向那又是好一通嘰嘰喳喳的店伙,「先就你說的這幾個菜,不要酒。若不夠了,我再叫你。」說著,自貼身的荷包夾層裡摸出一塊指甲大的銀餅,想一想,又倒出一個豆大地銀錁子,一齊推給那店伙,「還有,我們吃的差不多時再送一壺好茶來,依舊是新上來兩個月的竹青,知道了麼?」 「是,是,爺您只管放心!」收了銀子,店伙眉開眼笑地奔開去。不一會兒飯菜便都送齊,風司冥也不挑揀,每樣都吃了一些。劉復側身坐在桌邊,等他基本用餐完畢才開始動筷。兩人都吃好後,那店伙又按風司冥吩咐送了茶過來。 「爺,您的茶。」 笑一笑點點頭,風司冥接過斟好的茶杯,歪了頭看向廳堂靠中間幾桌,一群客商打扮正在喝酒說話的老老少少。見他目光注視,店伙小聲開口:「那些也是住店的客人,是合成一個商隊跑生意的,住樓下大通鋪。說話地陳老頭也是我們這邊地常客,平時販了各種貨物在北海沿子上走,每五十天、兩個月就要到京城來一趟,每次都住在咱這客棧裡。陳老頭是個好人,見過許多世面,不過也好吹牛……」見風司冥笑微微一眼 ,立即知趣收聲,「爺,小的先下去,有事您再吩咐 看店伙急忙走開去的背影,劉復不由好笑,但隨即收回了目光,順著風司冥視線向大堂中看去。 承安一帶,十月天氣並無多少深秋含意,更多清爽舒適之感。夜間風也不冷,此刻客棧大廳地前後大門都敞開,廳堂上***通明,加上一桌一桌吃飯說話的人們,顯得安閒又熱鬧。風司冥所注視的桌子正靠著一根立柱,幾個行走各地的客商聚在一起,老酒小菜,故事說嘴十分的快樂。劉復出身鐵衣親衛,武功身手一流,嘈雜之中聽個別之人說話原是再簡單不過。見風司冥注意聽著,一邊臉上淡淡微笑,不由好奇,聽得也越發仔細。但只聽一會兒,劉復臉上表情扭動,卻是七分驚訝夾了三分好笑。壓抑按捺半晌,「九爺,這……」 風司冥笑著擺一擺手,眼中興趣之色愈深。原來那幾個客人說的正是洛、炎大戰,已經說到了決戰地時候。只聽那店伙說的陳姓老人說道:「……紅土坡上。戰到最後,那賀藍.考斯爾已經被團團圍住,身邊只剩了三五號人,還都是傷殘了的提不動兵器刀劍。冥王就問他,『兩軍勝敗已經分了,將軍還要再戰?』那賀藍說,『兩國的勝敗雖然已分,但我們二人的勝敗卻未了。有我賀藍站著一日。就絕不眼看著你前進一步。』冥王歎口氣說。『是條漢子。這樣。也不多佔你便宜,我的大軍就退開五十步,我與你一戰,了你最後的心願。』於是大軍就聽了令退開,留給冥王和賀藍好大一片圓形的空地。冥王下了馬,手上使一雙劍,那賀藍還是用他那把長柄地大刀。兩個人就戰起來。」 聽到這裡,旁邊一個中年地客人低低讚一聲:「那賀藍果然是好漢子……他不是已經戰了三天三夜麼?竟然還要和九王爺再戰,真地說是神人下凡。」 「可不是?」旁邊一個模樣粗獷的漢子端起酒碗一飲而盡,一抹嘴,「聽草原上來往的客商說,那賀藍.考斯爾是軍神轉世,這一輩子就從來沒有打過敗仗的。」 「沒打過敗仗?可他再什麼神明轉世,遇到了咱們的靖王爺。也只有打敗認輸的份。」姓陳的老人撇一撇嘴。繼續說道,「冥王跟他戰了五六十個回合,已經摸清了他使刀地路數;再戰三四十回合。看破了他為掩飾自己身上傷的伎倆;戰到百二十個回合,只聽賀藍一身大喝,竟是繞開了冥王的雙劍大刀直往冥王腰間空檔處橫劈過去……」 陳老頭似是有意在這裡停一停,周圍被他說話吸引,紛紛湊過來聽的人們頓時一片驚叫和急問:「啊!」「啊……怎麼回事?」「劈過去怎麼樣?」「可傷著九王爺?」 端一碗酒在手,陳老頭傲然地掃眾人一眼:「嚇,九王爺是什麼人哪?怎會被他傷到?那個空檔,是王爺賣了個破綻給他。不過王爺也是極大的膽子,看清楚了來路,算準了刀劍到身體的長度的。為的是避開對方刀鋒,而等他大刀到身前收不回去,賀藍自己近身側就露出空隙。王爺把左手上地劍遞過去,一劍就刺準了右腋。賀藍受傷吃痛,抓不住刀,索性撇了,使左手去奪王爺地兵器;卻被王爺雙劍連環,幾下裡逼著直往後退,終於被身後一個屍身絆倒,一跤坐在地下。王爺又問,『現在可分出你我間的勝負了?』賀藍說,『不是我不用心為國家,實在是我時運不濟,敗給了你。只是我倒了,也不肯閉眼的。』王爺這才又歎一口氣說,『你放心,我自會用對待真將才地禮數待你。』然後便上前,送給他最後一劍……」 陳老頭說完,方才端了酒碗湊到嘴邊小口小口的咂起來。 而此刻周圍聽的眾人已是一番唏噓。「這賀藍也是真英勇……真不愧王爺佩服說,是真漢子。」 「但說到底還是九王爺武功高明。讓他雖然口中說時運不濟,心裡想來也應該是真服。」 那粗獷漢子更是又倒了一碗酒一口喝乾,隨即將碗砸在桌上,一手在桌上重重拍著:「這樣戰到最後,靖王爺給他一劍,也是寬仁大量,敬重真英雄。」 這一句頓時引來不少贊同:「是啊,就是的。」陳老頭也點一點頭:「這樣的死法,去了也沒多少痛苦。所以才說我們靖王爺——」 「唉唉唉唉,不對不對!」 一句話沒說完,旁邊突然冒出一個意外反駁的聲音。眾人頓時一齊轉頭,風司冥與劉復也隨之尋找語聲來處。只見柱子後面有淡藍色布衫拂動,卻因柱子擋著,看不見人的正面,只是聲音聽起來十分的年輕。「依您老的說法,這賀藍.考斯爾是冥王親手送他上路的?可我怎麼聽說,冥王跟他對戰一場,想給他個少點痛苦的去法,可那賀藍卻非但不肯領王爺的好意,反而突然起暴想要魚死網破同歸於盡。幸虧王爺後退得快,沒有讓他得手。周圍將士們萬箭齊發,他這才被射死,死的時候還仰天大笑;屍身的全身上下都扎滿了箭,卻不肯倒……」 「去去去,哪有那樣的人!」陳老頭頓時揮一揮手。「全身扎滿了箭跟刺蝟似地還不倒,哪裡會是這樣,那不是成神人了嗎?就是我說的,冥王給了他痛快的一劍,賀藍就死了。」 「可東邊來的傳說中不都是這樣,說那賀藍中了數十上百枝箭,死而不倒的。」 「既然傳說,哪裡就是真事兒了?草原上總要誇讚些自家人的英雄。這一戰裡頭造出多少忠貞剛烈的……那些真真假假我小老頭兒不敢說。可只有這最後一場跟賀藍.考斯爾的決戰。是我在冥王軍地侄子回來親口說地!那天他就在紅土坡地戰場,跟在韓臨淵韓將軍身後,看得真真的!再說,那些傳說裡面,哪個不說賀藍身高九丈、血紅的頭髮、銅鈴樣的眼睛?我外甥跟軒轅皓軒轅大帥,鷲兒池大戰的時候,就被他斷去了右邊半條胳膊。還是因為大帥才撿了一條命。回來後形容當日景象,說那賀藍.考斯爾也並不高大,薑黃色頭髮,面目縱凶狠也不能說猙獰,九尺高是絕對沒有的!或者,是因為騎了高頭大馬,才夠得上九尺的高度?」 聽到最後一句調侃,眾人頓時發出一片大笑。坐在他身邊地中年人笑道:「老哥的侄子外甥都在軍中。還有參加了最後決戰的。可不是立了第一等軍功?縱受了傷也不十分要緊,得了性 ,朝廷的撫恤那是虧不了有功將士的。這樣說。老軍功的人家了!」 「哪裡哪裡?說什麼有功,只不過就算一介小老百姓,國家有事情,也一定要出自己的一份力。想想咱們靖王,那是多好的一個王爺!小小年紀就領兵打仗、保家衛國,戰場上衝鋒陷陣是頭一個,軍營裡賞罰又是公開公平,愛護帳下地士兵就跟愛護自己地手足兄弟一樣。到不打仗的時候,處治朝廷裡的事情,又都是認認真真,從沒說年紀小就糊塗對待過去,甚至肯委屈了自己地名聲兒,設計了妙計查出河工案子的真正底細,給百姓做了主!還有靖王妃,王爺娶了個賢德的王妃,仁慈寬和,憐老惜貧,拿自己的首飾脂粉錢出來修了養老敬老的公館,京城裡因為戰事沒了兒女照顧的老人都接過去專人照顧著,沒了父母的娃兒也照顧著,還送到京裡五城坊的官學唸書,出的都是她與王爺自己的俸祿銀子。聽說皇后娘娘喜歡她,常常賞她珍寶、綢緞,大凡不違反朝廷規矩、可以折換了銀錢的東西都讓她拿出去,施捨給神殿神社下的醫館、學堂……這樣的王妃娘娘,偏偏遭了東炎的毒,沒了世子,連娘娘自己都差點沒保住。當年聽到王爺起兵報仇的消息,誰不義憤著,摩拳擦掌要跟著王爺過去好好跟那些黑心壞了腸子的混蛋鬥一鬥?」 「可惜您老年歲大,冥王輕騎一夜九百里,您老骨頭老腿的追不上嘍!」 藍布衫的年輕人語氣裡分明帶了些諷刺,那陳老頭卻越說越是認真:「哈,我追不上,可我有兒子、孫子!兒子本來就在多馬將軍的飛羽軍裡頭,孫子,我聽到消息,當天就要他收拾了東西趕到玉乾關報名參軍——這不,年下的這場大戰,他爺倆兒可是趕上了,都立了一點小功,回來給我掙足了臉!現在我在北海沿子走,哪個聽說了不對我陳老石點頭,豎大拇指讚我又敬我三分?家裡頭那戶本來說了四五年都說不定的田莊財主,最近那家的太太天天都湊在我老婆子跟前套近乎,就等我孫子從東邊回來,小一對的就成親!」 「哈哈,這可是大喜事,要大大恭喜您老!只不過,有件事情方才聽得有些不明白……」 「什麼事?我慢慢與你說。」 「老伯伯剛才說,家裡兒子、孫子、侄子、外甥,都在軍中,一家子立了不少的功勞回來,實在值得人敬佩。只是,咱們北洛軍隊的規矩本來也嚴,經過靖王端正整理後就更加精細。軍規章程裡說的明白:一家當中兒子參軍了,父親就不該參軍,兄弟有三個的最多只許參軍兩個,兩個的只許出一個,若是獨子就決不讓上戰場了。老伯伯兒子、侄子、外甥都在軍隊裡,連同孫子也都為國出力!倒是讓人忍不住想問一聲,您老竟有多少個兄弟、又有多少個姊妹啊?」 眾人一想,頓時一片哄堂大笑。陳老石呆了,臉皮發紅,張張嘴正要開口,對方又慢條斯理來一句:「不過,倒是真正的上陣父子兵呢。」一句話出,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雖然客棧裡聚集的多是南來北往的客商,說話玩笑,都並無什麼惡意。可是此刻一堂笑聲,卻是讓陳老石一張滿是滄桑的面孔由紅轉青。猛然一拍桌子,老人霍地站起:「笑,笑,笑——笑什麼?你懂什麼?!這是恩典,朝廷的恩典!見我們心誠,才開了特例,查好了各人的身家情況,家裡有人照顧或是沒掛累的,生產活計、吃穿不憂的,允許也參軍上了戰場!我們這才能報了名,給國家盡一點心。我老頭子平日在外面跑,也受了朝廷多少好處。這一回朝廷打仗、運糧草兵餉,我們常在北邊走的都說棄了買賣也要助一助力,結果最後還是折算了本錢給我們。官府還說名字都記下來了,以後商貿再大開的時候,要頭一批給我們發放行走的文書——這都是朝廷的天恩,是皇上體貼我們小民的心思!我侄兒、外甥的名字軍薄裡頭明明白白,給了你只管查去,還有假的不成?說看見戰場怎樣就是怎樣,誰有閒心拿這個編了話騙人?」 陳老頭一句說得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響,且說著就要喊客棧老闆夥計拿了筆墨當真把子侄名字寫下來。眾人知道玩笑開過,急忙攔住:「老哥哥怎麼急了?」「都是幾句玩笑話,當不得真!」「唉唉,他讀書的小孩子,自家想到什麼便說什麼,屈解了您一片誠心誠意,更不曉得您老在外面的甘苦……」 眼看著廳堂上一片混亂,劉復皺一皺眉,剛要轉頭與風司冥說話,卻聽輕輕一聲,「看!」頓時轉頭,只見人群中間走出一個藍布衫的書生,到被眾人扶著勸住的陳老頭身前深深行一個禮。劉復心下稍安,但眉頭隨即又擰起,「九爺,還繼續聽這些麼?飯都用完了,茶也喝了。這裡人多嘴雜,還是上去的好。」 風司冥微微一笑,「不,再等等……也再聽聽。」 劉復一怔,也不知道這些與真實戰場頗有出入的故事風司冥覺得哪裡有趣。眼見著廳堂當中人們議論戰事、議論冥王的氣氛越發熱切,身為靖王親衛,劉復心中不禁越發尷尬,更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正自忐忑間,突然聽到外面車馬聲響,隨著下車、牽馬、幾乎模糊的吩咐問話,然後,客棧的客堂大廳裡邁進一個人來。 雖然略有些晚,但此刻進到官家的客棧也不奇怪。劉復只是目光一掃,並不在意。但那人再邁進一步,黑暗中面孔猛然被屋中***照亮,劉復確實頓時瞪眼、張嘴,卻說不出半個字來—— 一領簡單的青灰色長袍,頭頂整齊的髮髻下一張素面,一身的風塵僕僕,全沒有一點平日傳謨閣中四平八穩起坐威儀的宰輔景象。年紀四十許的中年男子踏進門來,任客棧老闆和店伙慇勤地亮著嗓子與身後跟進來的一名隨從說話,目光卻自顧自在廳中掃動,像是在尋找著什麼。 緩緩轉頭,卻見風司冥微笑,起身。 「劉復,安靜地帶林相過來吧。」 uU書盟 uutXt.Com 銓文吇扳月瀆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一章 江山何事苦催還(下) 字數:9503 間非。 輕輕吹開茶杯沿口上飄浮的一層熱汽,風司冥小心呡一口,隨即像是嫌燙一般重新放回手邊茶几之上。然後才抬頭,靜靜看向眼前這個執掌北洛胤軒一朝政務整整十個年頭的朝廷宰輔。 殿生狀元,仕途上步步超升,以而立之年便被拜為上朝廷宰相,兼領上下朝廷,為一國之首輔——單從樣貌上看,這個而今剛剛四十出頭的男子臉上,確實找不出任何一點西斯大神垂愛的特徵跡象。雖然承安京內外提起宰相林間非,無人會不讚歎其年輕有為、處政得當,更有許多或是真心欽服、或為私心吹捧的仕子文人盛讚其神清心正、氣度非凡。但在相識已交第十七個年頭的自己看來,僅以面容相貌、眉目間的風采而論,「中人」二字,才是最符合林間非其人真實的。 但這樣一副安詳溫吞、平淡無害,像是從來也掀不起任何波瀾的外表下,卻是一個極睿智沉穩,為人行事都老練圓潤異常的人。別人或許無從得知,但自己卻深知朝廷的綱紀法度,絕無妄開幸進之理。縱是胤軒九年大比文試第一,寒門出身的林間非次年正式任職,僅僅是宰相台協調六部的從七品給事中,連面見天顏的資格都沒有。胤軒帝新政大膽起用新人,胤軒九年入朝的大批殿生先後超升,得用者自然尊榮無限,但朝中機要皆盡把持的一干元老重臣卻也不是任由皇帝一時好惡脾性左右地無知庸人。對這一班短短時日便躋身朝堂身側,與自己共議國事的年輕官員。指摘挑揀的嚴苛程度超出常人想像;一旦抓住話柄,參劾攻的凶悍迅猛,更是讓後來提起者莫不戰慄寒心。但在這新政啟動、朝廷爭鬥最劇的三年中,沒有依傍朝中任何勢力,只是專心本職的林間非卻不曾受到任何針對職司能力或個人品性的攻擊——雖然林間非的陞遷之快堪稱朝臣之冠,從朝廷小吏到三品要員地迅速拔擢讓當時朝廷老臣多有「其一輩子便只能到此為止」地議論揣測,卻沒有人真正對他是否能勝任其職有任何懷疑。這其中自然有他與當朝唯一太子太傅柳青梵相交甚厚地原因,然而更多倚仗的還是他本身在處理各種事務中體現出來的能力。其為人處事時超越年齡的圓潤周到。讓上至當時宰相黃無溪、下到宰相台與各部的普通司吏都深為讚賞和歡喜。執掌寧平軒。傳謨閣走動數年,風司冥深知林間非嚴謹、周密的作風。宰相台事務不得出一絲一毫紕漏否則重責不的森嚴規矩下,竟然還能讓所有從事官員每提到林相必定滿口地「體下」、「寬和」,這份為人處事的本領絕非常人能及。而其一貫的沉穩、謹慎、小心守禮,也是令北洛大小官員先不論林間非的政見、治政能力,首先便要稱道他為人的地方。 這個人,就像是最有經驗的演員。在所出現的每一個舞台場合都時刻牢記著自己的角色;嚴守尺度分寸,恪盡自己地職責,完美地進行合理合情地演出,絕不做任何與自己角色相背離的動作,甚至連超出角色範圍的個人地心思也不動一動。身為宰相,便是竭盡所能地輔佐君王判斷國事,統領群臣處治政務,同時協調君臣之間、群臣之間以及朝廷和百姓之間的關係——「天生要站在朝堂上的人」。這個平時不太喜歡開口、處事卻極盡細緻踏實的安靜男子。「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站在這個位子上應該做什麼,以及應該怎樣去做」——能得到柳青梵這樣的評價考語,絕非僅僅緣起於少年相投的一時偶然。 林間非審慎識微。從無妄動。這樣的人,竟會在朝廷宣召回京的旨意同時向自己遞出「速歸,將有變,國或不國」的密信;而密信的本身,竟又堂而皇之附在傳謨閣向自己傳遞各種朝廷訊息的宰相公函之下——宰相公函是以一國宰輔身份發出的機要文書,可以傳遞信息、發佈宰相諭令,甚至可以憑手諭印信調動將領和軍隊,其重要非同一般,因而有宰相親封後傳送中「寧毀滅,不洩其言」的嚴密規則。如此內容的密信,卻又以如此的手段確保密信傳送不失……種種迥異常理的現象交織一處,自己不能不驚駭焦急。然而仔細詢問奉旨前來的天使,卻只得到國中如常,承安朝廷君父均無事,但請殿下安心回朝的答話。暗自疑惑的同時,一種莫名的隱隱恐慌慢慢升上心頭。 然而各種心緒,都被身在臨時治所廣寧的風司冥即刻壓制。從容地,但是迅速理清思路,分析出回京一事的諸般條理;吩咐準備從廣寧起身的各種事宜,並在命令發出的同時擬寫好給胤軒帝的奏章,以及要先與朝廷相應部門衙署聯絡佈置好各種相關事務的公文。一應奏章公文都是常例,只是在發給傳謨閣的公函最後親筆添寫一句:「諸事細節,傳謨閣可先具章程,轉達行在合議後請旨准行。」 宰相台返回的公文再沒有異樣。隨著自己進入玉乾關,所到之處各種官府或民間歡喜奉迎的活動鋪天蓋地而來,宰相公函中除了討論返京路上的行程和到京時的迎接儀式,找不到任何不尋常的文字。但風司冥並不鬆懈。果然,五天前廷報,林間非代胤軒帝親往筠城祝賀前任宰輔、藏書殿太傅黃無溪八十壽辰。接到隨後自筠城遞到手中的宰相公函,看到上面林間非預定的僅僅比自己提前一天的返京時間,風司冥知道這位素性周密的林相大人並不明說出口的意思了。 只是,「行在合議」,自己卻也有些驚訝,林間非竟真能在如此繁忙的時刻從承安京中抽身出來,且出京地理由、時機如此合乎情理。黃無溪在景文帝時曾任藏書殿太傅。雖不曾親自教導過胤軒帝傳授他知識課業,但名分已具;胤軒帝登基後他以謙和穩妥得到步步提升,新政開始前後,六年的宰相、朝廷首輔可見倚重。胤軒十三年「玉螭宮之變」,他以宰輔之位卻不能見朝局變化、扼止逆謀而主動謝罪辭官。但之後胤軒帝對他卻非常寬仁,念他年老,多年勤奮實有功勞,對他致仕後的生活多有關照;筠城之中。更是明旨諭令地方官員妥善照顧黃氏一族。黃無溪年老病多。則動用官府之銀延醫用藥,且每三個月要向皇帝奏報一次筠城黃氏的情況。如此天眷多年不衰,在他八十壽誕之 間非親自前往道賀自是又一次的天恩浩蕩。而以權朝中也確實僅有林間非一人當得起此番職責。 而從筠城到毗陵縣,官道坦途,駕快馬。只有一個時辰的路程。 不過,林間非終是文臣,雖說身體也算強健,到底不能同武人相比。見到這位素來端嚴的宰相風塵僕僕,一路的快馬顛簸,到坐到房間裡好半晌喘息猶自未定,風司冥也不開口,只是取過茶壺。走到林間非身邊將他杯子再次斟滿。 瞥見風司冥眼角光亮。林間非輕歎一聲搖頭,自嘲地微微一笑,隨即雙手捧杯:「勞動王爺。間非不敢。」 「林相是朝廷宰輔、國之柱石,也是藏書殿上太傅。為師長倒水斟茶,是司冥應有之分。」返回座上,看他喝了兩口,風司冥方才道:「林相辛苦。黃老大人八十壽誕,筠城堪稱盛事;林相代皇帝陛下親往道賀賜福,實在天恩浩蕩。不過黃老大人不僅曾是我朝宰輔,也是穆郡王妃祖父,王族地至親。八十大壽,自然要十分隆重才是。」 「黃老大人也叩謝皇帝陛下天恩。見臣下代皇上道賀,十分地惶恐感佩。」林間非擱下杯子,臉上露出一點笑意,「老大人身體硬朗,神智清明,很有精神。黃氏一族地子侄後輩,也都與老大人一起感謝皇上對致仕老臣多年的天恩眷顧。」 風司冥微笑頷首:「禮敬賢臣,不忘功勳,也是朝廷應有之義。」頓一頓,「林相是三日前離京到的筠城。常聽人說螺山鑒湖風光秀美,只是朝廷此刻事忙,林大人雖到其地,怕也是不能得閒前往一觀。」 「螺山鑒湖,臣二十年前遊學時曾到過。當年也在山水清幽出數日盤桓,景致至今不忘。靖王殿下這般說,倒是讓間非平白添一份懊惱了。」 風司冥聞言不由呵呵輕笑出聲,「林相真直爽人,坦言『懊惱』,反叫本王有些不好意思了。」搖搖頭,又笑兩聲,隨手取過幾上茶杯喝一口。擱下杯子,幽黑雙眸直視林間非,「朝事繁忙,林相,京中一切可還都安好麼?」 靜靜迎接年輕親王銳利的目光,林間非臉上沒有任何的波瀾:「現在承安京中,一切朝事的核心便是準備迎接殿下回京。各司各部,朝廷百官,無不為此竭力效命。另外,因為得知殿下歸國還朝的消息,百姓地雀躍歡欣也超過了以往任何時候。百姓們紛紛從各地聚攏到京城,目的就是希望在殿下進城時一睹殿下風采。民情喜悅,朝廷自然樂見於此,但湧向京都絡繹不絕的人潮也加重了五城巡檢司的壓力和負擔。周斌、墨揚二人,每日巡查城門、市集,維持京城秩序安定。比之過去,這一個月時間裡巡檢司勤務的強度增加了幾乎三倍。」 風司冥微笑一下:「百姓歡喜,朝廷自然要順應民情。何況對那些遠道而來的百姓,到一趟京城只怕是他們一生一次的經歷。雖然墨揚他們的任務會增加,但這也是官府職司應有之分,但得他們克盡職守就好。」 「靖王殿下說地是。皇上也是這樣囑咐群臣,務必要使百姓滿意為上。」 風司冥點一點頭:「朝中地事務,我收到傳謨閣的公函和奏報。進城的路線,所到地點、時刻地安排說得十分清楚,我也都知道了。但有一條,卻有些遲疑。」停頓一下,風司冥抬眼,注視林間非的黑色眼眸露出一點淡淡地笑意。「『百官出迎十六里』——若司冥不曾記錯的話,親王之禮的最高極限也只有十二里。十六里是攝政監國才能享受的禮節,除了歷代君相,就是前朝的未嵐太子代天子出巡,回京時百官也只有出迎十二里的。至於司冥……」 林間非輕輕頷首,嘴角帶笑,握住茶杯的手卻有些微微的顫抖:「是地殿下。我北洛禮節,就是太子。不獲得上下朝廷認可、不掌握國中軍政實權。自外還京也沒有出迎十六里地先例。但這一次是皇帝陛下在泰安大殿上發下地旨意。靖寧親王回京,『一切以太子禮儀,百官出迎十六里』。」 說到最後一句,林間非一字一頓,字字如巨石千鈞。 身子不能自抑地微震:風司冥自然知道林間非說出這一句時不自覺顫抖的原因。十年前,他率軍擊潰東炎趁「玉螭宮之亂」入侵的大軍,解除國境東西同時作戰的被動局面。當年奉詔還京,胤軒帝令有司「比照太子禮儀」,百官迎出京城六里。這一道旨令不僅向天下人盡顯胤軒帝對這一場勝利的歡欣,所透露的皇帝對九皇子風司冥的愛重,更是立即壓服了朝廷當時勢力角逐已經進行到非常關頭、轉眼就要由暗轉明地諸皇子的爭奪。但,當年的恩寵愛重,儀式上畢竟也只是「比照」太子而已。但這一次明白無疑的「以太子禮儀」迎接回京,胤軒帝的心意。幾乎可以說已經是昭然群臣、昭然天下。 回想到那封語焉不詳。卻透露出異常緊急的密信:「將有變,國或不國」,風司冥突然心頭一緊:「林相。難道說……皇兄中,又有所不安?!父皇,父皇他可有事?」 注視年輕親王那瞬間射出真正驚慌焦急的黑眸,林間非心中一聲輕歎,嘴角不覺浮出一絲苦笑。見風司冥已經起身兩步衝到自己身前,林間非搖一搖頭,抬手示意風司冥安心返回原座,這才不急不緩地說道:「靖王殿下勿慌,皇上無事。對於皇上的這一旨意決定,穆郡王殿下、誠郡王殿下、池郡王殿下還有斂郡王殿下都是心悅誠服,十分贊同地。」 胤軒帝生有九子,除第四皇子風司行十八歲時急病不治,其他八位皇子均在。其中第八皇子風司退因胤軒十三年「玉螭宮謀逆」,二皇子風司寧、七皇子風司磊因胤軒二十年河工弊案各遭廢黜圈禁,剩下五名皇子都各領朝廷職務協助胤軒帝治國理政。風司冥以軍功,雖然年紀最幼,民間軍中名聲威望卻是最高;自胤軒十八年還朝受封靖寧親王主持寧平軒後,理事治政之能又得到朝廷眾臣地敬服追隨。加上他是當朝唯一太子太傅柳青梵的學生,近幾年時間朝廷對於儲君之事看得漸漸分明,曾經爭奪角逐的各支勢力也漸漸平息安定。以風司冥對兄長們地情誼和瞭解,還有對承安京中各種情況動向的掌握,他原不信 兄會在此事上再行差錯,掀起波瀾。但此刻聽到林語,風司冥還是頓時心下一安,隨即重重吐出一口氣來。 「如此……甚好。」 林間非微笑一下,注視風司冥臉上每一絲最細微表情,半晌也輕輕歎一聲:「靖王殿下父子兄弟情深,臣下……十分感動。」 「林相。」見他目光柔和意帶撫慰,風司冥微微一笑,隨即低下頭,「天倫常情,司冥不能免,也不想免。」 這一句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客棧客房聽來卻是十分清晰。然而,直到語聲的最後一絲餘音也在空氣中消散,依然不曾聽到林間非回應,風司冥不覺心中微詫。抬頭,卻見這位當朝的宰相首輔早已轉過了臉,側著頭靜靜凝視手邊燭台上一點燈光。蠟燭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光亮,然而從自己的角度看去,表情卻反而一片模糊。心頭微微一沉,風司冥凝聲輕呼道:「林相——京城一切,是否果真皆盡安好?」見林間非仍舊側目不語,風司冥眉頭蹙起,沉默片刻,「那,太傅呢?公函上沒有提到太傅的位置安排。在廣寧接到五月的廷報上說,太傅因操勞,身體不適,父皇特意賜下了南郊的別墅讓他療養。如今可都大好了?」 注意到聽聞「太傅」二字,林間非身子極微小的一震。目光也慢慢回轉過來。風司冥心中微驚,語聲提高,語速也不自覺加快。說到最後一句,人也已經到了林間非身前,黑色眼眸直視他雙眼,銳利地目光似乎要直接敲開緊抿的嘴唇,立刻便掏出他的答話。 「柳太傅……青梵的病,其實是和三年前。胤軒二十三年夏秋時分那一次一樣。因為耗費了太多腦力心力。需要靜靜地調養才好。」在風司冥目光逼視下又沉默了半晌。林間非深深歎一口氣,方才緩緩開口。 「三年前,啊,就是第一次攻打舊炎,最後議和休兵的時候……」懸在半空,似要抓上林間非的手慢慢縮回,風司冥頭腦中忽一道光芒閃過。黑色眼眸精光一斂,「當年兩國交兵與和議,佩蘭的病,av解圍和事後地朝拜致謝,還有朝廷地各種政務雜事、三司五年一度地官員整體考評,太傅實是真正居中調度之人。可那時太傅不是只住到草亭街的別院去,這一次父皇卻賜下了南郊的別墅,難道……」 林間非微微笑一笑。笑容中卻依然淡淡苦意:「我去看過他。聽他帶在身邊的長史蘭卿說。當初便是太累,每天四更才歇,五更又起來。每天睡不到一個時辰的覺。這次便更嚴重——東炎戰敗,許多部族投降納禮,攻打下城池的城圖庫藏、軍民帳簿清單,等等都送了過來,還有各地的軍報,全部匯總到西花廳議事處。本來,軍政要務,應該是上下朝廷宰相和三司司正,我們幾個人一起看地。但是,因我們還要分管內外務,國中本身政事的處理,還有繼續調集錢糧支持前方軍隊。而在東炎各地情況的瞭解上,又只有他一個人能夠把握全局,所以最後都要匯到他手上居中總理。皇上隨時動問,隨時回答;對佔地的管理、當地行政制度的改革和官員的任命,對降部的安撫,還有對那些歸服入朝的部族首領、將軍地職位處分,一切決斷都離不開他。他每日從朝裡到家裡,根本不得歇;忙地時候,有六天六夜不曾合一合眼的。」注目風司冥,見他眉頭越蹙越深,林間非輕輕搖一搖頭,「殿下知道,柳青梵是去年九月,與宋、爻、雍三國使團一齊返回承安的。從去年九月到今年春天,凡是與舊炎相關地一切政務都要經過他,玉乾關向東的一切安排處置都是他在主持。等事情漸漸安穩,所有的章程都一一議定,草原歸服之地、舊炎藩屬各國的一切事務都可以依法依例辦理,他這才撐不住地倒下來。」 說到這裡,林間非抬頭,卻見風司冥已經背轉了身子,挺拔的背影彷彿堅石樹立。林間非心中微怔,剛要開口,卻聽年輕親王幾乎是耳語一般的喃喃:「整頓制度、議定章程、頒定律法——我不知道,我真沒想到……事情竟然還留下這麼多。我以為在廣寧的時候,都立出章程條目,各種事情立下規範,明確處治,主意都定准了。可回到京裡,回到京裡,居然……」 林間非聞言不覺寬和微笑:「不,臣不是這個意思,殿下。只是殿下,初定的地方到底是初定。多少事情堆在一堆,輕重緩急自然揀頭等緊要的處理,權衡利弊也多只在當下一時。殿下定出的章程其實盡善盡美,對於那些剛剛平定的城池,歸服不久的部落部族十分適用。只是到局勢穩定,百姓重獲安心面對生存的時候,便又會生出許多新的情況,許多新的不適應。青梵便是想到這些,才緊急地安排佈置,協調國中東南,溝通舊炎草原;擬定各種可能情況下各種對策,吩咐各地長官提前做好一應準備。目的,就是讓草原盡快恢復正常的生產生活,必不令已經歸屬了我國的百姓再受波折苦楚。當然,也為靖王殿下在舊炎整體的治政,提供更有力的支持。」 「太傅……」 風司冥喉頭顫動,忍不住一聲輕歎逸出。他完全可以想像柳青梵的所為——「治大國如烹小鮮」,這位凡事舉重若輕的青衣太傅,在治政一道上的精細周全自己不僅幼年時便有所知,主掌寧平軒後各種政務得到他無聲無跡指點時感受更是至切至深。何況,對於經歷天災更飽受戰禍之苦的草原。他心中更有一層不能輕易言出地關切與同情。雖然柳青梵素性沉靜從容,心緒鮮少外露,但若連自己都不能明白他為草原百姓竭誠努力、安撫其生民的心情,那這個世界上只怕也再無瞭解柳青梵之人了。沉默許久,風司冥深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以林相所言,太傅的病都是操心勞累所起……那,太傅五月始告假養病。現在如何?」 「臣七月的時候。去南郊青梵養病的別院看過他。」林間非微微笑一笑。「皇上連續賜了那邊兩座宅子給他,都在京南郊皇莊附近,山明水美,確實是治病休養的好所在。可是靖王殿下,您應該知道他的,雖然表面上無波無瀾,內中所用的心思計算。卻是處處小心步步嚴密,決不肯有什麼地方疏漏。自他到了修 院,頭一個月霓裳閣地花弄影就出入了四五回。之始,京城大大小小地酒樓飯莊戲班舞館,唱的都是戰場縱橫的曲,演的都是鐵馬兵戈的戲,說書人開口必定是『在某城某地、洛炎交戰處』……自兩國交戰起,關於戰事的歌曲戲文就不斷增多。可從來沒有這樣爆發一般的集中。詞曲也從沒有這樣地文雅和細緻過:說我軍的英勇,將領智計和仁德;但也說東炎的頑強,士兵眷愛故土。為戰勝敢死捨身。幾個月下來,已經從京城散到全國各處。賀藍.考斯爾在我北洛所受尊敬倍增,班都爾等親善歸服我的部族,我北洛的百姓也都親近歡迎。那些從東邊來的草原降部、降將、降卒,街頭巷尾聽到了那些,一個個都眼淚盈眶,千萬懇謝我北洛的寬厚天恩,發誓永遠效忠敬服。」 「這些,是太傅……」 林間非緩緩點頭:「是。我去看他的時候,蘭卿曾悄悄拉了我到一邊,將他寫出來地歌詞話本給我看。他地病,原本就是耗費了太多腦力心力,可拋開了朝務又這般……蘭卿是勸不住柳青梵的。臣,也不能。」 見林間非雙眼注目自己,目光中流露出異常的懇切,風司冥強壓住心中激盪,在他面前深深一躬:「林相……林相放心,司冥回去必定勸告太傅,舊炎諸事已平,必定不讓他再多勞心費神。」 林間非微微搖頭,輕輕推開風司冥拱到面前地雙手。「殿下,您……真的不懂林間非在說什麼嗎?」 「林……相?」 「協調朝野、整頓制度、議定章程、頒定律法,擬定各種突發狀況下的應對政策,教導各地的長官盡快完成從舊炎到我北洛的統治歸屬;調整各項興農通商的政策,發佈許多利市利民的信息,大膽開放邊境市場,鼓勵歸服部族和屬國的百姓就地取材,用各種手工製品與我國交易換取糧米;編寫歌詞戲曲,叫國中到處傳說傳唱,讓舊炎和我北洛共尊英雄同念聖德……正如殿下所說,各地漸歸平穩,舊炎諸事已定——從兩國開始交戰至今不過兩年,從舊炎國都擊破僅僅一年,殿下,如此幅員遼闊的草原、如此根基深厚百姓眾多的七百年強國,這短短的時間就盡在我國治下,土地百姓盡歸我國所有……您,難道不覺得,太快了嗎?」 凝視林間非,風司冥沉默片刻:「然而,我北洛為此一戰,積蓄籌備之久,也絕非此一代啊。」 林間非淡淡一笑:「並非一代,但無此一代,北洛真不知還需等待多少年多少代。我北洛立國不過兩百年,雖然歷代君主勵精圖治,歷代君相更為我基下深厚基礎,但,也僅僅是使三強並立的局勢再不逆轉。北洛真正崛起,超然而有凌越西陵、東炎之勢,其實是在我胤軒陛下一朝。然而新政革弊,至今效果方才是初顯;戰勝西陵、平定舊炎,有我將士效勇必勝之理,卻也是天時地利人和三者齊聚之功。所謂『十年生聚,十年教訓』,當年柳青梵與皇帝陛下議論國策,定下『圖謀須遠,意志須堅,革弊須盡,立新須全,見效須耐心不可操切』五條,皇子當中別人不知,靖王殿下是一定知道的。青梵素行周密,凡事但求萬全,計劃從容,從未急迫操切。然而這一次,卻拼著身體,似不顧性命地要把事情全部安排周到……相識十七年,林間非從未見柳青梵如此。」 風司冥眉頭深皺:「林相所言確有道理。太傅處事,向來計算周密,舉重若輕。但是,竭心盡力,如胤軒二十三年那般,不也是曾經有過麼?」 「司冥殿下!」一聲急喝,都驚得守在門外的劉復在門上輕磕兩聲以示詢問。林間非住口,凝視風司冥半晌,方才歎一口氣,低聲道:「草亭街柳府曾為君氏別院,有心人誰會不知?國中貴冑,唯君氏不得與風姓王族聯姻、聯親——從胤軒十八年回朝後的頭兩年,還有胤軒二十三年的六個月,柳青梵居住草亭街的真實心意,他要借休養躲避的究竟是什麼,殿下難道還要林間非來明說嗎?無雙公主的事情,殿下知道的只會比我們更清楚。舊炎已下,青梵的決斷眾人也都看在眼裡。可是,他是個重情的人,絕不會任由別人去操控這一點,哪怕是為了國家為了……然而這是不可能被允許的,他已經三十歲,朝廷國家的臉面、千百年的禮制體統都不會允許。他是北洛的太子太傅,督點三司的大司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朝廷首座,他的手中更掌握著基業分號遍佈大陸諸國,弟子十幾萬乃至數十萬的道門啊!草原的事情後,這是皇上可能有的最後的寬限,卻是柳青梵不可能退讓的底線。這一層,殿下難道真的就沒有想過嗎?」 「林、間、非!」風司冥語聲帶上了不自覺的嘶啞,壓低了嗓音,「你知不知道現在所說的,洩露出去一個字,就算是十個、八個朝廷宰輔能臣賢士的頭腦能力,也決計救不了你嗎?!」 「是,臣知道!可是臣必須對殿下說!」淡然一笑,林間非臉上神情平和,目光中卻透露出異常的堅定。「沒有柳青梵,北洛就不會是今天的北洛。沒有柳青梵,朝堂中的群臣僚屬也不會是今天的群臣僚屬。臣是胤軒九年殿生的文試第一,是柳青梵第一次參與北洛大比點中的狀元。當年在六合居上,臣就曾議論過百官職司、君主權斷;臣是因為議論帝王術才有幸與柳青梵也與殿下最初相識的。對臣子的本分,對職責的權限,對帝王心術的把握揣摩,臣自以為所知不遜於朝中任何一人——『倘有變,國或不國』,臣不能眼睜睜看著這樣的事情再度發生!臣更不能眼見著北洛再失去一位真正為朝廷、為百姓打算的賢人!」 「再度發生,再失去……林相難道是說您曾經眼見過……」 「是,準備好一切,做好完全的打算,隨時可以從局中離開——臣見過這樣的謀篇佈局,臣見過這樣急切又面面俱到的計算安排。」 風司冥心頭猛地一跳,「離開……」銳利目光直逼林間非,「誰?」「胤軒十三年,玉螭宮之變——柳衍。」 優憂書盟 UuTXt.cOM 詮蚊自板月牘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二章 萬里星月莫解鞍(上) 字數:7417 原來,林相與柳先生之間,竟還有這樣深的淵源!」 聽到風司冥輕輕一聲歎息,林間非嘴角微揚,卻是依舊側著頭,靜靜看車窗外晃過的官道側旁種植的榕槐和胡桃葵。榕槐是四季常青的高大樹木,葉片密而肥厚,便是正式入了冬也只顯得比盛夏時節略有疏朗。倒是底下一排半人高的胡桃葵,從發白的枯黃到深艷的橙黃,枝葉當中托出無數豆粒大小的深紅色漿果,把「金秋十月」落得十分現實。 和當初初入軍營時一般的季節……從車窗收回視線,風司冥在心中輕輕歎一口氣。十三年前那場宮變,幾乎使得擎雲宮乃至整個承安京中每個人的命運都轉過一個大彎。然而帝王的禁忌、朝臣與史官們的諱言,加上當時的變起突然和少小無知,自己縱然事後仔細揣測和多方查證,依舊不能知道瞭解當年事情的細節。而這場迫使自己與柳青梵分別五年的變故,十數年過去,也仍然是內心最深的一個結。此刻聽林間非一番言語,詳細說明事情發展的每一節,那些自己曾經左思右想中不能解的關鍵在他三言兩語下豁然開朗。多少年疑慮盡去,與對林間非坦然相告的欣喜同時洶湧上心的,是對當年真實情形、柳衍精密佈置和決絕心情的震撼。 謀劃計議,以身入戲,巧妙地平衡各人的私心打算,精確地掌控每一個步驟環節,並在最恰當的時機通過早已預備下地人員渠道傳出希望傳遞到的關鍵訊息——柳衍。隨意領著御醫閒職的道門掌教,聖心仁術的柳真人……還記得那時清心苑中看自己與青梵嬉鬧、怡然微笑的溫柔神情,那個超脫出塵的男子,竟是這樣一局驚風密雨的掌控者,竟能夠將每一個人的心意計算到極限更推入盤中。也許,那一年昊陽山上紫虛宮中,自己所見所知地那個如嶽峙淵凝、氣度迫人地道門掌教,依然只不過是冰山一角。 而身邊靜坐地林間非。卻是柳衍當年真正密議配合之人。在「玉螭宮之變」後一躍登上帝國宰輔高位。執掌朝堂最高權力的男子。十多年過去,竟是將這或許連皇帝都未必盡知根細的秘密也埋藏了十多年——世人只知道林間非與柳青梵交情深厚,卻全然不曉他與曾經掀起軒然波濤的道門柳衍的交往;胤軒十四年拜相後的公道執政、堂皇舉止,也從來不見半點對任何人、事的偏袒傾向。公事私時,有意無意說起曾經地變動、宦途的轉折、超升的基點,那簡潔平淡的評價、滴水不漏的言語,人們更是從來都不能知曉他心底對這位本屬江湖的男子敬仰深重到了何等的地步。 「林間非此生。朝堂上所敬所效者惟二,一為前朝君相,二為道門柳衍。」君霧臣與柳衍,這樣的兩個人在北洛地地位、對君王與朝堂地影響……瞥一眼林間非,見他雙手交叉身前只是沉默,風司冥一時也靜默無語。只順著他目光,默默看向官道路上。秋色入眼,心上忽似全沒由來地跳出一事:「十月了……太傅的生辰。竟然又錯過了!」 藏了數十年的心事。第一次對人和盤托出,林間非心中也是思緒萬千。突然這一句入耳,不覺心神一怔。頓時回過頭來。卻見風司冥一手抵住額頭,半低地臉上神情流露出懊喪自責。心思一轉,林間非已然明瞭他心意,不由也是苦笑:柳青梵並不十分注意自己的生辰。雖然同在承安十年有餘,除了男子成年禮部分的簪禮、冠禮,柳青梵實際慶賀過的生辰僅有胤軒二十二年他二十七歲的一次。且因為並非整壽,只有自己、多馬、皇甫雷岸還有風司冥幾人到他府上小聚一番,朝中人幾乎都不曾驚動。而最近三年,前年也就是胤軒二十四年的十月十二,正是大軍西辭承安開赴東炎之日,去年他與爻、雍等國使節自東返京,到今年又是這樣一般情景……對比每年自己生辰青梵必有一份賀禮送到,自己這個自認為將柳青梵當成弟弟看待的「兄長」,實在是太過粗心失責。 「青梵最看重的,便是殿下的平安喜樂。殿下這一次歸來,凡事無憂,就是給他最好的生辰賀禮。」壓下心中波瀾,林間非轉頭向風司冥微微笑一笑。但目光一接觸到年輕親王雙眼,笑容頓時凝固在嘴角。沉默半晌,方才略垂下眼,輕聲道,「殿下,怎麼……」 「凡事無憂……林相說的果然極好,也最正確。」風司冥嘴角微揚,幽黑的雙眼卻似深邃得照不進一點光亮。「外事已平,我是該回到朝中,襄助國政,早一日卸下太傅肩頭重擔,不使他繼續這般憂心操勞。只是這許多年,我每次都忘記太傅生辰,今年竟也還要林相提點方才想到這裡……若有任何地方不周不備,太傅自不會責怪弟子思慮不全,但司冥也要痛恨自己的心意不誠和處事無能了。」 靜默著,對上風司冥精光隱現的幽黑雙眼,沉默片刻,林間非終於舒展開眉眼,微微笑一笑道:「殿下的這片心意,請允許林間非先替青梵謝過了。」 風司冥輕笑一下,搖一搖頭,笑容裡浮上一絲極淡的苦意。「林相說哪裡的話。司冥對太傅……若沒有太傅……」頓一頓,又搖一搖頭,隨即正色向林間非道,「此去通江邑下東林縣城會合,林相的車駕是與我一同進城,還是先一步回京?」 「靖王殿下先前給傳謨閣的旨意是行在合議,然後奏報皇上准予施行。臣藉由為黃老大人賀壽時機,趕到殿下行在與殿下商議回京儀式程序一應佈置安排,這當然是兩相便利的做法。只是若臣是與殿下鑾駕一同回京,京中種種便只能靠宰相公函和廷報公文等等傳達要求。斯事體大。關節眾多、繁雜,雖然眾人盡心,怕手下人還是很有可能忙中出錯。倘有一絲耽擱誤差,都會拂了殿下心意,有礙回京後地其他事項安排。因此臣的意思,今日到東林縣後,殿下車駕索性多停一日,讓周圍縣城官吏想要參見拜望的都睹一睹尊顏。而其下的時間。則與臣。還有其他傳聞奏報的相應部署官員再詳細商討一回殿下進京時候的諸般事宜。匯總成上與皇帝陛下的奏策。」頓一頓,林間非注視風司冥的雙眸炯炯有神,「然後,臣先趕一步回京,奏報陛下,統籌安排,準備迎接殿下回京。靖王殿下則伴隨了車駕。東林起身後不再停留,直到毗陵縣官驛過夜;次日早起,逕回承安——十月二十八日午時,臣與百官在京城東門外十六里迎駕!」 隨著他話語,風司冥頻頻頷首,唇角一抹微笑勾起,隨即緩緩加深。那 開車帳大、旗幟座船,帶著劉復兩人趕到林間非在點出地毗陵縣。雖然此刻距離京城不過五六十里。他卻絕沒有在已經由胤軒帝欽定地十月二十八日到達京城以前地時間回到承安的道理;必須要按部就班,率領著車駕座船慢慢行走,接受沿途官員百姓的參見拜賀。藉歸國返京一行。恢弘上國天威,宣揚聖朝德化,督促官員,撫愛百姓——這是自己身為北洛皇子,更身為靖寧親王的職責。自己一行是沿著滄瀾江逆流而上,返回承安。一路上車船並進,在江州平原等水緩河寬、民多賴水為生之地,多乘座船昭示兩岸百姓朝廷威儀;在河川曲折、城鎮距離水道較遠處,則排開車駕,取旱路官道,向沿途官民展露赫赫皇家風采。因此這一路上雖然所行甚緩,隨從官員軍士的勞累其實不在當年一夜輕騎九百里的全力奔馳之下。也正是因為如此,自己才得以休整為由,讓鑾駕在到達通江邑後多停頓半日,當天也在通江邑官驛過夜;而午後快速接見完官員和地方官紳百姓代表,便帶了親衛快速趕到毗陵縣與林間非會合。一夜長談,事情已基本議定。其後種種,凡需要與京城內外聯繫處都已命暗中跟隨的冥王親衛分頭傳訊,林間非所帶地那名心腹隨從也趕回承安去做相應安排。此刻,卻是時間要把接下來回京路上的具體行程安排妥貼了。 依著自己命令,車駕座船一夜休整後,今日必早起快行,中途再不停頓,一直趕到距離承安兩百里的東林縣。這個時間,剛好足夠自己與林間非向東返回到東林,同時林間非留在筠城的隨從官員也趕到東林縣城三方會合——自然,對這些屬官,宰相先行一步到靖王駕前的舉動完全符合林間非行事歷來的細緻勤勉,不令連夜跟隨疾行,則是他身為上官對下屬們的體貼。風司冥不由讚賞地看一眼林間非沉靜從容的面孔:從月前密信地傳遞到筠城、毗陵縣地行動,再加上這一番有條不紊的安排,有理有節整合精密,放眼朝中只怕再無旁人能夠如此。 「二十八日午時,或許早了一些。記得當年蝴蝶谷會戰後還京,平原邑到承安的區區一百一十六里被拆成了整三天;為了趕辰時太阿神宮地祈禱式,當天從駐紮地到內城不過二十里,竟要將士們半夜便起身……這次從毗陵縣到京城足足五十里路,你們午時就出來迎接,只怕等候的工夫不是一時半刻呢。」風司冥微微笑一笑,「我自然可以吩咐隊伍行得快些。不過他們衣錦還鄉,雖說歸心似箭,到家門口時也得要從從容容,才有為國榮光、載譽歸來的氣派。且越近京城,沿途圍觀慶賀的百姓越多,便是想要加快腳步只怕效果也未必盡如人意。不如我寫個條呈,迎接的官員出城時刻再推後一個時辰,也別因為一時歡喜就累壞了官員朝臣,林相看這樣如何?」 林間非在座上略一欠身:「王爺體貼。只是就像殿下剛剛說的,沙場得勝、衣錦還鄉,到家門口是要從從容容才有氣派;而等待時間的長短,也是氣派的一種。得知回歸消息,準備下大禮。耐心地等待有功者回家,這是家人親人應有的道理,也是臣子屬下地本分。靖王殿下為國操勞,大軍遠征,立下不世功勞,皇帝陛下親口『以太子禮儀迎接還京』,臣下們又怎麼能以區區辛勞就敢不顧國家的禮數,更忘記人臣的根本?」 「這……林相這般說。那也就罷了吧。」 風司冥聞言輕笑一下。看一眼車窗外晃過的界碑。隨即在車廂內稍稍舒展下筋骨。「林相。」 「殿下請說。」 「太傅……不,京中其他人、其他事如何?」沉默片刻,風司冥方才扯出一抹微笑。「記得九月初的廷報,郝噲說您的少子林玄出了疹子,現在可好了?」 見風司冥姿態舒展,臉上神情關切柔和,林間非心中一溫。面龐上也生出淡淡的笑意來。「多謝殿下掛念動問,幼石的病無礙。只是因為小孩子嬌柔,平日裡略有看顧不到些就出事情。請了御醫看過,現在已經無事了。」說到這裡,略頓一頓,林間非臉上笑意加深,「也是應了您當初那句話,膚色深沉些。是為莊重肅穆。壓得住百邪。這次出子,白琦心裡著急,尤其怕孩子破相;不想結疤脫落之後一切安然。臉上僅有地兩處也因為膚色地關係一點看不出來。她現在每次去拜見王妃、娘娘,都要說一遍是靖王殿下金口保佑了孩子呢。」 風司冥聞言莞爾:除了嗣子袁子長,林間非與白琦生有兩子一女。長子林,胤軒十七年生;少子林玄,胤軒二十一年出生。最小地女兒才滿百日,自己也還未曾見過。但對幾個男孩,自己卻都熟悉。其中林玄肖似外祖父,膚色偏黑,白琦開始只管叫「墨哥兒」,林間非於是給孩子起了小名「黝石」,也寫作「幼石」。直到孩子三歲養成、定名告祖的童子初禮,才請自己最終為他定下「林玄」之名,並有「莊重肅穆」的祝願。此刻被林間非這樣一說,倒是頓時平添了許多樂趣。知道他有意讓自己放鬆、寬心,風司冥臉上表情也越發柔和,笑一笑道,「果真是這樣,以後倒不能因為怕熱鬧便隨意推了那些生年禮節的邀請,非要過去多多說些祝福話了。」 林間非哈哈一笑,隨即搖頭:「這話若是傳揚出去,以後只怕殿下今天與人賀壽明朝祝人添丁,再沒有一日空閒了。」 「風司冥本就沒有空閒,難道林相不認為如此麼?」 林間非一怔,但見他眉眼舒展,只是說笑並無他意,這才微笑答道:「靖王殿下國之柱石,操心勞力,都是為國為民。群臣百姓,一日也不會忘記殿下恩德的。」頓一頓,「靖寧王妃賢德溫婉,深明大義,為朝野所敬重,王爺的世子又伶俐活潑——其實,百官也好百姓也好,都是為靖王殿下衷心歡喜,同時也想沾一沾這樣忠誠賢良、天倫和樂的福氣呢。」 聽到末一句,風司冥笑容已經收斂許多,目光一轉,心神似已飛得遙遠。林間非說完良久,方才歎息似地輕輕一聲,「世子啊……」 林間非看他一眼,心中也是長長一聲歎息:靖寧親王世子是在胤軒二十五年八月初八正午時出生的。當時北洛與舊炎大戰未休,舊炎都城兕寧雖下,猶有自兕寧出逃的貴族舊臣聯合著東南數個部族與大軍頑抗,其中以溫斯徹和溫澤庫倫兩部最為凶悍。風司冥指揮大軍,聯合舊炎東南邊境上的諸國聯軍,兩下夾擊 兩部抵抗兵力。靖王世子出生之時,破敵消息也正而八月八日本身又是紫榴花朝,大陸的中秋節祭。榴花朝在一年之中,秋之中承,是糧棉當熟、眼望倉縻豐足之時。而紫榴富麗,世人貴之,榴生多子,人多喜之。於此時日誕生,便在尋常人家也皆稱天神賜福,何況世子出生時還有大捷之喜?胤軒帝由是大悅,親筆賜名「泓溫」,不以皇孫共用的「亦」字行輩。而徐皇后也異常喜愛這個小皇孫。因為風司冥領兵在外,得知靖王妃懷有身孕的消息後徐皇后便立即派人將秋原佩蘭接到宮中;待世子平安降生,更是親自照料她母子,每日只守在兒媳與孫子身邊不肯離開。有帝后的偏愛,擎雲宮中萬事周全。風司冥自然不用擔心妻兒地安好。只是他兩年在外,既不曾見長子出生,連週歲也一齊錯過;此刻承安在望,卻又必須遵循禮節依時日回京,內心滋味也是不言可知了。 「世子是極聰明靈慧地,靖王殿下,而且健壯。」想了一想,林間非靜靜開口。見風司冥立即轉眼注目自己。他微微笑一笑。又在頭腦裡將言辭梳理組織一遍。這才從容說道,「八月是世子殿下週歲生辰典禮,皇上為他舉行了『抓周』儀式。世子殿下抓了珍珠,揀了地理卷,還扯了水天一色的雲錦墊在身下睡覺,可見將來必是志存四方,大有作為的。」 「抓周?抓周是什麼?」風司冥一呆。「我北洛孩童週歲,不是只要圍童子紗,到神殿洗禮賜福就行了麼?」 林間非頓時笑起來:「殿下忘了?柳太傅《異國史錄》,附錄《民風捲》裡有一條,說是有些地方風俗,孩子週歲時候家裡要尋了各色物件總放在一處,任他一個人隨心去抓,憑抓到地東西看今後的志向麼?當年藏書殿裡皇上就曾說過有趣。這一次不知怎麼想起來。世子週歲,又是中秋花朝,就命令禮部和宗人府琢磨著隆重地辦一次。」 風司冥瞪著林間非。呆怔了好半晌才輕笑起來:「這……父皇也太高興了。」 「是啊,入朝十七年,真是極少見皇上這般興致勃勃的。」林間非輕歎一聲,但隨即露出溫和笑容。微微側過頭,像是思索整理當日景象,「因為皇上高興,而《民風捲》裡記載的抓周方式又有好些種,商飛白最後定下地儀式,竟是將幾種都雜揉到一起。先是一盒差不多大小、一色地珠子,有珍珠、念珠、算盤珠、彈珠十多種,分別預示富貴、教宗、財寶、武術等等;再一輪是各類一本地書,除了題名,封皮、顏色、大小都一樣,鋪了大半個鴻圖殿;然後又是各類珍奇玩物、各種材質布匹,總堆在八張桌子拼起來的桌面上。世子一樣一樣挑揀過去,最後拿了剛才臣說的那三樣。皇上高興極了,說世子殿下必定前程似錦,將抓周所用的一切物品都賜給了殿下,又重賞了商飛白他們。臣聽說,經過這一次,許多宗親、朝臣家中小孩有將滿週歲的,也都要學著這麼辦——當然,禮儀規模上都要刪減,不敢逾制的。」 見林間非說到最後,開頭語聲中原本蘊含的笑意已全然斂起,一雙眼眸更是靜靜凝視自己,眼底深處閃爍出難以言道地光彩,風司冥只覺心上倏然一緊,隨即一種像是被人揪住了心肝一點點慢慢揉捏的鈍痛從胸口一陣陣擴散開去。低垂下頭,一綹不知什麼時候從頭頂逸散出來的額發輕輕搭住眉眼,掩去了那雙黑眸裡全部的光彩。伸手扶住心口,風司冥反覆用力,深呼吸幾次方才平穩地開口,「林相的意思,司冥已經知道。我不會錯會父皇對我的一片心意,更不想辜負父母對兒孫的期許。天倫常情,風司冥不能免,也不想免。但……我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也清楚這麼做的本心。」抬頭,蒼白地面容上表情卻已是十分地平靜,「我會盡我所能把握好分寸——還有,謝謝你,林相。」 看著風司冥臉色,林間非微微不忍地轉過頭:十七年,他同樣是看著這個倔強要強的小皇子一點點成長起來,自己又何嘗忍心去逼迫這樣一個歷經風雨,內心卻始終保存赤誠的孩子做這樣地抉擇?然而,情勢迫人,自己妄稱「賢相」,承安一局,此刻已遠遠超出自己所知所能。而將要接手面對棋盤之人,心底不能有任何猶豫遲疑。 車中二人靜靜相對,耳中只聽得車輪在官道上軋出的吱吱嘎嘎聲響。好半晌,像是終於不能忍受這般靜默,林間非深吸一口氣,「殿下,是間非無能……」 「不——朝廷上下,只有你不該這樣說!」 乾脆利落的話語讓林間非頓時一怔。抬頭,卻見風司冥重新在座位上端坐,清俊面龐上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微笑。「林相不必多心。對了,鏡葉怎樣?他今年也二十有五了。記得前年有人向他提起過,卻被他家國天下大道理一頓好說後關在門外。現在呢?」 「秋原大人麼……」定一定心神,林間非也重新調整一下坐姿,「秋原大人官事都順。婚事方面,有毓親王的外孫女、國史館郭大人的幼女,前任禮部尚書管及的千金,聽說還有離國王太弟的次女,女方都有結親的意向。但秋原大人卻一口咬定了必須靖王殿下回來看準首肯了他才去納彩行禮。這卻是合乎了禮法規矩的說辭,我們這些同僚也不好再開口了。」 「離國王太弟的次女,馨成公主?」風司冥輕咳一聲,臉上似笑非笑,全然看不出喜怒。「認真算起門第血統,倒也還不算高攀。」 林間非低下頭並不答話,心中卻是抑不住的詫異:離王膝下無子,立了同母兄弟為儲,王太弟的女兒與離王公主已然無異。離國向來依附北洛,順服而敏感。此刻透露出向秋原鏡葉的聯姻意願,當然是向靖王妃、向靖寧親王明白地示好。但是,風司冥側妃中也有離國宗室之女,若以尊卑禮法而論,離國這一番舉動又有十分的不敬不妥了。然而細嚼「認真算起門第血統」一句,卻似說秋原本屬風氏王族一脈,離王番邦小國,隱約已是高攀;語氣含意,倒有些樂見於成。一時捉摸不定他真實心意,林間非只能沉默相對。 「林相。」 「是,殿下。」 注目林間非,風司冥幽深而平靜的眼眸彷彿醞釀風暴的大海。良久,才沉沉開口:「今秋多事,司冥……只望林相一應支撐。」 悠優書盟 uUtXt.COM 全紋子扳月鍍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二章 萬里星月莫解鞍(下) 字數:9660 安南郊,一帶丘陵綿延。 山脊溫柔地起伏,勾勒出數座小山精緻秀麗的線條。 自丘陵高處俯瞰,巍巍皇都盡收眼底:禁城民居規劃整齊,花樹街坊間次有致,「承京十景」中「南山望繡」的一派錦繡繁華,加上從南山山腳到京城,如帶貫穿沃野的澄江,良田、農舍和田間安享四時、辛勤耕作的農人,直構成一幅天然畫卷——能既借得山水之靈秀,又有四時農耕的天然田園氣象,非但往來的文人墨客喜歡將之作為詩賦吟詠的對象,居住京城的無論朝廷官員還是平民百姓,也都以在南郊置產為首選。但士民置產的農莊別業都集中在緊鄰京城的部分。靠近南山腳下的大片土地,除去世代在此耕耘、朝廷不奪其根本而特許「代有其田」的農戶,一切土地、人口,都屬於物產直供內廷的皇家田莊。 皇家田莊,向來是屬於王族宗室的私產。但到胤軒一朝,因為先王景文帝的皇子壽多不永,除胤軒帝同胞幼弟毓親王風邈然尚在,其他均已仙去。景文帝子嗣人丁不旺,胤軒帝憐惜子侄,宗親多跟隨居住宮囿之側;京畿四方、原屬王室的莊園田地,遺室孤寡無心經濟的,則依宗室慣例,按田畝莊戶折算成月俸年薪,直接發放到宗親手中。承京南郊土地豐沃,除了皇帝直屬、供奉內廷的田莊,餘下的廣闊土地,景文帝大都賜給了曾經的未嵐太子、胤軒帝地皇兄風怡然。風怡然故去後。胤軒帝將太子舊業劃歸宗室公有,整治田土重修莊院,賞賜給朝廷元老、社稷有功之臣。 身為景文帝太子,風怡然性情仁孝言行守禮,平素也處處節儉自持,但居儲位二十餘年,館業起坐,天家應有的儀仗、氣度也是分毫不少。舊業田莊。土地自有分配。屋舍建築。人能夠承受。自胤軒二年未嵐太子辭世,胤軒帝重修別墅,在原基上略擴其制,花三年時間方始修葺完工。別墅依山而建,前庭連接皇莊田地,後院則仿山水自然設計,與南山景致渾成一體——建築依舊是別墅庭院格式的田園山居。卻有行宮的形制氣象;建成之後,命專人精心養護,其實始終閒置。二十年間朝廷歷事無數,功臣封賞殊勝前朝,南郊田土天恩厚賜,胤軒帝卻從來不曾動過這一處的念頭;便是最鍾愛的皇三子風司廷,或是累有大功、得到朝野推崇的靖寧親王風司冥,也從未將這一處輕許。言語舉止也不曾透露出一絲特別心意。胤軒二十六年夏。太子太傅、三司大司正柳青梵因操勞染疾乞假休養,胤軒帝竟直接將此處別業賜予了他,恩榮之殊一朝所未見。但以青衣太傅素得君主愛重。又是為國事盡心,胤軒帝如此恩賞,百官卻也不以為異。只是自五月柳青梵遷居別墅休養,朝臣百官便陸續前往探視,使原本清靜的田園山居,比承安京中交曳巷大司正府更熱鬧三分。直到七月宰相林間非無奈進言,胤軒帝親自下旨朝臣非有要事不得擅自到南郊驚擾,未嵐別業才重獲安寧。 此刻已是十月中旬,秋色漸深,南郊田野晚熟地穀物一片金黃。與皇莊相連地未嵐別業,前院辟開了一片開闊廣場,打穀曬糧,下僕們奔走說笑,顯出一派豐收欣悅地景象。但一道風雨廊隔開前後莊院,精緻的庭園寂靜幽森,全不見前院的喧囂熱鬧。身著宮衣的內監侍立在後院園門之下,走動在廳堂廊道的靛青色袍服的僕役無不屏息靜氣,不敢攪擾了這一方安寧。 「大人,藥。」 低頭躬身,靛青宮衣的僕役雙手托著端盤,小心翼翼繞過立在書房門前地月白色袍服的男子,輕輕走到緊靠著巨大玻璃窗戶的寬榻旁邊。 「唔,知道了。」耳中聽到「嗒」的輕輕一聲響,榻上盤膝坐著的青衣男子只隨意揮手示意一下,目光卻根本沒有從几上的書冊紙張偏離;伸手拈過筆架上半干蘸墨的毛筆,在書頁上圈點幾處,繼而又在紙上寫了幾句,似全沒有任何事情驚擾打斷。那僕役低頭垂手,在旁邊站了一刻,終於忍不住又一次出聲:「柳大人,該用藥了!」 猛吃一驚,青衣男子手下頓時一晃,急忙提筆,紙上墨跡已添了偌大的一團。見他眉頭蹙起,臉上顯出不悅,那僕役還沒來得及反應,門邊月白長袍地青年已經一步趕到榻邊,接過遞來地寫壞了的那張紙,轉頭向著僕役便喝道:「書房裡哪輪得到你張口說話——難道皇宮裡也是這樣的規矩?真是放肆到極點!」 被他一喝,只覺神魂都飛出了身外,那宮僕頓時雙膝一軟跪倒在榻前。連連叩頭,「大……大人恕罪,小地該死!柳大人,小的、小的……」 見那宮僕驚惶,不斷地叩頭求告,目光隨即又瞥過被月寫影拿過後放在一邊的紙,柳青梵沉默片刻,輕歎一聲隨後溫言道:「沒事,沒什麼。你起來。」 「是,謝大人!」慢慢爬起身來,宮僕慘白的面色略微恢復了一絲活氣。垂手站到一邊,見柳青梵在幾前坐正重新拈起筆來,那宮僕蒼白的面孔又暗了一暗,嘴唇幾次張合,努力從牙縫間擠出聲響:「大人,藥……」 「放肆的東西,你這是在催促主子嗎?!」月寫影頓時瞪圓雙眼,向那宮僕逼近一步,素來沉靜的臉上怒意全不掩飾,「杵在這裡做什麼?還不給我滾出去!」 抬眼,見那宮僕身子早已抖得如篩糠一般,目光卻仍然時不時瞄住几案一角上托盤裡那碗濃濃的湯藥,柳青梵臉色不動,心中卻又是一聲歎息。擱下筆,轉身面向榻前。「好了。」向月寫影擺手示意一下,隨即端了藥碗,抬手送到嘴邊。 「主上!」見他轉眼就將湯藥喝完,月寫影忍不住低呼出聲,臉上微微變色。青梵微笑一下,隨手將藥碗擱回到托盤,「寫影,我說了你幾回了?雖然你我都不願每日要喝這些。可疾症病痛。並不會順著人的心意或有或無。身體不爽。有病痛,自然要吃藥調理。你也隨我學過幾年,該知道準時用藥也是醫病地關鍵。提醒我用藥,是他做下屬的職責,也是一片好心,你又嚇他做什麼?」 「柳大人……」聽到這一句,渾身顫抖的宮僕終於再一次仆倒。眼中淚水已是抑制不住地滾滾而下。 唉唉,你這是做什麼呀?怎麼就哭了?」笑容中帶一梵搖一搖頭,隨即邁下榻去,俯身將那宮僕拉起。仔細看一眼他面容,青梵臉上笑容愈加溫和,「是頭一次進來書房吧……平時伺候我湯藥的王大用是你父親還是叔伯?你叫什麼?」 急忙用袖子擦一擦面孔,露出一張十五六歲少年乾淨的面孔。「回、回柳大人。王大用是小的父親,小的名字是王誠。」 青梵微笑一下,頷首:「這就對了。擦擦眼淚。不然出去了人家還以為我這裡有老虎。」一邊說著一邊坐回榻上,隨手指一指托盤藥碗,「好了,藥我用完了,你收出去吧。」 「是的,大人。」 「出去之後,往前莊傳一聲,叫蘭卿過來書房。」 「是!」 見少年心神已定,回答地聲音也越來越響亮乾脆,青梵不由又微揚一下嘴角,「王誠,以後我地湯藥,就由你來伺候。」 「是地,大人!」 看少年歡歡喜喜出門的背影,月寫影眉頭緊皺,轉眼直視青梵:「主上!那些都只不過是些庸醫,您身子怎樣您心裡最清楚,何必跟自己的身體……」 「醫者不自醫,這是歷來的規矩。」隨意地笑一下,但見影衛目光死死凝視自己,青梵輕歎一聲,隨即浮起充滿安撫意味的笑容,「寫影,你知道的,天下毒藥於我無效。何況這些湯藥確實是養氣安神、滋補調養的,且當中數種材料都非常地珍貴難得,就算皇家力量也要花費許多力氣代價。胤軒帝捨得這樣待我,我們自然不該拂了他一片心意。」 「可是主上……」脫口而出,卻只說了半句。見青梵笑一笑擺手,隨即一撩衣袍重新在案幾前坐好,月寫影喉頭顫動兩下,終於什麼都沒有說出來。轉到一邊,拎過桌上茶壺茶盞滿滿斟了一杯,送到青梵手邊。「主上,喝茶。」 臉上含笑著接過茶杯,青梵一瞥影衛臉色,「怎麼?又在想什麼?」 「回主上……不,少爺,寫影只是在想,若是老爺和純叔還在這裡就好了。」 聞言,青梵笑容頓時一僵,端著茶杯的手凝在半空,雙眼靜靜注視毫不掩飾目光的月寫影。良久,青梵方才輕歎一口氣,擱下茶杯,轉頭,透過明淨的水晶玻璃靜靜看著窗外,又輕輕笑一下,方才打破沉默:「在這裡?寫影,你什麼時候也學會說這樣沒意思的笑話。難道有他們在這裡,就有人能管著我吃不吃藥,就有人能說話勸得動我不成?」頓一頓,又笑一下,「寫影,你別忘了,這裡,可是風胥然特別建造的皇莊別墅,讓我休息、養病的地方,他們在這裡做什麼?」 月寫影一呆,張了張嘴卻沒有發聲,默然片刻,緩緩將視線從青梵面龐轉開,移向窗外偌大的院落。 下午斜照地陽光灑進庭院,淺池邊深碧地假山蒙上一層絢麗的金光。山石上斑駁散落了無數赤紅橙黃的葉片,襯著塘中淺水,對比院牆上一抹蒼色,就像是將遠方地山景縮小後直接移到庭院中一樣。 「接山水之清暉,納天地入吾廬」,這原該是深得柳青梵興致旨趣的建築。然而此刻,這座籠納了山水風光的精緻庭院映在眼中,月寫影卻只覺一陣陣的鈍痛襲上心頭—— 身為影衛、身為下屬,自己無權置疑主上的決斷,更不該置疑,甚至就連偶然生出這樣的心思。都極大地違反了身份規矩。隨侍柳青梵身邊整整十六年,他如何不知自家主上地脾性為人?無論面對何種局面,凡事必得謀定而後動。承安京暗潮洶湧,風雲變幻,情勢之凶險難測超過了以往任何時候:胤軒帝以靜心養病為由,令青梵居住別墅與朝廷隔絕;靖寧親王自舊炎廣寧返京,車駕已到京城外不過百里之遙,身為當朝唯一的太子太傅。擎雲宮中竟沒有傳來柳青梵出席迎接大禮的任何消息——雖然胤軒十八年蝴蝶谷會戰大勝。迎接冥王還京的大典他也沒有出席。但畢竟當時青梵「領皇帝密令」考查西陵情報,旨意未交,也沒有正式回歸北洛朝廷。但今日卻不同,柳青梵不僅是太子太傅、督點三司大司正,先前舊炎的種種政策、人員的安排部署都由他統籌調度;靖寧親王返國歸來,當此國政要事朝廷大典,豈有不參與出席的道理?就算他身染小疾。幾月都在別墅休養,但胤軒帝親派了御醫宮人,三天一問診,每日呈湯藥,柳青梵身體如何風胥然再清楚不過。擎雲宮中君王親筆慰問的書信往來不斷,卻絕口不提朝中之事。而派到未嵐別業「伺候」柳太傅起居地宮監侍從不斷增加,從月前需召喚才有人到身前聽命,到此刻別業中每三五步就有宮人侍立……十七年執領道門影閣。貼身隨侍青梵擎雲宮中出入遭次無數。對胤軒帝地為人不可謂不瞭解熟知,這種種情況跡象,讓自己如何不心驚?反覆揣度君王心意。月寫影每日都只覺彷彿置身冰窟之中。 但,自己尚得察覺風胥然所圖,柳青梵又怎可能不知?自去年回到承安,第一個舉動就是催促為照料秋原佩蘭順利生產而到承安京地柳衍立刻返回昊陽山上——明明父子情深,數年分離,相聚不過兩日便送他離京,甚至連化名尹純主持交曳巷大司正府各種事務的月影純也一齊打發回山。北洛各地的道門弟子,也都接到掌教通告,為準備胤軒二十六年春天、兩年一次的試練大會各自回還門中精心修煉。而與此同時,「靈台」收到指令,旬月時間,雲照影就將「四通號」下,從大型商號到每一個靈台所屬全部帶出北洛京城。當時自己與雲照影還曾暗下議論,青梵為主持舊炎事務而事先撇清與道門、靈台的關係,未免有些謹慎過分。但此刻回想他初回承安的一連串動作,竟是在自己還未知覺之時,就已經在運用心機,一處處料理安排了。 只是,縱然明知主上對策早定,自己的心中還是無法抑制焦慮擔憂。注意到那越來越經常地不自知的神遊,隨手抄錄的辭章文稿上越來越多的塗抹和筆誤,月寫影分明地感受到,主人那素來鎮定從容、雲山崩潰眼前也不能動的沉靜外表下,只有當著至親至信之人才能隱約流露的真實心情。 「錦瑟無端五十 弦一柱思華年。」 猛然聽耳邊傳來低吟,月寫影驚覺回身,卻是柳府長史蘭卿進到書房。只見他彎腰撿起不知何時從案幾上飄落在地的稿紙,一邊輕聲念道,「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只是當時已惘然……」忍不住將最後兩局在口中反覆幾遍,這才抬起頭來,迎上自榻上轉過身來的青梵地目光,「這詩真是、真是……大人,是大人地新作麼?」 聽他連續兩個「真是」,卻到底沒說出是什麼來,青梵不由微微笑一笑,搖一下頭,「若說是早年讀熟的詩句,蘭卿怕也不肯相信吧?」頓一頓,凝視著窗外落葉映在窗欞、几案上翻飛的倒影,青梵嘴角上揚,幽黑地雙眼蒙上一種青年長史從未見過的帶著迷茫的柔和光芒,「『曉夢迷蝶』,蝴蝶夢我,我夢蝴蝶,是耶?非耶?此情可待,然當時已是惘然,今朝空作追憶,真不知該是何種心情啊……」 「大人……」見柳青梵目光凝視窗欞上沾著的一枚深紅楓葉,笑容越發恬靜溫柔,蘭卿心中頓時一陣酸楚,無數的話湧到嘴邊,卻是半個字也吐不出來。沉默良久,才舔一舔嘴唇。努力張嘴,出口的語聲卻是幾不可聞,「公子,憂思傷身,您身上尚未大安,這些淒婉詩文,苦心勞神……還是少做些為是啊。」 「我地身子我自己知道,哪裡就有那麼多顧忌。」輕笑搖頭。但見蘭卿表情關切而堅定。青梵不由稍稍收斂了笑容。隨即歎一口氣道:「蘭卿,別人不知,你還不曉得我?就算醫者不自醫,身體情況怎樣,如何調理保養,總比別人清楚些。現在在這裡,不過是想避開朝廷上那些瑣碎麻煩的事。才借了頭痛躲出來。這三五個月安心不動地調養休息,再嚴重的勞神疲憊也都該恢復過來。今天早上唐紹唐御醫診脈的時候你也在旁邊,他說什麼不是都聽見了?我是三十歲,不是一百三十的風燭殘年。蘭卿你這樣小心,不是反而讓我不得寬心嗎?」 蘭卿本來瞪眼凝視,似等他一說完便要勸說反駁。但聽到末兩句,終於忍不住也笑了一笑,「蘭卿只想好好地跟著公子。公子既開口說一百三十歲。就請一定保重自己。也允許蘭卿繼續在身邊,伺候公子一百年。」 人生七十古來稀,西雲大陸六十已可算高壽。然而注意到他眼中毫不掩飾的認真,青梵沉默一下,隨即勾起嘴角:「蘭卿,六年前我就說過,柳府的長史太委屈了你。你天生是該站在朝堂上的人,林間非之後,帝國副相才是你應屬地位置。國有賢才而不舉用,可是我這督點三司大司正地失職,我在,你早晚會站到那個位子上去地。」頓一頓,看著青年長史緊皺的眉頭,青梵臉上笑容不由愈深,「或者,我現在就寫一道薦表給林間非。以『長史二卿』之名,就算外放一州刺史、州牧,別人也不能說過分。」 「不,大人!蘭卿不願離開——」 凝視柳青梵,見他臉上微微含笑,卻是轉身正對了榻上案幾,取過了案頭多寶格中公文專用的紙張,提起筆竟是當真開始草擬薦表。蘭卿大驚之下,兩眼精光閃爍,嘴唇不自禁陣陣顫抖,連帶著臉上的表情也強烈扭曲起來。看一眼門邊悄然轉過身去的月寫影,再看一眼盤膝榻上、仔細斟酌著詞句的青袍男子,蘭卿突覺手心一陣劇痛,竟是指甲在無意間刺破了掌心。看著青石地磚上滴開的點點鮮紅,蘭卿深吸一口氣,雙膝一曲,猛地跪在榻前。「公子!」 筆凝在了半空,青梵緩緩轉過眼,注視他片刻,方才淡淡開口:「這是在做什麼呢?蘭卿,你是聰明人,好學、謹慎,做任何事都盡心盡力。跟在我身邊地這幾年,整理文案、編錄文集,與我一起議論朝政人事,不自誇地說,讓你學到了不少治國理政的實際東西。加上你先前皇帝影衛的訓練,不說能否與靖王相比,但像秋原鏡葉、袁子長之流,見識應變,其實都遠在你之下。人才難得,沒有人捨得輕易放棄,何況又到了這樣的時機局勢,你留著不走,又打算等到什麼時候?要知道,就算是我的薦表,也是會有時效時限的。」 「大人,大司正大人……」見柳青梵口中從容,平靜泰然的面孔上一雙幽黑眼眸卻透露出異常冷漠的光彩,蘭卿心裡直如驚雷滾滾,急忙膝行兩步,額頭重重磕上榻邊硬木,「柳太傅!蘭卿……屬下從來沒有離開大人地念頭!從那一日大人點破蘭卿身份卻仍然給予信任,教誨指點,委以府院機要之事,蘭卿便立下追隨大人一生地誓言。蘭卿是柳府長史、大人的下屬,但在我心中,大人早已不僅僅是因奉上命侍候跟隨的上官。在府中八年,在大人身邊六年,大人為國操勞竭盡心力,秉持公心正義,為我北洛謀定萬世基業——大人地恩德信賴,蘭卿無以報答;而大人的行事風骨,為國為民的真心,更讓蘭卿不能不衷心敬服!皇上他……皇上自是有皇上的考慮,蘭卿人微言輕,也不敢妄測妄議皇帝陛下心意作為,但心中早已決意絕不離開。何況,蘭卿所受皇命就是要在大人身邊,現在就算大人下令驅趕,我也不會走——大人可以不信蘭卿的心意,但大人一定不會懷疑影衛的忠誠!無論將來會發生什麼,蘭卿都是您的下屬。蘭卿都隨時在您身前聽候驅策!」說著,猛然轉頭,「月寫影大人,蘭卿求求您——請您看在同為影衛、同侍主人,為蘭卿向大人說一句!」 聽蘭卿一言轉向月寫影,神情始終平靜如一地青梵倒是微微震了一震。轉過眼,影衛果然投射來微帶求懇的目光。對視半晌,見月寫影竟是沒有半點放棄的意思。青梵不由無奈輕歎一聲:「你們啊……罷了蘭卿。你先起來——這薦表我暫時不寫就是。」 額頭又在榻邊上磕一下。蘭卿這才站起身來,隨即伸手,抽過青梵寫了一半的薦表逕自撕個粉碎。看到望著碎片紛落飛揚,青年長史臉上隨之升起的淡淡笑容,青梵心中忍不住又是一聲歎息,緊抿的嘴角卻是不自覺地揚起。但隨即感覺到月寫影注視自己的目光, 忙輕咳一聲。定一定心神,慢慢緩和了臉上表情:自願留下,我也不會強趕你走。只是,柳府,只能供你暫時安身——才識俱備,總有一天,你是要出來為國效力的。」 「是。大人。蘭卿一定追隨大人。為大人效命。 笑一笑,不再去糾纏他混淆字詞偷換概念地說法,青梵抓過榻上外袍隨意披住。隨後揀一張白紙鋪在几上,重新拈起筆,一轉眼,見青年長史眼中又是一抹一閃而過地不安,青梵不由輕笑出聲:「這倒是正經而且要緊地公文——今天十月六,距離十二月萬壽節不過一個月時間。今年是胤軒帝陛下六十大壽,從去年秋天開始朝廷就已經開始著手準備相關慶典安排,加上舊炎平定、靖寧親王歸國回京,禮儀隆重必將是歷次萬壽節慶典之最。身為北洛的臣子,那一天要在駕前奉獻的賀文和壽禮,可是沒剩下多少時間籌劃準備了。」 聽著他沉靜平和的語聲,定定注視更搜索他面孔上每一絲細微波動,蘭卿臉上表情連續變了好幾變,最終顯出由衷的驚惶和自責:「是的大人,萬壽節的賀禮早該預備了。蘭卿糊塗,蘭卿失職,連這樣重要地事情都……」 「不必這樣。你掌著府上對外的一切事務,往來應酬繁多,事又瑣碎紛雜,偶然忘記也是人之常情嘛。」青梵微笑一下,抬手示意他轉向南牆書架上,「青雲挑萬字紋的錦囊,把那個拿過來。」 蘭卿依言取下錦囊,送到青梵面前。 「打開,看一看。」蘭卿取出錦囊內卷軸,月寫影隨即上前持住一端,兩人一起將畫卷緩緩展開。接到蘭卿見之震驚,隨即投來的詢問的眼神,青梵笑一笑道:「每年都是這樣一幅,本也沒什麼新意。不過六十是為大壽,較往年增加些卷軸長度,也算是鄭重之禮了。蘭卿,你平日在書畫上用心也多,依你看,今年這一幅比往年如何?」 平靜的語聲,透露出難得的興致勃勃。蘭卿微覺詫異,不敢怠慢,急忙細看卷軸,卻是工筆繪的長卷配上了長詩。精緻細膩地筆觸,在不過一尺寬地畫紙上順次展開四季農人勞作與生活的圖景;從牧童短笛上的每一個笛孔,到田間偷閒地農人褲腳上每一條褶皺,莫不刻畫精細,栩栩如生。畫捲上方的留白處,以柳青梵那一筆清峻挺秀的蠅頭小楷寫著與其下場景相應的詩句。循著圖畫,蘭卿輕輕念出聲來: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松日觱發,蘭日栗烈。 無衣無褐,何以卒歲? 茜月於,棠月舉趾。 同我婦子,饁彼南畝,田畯至喜……」 西雲大陸十二月花朝,分別對應著紅茜、玉棠、雪梨、青杏、蒲蘭、緋櫻、紫榴、蓼、金萼、銀桂、赤松、素蘭十二種植物花卉。大陸習俗,常以相應花朝稱呼月份,因此一月也稱「茜月」,素蘭花朝的十二月亦作「蘭日」。柳青梵詩畫以自冬入春始,描繪一年農時農事極盡生動細緻,融會在一幅卷軸之上,頓生萬里江山,百姓樂業安居、太平豐稔的盛世氣象。卷末以眾人公祭宴樂圖景為結,詩句更落在語義恭賀的「萬壽無疆」上,點明壽禮之題旨,寓意精巧而又深遠綿長。西雲大陸繪畫素來推崇寫意,講求水墨渲染,這般似照景描畫的寫實工筆長卷,柳青梵之前也從未嘗試,蘭卿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構圖。但見這一幅詩畫相配,珠聯璧合,細思內中,更是有無窮深意,蘭卿凝視畫卷,一時竟是癡了。 「……大人,這一幅詩畫長卷,名字是《七月》麼?」良久,蘭卿才回轉過頭,看向榻上靜靜含笑的柳青梵。 「這幅長卷描繪一年農事情境,正合我北洛以農為本、大興農桑之國策。四方民情習俗謂之『風』,農桑為國之根本、萬民生存之源,也是掌國執政的正道,這一篇《七月》,稱為『正風』也無不妥吧!不過,最後的名字,當然還是要留給胤軒帝陛下。」側一側身倚住榻上靠墊,青梵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將肩上披著的衣袍拉上一些,目光隨意似的在案幾上掃過,「不錯,七月……以頭兩字為名,也是詩文題目的習慣,就像這一篇《七月》,就像那一篇《錦瑟》……」 見柳青梵一手支頤,臉上又一次露出追想歎惋的表情,蘭卿心中又是一震,強烈的酸楚頓時瀰散胸膛。看一眼他肩上緩緩滑落的外袍,案幾上被夕陽照得微微金紅的紙張,默然片刻,蘭卿猛地轉身,快步離開書房。 「主上!」看著那透出絕然的背影,月寫影突覺一股寒氣自腳底襲上,不禁頓時喊出聲。「蘭長史他——」 「任他去吧,不必擔心。」瞬間收斂起全部表情,露出如岩石般堅剛的線條,柳青梵淡淡的聲音在不大的書房中竟發出隱隱的迴響。「人各有志。人心一道,能計算,卻不可強求。柳青梵為人,凡事無不先謀劃而後動,『待人以誠』四個字,說起來多少愧疚。偏偏有義父,有林間非,今日又有蘭卿坦誠心意,柳青梵能得人相待如此……已是足夠啦。」影。」 「是,主上。」「你是我的影衛,所以相信我——陪我安心地待在這裡,一切都不必擔心。」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李商隱《錦瑟》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 無衣無褐,何以卒歲? 三之日於,四之日舉趾。 同我婦子,饁彼南畝,田畯至喜! …… 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於凌陰。 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 九月肅霜,十月滌場。 朋酒斯饗,曰殺羔羊。 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 悠優書萌 uutXT.com 荃文自扳閱瀆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三章 無限風塵無盡沾(上) 字數:5588 陛下,解酒的茶。」 接過宮人呈上來的托盤又輕聲叮嚀囑咐幾句,看著左右內監侍女都垂手遠遠退出了澹寧宮殿外,和蘇這才端了茶盤悄聲到風胥然倚坐的榻邊。 或許是酒勁尚在懶於動作,不曾除卻一身朝服的胤軒帝直接靠住榻上軟墊,雙目微合似是養神,貼身內侍走到身前卻隨意一揮手,「傳謨閣有折子遞進來?還有內府的奏呈,月末慣例要送上來,都拿過來這裡。」 見胤軒帝喝過瞭解酒茶卻仍是斜側著身子歪在榻上,內廷總管稍稍猶豫一下,隨即輕聲道:「殿外是有折子,但其實,送上來事務也沒多少緊急的。今天靖王回歸大喜,陛下已經為各處儀式閱兵、朝會賜宴走動了一日,又喝了不少酒。現在都過子時,夜深了,陛下還是早些歇息才好。」 風胥然聞言頓時抬頭。鷹目中陡然射出的光彩或許會令其他內監宮人見之驚跳,但對伺候了皇帝四十年有餘的和蘇卻引不起任何表情波瀾。見他目光沉靜,風胥然嘴角隨即浮起淡淡一個笑容:「跟朕那麼多年,還會不曉得朕的脾氣?知道還有政務積在那裡,一日的事情沒有做完,便是真的睡去也睡不安穩。既然都已經帶進殿來,那就快一點給朕拿過來。早些看完了,朕好去歇息睡覺,你也好早些安心。」 「是,皇上。」沉默一下,見風胥然已經自己動手將描金繡錦的朝服外袍脫下來。和蘇急忙伸手接過。將衣袍放到一邊,和蘇這才將方纔就已經帶進偏殿地一小迭奏折移到榻上胤軒帝身前的几案;安置好筆墨,四周環視一下,又多移來一盞燭台。拈筆在手的胤軒帝抬目向他滿意地笑一下,隨即在几案某處輕輕一撥拉開一隻暗屜。見他自暗屜取出一隻小盒,隨手沾一沾盒中便向唇間抹去,和蘇不由皺起眉頭,「皇上……」 「和蘇!」低喝一聲。止住接下來已經料到內容的話。風胥然隨即放緩了語聲。「朕有分寸,只這一點。今晚酒確實飲多了兩杯,朕只是提提神而已。」 沒有答話,和蘇只是垂下手退到一邊,靜靜看燭光下細閱奏折的胤軒帝。 即便略顯幽暗的燭光,也看得清金冠下一根根發亮的白髮;尤其最近兩年、最近兩月,烏髮裡迅速混摻的銀絲和近乎已經全白地鬢角。都顯示著這位剛毅威嚴地北洛君主最真實地年齡。雖然批閱公文的速度從未有明顯的減緩,御筆落紙的速度和力度也不曾有半點降低,但從貼身隨侍了四十年的目光看來,視物時瞇起的雙眼、不在人前時微僂的脊背、一次只能集中貫注一件事情地精神……還有思索處治政務時越來越頻繁的走神和突來疲憊,和蘇並不以為這些徵兆真如胤軒帝努力試圖表現出的那樣想忽略便可以忽略;從那只原本是為防萬一才秘密打造的暗屜兩次打開間越來越短的時間間隔,就可以很清楚地映證當初御醫柳衍調製藥膏時便反覆強調的那個「便是再竭盡人力,也無法真正推延的事實」。 人生七十古來稀,六十歲。已經算得上西雲大陸通常認為的高壽了。 胤軒帝文武雙全。自幼精習弓馬騎射,身體根基極佳。而先為景文帝愛子,後登基為帝。天家既重養生,風胥然一生不曾有過大病;唯一一次重創大傷,是因其兄風然暗算遇刺跌落深谷,但隨即便為恰在其處隱居地道門柳衍所救。柳青陽人稱「聖手」,醫術之高毋庸多言,風胥然年富力強血氣正盛,得他精心療治,恢復既快,而且幾乎毫無後遺影響可言。這位自皇子起便雄心剛健、凡事能為則竭力而為地皇帝,登基二十六年來的雷厲果敢勵精圖治,倚靠的除去時刻冷靜地過人頭腦,卓絕的帝王與馭下之術以及朝野賢士能臣的擁護支持,健康強健、經得起任何風雨的身體,實可謂數十年如一日勤政治國的根本。自小服侍跟隨,朝夕相處了四十餘年,和蘇幾乎無法想像自己威嚴高傲的君主會因為本身機體的衰老而顯出任何的軟弱無力,更會自覺不自覺地抗拒去接受可能的現實,甚至哪怕只是假想那樣的情景。然而,正如主上之所以始終看重自己的原因,多年來能不負總掌內廷和統領皇帝暗影的重任相委,唯一跟隨胤軒帝身側從未稍離的和蘇,無論何時都能自如地收斂起一切私心,冷靜看透所有殘酷的真實。 「從來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但真正可怕的不是人生的腳步切實踏入遲暮,而是那讓視死亦能如歸的勇者、大將正面相對時也無法控制內心顫慄的,對時間無情的鐵律、對年老衰末的事實,乃至對一切無常未知的本能畏懼。 垂垂老矣——只有真正看到了現象現實,才會深刻地感受到那種縱有心,力也不能及的悲哀和恐懼。六十年風雨 隨時保持敏銳和警覺,洞悉周圍人與物每一個細微變帝,從來不是會忽略自身內部發出的種種警告的人,但同樣的,也絕不是一旦接受了無奈事實,便無所作為聽天由命之人。天性剛強倔強的皇帝,擅長以形式善變而實質堅定的手段扭轉種種不利,更習慣於用不容改變的意志粉碎一切橫亙面前的阻礙。 胤軒二十四年開始的洛、炎大戰,朝野上下,人們的眼睛只能看得到的似乎只有這一場戰爭。然而擎雲宮深處,悄然開始的另一場同樣關係到北洛命脈國運、甚至較兩軍前線更為艱苦卓絕的戰鬥,卻被胤軒帝掩蓋得不露一絲半毫。 這是陛下一個人的戰爭——沒有人可以插手。身為臣子、隨侍、心腹,和蘇深知。對胤軒帝,自己唯一能做地,只有冷靜地、不帶任何心緒地旁觀。 微微垂下眼眸,和蘇在心中深深歎一口氣:不帶任何心緒地旁觀,因為……風胥然不需要身邊的人為此產生任何心緒,更不需要這些心緒可能對他一切作為決定帶來的任何波動和影響。乾綱獨斷是帝王的特權也是維護王權的基本,不瞭解這一點的人,絕不能在擎雲宮裡生存。 「和蘇。」 君王低沉的呼喊頓時喚回正飛往危險邊緣的神思。和蘇急忙上前一步。「皇上……」目光掃過几案上茶碗、硯池、燭台等等。見並無需用自己,正微微疑惑間,目光一瞥卻見胤軒帝捏住紙邊地奏折,攤開地內頁上鮮紅地硃砂點點,映著幾上燭光竟是異常的刺目。和蘇心中微駭,卻是定心凝神,重新向風胥然手上看去。分辨出那奏折紙頁邊緣上隱隱兩葉修長印記。和蘇已然知曉此封奏書來處,正自沉吟斟酌開口,耳邊胤軒帝語聲已沉沉響起:「御醫院唐紹的奏書,說柳青梵身子已經大安,可以回到朝廷裡來——養病,完全安心地休息,就讓他在那裡,可是已經沒有再多的理由了……朕已經連這最後一個借口也沒有了。和蘇。你說。朕該怎麼辦?」 沉默著,和蘇無法開口回答,只能平靜地迎上胤軒帝的目光。 「朕該怎麼辦。和蘇……那孩子不肯領朕的情,已經完全地好起來。」歎一口氣,風胥然語聲輕得似全是在自言自語,「完全繼承了柳衍的醫術,用他地話說甚至早已青出於藍。唐紹是御醫院的首領,可也不能跟他父子相比。朕明明已經指了最好的路給他,那般大方地把凡是可能需要用到的都送給了他,為什麼青梵就是不願意……明明可以再拖延兩年,甚至哪怕再拖幾個月的,為什麼非要逼朕那樣著急地就……固執,固執!」 風胥然握手成拳,在几案上一下一下狠狠捶著。雖然聲音沉悶,但從几案表面的微震完全可知胤軒帝用力,和蘇不由急喚一聲:「皇上!」 聞聲抬頭,燭光下幽黑銳利的鷹目深處彷彿跳著兩團火,和蘇心中頓時巨震,只聽胤軒帝語聲越發低沉而陰狠:「固執……都是這樣,這對父子根本一模一樣,都喜歡將朕逼到沒有一點退路!明知道朕最痛恨、最顧忌的是什麼,可就是不體諒;只順著他自己地心意一步都不退讓,甚至無所謂最後是不是也賠上他自己!這對父子,這對該死地父子……還真是一對父子!」 「皇上……」變化的語氣,和蘇心知此刻胤軒帝口中「父子」所指已然變換。見他情緒漸漸激盪,想要勸諫分說,卻發現自己竟全不知如何說起。低了頭,更不敢多看君主此刻目光表情,和蘇只能在口中一遍又一遍喃喃呼喊:「陛下,皇帝陛下……」 「和蘇。」 「皇……上?」猛然驚覺胤軒帝臉上收斂起全部的表情,刀削石刻般生冷剛硬地面部線條透露出四十年僅見的固執決意,和蘇頓時抑住呼吸。「這件事朕必須做,也只能由朕來做。雖然朕本想再拖延些時間,只要他能體會朕的心意;可如今,卻是他自己逼我——和蘇,這一點,你明白朕嗎?」 壓住心裡長長一聲歎息,和蘇退開一步,在胤軒帝身前拜倒:「和蘇不敢說明白皇上的心思。但,陛下的決定從來都是為了我北洛與王族的千秋萬代,這一點,絕對不會有錯!」 凝視他片刻,風胥然神情漸漸緩和,抬手示意他起身,嘴角邊也揚起一絲意味難言的細微弧度。「是啊,都是為了我風氏王族……朕所做的這一切。」將面前早被硃筆淋得斑駁的奏折合起,隨手擱在案角,風胥然又注視它片刻,口中幾不可聞地輕聲喃喃,「唉……都被朕污壞了,這可怎麼處置發還呢?」 瞥一眼胤軒帝臉上似乎確有煩惱的淡淡表情,和蘇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拿過案角的奏折抬手就往燭焰上湊去。眼見著火光下奏書頓時如灰色蝴蝶翻飛,輕薄的 即在空氣中散盡,和蘇這才向胤軒帝轉過身。然後下禮去。 默默看著他動作,到這時胤軒帝嘴角終於揚起一個可以分辨的微笑,但語聲卻透出一股由衷地沉鬱:「這就是你的想法嗎,和蘇?灰飛煙滅,確實算是世上最乾淨的去法。但烈焰焚身又是何等樣的痛苦……和蘇,他曾照顧你家人老母,往來間不淺的恩情,這樣做。可以嗎?」 「一切厚誼大恩。臣不敢忘。也不能忘——所以,這是唯一可能符合他心意的去法;公子知道了,想必也會認可,會高興的。」 沉默著,風胥然笑容緩緩加深,眼光卻是幽暗深沉,再看不出一絲波瀾。「不錯。他會高興的——當初他為那個草原女子選擇地去法便是如此。還有二十七年前,君霧臣……朕終是要成全他們父子地。」 聽胤軒帝輕聲低語,一字一句緩慢送出,彷彿太廟中最重地銅鐘般音響低沉而震動心魄。和蘇悄悄抬眼,卻被風胥然滿面再不掩飾的無奈與疲憊駭了一跳,直覺出聲:「陛下——」 「該做什麼,你這便出去吩咐做吧。」深深倦色的胤軒帝只隨意地擺一擺手,推開面前几案。和衣便仰倒斜靠住榻上軟墊。「朕真累了,要歇一會兒,就一刻鐘吧……」 「是。皇上。」看風胥然說著合起雙眼,和蘇輕應一聲,移開一盞燭台隨即悄聲走出側殿。 丑時已經過半。被打發開殿內外伺候的內監宮女,這個時候的澹寧宮,冷靜而幽森。 但這樣森冷的周圍,卻是一片幾乎到達極致的熱鬧繁華。 胤軒二十六年十月八,平定舊炎地靖寧親王奉旨還京歸國。為彰靖王於國於民之功績,為表君民朝野普天同慶的歡喜,胤軒帝下旨自靖王回京之日起開一月夜市,更允許一切集市、花燈、廟會等活動的進行。歡喜的承安百姓早早就準備下用以慶祝的一切,這一夜的歡鬧喧囂,便是深宮禁苑也莫不傳聞。而朝廷配合為與靖王接風慶功的大宴,設置在擎雲宮御花園、禁城四角、京師九門以及南屏與奚山校場的無數組焰火,更是將承安真正帶入了「火樹銀花不夜天」地盛境。宮中地宴會,因為胤軒帝一句「朕自逃席,眾卿代朕敬賀靖王,盡歡達旦,無醉不歸」,此刻宴樂兀自未歇。御花園的歌舞笙簫之聲順著夜風遠遠傳來,映襯著重重深宮殿脊飛簷上那一片輕柔縹緲的絢爛煙華,幾乎給人一種恍惚夢境地不實之感。 抬頭,默默凝望宮牆上幽黑深重的遠方天空,和蘇突然有一種無法抑制的,想要將全身蜷起、深埋的強烈渴望。 十月將盡,承安京已經是真正的深秋。 縱是沒有風的夜晚,也讓人無法禁受的寒冷。 一陣不急的小風,和蘇突然只覺眼角刺痛般的冰涼,隨手一抹,竟已在毫不知情間淚流滿面。 素性安穩沉靜的內廷總管第一次感覺到內心真正的驚惶,雙手幾乎有些失措地在臉上一通猛揩亂抹。然而,正當他處在四十年來第一次真正的慌亂失措,一陣整齊而利落的腳步卻是快速地向澹寧宮行來。 急忙整理好形容,抬起頭,藉著夜色中遠處禁門的橙黃***,和蘇頓時看清了正快步而來的高大身形。 軟甲、佩劍,利落的雲靴,頭盔頂上是雄視高踞,展開鷹翼象徵著正義公心無所不至的神明——看到自黑暗中走近,澹寧宮燈光照亮了年輕親王英武俊逸的面龐,和蘇幾乎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殿下。」 「和總管。」頷首,年輕親王的目光直轉向透出光亮的宮殿側廂,「皇上還在批閱奏折?」 和蘇微笑一下,小退半步躬身施禮,「皇上的習慣是要每日都處置完公務。不過方才宴會上多飲了兩杯,只看了幾本,此刻應該正在休息養神。」頓一頓,凝視風司冥雲靴腳尖,「靖王殿下,御花園大宴已經結束了?」 輕鬆愉快帶一點玩笑的語氣,卻沒有得到年輕親王相應態度的回答。風司冥只是看他一眼,靜靜說道:「通報吧。」 雖然有些不近人情,但在威嚴冷峻的靖寧親王,這樣的沉靜自持卻並沒有任何失禮。其實此番回歸,胤軒帝已經給予他無須通報,隨時可以面聖見駕的特權。但見風司冥長身靜立,早已熟悉他脾性的和蘇微欠一欠身,「是,靖王殿下。」 看著他進入殿中的背影,年輕親王終於深深吸一口氣。隨即聽到殿內一串輕快腳步,迎上輕輕頷首的內廷總管目光,風司冥嘴角微揚,頓時勾起一個沉著的笑容。隨後,穩健而堅決地,步入澹寧宮。 優浟書盟 UuTxT.CoM 詮紋自版閱讀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三章 無限風塵無盡沾(中) 字數:10930 到和蘇傳報的一刻,風胥然心中升起的,竟是一股止意。 「朕自逃席,眾卿代朕敬賀靖王,盡歡達旦,無醉不歸」——冥王海量,朝野共知;不過以他素向的冷峻持重,宴會之間,卻是從來很少有人敢上前勸酒,自然,也就從沒有什麼過飲之下的失儀失態。自己一向明白,這個資兼文武,少年起便屢立大功,得到朝野最多敬愛擁戴的親王、皇子、兒子,為了維持那威嚴莊重幾乎到完美的形象花費了多少心力。但相別兩年,一朝重聚,那些被確切執行的,每一舉手一抬足都似用尺規精細丈量、嚴謹到刻板的朝堂禮儀規矩,卻讓自己難得的感覺礙眼。 不過,縱然大喜大慶,自己又定下了旨意,靖寧親王也不會真的便任由自己沉溺在眾人的恭賀和讚美裡吧?自己離開御花園後的繼續留席,與眾臣交談歡飲,只是在盡身為皇子、親王、三軍統帥的職責罷了;能夠支撐到現在這個時刻,是將責任盡完,也差不多該是他的極限了。睜開眼,斜斜一瞥門邊靜立的巨大水鐘,風胥然微笑一下,隨即從倚靠的軟墊上坐起身來。 「臣風司冥拜見皇帝陛下。」 看著傾身拜倒面前的青年,風胥然心中浮動起一股由衷的讚賞:武德皇帝傳下的這身軟錦戰甲,作為北洛最高軍事統帥的正裝已歷十代。穿著這一身為國家建立宏偉功業,得到皇帝特旨的恩令嘉獎而在擎雲宮最高大殿接受百官朝賀地北洛上將軍。自風氏立國以來共有三十七位,但這一次,卻是武德皇帝以降第一位真正風姓的嫡系王族獲得了這樣的殊榮——兩百年前大陸「軍神」,洛風氏最卓絕的一代統領風亦文在戰場上的英姿,經由其侄武德皇帝的兩百年血脈流傳,終於重新展露在世人面前;而這一身依據風亦文當年著裝改制而來的戰甲,也終於因為穿著之人的精神氣宇,完整地展現出神明垂愛、一代將星真正不凡地氣度風采。 只要看一看眼前英姿勃發地青年。就可以理解武德皇帝為什麼在登基大典之後。無論何種祭祀慶典、重大地國事場合。都是這樣的一身戎裝了!向風司冥微微笑著,風胥然頭腦中卻迅速回想起正午靖王一行進城之時,黑袍、金甲、神駿無匹的玄色戰馬,襯著那桿冥王的繡金大旗,華蓋下沉著大度的青年給人心帶來何種樣的震撼。夾道歡迎的京城百姓,御駕車輦行經之時掀起一陣陣山呼海嘯似地歡呼,更有無數一邊含著眼淚一邊就當街跪倒——翻遍史冊。或許從武德皇帝平定多國聯軍、徹底穩定北洛統治,風氏王族再也沒有得到過這樣多百姓自發自覺的擁戴、敬愛和膜拜。而當初開創北洛基業、威名遠播的武德皇帝,保家衛國,建立下世所公認的赫赫武功之時,也已經年逾不惑;然而身前靜靜跪立的青年,此刻年紀,竟還不足二十五歲。 功超先祖,青出於藍。 林間非代擬的嘉獎敕文上原本沒有這一句。但在迎接儀式「一切以太子禮儀」命令發出同時。自己親筆在聖旨上添寫下這八個字。泰安大殿上旨意宣昭,注意到青年聞聽這一句時不能自抑的微微震顫,胤軒帝心中瞬間流露出的滿意和滿足。其強烈,幾乎勝過了六十年間曾經有過地一切情感。 有子如此……突然意識到年輕地親王依然單膝跪地不曾起身,風胥然急忙輕咳一聲隨即笑道:「快起來——這時過來,御花園那邊大宴逃了,可也算抗了朕讓你歡暢通宵的聖旨。」 「謝父皇。」利落地起身,風司冥只頓一頓,隨即順著胤軒帝手勢示意,坐到榻上隔著几案與他相對的位置。「御花園那邊大宴尚未結束,正由林間非林相繼續主持,與群臣、諸將共飲同歡。後宮女眷們地宴樂,母后言盡歡未必定須恣情,此刻夜深已半眾皆盡興,因此也可散去;並傳懿旨,遣宮中車轎,妥善送宗親、命婦、官眷們各回府邸。」 風胥然聞言微笑,輕輕頷首道:「這樣也對。閨閣之中到底不比男兒,盡歡未必恣情,強撐過勞反而不美。再者,雖說明日休朝,百官盡興歸家也需有人照料,這一點,卻是你母后想的周到了。」說著看一眼風司冥,「只是,御花園大宴讓林間非代為主持?他是有名的『三杯倒』,禁不住酒,沒了你在場鎮壓,遇上多馬、韓臨淵那一群如狼似虎的武將,卻小心明早白琦打破你靖王府大門!」 當朝宰相夫妻情深,朝野皆知。因林間非酒量狹窄,夫人白琦曾為丈夫遭同僚強灌醉酒,傷身誤朝而尋上門大鬧,被承安京中引為一樁笑談與美談。然而此刻胤軒帝難得的輕鬆玩笑,卻只得風司冥微微勾一勾唇角。「是林相見兒臣席上職責已盡,雖身在而心意離,因而主動代臣接下主持一席。」 聞言,風胥然心思微轉,頓時呵呵輕笑:「身在心離……是了,這果然是朕的不是——終於回到家來,這金子樣的第一夜原不該只想著讓你放心大醉。御花園那邊既有林相主持,朕這裡更無他事,司冥你這便跪安。朕再許你三日……不,五日的假期,你就安心與佩蘭、世子好好團圓吧!」 「謝父皇洪恩。」 見他起身到面前跪拜行禮,隨後站起,卻不轉向殿外離開,只是站在面前靜靜凝望自己,風胥然心中微微一頓,眼中笑意依然:「怎麼?司冥還有事?」瞥一眼案頭未批完的小疊奏折,胤軒帝隨即揚動嘴角,「寧平軒的事務,這兩年雖一直有誠郡王協管著,但真正總理的還是裴征。到時交接想來無有不便。兵部那頭,還有朝廷上涉及分管地副相 琳年紀漸漸上去,幾次到朕面前請免了這項。你既要把早就做熟的這一塊替他接下來,若還需人手就從宰相台還有六部裡去提。不過,朕看你府上的長史蘇清,你不在京裡的這些日也幫著做了不少奔走聯絡。再歷練兩年確是可以大用的人才。到時不可顧忌著人言。為了所謂的親疏公私就一輩子壓著不用。」 「是。臣遵皇帝陛下旨。」 風司冥語聲平靜,幽黑眼眸不閃一絲波光。 見他依舊靜立不動,風胥然不由微微皺一下眉。眼光一轉,無意間到年輕親王戰甲腰間的佩劍——是從四年前為靖王妃憤而起兵、闖宮辭駕那次起,擎雲宮中便默認了靖寧親王佩劍上殿的特例特權。雖然風司冥除那一次地失態外從來恪守禁規,眼前這一把與戰甲相配地佩劍,鑲金嵌寶地劍鞘、短短一尺的長度。富貴繁麗也無一不切合禮儀、裝飾的本意,胤軒帝卻突然一股莫名森寒直襲上心頭。暗暗吸一口氣:「司冥,大宴後覲見行禮,你還有其他的事麼?若沒有,便告退罷!」 「是,皇上。臣到駕前覲見,確有事情稟奏。」 風胥然目光頓時一凝,身子已然正坐。「奏來。」 「先。臣領皇上旨意。與百官、諸將大宴同歡,又到皇后主持後宮女眷宴席之上,朝拜、恭賀母后千秋。隨後。約在丑時三刻,後宮宴樂結束,母后令內宮車馬護送宗親官眷等回府。」見胤軒帝微微頷首,風司冥身子越發挺得筆直。「宮掖出入,乃是內禁衛重責大事。內禁衛由穆郡王與臣共同協領,臣自胤軒二十年正式拜領此職,雖有兩年在外,職責並未曾解。今臣既在宮中,又逢大朝大宴,不敢懈怠,會同穆郡王與禁衛統領於傑,增加三倍內城巡視。卻不想,」說到這裡,風司冥頓一頓,平靜語氣中透出一絲異常銳利,「竟然在南朝陽門宮牆之側,發現潛行人影!」 風胥然聞言一震,雙眼緊盯住青年皇子全然幽沉的黑眸:「潛行人影?難道是……刺客!」 「臣不知。但深夜潛行禁宮,必有不軌。」風司冥搖一搖頭,平靜的語聲不顯一絲波瀾,「內禁衛立即追擊,但潛行者極力奔竄;無奈,令亂箭斃於金水河下。」 從容一語,卻彷彿重石倏然砸落。胤軒帝尚未及開口,突聽殿門邊「嘩啦」一聲,在寂靜深夜中分外響亮。兩人頓時轉頭,卻是重新端了茶水進殿伺候的和蘇,也許是因為殿中光線幽暗,托盤擱上門邊長檯時在不知什麼地方碰撞了一下。見兩人目光一齊射來,和蘇急忙躬身:「皇上恕罪!」 不置可否地收回視線,風胥然垂下雙眼,燭光地陰影恰好遮擋住臉上全部的表情。沉默片刻,只聽胤軒帝沉沉道:「亂箭射斃……好啊,很好。雖不知潛行者身份,但有逃竄一條,擊斃便是正理。靖王當機立斷,此舉正合朕意。」 「臣謝皇上讚許。」微揚嘴角,風司冥略往後撤身半步,繼續說道,「今日承京因大喜而共慶,開放夜市,歡暢達旦,令朝野君民同樂。此為皇上垂愛百姓之舉,展露我天家恩德。但,京師百姓自愛北洛,卻不可不防有敵細宵小,混跡城中伺機作亂,壞我君民同樂之本意。今夜竟在深宮禁城發現潛行之賊人,實在令人驚心。雖兩名潛行賊子已然伏誅,臣心仍有不安,不知皇城是否隱患盡除,更擔憂京師百姓歡欣喜慶之情受到無辜影響。因此,臣已密令皇城禁衛軍嚴守擎雲宮九門,令五城巡檢司調屬下兵馬全部,在城門、鬧市與神殿、有司衙門等重要地點加強往來巡視。」 「哈,不過是兩個宵小毛賊,竟驚動了如此多禁軍人馬——但以司冥心懷百姓,不破壞城中此刻喜慶的思考顧慮,這番不小的安排動作,應該沒有讓宮裡宮外歡鬧的百官百姓受到一絲半點影響吧?」依舊低垂著眉眼,胤軒帝的聲音深沉中透出隱隱類似金屬的尖銳冷硬,「真不愧赫赫冥王,統軍調度,果然是嚴密謹慎。滴水不漏得很啊!」 風司冥沒有說話,一隻手卻是悄然搭上佩劍劍柄,隨即一點點收緊。 「說吧,司冥——今天晚上,你究竟是想來做什麼?」抬頭,直視靜立的青年雙眼,胤軒帝鷹眸射出冰刀般地光彩。「這一身,這個姿勢神情。還有這一切安排。風司冥。你到底想對朕說什麼?!」 一字一頓,挾著帝王全部地威嚴狠狠吐出,到最後一句氣勢已是開山崩石、驚濤拍岸,在幽靜的澹寧宮殿宇形成陣陣深沉迴響。然而,一切狂濤巨瀾,在狠狠撞上青年男子夜一般黑色眼眸之際,卻是如激流貫注直入深海。頓時再不見任何洶湧澎湃。 凝視著胤軒帝,年輕的皇子臉上甚至浮起一絲極淡極淡地笑意,風司冥靜靜開口:「——退位,或者,由我來代父皇下詔禪位。」 只聽「匡當」一聲,殿門邊內廷總管和蘇手上的茶盤,在腳邊跌得粉碎。 「這是要逼宮?」 看一眼面色慘白的貼身內侍,胤軒帝沉默半晌。然後緩緩開口。 嘴角邊微浮著笑意。風司冥輕輕搖頭:「史書後人,會齊齊讚頌父皇禪位讓賢,絕不貪戀權位的美德。」 「史書。後人……看來,你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會有半點遺漏疏忽?」唇角擠出一個扭曲地弧度,風胥然表情古怪地微笑凝目兒子,伸向腰間藍玉地右手卻是不能抑制地微微顫抖。「都說冥王周密,最善用兵;從來都是萬全打算,精準一擊必然奏效——能對朕說出這句話,做地準備想來不少吧?」!」嘴角上揚,青年的雙眼光芒卻越發清冷。「至年父皇作的準備更少。」 話音未落,風胥然臉上已然變色:「風、司、冥,這是你第一次跟朕這般說話!」 「兒臣迫不得已。」 「好一個迫不得已!」 「是父皇逼兒臣太甚,兒臣實在無法繼續隱忍。」 「什麼隱忍?這些年來朝廷種種舉動的真意?笑話!你還會不知道?」握拳在几案上重重一捶,風胥然奮力克制住咆哮的衝動,「祈年殿中,因思壁前,朕的心思何曾瞞過你?你比任何人都知道朕,話已心照,你又需隱忍什麼?」 「是,父皇成就兒臣的一片苦心,兒臣銘記在心,不敢有一刻相忘。」 「既然知道苦心,更銘記不忘——那為什麼?!」一句快似一句地答話直勾得心頭火勢將作燎原,風胥然雙手一齊握緊藍玉,傾盡二十六年君主積累的全部自制力強迫自己穩坐榻上不動不搖。「風司冥,你從來不是等不得的人。擎雲宮中,除了你的母后,最善隱忍按耐的便是你。為什麼要冒天下之奇險,做這等違悖理法、逆亂犯上的愚蠢之事?」 「父皇何苦明知故問?」勾一勾嘴角,風司冥眼中倏然透出冷冽光芒。「違悖理法、逆亂犯上,難道不是父皇首先違反了神明傳下的理法教誨,敢冒無上威嚴,試圖背棄在神明面前立下的誓約?愚蠢之事,或許在父皇,以胤軒二十六年來大治無妨以為如此。但,在司冥,從未曾以此評述自己。」 這不是普通意義地借口,更不是簡單論證行為正確合法地禮教上的理由——意識到那雙黑眸中全然的認真,風胥然不敢置信地搖一搖頭,雙眉深深皺起:「風司冥,你……但因思壁上地那些,你都忘記了麼?國史館中的那些,你可以都拋之腦後麼?赫赫君家,北洛最高公爵愛爾索隆,你以為他們僅僅是王朝的守護者,你以為區區一個並無實意的公爵虛銜、一個常人甚至完全不知的殿下的尊號就可以滿足他們了嗎?」 沉默著,風司冥靜靜凝視一臉真心憂慮的君王。但聽到最後一句,臉上卻頓時浮起一個大出風胥然意外的微笑:「皇上,皇帝陛下,您曾親口告知兒臣,『愛爾索隆,從來不單單是風氏王朝的守護者。』您早已告訴我,愛爾索隆,是為這片土地而生,是這片遼闊土地和土地上人民的守護者——王朝尊奉的守護者,亦是王族必須承認的監督者。『民以康樂,浩蕩長風』。與『國以永寧,爰及苗裔』,何者更為尊貴恆久,不言而自知。」 「正是,你說得完全正確——然而哪個帝王能夠允許有更高地法則凌駕於自己之上?」急切地拍一下几案,風胥然的語聲卻轉而平靜下來,「因不能,則必起爭端。四十年來的故事。朕不願看到不久的後世重演。」 「不。父皇——因思壁上。君氏一脈流傳,執政百六十年……一百六十年,這絕非『不久的後世』。」說著,風司冥眉眼舒展,露出一個淡淡微笑,「而子孫之事,自有子孫承擔之。」 被青年恬淡寧靜的表情一時迷惑。但隨即猛然意識到風司冥言下真意,胤軒帝頓時勃然:「風、司、冥!你是在指責朕?」 「司冥不敢。兒臣只是據實呈奏。」 注視他平靜而坦然的表情,胤軒帝頓時冷笑一聲:「是,你不敢,你據實呈奏……風司冥,你赫赫冥王,獨下大國,聲威震懾大陸。敵首聞名而喪膽。你還能有什麼不敢?直闖宮闈,挾親父以退宮禪位,這世上又還有什麼事情你不敢?」 「父皇此言。是已明知兒臣心中之所不敢。」 又是如此平靜篤定的回答!風胥然心中怒極,神智卻異常清明起來。雙手捉住藍玉,鷹目凝視風司冥,半晌,終於格格輕笑一聲:「朕知你心中所不敢……是,不錯,你心中確實不敢。無論何時,你都絕不敢以他地安危作賭——但他是君霧臣地兒子!他怎麼會讓自己真正落入有死無生地絕境?君家人命繫於天,除非大神召喚,他們的生死,除了他們自己誰也不能決定,他們的性命,從來都只握在他們自己手裡!這麼多年的相處,若你竟還看不透他的行事,朕真的要失望了!」 「是司冥天資不足,實不敢與父皇堅剛果決相比。然而兒臣既知一己弱處,便不敢不早作準備,以保萬事周全。」 「如此,你……是鐵了心要保君無痕了。」 「柳青梵,是司冥唯一的太傅。」 斬釘截鐵地答話,讓胤軒帝不由倒抽一口冷氣。然而手指在藍玉上冰涼的觸感,卻使風胥然沉默片刻後放緩了語聲:「是,司冥,他是你的太傅,他待你情深意厚——但他不姓柳,他姓君;他是君非凡的後裔,君霧臣的子孫,北洛赫赫君家血脈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傳人。」 回復了平靜的語聲,緩和深沉地話語讓風司冥在那一瞬間也微微動容。但青年隨即綻出一個淡淡笑容:「無論他地父母誰人,家世如何,在司冥心中,世上真正相待無他心者,唯有柳青梵一人。」 「無他心?」胤軒帝突然急促而尖銳地笑起來,「呵,司冥,難道你真的不知道,他有沒有私心?難道你真的以為,選中哪個皇子教導,一切都是因為『三歲看大』地說法?擎雲宮裡眾多皇子,他真的是因為慧眼獨具,預見了今日所以單單挑中了你?朝野江湖,在各家王府中周旋往來,難道當真全是為了你,所以一貫冷淡高傲的他才肯言笑舒展博得四處逢源?」 「父皇……」 風司冥 眉,但還未來得及開口胤軒帝已然繼續,一句快似一不能插口隻字片語,「他是什麼人?什麼性情?什麼行事?朝中看著他二十年朕如何不知?那是只有君家最深沉血脈才能徹底保留和傳承的東西:為自保可以不擇手段;從來將成一事,若能選擇,必是最高效、最快捷而最殘酷的方式。算無遺策,連自己都能推上棋盤,把江山百世只作一賭的人,你如何讓他放得下真心真情?便是當真放下一絲半點真情,你又如何知他不會因事棄手,忍痛割愛?風司冥,人永遠改變不了他的血脈根基——就算他在人前姓柳,骨子裡他永遠是君霧臣的兒子。『秉心執政,天下為公』,這才是真正的君家人的話,這才是真正君家人心中的最重。司冥,『不可以一葉障明目,不可因一事廢全局,不可為一人罪天下』,這也是他的教導,而你是朕的兒子——好好地想一想!」 沉默,良久的沉默。 見風司冥面容不動,雙眼中卻隱隱光華。握住佩劍地一隻手似在微微的顫抖,風胥然心中不覺一軟,輕歎一聲,正要開口,卻聽耳邊語聲靜靜傳來:「父皇所言,或許有理。但,司冥只知,若無柳青梵。必無今日之風司冥。」 一句話出。風胥然頓時作色:「風司冥。你說得過了!天地君親,師者序列在此之後,豈是你小兒能肆意僭越?」 「司冥不敢。」抬目,迎上胤軒帝充滿怒意的雙眼,風司冥眼中卻是異常的平靜。「生養之恩,大莫過於父母。但生而教習人倫、事理,則非獨賴親之力。貧民百姓之家.父母尚不能獨盡職責而請於名師、神侍;何況我天家子孫。依父母膝下日短且促,是必仰賴司禮侍丞與學官太傅。司冥幼時無依,不能見愛於父皇母后。唯有太傅坐臥相攜,時時教導,全司冥學識禮儀,更全天倫親誼!天地君親師,若無太傅,司冥不能明天地之理。不能知親友之誼。不能曉君父皇天之重,不能通古今四方之變;若無太傅,不能正心志、平意氣。不能去憎惡、廢私愛,不能尊事理、見真知。或許太傅教導手法特異,而不盡循於常理,然而『艱難困苦,玉汝於成』的句子,卻是司冥自六歲跟隨門下便時刻以為警戒。太傅於司冥,非生養之恩,然而苦難成就拳拳之心,大恩未必輸於生養之德。父皇聖明,多年旁觀自清,又如何指責司冥將忘恩義,拋棄根源之本?」 身為親子,卻將教師外人情誼置於父母親恩之前,即使在平寒百姓之家這般言語也是大違綱常,更不用說出自宗親王族、皇帝親子之口。胤軒帝初時驚怒已極,甚至僵硬不能動作言語,但風司冥這一番鏗鏘磊落、擲地有聲的話道出,卻是頓時熄滅心頭全部的怒火—— 幼子,亦是分明的愛子,數年來朝野早已認定,更不用說自己心中早已將之看作理所當然地儲君。然而一句「幼時無依,不能見愛於父皇母后」,如此當面坦然地道出,雖只一語帶過,其中含而不顯地辛酸,竟逼得自己再無法直視那雙罕見坦率地眼眸! 絕不敢忘恩負義,背棄源流——少年艱辛,自沙場宦海鍛煉出的一身鐵骨鋼筋,卻是根源於這樣一副光風霽月的剔透心腸。 難怪,當年玉波亭中你要那樣說:「為那個孩子保留一點人的感情」。明知道帝王可以有心,天家終究無情;明明秉持著「上位者無私」的教訓,一貫以最精心深刻的方式教導皇子,卻始終留存著最後的底線……回想起那一個嚴冬清寒地午後,胤軒帝不自覺揚起一抹深深的苦笑: 君無痕,原來風氏一脈,無論機關算盡、心機用盡,到底還是被君家看透; 柳青梵,原來讓朕真正而徹底輸掉這一局的根本,竟是你布下無數「玉成」於他的「艱難苦困」中,著意為他保留的「那一點感情」! 青梵,青梵,這樣的你,讓朕如何能留,如何敢留?! 只是……「旁觀自清,柳青梵待你如何,這許多年又如何為師垂范,朕何須你多言?但是風司冥,難道你真不明白,朕今日作為的理由?你一口一句『若無太傅則不能』,難道離開了他,你當真會事事無能?無太傅所以不能,太傅既在而能,那是太傅之能,還是你風司冥自我真實之能?」 「司冥能力如何,以父皇之能,自是判斷分明。」 沉著自信的答語,令胤軒帝不由淡然一笑:「是,你自然不輸於任何人,因為你是他地弟子。君家代代帝師,教導出來地什麼時候需要人懷疑?但,柳青梵方當壯年,挾天下名重,領太傅位尊,才能見識、手段行事無不超然卓絕——司冥,帝王之存,乾綱唯有獨斷,政令絕不二出,有這樣的人物在朝堂之上,史冊所載,可有真正善始終之人?」 「太傅清靜高雅,豈是俗人能與之比類?」過於簡潔乾脆的反詰,風胥然一愕之下,望著青年真誠雙眼,卻是頓時搖頭莞爾:「呵呵,司冥啊,便是這一句,若是君霧臣在,必要毀去你一切天真。」 「然而君相到底不在。何況……司冥並非父皇。」 風胥然聞言一窒,凝視他半晌。終於輕歎一聲,「司冥,你確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大膽——君霧臣不在,君無痕尚存。但倘若他聽到這一句,只怕也要歎息搖頭。」 「太傅不會聽到這句話。不僅這句,今日澹寧宮中任何一句話,都不會流到第四雙耳朵裡去。請父皇放心。」 第四雙耳朵……注意到他連望也沒有回望一直低頭侍立在殿門邊地和蘇一眼,風胥然心中一 俱呈。沉默半晌。胤軒帝緩緩搖頭:「太大了……了。司冥。柳青梵對你的影響。他一人喜怒哀樂的情緒,勝過了家國天下史書口碑。這不是一件好事,尤其對一個將要開創千萬年未曾有過新時局的皇帝。司冥,你知道你肩上的擔子,掃平東炎之後必然要面臨的大陸一統,這是西雲大陸史傳千年以來都從未有過的盛事——朕老了,這件事情只能有你去做。朕甚至不指望能看到一半的成果。作為父親,朕知道自己兒子地能力,作為君王朕同樣知道你地心志和手段。可是有這樣一個人,他是一把劍,雙刃鋒利,能傷敵也能傷己。朕以為這麼多年你已經有了足夠磨礪,所以不想留著這把劍最後傷了你,因為……君家對帝王地期許。從來都不會有真正的盡頭。」 見胤軒帝凝視自己。深沉目光中流露出真正的憂慮,風司冥心頭頓時一暖,隨即伏跪屈膝:「父皇對兒臣的苦心關愛。兒臣必不敢半點有負!但兒臣同樣不能負了太傅,辜負太傅期許兒臣成一代明主開天下治世的心意,辜負太傅多年的教導和無法報答的恩情。父皇地苦心,太傅的恩情,兒臣只能做自己所見最正確的決定,也會承擔史冊後人一切議論或者罵名。因為,」抬起頭,年輕俊美的面龐上綻露開第一個真正自在安詳的笑容,「那些我本就不在乎,父皇,我從不在乎——這世間,柳青梵,唯有一人。」 「話已說到如此了啊……世上只有一個柳青梵,唉,這還真是一件令人慶幸的事情。」 風胥然苦笑著搖頭,伸手扶住風司冥肩頭。風司冥正要借勢起身,卻不想胤軒帝雙手使力,竟將自己牢牢按住。心中微震,耳邊已傳來君王異常冰冷的問話:「風司冥,你已經把事情做到了這一步,朕無法可想。朕絕不希望與自己的兒子為敵,更不願用這樣殘忍地方式破壞父子之親、動搖了北洛地根基。你是朕最優秀的兒子,身為父親朕從來不介意自己,隨時都準備將這個帝位交給你。但是,想想你最終拿過去的方式,想想你現在這麼做地緣由——司冥,帝王無情亦無私。你以為,你保下他這一次,但以後越來越長的時間裡,你真的能以一句『不在乎』保住他每一次?」 直視風胥然雙眼,風司冥一字一句明確而清晰:「是,父皇。我已經決定了,也絕不會後悔——國以永寧,爰及苗裔,世代相誓,不棄不離。所以,請父皇也盡快做出決定。」 「世代相誓,不棄不離……風氏的子孫,終是不能免此執著。也罷……罷也!」沉默半晌,風胥然終於長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意。抬手解下腰間藍玉,擎在掌心凝視片刻,胤軒帝隨即一聲輕輕歎息,「君霧臣的遺物,唯一沒有帶走的東西,朕竊留了此玉二十七年。司冥,是自己留下號令宮中影衛,掌握那一脈為帝王訓練出的暗部力量,還是帶著它解開未嵐別院的禁止後便從此物歸原主——這,就將是你的選擇了。」 看著青年抬手接過藍玉,躬身行過一禮便大步走出側殿,胤軒帝終於頹然倒在了榻上。 一手覆額,感受到頭皮下經脈快速而有力的勃勃跳動,風胥然良久才平緩了過於急促的呼吸。 耳邊聽到輕輕的腳步,鞋底磨擦地下金磚發出的帶著一些滑膩的聲音。風胥然閉著眼,開口,帶了一點對老僕細心體貼的由衷感激:「給我換兩支粗一點的蠟燭吧,和蘇。」 跟隨侍奉了四十餘年的內廷總管無聲地點一點頭,迅速換過兩支大蠟。柔和的光線照亮君王的面龐,看到胤軒帝臉上深深的倦色,額邊被汗水浸濕貼附在皮膚上的斑白鬢角,和蘇心中無法抑制地一酸,「陛下,靖王他……靖王殿下他只是……」 「他是好孩子。」依舊合著眼,一手半掩著面龐,但唇角卻是微微地勾起:「那身戰甲,到底還是禮服,他沒有換成真正戰場上的那一身,隨身的佩劍也從來沒一次真正有意要出手——雖然換了那樣招搖的劍鞘,可是和蘇,你說朕還能認不出柳衍的青冥劍麼?斬金斷玉,削鐵如泥,天下第一神兵利器,就是朕穿了護身的金絲軟甲又能如何?那孩子卻是惟恐傷了朕,就是逼宮也不肯將它出手,哪怕只是以為威脅,就像朕當年對著父皇一樣……」 「皇上……!」 「不過,那孩子到底不像朕當年。說完了想說的話便乾脆地離開,自顧自去做他接下來應該要做的事情——朕是絕不會相信任何空口白話承諾的人,沒拿到立儲禪位的詔書,怎麼也不會肯離開崇安殿。但司冥……該說那孩子太過天真呢,還是已經真正自信到了朕即使現在也遠遠不能及的程度?」 見胤軒帝放開手,一雙幽深眼眸中透露出狠譎與柔和交混的光彩,和蘇心中微凜,急忙低頭:「皇上,您……現在已交寅時了。」 瞥他一眼,風胥然微微一笑隨即翻身坐起,「看來,今夜是真不能睡了。不過也好,反正每日也用不著睡那麼多覺。這些折子批完,差不多就該天亮,也可以召見烏倫貝林還有大祭司了。」隨手取過一本奏疏展開在几案上,胤軒帝喝一口貼身內侍遞來的熱茶,抬頭,向他露出一抹一如當年青春無畏、意氣風發的笑容: 「和蘇,你放心。朕不是父皇——對真正心愛和欣賞的孩子,真正優秀、擔得起江山的皇子,朕必定給他施展天賦才能的天下!」 悠u書盟 uuTxT。Com 荃文自扳越瀆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三章 無限風塵無盡沾(下) 字數:12995 雲宮中道路,和蘇便是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 寬闊的宮廷大道,不時可見有靛青色宮衣的內監往來奔走。但無論各自身負事務的輕重急緩,見到和蘇一行,每一個人都會立即站住了腳步,向這位執掌擎雲宮務二十餘載的內廷總管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 但,異於往常的是,人們禮畢抬頭,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隨後之人身上的時候,眼中閃現出那一瞬的震動和驚訝。 沉靜地微笑著,和蘇腳步卻是絲毫不亂:雖然只是領口袖口天青色的紋緞取代了原來的淡金,然而脫下那一身代表擎雲宮內廷之中僅次於帝后最高權力的宮衣,內心卻彷彿終於卸下了萬斤鐵鎖的輕鬆。 微微轉頭,身側之人正色斂容、目不斜視的莊重景象入眼,這種輕鬆似乎就有了更真切的理由。 也許是出於尊敬,也許是宮中長久形成的習慣一時無法更改,李善始終與自己保持了半步的距離。擎雲宮二十年嚴訓下的腳步落地無聲,甚至連衣角也不帶起一絲多餘的聲響,安靜得讓人輕易就可以忽略他的存在,卻因為一身簇新的內廷總管袍服而將沿途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這個從來也沒有引起過任何人注意,形容木訥的宮監身上。 茫然迷惑,這大概會是絕大多數人從最初「和總管卸任」的震驚中平復後,對這位新任內廷總管產生的第一感覺。但這並不是對李善其人地全無所知——擎雲宮內廷宮監侍女人數逾萬,擁有正五品領事太監官階的不過寥寥數十人。李善在宮中小心侍奉近三十年。即使沒有任過哪一處殿閣的太監首領,對這位「老宮人」,人們的態度也素來尊重,絕少議論或不滿。而以他的年紀、資格和品階,越過各司主管一級而直接升任內廷總管的職位,也屬於符合後宮慣例的正常陞遷。然而,相比於宮中其他擁有著同等資格,宮中人望、勢力都遠勝於他的首領太監。不聲不響。從來也不對職責以外發出半點意見地李善。竟然接替成為和蘇之後新一任地內廷總管,且如此安靜、簡單,在眾人無知無覺中便已然完成交接地全部過程……縱是久經世故,早已學會對任何事都不亂不驚的擎雲宮人,一時也無法掩飾內心情感的真實流露。從擎雲宮東首小集慶門外十巷頭的內務府署衙,到位於禁城北部的御花園,這一段不算很短的路途上見到和蘇一行的每一個人。臉上幾乎都顯出同樣地疑惑和揣摩:「為什麼是他?」 李善,景文三十七年賣身入宮,胤軒二年派入秋肅殿,在殿中侍奉十七年,靖寧親王建府後平調入鳳儀宮應召隨侍;二十九年小心謹慎無失無過,從內務司最低一等的打雜小太監,一步步提升到正五品的官階——單從履歷看,可以說是擎雲宮中罕見的明瞭簡潔。然而。和蘇絲毫不懷疑。任何一個經歷並最終通過嚴格訓練、在擎雲宮中平安生存下來的內廷中人,會接收不到這道任命所要傳達出的信息。 只是,就連自己。對當日懷抱著假使不能得眾人附議,便以強權指定繼任的心思突然提出由李善接任內廷總管,卻得到全部五品以上首領太監和各司主管一致贊同的事實,內心地驚訝至今也未曾真正徹底平復。而觀李善,幾日來則沉穩非常,對驟然而來地超升八風不動,以一貫的本分盡責從容履行職務交接的一切義務;雖然一張面孔依然木訥無喜無憂,話也是不到必要絕不開口,但言行舉動表現出來地周密、細緻、冷靜和把握全局的眼光能力,讓自己意外驚喜的同時忍不住由衷感歎—— 「和總管,李總管。」 女子清亮的聲音遠遠響起,抬頭,只見御苑花徑上烏倫貝林與徐凝雪並肩聯袂走來,和蘇急忙側立到路一邊,躬身行禮:「大祭司大人,烏倫貝林大人。」 一身雪白祭司長袍的女子微笑頷首,一雙銳利眼眸視線向兩人飛快地轉一轉,在李善身上停頓片刻,隨即含笑向和蘇道:「皇帝陛下在玉波亭,等待兩位總管大人。」 「和蘇不敢。」急忙躬身答話,和蘇頓一頓,繼續道,「引繼任的李大人到皇上,還有皇后娘娘跟前行禮,完成職務的最後交接,是奴才的本分。」 「僅僅三天時間的交接,果然是辛苦了。」徐凝雪微微一笑,側身讓開花徑,「那麼,和蘇就快去吧。」 欠身行禮,目送北洛教宗最高執掌的兩人離去,和蘇輕吁一口氣,轉頭向李善道,「皇上與兩位大人會談結束,我們要加快了。」 一邊說著,兩人已同時加快了腳步。沿花徑轉了兩轉,便望見花樹扶疏間玉波亭飛翹的簷角。胤軒二十六年的承安氣候頗異,十一月初頭天氣突然兩日回暖彷彿小陽春時節,激得許多早過花期的植物花卉紛紛重現生機。雖然比不得真正春日,但花木鮮亮生動,絕勝往年此刻的蕭條,令人見之欣喜振奮。這般奇事異景,京中百姓自然歸結到冥王還朝、天降吉祥,京畿附近各種廟會、慶典更是無日無夜地熱鬧鋪張。人情喜悅,禁城內苑與民間無異。何況御花園中花卉花期原較宮外為長,此刻依稀是秋景的蒼松翠柏、楓紅橙黃,而斑斕掩映中又透出點點嫩得滴水的綠,直與亭中胤軒帝一身明黃的黃袍一齊跳入人的眼簾。但見胤軒帝背身而立,面對亭前開闊大湖,和蘇揮一揮手,示意身後跟隨的小太監就此立住。又與李善相視一眼,兩人再次整一整衣冠,這才穩步走向湖邊涼亭。 「奴才和蘇拜見皇上。」 「臣李善叩見皇帝陛下,皇上萬歲。」 拜倒行禮。抬頭時兩人卻是同時吃了一驚:只見胤軒帝一邊逗弄著懷中嬰兒一邊轉過身來,笑意盈盈的面孔全不似素日地威嚴。口中又喃呢兩句,惹得嬰兒一邊咯咯嘻笑一邊奮力將兩個拳頭在空中揮舞,風胥然這才笑瞇瞇地將孩子遞給快步近前的保姆嬤嬤。轉過眼,目光在兩人微微驚訝的臉上掃過,胤軒帝嘴角揚起一抹寬容笑意。 「起來吧。」頓一頓,微笑斂去,但風胥然表情依舊柔和。隨意在亭中一張石凳上坐下。胤軒帝靜靜凝視低頭垂目的新任內廷總管。「李善……」屈起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朕記得當年靖王落水後的那場病,守在靖王身邊的是水涵,但第一個跟朕回話、詳細稟告皇子病情的就是你了。」見他聞言頓時抬頭,目光裡滿是驚疑之色,風胥然嘴角頓時勾起,「靖王建府後,貼身的侍從帶出去一半。你雖平調到鳳儀宮。秋肅殿那邊還是時時照應,好方便他偶然留宿宮中。朕在秋肅殿見過你兩次,都是趁了皇后那邊空閒,過去檢點查看地吧?」 胤軒帝語聲柔和,和蘇心中卻一陣驚跳。但見李善上前一步跪下,語聲穩穩說道:「回 ,臣往秋肅殿,是奉皇后娘娘之命。照看九皇子起娘憐惜靖王殿下少年勤奮、為國操勞。故而令臣等隨時查看秋肅殿,務必一切安排妥貼。娘娘仁德,國中盡知;此番拳拳愛子之情。周到體貼更令臣下無不感佩。因此非僅微臣,鳳儀宮中領事也都時常到眾皇子舊所中查看,使各處照料周全。」 與和蘇地性情沉靜不同,李善平淡無波地陳述似全不帶半點感情。風胥然頓時揚眉,但目光與新任內廷總管平靜雙眸相接,胤軒帝心中一登,唇邊隨即溢出一絲若有所悟的淡淡苦笑。沉默片刻,「好,很好,不愧是從秋肅殿出來,也不愧皇后素日待你們——這就去給皇后見禮吧。」 「謝皇上。」李善乾脆地叩一個頭起身。 「帶靖王世子一起到皇后那裡。再傳朕的旨意,今日晚膳排在鳳儀宮,朕要與皇后、靖王、靖王妃共進家宴。」 「是,皇上。」利落應答,見胤軒帝微微頷首,李善隨即欠身行一個禮退出涼亭。招呼過亭外已經聽到旨意的保姆嬤嬤,一行人快步向皇后寢宮而去。 望著李善一行背影,胤軒帝沉默著,良久才輕輕搖一搖頭。站在他身邊的和蘇心中暗歎一聲,隨即舉手取過桌上茶壺,但一試溫度,卻嫌稍冷偏寒。見他顯出躊躇,風胥然不由眉頭微展,「朕還沒到七老八十,哪裡就在乎這一點半冷不溫的茶水……」 聽胤軒帝微笑開朗,和蘇心中稍安;但話未說完語聲竟止,執壺的手頓時停在半空,和蘇本能地循風胥然目光看去。只見花徑上轉出一道水色身影,和蘇手上猛地一顫,水線晃動,竟差一點使茶水溢出杯外。 衣袂當風,步履從容,「天水無岫」地正裝袍服襯托出青年似乎是與生俱來的高貴和優雅。 一步一步,這個自十月二十八日晚靖寧親王入澹寧宮密談以來,擎雲宮便時刻等待著他現身的男人,就這樣靜靜站在了胤軒帝眼前。 「你現在得意了?」 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微微抬眼,目光瞥過終於打破沉默的胤軒帝神色,柳青梵黑眸中訝色一閃,隨即輕笑起來:「我很滿意,皇帝陛下。就算在擎雲宮裡,這個時節能喝到這般滋味的『雲煙霧露』也是相當難得的了。雖然人常說嘗好茶如飲美酒,卻不想青梵竟也會因之忘形而不自知。」 「柳、青、梵!」一股慍色迅速佔據住眼角眉梢,風胥然努力呼吸定神,卻還是忍不住狠狠一拳擊上堅硬冰冷的石桌桌面。 微微低頭,瞥一眼被胤軒帝拳風掃落,在地下跌得粉碎地青瓷茶杯,青梵頓時輕歎一口氣。隨即揮一揮手,向被風胥然咆哮驚起,正不斷往玉波亭中遠遠看來地和蘇示意無礙,這才從桌上茶盤裡重新取出一隻杯子斟滿,推到風胥然面前。「不過雲霧茶的特性。向來是宜溫不宜寒。方纔那杯擱得冷了,就潑掉倒也不可惜——皇上不妨嘗嘗這杯試試?」 「朕沒心思跟你喝茶!」隨手一甩,茶杯再次掃落,然而目光對上青年秋湖般澹泊而深沉地平靜眼眸,胤軒帝眉頭一皺,卻是本能地強按住將欲噴薄地怒火。鷹目凝視柳青梵,卻見他只是再取過一隻杯子斟上茶水,又一次推到自己面前。風胥然壓低的嗓音頓時透出一股強烈的危險氣息。「朕不想跟你喝茶。柳青梵!你知道朕在說什麼——」 「自然。皇上可是在說得意?是的,當然,青梵當然得意。」 不意外風胥然聞言瞬間抽緊下頜的陰沉面容,青梵微微笑一笑,拎過茶壺將自己的杯子斟滿,隨即將茶杯湊到唇邊;卻不即飲,杯口上一層輕薄水霧裊裊升騰。頓時模糊了其後黑眸中的光彩。「雖然用了二十年時間,但終於達成了這個結果。二十年來,第一次可以安穩入睡,第一次放心地知曉凡事有旁人妥當料理,一切無需**心……我真想不出世上還有什麼事情會比這個更讓人愉快。」 一貫沉靜地語聲,平淡地語氣中帶了一些輕快地上揚,讓一身水色袍服的青年唇角邊笑意看起來十分的真實。風胥然皺緊眉頭,雙拳在袍袖下握了兩握:「柳青梵。朕不想喝你的茶。也不想聽你說笑。」 「我並不明白,為什麼皇上會以為青梵在說笑。」擱下茶杯,水色袍服的青年十指交叉。抬頭看向胤軒帝的目光中透出不加掩飾的不以為然。「我不是傻瓜,當然知道二十六年來誰在心心唸唸惦記著我地性命。從來斬草必要除根,但既然生就了這一身血脈,就少不得多費些心思盡量讓它延續的時間更長久——至少,在這個身體自然老朽到不堪繼續之前,我希望它按著自己本身的規律循環流淌,而不是被任何外來的力量打斷強迫中止。只是,二十六年時間實在很長,非常長,無論何等強韌的神經,緊繃了二十六年都差不多要達到極限。在這個時候終於得知自己從此可以放下心事,可以不用再擔憂睡夢中不知會有誰來取了我的腦袋,自然是滿心的歡喜,也是前所未有的輕鬆自在。」 說到這裡,青梵頓一頓,取過胤軒帝面前地茶杯雙手奉上風胥然。見威嚴君主只是狠狠瞪視著自己並無動作,青梵嘴角輕揚,扯出一個微微無奈地笑容,「皇帝陛下,柳青梵不過是平常人。擔驚受怕了二十六年,雖然現在危機已解除於一旦,可回想一想這些年來的種種,如何不覺今天的一切都好像做夢一般?」 「擔驚受怕?」嘴角撇出一抹冷笑,風胥然重重地「哼」一聲,「說得倒像是真地一樣!這世上會有你柳青梵……不,君無痕害怕的東西?而且,還怕了二十六年。朕還沒老到耳聾糊塗,竟幻想能聽到『害怕』兩個字從你君無痕嘴裡說出來吧?」 「皇上說得不錯,聽的也很真切。柳青梵確實是在說『害怕』兩個字。」微微笑著,青梵眉眼略略低垂,臉上表情卻是十分的安定平和。「二十六年,從看到君家別院化為一片火海開始,我就沒有哪一天,沒有哪一刻不在害怕。皇權至高,而柳青梵不過草芥微命,全仗著一點過人的運氣,僥倖逃過了一次又一次,二十六年來幾乎隨時都行走在生死一線。如果,不是因為心中這一點始終存在的『害怕』,如果不是從來仔細小心,不敢有一絲疏漏、出半點差池,今天,青梵就絕沒有機會與皇帝陛下這樣地對坐品茶了吧?」 「呵,青梵這話,難道是在說自你第一天踏進擎雲宮,來到朕跟前之後,就從來沒一刻不存著敬畏的心意嗎?可是看你的行事,二十年的言行舉止,你哪裡顯出過一絲膽小畏怯了?朕看你可是從來都膽大的很,就是偶然被迫順從了朕的某些決意,也從來都沒有將自己放到比朕低一等的位置上去吧! 青梵微笑展眉,雙眼毫不閃避地迎上胤軒帝目光:「自然不能把自己放到低一等的位置上去,因為任何的自輕自賤都會直接斷送掉我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唯一地機會。委曲求全不是低三下四,為了保存性命。本來就應該在有必要的時候屈膝,我絕不會因此感覺有什麼不適。但,若是真正承認自己低人一等,那就連自己也會對自己不齒,更配不上赫赫君家這樣驕傲的姓氏!」見風胥然眼中驟然一道閃光,青梵不覺笑容越發愉悅輕鬆,「不錯,風胥然。我是時時都在害怕。但我真正害怕的。只是皇帝一念生殺的無上權力。從來都不是君王本身。」 被那過分自然的微笑逼得轉開頭去,風胥然無意識地端起茶杯似乎想定一定心神,聽到這一句卻是猛地抬頭,手中握著的茶杯發出「卡嗒」一聲輕響。「什麼意思,君無痕?!」 「風胥然,當初將我放到太子太傅那個位置,除了順水推船承一承柳衍的心情。除了平衡一眾皇子穩定承安朝局,你真正想觀望地,始終還是我吧?君氏一脈,並有天命者地預言,偏偏遇到地是你這樣的自尊倔強。因為先前對影衛的微小疏忽而落下這一點遺患,未曾取得完勝的結局,傲氣如你自然不肯不戰而定勝敗——由此看來,倒是我君霧臣之子的身份讓我撿到了一個絕好求生道路。為了活命。也為了引起注意增加自己的籌碼。我處處顯出非凡特異;而為了爭這一口氣,你也處處容我顯示賣弄,凡我對朝事有所建言。必定當著眾人一一採用。你看著我一點點建立自己的威望,甚至自己幫著擴大我地力量和在朝野的影響,因為在你心裡,與他的爭鬥從來沒有結束,而我就是親眼見證,並且用自己的經歷來確認你不愧北洛之主的君家人。」 說到這裡,青梵輕笑一笑,搖頭歎息道,「風胥然,不,胤軒帝陛下,我從未害怕過你本人,因為我心裡始終敬你。拋開了那些針對我君氏一門的血腥無情,你是我見到過的最出色的君主,也是心智、手段、自制力和自尊心最強地人。如果不是對君氏一脈地心結,我還可以說,用海納百川、寬宏大量來形容你的心胸襟懷也不算多少過分。這樣的人值得我尊敬,這樣地對手更是值得動用全部心機去與之較量的。」 望著青年真誠坦率的神情,內心更知道此刻根本無需作偽,風胥然還是冷笑著輕哼一聲:「是這樣麼?從君無痕嘴裡聽到如此之高的評價,朕還真有些誠惶誠恐。只是,青梵自己不覺得可笑麼,成王敗寇,佔盡了一切上風的你先說自己害怕,現在又對朕講這些?今天這樣的結果,朕不需要任何人安撫,但也絕不想聽到任何人對著朕自鳴得意!如果為了那些所謂的『擔驚受怕』想要報復,如果真的想用這樣的方法來侮辱——柳青梵,別以為朕現在就沒手段殺你!」 輕笑著搖一搖頭,青梵端起茶杯淺咂一口,隨即正色斂容,目光直視胤軒帝。「風胥然,我說過我敬你。既然敬你,就絕提不上什麼侮辱,因為那等同於侮辱自己。我只是認為有些話,終於可以放心說出來而不是繼續一如之前二十年的心照不宣,對你,還有對我自己都更好。何況,風胥然,縱使年齡相差一倍,二十年相識相交,你我不妨稱為知己。對於你,我從不會以為會甘心交出權力而不留一後手自保;如果你要殺我,自然就有殺我的手段。畢竟,這個擎雲宮裡,這個承安京中,乃至放眼到整個北洛,能為你利用、肯為你利用,敢為你一言一動死心賣命的人無窮無數——不論你是不是北洛的最高君王。」 聽到青年低聲附加的最後一句,風胥然微微一怔,隨即卻也不自覺地緩和了面容。稍稍勾動嘴角:「說到利用,說到數十年的安排圖謀,你柳青梵的手段也不差啊!林間非、徐凝雪、軒轅皓、多馬、韓臨淵、,司文、司廷、若璃幾個更不用說,就連一個宦官李善都能在多少年前就瞞過了朕的眼睛調教培養,到今天一舉為你所用!」頓一頓,銳利鷹眸微微瞇起,嘴角邊冷笑森森,「當然,你做的最漂亮的,還是對司冥那個孩子——先是選他做了自己在擎雲宮安身的基石,再是二十年精心的教養讓他不惜悖逆君父,但在那孩子心中。你卻始終是艱難苦困只為玉成於他的太傅、『擎雲宮中唯一真心相待之人』。柳青梵,能將人地真心利用至此,你也算是極致了吧?」 「利用?或許。畢竟最初的時刻,我只想活得長久安穩,只求一切有利於自己。」 對胤軒帝充滿惡意的指責並沒有立即反唇相譏,青梵只是輕歎一聲,隨即微笑抬首,「但如這樣說。皇帝陛下又何嘗不是事事皆在利用青梵?十三登太傅。十五舉會試。十六議國策,柳青梵一身,難道不被皇帝陛下利用得徹底?就像我先前所說,自到擎雲宮中,為了活命,為了活得更久更好,青梵機關算盡。利用之眾自以為無人能及。但相比於陛下行事見機用人施政的志氣、野心、膽識、氣魄,卻不過是溪流之於江海。初時也曾經氣盛,以為自己處處得勢,但後來細細回想,才知道何謂『不知者無畏』——柳青梵多少作為,胤軒帝無不知曉;柳青梵多少心思,胤軒帝無不瞭解。正是因為清楚彼此的身份,也願意為陛下所利用。所以才有權力取得被利用之後的種種特權。君霧臣的血脈到底不曾讓陛下失望。一句『不過如此』始終未能說出口,是青梵活命至今的根本。但這二十年暗鬥交鋒,卻也讓陛下十足快意了吧?」 「快意……朕實在是很後悔。沒有在見到你之前就乾脆殺了你。」見青年聞言揚眉,風胥然表情越發陰鬱,「什麼『立於萬世之帝前』地天命者,我命由我不由天,朕從來就不相信那些愚弄人地鬼話!不過是泥塑木雕,至多加了些金鑲玉嵌,就能決定這萬里河山地歸屬,就能否定朕苦心經營的一切?朕是皇帝,靠自己力量走上皇位,將這個國家推向繁盛的天子!朕的功績天下人見之,何必要向一個滿腹心機、奸詐狡獪的小鬼證明——」 早知風胥然的脾氣,對他的種種心思考量也是瞭然於心,青梵自然聽得出他言語中地情緒發洩遠甚於憤恨。但,雖然此刻兩人之間已是罕見的坦誠,更說出許多鬱結心頭多年的話語,但聽到這一段,青梵還是驚訝地瞪大雙眼,更為胤軒帝對自己咬牙切齒的稱謂形容忍俊不禁,頓時朗聲大笑了起來。「風胥然……胤軒帝陛下,雖然這一點是事實,但我可從沒有指望你真的承認,見到了我,見識我的能力才華,你就一定不會捨得殺我……」 笑聲戛然而止。兩人相對一眼,同時想到五天前那悄然間便已天翻地覆的一夜。沉默片 梵用力扯一扯嘴角方才淡淡開口道:「不論如何,你『有子如我』,我分得清其中多少真心。今天這樣地結局……其實再好不過,雖然,走到這一步不是我地本意。」 胤軒帝也默然不語,臉上顏色迅速變化著,半晌,重重歎一口氣:「柳青梵,不,君無痕,你就是太聰明,太像君家的人,卻又在太多地方太不像。」見他聞言凝目自己,風胥然輕輕搖頭,嘴角揚起一抹無奈又感歎的微笑,「算無遺策,連自己也能推上棋盤,為地是給自己掙一條活路,可是從來又都給對方留有餘地。委曲求全不是低三下四,為達目的不在乎陰謀陽謀,但你從不教導自己的學生詭計詐術,指引的每一條路都是正大堂皇。君家的血脈,你好像是天生就習慣站在這朝堂,不在乎個人的功名利益,只有這土地上一切黎民百姓才是你心頭之所繫。然而朕卻從來都看不到你從開疆拓土、國富兵強、百姓的樂業安居裡得到任何真正的樂趣,也看不到你為了四海昇平、天下大統的輝煌前景而有多少執著、滿足、快活,好像在於你一切原本就該如此,你不過是順應著天地神明的意志盡到自己的職責。無痕……不,青梵,二十年來朕看著你,看著你一步一步,在朝堂、在北洛施放自己的才華。朕看得到你的能力、心機,也看到你手段日益的高妙圓滑,可是朕卻越來越不懂你。二十年,除了見到那些孩子你會露出欣慰滿足的表情,朕不確定你還會真正在乎什麼。人必有所守護,方能有所堅持,君家人就更是如此。可是青梵,朕實在不知道。除了單純地『為了活著』,這個世界上,你究竟想要什麼?」 不敢置信地瞪視著神情坦然的君王,隨著風胥然話音重重落地,青梵終於從原本安坐地姿態完全站起。 人必有所守護,方能有所堅持。 人必有所牽念,方能有所成就。 忽忽二十六載,異世而來的一縷孤魂。雖然以自寄身得命的軀體裡繼承的最不凡的血脈迷眩了世人的耳目。卻是在這個世界有生以來的第一次。被人徹底道破了那真正刻印在靈魂深處的東西。 「朕曾經說過,朕更喜歡你是柳青梵,因為比之君無痕,柳青梵有更多複雜地心事,也有更多少年生機地情感。柳青梵有無法不顧忌地人和事,有不能為所謂職責、責任就選擇犧牲的情感;柳青梵喜歡詩詞歌賦,講究風流文采。能與好友把酒言歡,能為親朋銳身赴難。柳青梵在朕面前,是同謀,是諫諍,是不可或缺的輔弼股胘,是朕必須打起全部精神去獲取尊重、肯定和臣服的最特殊之人,同時也是他的孩子,是那個影響、改變、決定了朕這一生的人留下的唯一血脈。無論這個時候朕稱呼他『青梵』還是『無痕』。如果說。在朕心裡,從來都是保存你比除去你地心思多,青梵你相信嗎?」 隨手端起桌上茶杯。就著早已冷透的茶淺淺呡一口,胤軒帝隨即抬頭,與水色袍服的青年靜靜相對的眼眸裡,是一種異常沉靜的坦然和知悉。 微微笑一笑,沉默半晌,青梵才緩緩張口:「……當然。如果不是這樣,世上早已沒有了柳青梵。就像我說過的,真正讓人恐懼的,只是一念生殺的至高大權。」 「既然這樣,如此聰明地你,為什麼會讓朕容不下?二十年協作爭鬥,彼此機關算盡,可以說是世界上朕唯一地知己,為什麼明知道朕最芥蒂什麼,明知道朕所要的不過是一個保證,一個甚至連屈服都說不上的低頭,你卻終於不肯合作。你不讓朕懂你,也不讓朕牽制你,甚至連君臣相處最後地底線、君家一系的血脈傳承也毫不在意——青梵啊青梵,是你在逼著朕向你動手!」 微笑,無言。看著胤軒帝眼中的自己,青梵沉默良久,終於長長一口歎息:「君家一系的血脈啊……真的讓這樣特殊、這樣與眾不同的血脈百千年地流傳,難道皇帝陛下就不會擔心『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麼?」 「你這是說……」風胥然聞言一怔,凝視青年眼眸,臉上神情變幻,緩緩地,眼底流露出若有所悟的神色。「可是……」 微笑著,青梵閉上眼,深深吸一口氣,隨即靜靜開口向風胥然道:「胤軒帝陛下,你不知道柳青梵要什麼。其實,是最簡單不過的東西:半枕松風,一塘秋色,二三知己,滿目閒情——二十年所求,如今其實皆已在手。可是,就是這樣的所求,」轉過眼,視線投向清風徐來下波光粼粼的大湖,「卻是你風胥然給不了的東西——因為你永遠不會真正理解這樣的旨趣,所以,你給不起。」 「那司冥,那孩子他就給得起了嗎?」被青年語聲中淡淡的輕蔑刺激得一口氣噎在喉頭,風胥然瞪視著他背影的雙眼中冒出火一樣的光彩,「也許現在他能給你的,可是你別忘了,他終歸會是皇帝!有些東西,他一樣會容忍不了;那些現在他可以不在乎的東西,五年、十年,終歸會成為心病和芥蒂。或者不是他,但一定會是那些真正為朝廷、為君王考慮的人的死結!」 低垂下頭,像是注視著亭前湖中的游魚,胤軒帝卻分明看見背身而立的青年肩頭微微的,越來越快、越來越劇烈明顯的聳動。「風胥然,你不信我,可是連司冥你也不能相信了嗎?不過沒關係,你不信,只要我相信就可以。」 「你說什麼?」 「我信他。」倏然回轉身,幽深沉靜的黑眸閃出精亮的光芒,素來平和的面容上竟是從未見過的神采飛揚。定定看著眼前似驟然煥發出光彩的青年,風胥然一時只覺再轉不動視線。「人必有所守護,方能有所堅持。同樣的,之所以始終堅持。是因為知曉所守護地價值。即使沒有他的力量,柳青梵也能保自己一生平安,可是,他用最無可爭議的事實證明,他不僅有保護者的意願,更有保護自己所珍視一切的實力!」 踏近一步,柳青梵嘴角笑容深刻,「從奚山大營、京畿軍務的調動。到五城巡檢、京城禁衛的佈置;從朝廷宰相台以下各部的指揮。到神殿教宗地配合調度。從內城禁軍與鐵衣親衛地交接,到新地內廷總管提拔委任,柳青梵全沒有用半點心思。從東方一望無際的草原,到北海綿延深遠的海疆,百姓對冥王無不衷心敬愛崇拜,京城內外、朝野上下對靖王的擁戴支持,聽到皇上不日將立太子時的眾志一心。這些全都不是柳青梵去鼓動宣傳。風胥然,就算那一夜你不肯放手,這個國家、這片土地、這斯萬億兆百姓民心,都早已經握在了他的手裡——這就是他的實力,他能比任何人都更自信坦蕩地根源。柳青梵不會成為風司冥的心結,更不會成為風司冥的阻礙,因為二十年相知相 司冥能夠讓任何人。包括柳青梵在內。給與絕無保他有這樣凌駕於凡人之上的氣度和胸襟,而這,也是君無痕所以給予誓約。」 眉眼微垂。青年臉上一片寧靜柔和,雙唇輕動,吐出彷彿夢幻歌唱的語言:「Onemyin 沉默半晌,風胥然終於從忡怔中回神,目光掃到青年腰間垂下的那枚熟悉至極的藍玉,隨即緩緩上移,一直看到他寧靜地面容。「風胥然,我很高興——是你又一次幫助我確認了自己地內心。二十年,你做一場豪賭,我也做一場豪賭。帝王無情,而凡人有心。我習慣做一切最壞的打算,但始終相信真心能換來真心。我無所牽掛,也無所他求,我只想守護我所珍視的,而這本身就是君無痕地歸依。」嘴角揚動,浮出一個異常輕快的笑容,「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這一次未嵐別院,我沒有做任何事先的計劃安排。」 「沒有?」風胥然聞言一怔,但隨即也露出一個瞭然的苦笑,「不錯,你武功超群,身體百毒不侵,除非自己動手沒人取得了你性命。即便是沒有那些道門的影衛,單憑你一個人也足以從任何困境裡脫身。朕縱然事後指鹿為馬,把你的死訊昭告天下,也不過是將『柳青梵』的虛影剝離出朝堂。若你有心,隨意換個身份、容貌,一樣登得了殿閣進得入廟堂,朕拿你原本就無半點辦法可想。所謂孤注一擲……不過,無論朕如何對你,因為司冥那個孩子,你也不能拿朕怎樣。要成全他的天倫孝,萬世之君的無上聲名,你不會做任何危害到朕的事情,甚至還要花費心力杜絕將來發生這種事情的可能,朕說的,沒有錯吧?」 「風胥然,我不喜歡這樣的挑釁。而且,現在的我們,也沒有這樣做的必要。」搖一搖頭,青梵轉身看向湖水,「雖然,你說的不錯,你我之間,本就是彼此牽制、不輸不贏的死局。」 「彼此牽制,不輸不贏……」輕聲重複一遍,風胥然方才低低笑了起來,「說起來朕還真是可笑,一味問你真正在乎什麼,卻把就在眼前的都忽略了過去。只是,就算明知道這個牽掛,朕也絕不可能攻向這個唯一的弱點。因為那孩子也是朕的弱點,為了將他帶到這個世界上又無辜冷落的那幾年,這一份真正的歉疚,只怕是一輩子都還不乾淨。他說,教導之恩或勝於生養之德,那孩子大概不會知道,這一句的鋒利,刺得穿世界上任何盾甲。」 微微瞥一瞥並肩站在自己身邊的君王,柳青梵突然注意到那背板微微的僂。心中微動,頓時轉開視線,口中卻是不自覺輕喃:「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我畜我……」 「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隨口接上,風胥然微笑輕歎,「這一曲《大德歌》,大陸流傳千年的民謠,其實也不過三百句,朕總零零散散地記不全。可朕卻記得青梵在這幾句下的批語;『為人父者,必懷慈仁之愛畜養其子。撫循飲食,以全其身;及其有識,嚴居正言,以先導之;及其束髮,延授明師,以成其技。成年見志,請賓冠之,血脈澄靜,娉內定之;信承親授,無有所疑,聽其微諫,無令憂之,此為人父之道也。』對司冥,朕不曾親懷仁慈之愛,養之育之。但朕把他交到了青梵你的手裡,雖說這些年還是多少為難了他,有這一條,是否也能算是盡到了人父之責呢?」感覺到身邊人的震動,張一張嘴似要開口,風胥然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淡淡的惡意,「不過,這樣一說,朕倒是想到了。對兒子,朕再不盡責,也總比君霧臣強得多;朕雖然多有偏心,到底不曾拋棄哪一個於不顧。」 「風、胥、然。」全無道理的對比爭勝,青梵只覺啼笑皆非。剛要反駁,然而一眼看到髮冠下、鬢角邊斑白點點,一時卻是啞然。深深吸一口氣,「話豈能如此……」 「雖然父子連心,青梵也不必就此為他說話。」乾脆地打斷,風胥然逕自邁步出亭,在湖邊一塊淨滑青石上坐定。抬頭遠眺,湖水上陣陣清風迎面,雖帶著些許寒意,卻讓人精神為之振奮。「其實朕早已經想通了,『功超先祖,青出於藍』,司冥的才識氣度,原本便是一路艱難坎坷、驚風密雨裡走來,就是朕也不能不服氣。身為人父,誰不願見子孫更勝於己;古來為君,又有幾個能有福分弄兒飴孫,安享天年?朕已經老了啊!雖然旁人不覺,我還能不知道自己的精力體力?接下來的事,原是時間放手,讓年輕人自己去做了。」 風胥然語聲誠摯,抬頭見他臉上也是同樣的怡然,青梵微笑一下,「若皇帝陛下能這樣想,則真開闊通達,是靖王之福,青梵之福,也是皇上自己之福了。」 「是這樣麼?」風胥然微微笑一笑,眼底卻有一道異樣精光緩緩升起,「不過,雖這樣說,朕到底有一樁心事,始終糾纏在心裡。若不能解脫,若朕看不到青梵為朕解脫,只怕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真正安心呢。」 青梵心下微凜:「今日皇帝陛下與青梵坦誠相見,有任何心事,但請吩咐。」 「一個月後,是朕六十歲的壽辰。」風胥然靜靜微笑著,「方纔大祭司和烏倫貝林來稟報,這一次萬壽節來賀的各國使節裡,將會有西陵國主,上方未神。」 青梵心中驚如擂鼓,臉上卻是分毫不動,只聽胤軒帝繼續言道,「或許朕的這個心願從沒有向任何人透露,但朕真的希望,交到自己子孫手裡的,是一塊已經掃平了各種威脅、完整而無缺陷的國土。然而,心疼幼子人之天性,胤軒十四年以來大凡戰功都是靖王立下,朕終不願見他每每親冒雨矢,置身難測的危險。」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 「朕想做個安心的太上皇。」淡淡抬眼一瞥青梵,風胥然臉上滿是似笑非笑的神情,「或者,朕還會剩下多少時間,青梵願意與朕再賭一賭?」 注視著胤軒帝悠然自得的神情,青梵沉默片刻,終於揚起一道意味難言的微笑。 「好!」 為人父者、必懷慈仁之愛,以畜養其子,撫循飲食,以全其身;及其有識也,必嚴居正言,以先導之;及其束髮也,授明師以成其技;十九見志,請賓冠之,足以死其意;血脈澄靜,娉內以定之,信承親授,無有所疑;冠子不言,發子不笞,聽其微諫,無令憂之,此為人父之道也。詩曰:「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 ——《韓詩外傳》卷七 浟優書猛 uuTxt.COm 荃紋自板月鍍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四章 高台誰解望承安(上) 字數:11539 軒二十六年十二月四日,萬壽節。 北洛皇帝,風胥然六十歲生辰。 數不清的華美絢爛的禮花,在承安京上方似無窮無止地接連不斷綻放,璀璨奪目的光彩將黑夜照亮如白晝。古老的皇城中熙熙攘攘,由日入夜的慶典集市上,到處是人們的歡聲笑語。從城東南繁華的街市燈會,到西北暢柳湖的無數畫舫遊人,整個承安京都沉浸在節日濃烈而由衷的喜慶氣氛裡。隨處可聞信口由心的小令長調,比比則見走方藝人們鼓角歌吹的賣力演出,混合著熱烈喧騰的人聲,共同譜奏出一派盛世的音響。縱使是在最肅穆莊嚴的神殿神宮,這樣的夜晚,似乎也被渲染了人間的歡喜;能阻擋屏蔽下泰半凡塵俗世聲息的高廣深宏,此刻也舒暢了懷抱,接納那遠遠傳來的笑語笙歌。 身後的腳步終於停止,靜默著佇立在窗前的上方未神緩緩伸出手。果然,在精雅窗格閉合的一刻,等待良久的聲音由耳邊傳來:「皇上,您到底在想什麼?」 回轉身,上方未神靜靜地注視精確地保持著兩臂距離的鎮國大將軍、西陵定王。雖然自進入房間之後自己便直接走到窗前,凝視窗外再不曾回望過一眼,但從最初步伐急躁而凌亂的亂轉亂走,到片刻之後漸漸恢復慣常的有力穩定,已經完全足以說明身後之人的心情。這一句平靜的聲調語氣,就好像只是平時朝下最常有地商討計議。就事論事詢問自己的看法心思——而全不帶任何可以想像的質問。 微微笑一笑,念安帝目光在上方雅臣身上緩緩移轉:這個弟弟、臣子,滿朝上下最忠心的左膀右臂,一國之中地位僅次於自己的人;這麼多年的磨煉,當初的衝動、熱情、天真都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與三十五歲年紀、當朝柱國地位相配合地沉穩成熟。那雙毫不閃避直視自己地黑色眼眸,冷靜目光中分明透露出不可動搖地堅定,以及必定達成心願的執著……這樣的神情。就像自己曾經想像過的。也許。上方雅臣才是最適合那個位置的人。 但,也是最不可能坐上這個位置的人——微笑不變,上方未神紫色的眼眸裡光芒卻是倏地一冷。 「我到底在想什麼,雅臣應該很清楚啊。」 雖然是見慣了地極平靜的微笑,上方雅臣心中卻是一凜,面上的表情更是猛地抽緊。「可是,皇上。你——」 靜靜注視上方雅臣在身邊握緊的雙手,極力想要控制身體卻無法掩飾的微微顫抖,以及青年臉上、眼中將要迸發出來的火光,上方未神心中暗暗歎息一聲,隨即轉身,目光透過澄淨的水晶玻璃遠遠地投射到猶自溢彩流光的承安夜空。 相比於八年前一入夜晚後地絕對安靜,今日地太阿神宮確實充滿了身在人間的歡鬧。但神道重地,到底只是能望見煙火、聽見笙簫。腳下能感受城市中心遠遠傳來的微震。而不是真正撕破寧靜、沸反盈天地喧囂。事實上,這裡應該是承安今夜最安靜的所在。那場在擎雲宮中引發、勢將席捲整個西雲大陸的巨浪大潮,只有風暴中心的此處。隸屬於神宮又闢作接待西陵使節的使館,本身具有最高神道尊嚴不容侵犯亦不容世俗隨意打擾,才可能享有這樣片刻的安寧——只不過,此一刻安寧的表面下,同樣也是滔天的波瀾吧? 聽到身後上方雅臣戛然止於途中,像是一時再找不到字詞繼續的話語,念安帝嘴角輕揚,又勾起一抹淡淡笑意。「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何況是金口玉言的一國君王。而且,今日是當著天下各國使者做出那樣的舉動,事情已經再不可能更改了吧。」 「您——」吃驚地瞪視語聲平靜的念安帝,上方雅臣無語,下意識肩膀緊夾,狠狠捏住了拳頭。望著微微含笑,神情間全然自在輕鬆彷彿一切再無異常的君王,上方雅臣忍不住用力眨動兩下眼睛,思緒卻是不能控制地飛向之前胤軒帝生辰大宴上那一幕。 胤軒二十六年,北洛國主風胥然六十歲大壽。這即使是尋常百姓人家也極其重視的頭一等大喜,對於併吞強敵、國力如日之升的北洛,更不是西雲大陸哪一個國家能夠輕忽更敢於輕忽的大事。原屬大陸三強的北洛,自胤軒帝風胥然即位以來,平本土、拓海疆、革舊弊、立新政、興農商、強甲兵;大開迎來利往之門,盛集天下之所有;禮敬各方有識,舉賢用能,不拘國籍資歷;二十餘年經營,使物富民強,國力漸漸凌越大陸諸國之上。而胤軒帝第九皇子風司冥,赫赫冥王一代將星英武蓋世,親手打造出的雄兵所向披靡;以兩年不到的時間,不但攻打下號稱「武備天下最」的東炎,更將一切人心收服,把御華王族七百年統治的草原徹底納入北洛的主掌——北洛的版圖,已經遠遠超過了大陸千年以來有史所載的國家疆域的極限;而吞併東炎,結束大陸維持了兩百年三強鼎立的局勢,北洛的實力、影響,更是讓所有國家王族震動驚心,將目光集中於北洛不敢稍離。所以,當出戰東炎兩年、收服平定了草原的靖寧親王重新回到了承安朝堂,當胤軒帝六十大壽萬壽節,以最寬容友好的姿態盛邀摩陽山大神殿使者與各國使節觀禮歡宴,承安,成為大陸有史以來聚攏起最多國家王族的城市。各國使者包括眾多王族濟濟一堂,各國使團的人數、規模,甚至超過了史書記錄千年之初摩陽山西蒙伊斯大神殿落成時的盛況。 大陸的禮儀,各國王族同出神明一脈,兄弟姐妹之邦。國主生辰自當祝賀。但千百年來,諸國彼此爭強,分分合合時友時敵,神明教導的行事規範親族禮儀,在許多國家、場合都早被廢置拋棄。各國間保留至今地基本的往來禮節,只有他國君王的登基、大婚、立儲、崩喪時的國書致詞。而近兩百年來西陵、東炎、北洛的三強並立,使眾多勢微小國各自選擇攀附,藩屬有別下原有少數的姻親亦皆絕斷。相互間平日往來更是少之又少稀之又稀。直到西陵北洛太寧會盟之後。西陵念安帝、舊炎鴻逵帝先後為冊立儲君遍邀各國使臣。許多斷 的國家才有了多年來第一次最淺表的接觸。而兩年劫掠藩屬與鄰邦,造成數國王族喋血宗室動盪,念安帝由此倡領諸國,西陵首領聯軍與北洛風司冥配合作戰,力復各國所損宗廟舊觀,人稱「廣寧軍議」,則是大陸最近也是最重要地一次諸國合作。但。相比於目前大陸所有大小百餘地國家數量,真正參與了「廣寧軍議」地國家仍舊只在少數。然而這一次,胤軒帝自五月間向各國發出邀請的國書,到十月末靖王還京時已有包括部分舊炎草原部族首領,離、、衛、申、越、雍等十一個國家上百名獻禮賀壽的使節聚集到了承安,其中王劉淙、申王蕭、雍王魏坤都以國主之尊親率使團到賀,離王則以國儲王太弟姬宮為賀壽正使——六十歲,就算堪稱高壽、人生大喜。也僅僅是一個生辰而已。而各國非同尋常的鄭重其事。才反映出面對強大的北洛,大陸諸國王族此刻真實的心情。 作為最先訂立和約的盟友,亦是至親至近地姻親。而三強今去其一的大陸時局,使西陵和北洛的關係走到了一個異常重要而微妙的關鍵。因此念安帝上方未神將親率西陵使團到承安向胤軒帝賀壽道喜的決定,在暗潮洶湧的大陸諸國間越發注入了一道方向不明然而勢道強勁的激流。但從禮節禮儀上,念安帝和胤軒帝雖同為大國君王,由於兩國的姻親,上方未神卻要比風胥然明確地矮下一輩,親到賀壽正在情理之中。發出國書,將國事委託給長兄忠孝親王上方日宣後,念安帝便率領使團正式出訪。而北洛一方,則對念安帝地親自到來給予絕對地重視,一切承應接待規格皆是最高,並將太阿神宮所屬偏殿整理作為西陵使團在承安的處所——這樣的態度,比之於其他親自到賀地國君自然不免厚薄之議,但千年神之西陵,積威余烈猶在,而整體國力之強也絕非他國能比。因此自六日前抵達承安,西陵使團雖備受矚目,卻也沒有引來任何真正的介懷和不滿。 今天是十二月初四,胤軒帝生辰的正日。上午風胥然在太阿神宮,由大祭司徐凝雪與烏倫貝林主持儀式祭告祖先神明,北洛全體朝臣與各國使節觀禮;下午胤軒帝在擎雲宮文安殿再次接見各國使臣、接受賀禮,晚上則是泰安大殿的大宴。胤軒帝這一次萬壽節,既在繁榮昇平之時,內外無憂,又有各國使節會聚承安,北洛自是不惜傾國之力展示強盛誇耀風流。加上民間自發的慶賀活動,直打造出一副盛世輝煌、雄視天下的傲氣豪情,使人在承安的每一日每一時,都能感受到北洛人自心底透露出來的那種自信。到今日夜間大宴,萬壽節諸般活動既到高潮亦近尾聲。只是親眼目睹這一場榮耀宣赫,就是自以為早已見慣了人間繁華的上方雅臣,也由衷感歎北洛的強大。而再一次切近地觀察到北洛朝廷上下的一統一心,天家王族在百姓心目中崇高威望,上方雅臣更是不能不承認,相比於上方漠歌「暗流」所傳回來那些敘述簡單的平板文字,這一趟承安京……果然走得值得。 只是,上方雅臣從來也沒有想到,擎雲宮中大宴,不是繁華高潮的結束,而是真正巨變的開始。 「熊筋虎骨,春秋鼎盛」——這或許是慣常的恭維溢美,但年登六十的胤軒帝確實精神矍鑠,幾乎不顯絲毫老態。連續幾日的慶典、儀式,自幼習武、近年又習慣了國事壓身的自己都感覺有些稍稍的吃不消,從頭到尾一項不能遺落的胤軒帝卻自始至終保持著高昂地興致和旺健的活力,讓人無法將眼前君王和他的年歲聯繫在一起。然而。大宴之上,接受了各國使者又一輪的敬酒,並旨令由誠郡王風司廷代自己向眾使節還禮致謝後,胤軒帝將數日來一直協調軍事確保承安京各處安定、僅在今日上午太阿神宮中祭典儀式上露過一次面的靖寧親王召到身邊,當著北洛全體朝臣、當著大陸一百二十一國國君使者、當著摩陽山西蒙伊斯大神殿派出的特使祭司,宣佈正式冊立第九皇子、靖寧親王風司冥為北洛的太子。 冊立風司冥為太子——無論從身份、才能、功業,還是從朝廷上勢力、國人心目中地位,以及在整個大陸的威望。赫赫冥王都是胤軒帝諸皇子中第一人。立風司冥為北洛太子。這幾乎是理所當然。早在預計之中地結果。不過胤軒帝驟然宣佈,各國使節還是有點驚訝,就連北洛地朝臣們也紛紛顯出頗為意外地表情,顯然風胥然事先半點都沒有透露出將在生辰大宴上宣佈立儲的這件事情。 但隨機應變、因勢利導本來就是身為使者的基本要求。初一刻的驚訝過去,各國使者紛紛向風司冥祝賀。年輕而沉穩的靖寧親王含笑從容,酒到杯乾,敏捷清朗的答話、無可挑剔的舉止。展露出天降神祇般完美地氣度風華。但是,雖然終於名正言順登上了僅次至尊的地位,含笑領受著無數的奉承恭賀,一雙夜一般深黑的眼眸卻是全然寂靜無波。直到念安帝把盞行到他面前,風司冥的雙眼才終於閃出不一樣的光彩。 姻親相系的至親至近,同時也是北洛之外大陸最強,西陵有這樣的驕傲和資本將祝賀留到最後。笑吟吟地將酒杯親手斟滿,上方未神紫色地眼中閃動出意味難明地深深笑意。看年輕親王毫不遲疑地連續三杯酒漿入喉。念安帝面帶微笑。以泰安大殿無人不聞的清越嗓音清晰而響亮地說道:「不曾想到是這樣宣佈,倉促之間也沒有準備下這一份賀禮——不過,幸好隨身帶著一件東西。就送給冥王,做冊立儲君的進賀。」 手足同胞三十餘載,協理主政、聽命用事整整九年,上方雅臣以為自己比任何人都更瞭解自己所追隨地君王。然而,風司冥太子冊立的消息從胤軒帝口中吐出開始,閃爍在那雙曾經被斥指為妖魅顏色的紫眸中的光芒,讓自從淇陟啟程就始終沒一刻真正安穩的心為一種不知由來的莫名恐懼倏然提起。而注視著念安帝一邊含笑說話,一邊自禮服寬大的袍袖中取出一團絹紗狀的物件,看著風司冥帶一點意外表情接 隨即將其抖開,上方雅臣心中的驚駭、震動、恐懼,瞬間上升到頂峰—— 可以在掌心中輕鬆收攏,展開卻足足有六尺長三尺寬;明亮燈光下,如蟬翼般輕薄的紗綾,幾乎看得清對面人的面龐表情。紗綾四邊無數三頭鶴翩然起舞,鶴嘴銜住的玉凌霄彼此勾連,形成連綿完整不斷絕的精美圖案。紗綾的中間,西陵特有的鮮艷染料與最堅韌纖細的絲線交織出絢麗的畫面:大江奔湧、山脈綿延、土地豐沃、城市繁榮…… 直到此刻,人們才從對第一眼織物巧奪天工的震驚中緩緩抽回視線,飛轉的思緒逐漸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概念——這一幅集中了大陸最精深織紗技法,盛名遠播的西陵最高等織品「蟬雲織」上,竟然是西陵國土疆域的全圖! 從古到今,精細繪畫出行政區域,明確標注全部河流山川的地圖,遞轉呈交,只有一個含義。 何況,是從一國之君,到另一國的國儲。 一石激起千層浪,但這一次「千層浪」已經不足以形容念安帝所投下巨石的效果——從北洛承安,到西雲大陸每一個角落,滔天的波瀾。 上方雅臣已經想不起自己是怎麼從擎雲宮泰安殿走出來的。隱約印象裡,將紗綾交到風司冥手中,當年輕的北洛太子看清了地圖全貌,上方未神便帶著微笑向他與座上胤軒帝略略頷首,隨即便逕自地轉身向大殿外走去,將殿中所有的抽氣、驚呼、震動、懷疑盡數拋在身後。自己應該是沒有等西陵使團中其他成員反應,當時就追趕著念安帝一路奔出了擎雲宮。伺候在宮門外的馬車。本分忠實地神宮僕役毫無遲疑,更沒有半點多問地立即將兩人送回到下榻的太阿神宮。只是,馬車上雖不短但真不長的距離,以及進入到神宮偏殿臨時居所後屋中的無數個來回,都無法讓自己明白念安帝如此作為的真意。縱然明知眼前這個男人自登基之日,便從未將心事決定刻意隱瞞於自己,上方雅臣還是不敢相信:念安帝,上方未神。會將誓死守護的神之西陵千年基業。就這樣輕輕鬆鬆交到另一個人、另一個國家的太子——儲君。甚至不是君王的人手裡! 抬頭,慢慢地,然而執著地對上那雙從不敢真正逼視地紫色眼眸:「皇帝陛下,您到底,到底在想什麼?!上方未神,你到底想要幹什麼!」低沉地吼聲從咽喉深處發出,混合窗縫中透進地夜風。竟彷彿野獸嘶嚎。「你做了三十年的西陵太子,你是西陵唯一的國君哪!守護千年的神之西陵,守護千年的王族血脈流轉,難道不是你的使命,難道不是我們之所以誓死效忠的你在金裟殿發下地誓言?四十年,你沒有一絲一毫鬆懈,就算面臨最艱難的情況你也從來沒有放棄;為了西陵、為了西陵的百姓、為了所有真正愛著西陵的人們,你從不在乎自己如何。無所謂史書毀譽。無所謂朝野攻,甘願獨自一人承受一切苦難——上方未神,皇帝陛下。你是我們所有人真正的信仰啊!我永遠記得,金裟殿前你向我與大哥承諾,無論形態改變、世事發展,無論時間流轉,你都將永遠為西陵著想,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上方王族!你怎麼可以放棄自己的誓言,拋棄自己的信仰?你憑什麼,你有什麼權力將自己地國家、將我們地國家奉送他人!」 「永遠都為西陵著想,一切都是為了上方王族……嗎?」低低念一句,上方未神微微笑一笑,紫眸中浮動過一絲極淡的苦澀,隨即輕輕搖一搖頭。「雅臣,冷靜下來。」 「臣弟無法冷靜!」憤怒地低吼,上方雅臣黑色的眼中閃出悲哀地神采,「北洛是前所未有的強大,但是西陵……你治下的西陵,難道沒有與它稍稍抗衡的實力?難道承恩九年的西陵和承恩元年一樣不堪一擊,連交兵都不必就可以預料到必敗的結局?難道千年的神之西陵,千年的上方王族連抗爭都不用,就要以這樣軟弱可恥的方式迎接她的終結?為西陵著想,一切為了上方王族……臣弟無法冷靜,因為臣弟不敢相信,有念安帝,有上方雅臣,有無數信奉神明摯愛著西陵的人民,卻要用這樣的方式向人低頭,永遠承受膽小怯懦、連為國一戰都不能的罵名!」 靜靜凝視上方雅臣,上方未神沉默片刻,卻見那雙漆黑眼眸依舊死死盯住自己,念安帝不由又是輕歎一口氣。「想說什麼就說出來,要罵就儘管罵吧。你知道的,過了今晚,就再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平靜的語聲,一個字一個字穩穩吐出,沒有絲毫的起伏。張一張口,上方雅臣隨即緊咬住了嘴唇,一雙眼睛牢牢釘在念安帝那張美好如神子的臉上,心裡千頭萬緒卻怎麼都無法理清更說不出口。 因為,三十載兄弟,九年君臣,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膽小怯懦」,這個詞可以加到任何人身上,但唯獨,不能是上方未神! 那個在太子位上辛辛苦苦堅持了三十年的人,那個在大鄭宮中隨時隨地都挺直了背脊的人,那個在內憂外患時刻以個人的頑強堅決穩定了局勢的人,那個即位之初頂住巨大壓力下旨停戰、繼而又以絕大勇氣智慧妝扮臣下在兩國和談中為戰敗的西陵爭取到最多權益的人……他不是別人,他是上方未神,西陵念安帝!九年的親密君臣,自己如何不知對於重振西陵,上方未神花費下多少心力;自己又如何不知,對於國力日盛的北洛、恃強好鬥的東炎,念安帝用了多少心思手段從中圓轉平衡。因為與北洛四年的戰爭,原本不善武事的西陵被消耗掉主力軍隊的大半,蝴蝶谷的慘敗終而讓西陵十年之內再不能聚集起足夠武力與他國爭強。機關算盡的「太寧會盟」,低頭地同時為西陵爭取來軍事以外的巨大利益。卻不得不承擔國中頑固一派曠日持久的不滿和指責。被逼到絕境的念安帝最終使用雷霆手段清掃了一切障礙,「妖魔」的姿容被群臣恐慌的時候,自己卻看到君主在金裟殿神明面前發誓說「永不放棄」——九年,上方未神為重整西陵而不斷的努力,也對實力與野心日益上 洛不斷地試探,自己沒有哪一件不曾看在眼裡記到心 所以,無法理解,為兩國終究將由盟友走向對立。為也許是還有十年、百年。但終究勢必不可避免地戰爭無數次設想。做下一切可能安排地上方未神,為什麼在這個時候,為什麼以這樣的方式,乾脆地放棄。無法理解在這個時候,念安帝竟決意向風司冥屈膝:縱然對比北洛的如日中天,西陵似江河日下,但百足之蟲亦死而不僵。地廣物豐國富民稠的西陵,經過整整九年的休養生息,無論如何不會像連年戰事窮兵黷武,又遭遇天災民不聊生的東炎那樣,被一支軍隊、十幾個月的時間就打擊到國器震動、社稷不穩。 「……我們,不是東炎啊!我們不會一戰而敗,一敗塗地地……風司冥想要拿下神之西陵,永遠不可能像在草原上那樣順風順水。一切盡在他掌握啊!就算最終會失敗。西陵最終要走向終結,也不是現在,而是十年、百年。而十年百年之後的北洛。沒有風司冥也沒有如此多將相柱國,又怎麼可能一定就獲得勝利呢?皇上難道不是為了賭這個誰也無法確定的未來,為了將一切可能推遲到遙遠的以後而給西陵更多的時間更多的機會,這些年才忍辱負重,強按下以千年血脈流傳的尊貴驕傲,而低頭向北洛表現出友好親密,以及對盟約的恪守忠誠嗎?為什麼這個時候,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您要……」 沒有說話,上方未神一直只是凝望著表情快速變化地臣子、兄弟。聽到他壓抑然而充滿撕心裂肺痛苦地追問,和歸到最後,無法理解卻又堅決不肯背叛的低喃,紫色的眸子終於緩緩流露出複雜地眼神。「雅臣,你說過,一直都相信我。」 「臣到現在也堅定地相信皇上!」猛然抬眸,但隨即低垂下眉眼,「臣只是……只是不明白,不知道皇上心裡到底怎麼想……」 「那麼,看看這個吧。」 隨著念安帝冷靜的聲音抬頭,上方雅臣本能地接過上方未神遞來的箋紙。大鄭宮密旨專用的夾絲軟箋入手,帶來一種君臣心照的特殊信賴,然而就著燈光看清上面清俊飄灑的筆跡,上方雅臣卻是陡然變了臉色:「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樓瓊枝作煙籮,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側目窗外,上方未神靜靜將下半闕背完,嘴角邊一絲微笑淺淺,「相信你看得出來,這是誰的手筆。密旨專用,在他不過輕鬆取得;無聲無息,更無半點多餘痕跡地放在朕的御書案,也是隨意舉動易如反掌。當年大祭司溪以性命為代價,與他相約絕不主動出手滅絕我上方血統,所以才特地送來了這一封書信。其中的意思,雅臣,朕想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了。」 「可是……」 「朕所設計的,是東炎王室削弱、草原分裂,部族各自為營,或投靠鄰邦或小部聯合,縱使西北讓去一大片與北洛,卻仍有御華一姓與宋、爻、雍等瓜分控制住兕寧東南的舊炎國土。所以才有那一場諸國聯軍,朕不想讓北洛、讓風司冥在草原上得到完整的勝利。可惜,我們都低估了冥王在收攬人心、處治亂政方面的實力,誰都低估了這個不過二十五歲年輕人的實力。」淡淡笑一笑,上方未神神情中卻並沒有多少遺憾或後悔,「雅臣,就像你所說的,這些年,朕對北洛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服軟討好。以友善謙恭的態度,盡可能多地換取實在的利益,同時杜絕一切會影響到兩國盟約,引發兩國爭端不和的可能。朕從不畏懼什麼,但也是從來都不希望有戰爭。不願意看到在朕地統治時燃起戰火,也不想給任何人挑釁的機會、引起戰火的借口。大陸諸國林立已是千年來的固然,三強鼎立持續了兩百年的時間,那麼兩強對峙的均勢在精心的經營下至少也可以繼續五十年……朕曾經是這麼設想,多年來也都為此而努力。可是現在,」轉過眼,掃視上方雅臣已經拿捏不穩,終於雙手一抖使翩然飄落的箋紙。「現在。這已經是不可能地事情了。」 「可是。西陵——胤軒帝地性情脾氣。並不可能真地沒有任何理由就發動戰爭,而且是這樣的大戰。我們……皇上處處謹慎滴水不漏,北洛沒有機會,也沒有理由……」 淡淡掃上方雅臣一眼,青年威武的西陵定王頓時低垂下頭。上方未神輕歎一口氣:「有沒有想過,這樣一封通告,為什麼是由柳青梵來寫?因為他與我西陵王族的非常好感。格外親密?不,雅臣,不是這樣。」微笑著搖一搖頭,俯身將那張箋紙拾起,隨後將之放在書案上緩緩抹平,「九年,太寧會盟至今的九年,西陵北洛通商利市。兩國皆受其惠。但從中這一番出入往來中真正取得大利的。不是北洛,也不是西陵,而是聯合一氣、將觸角伸及到大陸四方的『靈台』。九年地時間。利用我整頓朝中政務,為爭取邊境山區居民安定而允諾局部開放的鹽鐵私營,將西南一十五座銅礦、鐵礦、錫礦、鹽池、硫磺池操控把持,販賣運輸,利益攫取到允許範圍的最大限度。而為了穩定國中整體局勢,也為了平復當年被逆臣凜磻挑起的江湖武林風波,不得不坐任『奈何天』剪滅了『蚩雲崖』,更任由『奈何天』將我西陵國中全部江湖勢力整個兒重新清理——身為君主,自然樂意看到那些桀驁不馴的力量從眼中消失,雖然明知前狼後虎,朕在無計可施的狀態下還是選擇引猛虎滅豺狼。只是雖不後悔,終知埋藏隱患,所以盼望在兩國均勢制衡之下,維持住此一時的安寧。胤軒帝……從他登基即位起就知道是怎樣野心勃勃的皇帝,這樣一個人,如果真地下定了決心,那誰也躲不過、避不開。」 「皇上……」 「北洛國力強盛,朝野軍民齊心。風司冥能征慣戰,麾下更有眾多將才。我西陵雖然富庶,疆域廣大,但武備不及北洛是一,軍中朝中將才缺乏是二,而更關鍵一點,是當年蝴蝶谷慘 至今留存,面對攜著攻克強炎赫赫聲威而來地北洛大陵……內心其實不敢與之對戰。」上方未神輕歎一聲,「『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樓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除一二個別,放眼朝中盡都是從未真正見識干戈,從不真正瞭解沙場殘酷,如何與習慣了腥風血雨的北洛作戰?」 「不!皇上,如果是我,如果是臣弟領兵——」 「情況也不會有什麼不同。」冷冷一句,上方雅臣頓時住口,眼中卻流露出不甘的神采。上方未神目光深沉,「西陵什麼樣地家底,朕難道還不清楚,你難道還不清楚?說了這麼多,你難道還不明白朕真正想說明的意思?強行作戰,西陵沒有取勝的機會;或許會拖得曠日持久,但最後奄奄一息等待被對手了斷命運的,不會是北洛。而朕,身為君主,身為百姓父母,身為千年西陵守護者的上方王族,朕不想看到這片神明眷愛的土地千年來第一次徹底地浸透鮮血。」 注視著那雙猛然閃出熠熠光華的紫色眼眸,上方雅臣張一張嘴,然而卻沒有發出任何響聲。 「還有,當前代祭司溪~.他——朕在愛提絲面前起誓說,竭盡朕一切所能,保全愛提絲的骨肉,保全上方王族在這一片土地上長久留存。」輕輕拈住一縷不知何時從髮冠散逸出來的銀髮,上方未神面容被窗外禮花映得光影微動,一雙紫眸卻是斂去之前一刻光華。「朕想不到更好的手段,雅臣。你看到了御華一脈的命運,沒有活路,連初生的嬰兒也不曾放過。」 「可那是御華焰自己,是那個瘋子自己殺死了東炎王族的全部,用他東炎王族自己地密藥——暗哨很清楚地……很清楚地傳回了這一點……」 「如果御華焰沒有毒殺子女。難道東炎王族就會有什麼血脈流傳下來嗎?不要太天真了,雅臣。換風司冥親自來動手,情況也不會有什麼不同。」與十二月寒風相似的凜冽,念安帝無情的斷言,刺得原本語聲就越說越低的上方雅臣不能自制地縮一縮身子。「情況也不會有什麼不同,看看跟溫斯徹的殘部戰鬥到最後一刻的呂國和曹國就可以知道。皇甫雷岸是什麼樣的將領,怎麼就預計不到困獸之鬥,晚到了那麼恰恰的一步。讓兩國地太子、僅存地王嗣受下人鼓動。貪功冒進以至於一起戰死沙場?接下來一年不到地時間。呂王、曹王先後身死,而其國中貴胄重臣既不從宗室遠親另選國主,也沒有舉國推薦賢能,而是滿朝合議歸服冥王,降格除國,成為北洛治下的區區郡縣?『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雅臣,若戰敗的結果是屈膝受辱,猶能保全性命使一姓血脈留存,這並不令人有什麼畏懼。但假如,『玉碎宮傾,身死國滅』,要朕接受上方一脈姓氏到我而止。朕萬萬不能!」 「所以……皇上就要用這樣的方法來保全我們。所以就要以至尊至貴的身份,向別人屈膝麼,二哥?!」 長久地沉默。凝視上方未神的黑眸精光閃爍,最後終於奮力大吼出聲。只是這一句始終放在心裡,卻從來也不曾真正叫喊的稱呼出口,上方雅臣只覺渾身地氣力也隨著吼聲一齊飛出了身體之外,雙膝一軟,頓時在上方未神身前跪了下來。 聽到意料之外的呼喚,上方未神心中已是一酸,見他跪倒,立即伸手就要將他扶起。不料甫一觸到他手臂,雙手已被上方雅臣牢牢擒住,青年揚起的俊朗面龐上一雙黑眸竟已隱隱一層霧氣:「二哥,不要這樣!不要總是委屈你一個人!神之西陵必然有神之西陵自己的命運,上方王族也必然有上方王族自己的歸屬,你不該……二哥,你才是西陵的皇帝,我們的信仰!不要為我們拋棄驕傲,不要每一次都委屈你自己!」 「雅……臣。」心意終於被完全點破,上方未神心中駭浪驚濤,但臉上卻只有始終平靜的淺淺笑容。手上用力,將上方雅臣拽起,念安帝緩緩搖一搖頭,「不,我們是王族,朕更是皇帝。神明將這片土地上地生靈托付給我們,所以就必須為他們地長久安寧用盡心機。這場仗不能打,朕也不敢打,因為結局已在眼前,卻無法預知代價。所以朕只有這樣的辦法,保全西陵,保全王族和宗廟,保全上方一姓的每一個人——無論風胥然還是風司冥,都永遠不敢背棄當著列國君王使臣之面,奉獻上地臣服與忠誠。西陵的王族、西陵的宗廟、西陵的子民、西陵的風俗……除了權力和實際運作的朝廷,只要打上『西陵』印記的一切北洛都會想盡辦法保全,並以這樣的寬容大度昭示整個大陸。而這將是你的機會,雅臣,你有權獲得配得上你身份和才幹的一切,朕要你不惜一切代價得到它、抓牢它、守住它!」 「二哥……皇上!」奮力搖頭,上方雅臣終於止不住落下淚來,「臣弟不能……」 凝視他片刻,上方未神輕輕鬆開手,冷漠的紫眸迎上他帶著詫異的眼神:「上、方、雅、臣,如果你不能,那就不要做朕的兄弟,更不是我西陵上方一脈的子孫!」 「臣弟……是,皇上!」對視那寒光森嚴的冷峻紫眸,上方雅臣喉頭一噎,終於深吸一口氣,傾身拜倒。「可是,非戰非敗、獻圖稱臣,大陸千年來首次。北洛當真如何處治,又當如何相待我上方王族,臣弟……實在並無多少把握。」 微微笑一笑,上方未神抬一抬手示意上方雅臣起身。「這一點,無須擔心。」紫眸微轉,注視絢爛夜空,念安帝輕牽嘴角,手指間一枚小小凍玉荷葉杯發出瑩潤光芒。「他會來,馬上。」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樓瓊枝作煙籮,幾曾識干戈?: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李《破陣子》 悠u書盟 uUtXT.com 詮文吇板越讀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四章 高台誰解望承安(中) 字數:6711 你讓我等了很久。」 耳邊傳來步雲履在軟草上慢慢碾踏過的輕微聲響,上方未神也不抬頭,隨手拎起桌上一隻酒杯斟滿。「明日,西陵使團就當啟程回國了。」 「所以是當來了,不可能再推延。」清朗的語聲不緩不急,從枯籐枝蔓的陰影走出,來人隨意地拂一拂袖在拱頂涼亭中石桌邊坐下,順手接過念安帝遞來的酒杯一飲而盡,「許多事情都必須要處理,時間上並不寬裕。不過傳謨閣勤勉奉公也是素來的習慣,這幾日下來……多少理出了些頭緒,以後想來不至於再如此次這般的驚慌。」 從容平穩的語音語調,輕鬆中透露出一絲極淡的倦意。上方未神直覺抬頭,一雙紫眸定定搜索面前那張被月華照亮的沉靜面容,卻見同樣注目而來的柳青梵嘴角邊一抹幾不可辨的淺淺弧度。沉默片刻,上方未神避開視線,略略低頭、側目,「聽說……近來,你身子不太好,不宜勞累。」 「那是好幾個月前的事情了。」聞言不由微微一笑,青梵交叉起雙手,十指相抱,「至於勞累,都不過程序化的事務而已,雖然繁瑣些,其實倒花費不了多少心思。」 「花費心思……嗎?」拈住凍玉荷葉杯,月光下上方未神手指微微地顫抖著,「聽說,你這幾月休養的地方極好——前朝太子的別業,胤軒帝果然是有心的。」 青梵抬眸,淡淡掃過一眼。「是啊——山水清暉,養氣凝神,對人身心最是有益不過。」 「山水清暉,只是這樣麼?」舉杯湊到嘴邊,上方未神目光卻定定凝在青梵雙眼,「我倒以為,遠離朝廷,拋棄瑣事。無痕才會有這格外地體健身輕。」 握著酒杯。青梵只微微笑著任由上方未神對視。聽到這裡,卻是忍不住輕笑一聲。搖一搖頭放下酒杯,「重華說話果然很有意思。不錯,『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只是不想萬壽節上一出,柳青梵難得掙來的清閒又不翼而飛。只管一味的焦頭爛額了。」 「如此,」擱下湊到嘴邊卻未動的酒杯,上方未神隨手替青梵將面前空杯斟滿,雙手奉上。見青梵接過杯子注視自己,隨即亦將自己酒杯端起,「是上方未神的不是,在此致歉了——請,無痕!」 笑一笑。將杯中酒一口喝乾。青梵斂衣、正坐。對上那雙凝目自己光華隱隱的紫眸,「念安帝陛下。」 聞聲,上方未神一頓隨即微垂眼眸。嘴角輕勾,撩開一道極淺的弧度;抬頭起來,一張神子般完美的面容上已是雍容莊嚴。「柳大人。」 「明年,二月初二,我北洛太子生辰之際,胤軒帝陛下將舉行祭告天地神明之大典,向太子禪位。」 「啪嗒」一聲,凍玉小荷葉形地酒杯在石桌上磕出清脆地音響。柳青梵只覺眼前一陣風過,銀紫色長袍地念安帝已自石亭中掠出。挺拔修長的身影隨即在十步遠淺池邊立定,背負著漫天的星輝月華,與夜幕下重重深遠的神宮殿宇,構成一副寂靜然而滿滿張力的圖景。 太阿神宮,北洛最高神道殿堂,除擎雲宮中皇家神殿祈年殿外人們心目中代表著一國教宗至高權力與威嚴的所在。繼承了神道傳統,太阿神宮的建築是與沉穩深重地擎雲宮風格迥異的莊嚴然而飄逸輕盈。巨大立柱支撐起圓形的穹頂,以卷雲浮雕遍飾懸窗簷角的神殿外牆,都令整個建築呈現出一種托舉升騰的動感;讓身處其中虔誠而恭敬的人們,似乎也能隨著寓意神聖的建築一同超升到神明的樂園。然而,對比於明朗日光下地威嚴莊重,如水一樣清澈透明地月光,卻照得出所有人們不能留意的陰影。那些帶動神殿上升的祥雲,雲濤間無數或靜或動地神獸神明,在夜晚光與影的耀映折射下,彷彿被全體注入了一種饗宴狂歡似的奇特生命力,竟是與日間神道教宗肅穆莊嚴全然不同的激烈喧囂—— 還是第一次發現這樣的太阿神宮……抬頭看一眼半圓將圓,光芒卻格外明亮的皎月,青梵心中微微一動,卻沒有開口。 「明年二月,風司冥生辰嗎?果然是時間緊迫,要忙得焦頭爛額呢!」良久,念安帝終於打破沉默,語聲平靜裡彷彿還帶著點笑意,背影卻有些不自知的僵持。「兩個月還不到的時間,不,確切地,只有五十三天。再去除來回途中所花費的時日,留出的,堪堪不過一個月而已——千年的流傳歸結於一個月,北洛就如此相信西陵,便真這樣的自信?而太傅大人,也真的這般信任上方未神?」 「若不能信任陛下,柳青梵何必送出那首《破陣子》?三千里地山河,幾曾識干戈?男兒何不帶吳鉤,但在真正眷愛這片土地的人心裡,必是願它永遠不能真正認識戰火狼煙。陛下心中如此,柳青梵亦是如此。」 見上方未神聞言身子微震,青梵淡淡笑一下,伸手取過桌上酒杯酒壺,自斟自飲,「無關局勢利害,無關內心勇怯,無關高下權謀,也無關職責守護。如果一定要說上位者無私,只做最好的決定,不在乎結果是否對自己殘忍。在別人或許確是如此,但在重華,若沒有全盤的考量、周密的佈置、妥貼穩當萬無一失的後手安排,一切但求億兆生靈的長久安寧,而自己的命運可以置之無視無理——不,那不是我所知道的上方未神。」 「你是說……」 「被成治帝極力打壓的複姓貴族,縱然迎回了夜紂一族的最後血脈,也不可能重新恢復舊觀。在你的治下,雖然表面上獲得了巨大地榮耀。卻不曾在朝政處治上取得真正實利,僅僅成為與朝堂上單姓新貴、寒門平民分庭抗禮的力量,而兩派分爭更使決斷左右的大權盡歸於上。加上以國君身份兼領教宗,京師禁衛防護長官上方日宣和『暗流』上方漠歌的效忠服 此的大權獨攬乾綱獨斷,君主一人主導國家命運,無是我北洛,甚至西雲大陸千年歷史。都不曾出現過。自登基起一改身為儲君時的雍容寬和。以皇帝強權威壓國中。所等待和計算的,其實便是今天的局勢吧?從登基地那一天起,將西陵完全地掌握在手心:國內除卻主導朝廷地最高皇權再無一支可以影響到全國地力量,就是千年積累的教宗也被壓制;而王族之中真正佔據主導的,還是玉涵殿寶座上唯一的一人。」 微微笑著,靜靜注視上方未神背影的幽靜深沉的眼眸,卻閃爍出異常銳利的光芒。「十年。不,十年還不到地時間,就將千年的神之西陵改造到這個地步;讓這樣古老而強大的國家一旦失去唯一的元首就再沒有核心,凝不起力量乃至不足為慮。朝廷上無論真情假意都必須服從絕對的皇帝旨意,不論經歷個性,每一個人的才能分寸都被精心控制和把握,以至於除去阿克森提納這一位三朝宰輔,就再無一人能夠置疑更敢於置疑念安帝的決斷。僅僅十年不到的時間。偌大地西陵國中再無知名才子。也無賢士清流,人們所知只有英果強硬地念安帝,以及徹底執行皇帝命令意志的賢王、能臣、幹吏——上方未神。你讓人們只知道西陵的念安帝、只知道念安帝地西陵,而將除你自己以外西陵的一切都深深掩藏起來;甚至連與國家並立流傳千年的王族,都幾乎全然淡出視線,不使人留意而多費心思。今日西陵的情景,對比當年你在我無雨無晴齋中刻意顯示出之於朝廷國事的恣意輕鬆,內中的自由任性,差別懸殊直如天地……重華,我從來都不敢低估你,卻也從來沒有真正想像過,你是這樣深的心機。」 始終背對著涼亭,耳邊柳青梵沉靜從容的語聲一句句平穩傳來,上方未神祇是不出一聲地默默站立。然而聽到末一句彷彿歎息似的「重華」,卻終於不能自制地轉身。回眸,對上那雙光華閃動的眼,上方未神嘴角微動,扯出一個無奈般的微微笑容:「只是習慣做最壞的打算而已,十年來的一切佈置,都是出於最糟糕情勢下但求自保的考慮——不損傷百姓黎民,也不震動宗廟社稷,同時也能最大程度保護那些忠心實幹的官員朝臣,因為任何有頭腦眼光的上位者,都不可能放任自己失去他們的助力。而保全了西陵的百姓、宗廟、臣民,就是保存了我自己,無論情勢發展到怎樣都是如此。」 「所以,現在北洛的朝廷上下,為此頭痛至極。」 「但那其中並不包括你。」見柳青梵從石桌邊站起身,慢慢走出涼亭走向自己,上方未神臉上笑容略略加深,「而如若他不能妥當處置,那就只能說明他當不得這個北洛太子,更踐證不得當日摩陽山『萬世之帝』的預言。」 「他是否當得起太子、踐證得大神殿的預言,原本關鍵就在於你……在於你是否真正願意相信預言,並成就這樣的預言,念安帝陛下。」相距一臂之遙,凝視月光下那雙光彩流溢的紫眸,青梵不由深深歎一口氣。「風胥然禪位,風司冥登基,而其時融西陵北洛於一體,這是最順承自然也最平和穩妥的做法。雖從今天算起也不足兩個月,時間上或確實緊迫些,但以陛下的計算萬全,以及於西陵的絕對權力,不會有真正的艱難。」 上方未神微微一笑:「一切的關鍵全在於我麼?但柳青梵,這個天命者的預言是屬於你的。相信預言,順應預言中所指,都是因為相信身為『天命者』、必將改變我們命運的你。千年神之西陵,信奉和順承神明旨意是王族的本能,千年的歷史記載了太多妄圖違逆命運而落得最終悲慘結局的故事,我不想、也不能重蹈覆轍。但是,」頓一頓,月光下紫眸突然閃出熠熠的光華。「若果真沒有你,若預言中地天命者不是你,絕不會將北洛引領到眼下的高度,絕不會讓西陵陷入到今天的困境。縱然明知命運,明知實力對比,明知高下利害,也絕沒有一封書而勝百萬兵的奇跡——無痕,我說過。永遠不會真的與你為敵。不僅僅因為『與愛爾索隆為敵。不醒的噩夢』。更因為你……是你。」 「愛爾索隆」四字入耳,青梵頓時渾身一震。抬起眼,目光直逼那張神子般完美的面龐,卻見那雙紫眸流動出近乎悲憫的神采。「上方未神,你在說什麼!」 「潛伏在承安,直到九年前才完全撤離地『暗流』,雖然並不曾給西陵帶回多少真正有用地東西。到底也竭力搜索了一切自以為可能有助於君上地信息。二十七年前,景文三十七年除夕,擎雲宮與承安京發生的事情,莫名的炎離之災後,那一支不遜於任何一國王族高貴尊榮的血脈在世間的最後流傳。被胤軒帝特意昭示的尊重恭敬所掩藏起來的種種蛛絲馬跡,還有溪~.一,.三十載間往來西陵與摩陽山的全部記錄;再加上這一次到承安,烏倫貝林大人言語中透露出來、隱約模糊的那些……『最是倉皇辭廟日』。君無痕。我來承安是為了要問你,從接到書信的第一刻這個問題就始終縈繞心頭:為什麼向來從容的你,這一次竟如此急迫?然而承安京中半個月。我想我終於能夠明白,你心中真正想要的東西。」 隨著上方未神平穩沉靜的話語一句句吐出,空間像是在被一點點壓縮凝結;明明相隔一步的距離,那雙紫眸卻似已經逼近到眼前。寂靜地夜晚讓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清晰無比,聽在耳中彷彿悶雷陣陣,預示著那即將來臨傾漫天地地狂風暴雨。青梵深吸一口氣,原本自由垂在身側的雙拳無意識地握緊,嘴角卻升起一抹極清淺的微笑。 「很可笑是吧?『愛爾索隆』——神之守護者,監督王族守護北洛國土,卻連自己地 在都不能主宰,連自己一體性命都無法保護。二十履薄冰,謹慎小心,為自保無所不用其極。二十年隱忍,到今天才顯出匆忙急迫,腳步凌亂,卻終於是到達極限了。」 微微側轉頭,見上方未神臉上不加掩飾的震動,青梵唇邊微笑頓時加深。「我承認,這一次是**之過急。因為我已經無法容忍這種憂思驚恐,最基本生存也得不到確切的保證。這樣的情況必須結束,徹底地結束,越快越好。但就連我也不曾想過,那一封書,一首《破陣子》竟收到這樣的效果。正如一月前擎雲宮中那一出,我固然有所預感,卻不曾想到風司冥真正的決斷安排;這一封書信遞出,也僅僅是傳達我的心意,預測你可能的回應,而不知事情會一路發展到眼下的情勢。」 「這樣的說法,難道……無痕你在後悔?」 「不,當然不!」猛然抬頭,黑色眼眸閃過一道精亮光彩,「『愛爾索隆』、『天命者』,我從未學過一天卦算占卜,也不曾繼承君氏一族的異能預見。我唯一信奉的是『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能夠完全地肯定,最終傾向、有利於我的一切無關天命,根本在乎人謀。就算局勢發展超出預計,也僅僅是在程序上的些許提前。何況,這是你為我送上的大禮,使我心意最終達成的不可或缺的關鍵——你推動了我所計劃的,一切都在向著希望的方向進行,我怎麼可能後悔?又怎能辜負了你刺探我、瞭解我、試驗我又體貼我的一番苦心?」 一片浮雲遮擋住月光投下淡淡的陰翳,但很快就被高天上疾風吹散。重新沐浴在皎月銀輝中的面龐上,並著真心快語一齊煥發的飛揚神采,讓這個素性沉穩如岳、深宏若海的男子罕見地顯露出與年紀相符的激越豪情。凝視自信而驕傲的青年,上方未神沉默著,嘴角卻是忍不住一點一點上揚,終於,迸發出無法抑制的大笑。 並不驚訝念安帝的縱聲長笑,青梵只微微勾著嘴角,然而眼眸轉動,不經意掃到方才亭中石桌,桌上應未盡飲的兩杯水酒,卻似突然在空氣中瀰散出濃烈的醺酣氣息,應合著耳邊由衷愉悅的朗笑,一顆心竟是也頓時輕鬆雀躍起來。略略低垂眉眼,瞥到不知覺間重新鬆開的雙手,青梵不由輕輕笑一聲。隨即,一聲接一聲,一聲大似一聲,止不住的笑從青梵喉管中衝出,與上方未神的笑聲交糅混合,在承安寧靜的夜空久久迴響。 也許,只有在這個人面前,才能展現出這樣的自在;只有從這個人那裡,才能得到這樣的快慰;只有對這個人,才能生出這樣的喜愛和欣賞……控制住笑聲,緩緩收回一時的縱情和恣意,青梵微微側轉了目光,靜靜注視著身邊姿容絕世的男子—— 或許,我們之間糾纏了太多利害,彼此動用了太多心機;但上方未神,柳青梵不能不承認,你是這個異世之中,最得我心之人。 能於片言隻字得知心情變換,能以三言兩語誘動思緒起伏;針鋒相對各取所需,卻又總在計算刺探、爭鬥交鋒的同時為對方留存一份體貼心意。瞭解、默契,習慣了謹守界限的亦友亦敵,但在內心深處,始終佔據一個獨特的位置,懷有一份獨特的親近和回護。 胤軒帝萬壽節上向新太子賀禮獻圖一出,震動大陸。從承安到大陸諸國,紛紛議論中許多輕蔑詆毀。千年神之西陵的驕傲尊嚴,於此一夕、一舉似被踐踏至無,自登基以來被稱為「性略怯而行有法」的念安帝更遭來無數毀損。即便是尚在承安的西陵使團,定王上方雅臣一力壓服下,猶能見到使團成員眼中驚痛、怨懟與不甘。身處漩渦中心,更是引發這一場風暴的根源,上方未神所受壓力不言自知。 從不敢輕視、值得尊敬的對手,由衷地不願見到那雙紫眸為無謂瑣言黯淡了光彩。所以,冷言冷語點破他多年的佈置,揭穿深藏的心意,原本是為以這樣的方式給予他意志精神上的支持;卻不想這異常聰穎敏銳的男子,竟憑借西陵千年教宗積存的勢力,牽連組織起「愛爾索隆」的種種,反而向自己質問懷疑!一句「不後悔」,為自己與他拂去心頭所有的迷霧和不快;曾經孤獨宮禁中竭力求生的相似經歷,更將此刻的心照默契染上一份感情溫暖的色彩。 這一種知悉……除去那些多年相處熟悉熟識的人們,除去那些長久時間積澱起來的情誼,對冷情淡漠的自己,以一個全然的陌生人走近內心最深處——上方未神,是唯一的一個。 而這一份情意,自己領受了,卻第一次感覺償還不起。 像是感覺到了身邊人心緒的波動,上方未神也微微地側過臉來。眉眼間猶自帶著笑痕,一雙紫色的眼眸流轉出幽深的光彩。視線靜靜地相交片刻,念安帝吸一口氣,輕輕吐出一句積蓄了太久反而止水無波的深深歎息:「……風司冥何其幸運,遇到了你。」 「不,是柳青梵何其的幸運,遇到了風司冥。」 側目,但見那雙黑色的眼眸瞬間渲染上的驕傲、愉悅和溫柔,心中頓時劇震。但僅僅一瞬,水色袍服的青年又恢復了向來的沉靜淡定,上方未神不由又是一凜。「重華。」 如一陣夜風輕揚,上方未神定定看向倏忽回到身邊的男子擎起的右手。月光下那只九年前自柳青梵私宅帶出,多年來須臾不離身側的凍玉荷葉杯耀射出瑩潤光芒。靜靜抬眼,對上那夜一般深沉雙眼。 「重華,你放心——柳青梵不肯負人,而君無痕,也誓不負你。」 微微笑一笑,上方未神平靜吸一口氣,隨即合上眼睛。耳邊,是昆山玉碎,誓言訂立的愉悅輕音。 u浟書盟 uUtxt.com 詮文字版閱讀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四章 高台誰解望承安(下) 字數:7392 洛胤軒二十六年。十月二十八日,靖寧親王風司冥安。此胤軒二十四年大軍東征、兵下舊炎以來,在外兩年,靖寧親王終而回歸,舉國同慶同迎。胤軒帝特旨,百官出京城十六里迎接,一切均遵迎奉太子之禮節。 十二月四日,萬壽節,胤軒帝六十整壽。擎雲宮開大宴,會邀諸國使節。宴上,胤軒帝於文武朝臣、諸國使者、摩陽山大神殿特使祭司,冊立第九皇子、靖王風司冥為太子。同賀之。西陵國主念安帝向太子獻西陵國圖,大陸皆驚。 胤軒二十七年。元旦,新年祭,大朝。胤軒帝告祈年殿,行皇太子冊立之禮。 二月初二,玉棠花朝。太子風司冥生日正辰。胤軒帝祭於太阿神宮,行禪位禮,傳位太子。太子拜而受之。遂以靖寧為號,登基繼統,大赦天下。胤軒帝退位,尊太上皇。 靖寧帝登基大典,西陵國主上方未神率國人朝覲觀禮。禮成,乃獻城邑之圖、軍民之數,請去西陵國號,去帝號,願居承京以為臣。帝以兄弟之邦,親族之誼,而三謝辭。西陵堅請之。帝感其誠,遂允其請。納圖冊,賜上方未神「順義王」;逐次改西陵州郡制道、官員法度,與國中合。 月末,改制完畢。北洛、西陵兩國合一,乃稱「大洛」。西陵故地,存音異變作「昔陵」,仍以上方一族監領其國,行北洛法度。官吏實職者皆留任之。 靖寧帝登基,離、、av、趙、宋四國,賀禮進山河地理圖,願效昔陵例順服之。帝允之。 三月,av箎 四月,申、越、雍、管、蔡、魯、魏、鄭、齊、婁、、良、齊、鄭十四國獻圖,稱臣順服。 四月中,摩陽山大神殿再佔神意。得神諭:「天嘉一統。洛周全之。」乃通告諸國。主祭司伊萬沙親捧鎮殿法杖。以至尊身,棄車輦,步行千里至於承安,奉獻靖寧帝。大陸神道由是歸依,奉靖寧帝以為之主。 五月,祈、宋、晉、康、陳、等四十七國,與錫康、昆魨、百越、大、胡剌、赤兀敦等三十六部族歸服大洛。願尊共主。 是時,各國歸服,天下一心。萬民百姓,同尊大洛。靖寧帝遂依主祭司伊萬沙與眾人議,奉尊神諭,定一統國號「大周」,帝號「天嘉」。在承安東築高陽台,於六月六日夏花朝正日登台。行天地神明祭告大禮。大洛最高祭司徐凝雪主持典禮。最高神宮主持烏倫貝林為帝之先導。而摩陽山主祭司伊萬沙以神明尊號,授帝以享國撫民之神權天賦,加執法權杖。加大皇帝冠。 先,帝以大陸一統於洛,各國盡去其私制,而疆域遼遠,遂定治政四京,以中轄之。中都承安,天子長居之所,天下之中心;東都廣寧,舊炎之所屬,草原之長托;西京臨瞿,昔陵舊東都,取中而兼顧;南京新衛,舊衛國都城,四通復八達。北方則於舊離國重鎮崇明關設都護府,統觀海疆。除承安之外,各京與都護府悉以所屬國舊職官兵將留任主事,朝廷僅遣文武領事各一總掌之。信任無隙,天下歎服。而各盡效力,法度暢行,民無大不安;並舉善政,百姓鼓舞。及天嘉帝登基,名實同歸,政行益深,民大愛悅,皆欣服之,是為天嘉治世之始。 登基禮畢,往太阿神宮,行皇帝首祭神明之禮。正殿之中,帝與舊諸國王族並宗室誓約:神明一脈,永為弟兄;相持相扶,其嗣不絕。 繼而出神宮,拜神宮前廣場英靈碑。帝與百官群臣誓約:功德無忘,使牧四方;亦忠亦敬,國祚恆昌。 復登高陽台。帝向台下諸王、群臣、百姓行三叩拜禮,詞曰:「朕少時,承太傅柳青梵之教。謂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而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而不必為己。謀閉不興,盜竊亂賊不作,而外戶不閉,是謂大同。朕質雖愚,敢以兢兢業業,虔誠之心,立宏遠之志。願兄弟共當之,卿臣共助之,雲山滄浪為鑒,而我大周百姓得而共見共享。」於是血圖書,向天誓之曰:「必達成柳太傅所願之太平天下,建恢弘盛世,使萬代承其澤被……」誓畢,群情感涕,萬民伏拜,齊呼萬歲。激暢歡騰,奔雷海嘯不能摹其狀之萬一。 大赦。改元慶元,令普天同慶。 「公子。」 宮中唯一一人使用的稱呼入耳,柳青梵微微笑一笑回身。果然入眼一身以銀線刺繡了風氏王族祥獸地華美白袍,大周王朝最高祭司徐凝雪一手執了犀角角杯,正自笑盈盈站在自己身前。 「宮中大宴,大祭司怎麼到了這裡?」 「這正是凝雪要問公子的:天嘉皇帝陛下的登基大宴,公子不在泰安大殿上出席,怎麼到了這裡?」 淡淡笑著,青梵搖一搖頭卻不回答,只是轉過身,重新面對上那座恢宏壯麗的拱形長壁。 「從第一次被引導到這裡,烏倫貝林就告訴我、告訴我們,因思壁上有風氏王朝,以及君氏一脈的最高智慧和全部秘密。雖然只是歷代最高祭司與神宮主持傳下的君非凡最後的言語,卻讓人無法不相信,這道北洛建國起就一直立在這裡的長壁,一定能告訴我們什麼。所以歷代地祭司、歷代地君氏家主,逢到激動、不安、難以決斷。就會來到這裡,向先人尋求智慧和答案。」雙手在胸前合十,青梵微微仰起頭,「還記得嗎,凝雪?我曾經說過,無聲地牆壁永遠不能告訴我們什麼,只有自己地心才能給自己答案。」 祭司白袍的女子微微一驚,瞬間低垂下眉眼。輕聲道:「是。公子告誡過凝雪這個道理。」 「可是。今天,我想收回這句話。就像烏倫貝林傳達的,因思壁上,刻寫著君氏一脈的全部秘密和最高智慧。」 「使月無沉,日昇之恆,民以康樂,浩蕩長風。」 順著青梵目光。女子用神明的語言,靜靜念出因思壁上,那用紅色寶石嵌出的雲絮柳絲一般交結纏繞地文字;沉默一下,又用大陸通語複述一遍. 前突然再一次浮起日間高陽台上場景,「秉心執政,天下為公;民以康樂。浩蕩長風——公子。這是……」 「是地,凝雪——兩百年,這個誓約等待了近兩百年。從君非凡以降。一百六十年,不,一百八十年,君氏一族終於得到了他們真正想要的誓約。『愛爾索隆——神之守護者』,從冠上這個稱號就加諸於身的鎖鏈,只有帝王同樣的誓言才能把這最世間沉重地束縛解開。君家子孫地等待,積累了一百六十年變成了君霧臣的不甘,他用盡一生心力也解不開、打不破地死結。因為他始終忘記,最初立下這個誓言地人,是君非凡。」 回過頭,柳青梵臉上綻出異常明朗的微笑。「向武德帝立下第一代誓言的君非凡,從來不曾真正將自己的地位置於單純的臣屬。風靖宇和君非凡,他們是完全並立、彼此依托,二體卻一心的最特殊的兩個人。然而從君離塵開始,縱然肩負著守護者地職責,縱然權傾朝野只手盡可遮天,君氏一族也從未一次將自身置於與君王平等地高度、地位。所以每一次誓言的重複,對於太過驕傲傑出的家主,都是再增加上一重枷鎖,迫使自己與風姓地君王相信,這道誓言……僅僅屬於君臣。」 「公子的意思,公子你的意思是說……」 「不是君臣,怎麼可能是君臣?!君霧臣錯了,大錯特錯。他無法相信,也不能想像風氏一族中可以有這樣的心胸,所以固執地求一個不可能的答案。他不知道,換一種方式,換一種心情,在他身後的二十七年,就有風氏一脈解開了束縛的誓言,創造出他無法想像的奇跡!」 徐凝雪怔怔地瞪著柳青梵,見他面龐微仰,臉上卻似有光芒閃爍:「公子,您這是……很快活?」 「是,我怎能不快活?『民以康樂,太平大同』,得到這樣的誓約承諾,我如何能不快樂?!」說著,青梵深深閉上眼,「凝雪,他是我的父親啊!因為他而得的二十年驚惶忐忑,卻不曾享有過絲毫天倫親情的回報補償,即使之於這個人的能力才華、其他種種有再多的敬佩景仰,即使為著這一脈血親本能地尋找一切可能的借口勸服自己他的完美,心中也終究無法不懷抱責備怨懟。但是,真正地知道、確實地承認,他錯了,他從出發開始就偏離了唯一生機的軌道,這讓我輕鬆、讓我快活,讓我可以徹底地放過他也放過我自己——縱然身上流淌著相同的血脈,我們終究不同。我永遠不會如他一樣思考和生活,我永遠只能是我自己。」 「公子……」 「告訴我君霧臣最後的歸宿吧,凝雪。」抬手在臉上拭過,轉過身,青年面容已是一貫的沉靜從容。「身為祈年殿的最高祭司,你知道現在我已經有權決定自己的去留和歸所,也有權迎回先人們的遺物。北山皇陵後君氏的陵寢,二十七年,墓主的石室都不曾迎接到真正的主人。現在,我想帶他回家——回到他為自己準備的真正安眠之地。」 徐凝雪表情一凝,但隨即垂下眼睛:「是的,君無痕大人,您有這個權利。」走近因思壁,在聖水中央的寶座上輕輕跪下。白袍的祭司女子低下頭,虔誠地吻上寶座邊緣的一片蓮葉。只聽「吱嘎」一聲,因思壁上刻著「君霧臣」姓名的石壁下方突然凹進一塊。緊接一陣「卡嗒卡嗒」地輕響,一隻比拳頭略大的素淨白瓷小壇,被精緻的機關托出了因思長壁。 取下瓷壇,徐凝雪靜靜走到柳青梵身前。「北洛的史書,記載二十七年前除夕,宰輔君霧臣急病猝逝於擎雲宮。真實的情形,卻是其時的五皇子風胥然與其的爭奪已近白熱化,風胥然率先發難意圖奪宮。卻被早作預料安排的君霧臣所制。然而。宮變之前。君霧臣曾私窺天命,而誓以一己全部,換取君氏不為斷絕地未來。結果星見異能帶來地報應與反噬,恰在一切塵埃方將落定時發生。自知最大心願斷絕地君霧臣大人,終於以此局的勝利,與風胥然交換了景文帝、王族與全體朝臣的保全。」目光投向水色袍服男子腰間那塊形如水滴的藍玉,徐凝雪頓一頓。穩定了語聲方才再次開口,「交換之後,大人就來到這裡,留下沒有沾染任何血跡的『天水無岫』,以及他所預見的命運和他所聽到的真正神明地諭言。烏倫貝林大人,把他的骨灰和兩道天命,一起收在君霧臣大人早已為自己準備好的、因思壁上的臨時寓所裡,等待著終有一天。風氏與君氏誓言的束縛能夠解開。等待著這一天來臨。身為神明旨意的傾聽者和傳達者,能夠告訴大人……他離去之時,完整的真相。」 伸出手。帶一點顫抖地接過瓷壇,青梵隨即揭開壇蓋並不嚴密的封口。果然,用細棉紗蒙住地壇口和壇蓋之間,疊著幅小小地絲絹。小心地展開——並不驚訝那是西陵最負盛名的「蟬雲織」,青梵只是怔怔地瞪視薄紗上那一筆熟悉到了極致的清逸字跡: 「最幼子魂返神前之日,君氏血脈斷絕之始——念安之去,終非人力能勉;稚子新生,豈忍覆巢命定?消其痕跡、稀其聲息,縱一生不使在眼前,知此身無虞、平淡安然即大佳。 天命者,秉汝之志以降臨。新生浴火,族滅嗣絕。唯爾名姓,萬世存焉——族滅嗣絕,而存我名,族嗣既滅,名何存焉?生平最不惜名,而謂將傳萬世,可笑,可笑。然而,既為之,則不悔。 『常思山間霧,有隱不為臣』——只願向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愕然,駭然。 「消其痕跡,稀其聲息,縱一生不使在眼前,知此身無虞、平淡安然即大佳」——原來,這才是最後地、完整的真相,才是君霧臣真正的理由。 手,不知不覺將絲絹攥得緊緊,心上卻悄然一股暖流。 二十年覓覓尋尋,對此身的認同早已是一種本能。那些黑暗夜中無數次自己對自己的懷疑,風胥然無數次有意無意的試探和打擊,對上眼前這瀟灑清雋的字句,自己的內心……終於是真的釋然了。 可以放下了,君無痕。對君霧臣的執念,對這身血脈、這個命運的追問,從這一刻起都可以真正地 「你到底弄錯了,君霧臣……」即使背負星見的血脈,也看不到異世而來的我。但了斷你的殘念,化解你的不甘,站到君王的身側,將君氏一脈的姓名寫進萬世不滅的歷史,雖然我永遠不可能擁有你那樣的感情那樣的個性,卻是我僅僅為了你也願意努力嘗試的事情—— 我從典章國史中尋到的老師, 我從口耳相傳裡描繪出的知己, 我在擎雲宮中踟躕獨行時唯一的引路人, 我那不曾見過面,卻被血脈維繫著天然親情的……親生父親。 民以康樂,浩蕩長風;必達成柳太傅所願之太平天下,建恢弘盛世,使萬代承其澤被——「愛爾索隆」的誓言,已經解開。 「父親,我做到了,我帶您回家。」 步出祈年殿的時候,柳青梵下意識地回轉過頭。 神殿之後,被無數慶典的***照得上下通明的承天台,高陽台築成前承安京中至高點,映著夏夜璀璨星漢,彷彿直接天宇。 「難道你是要……去那裡嗎?」 晃一晃寬大袍袖中精緻的瓷壇,青梵只覺一種自今日進入祈年殿,便始終縈繞心頭的異樣感覺再次強烈起來。伸指在太陽穴上清點一點。觸手處竟是分外地涼,與緋櫻花朝的季節全不相符。略一定神,青梵心中主意已定,繞過皇家神殿到承天台下,隨即快步拾階而上。 錯開了宴會,更沒有喝酒,許久不曾施展開的身形疾行中顯出異常的靈便與輕捷。然而就在即將登上高台頂層之時,迅捷飛掠的輕盈腳步猛地停止。第一次直視剛剛告天加冕還不足一日的年輕皇帝。青梵猛然發覺。那一雙夜一般眼眸裡倒映出的。竟是一張帶著微微迷茫的、並不確信地陌生地臉。 心中一驚,青梵目光一沉,頓時轉開了相交地視線。 「太傅。」耳邊傳來青年熟悉的低沉呼喚,青梵深吸一口氣,張開口,語聲已是一貫的沉靜平穩:「陛下,大宴結束了麼?怎麼到這裡?」 「大宴還在進行。有林相和誠王、池王代朕主持著。」沒有刻意與他目光相交,風司冥腳下慢慢幾步,轉到他身側的位置然後站穩。「朕到這裡,是逃酒,也想靜一靜……太傅,朕心中真有些害怕。」 「什麼?」 聞言一怔,青梵頓時轉過眼,卻見年輕皇帝目光沉沉遠眺。一張俊逸面容似悲又喜。「看著這萬家***。就想到兩年前緋櫻宮承露台上景象——那一夜的兕寧,也是到處火光照動,亮得彷彿白晝一般。唯一不同的。是照亮城池的,是戰火,而不是眼前這熱鬧吉慶地火樹銀花。太傅,朕心中害怕……雖然高陽台上,朕當著天下萬民誓願開創盛世,但,朕真的能為西雲大陸全部的子民帶去太平?朕真的有能力守護朕的百姓,讓他們再不受戰火、離亂的痛苦?太傅,當那頂大皇帝的冠冕戴到頭上,朕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它的份量。這樣地朕,真地可以帶領朕的子民,沒有偏差地走到天下為公的太平治世嗎?」 「司……冥。」凝視著青年皇帝莊嚴地側臉,青梵沉默了許久,方才輕輕開口。「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答話雖輕,遠眺著承安全景的天嘉帝身子卻是無法控制地一震。不及轉過視線,那沉靜平和的語聲已然繼續,「因為那是從來沒有人走到過的世界,柳青梵也從未聽說有哪一個皇帝、哪一位領袖為百姓帶去永久的和平安寧。但,司冥,可以、也應該盡我所能地試一試——為了這個理想,無論能走到多遠,我都陪你,在你的身邊。」 「是這樣嗎?」 平淡的語聲幾乎聽不出句尾音調的上揚,天嘉帝驟然漾開的眼角餘光,卻分明映照出青年心思瞬間的激盪。輕輕晃一晃袖中瓷壇,柳青梵臉上終於綻開第一縷完全的笑意。「司冥,陛下——只要我在,只要你需要。」 只要我在。 只要你需要。 我會在這裡,像我君氏的父祖們一樣,與你並肩守望這片河山。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禮記.禮運》 ———————十萬分難得的廢話分割線———————— 話說,假如《帝師》就在這裡完結了,就故事上說好像也差不多了。君霧臣的事情交代了,風胥然最終退位了,該戰的該降的都完結了,冥冥登基了,大陸一統了,青梵女人也動心過男人也曖昧過了……而且以「只要我在,只要你需要」的兩人並肩站在一起俯視萬家***做結尾,感覺也是非常圓滿的HG,一邊差不多一百二十萬字的小說也可以跟大家就此sayodbye,眉毛我可以下台一鞠躬了…… 不過,當然,事實上,故事遠沒有完結(望天,別打我……)。第五卷的高潮部分,其實還根本沒有到來。只不過《高台誰解望承安》這一章,從最初設定的時候就非常戲劇化,非常情緒化,人物的心思轉折也非常的複雜,加上當中還有時間的跳躍、故事內容前後的照應關聯……加上眉毛這一回章節都寫得非常匆忙,可能會有不到、不明的地方,也很可能有交待不清、轉折生硬,甚至情節內容上的矛盾硬傷。如果有這樣的情節,請諸位讀者大人一定指出來。 再次十分感謝。 國慶長假,會寫一個久違了的特典,給冥冥和《小樓傳奇》裡面的皇帝燕凜開個見面會,討論討論各自的太傅,還有做學生的心得。有同時關注這兩本書的,或者只是單純對冥冥好奇喜愛,有想提問的問題,請在書評區留言告訴眉毛。特典是開心調戲……調笑無忌的地方,機會難得,不要錯過喲! 最後,提醒一下:下一章一開頭的時間跨度,大概要過去三年的樣子。也就是說,冥冥統一了西雲大陸,做統一國家的天嘉帝第三年裡發生的事情。 uu書盟 uUtXt。cOM 銓文吇阪粵瀆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五章 陌柳無知風舞亂(上) 字數:8370 嘉朝,慶元三年,九月六。 這是西雲大陸有史千年以來第一位統一了全大陸的皇帝,大周天嘉帝風司冥登基治世的第三年。 大週一統之前,大陸常用的時歷紀年定之法,主要有大陸歷紀念、國年號紀年和國帝號紀年三種:大陸歷紀年是以千年之前諸部分野、愛提絲上方一族建國西陵為紀年起始,綿延至今恰是第一千一百四十六年。國年號紀年是以國家、君王所定年號為依據,千年神之西陵與其周邊諸國多用此法。而國帝號紀年則需使用國家、君主帝號與在位年數,三者累加紀年,北洛、東炎及其附屬之國皆是如此。比較特殊的是,大陸歷向來在神殿教宗內使用通行,平時則多是為與其他紀年法換算,好作為史官修史參考各國的統一時間標準。洛週一統大陸後,朝廷按大陸各族習慣、歷史沿革,自北洛法典演化的《大周律》確定國家紀年以朝代年號與君主帝號並用,並以大陸歷一百四十四年、大洛靖寧元年六月,天嘉帝告天一統,登基加冕為大周開國之始。天嘉元年即慶元元年。天嘉帝登基加冕的緋櫻花朝,被定為大周國慶。 到天嘉慶元三年九月,大周開國已兩年有餘。先,天嘉帝以武功威震大陸,及至諸國順服大陸一統,則廣施善政,尊德壽、舉才俊、任賢能、從有識,朝廷調度有序舉措有方;民無等差,更無論地緣族屬、曾經國別。人人均沾惠利,使各地百姓無不心悅誠服。短短兩年時間,從舊諸國屬地到治政四京,中都承安以下,已是海晏河清,四方安寧。 九月二十六日,是天嘉帝皇后秋原佩蘭的生辰。 西雲大陸,神道傳統「夫妻一體」。從禮儀上帝后地地位在神前並無所差。皇后的生辰自然是一國重要的節日。但諸國歷代。皇后壽辰慶典實際的儀式、規模,都遠不能與萬壽節相比。且二十八歲又非大陸重視的整壽,以秋原佩蘭素來的儉樸不愛繁華,本意只教循慶元元年、二年的舊例,合乎禮數地簡單度過便罷。不想半月前內廷總管李善向天嘉帝奏報皇后生辰賀宴事項時,恰逢昔陵督統、恭義王上方雅臣進京朝拜,並獻今年第一輪新谷。得知兩年時間。原北洛所育良種高產稻穀在西陵舊境栽種獲得普遍成功,收成勝往年三成有餘,天嘉帝正自欣悅,聞聽李善奏報,立傳口諭:「無拘禮儀,盛事為皇后慶生」。 秋原佩蘭是天嘉帝風司冥元配正妻,結縭九年,夫妻相敬伉儷情深天下共知。大洛靖寧元年風司冥受父禪繼位。便立其為後;大週一統。天嘉帝登基次日即行皇后加冕儀式,賜「純仁定慧,福祚綿長」皇后玉璽。愛重之情可見。秋原佩蘭素來賢德,朝臣百姓中都有極高聲望,加之此刻天嘉帝唯一的皇子泓溫是她所出,地位可謂穩若雲山。只是帝后生性皆儉樸,開國之初政事無數,風司冥壽辰尚且簡單,秋原佩蘭更不願以私人勞動內府。然而這一次,卻是天嘉帝親口令為皇后盛禮慶生,旨意一下,擎雲宮中頓時人人奔忙。為把握禮儀分寸、慶典程式,上至朝廷宰輔、教宗主持,下到禮部丞事、國史館最末一等編修,連續幾日徹夜趕工,考證和修訂儀式地具體方案。一時朝廷上下,京城內外,無不在議論秋原皇后地生辰大禮。人們幾乎是將自炎熱夏季積攢至今地全部精力和熱情,一齊都投注到這一件自六月六日夏花朝國慶之後的「頭等大事」上來。 於是,在九月九日秋花朝豐收祈福這一輪剛剛過去、熱鬧兀自未熄的祭典之後,擎雲宮又迎來一連串隆重的皇家典禮—— 九月十六日,皇后秋原佩蘭,由祈年殿最高祭司徐凝雪陪同,登太阿神宮行每月朝拜之禮。神宮主持烏倫貝林、主祭司伊萬沙共同為之引導。 九月十八日,擎雲宮皇家神殿祈年殿為皇后舉行生辰祈福禮。最高祭司徐凝雪親為之祈福,天嘉帝亦一日三次到祈年殿祝告平安。 九月二十二日,秋原佩蘭入祈年殿,為侍奉神女,聆教誨、持齋戒,三日清修。 九月二十五日,侍奉禮完畢,秋原佩蘭出祈年殿。帝后同乘輦車,往太阿神宮謝神朝拜。沿途承安百姓夾道歡呼,爭相一睹帝后真容,並為皇后衷心禱告。 是夜,擎雲宮舉行大宴,帝后君臣把酒同歡,滿朝文武、命婦官眷以及各方臣屬、治所主持的使者紛紛向皇后道賀進禮,歡宴徹夜達旦。天嘉帝更下旨開市,使百姓與天家同樂,讓整個承安京沉浸在一片歡欣歌頌的喜慶氣氛之中,也將朝野內外一切活動、慶典推上了最高峰。 而到了二十六日的正日,朝廷地活動慶典多已完成,時間終於重新屬於壽辰主人——皇后秋原佩蘭自己。 按著禮數,早起拜見過太上皇、皇太后,秋原佩蘭便登上皇帝早早備妥的馬車,與風司冥一起出宮回到靖寧王府的潛邸。在闊別三載,然而至為熟悉親切的「家園舊居」中,夫妻二人三年來第一次完全無他人他事打擾地相處相伴,安享了半日久違的清靜悠閒。但用過午膳,帝后便起程回宮。天嘉帝自到寧宮處治政務,秋原佩蘭則按著皇后生辰的慣例,在御花園舉行遊園式的小宴,邀請各宮嬪妃、美人,舊諸國王族進奉入宮為質的常御,以及宗室皇親、命婦官眷中親近地女性同遊玩樂。 自嫁與風司冥為靖王妃起便深得皇太后歡喜,時時帶領身邊並協同主持各種後宮聚 朝臣眷屬往來,秋原佩蘭地賢淑溫婉。為人處事得為承安京熟知讚揚。無人不知靖王妃地賢德,更無人會懷疑,接替「睿敏恭德」徐皇后成為擎雲宮新一位最高女主人的秋原佩蘭必然將得到全部宮人、內命婦與朝臣眷屬地忠心。但對真正深諳內廷之道的人來說,從北洛完全承襲下來的一月一大朝並大宴的規矩,使皇后任何的一言一行在宮廷朝野都舉足重輕。只是秋原佩蘭行事太過端方,性情溫婉卻堅守禮法滴水不漏,人無論是有心討好還是懷抱惡意,在她面前總尋不到半點機會。更不能挑剔她一絲一毫。二十五日朝廷已經舉行過生辰慶典。則六正日的遊園她原只需請三五知交小聚為樂。但鳳儀宮地皇后金箋,卻送到了每一位有品階、賜封地宮人、命婦和在京官眷地手上。 此刻正是未時過半,下午陽光正好的時刻,御花園中各處亭台佈置整齊,中間無數宮人女子或笑或言,或坐或立,或一時奔走彼此往來。抬眼。只見衣袂鮮亮襟帶飄搖,襯著不盡的青山碧水、綠樹嬌花,遠遠望去直如繡畫雲錦。 舒適地歪在水榭「煙波致爽」的美人靠上,當朝首輔、大周第一位宰相林間非的夫人白琦,懶懶地將目光從水榭正殿側廂一座略低的臨水殿閣上收回。 「白姐姐看什麼呢?這般有興趣,竟連皇后娘娘都顧不上陪了。」 聽到熟悉的輕快笑語,白琦回頭,臉上已帶了三分笑:「公主說笑了。白琦只是看到側殿中常御。因為內廷地禮制。平日就被限制在了會祥館;好容易出來一趟,可以看一眼御花園中景致,卻又為著女眷皆在。拜過了娘娘就又只能呆在映波殿裡。他們也就是十七八九、二十不到的年紀,從小嬌生慣養,遠離了父母被送到這裡這般拘著,著實的可憐呢!」 聽到這樣回答,毓親王的獨生女映蘿公主、上將軍皇甫雷岸之妻風若玟頓時笑起來:「果然是好慈善的宰相夫人,但這便是質子了。能得個院子安安穩穩待著,除了限制腳步便無其他禁制,高興時還能幫著編修編修各國國史——到底為什麼來承安的誰不知道,擎雲宮這樣的對待,放到哪裡不說皇上仁慈?姐姐還為他們心疼,可真真要寵壞人了。」 白琦聞言笑一下:「皇上的仁慈寬厚,那是誰都不用多說。我只在想,皇上待皇后娘娘地情意整個擎雲宮都看在眼裡,他又根本就沒這重興致……質子麼,限制地地方天底下有多少,卻讓這些孩子白白頂那麼一個名兒,覺得實在是沒有必要呢。」 「讓他們白白頂一個『常御』名號……但說到始作俑者,誰讓國君生了一群兒子卻偏偏沒生出個女兒,禮部的商飛白又忙得沒來及細查,把名字夾在各國進獻宗室公主的名冊中就一齊交了上去呢?結果人都已經踏到承安城邊上,宰相台文書覆核才檢出這麼個漏洞。也虧得皇上寬大,又機敏,生設了這麼個新地後宮位階將事情硬是圓轉了過來。白姐姐說他們頂了虛名……」風若玫輕笑著聳一聳肩,「古來質子就是受人欺壓,若與女子一般地送到皇宮裡頭,更是不論好歹,什麼齷齪的事情都能說得出來。還不如索性給這麼個五品常御,表明這就是皇上的人——反正全天下都是皇上的,又何妨與這幾個多一重明碼標記?他們得了這個位階,一來有品級的俸祿標準在,不憂平日生計;二來後宮講究品階,他們縱不受重視,也不會為他人所欺;三來質子們位階一概相同,彼此之間無分厚薄,也就少了會祥館的爭端。而皇上簡簡單單交代了各國的舊王族,又省了這一大塊的心思,一箭數雕,手段可是極高明。白姐姐平日伶俐,又得林相教導,向來最精明不過的人,怎麼今天倒走了眼?」 常御,與女子的妃嬪相對,是擎雲宮內廷中侍奉的男子位階。西雲大陸不禁男風,歷史上許多國家君王都有孌幸臣,或使封侯朝堂或使幽閉深宮,千年來史冊各有記載。但北洛風氏自立朝,便無男子入後宮侍奉之例。大陸一統,天嘉帝登基,原諸國王族紛紛進獻宗室之女,聯姻取信、誠示臣服。其中原自有一層以為人質的含義,然而也有明確將宗親王子以「侍奉」地身份送到擎雲宮的。風司冥雖素無此好,但若將人就此送回,則駁了臣服國面子誠意;隨意納入宮禁,又壞了新朝宮廷的規矩與體面。因此責令禮部、國使館詳閱史冊,最終援引神道故事,按水神肖洛克座下有男女十二常御之職,為諸國王族的質子專設了新的位階。使集中居住在擎雲宮一角會祥館。這些質子在嚴格遵循擎雲宮內廷禮儀之下。平日也可到國史館等借閱書籍、參與各國國史編修。因此與其說是去國為質幽囚禁宮,其實與外界還是有相當往來;讀書修史涵養自身,就更不是尋常意義上與「女妃」相對的「男侍」了。 但,男女到底有別,內宮之中,「常御」的身份總是尷尬。加上選擇質子,必定首重人情。少年稚嫩,又自幼深受偏寵的所佔不少。白琦以宰相夫人、秋原佩蘭最敬重長姐與密友地身份,出入擎雲宮原本可算承安京中最頻繁者,對常御地制度十分瞭解;而宮闈對這些質子處置地反應,朝野的談論評價,也都一一看在眼裡記在心中。只不過,自己隨口兩句憐惜的話,竟能引出風若玫這麼一段長篇大論。卻實在大出白琦的意料。 微微的錯愕之下。白琦隨 了嘴角。 這位映蘿公主,當今皇叔毓親王唯一的女兒,待任何人都是世人稱道的雍容大方。唯獨對自己總是帶著一絲隱約為敵之意。其中淵源緣故,實要追到自己丈夫、當朝宰相林間非地身上。映蘿公主未嫁之前傾心林間非,曾誓言「非君不嫁」。但最後林間非娶了一介平民的自己,她也被而今的太上皇、當時的胤軒帝指婚給因在蝴蝶谷會戰立下大功晉陞上將軍的皇甫雷岸。林間非在身份地位、財富權勢強烈對比下的選擇,曾引起承安朝野的巨大議論。風若玫以公主之尊求婿不成,內心觸動更是可想而知。雖然她婚後與丈夫皇甫雷岸情投意合極其恩愛,而自己與她這十數年相識彼此也早成閨中密友,但女人家微妙的心思,兩人相處時風若玫總表現出有意無意地針鋒相對,甚至是成心地比試較量。她原就是極聰明的女子,雖進宮少,平時似全不在這些事情留意,但稍用心思,立即將天嘉帝「常御」的設置分析得原原本本頭頭是道,襯著臉上此刻地神采飛揚,更顯出王族中人天生的自信驕傲。 與其父風邈然無論何時何處、面對何人都決無改變的恬淡守拙完全不同——不過,也許,這樣的神情,與印象中那位青年俊雄的上將軍……倒是八九分相似。 「公主殿下說的是。天下都是皇上的,何況這麼幾個人。」抬起頭微微笑著,白琦的目光再次掃過水榭旁邊映波殿,「不過,最佩服皇上的,是隨便從他們之中提出來那幾個人——國史館的英培、翰林院新進的顧書,啊,當然還有才入閣的公冶頒,個個都不光一支筆頭文字漂亮,胸中確是有真才實學的。哪一個錯過了,都是大周朝的損失。」 從天嘉帝登基至今,兩三年間,會祥館已有數名「常御」的舊國王子,憑借文辭、學術上造詣,取得國使館與大周新設的翰林院中正式供職。國英培、蔡國顧書均在此列。而魯國王弟公冶頒尋隙私潛出宮,匿名參與大比,一舉奪得慶元二年恩科文試殿生第一。天嘉帝愛惜人才,不但赦了他私自出宮的死罪,還令其直接入傳謨閣學習行走,現就在林間非手下。公冶頒之舉,正是令擎雲宮常御為世人所知。聽到白琦提到他的語氣口吻,風若玫頓時咯咯輕笑,頷首道:「不錯,公冶頒這樣的人才,無論如何都不該錯過。而皇上也正是挑了這麼個辦法,量才而舉,慢慢起用著那些舊國王族——畢竟有皇上做靠山,誰也不敢小看了這些常御們不是?但皇上本人從沒踏進會祥館一步,也叫那些有別樣心思的人各各安穩。」 「是啊,所以朝廷上下、諸王舊族,大家各得其所,皆大歡喜。」 見白琦微微笑著,手上一幅帕子懶懶地搖,一雙明眸卻是清亮澄澈,風若玫眼中終也放緩。微微一笑在她身邊坐下。「白姐姐。」世人稱道的映蘿公主大方寬和地笑容展開,「映波殿確實狹窄了些。等一會兒娘娘同秋原夫人逛了回來,我們就一同過去略說說提醒。」 白琦聞言一怔,但隨即見風若玫眼神表情,卻是不覺輕揚起唇角。「略說一說,提個醒兒?倒也好,映波殿擁擠,若要幫著再騰一處殿閣來。這確實非得公主殿下開口才是。不過。雖只提一提。我們也最好先做到心內有數……到底要騰哪裡呢?」 順著白琦目光往左右以及水榭附近的其他殿閣望去,一抹苦笑躍上風若玟嘴角,「白姐姐、林夫人……」 「很為難,是吧?」見風若玫臉上表情,白琦知她已經認出水榭側殿眾女之中離妃、鄭妃的身影。擎雲宮慣例,后妃無功無孕不予加封,因此天嘉帝的妃嬪只用故國族名或是直接以本身姓氏稱呼。離妃姬氏、鄭妃田氏都是風司冥在身為靖寧親王時便納的側妃。以侍奉的時間,宮中名位自然在眾人之上。而兩人身邊所聚妃嬪,也多來自各國,此刻人人臉上都是言笑晏晏,正是一團和氣,風若玫卻直覺一股寒意上到心頭:「難怪姐姐看了這許久,卻不肯多事。」 白琦笑一笑點頭:「正是這個道理。這擎雲後宮,到底都是皇上的家事。我一個外人怎麼能多一句半句嘴?但公主殿下是皇上長姐。開口自是不妨的。」話雖嚴正,但說到後面,語氣已轉成向來地輕鬆。 「皇上長姐?啊呀呀。這個,若論皇上與娘娘地親情信賴,或還是林夫人更當得起,映蘿是無論如何不敢地。」風若玫掩口輕笑,妙目流轉,「而血緣至親,那邊兩位,才是皇上的親姐姐呢!」 順著風若玫視線看去,白琦目光毫不意外地落在水榭靠欄另一端的三名白衣美人身上——卻是從方才秋原佩蘭說各自散去在園中遊玩時,就相攜了坐到這邊說話的傾城公主風若璃、安樂公主風若琳與天嘉帝的鍾貴妃鍾無射。風若琳、風若璃分別為太上皇胤軒帝最長與最幼的女兒,風若琳是皇太后徐韻芳長女,與風司冥一母所生。注意到風若玫在「親姐姐」三個字上語音微妙的上揚,白琦笑一笑,剛要答話,卻聽風若玟驚詫地低語:「啊,那不是鍾妃?坐在傾城邊上地那個。說得那般開心的模樣……她們兩個幾時就這般的要好?」 白琦目光閃動,但見美人靠上,風若璃鬆鬆地憑靠著,口中與站在身前方的風若琳說著話,一隻手卻與坐在她身邊的鍾貴妃鍾無射的手握在一起。擎雲宮中人皆知傾城公主與鍾貴妃素性冷淡為人清高,但此刻兩 都帶著淡淡的笑容,與風若琳說話間偶然的相視莞爾十足地默契與親密。 平心而論,天嘉帝地后妃,是貴妃鍾無射出身最低。犯官之後,落入樂戶的女子,承安京霓裳閣中的樂工歌姬,卻因為胤軒二十年北方三郡河工弊案,為模糊視線爭取時間,靖寧親王風司冥定下暗度陳倉之計,不惜以自己清名代價,與她共演了一場「消沉墮落、縱情放浪」地大戲,騙過案犯耳目取得實證,最終使弊案大白於天下。鍾無射敏銳聰慧,深明大義,襄助靖王成功,風司冥心感激之餘亦復愛悅才德,奏明瞭胤軒帝將她立為側妃。 納妻論德,不以門第出身——風司冥的舉動,當年在承安朝野曾激起渲染大波,但終歸以靖寧親王的大功於國完美收場。而鍾無射以霓裳閣樂伎襄助賢王,以蘭質慧心、謙恭柔婉侍奉夫君與正妻秋原佩蘭,最終也成為受人敬愛的王妃,這一段故事傳奇至今為承安百姓津津樂道。只是,在處久了朝廷和後宮,習慣於一切遵循「禮法規制」的眼睛看來,不論是鍾無射的身份還是風司冥的舉動,都是與擎雲宮體統不合的。從當初風司冥「做戲墮落」招致滿朝非議,就曾引出宗親的許多聲音。這其中,以傾城公主風若璃的態度堅決、反應最為強烈。 傾城公主風若璃,雖為離貴妃所出,但出生後就在徐皇后身邊由她親自撫育。因是帝后至寵的幼女,風若璃養成一副清高矜貴的冷淡性情,少與人親近。但在王女出嫁前,依慣例到最高神宮學習修養的半年裡,與同時進入神宮做侍奉神女的秋原佩蘭結成了好友知己。與太寧會盟的質子、西陵安王上方無忌成婚後,傾城公主與靖寧王府繼續保持了親密友好;後宮之中,朝廷女眷的往來時,風若璃對靖王妃的格外青睞無人不知。因此當得知風司冥故作流連霓裳閣,風若璃異常憤怒,甚至驚起了胤軒帝與祈年殿大祭司,將事情直鬧得京城朝野沸沸揚揚,與靖王關係更是十分的緊張;直到後來真相揭開,姐弟之間才重得緩和。只是對「根源」鍾無射,風若璃始終存著芥蒂。鍾無射作為靖王側妃,品階隨著風司冥一次次立功不斷受封提升,一系列儀式典禮,傾城公主都藉故不曾出席;平時宮中的宴會相見,態度也十分疏遠。當然,除了秋原佩蘭,風若璃在宮中原本也不與他人親近。但她與鍾無射故意的疏離,卻是承安京中得到眾人一致確認的事實。 而天嘉帝登基之後,一貫得到風司冥與秋原佩蘭喜愛的鍾無射,被冊封為僅次於皇后的皇貴妃。後宮內廷之中,這一名位自是極尊。然而鍾無射原也是極其安靜淡然之人,宮中除非禮儀必要,從不與人往來;憑借帝后的特許,又把宮中熱鬧場合一概避去,不在人前多待。像今日這般停留在御花園水榭,已經令風若玫有驚訝之感。再看到留了她一同說笑的竟是號稱冷漠,又素來與她似有不和的傾城公主,兩人之間顯出知交一般的默契,風若玫更是深有所動,疑問直截了當到幾乎有些失禮的地步,一時卻也是全不在心上了。 「鍾妃清靜高雅,又妙解音韻,雖然人前冷淡些,其實性情是極好的。」白琦微笑一下,向微愕回頭的風若玫輕輕頷首,「與傾城公主倒是頗有些相像,想來公主殿下能夠瞭解。」 風若玫聞言微笑,神情間已然恢復從容。掃一眼眉目含笑的三人,「傾城的脾氣……是了,若沒有真正的好脾氣好性情,是與她處不到一起的。還有大姐姐,雖然人前溫和,看人也是極挑剔的,眼下連她都與鍾妃說得這般歡暢——這樣看,倒是若玫的眼拙,竟錯過了家中這樣一位好姐妹。」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殿下既已這麼想,何不現在就過去?」白琦抿嘴笑道,「而且也好與安樂長公主見禮——你們都是上將軍的夫婿,以後又都長在承京,彼此要提點照應的事情可多了呢。」 安樂公主風若琳駙馬,是上將軍慕容子歸。他以東督護將軍,在北洛東方國門玉乾關鎮守二十年。北洛攻克舊炎的大戰,又是他按風司冥策謀,統領三路分兵的東一路十五萬大軍;並且在最終兕寧城外紅土坡決戰,率三萬伏兵,在決勝的關鍵時刻一舉奠定北洛勝勢。大週一統,天嘉帝賜封慕容子歸護國公爵位,令其繼續主持玉乾關軍務;兩年後,因皇太后之言,又與朝廷合議,將慕容子歸調回京城。慕容子歸與新任陌城太守裴征交接完畢後,舉家返回承安,到達京城也不過三日而已。安樂公主是胤軒帝長女,嫁與慕容子歸,隨之二十年遠戍在外,其中只還京過寥寥數回。天倫親誼,早盼團圓。今次慕容子歸還京入朝,雖職務尚未確定,但「出將入相」卻是大周開國後職官的一條默認慣例。自己的駙馬皇甫雷岸同為軍中上將,風若玫對此自然心知肚明。聽白琦淡淡一句提醒,頓時笑道,「就這一句,真真宰相夫人的派頭——提點照應,卻是好為林相省事省心吧?我就知道你當著我是絕不會有廢話的。」 「將相和合,朝廷安寧,皇上才安心不是?你我人婦,這等簡單的道理自然是要明白的。」白琦笑一笑起身。「一起過去吧……雖然之前拜見過兩遭,輕易還真不敢往安樂公主身前湊。」 「你林相夫人還有什麼不敢?大姐姐為人最是寬和的。」風若玫也笑起來,順勢挽起白琦的手,一起向那三人走去。 uU書萌 uutXt.cOm 荃蚊字扳粵牘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五章 陌柳無知風舞亂(中) 字數:7435 對了,先前議論的事情,若能請到安樂、傾城與鍾妃或許還真能為皇后娘娘提個醒。」 行了幾步,白琦腳下忽然頓一頓,向風若玫微笑道:「或許。我只是覺得,家裡的事,總是家裡的人去開口。」 「是這個道理。但我總覺著,白姐姐是借這句話逃開了自己的什麼責任一般。」微微頷首,風若玟隨即抿嘴輕笑,「誰不知道,論起娘娘面前說話,從來就屬你最有份量。一般的事情,傾城公主不開口,鍾妃更是從不過問,我們這種聲音就更輕了。只有你這宰相夫人,凡事幫襯娘娘,真不愧了『鳳儀內相』的名號!像今天這般,明明是你先看到想到,卻又介意著『自家人』的話,要動用我們。尋思尋思,倒像是被你點了將,要依了號令去完成這一件大事呢。」 聽風若玫的比喻,白琦忍不住失笑。而已到身前安樂公主風若琳,聞言也回轉過身來:「點將號令?你們在說什麼,竟這麼高興?也說來讓我樂樂。」 「沒什麼,不過是些玩笑的話罷了。」笑著向風若琳行過禮,又與風若璃、鍾無射見禮,白琦眼中閃出有趣的光芒。「映蘿公主殿下夫唱婦隨,一心想要學皇甫將軍上陣殺敵呢。」 「上陣殺敵?」風若琳頓時笑起來,攜住風若玫的手,拉近了仔仔細細上下打量,「果然還是小時候的模樣——記得若玫從小就胸中有豪氣,立志要才勝大學士、行如偉丈夫。嫁地夫君也定要卓越眾人,一副巾不讓鬚眉的驕傲勁頭。現在說出這樣夫唱婦隨的話,可見有多如意了。」 「安樂姐姐……」 見風若玫聞言臉上飛紅,嬌嗔地一眼掃來,風若琳又是一陣大笑。「怎麼?難道我說錯了,皇甫將軍竟還有讓你不如意的不成?」 「我幾時說他有哪裡不好了!」直覺一語出口,風若玫頓時醒悟,目光一轉。紅著臉避開周圍全部笑眼彎彎的姐妹女友們視線。「大姐姐可真是的。在外頭逍遙了二十年。一回來就拿妹子玩笑!」 從後摟住她肩頭,風若琳含笑道:「你也知道我二十年在外,這次回來可以長久見到家人,尤其是你這樣我離開時才丁點兒大的小妹妹,不玩笑玩笑,難道要抱著頭哭?不過,我還真沒想到。這麼多年,若玫竟還像孩子一樣,對上姐姐就撒起嬌來了呢!幸虧身邊鍾家、林家兩位妹子都不算外人,若這模樣叫別人看見了,還不笑掉了牙?」 「妹妹見到姐姐,本來就是要撒嬌的吧。」 耳邊清清亮亮一句,風若玫頓時回頭,卻見傾城公主嘴角微揚。「大姐姐待我們從來就好。又比母后少些威嚴。誰不是這樣慣了?林夫人就當偶然看了笑話,笑過就忘,千萬別往心裡頭記就好了。」 映蘿公主和宰相夫人之間地「結子」。就算其時遠在邊關,風若琳也都知曉,聽到這一句頓時又大笑起來:「若璃,我才想你這些年同著皇后、鍾妃,性子也變柔和了,不想一句話出口,還是這樣不饒人。」一邊說著一邊牽了風若玫在身邊小几邊繡墩上坐下,一邊轉向同樣落座地白琦,「看來果然是要回來京城地,這樣的歡喜熱鬧!」 白琦微笑頷首:「這是自然的。公主殿下隨慕容將軍遠在邊關不能享受天倫,是為了東方的安寧,百姓的天倫和樂。現在四海歸一,殿下一家回到京城,安享多年辛苦的回報,才是正確的道理啊。」 「這都是為人子、為人臣應盡地職責。何況開國立朝,國家百廢待興,朝廷諸事並舉,哪裡有身為臣子就敢說什麼安享辛苦回報?」風若琳笑道,「只是回來看到承安繁華富足,心中驕傲,更忍不住要為大周再多出一分力。」 「殿下高義。皇上和朝臣們聽到這樣的話,一定會更加感念殿下和慕容將軍的。就像我家大人幾日來說的那樣,有慕容將軍的幫忙,刑兵一塊,宰相台必然少許多壓力,他也可以每天更早些回府呢。」說著白琦向風若琳微微一笑,兩個女人交換一個彼此心照的眼神,白琦隨即掃一眼頓時回過眼來的風若玫,笑道:「啊,瞧我……腦子裡就只想著心疼自家夫君。不過皇甫將軍也好、上方駙馬也好,到底都年輕,正是為皇上效力的時間不是?兩位殿下就容我偷這麼個懶。」 白琦這番話出口,周圍四人,包括鍾無射都一齊笑起來:雖然為官做宰已二十年,林間非年紀不過四十有五,相較於只比他小了七八歲地皇甫雷岸、上方無忌,同樣正當年富力強。但被她這麼一說,卻像是不堪使用地垂垂老矣。風若琳忍不住搖頭:「我們容你偷懶?只怕皇上那裡先堅決不許。林間非林大人一代賢相舉足重輕,若他要偷懶不幹,放眼朝廷上下,又有誰能頂了他的位置上去?別說不幹,就少幹一些,皇上就得多受幾倍的累,以林大人地忠君愛國能夠捨得?你就只管這麼說,反正我們都知道,你這宰相夫人起碼還要再倚門望歸二十年。」 「二十年?那樣長的福分,誰敢認真想啊。」白琦笑笑搖頭,「他不過是運氣,又忠心,才登上了這個位置還待了這麼久。想我大周有的是人才,朝上別說缺他一個會如何如何,便是隨手也能點出二十個與他才能一般高下的。皇上只是憐他忠心,謹慎服侍了許多年,這才留他繼續在身邊。若看不透這個,自以為是,就對不起皇上,更沒臉繼續站在朝堂之上了。就他現在,一回府就嚷著辛苦吃不消,說實在是時間認真考慮著告老。千萬別耽誤了國事呢。」 雖然輕顰淺笑活潑隨心,幾個人卻都聽得出白琦言外的意思。風若璃笑一笑道:「林夫人這也是太誇張了。京城裡誰不知道林相精細縝密,凡事必求萬無一失地性子?朝廷政事缺不了他,皇上身邊更離不開林相這麼個人。便提起多少副手,也都是國家太大,所以協助幫襯的。林相既喊辛苦吃不消,我倒要勸林夫人,千萬叫他絕了告老的念頭。越發的努力國事才好。」一邊說著一邊向風若琳、風若玫看一眼。清亮眼眸中笑意盈盈。「先不說皇上允不允許,就剛剛夫人說到的,為了我們幾個心疼自家夫君,也要林相多多操勞,萬不能一時興起就把大小事情丟開,就此叫下面人接手。」 白琦聞言輕笑,搖頭歎氣道:「殿下這話……果然是『人不為己』的味道。但只怕被皇上聽到。上方駙馬就要辛苦了。」 「上方無忌那個人,做事從沒有真定性,這一點皇上是最清楚. 先辛苦了。」見白琦嘴角微動,風若璃眼中閃出晶亮光彩,掃一眼忍笑地姐妹與女友,一邊笑吟吟繼續說道,「其實林夫人也不用在我們面前抱怨。真想著林相少操勞。還是與皇后娘娘說來得最直接有效。」 「皇后娘娘?前日還與我說皇上將秋原大人升階升得太快,在那裡煩惱得什麼似地,恨不得他繼續待在兕寧。七八年後再回來慢慢地晉陞一樣。」白琦輕歎一聲,神情間流露出些無奈,嘴角卻是不自覺地揚起。「娘娘為人原本極好,就是凡事顧慮多,更喜歡苛待自家,真是怎麼勸都不肯聽地。」 「七八年後回來?真那樣,只怕她又得牽腸掛肚,操心不安了。」風若璃掩嘴輕笑,「說到苛待自家,也就是對她自己。看看她待秋原鏡葉的小夫人,那般架勢,簡直恨不得把鳳儀宮裡什麼都給了她。雖然都說長姐如母,但她與秋原鏡葉同一胎胞,前後也沒差多少時辰。就這樣疼愛弟媳,也真是天上地下,唯一僅有的了。」 見風若璃一邊說著,一邊將目光投向自己,始終微笑傾聽而沒有出聲的鍾無射微微笑一下,略欠一欠身:「姐弟之間,原本都是情深。娘娘自幼與秋原大人二人相依為命,新添了弟媳就如多一個妹妹;希雅夫人又是那樣的模樣脾氣,歡喜那是自然。」 鍾無射話音未落,風若琳已然出聲附和:「不錯不錯。雖然是頭一遭見到那孩子,可一眼就忍不住歡喜。草原天生的活潑靈氣,配上那一副精緻眉眼,笑起來又那樣甜;『希雅』、『希雅』,初夏午後的池塘——真不知秋原鏡葉修了幾輩子地福分,竟採到這樣一朵嬌嫩的水蓮花。」 「『初夏午後的池塘』,希雅兩個字,原來是這樣的意思?」安樂公主隨夫婿久戍邊關,熟悉草原語言。抓住她話頭,風若玫頓時笑問道。 「班都爾的通用語是『阿西亞』,做女孩子的名字就是『希雅』。」微笑頷首,風若琳語聲溫婉,目光透出十分溫柔。「這樣漂亮的女孩子,就是女人也一樣動心。難怪一向老成穩妥的秋原鏡葉會為她牽腸掛肚,丟開身份、無所謂官銜職務,也要守在廣寧等她成年,好最快最穩地摘下這朵疊川草原之花。」 聽到最後一句,風若玫卻是忍不住「噗嗤」一聲笑起來:「大姐姐真會說話——最快最穩,不就是死纏兩個月還借助了皇上,人家一滿十五歲就火急火燎立即娶回家麼?真虧他一支筆,奏書上誇得天花亂墜,人人都想著風采。月前到京,娘娘開家宴,才知道才是這麼個小女孩兒。這些年秋原鏡葉拒議親事也是承安京裡出了名,記得那時候鳳儀宮裡眾人表情……真是怎麼想怎麼有趣。」 含笑著看映蘿公主一眼,風若琳露出寬容而莊重地微笑:「說秋原鏡葉著急,其實,這裡有女子出嫁年齡習慣地問題。北洛的風俗,貴族家女兒與男子一樣,都是十八歲行成年禮,但可以開始議親的年紀卻是十六歲,民間百姓女子到這個年齡也都準備出嫁了。而草原習慣,女子成年定在十五歲。民間女子十四歲就可議親。到十五歲,那絕對是擔得起一家一姓責任地大人了。希雅.黎.阿史那別傑既是阿史葉迷部族長老地女兒,雖不及舊王族的公主,但身份也不是等閒。秋原鏡葉在她十五歲生辰的正日正式迎娶她過門,這正是最合乎草原規矩、禮節也最鄭重的做法,不能遲也不能早的。」 「是這樣嗎?」風若玫瞪大的眼睛在眼眶裡骨碌一轉,隨即笑道,「不過。十五歲……到底還是小女孩兒。看她總偎在皇后身邊。高興的時候走路都連蹦帶跳。一張小臉喜怒心思明明白白的天真爛漫模樣,怎麼看都只像是妹妹,全沒有一些為人妻子地沉著穩重呢。難道說,這也是遊牧民族女子脾氣,草原上地習慣風俗麼?」 「怎麼這樣想?草原人多坦率爽直,心事之類不過少遮掩些,與為人處事地沉著沉穩全然無關呢。」風若琳聞言輕笑。手扶上她肩頭,「希雅的模樣脾氣是天真爛漫,但若玫難道沒有聽說,秋原鏡葉是怎麼看上的她,又為什麼牽腸掛肚、非求著皇后娘娘為他向皇上討了賜婚的詔書麼?」 風若玫聞言頓時一怔,連白琦也生起了興致,向風若琳道:「這件事情,承安京裡倒是早就傳遍。可秋原鏡葉這一次情緒舉動太反常。出乎意料;又是與草原部族的聯姻。與先前舊炎戰事、班都爾的種種都攪在一起,說的人們反而不敢相信了。安樂公主殿下是與慕容將軍一起,親到廣寧參與秋原大人迎親地。我們正想向殿下多討些真實的信息情況呢。」 風若琳微微一笑,轉眼注目風若璃與鍾無射,見她倆人也都坐起了身,並向自己微微傾靠過來。一時四雙眼睛八條視線緊緊凝視住自己,風若琳微詫之下,心中卻也覺十分有趣。「秋原是皇后娘娘同胞親弟,皇上的心腹朝廷的重臣,本人又是個極能挑剔的,能叫他一眼看上再不願放手,如何就普通尋常了呢?我是才到的承安,不曉得京城裡到底怎樣傳說,但這回京一路上聽到的那些,卻也不覺差別了多少。希雅.黎.阿史那別傑是個極好的孩子,從身份到為人性情,與秋原鏡葉都十分地般配。」 一邊說著,風若琳站起身來。順著她目光視線,眾人頓時見水榭旁邊墮星湖碼頭有御舟靠岸,內監宮娥簇擁下,一身金紅皇后朝服地秋原佩蘭攜了一紅裝少女,正笑盈盈向水榭「煙波致爽」的正殿走進來。 帶一點騎裝式樣的禮服長裙,顏色是飽含著水汽一般滋潤地紅,襯著裙擺上大塊的水晶,呈現出彷彿朝花帶露的鮮嫩嬌艷。全然無拘地提起裙擺,在皇后面前舞蹈般地轉圈亮相,引發出秋原佩蘭一陣愉悅笑聲,少女甜美的面龐上同樣綻放開毫不做作的明朗笑容—— 讓水榭之中,所有人目光在瞬間集中到自己身上的,正是希雅.黎.阿史那別傑,秋原鏡葉的新婚妻子。 三個月來,承安京中幾乎無人不在談論,三司監察史、皇后胞弟秋原鏡葉終於選定妻室、請旨賜婚的消息。一個月來,擎雲宮中幾乎無人不認識這位得到秋原鏡葉垂青更為帝后所喜愛,來自舊炎草原阿史葉迷部的新娘。與舊炎御華王族同出一脈的阿史那別傑,是阿史葉迷部族三大姓氏之一。而母方出身班都爾貴族,名字中得以冠有班都爾主姓「黎爾特尼絲」首字的希雅. 樣一位身份如公主般尊貴的少女,聞聽族民與洛周商人糾紛、爭執中將對方殺死而被判死罪的消息,第一個站到了朝廷特派的司政巡按、督點三司監察史秋原鏡葉面前,為自己的族人,大膽地要求辯解申述的權利。 自北洛胤軒二十五年擊破舊炎都城兕寧,天嘉帝風司冥便極其重視對草原的政策治理,嚴明軍紀安撫部族,恢復生產鼓勵通商,使歸服之地百姓盡快相融相親。到天嘉朝慶元三年,舊炎所屬,已經幾乎沒有洛人與草原部族、或者部族與部族之間的矛盾爭端。但既有民族、地域之差異,就不可能徹底消除摩擦。東京廣寧的督衛、領事。職責之中最重一項便是確保管轄之內,不因民族間矛盾掀起不安地波瀾。因此發生草原牧民與北海商人糾紛乃至致人死命的大案,所有人的神經同時繃緊。廣寧督衛,中炎郡郡守文若暄迅速審理案情,判決對因爭執傷人死命事實供認不諱的阿史葉迷部族民死罪,收押待秋後問斬,並將結果奏報朝廷。文若暄原是天嘉帝在寧平軒時僚屬,對其能力才幹。風司冥自然十分信任;但矛盾牽扯到草原部族。事關重大。仍是派遣秋原鏡葉趕往廣寧確審定案。便是這時,阿史葉迷部三長老之一、阿史那別傑的女兒希雅,為暫定了死罪的族民提出對判決的不服;在當時目睹集市上二人爭執,總計二十八名證人的證詞下,重現了因受到無禮挑釁和言語侮辱,一時氣急而失手傷人地事實經過,最終將一樁被定成故意殺人地死罪。改判為爭執誤傷過失殺人——雖然仍是以命償命,因案件激動起來舊洛與舊炎居民地情緒都得到了安撫,一時禁閉的廣寧市場也重新開市,草原上秩序終於恢復,重歸和平。而調查審判過程中希雅.黎.阿史那別傑為族民據理力爭,秋原鏡葉明察毫末判斷精確,朝廷的秉心公正得到又一次確證,草原百姓由此越發忠心擁護。將重新審判的結果奏報上朝廷。秋原鏡葉毫無意外地又一次獲得天嘉帝嘉獎。而隨即。秋原鏡葉便通過身為皇后的姐姐秋原佩蘭,向天嘉帝表達了希望准親賜婚的請求——求親的對象,正是疊川草原。阿史葉迷部地希雅.黎.阿史那別傑。 身為天嘉帝皇后的親弟,朝廷上青年重臣,同時也是督點三司大司正、太傅柳青梵門下第一位弟子,秋原鏡葉的請求一經提出,立即得到老師柳青梵的全力支持。天嘉帝於是下旨,封希雅.黎.阿史那別傑為「寧欣公主」,賜與秋原鏡葉成婚。作為平定舊炎四年來,原北洛重臣與草原部族的第一次聯姻,秋原鏡葉的婚事在草原受到空前重視。舊炎十八部族首領齊聚廣寧,東京治所全體官員參與策劃籌備,並由柳青梵按草原禮節親自主持的秋原鏡葉婚禮,成為數年來草原上一場最隆重而盛大的慶典,婚禮當天更成為無比歡樂熱鬧地節日。為著皇后秋原佩蘭地要求,草原上婚禮完成後,秋原鏡葉還要在承安再行一次大禮,因此夫妻二人成婚次日便啟程趕回承安。但疊川草原的種種盛況,早已在二人抵京之前,傳遞到承安的每一個角落。而原北洛國中,曾經為班都爾無雙公主地故事感懷動容的人們,對這一位來自草原、甚至還與御華緋熒有著一脈血親的寧欣公主,一時更是有無數的猜測和遐想。 只是,就連天嘉帝風司冥也不曾想到,俏立在神宮階前的紅衣少女,一瞬的淺笑回眸,竟與記憶中那火一般明艷的身影……如此的神似。 而天真明媚的外表下,活潑的個性、坦蕩的胸懷、對職責使命的毅然擔當,雖然帶著幾分年幼少思的衝動,不及記憶中那樣堅定、坦然和安寧,然而少女身上的光彩,已是令天嘉帝都深覺耀眼。 伊人早去,世已無雙……但,再一次見到這樣一個少女,那自骨血中透出的七八分相像,讓風司冥無法不由衷歡喜、欣賞。而從丈夫口中得知這一重因緣,原本就為弟弟終於結婚成家欣喜不已的秋原佩蘭,對這新過門的弟媳更加懷抱了十分的好感。當嬌憨活潑、舉止間一股天然風情的少女依偎身前,秋原佩蘭更是無法抑制心中憐愛:親自教導她皇宮禮儀,不令普通的保姆嬤嬤拘束了她的天然本性;平日吃穿用度,概是皇后親自過問,而坐臥同行,親密彷彿一人。 帝后對這樁婚事的滿意,決定了擎雲宮中所有人對希雅.黎.阿史那別傑的態度。「秋原鏡葉的小妻子」,從王族宗親到朝臣女眷,無人不知這名來自草原的少女在皇后心中的份量。便是一向與秋原佩蘭親密交好的白琦、風若璃,都無法不感歎她對希雅的萬分疼愛。 與皇后見過禮,分散開的眾人重新回歸到各自座位,水榭上歌舞等等表演也重新開始。卻見紅衣少女抓住秋原佩蘭衣袖,在她耳邊低語,待秋原佩蘭含笑點頭,隨即水袖一展,如一隻紅色蝴蝶翩飛到殿閣中間—— 《北山燕鳴》,草原最莊嚴鄭重敬神祈福的舞蹈,在少女一曲縱情地舞來,如驚鴻,如奔馬,如清秋夜雨,如晨曦花綻,如巍巍北山呈象千萬,如翩翩燕子報春庭前。 「確實是讓人沒法不動心喜歡的孩子……只是對一個人的偏愛,難得她竟也能表現的這般明顯。」聽到風若璃自語似的輕喃,白琦一瞥上座秋原佩蘭眼神,頓時微微揚起嘴角:「鍾靈毓秀,一時眼前——到底是只有這一個,自然值得這樣的喜愛,誰能說有什麼過分呢。」 「只有這一個……是啊,草原上的無雙風采,我們到底是見到了這一個。」挺起身,抬頭看向凝目含笑的秋原佩蘭,又在妃嬪宮人雲集的水榭大殿中掃過一遍,風若璃臉上也現出微笑,「以這樣一曲作為皇后生辰慶典的結束,確是十分的完美了。」 「是,這樣的結束十分完美。」 歌舞已畢,座上秋原佩蘭已持了酒杯站起,做遊園會宴的最後一輪敬酒,眾人也立即起身,齊聲祝壽。將酒杯端到面前,白琦目光再一次從秋原佩蘭、希雅、風若琳、風若璃、鍾無射以及她身後整整齊齊列席的妃嬪常御們身上掃過,向著這一片祥和繁華,心中暗暗地,然而至為虔誠地祝禱:「神明在上,但願年年有今日,歲歲如今朝——擎雲宮、承安京永如今日,一切,都再不要改變。」 憂優書猛 uutXt。cOM 詮蚊吇扳越瀆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五章 陌柳無知風舞亂(下) 字數:10535 娘娘,申時已過,交酉時了。」 看秋原佩蘭靠在水榭美人靠上,一雙眼只是在眼前碎金粼粼的湖面上流連,一身湖藍裙裝的大宮女小心地上前一步,「天暗了,地上漸漸涼起來,皇上差不多也要從澹寧宮起駕……娘娘,您該回宮了。」 「菋莉,今日我真是高興。高興得……簡直都不想回宮了呢。」並不著急起身,只慵懶地略一抬眼,卻見貼身侍女顯出微微緊張的表情,秋原佩蘭頓時笑一笑,隨即向她伸出手去,「玩笑的話——哪裡能不回宮?這就回去,與皇上用過晚膳後還要再到父皇母后那裡問安,可不敢耽誤的。」頓一頓,「各宮的主子都回到處所,還有各府的夫人們,現在都該出得宮門了吧?」 見秋原佩蘭起身,菋莉急忙伸手扶住,略略整一整她衣裙下擺,這才退後了一步答道:「是,李善李總管才到水榭前回話,說是親送過去,看著秋原夫人上車的。娘娘只管放心。」 「自作聰明的丫頭,誰問秋原夫人了?怎麼安排照顧,這一個月來還能不熟,還要我多操心?」掃了一臉笑嘻嘻的侍女一眼,秋原佩蘭壓一壓嘴角,也輕笑起來。但隨即正色,「是安樂長公主,她才到的京城,且前兩日都是同駙馬慕容將軍同車進退。今日是她回來後頭一回單獨用的車仗禮儀,宮中萬不能派錯了的。」明眸一抬,揚聲向水榭正殿外伺候地內廷總管道。「李善過來。」 「是,娘娘。」趨近兩步,李善在秋原佩蘭面前躬身行禮,「安樂公主殿下的車仗,因皇上晉封的旨意還沒有正式下來,所以按的還是殿下從前在宮裡時候的制度,派了四駕馬的雲母車。不過長公主殿下受到傾城公主邀請,今夜便要過到那府上。所以兩位殿下同乘了駙馬府的座車。臣要宮人們也帶了車跟過去。總要親見安樂公主回到將軍府。這才回宮來回話。」 秋原佩蘭點一點頭:「這樣安排很好。說到晉封,宗人府的諭旨應該就在這兩天,前日皇上也提到過內府地禮服車駕準備——都預備妥當了麼?」 一邊說著,秋原佩蘭已經邁步走出水榭,沿著墮星湖邊大道向御花園正門走去,李善、菋莉以及一眾內監宮女急忙跟上。李善一邊從容回答道:「除了晉封那日,長公主殿下正式要穿地朝服。一應禮器、儀式上要用地物品,今日早上都已經送到太阿神宮了。公主的朝服也都完成,現在祈年殿裡。所有的佈置準備,都是循當年太上皇加封樂音長公主的禮制規矩;按著皇上吩咐的原話,『遵循舊制,不增添,亦不復減』。但就那些淨瓶、水注、敬香爐還有祭祀奉獻用的鑄銅犧牲等等,因為內府從兩三年前就受了命新鑄新造。比那時更精緻些。前日是加封禮前最後一次向皇上呈樣兒。現在就等過兩天到月初的吉日,就可以舉行正式地儀式了。」 秋原佩蘭微笑頷首:「預備周全了就好——安樂公主是皇上長姐,也是太后娘娘唯一親生的女兒。她的晉封禮是皇上心頭牽掛的一樁大事。宮廷裡面可要所有人都上心才是。」 李善頓時應一聲,隨即又說:「還有安樂公主與駙馬的兩位小姐,一位公子。太上皇和太后娘娘的意思是都可以進藏書殿,跟著讀書上學。皇上示意內府一切都聽娘娘的決定,按娘娘的吩咐辦。午膳地時候內府將名箋送到了鳳儀宮,皇上令等娘娘與眾位公主、王妃還有夫人們游完園後再呈報。」 「知道了。慕容雲恩那孩子今年與亦琛是同樣年紀吧?都是才行過禮。聽說公主將他教得很好,這樣亦琛也有了同伴。」 「是地,娘娘。」應一聲,李善欠身行一個禮。擎雲宮中人皆知秋原皇后與天嘉帝三皇兄、誠王風司廷府中親善,對誠王妃上方妤和幾位世子、郡主向來照顧有加。其中又以風司廷的幼子風亦琛最得她喜愛。因為天嘉帝與誠王一母同胞,十分親厚,龍潛之時兩府便往來甚頻。秋原佩蘭曾親自教導過風亦琛部分經史辭賦,數次指點他策論文章,情分與其他王族宗親的子侄大不相同,風亦琛對她也格外信賴親愛。天嘉帝登基後,秋原佩蘭依國母教領諸王子之責,每十日到藏書殿考查宗室子弟功課,對風亦琛地學業進度十分瞭解——他本來自幼便有「神童」之稱,五歲時就遍讀經典,出口成頌立筆能文,曾被胤軒帝譽為「吾家之千里駒」;拜在太傅柳青梵門下,近十年的時間學業已有小成,在藏書殿諸王子、侍讀之中卓然超群。雖然他的侍讀、宰相林間非嗣子袁子長也是師承於柳青梵,機敏聰穎博聞練達,但到底不能如風亦琛這般出類拔萃。因而帝后每思再尋一個年歲接近而才識相當的年輕人,進到藏書殿與風亦琛互學為伴。此時聽說慕容子歸之子慕容雲恩,知道他深得母親安樂公主風若琳教導才識不凡,愛護子侄的秋原佩蘭自然十分歡喜。她既這樣說,則慕容雲恩進入藏書殿為風亦琛侍讀一事已定,李善心中將之暗暗記下,卻聽耳邊又傳來秋原佩蘭清亮嗓音,「至於兩位小姐,就依慣例先到太阿神宮侍奉,六個月後再到藏書殿與其他的公主郡主們一齊讀書吧。」 擎雲宮藏書殿的規矩,王族宗親子弟以及學僮侍讀,十四歲以下男女皆在一處,過了十四歲則要彼此分開;漸趨成年的王族中女子只在其中一重偏殿,講課的內容也由原本的經史詩文為主,逐次增加由司禮女官教導的女誡、婦德等等的比重,同時經典地教授也改為每七日中三次。 中對女子教導極嚴。尤其從宗親顯貴家族挑選出來學侍讀的女子,往往便是要與王室聯姻,更有不少會被選入皇帝後宮,充任女官和妃嬪,因此選錄之時向來鄭重。而所有被點入選的少女,都要先在最高神宮清修數月,學習後宮的各種規矩禮儀,然後才能進入宮廷。聽到秋原佩蘭如此吩咐。李善急忙應答一聲「是。娘娘!」。然後又問:「那麼,箋旨是立即就從鳳儀宮發出麼?」 秋原佩蘭笑一笑搖頭:「不用那麼著急——他一家都是才到的承安,多年在外,也該讓孩子們好好玩賞過京華風景,而且在自家的長輩、慕容老大人和老太太跟前承歡盡孝,等團圓熱鬧過一番再進來罷。」一邊說著,秋原佩蘭像是又想起了什麼。微笑一下輕輕頷首,「說到藏書殿……不僅僅是各王府、公主駙馬府的世子郡主們,泓溫的學業,也要開始準備了呢。」 王族地教育,皇帝皇子五歲時進學讀書。泓溫是秋原佩蘭長子,也是到現在天嘉帝唯一地皇子,今年恰是四歲地年紀。聽到秋原佩蘭這一句,李善剛要答話。一邊扶著秋原佩蘭的大宮女菋莉卻是「撲哧」一聲輕笑起來:「娘娘啊。您不是前日才說過,四歲的孩子還太小,凡事過早拘束了不好?還說這是柳太傅親口與秋原大人說的。讓皇上聽了也就此打消繼續議論的心思。怎麼今天又念起讓殿下上學來?」 菋莉是自秋原佩蘭被選為靖王妃時就由徐皇后從自己身邊挑選出的得力宮女,送與秋原佩蘭後就一直貼身伺候。加上原本活潑伶俐,與性情溫和的秋原佩蘭說話時便常帶了幾分無拘,便天嘉帝登基秋原佩蘭進位皇后也是如此。聽她說話,秋原佩蘭頓時輕笑:「皇子五歲入藏書殿,規矩我還能不清楚?所以是說作準備。要選太傅,準備拜師禮,還有文字音韻上地開蒙,事情多著呢。不事先預想周全了,難道到時全推給皇上去考慮安排麼?那可就是我這皇后的失職了。」 「雖然事情多,可時間也不算著急,娘娘盡可以從從容容做去不是?」見夜幕漸漸壓下來,菋莉隨手一招,示意宮女取來一盞宮燈,親自提了在秋原佩蘭身前照亮。「而且前日皇上不是說了,但凡學識上有些文字音韻啟蒙的,正式入學便晚兩三年也不怕不及;前兩年不過是小孩子們相處,多些玩伴,學業上可拉不開什麼。皇上自己不也是過六歲才正式入的藏書殿?稍待一待,讓泓溫殿下有更多親兄弟姊妹們可以一起讀書上學,彼此為伴,那才叫熱鬧呢。」 秋原佩蘭原本一直微微含笑,聽到這幾句,臉上笑容卻是緩緩收斂起來。沉默片刻,方才扯動面容:「是啊,兄弟姊妹們在一起,才會熱鬧不孤單……可惜去年鄭妃,那樣肉墩墩招人疼的一個孩子,一場風寒就沒了。若能救得過來,與泓溫兄弟兩個一同上學去,真不知該有多好。」說到這裡微微低頭,夜幕漸濃下臉上一片黯然。 慶元二年春,鄭姬田氏為天嘉帝誕下一子,然而未足十日便染風寒夭折。因降生不滿一月,還不曾到神宮施洗贈名,這個孩子甚至不能記入皇族譜牒。田氏自然傷心,而秋原佩蘭想起自己因毒害而未足月便即夭折的孩子也是十分懷念悲傷,因此向天嘉帝進言,進鄭姬田氏為妃——擎雲後宮,皇后之外,「妃」是為所有有品階女官通稱。但內廷法制,皇后、皇貴妃之下有四妃與三夫人,名號雖非特異,但宮中品階高於普通妃嬪,必是有功有孕或有大德昭於朝廷天下者方能進位。天嘉帝登基之後,只確立秋原佩蘭、鍾無射二人名位,其他側妃、各國進獻之女都一概封以普通的嬪妃。鄭姬誕下皇子,原是有功,但皇子夭折,身為皇子之母又難辭其咎。然而秋原佩蘭以皇后向天嘉帝請求,天嘉帝終於允許,但同時又進了侍奉時間較為長久的離妃姬氏與鄭妃並列。進位之後,鄭妃和離妃先後為天嘉帝誕下兩個女兒,如今都未滿週歲。依著擎雲宮中規矩,皇帝子女皆由皇后照顧撫養,因此白天都被乳母抱在鳳儀宮西側地保育堂。晚上才隨母親在各自居所過夜。秋原佩蘭如今只育有一子,對兩名小公主十分喜愛,而因為保育堂中時常相見,與鄭妃、離妃也較普通嬪妃親厚。尤其鄭妃,兩人時常在一起,既談論健康成長地子女彼此互學互助,也會共備下鮮花清水,紀念自己無緣而失去的孩兒。 跟在秋原佩蘭身邊整整十年。菋莉自然瞭解。對於最初夭折的孩子。秋原佩蘭心中懷抱地是何等樣深沉的情感。此刻無心一語脫口而出,引得她臉色與語聲變化,菋莉心中正萬分地懊悔,然而秋原佩蘭略頓一頓,隨即又揚起嘴角,語聲中帶出一絲微顯生硬卻含意真誠的歡欣:「不過幸好鄭妃堅強,又為皇上添了公主。現在藍妃也懷了身孕。天家血脈繁衍,人丁滋榮,想起來就讓人心中歡喜呢。」 「藍妃……」聽到這個名字,菋莉忍不住撇一撇嘴,輕哼一聲。對她反應秋原佩蘭直覺一怔,瞥一眼身後李善所率領、自動落開了大約有三丈距離的大群內監和宮女,微微皺眉同時壓低了嗓音,「菋莉。這是做什麼?擎雲宮什麼規矩。怎麼對人如此無禮?」 「無禮?娘娘您是在提醒我:懷了身孕,果然是好尊貴的新進皇妃,所以可以從來沒見過地無禮!」同樣是壓低了嗓音。菋莉地回話卻透露出由衷地憤慨,「不過懷了皇上骨血,還未知男女,就好大的架子,連娘娘今日的慶生遊園 了不到!我在這宮裡二十一年,先服侍太后,現又到還沒見過敢這麼藐視皇后的宮妃!朝廷上那些大人們到底在想什麼,竟要皇上封妃給這麼一個女人……」 「菋莉!」斷喝一聲,快走幾步,隨即猛然駐足,宮燈光亮下回過頭來的秋原佩蘭面容嚴肅異常,「這話是從哪裡撿來?朝廷上的事情,你又怎麼敢議論——真是我太寵了你!」 「不是從哪裡撿來,是奴婢自己心裡這麼想——那藍妃不過一個貴人,沒有家世、族望,也無壓服得住眾人的才德。雖懷了皇上地骨血,卻未定是男是女,怎麼就封了妃?」大宮女素來巧笑妍兮的臉上流露出十足的倔強與委屈,「何況,宮裡明白人誰不知道,除了娘娘和鍾妃娘娘,皇上哪個女人也沒放在眼裡。偏這次,一班子老大人起意,也不管了內廷娘娘的職權,就莫名其妙一個皇妃下來。娘娘竟還要說,為她懷了身孕歡喜!」 袍袖下雙手握緊,秋原佩蘭臉上卻是絲毫不動。一雙眼掃過已被夜色漸漸籠罩完全的御花園,大道上保持著距離靜靜侍立的鳳儀宮從人,再對上貼身侍女堅定的雙眼,秋原佩蘭心中不由長長一聲歎息。「菋莉,這話,到此為止。若再讓我在宮中聽見,不管是哪個殿閣的議論,都再不會留下你。」見她聞言渾身劇烈一震,秋原佩蘭神情稍緩,但眼中光芒依舊冰冷銳利,「還有他們——從首領太監到最低地使喚宮女,你去告訴他們,還想在我鳳儀宮裡安安穩穩呆著地,就學會做個啞子;宮裡該守的規矩,一步也不能錯;對人時該周全的禮數,一樣也不能缺。從現在開始,不要給我惹麻煩添事,也不要跟自己地性命過不去,懂了嗎?」 「……是,娘娘。」 凝視她片刻,秋原佩蘭才極輕微地點一點頭,抬手示意她打了燈籠當先一步。被她威嚴目光壓服,菋莉更不敢多語,穩穩持了宮燈,心中卻是無盡的波瀾。 藍妃,藍淑晴,其父曾任過隗郡郡守的長史。父親過身後,藍淑晴便到承安依附叔父,身任吏部尚書的藍子枚。風司冥受父禪登基,於在朝官宦人家遴選妃嬪時,藍氏因才貌俱佳而被選入宮掖;初為九品侍人,大週一統後封為美人。慶元二年國慶,後宮的獻技表演上,以一曲五十弦箏的《水謠》動達天聽,由是承幸,考究家世,進為貴人。慶元三年七月,內廷總管奏報藍妃似有妊娠反應,秋原佩蘭立即遣御醫院醫官請脈,確認呈現雙身之相,便向天嘉帝奏明報喜。隨即,天嘉帝應朝臣奏請,旨意晉藍氏為四妃之一,與鄭妃、離妃同列。 世人常情。講求養兒防老,多子多福。天家王族自然更是如此,血脈綿延才有王朝永固。天嘉帝年紀方二十有七,膝下僅有一子二女,雖然人皆知他專注國政勵精圖治,但朝臣、百姓總是希望看到天家子息滋榮、人丁興旺的。就是身為元配正妻地秋原佩蘭,以皇后的賢德,對皇家每一脈骨血的到來都是由衷的歡喜——秋原佩蘭的賢德在立後前便廣為人知。主掌後宮之後舉止施為更是人皆看在眼裡。按照內廷禮儀規則。對有孕有功的後宮嬪妃請旨嘉獎。這本是皇后的職責。然而,這一次藍氏的封妃,卻並非皇后提出,而是首先由朝臣倡議,向天嘉帝提出了晉藍氏為妃,且列位四妃之首地奏請。 群臣奏議,晉陞一個懷有了皇帝骨血地貴人為妃。事情地本身並無可爭議。天嘉帝此時子息未盛,加封有孕者是對後宮有功者的鼓勵。何況藍氏一族雖然累代寒門,世無功業亦薄貲產,但藍淑晴的叔父藍子枚,卻是以強項諍諫名動朝野的廉臣,清流之中影響極大。而除此之外,與後宮中那些出身豪門顯貴,甚至為王族宗室女兒的妃嬪相比。藍淑晴既無宮中勢力。也無確實的朝廷外援,若日後誕下的是皇子,此時給予四妃之首地名位合情合理。 但問題在於。自登基冊封皇后,天嘉帝就不過問後宮事宜;內廷各處主事的任用,妃嬪女官的陞遷晉階,都交給秋原佩蘭全權處治。皇后母儀天下,為「內宮之主」的絕對權威,在大周開國的兩年多來得到了充分的展現。天嘉帝與皇后儷情深世人皆知,後宮之中,風司冥也向來只對皇后秋原佩蘭、貴妃鍾無射表現出愛重親近。正如人們傳說,天嘉帝從不會在宮中第三個女人的殿閣處所過夜。後宮中雨露均沾,妃嬪以承幸、有孕各自升階進位,不過是因循慣例、按部就班。便是以琴技引起天嘉帝注意的藍淑晴,真正在御駕之前地時間,三年來也未必湊得滿整整地一天——登基三年來,風司冥一直是用這樣的方式向群臣昭示著,元配皇后的秋原佩蘭,和平民出身地貴妃鍾無射,在後宮之中、在皇帝心中的絕對地位。 緩步走過御花園中大道,秋原佩蘭微微抬頭,看到咫尺園門外,披著最後一絲夕陽金光的重重神殿,沉默良久,終於輕輕歎一口氣。 忠心耿耿的侍女侍從們無法理解,為什麼明明瞭解擎雲宮內廷的規矩,以副相謝譽琳、姚嵩、李承蠡,藏書殿太傅蘇辰民為首的一干老臣,還會在朝會上提出了藍氏封妃之議。他們也同樣難以理解,為什麼一貫尊重皇后感情,並盡力維護皇后權威的天嘉帝,對於臣子們這一次的無禮僭越會如此大度寬容,甚至不曾真正徵詢內廷意見,便下旨准許了朝臣們的提議。但是,身為妻子,身為擎雲宮後宮之主,身為大周天下萬民的皇后,自己必然要清楚地瞭解 中僭越與妥協的原因。 三年,從慶元元年六月天嘉帝加冕登基,到今天,大周開國已經是第三個年頭。開創了大陸前所未有一統盛事的大周王朝,承自北洛君非凡「兼容並蓄」旨意而來、「存風俗,等百姓,同萬民」的國策,確定了大周在意識、律令、政策等等國家生活的各個方面,統一諸國、消除舊怨、溝通族屬、融合百姓的包容主旨和開闊氣象。兩年來國中百姓和樂,各部各族共處相安,曾經國界區別的強烈意識,現在人們頭腦中也開始向純粹的地域名稱轉變。然而,這一切融合都只是剛剛開始。百姓固然以生活並無大的改變,又能享受國家統一的善政而對新制欣悅接納,但在那些自數百年諸國林立、列強相爭的年代,進入到和平大一統王朝時代的士人們,要消弭頭腦中「故國」的概念,決不是一代兩代、甚至三代四代的事情。即使是侍奉新朝盛讚大一統氣象,對天嘉帝衷心臣服而對朝廷各種「民無等差」政令推行積極的官員,這樣深藏的故國心結,到底也不能免。 對於佔到朝廷上十分之七比例的原北洛廷臣,後宮中一時充斥著的、那些來自原各國王族的女子,尤其是她們頭頂上各各昭示舊王國國名地位階封號。總是令人感到疏離和隔膜。雖然在北洛時期,風氏王族就與北方相鄰依附的數國王室保持聯姻,擎雲宮中來自離、、惠、鄭等國的嬪妃也不曾因原屬國籍而顯特異,但相比於整個後宮終究只在少數。而此刻,擎雲宮朝堂上大部分廷臣,至今還清清楚楚記得胤軒十三年那一場震動國本的「玉螭宮之變」:來自離國的螭貴妃援藉故國勢力,拉攏朝中重臣,裡外勾結妄圖奪宮謀逆。雖然宮變最終被胤軒帝撲滅。但因這一場大變造成國力嚴重受損。炎、陵兩國乘隙夾擊。北洛一度滑落到生死存亡邊緣——就二十年來故事,可以毫不誇張地說,「玉螭宮之變」直接改變了三強鼎立的均勢;而北洛對這一場宮變所牽連出種種紛亂、困難、打擊的成功處理,更對此後大陸局勢的走向產生了直接而深遠地影響。只是,從當初那無比艱難中走過來地北洛朝臣,當一切重歸平穩、國家繼續走上興旺發達之路,對來自「異國」地后妃。心中總是一種無法控制的隱隱排斥。然而天嘉帝治政,朝廷上,待歸服一統的各國王族、士民一視同仁;到後宮中,除對皇后與鍾貴妃愛重特異,其餘處處秉持恩澤均沾的原則,擎雲宮中先後有鄭妃、離妃誕下皇子和公主。雖然鄭妃所出皇子早夭,卻因此登上四妃之位,連離妃也一併與之同列——四妃的高位。竟被原屬國非是北洛的女子佔據了一半。這令原北洛的朝臣直覺危機和不妥。因而當後宮中傳出藍氏有孕地消息,一干老臣無不感呼輕鬆,相約一同奏本。請求天嘉帝將其晉位為妃,並列在四妃之首。 秋原佩蘭很清楚,對忠心耿耿的老臣們,天嘉帝向來是尊重而寬容的。正如胤軒二十年北方河工弊案與軍制改革兩項相糾纏,以蘇辰民為首的一干文臣清流對靖寧親王猛烈地抨擊,待弊案偵結、改革步入正軌,胤軒帝親為靖王正名清譽,重回寧平軒執掌的風司冥對待這些或追悔或強項的臣子,朝廷上的治政處事從沒有過任何芥蒂,更不用說態度的輕慢和不恭了。天下歸心地大一統國家,立朝三年,天嘉帝每一條政令每一項舉措,無不始終兼顧各方各派、種屬部族地意見與情感。老臣們強烈的心思情緒,絕沒有不予以適當回應的道理。 何況,在藍淑晴封妃次日,天嘉帝在泰安殿,於一月一度地大朝上,當著群臣百僚賜希雅.黎.阿史那別傑「寧欣公主」封號,並為秋原鏡葉賜婚——異常明確的態度,雖然這樣的結果完全不在自己的預想,但天嘉帝用意深沉的體貼,卻讓自己無法不為之欣慰感激。只不過這樣的體貼和感激,都是僅僅屬於兩個人的事情;宮人們再多別具心機的議論,到貼身的侍女侍從也無法拋棄的不解不滿,都不能讓夫妻間彼此信任的基石轉移一絲一毫。 至於藍妃藍淑晴……雖不是鍾無射那般情意相投,但詩詞曲賦、文采見識,都是讓人並不會為難於與之相處的。 「同一曲《水謠》,無射奏來千山萬壑、意向深遠開闊,藍氏卻溪流婉轉,風情秀致旖旎。樂為心聲,可知天下之大,所去其遠,再無兩心復重的。」回想起國慶次日家宴,天嘉帝在鍾無射倚雲宮楓晚齋裡評價,秋原佩蘭不由微揚起嘴角:國事繁忙,政務負重如斯,年青的皇帝卻始終保持著平和從容的心境;那一刻自製略解情懷稍縱,沉浸在曲樂音韻中的由衷愉悅,是自己甘願用一切換取。 沒有傷懷,沒有不甘,更沒有虛偽——神說夫妻一體,這個男人,這個少年英雄、建立下無數功勳的男人,這個誓願開創盛世、謀萬民千秋福的男人,是自己此生唯一的夫啊!從十年前初見的那一眼,一顆心全部的情思就牢牢緊系,從此惟有他的愉悅,才能換自己真心的開懷。 深沉高廣的殿閣漸近眼前,夜幕下***照亮的森嚴建築卻給人一種奇異的安心感,腳下的步伐似乎也越發輕快起來。然而,遠遠看中央大道上一對宮燈飛快移來,兩側燈光照耀反射出一片端嚴而純粹的明黃,難以置信地錯愕間秋原佩蘭猛地停下腳步—— 臉上沉沉不現一絲表情。抰著一陣勁風與自己擦肩而過的天嘉帝不曾有任何放慢腳步的意圖;而那視線相交的瞬間迸 陰寒,直讓爽朗的秋日頓時化作嚴冬,擎雲宮中肅殺 吸一口氣,秋原佩蘭稍進一步,止住跟在天嘉帝身後一路小跑,停頓下只匆匆行過禮就又要追趕上去的內監首領水涵。「怎麼回事?皇上這是去哪裡?竟跟誰生氣呢?」 「回稟娘娘,皇上是往秋肅殿去。今天泰禾宮的家宴,只怕要晚了不止一時。」先抬手示意身後兩個打宮燈地小太監追趕上天嘉帝。風司冥地貼身內監、靖寧王府十年地內府總管水涵才向秋原佩蘭躬身答話道。「是藍大人上的一個本子。剛才在寧宮裡辯了半日。皇上心中因此不快。」 「藍大人?是吏部尚書,藍子枚藍大人?」 秋原佩蘭聞言一怔:北洛立國以來朝風,國事政務,言路廣開,胤軒十年改革舊制推行新政後便更是如此。朝政議事,皇帝與朝臣往往有意見不合,爭辯到面紅耳赤、無禮忘形屬常有。便是人稱威嚴果決的胤軒帝,也時常被一群臣子為難擠兌到無力沮喪。天嘉帝素性沉著,思慮周詳,又兼具國務與軍政兩方面處治的經驗,然而國家之大、事務之繁,登基三年來,於大政要事上君臣意見相左、彼此矛盾激烈的情況發生了也不止三回五回。但與胤軒帝急怒之下會立即停朝罷議,使各自鎮定冷靜的做法不同。征伐沙場統軍多年的風司冥總是令臣屬暢所欲言。盡抒己見而無遺漏,然後才使其返回,自己則再斟酌考量、比較權衡;到次日復議。往往提出見解,或堅持固己或順承臣下,或取兩者折中,然而必有理有據合乎公義正道,令上下皆能悅服。而聽取臣工意見後沉心靜氣地通盤思考,其地點非是皇帝日常處理政務地澹寧宮,必然選在秋肅殿——受禪登基後,天嘉帝對擎雲宮內府所下第一道命令,就是禁閉其幼時在宮中的居所秋肅殿;除太傅柳青梵外,非帝特詔任何人不得踏足其間,就連內廷總管、皇子、皇后乃至未來的太子,也都不能違反此例。因此此刻的擎雲宮中,秋肅殿可以說是比最高神殿祈年殿更為莊重清靜、禁閉森嚴的所在。知道秋肅殿是天嘉帝心中最不尋常所在,更知曉天嘉帝種種大計、國策要務的定奪皆是在此思考形成,聽到水涵回話,又聯繫風司冥方才臉色,秋原佩蘭心頭頓時升起一股不良預感。 「是,是藍子枚藍大人。」水涵躬身再行一個禮,「具體怎麼說,奴才不知。但奏本,是關於柳太傅,大司正大人的。」 心頭猛然一跳,秋原佩蘭臉色極快地一閃,卻見自幼侍奉在天嘉帝身邊的首領內監又是一個躬身到底:「娘娘,奴才趕著去秋肅殿。失禮,先告退了。」 「啊,是,你快去吧。」急忙示意頷首,秋原佩蘭隨即讓到一側,卻見原來跟隨在身後一丈距離地內廷總管李善走上來。「娘娘,皇上去了秋肅殿一時不能出,那泰禾宮那邊,太上皇和皇后娘娘地家宴如何處置?是稟告實情請撤消宴會,還是娘娘代皇上……」 微微皺一皺眉隨即展開,看到李善趨近、在他開口之前先就湧滿腦海的無數問題瞬間列出次序排定輕重緩急。略略頷首,分辨出擎雲宮每二刻報時的梆子聲響,秋原佩蘭語聲鎮定而沉著:「現在酉時二刻,泰禾宮宴會四刻才啟,先到鳳儀宮更換朝服,然後再過去向兩位聖上解釋交待。」 「是地,皇后陛下!」 天嘉慶元三年,九月二十六日,亥末。 從泰禾宮回到皇后寢殿,望見鳳儀宮熟悉的輪廓,秋原佩蘭一陣本能的輕鬆。 然而踏入鳳儀宮的那一刻,一股充斥在殿閣之中乃至撲門而出的,熟悉的但混合著巨大陰鬱、憤怒、激動和壓抑的深重氣息,瞬間將她整個人都定在了殿門口。 良久,秋原佩蘭才小心地邁出腳步,向著端嚴正坐在殿中寶座上的年輕帝王:「皇上……?」 淡淡抬眼,明明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秋原佩蘭卻看不出那雙眼中任何的東西。隨即,「啪」的一聲,一本在朝官員奏事通用的,淡黃色封面青包邊的奏折,輕輕地落到了腳邊。 疑惑著,秋原佩蘭俯身拾起奏折,慢慢走到寶座近前。隨著輕描淡寫「看看」兩個字入耳,秋原佩蘭頓時全身一震:「不……陛下,這於禮不合。」 「與禮不合?」極淡地重複一遍,鳳儀宮昏黃又明亮的燈光下天嘉帝微微勾起嘴角,無聲地笑著,繼而轉為震動殿宇的低沉大笑:「於禮不合……他藍子枚都要朕除掉唯一的股胘心腹,以鳥盡弓藏的手段挖掘掉國家的柱石,要朕背棄生而為人、世間立身的根本——這天下還有什麼禮法?這天下還需要什麼禮法!」 手一抖,奏折倏然跌落,秋原佩蘭震驚地踉蹌後退兩步:「陛下,什麼!」 「藍子枚……他要朕廢掉太傅權位,然後……殺了他!」 隨著天嘉帝毫無語調起伏、冰冷寒絕的話音,秋原佩蘭一跤跌坐在地。茫然的雙眼從君王大理石一般冷硬的面孔緩緩移開,一直轉到手邊,奏折跌落鋪開的地方。 那是在傳謨閣行走時就看慣的一筆小楷,清瘦有力的字體寫就端端正正的題頭: 論太傅柳青梵擅政越權、結黨議政、任私聚貨、輕慢聖駕等十不赦罪並議與有司決書。 U幽書盟 UUtxT.CoM 全汶字扳越讀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六章 水藍山黛翠相攙(上) 字數:6350 大人,雨好像停了。」 「大人,雨停了。」 「柳大人,雨真停住了!」 「老師,太好了,這雨終於停了!」 興奮的報告一句追疊上一句,從廊下直直送進堂上。一身淡緋色長袍,輕快腳步間兀自夾帶著幾線細細雨絲的年輕人揚起的臉上滿是喜氣,甚至不等走到堂上主位跟前就迫不及待張口:「這真是大神保佑天公作美,原本還一直犯愁酒席擺在哪裡,現在好啦!蘭長史已經吩咐叫全排到後面花園裡去,全管家也指揮著花匠僕役們把那些銀桂重新擺出來。啊,還有秋原大人送來的那十株圖蘭銀桂,老師覺得是全放到花園還是留兩株在這裡,或者看雲軒那邊?」 「康啟。」微微帶著笑,靜靜聽青年一路嘰嘰呱呱嚷完,但見他一邊說著一邊開始在堂上轉圈,連手足也有些忘形地舞蹈起來,柳青梵這才輕咳一聲止住學生的身形動作。「那幾株銀桂,原本放在什麼地方,現在就還是什麼地方——不必刻意。」 「啊……是,學生明白!」停下轉圈動作,立在身前三尺的距離雙眼緊盯著座上男子,康啟的眼中跳躍著依舊興奮的明亮光芒,「秋原大人不是外人,所以家裡的佈置一概不用刻意。是這樣吧,老師?」 柳青梵聞言笑一笑,隨手到身邊方幾上去取茶杯,卻見康啟立刻搶上一步,拿了茶杯先滌蕩一遍,這才斟了茶恭恭敬敬送到手上。接過來淺咂一口,青梵微微頷首,隨即抬頭向年方弱冠的學生輕笑道:「這交曳巷柳府的規矩,又忘了?不過你、我而已,哪裡有什麼外人不外人。你倒說說,為一個人而改動府裡佈景陳設的,這三年來可曾有過一次?」 被淡淡一語問住,康啟頓時語塞。微赧轉頭,口中卻老老實實地低聲應道:「不曾,學生不曾見過。」 「那藉著府中陳列擺設,故意向旁人示意些什麼的,可有過?」 「沒有。」沉默一下,還是低聲回答,康啟隨即轉過頭,一雙眼直直對上柳青梵。眼底流露出後悔哀求之色,「老師,學生知錯了……」 聽出青年語聲中誠懇,柳青梵抬頭。注視他片刻隨即轉開眼去,淡淡道:「如日月之食焉,過也。」 康啟一怔,但立即明白:「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頓一頓,向柳青梵躬身行下禮去,「壽宴各處都佈置妥當。但或許蘭長史、全管家那邊還要使喚人手,學生這就過去。」說完,深吸一口氣隨即站直起身。挺起腰板。又向堂上一邊慢慢轉過目光來的林間非略略傾一傾身。這才快步走出正堂去。 看著年輕人淡緋色背影在堂外消失不見,林間非終於大笑出聲。將匆匆瀏覽完畢的書冊丟回到青梵手邊。這位素來沉穩端嚴的當朝首輔、上朝廷宰相一邊歎氣搖頭,臉上卻露出十分溫和寬容的神采。「怎麼還是這樣毛躁,這康啟?記得到你府裡也有快兩年吧,文章是長進了不少,可是這性子……難怪你總不肯點頭。」歎一口氣,林間非端起茶杯呡一口,微笑道,「想當年,也是十八歲,秋原鏡葉已是千伶百俐,挑不出一點差子來。」 「所謂良材美質,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不過琢磨工夫也是不可減省的。」青梵笑一笑,收起桌上林間非才看過地書冊,「《君音統箋》,康啟這篇序文間非兄以為看得過?我也覺得很好,對君非凡、君霧臣、君懷璧三人評論尤其得當,又配合了前幾卷的內容,便收進來叫一齊刻印了。或許便是為此,這幾天才到哪裡都興沖沖的。平時這般孩子脾氣卻是少見。」 林間非微笑頷首:「說得也是。從你府上出來,自無一個莽撞。但開國創業,也需要有年輕人,風風火火無畏無懼的才好。」 柳青梵聞言頓時一笑,手指在書皮上輕輕按捺兩下,「間非,你是說,我把他們拘得太緊?」 「拘得太緊……這幾個月六合居上論文,青梵沒細問他們經過吧?因為他們又引了陳俊、莊僑幾個,想拜入門,此刻正在忙著考查,可是?」 見青梵微怔,林間非輕笑著,眼光溫和中一抹意味深長:「因為見到柳青梵而棄了參與大比,立取功名念頭,康啟、洪昇、謝邁、特爾忒德以外,徘徊在你門前的,總不下百人吧——都是一等一文才見識,心性又驕傲不肯服人的。眼見著翹楚的幾個都進到了你府裡,其他便也不肯入試,眼睛死瞪著交曳巷,非要與他幾人一同參試彼此較個高下才罷。卻不想你這裡琢磨,原也不是朝夕間就能見效,這群跟得越久學得越多,就愈知道天外有天學無止境。你既不開口讓他們應試,與天下士子一較,就絕沒有一個敢有膽量主動提議的。而被你這裡一拘,下月初地大比,怕參與的又是幾多庸才。」 青梵呆一呆,瞪著林間非,半晌才啞然失笑。伸手扶上額角,「這群傻瓜……但又不是我的責任,不是我令他們不參與大比的。」頓一頓,一邊歎氣一邊搖頭,「我說呢,怎麼從康啟開始都是這個樣子——洪昇是宗熙手書薦來且不說他,謝邁、古力郴、特爾忒德,還有陳俊、莊,幾個若參與大比,縱取不下三甲,殿生是穩拿不落地。卻都跑到我府裡,寧可做一個無職無分的撰修,替我抄寫抄寫書稿,編撰編撰文章,也不肯去取那份十拿九穩的朝廷俸祿。原來竟是存了這樣一份心思,要在同一場裡彼此競爭。」將書冊輕輕擱在身邊方幾,又笑一笑道,「但所幸,沒有 著多餘的念頭,便都認了是我門下地弟子也不妨。」 林間非輕笑:「大神在上,康啟洪昇之後,現在終於又要鬆口了?而且謝邁、古力郴、特爾忒德,再加陳俊、莊僑,一口氣就收五個?青梵你這個生日收穫不菲呀!只不過與其說接收弟子是你的大喜,還不如說是他們得了天大的驚喜,一會兒在筵席上宣佈。就算當場喜昏了兩個也不奇怪。只是你可得先允了我,這次大比,一共七個都得出來應試——明日我便讓禮部送試帖過來。」 所謂試帖,是參與國家掄才大典、士子們進入考場時所持的名帖,也是准許參與大比地憑證。大周開國後沿用北洛之制,欽定大比為三年一屆,會試在每年十月末,或是十一月初承安京中舉行;而新朝的前三年。則加每年一次春季二月的恩科。今年十一月地會試,試帖在三月間就由禮部下到各級州府縣衙,五月後便有學子陸續到達京城。此刻距離大比正式開始已不到一月時間,林間非身為上朝廷宰相。臨時令禮部增發幾張試帖雖並不為難,但與他往日行事絕不相符。聽他說得乾脆,青梵心中微詫,「間非兄。你這可是……」 「舉賢用能,令才學有識皆得入仕報國之門,這可是天下公義,朝廷一等地要務。光明正大絕無謀私。身為宰輔,野有遺珠豈能不取,如此行事。才不愧對了天恩信賴。」見青梵瞪視自己。臉上全是不敢置信。林間非嘻嘻一笑,隨即正色。「青梵,我知道你地心思:康啟、謝邁才及冠齡,洪昇、古力郴二十,特爾忒德也不過二十有二,到底都年輕了些。先前又都是一鄉一地的才俊,眼高氣盛;大比上來便得中殿生,不過在宰相台聽命行走,傳遞些文書,做做最基本地抄錄。幾年時間磨去了心氣卻也空置了才華,還不提當中若偶然差了一步半步,又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聽到這裡,青梵輕歎一聲,「所以說,想要如鏡葉一般,實在不易。良材美質,十年寒窗,怎麼忍心眼看著毀棄辜負?當年一句話問住康啟,就是怕過直而銳,木秀於林,則易摧折。卻不想緊接著謝邁、特爾忒德、古力郴,或是直接拜上門來,或是刻意安排了讓我撞見……他們又不比那些慣能邀名求利的虛偽文士,是真心求教向學之人,讓我如何拒絕推辭?留在府裡,只是再加琢磨,終究是要讓他們到朝廷上去的。但實在不曾想到,竟還有間非兄說的那些牽扯,甚至影響了大比。既如此,也罷,加上『柳青梵門生』這一頂頭銜,入朝後總不至於真受了欺負去。」 林間非聞言微笑:「便是不正式拜師,京裡又有誰不知道他們幾個從哪家府門出來?青梵做事果然還是認真,責任分明,滴水不漏。」一邊說著,一邊看一看屋外天光。見雨住雲收,陰霾散去,漸漸露出一片明淨青天,林間非臉上越發加深了笑容,「時辰也不早了,只怕再過一會兒,便有客人陸續上門。怎麼,趁這個空檔一起到花園,看看他們安排得如何?」 青梵微笑頷首,站起身來。「這次全都是蘭卿和他們幾個安排,除了今天這日子,我是什麼項目都不知道。」 「十月十日銀桂花朝,青梵是專門選了這一日地吧?朝廷旬假,官員們往來都方便。但到底提前了兩日,不為最美。」 「難道間非兄的意思,還就該按十二日的正日,讓皇上為此停朝一次,百官當成公務要事地過府拜賀嗎?」停下腳步,青梵看向林間非雙眼,含笑的面容卻不帶多少真正歡喜,卻更多無奈。「真不知鏡葉怎麼想地,居然當成什麼大事一樣在泰安殿上奏報;皇上竟也當即應下來,還有你在一邊推波助瀾……三十四歲,什麼要緊鄭重、非得大操大辦的生辰,我怎麼就沒聽說不知道?鬧得這般聲勢,果然是一天清靜也不肯留給我。」 接到青梵略帶嗔怪的眼神,林間非只向他微微笑一笑,卻不回答。 今日是天嘉慶元三年,十月十日銀桂花朝。兩日後的十月十二,正是太子太傅、督點三司大司正柳青梵三十四歲生辰。九月二十九日,泰安殿每月月末朝廷六部、三司、宰相台組成地上朝廷朝會上,三司監察史秋原鏡葉向天嘉帝奏報,請為大司正柳青梵生辰致禮——原本朝廷元老重臣生辰、家中喜喪,都有禮部司官提前半月具本啟奏,在朝在京官員則提前五日。但秋原鏡葉既為三司屬官,又是柳青梵門生,此舉也不算違例逾禮。然而天嘉帝喜動顏色,並當堂諭令百官同往柳府為賀的旨意,卻是讓上朝廷眾臣無不驚異錯愕——十月十二既非節慶。也不在官員們可以調整輪休、每旬後半的旬假。天嘉帝一句「百官同賀」,言下之意,無異為一人而廢一日朝政;而更不等群臣異議,逕直向自己與禮部商飛白下旨,調動有司與宮中所屬的樂舞教坊預備排演。眼見天嘉帝詞意堅決,而自己應承乾脆,群臣一時無語噤聲,柳青梵這才上前。言三十四歲生辰不過平常,原只想與花朝一齊慶賀便罷。不想天嘉帝聞言愈喜,只道若果如此,所有在京官員與致仕隱退地老臣皆可親身過府道賀——天嘉帝風司冥與太傅柳青梵情誼深厚。信賴有加,滿朝無人不知;而天嘉帝行事,雖素性寬厚溫和,但若意有決斷則絕少更改。他既決意要為柳青梵大肆慶生。又有宰相一力附和,加之柳青梵本人也不曾堅辭,便再無人能改變聖意。因而自二十九日朝議結束,交曳巷柳府門前便車水馬龍。請謁、道賀 、獻禮者絡繹不絕。而擎雲宮中,自鳳儀宮皇后秋鍾妃、鄭妃、離妃等皆手書致詞。具禮遣使以拜壽。朝廷舉動。村野相聞。一時京城之中也都聽說柳太傅壽辰,曾經蒙恩受惠的百姓紛紛湧到交曳巷。直將平日最清靜嚴肅的大司正府,頃刻變作承安城中最喧嘩熱鬧之所。 身為柳青梵好友,二十年相交,林間非自然深知他個性:雖不厭熱鬧繁華,卻總願於喧囂中求一方清靜。尤其事原僅在於己,則絕無興師動眾。此次天嘉帝有意且意願甚堅甚切,他因是順從,但心中怕早是深以為累,然而又不能借口避躲。今日這番抱怨,雖然語氣清淡,輕鬆隨性中卻是真心實意,讓人不由也想要為之歎息—— 「那有什麼辦法?誰讓之前兩年你藉著大比和恩科,國家掄才大典籌辦主持地一系列瑣事,指使得滿朝廷隨了你團團轉,硬生生把兩個生日給敷衍耽誤過去,皇上與我也不會逮到了這一次機會就高興至此。」心思忽而在三年前那個暗潮洶湧地十月晃過一晃,林間非隨即收緊心神,一雙眼靜靜凝視身前長身玉立地青年,唇邊揚起一抹淡淡微笑,「若前兩年安生受了我們的禮,又何必今天勞師動眾,百官群臣一起聚齊了過來拜你?今年看起來是秋原鏡葉在朝會上開地口,但你哪裡能想不到,多久之前皇上就在注意著張羅操辦?年初就要淇陟那邊玉山送來的完整玉料,雕的飛龍完全是按你腰上那一塊圖案,難道會是留著他自己賞玩?別回答說就是如此,我才不肯信的。」 聞言,頓時想到書房桌案上那尊昨日才由內監首領、風司冥貼身侍從水涵送來,兩尺長、十六寸高的玉雕「青龍戲雲」,青梵不由微微一怔,隨即搖頭,一邊輕笑起來。「真是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半點也瞞不過的賢相林間非,明明還不曾見過,說地竟一點都不差。只不過,間非兄怎麼知道,那是按我腰上盤龍佩的圖樣?」 「還不是白琦?有次進宮,同皇后娘娘閒話間說到皇上近日對著一張什麼圖研究得仔細,卻不是其他什麼眼熟的什物,看起來倒像頭上那根最常戴的簪子模樣。」林間非微笑著,一邊順手將道邊探來地一枝銀桂撥開,又彈一彈自花葉落到手上的水珠,「那樣東西,除了你,別人也不會有,更做不出類似的。皇上不按著你的玉珮畫圖,難道會按我地玉珮不成?聯繫到奏報上說的玉料,還有百工坊玉工首領出入澹寧宮的次數,想猜不到都難啊。」 「這個皇上啊……」歎氣搖頭,青梵眼裡卻是掩不住的深深笑意。「真該慶幸今天有神宮地花朝祈福,還有泰禾宮的家宴,否則若再添一重親自到府的恩寵,只怕明天澹寧宮裡奏折就能把我淹死。」 林間非淡淡一笑:「這有什麼?三年大司正,你凡事多偏向昔陵舊炎,參劾地奏折又能少到哪裡去?就是我,偶然不小心透露些明確意思,第二天也是奏本一大堆。明知除了三司與外臣地密折,平常哪一本奏事地折子都必先要經過宰相一道,卻還上得樂此不疲……朝中的這些臣子啊,誰有時間力氣心思,去在乎那許多?」 聽這位素來被評價為沉穩敦厚地上朝廷宰相滿是隨意不屑的言論,配合眼中一本正經的目光神情,柳青梵不覺大笑出聲。「間非間非,這一番話,真該教那些朝裡朝外只會隨聲附和,什麼都不知道就滿口讚你的人都來聽聽!誰有時間力氣,又能有足夠閒心去在乎了那許多——真不愧當朝宰輔林間非,真是痛快!」 「若在青梵面前還不能暢言痛快,那就真不是林間非了。」輕輕笑一笑,林間非抬眼,轉向自花園走出、正向自己二人迎面迎上來的柳府長史蘭卿。「蘭長史,都安排妥當了?」 「大人,林相。」先向兩人欠身行過禮,蘭卿才向林間非笑道,「回林相的話,筵席都安排下了——便是一般百姓人家最常的流水席,不問職官也不拘座次,更不講遠近親疏,到時候只請各位大人隨意就座,自由取用便是。」 林間非聞言先一呆,隨即朗聲笑起來,一邊用力拍打青梵肩膀:「絕妙,絕妙!這樣的安排……青梵,我原說你府裡多的是絕頂人才,不放到朝上實在可惜!」 「這一個是真正自己不肯出仕,絕不是我不放人。」青梵歎氣,眼中卻是笑意閃動,「聽到沒有,蘭卿?明日便到林相那裡領試帖,再賴在我府裡,柳青梵可是實在擔不起私藏人才的罪名了。」 「大人——」 「是康啟、洪昇他們七個的試帖。」在青梵府裡走得極熟,見蘭卿臉上頓時變色,林間非立即笑起來。「你這『京城第一長史』,文章才識,哪裡還需要經過這一道?隨時一紙薦表,就直接入了宰相台西花廳也無可爭議,這一次已經加了康啟他們七個,就給天下士子留一些機會吧。」 「林相明鑒:蘭卿在柳大人府裡十分愉快,也心滿意足,再無其他的念頭。」一字一句認真說完,蘭卿又恭恭敬敬行一個禮,方才直起身來。「大人、林相,請到園中,檢點查看——若一應安排都合用,蘭卿便去『燕來堂』主廳,請已經到府的大人們移步。」 子貢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論語.子張》 幽幽書盟 uUtXt.cOM 銓汶子版粵瀆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六章 水藍山黛翠相攙(中) 字數:6323 今日這宴席好生新奇,柳太傅壽辰,果然別開生面。 笑吟吟語聲入耳,柳青梵不待回頭,已然微笑應聲:「逼著所有人捨了花朝一日的節慶安閒,特特湊到我府裡,哪裡還敢再折騰出座位席次之類,專一地惹人不痛快不自在?假使我若依著官職位階,將才剛剛退任下來的謝譽琳謝相大人,和阿克森提納大人並列在一起……那今天這壽宴,可就無論如何也別想進行下去了。」 阿克森提納,神之西陵的三朝老臣兩代宰輔,才識和忠誠自不待言,其耿直頑強,絕不隨意附和君上的個性更是廣為世人所知。當年念安帝上方未神獻國稱臣,國中震動,朝廷卻多噤聲。只有阿克森提納公然抗議,慷慨激烈,呼號奔走,甚至請出先王御賜寶劍欲行廢立之事。風司冥登基,兩國合為「大洛」,略改西陵朝廷體制,而留用一切實職臣子,又是阿克森提納頭一個棄官罷相,把靖寧帝親筆延請留任的手書當場擲還前往昔陵主持相應事務的誠王風司廷。到大周建朝,國中諸事略穩,柳青梵兩度親往淇陟,幾番誠意勸說,才最終感動這位忠義老臣,隨他一同回到承安,領太學太傅之職而行「監督天嘉帝施一體公平政治」之特權。 風司冥、柳青梵對阿克森提納的容忍、尊敬和推崇,自然得到昔陵乃至大陸各國元老舊臣的擁護和敬服,但也激起朝中原北洛老臣的強烈不滿。其中主理兵部,曾經為胤軒帝計劃攻克舊炎後統一大陸進程的副相謝譽琳,就是對天嘉帝留用諸國舊臣這一政策反對最強烈,與諸國舊臣的不善態度也最強硬的一個。偏偏在對舊大陸各國將領去留選用這件朝廷最關鍵國事上,天嘉帝必然要同時徵詢謝譽琳與阿克森提納兩人意見,兩人每每針鋒相對,矛盾之激烈幾乎不可調和。謝譽琳在今年八月末退休請辭,離開朝廷的末了對天嘉帝還是同樣的一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激得阿克森提納次日就衝到他在承安南郊的別業,兩人又是好一番唇槍舌劍。年紀都在六十開外,且都是當過宰相首輔的兩個人,若非家人死命拉扯架開,竟就要學市井潑皮無賴一般抓頭髮扯鬍子地糾纏扭打。消息飛傳,京中頓時好笑一片,卻也是坐實了謝譽琳和阿克森提納這一雙「對頭冤家」地大名。 曾經西陵君主,順義王、念安君上方未神自然對這位老臣脾氣瞭解到十二萬分。聽青梵如此應答。心中略想見景象,頓時也是十分好笑,「確實,若按照位次。讓我身邊坐了那位曾經枉送了我兩座城池的婁平君,只怕他這一場壽筵也要無幾刻能得安穩。」 「你是說你作太子時,借壽禮不實之名,陳兵威脅。最後白取了兩座城池的婁國新平君?」見上方未神微笑頷首,青梵也笑一笑,隨手揀了身邊桌上一隻酒壺,拎起來為他與自己的酒杯斟滿。輕輕碰一碰,「都快是三十年前舊事,他還能記恨到現在?再說。強者為尊。本來就是大陸自古不變的道理。當初他是你屬國。不自量力地濫用手段花樣,得些教訓才是應該。」一杯飲盡。但見對面紫眸笑意盈盈,青梵略略一怔,隨即又笑起來,「是了,當時你不過十五,才行過常服禮,他卻小看你,結果被年紀還不到自己一半之人逼到無計可施只能割地求和……這一番醜事,確是不應該忘記。」 「不,不是這個。」上方未神輕笑一聲,在柳青梵微帶疑惑的目光中緩緩搖一搖頭。「我笑的是,算來當年青梵也不過五歲年紀,卻也知道、而且一直都記得我做的這些無聊事情,真讓人不能不感到十分地榮幸。」 青梵聞言低頭輕笑,隨即再次斟滿兩人酒杯。「重華說今日我壽宴新奇,百姓常用的式樣,自然如此不錯。」微笑著,青梵目光瀏覽過花園中吃喝歡笑的眾人,「但真正感覺,到底如何?」 上方未神紫眸中光華一閃,原本湊到唇邊的酒杯在半空停住,沉默片刻方才輕笑起來:「感覺如何?自然是不錯地。」與柳青梵一樣,將目光自花園中眾人頭上慢慢一圈掠過,「有風姓的王族宗親,」紫眸目光在池親王風司琪與誠王世子風亦璋身上略一頓,「有承安京在朝的朝臣百官,」目光頓在林間非、商飛白,「外來入京述職的地方官,」停在陌城刺史文若暄、北海郡守韓歧,「有武將,」目光掠過換了大杯大碗暢飲地軒轅皓、多馬、皇甫雷岸,「有文人清客、名流士紳,」掃一掃以製作文房用具聞名的「一品軒」主人俞和「四通號」老闆其科多-淡雲,「有走卒商販、樂工歌姬,」看暢柳湖邊渡客為業的船家烏大和霓裳閣主人花弄影,「還有各國的舊王族們。」目光掠過曾經地王、衛王、雍王等人,又特意在本為天嘉帝「常御」,私自參與大比而得中入朝,此刻正在宰相台行走從事的公冶頒身上停留片刻,上方未神這才將視線重新收回到身前。紫眸凝視柳青梵,曾經的西陵國主淡淡笑著:「這麼多人,聚集在一個原也不多大地園子,既不顯出侷促,又沒有誰與誰真正疏遠。每一個人臉上都在笑,吃喝說話自在快活,誰也沒有被冷落,也沒有誰因為旨意或者位階官職地關係就格外地慌張拘謹——能夠做到這一點,青梵是花了絕大心思吧?效果果然是奇佳。」 聽他一句一句慢悠悠說到這裡,柳青梵終於忍不住笑起來:「重華謬獎了我……這可不是柳青梵地手筆安排。」見 神頓時瞪大了眼,雙眸透出直白的疑問,青梵又笑一幾個孩子——對,就是康啟、謝邁、特爾忒德他們,與蘭卿商量著,最終定下這麼個形式。在昨天之前我可一點消息都不知,直到今日一早,因為下雨幾個人反反覆覆看天,蘭卿這才來悄悄地告訴了我。問我萬一雨一直不住,這麼多地席面又安排在哪裡。」見上方未神聞言微笑,青梵嘴角也是上揚,神情越發輕鬆,「據說這個主意,最早還是謝邁和特爾忒德提出來——可不是有趣?老的凡事都爭個死去活來,小的卻是次次的一致,無論大事小事兩年間竟沒一次分歧。」 謝邁和特爾忒德。分別是謝譽琳和阿克森提納之孫。兩人是在參加天嘉慶元元年十一月初大比的途中相識,一路結伴共上承安,到京後也在同一家客棧居住,而非是去尋各自在京任職的祖父的居所。在眼見康啟被柳青梵於六合居文戰上一番話說服繼而帶領回府後。兩人竟也一同下定決心,棄了大比,次日就投奔到交曳巷柳府中來。柳青梵喜愛兩人坦率真誠,便與康啟一道留在府中。平日隨蘭卿看大司正府待人接物,也在書房做文字整理、書籍撰修的工作。後來又陸續添了洪昇、古力,以及今年被康啟、謝邁新拉入府地陳俊、莊僑。只是除了康啟是當日六合居上眾人面前親口說了收為門徒,洪昇又是老友宗熙極力推薦。其他五人卻一直都無確實的師生名分。只不過因今日早晨林間非一席話,方才壽宴上,當著道賀的眾人柳青梵正式收五人為門下弟子。頓時掀起一陣小小的歡鬧高潮。欣喜若狂的年輕學生被來賓們一通賀喜祝酒。量淺的古力、陳俊已然醉倒。剩下的則被秋原鏡葉、袁子長與誠王二世子風亦琛帶到了一邊,同門間彼此自在說話。此刻見柳青梵與上方未神目光看來。風亦琛立即微微欠身,並向青梵舉一舉手中酒杯,臉上露出「但請放心」的純然笑意。 微微側過眼,瞥見青梵臉上笑容,上方未神頓時眉頭輕佻,「風亦琛……這孩子伶俐過人,雖然最小,已隱隱是你門下當仁不讓地領袖,連秋原鏡葉的風頭也多有壓過。後生可畏,前途怕是不可限量吧?」 「亦琛本就是王族一脈,所謂前途,原也沒有什麼不佳的。」青梵微微笑著,從上方未神手上拿下酒杯。見紫眸轉來淡淡的疑問,青梵嘴角上揚,「後生可畏,但絕不會是對上方未神——重華,我有心想讓你做他西陵國史與神道教宗這兩塊地導師,你可願意?」 「若我說『答應』,學生便絕不會只有這一個,而是但凡你門下,一個接一個源源不斷上我門來吧?」紫色眼眸笑意閃動,上方未神歎息似地,伸手扶上額角,「有風司冥一個時不時地擾我還不夠,你柳青梵非要把人最後一絲時間心智都搾乾才肯罷休嗎?只是這樣,耽誤了《博覽》西陵史部分的進度,你可要替我全責擔待!」 上方未神這一句出口,便是已經應允了。青梵頓時笑起來,挽住他手,「重華答應了是最好——否則讓阿克森提納指導謝邁,謝相大人非日日上我府裡吵鬧不可。既如此,來來來!」帶著他徑直向花園側角風亦琛、康啟等人方向走去,「就今天、現在,先受他幾個一拜。之後的繁瑣儀式,藏書殿裡再說。」 看著身前水色袍服、興致高昂而急切,一路拉了自己前行的身影,上方未神嘴角微揚,溢出地卻是一絲淡淡苦笑。 天嘉一統,大周開國立朝,對大陸各國的舊王族可謂極其寬仁。遷居到承安京中的各國直系王族,不僅宗室的待遇供奉基本保有,族中子弟在大周參試、任職,一應行事皆無限制,更選文史學識兼具者進入擎雲宮國史館參與《博覽》各國國史分冊地編修撰寫。而各國送到皇宮的質子、天嘉帝的「常御」,也允許參與修史,甚至入朝為官。天嘉帝地寬和包容,讓各國王族莫不感恩戴德,言行益發收斂守禮,對來自朝廷地種種恩賞處處謙退辭讓;天嘉帝也能體貼下情,由此各方和睦,愈見親信。但是,朝廷恩遇,各國皆可推辭,只有西陵不在此列——天嘉帝以姻親之誼、首順之義,對舊西陵國主、順義王念安君屢次加封;又以「懷有天下,盡舉雄才」之由,而將《博覽》西陵部分全權委託,並允許上方未神在擎雲宮中自由行走,賜予朝而不宣、面聖不拜等等特權。上方未神自然知曉如此「特寵」所為何來,只是由於天嘉帝地連番示意,他確實已經成為承安京中至為特殊而傳奇的人物。所謂毀譽參半臧否各異,上至大周朝廷。下到黎民百姓,又有諸國舊王族,一舉一動都十足牽引人目光。柳青梵為己之至交,彼此心照,三年來處處體貼種種回護,從不曾有過任何為難之舉。今天這樣地言行,卻分明是在向自己暗示著什麼…… 或許今日早上那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真的含有著一些特別的寓意。抬頭望一眼那片純淨、清澈到幾近透明的藍。上方未神深吸一口氣,轉過臉來已是溫雅的笑容。從容對上微微驚訝,但眼中更多篤定與欣悅的誠王世子:「能與亦琛殿下一起整理研讀西陵史冊,上方未神十分榮幸與歡喜。」 「是學生地榮幸。念安君。」風亦琛優雅地行禮,十四歲少年王族的風範盡顯無遺。他身後康啟、謝邁、特爾忒德見狀也慌忙地跟著行下禮去,臉上紛紛酡紅加深,不知是為酒意還是為身前銀髮男子 朗的笑顏。 輕咳一聲。驚醒半晌還深深鞠躬不起的門生們,柳青梵嘴角微揚,帶著一抹微微無奈卻更多縱容的笑意:「既行過了禮,以後便要像待我一樣。侍奉念安君。」看一眼悄悄一點點挪近上方未神,神情間兀自激動幾乎難以自持的特爾忒德,青梵又笑一笑。「凡有問題。要時常請教。不能為府邸相距的遠近。就存心倦怠,懶於走動。」 青梵說一句。年輕人們頓時齊齊大聲應一句「是」。上方未神搖頭不及,終於也輕笑起來:「青梵,我看你才是存心倦怠,收了學生才發覺勞累應付不來,所以定要拖上我。」 「或許確是如此呢……事情太多,我一個人應付不來。」 極輕極靜的回答,聽在上方未神耳中卻彷彿驚雷霹靂。猛然抬頭,但見他嘴角兀自笑意輕淺,一雙黑眸卻深得不見任何光彩,只是靜靜倒影出自花園門口出現,由長史蘭卿引導入園地一眾身影。 輕輕合起紫眸,隨後緩緩張開;伸手扣住柳青梵衣袖,但又隨即放鬆了手指——上方未神平靜地轉過身,與風亦琛一起,隨已然嘴角含笑、快步迎上前去的青衣男子迎向來人。 「藍子枚藍大人——區區賤辰,勞動尊步,不勝榮幸感激。」 「柳大人壽辰,恭喜,藍某在此有禮了。」 不帶語調的平淡語聲,完全聽不出任何禮貌性的祝壽賀喜。縱然知道吏部尚書藍子枚自入朝起便絕少對同朝僚屬稍假顏色,園中眾人聞聽這一句,心上還是猛地震一震。然而柳青梵只是靜靜微笑一下,隨即伸手向園內,「藍大人,來,便是我柳青梵最尊貴地客人——請入席吧。」 「不急,柳大人。」不意外眾人震動的表情,藍子枚牽動一下嘴角,露出一個略顯生硬的微笑。「入席之前,應該還先請柳大人收下藍某的壽禮。」 「哦?藍大人竟還特意準備了禮物,青梵真是不敢當。」斂衣欠身,青梵微笑著,靜靜看一名同樣一身明晃晃官袍地男子從藍子枚身後轉出,手上捧了一個只扁扁長方形拜盒,一步步走到自己身前。「柳大人,請!」 黑眸中眼光倏然一暗,柳青梵隨即笑一笑伸手,「藍大人與蘇大人、應大人、卓大人、顧大人……」逐一點出藍子枚身後十數名官員朝臣每一個名字,青梵淡淡笑道,「眾位大人厚意,柳青梵卻之不恭了。」 「老師!」柳青梵手指將要觸到拜盒,康啟突地大聲喊一句,一邊快步到他身前。見眾人目光一齊凝視,十八歲年輕人露出微顯靦腆然而依舊大方的笑容,伸手就去抓那只拜盒,「老師……」 「康啟你——」 青梵一言未畢,風亦琛已然搶先一步:「康啟退下——你是本屆的試子,尚未入朝身無功名,怎麼能從吏部應大人手上,代接藍大人的賀禮?還不立刻退到一邊!」一邊說著,一邊抬起雙眼,銳利目光越過見到自己立即一步驚退地應未東,直接對上笑容僵硬的藍子枚。「藍大人,請允許亦琛為老師接受賀禮。」 雖然年紀不過十四,才行綰禮的少年週身卻發出一種強烈地壓迫力;明明表情柔和雙眼含笑,常人卻根本不能與他目光相接哪怕僅是一瞬。聽到身後幾聲分明地低低抽氣,藍子枚眉頭一皺,頓時邁上一步。從應未東手中拿過拜盒,微微扯動下嘴角,「世子殿下提醒地是——既然是藍某為柳大人準備地壽禮,其他幾位大人都是隨行隨喜,自然應該是由藍某親自為柳大人奉上才是道理,合乎通常的禮儀規矩。」 肩上一隻手輕輕搭來,見水色身影隨即從身邊掠過,風亦琛垂下眼眸,輕應一聲「是」,隨即悄然退後。在藍子枚身前站定,柳青梵嘴角兀自含笑,眼中卻是全然地平靜無波。「藍大人。」 「柳大人。」午時漸熾的明淨陽光下,藍子枚雙唇微微地顫動,似在抽搐,又似抑制不住地發抖。「柳大人……」 深吸一口氣,青梵嘴角一勾,頓時浮起一個明朗的笑容。隨手從藍子枚手上取過拜盒,「藍大人的心意,柳青梵已經收到。諸位大人們這就入席吧!沒有什麼奉獻,一杯水酒,只敬我大周神眷永享,國運恆昌。」 「柳、大、人!」猛地摔脫青梵伸來握自己手腕的手,藍子枚大退一步,臉色已變得如雪蒼白。抬頭環顧因這一聲厲喝瞬間死寂的花園,壽筵席上眾人或驚或懼或茫然的表情,藍子枚用力呼吸一次,抬眼對上垂下了雙手、一雙眼靜靜向自己看來的青衣男子。「柳大人,」頓一頓,藍子枚似乎重新找回了慣常不帶更多語調的聲音,「我的壽禮——您不先看一看麼?」 「您的壽禮……」淡淡笑著,柳青梵臉上卻像是被過分明淨的陽光蒙上了一層輕紗,半點看不清目光表情。「您確定要我在這裡當眾打開,藍子枚……藍大人?」 從來沒有聽過這樣危險而壓抑的聲音,站在柳青梵身後的上方未神,只覺一顆心被人緊緊攥到了手裡。眼角餘光瞥見林間非、風司琪、秋原鏡葉已從各自座位上起身,慢慢向這邊走來;老將軍軒轅皓則雙手左右按住目光灼灼的多馬和皇甫雷岸,一邊慕容子歸也扣住了霍然立起的韓臨淵……又見身邊誠王世子風亦琛緩緩轉來的目光,上方未神突然心中一鬆,隨即一股由衷的無力自心上一點點向全身擴散—— 「是的,柳大人。藍某的賀禮,希望您當著大家的面打開。」 uU書萌 UUTXT.coM 詮紋吇扳閱讀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六章 水藍山黛翠相攙(下) 字數:8557 視著這個相識了二十年,同朝為官也足足二十載的男靜相交,沉默片刻,柳青梵終於微笑起來。 「好,如君所願。」 手指一挑,揭開拜盒上封條,盒蓋掀開,頓時露出裡面薄薄一本冊子。微笑著,柳青梵伸手,輕輕拈起在場全體朝臣官員都至為熟悉的,有著淡黃色封面和靛青絲線包邊的上書奏折。然後,在所有人目光注視下,一點一點端正封皮題頭,用擎雲宮中、泰安大殿上人們最熟悉,督點三司大司正沉靜、平穩而有力的聲音,一字一頓念出上面文字: 「論太傅柳青梵擅政越權、結黨議政、任私聚貨、輕慢聖駕等十不赦罪並議與有司決書。」 死寂,一片死寂。 似乎是過了十年、百年、千年,人們耳邊才響起一陣聽不出任何刻意諷刺的從容笑語:「藍大人,您這份賀禮,十分有趣。」 「柳大人以為很有趣?」藍子枚微笑著,抖動得越發厲害的雙唇已是分明可辨的劇烈抽搐。「那柳大人何不將它誦讀出來,與在場的諸位大人其趣共享?」 這一次的抽氣,已經不止藍子枚身後數人,而是整個大司正府後花園中眾人齊齊發出。不敢相信地瞪視藍子枚,上方未神祇覺頭腦中一片混亂:身為曾經的西陵國君,他比任何人都更仔細地關注和研究過北洛朝堂;胤軒一朝臣子,性情為人、委任職官的經歷。瞭解遠勝過在場絕大多數朝臣官員,知曉之詳甚至不會下於林間非、風司冥乃至柳青梵本人。這個在柳青梵壽宴上拋出如此一份「壽禮」地男子,一生經歷與柳青梵有著怎樣深刻而緊密的聯繫……如何便會有這樣的人,如何便會有這樣的人做出這樣的事情,上方未神合起眼,深深吐出一口氣。 「藍大人,若我沒有看錯,這應該是上呈皇帝陛下的奏折。」拈著奏冊,青梵依舊淡淡笑著。面容表情全不動半點聲色。「大周律令,於公務治所之外私看官員奏折,屬嚴重逾職、越權、瀆私,是要受廷杖之刑的。即使已經在傳謨閣留底。並經過上朝廷公議,非是朝廷以公文或明詔形式將所奏之事諭知百官,身為在朝官員、奏書的起草者本人,也是沒有權利將奏書上文字擅自公諸於眾的——藍大人。您是吏部尚書,上朝廷重臣之一,這樣地規矩,應該不需要柳青梵再提醒你吧?」 「大司正大人。果然於律法最是精通,到何時都滴水不漏。」呆怔片刻,藍子枚隨即低聲笑起來。笑聲嘶啞而沉鬱。手一伸。將奏折自青梵手中硬生生抓過。「但若是我拆解了詞句,一節一節地背誦出來。與在場的眾位大人,更與奏章所涉的大司正大人您一齊商議討論,就不算『將奏書上文字擅自公諸於眾』了吧?」 目光微黯,注意到他眼底漸漸升起的一抹微弱火花,柳青梵默默地點一點頭。「如果你真地決意這麼做,藍子枚藍大人。」 「好!」 「藍子枚!」 與藍子枚一個如炮彈般打出的「好」字一齊叫出聲的,是上朝廷宰相,當朝首輔林間非。人們眼中從來溫文持重的宰輔陰沉著面容,分開眾人,步伐緩慢然而穩定地從園中席上走來。「藍子枚,你鬧得太過了!今天是柳大人地壽辰,百官是應了皇上的旨意,到府上來為柳大人賀壽的。朝廷公務,國事政令上的分歧,請放到朝廷上去公議,不要在這裡叫嚷,吵擾了諸位大人們地興致!」 「啊,好威嚴的當朝首輔、宰相大人,果然義正詞嚴!」毫不客氣的話語,說得林間非當時一噎,藍子枚冷冷瞥他一眼,「您先莫急——『論柳青梵擅政越權、結黨議政、任私聚貨、輕慢聖駕等十不赦罪』,裡面『擅政越權、結黨議政』都有林相您地份,藍某自會一條一條拆解到時質問!」 居坐相位、執掌朝廷十有六載,經歷過無數驚濤駭浪、腥風血雨,卻還是第一次被人用這樣地語氣說話,尤其這樣地語氣這樣的指責來自同期出身、同朝為官二十載地舊識,曾經在胤軒十四年國事危難之際,以一張口滔滔雄辯批得舊炎使臣灰頭土臉無辭以對的林間非,一時竟找不到任何合意的詞語當場回應反擊。一雙眼死死瞪視著蒼白面上逐漸泛出絲絲血紅的藍子枚,林間非奮力呼吸著,雙手狠狠掐向掌心,雖不說話,攔在柳青梵身前卻是不動半步。 在座的朝臣們,身份、資歷、職官能夠凌越於藍子枚或與藍子枚相當的……似乎只有林間非一人吧!轉動目光,上方未神在心中暗暗歎一口氣。雖然有謝譽琳這樣的致仕宰相,但就進入承安朝堂侍奉君上的時間,卻在林間非、藍子枚之後;而以寧國公爵位進入兵部主事的鋒,以及主贊軍機戰略的副相軒轅皓,又都是一重毫無疑問的高階將領身份背景——在這個時候站出來說一句半句,都是立即坐實了柳青梵「結黨」罪名,而且還是歷來最為帝王所忌諱的,朝廷文臣與武將統帥的聯結!很容易理解,藍子枚這一句喊話音落,眾人寂靜無聲的道理:因為只冷靜一想,柳青梵所結「私黨」之大,已經超過了任何人的想像——宗親中誠王,外戚里秋原鏡葉,朝廷上林間非,而冥王軍諸將無不交好,舊王國宗室幾盡仰賴……偌大一個柳府花園,滿朝權貴悉數在座,更有許多朝堂之外的人過府道賀。倘連林間非如此分說一句都能被點出有「結黨」之實,則除藍子枚一眾外,又有哪一個能逃脫 責? 便是自己,在這位「耿直能諫」的吏部尚書眼裡。與柳青梵明明白白地交好,也是最確證無疑的「結私」罪狀吧? 心念飛轉,凝視著那青衣身影的紫眸卻是越來越不忍再睹,然而視線又不能移開一瞬。 平靜,全然的平靜。平和安寧的面龐,不顯絲毫波瀾,柳青梵靜靜立在原地,看藍子枚一言噎住林間非,更使得滿座賓客噤聲不語。微微垂低下眼眸。袍袖一振隨即落下,雙手十指相扣,靜靜握在身前。然後,從唇角開始。那張平和安寧的面孔,一點點地舒展開來——一個純粹無疑的微笑,便這樣展開在藍子枚、展開在眾人眼前。 隨即,眾人耳邊響起督點三司大司正平靜而清朗的聲音:「太傅柳青梵者。江湖游醫、武人之後也。未見其有功特立於朝廷,而有司高位竊居焉……」 以督點三司之職,私改昔陵故地六郡十三州稅制,廢食糧而課錢帛。開府倉返賦稅,為擅政。 以閒職返京之身,廢昔陵癸縣、縣、潞縣長官。而繼任不經郡守、州牧。印信私授當地裡長平民。為越權。 以太傅授學之便,援參考之試子於私宅。恣議朝事國政,而令其於群集之所,信口播講宣於眾人,詆癘朝廷詬病施行,動亂人心之源,為結黨議政。 以朝廷職官、君王信任,把持考場,於大比中傾向故私,抉擇示好於大陸諸舊,職官守備凡缺者必先盡於舊王族,以朝廷之德惠而市私人之恩誼,為任私。 身為廷臣,而行商賈,勾連國中巨富,朝上施為主政,必為朝下陰謀取利,投機倒賣聚貨斂財,鹽鐵之類國營公利其外私相壟斷,暴利以圖私人以惠,為聚貨。 為人臣子,不敬不尊,口呼聖字,當面爾汝,車駕逾於御乘而不知止,行次凌於聖駕而不知降,賑撫後於諭旨而不知發,道路馳行見宮車而不避,街市言論稱宗室而不諱,為輕慢聖駕。 …… 一字一句如線串珠,斷線提繩,珠落彷彿水瀉,綿延連貫,中無斷絕。更兼語音清朗,吐字平滑,便似文稿盡在眼前,目遇而成誦,更沒有一絲遲緩停頓。藍子枚怔怔地看著青梵,不知不覺間,手上奏折已搓揉得如泥般軟爛。 「……盜名欺世,所行發指;枉法悖德,罪莫大焉:宜合有司,嚴加議處。以固國本,以保神器。如此,則朝廷大幸、社稷大幸、祖宗神廟大幸也!臣藍子枚頓首百拜,泣血以聞。」緩緩吐氣,將最後一個字送出,青梵嘴角輕輕勾一下,目光徐轉,緩慢然而不容躲閃地直直刺向藍子枚身後,一領棕色長袍的男子。「十年不曾見先生大作,這一篇文字,動情合理,分析精當,真堪與當年《為倫王辯罪書》相提並美啊——卓明,卓先生!」 被陡然叫出名姓,卓明渾身一震,終於慢慢從藍子枚身後走出來。向柳青梵微微傾身行一個半禮,苦笑道:「當年只與柳大人有一面之緣,國史館中也從未有全篇地文字,大人竟能一眼指稱出來,真不愧是柳青梵哪。」 淡淡笑著,青梵目光在這位曾經的倫郡王府西席教授身上短暫停留:在胤軒二十年風司寧因構陷謀害兄弟而遭帝怒圈禁,眾人一片攻擊斥罵聲中,卓明獨以一篇《為倫王辯罪書》得到胤軒帝賞識垂憐。雖然身在關係緻密,風胥然不但不以其為風司寧辯護為忤,反而特旨自王府連坐罪人中開釋,令到國史館參與《博覽》的編修工作。正如他所言,這十年時間,卓明謹慎小心,專一校檢史料藏書,竟未有過一片完整文章流傳於外。但當初他為風司寧草擬過多少本章,那一篇《為倫王辯罪書》又是何等的論述精彩,其落筆行文,柳青梵如何能不熟記在心?如出一轍地議事說理、舉證用例,是以一口便叫出「卓明」這個名字來。 「卓明先生高才,得此一句贊語,柳青梵由衷欣慰。可惜先生雖高才,文章構架極盡精工,落到章節處,卻有多少疏漏遺憾。」見卓明一怔,青梵略一頷首,銳利目光隨即轉開到藍子枚身後另一側,「應未東應侍郎、應大人,狀元公文墨亦不輸人。曾有『一川風絮豈待我』之佳句。這篇文章,『輕慢聖駕』一節,是狀元公的手筆吧?『不敬不尊,口呼聖字,於街市城坊間,稱宗室而不諱』,果然是曾經在此一事上吃過虧地人,寫來十分真實十二分感觸。切膚剜肉,鞭辟入裡。每一個用字都精準到了極處啊!」 「柳青梵,你——」 「蘇遠蘇侍郎,蘇大人。」更不與應未東交語,柳青梵逕自繼續點出藍子枚身後從人。「令尊蘇辰民可好?昔日為軍制一事,尊父子聯袂而作《萬言書》,柳青梵至今記憶。今見藍大人奏章裡,稅制一節。造句遣詞依稀相識,真有九分親切之感,而余一分懷疑——蘇辰民蘇太傅固然積累春秋,蘇侍郎蘇大人卻正當年富力強。怎麼如此盛事高文,竟無出翻新力作?是才勁已不繼,或文思漸不及?蘇大人父子人稱文壇宗匠。若果真如猜測。是驚愕。是感歎,還是可惜?」 與林間非、藍子枚同期殿生。因為父親蘇辰民的關係甚至比林間非更早進入六部從事,現任地禮部侍郎蘇遠面孔頓時漲得血紅。初被點名時一步上前的鬥志已全不見,默然無語地垂手退到藍子枚身後。 「顧書顧侍筆。」 連續兩人僅以文字一道就被批得啞口無言,以蔡國質子、天嘉帝常御 《博覽》編修的顧書此刻已是膽戰心驚。十九歲少秀俊美的臉顏色又青又白,因為驚慌畏懼而扭曲地五官,一時再不能辨認原本堪得傲人的容貌。目光在他眼上停頓半刻,柳青梵才緩緩移開,淡淡道:「顧侍筆,你在翰林院從事,參與國史館諸國國史的編修,文史經典方面必是精通地,足能參與我三年一屆掄才大典。顧書,你可能回答我,《四家縱論》開篇第一句,是什麼?」 「是……是『先聖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是故得乎丘民者為天子,得乎天子為諸侯,得乎諸侯為大夫。』」 「何解?」 「先代聖人說,天下百姓是最重要地,土、谷之神次於百姓,君主地地位則更輕。所以得到許多百姓的擁護就能做天子,得到天子信任能做諸侯,得到諸侯信任能做大夫。」頓一頓,顧書微低了頭,「民貴君輕,天地之間道法自行,而君民分際,唯人為大——此,為太傅大人《四家縱論》總旨,亦是人臣為君布政必需謹記。」 聽到這一句,柳青梵嘴角略揚,微微笑一笑:「民貴君輕,唯人為大……很好。那我再問你,若有一郡,地處偏遠,左山右海,前川後林,地不能生五穀,百姓世代以漁獵為生,菌薇果腹;山海之獲,唯一通路半年方能傳輸於外,而與世不為隔絕。如此地境,若委郡守,政務當如何施行?」見顧書聞言忡怔,一邊藍子枚、卓明、蘇遠等卻張口欲言,青梵目光一凜,頓時將幾人鎮住,「農為國本,是否燒山辟林,改易田畝?國以商富,是否盡起行囊,出走離鄉?勞役徵調,是否固然一年之期,而到戍之日不過三五?課稅計糧,是否定然以貨易幣、以幣購糧而後上交,因而從中顛倒兩重剝削?」 柳青梵語聲朗朗,句句緊逼,而園中眾人寂靜,顧書方才略得平復地臉上已是血色盡失。淡淡看他一眼,「昔陵六郡,與蔡國所以類似,地形、地貌、地質而已。你蔡國原來施行的何等樣政策,我在那裡用的便是何等樣方法。所廢稅制,不過一體計糧,於山海之屬極不合理,徒增生民之累。開倉濟民,減免此一年之貢,為當地實不堪其苦,度日維艱,故而權變,豈是從此奪國家之利。所謂『民為貴』、『唯人為大』,因地制宜、因勢利導而與民實利,這個道理如何運用,我想已經不用為你更多解釋。」 「柳青梵,你不用巧言令色——越權任事,專取私人,你又如何解釋?卜爾臧不過一鄉里正,村野莽夫,你敢以賀蘭一縣委託,印信授予甚至不經當地長官州郡!舊炎溫斯徹草原南部,刻爾克在溫州刺史任上違反定制私開市集,將官署草原拿出去租借謀利,更擅自減免州中賦稅,城關哨卡的路稅也一概免除。這樣枉法逆行、肆意妄為地官員。你身為督點三司大司正,不但不檢點聲討其罪,反而擅行職權,將他直接保舉到溫斯徹郡守之位——對各國百姓舊臣,你是如此,而東平郡路遷僅僅因為對幾個草原商販過關檢查,將物品多扣留了一日,你便直接罷了他的刺史並教令永不敘用!」藍子枚的臉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緊握了雙拳向柳青梵喊道。「何謂偏袒,何謂司正,你倒繼續詭辯啊!」 凝視藍子枚,青梵輕輕搖頭。隨即轉頭向園中。目光隨意掠過,「沈括!」見一名三十左右青年應聲站起,淡淡笑一笑,「你是胤軒二十四年的殿生吧?策論第一。文試總體卻僅排在第三十八名,是因為經典不熟,一部《通考策》上寥寥幾篇文章也沒背得爛熟緣故。可是如此?」 「是……太傅大人明鑒。」 見沈括聞言低頭,顯出微微赧意。青梵頓時輕笑起來:「無妨,今日便是再一個機會,考較你經典。《四家縱論》。『有孟子曰:尊賢使能。俊傑在位』。這一段接下去如何?」 這正是當初自己在文安大殿上,面對胤軒帝驚慌失措。終不能完整背出地章節——沈括猛然抬眼,昂起頭朗聲接續道:「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願立於其朝矣。市.).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其市矣。關譏而不征,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稅,則天下之農皆悅而願耕於其野矣。無夫裡之布,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則民仰之若父母,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很好。」乾脆的兩個字評價讓青年朝臣頓時露出笑容,青梵微微頷首,隨即轉過頭,「市.).物而不征租賃稅,依照規定價格收購滯銷的貨物,不使貨物積壓在貨場,這一條,刻爾克可曾做到?」 「是。」是沈括地聲音。 「關譏而不征——關卡只檢查不徵稅,這一條,刻爾克可曾做到?」 「刻爾克免除本州一應關卡路稅,這一條,做到。」不待沈括答話,青梵身邊,康啟已然接口。 「耕者助而不稅——令草原百姓願意耕種者助耕公田,不徵收新開私田地賦稅,這一條,刻爾克可曾做到?」 「是,刻爾克以私田無稅,護草有賞之法,一年時間新開田畝一千零四十五畝,養護恢復戰火毀害草原三千九百二十一畝。」準確報出數字地,是三月前方從東都廣寧回京的三司監察史秋原鏡葉,「使溫州一州,耕者有其田,牧者 ,一年之間境中大安。」 青梵微微頷首,眼中肅然依舊,冷聲繼續道:「.)百姓所居,沒有勞役稅和額外地地稅,這一條,刻爾克可做到?」 「是的老師,刻爾克全部做到。」躬身行禮地是天嘉慶元元年大比得中的殿生,宰相林間非的嗣子,國史館編修袁子長。 「那麼,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刻爾克任用的官吏,各部各屬,可曾遭到民怨反感?」 「亦琛不曾聽說有這樣地事情,老師。」 眼見自藍子枚以下,卓明、蘇遠、應未東、顧書都完全變了顏色,青梵淡淡笑一笑,眼中卻無任何波瀾,「信能行此五者,則民仰之若父母,則無敵於天下——那麼,刻爾克能為主君行此五者,則當如何?」 風亦琛頓時踏上一步,朗聲道:「是社稷之臣,用不稍疑也。」 一語如巨石落地,青梵目光微動,終於閃出一絲淡淡笑意。抬頭向藍子枚:「這一篇以政要時事、解析經典的文章,藍大人以為做得如何?」 雙手垂在身邊握緊,藍子枚牙齒咬得格格直響:「經典……什麼經典?《四家縱論》,好一部《四家縱論》,還不是你寫出來盜名欺世,極盡偽辭詭辯之能事……」 「藍、子、枚,你住口!」一句話音未落,柳青梵目光陡地一凜,頓時厲聲喝道。「縱不論《四家》,西蒙伊斯教導『師者,相父也,尊敬愛戴,事無違背』也忘記了嗎?大比會試,一朝入場得中,從此系為師生——胤軒九年大比,北洛會試之主持,真需要我再提醒你麼?欺師謗主,以下犯上,不問緣由不究事理,妄議朝廷重臣,言出於狂肆而行近乎瘋癲……藍子枚,藍大人,不要因為我還稱你一聲『大人』,就以為我柳青梵府上,是你可以放肆之地!更別以為你身後強硬,我柳青梵便當束手,任由那些年益老而處事愈糊塗、冥頑不靈的衰翁左右!」 這一句出口,眾人微怔,藍子枚卻是猛地一晃隨即踉蹌後跌了兩步。站穩,抬眼瞪向柳青梵,藍子枚臉上儘是不敢置信:「柳青梵,你……」 「『柳青梵者,江湖游醫、武人之後』——便是柳衍,道門掌教至尊,『聖手仁心青陽子』,以當年與胤軒帝的交往,與四十年震懾武林平定江湖之功,誰敢無禮?至於柳青梵在聖駕之前,神明有意,天授命之,帝業之屬也在抉擇,口呼聖字,當面爾汝,又何足道哉?何況,」慢慢抬步逼近藍子枚,漆黑眼眸閃出異常森寒地幽光,「何況藍子枚你以為你當真知曉,柳青梵……僅為柳衍之子?」 「無痕!」「青梵——」 聽到身後上方未神、林間非兩聲低呼,青梵身形猛然頓住。深吸一口氣,退後一步,雙眼依舊緊盯藍子枚,唇邊則緩緩升起一抹極清淺、極明淨的微笑。 「與愛爾索隆為敵,不醒的噩夢。」 而與那輕到幾不可聞地語聲同時撞擊進耳膜地,是一聲澹寧宮中便已深刻在心,飽含著怒氣,銳利而威嚴地低吼:「夠了——藍子枚,你瘋得夠了!」 快步入園的天嘉帝,甚至還未換下花朝祭祀祈福地皇帝禮服。最深沉純粹的黑色綢緞上刺繡無數細密的金線,步履行動,拂擺間日光映照出一片繁華耀眼。毫不停頓自慌忙伏跪在地的藍子枚、卓明一眾身邊掠過,更不論園中其他手忙腳亂起身跪拜行禮的賓客,風司冥只徑直走到靜靜站立的柳青梵身前。略抬眼,見他動作極微地輕輕頷首,臉上更帶一點極淡的笑意,天嘉帝深吸一口氣,隨即伸出手,將柳青梵雙手緊緊合抱。 「太傅……太傅壽宴,朕本當早來,卻不想還是因些瑣事耽誤了——太傅不會因此責怪司冥吧?」 故作輕快從容的語聲語調,卻掩飾不了語義本身的急切,加上那一雙從未改變的緊緊凝視自己的眼,柳青梵不由無聲地笑一笑。在天嘉帝驚異而微微緊張的目光中,將被緊扣的手從他手掌中輕輕脫出,隨即,手一翻,與風司冥手掌牢牢相握。 一股溫暖和著大力傳來,風司冥只覺手指被握得隱隱有些生疼,然而為這人前絕少的親密親近,心中一時只剩下全然的喜悅:「太傅……啊,朕太匆忙了,竟將太傅的生辰賀禮——」 「陛下今日能親自過來,青梵已經十分高興——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好的生辰賀禮。」 站定,青梵含笑回首,目光轉動間恰與一邊不用跪拜,只微微頷首欠身的上方未神相接,再對上青年君主幽深如夜的眼眸,一股極熨貼的暖流瞬間充斥胸膛。極低的聲音,不知是說與天嘉帝,抑或僅僅說與自己: 「柳青梵何其幸運,能得風司冥相待如此。」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是故得乎丘民而為天子,得乎天子為諸侯,得乎諸侯為大夫。——《孟子.盡心下》 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願立於其朝矣。市.).征,法而不.)|.之旅皆悅而願出於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稅,則天下之農皆悅而願耕於其野矣。無夫裡之布,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如此,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孟子.公孫丑上》 uU書猛 uutxt。COM 詮紋吇阪閱瀆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七章 雨晴日暖雲逐淡(上) 字數:10487 安,三元街,霓裳閣。 略西斜的陽光,照射著兀自留有上半日細雨水痕的青石板,如鏡面一般閃閃地發亮。飛簷翹角的綵樓前,並不見承安京此處最常得見的車水馬龍。 偶有經過的路人,或在樓前片刻駐足,但抬目凝視那以七彩絹紗絞纏裝飾而成,飄灑風流的三個大字後,卻儘是含著微笑,又從樓前各自慢慢地走開。 ——因為,立在三元街口、文亨橋頭的日,顯示出此時的時刻,剛剛交過申時。 未時到申時,是承安京中第一歌樓舞館「霓裳閣」每日閣中固定操演排練的時間。承安京裡幾乎無人不知,在這兩個時辰,霓裳閣謝絕一切外客入內。管你是王公貴族、官紳巨富,或者文采風流的清客雅士,誰敢在這幾個鐘點內擅闖霓裳閣壞了閣中規矩,皆無一例外地,被霓裳閣主人提交到五城巡檢司的衙門。 一如坐落在永豐大路與長安街交叉路口處、近兩百年來以樓上文戰盛名廣播大陸的「六合居」,自胤軒十八年在承安真正打響名號,然後漸漸聲名傳播於國外的霓裳閣,已經是承安京中一塊最有份量的字號招牌。在北洛時代,霓裳閣就以詞曲新聲聞名,成為人們關切重視之所在;而因為靖王風司冥納閣中樂伎為側妃之事,聲名更是直入街頭巷尾,尋常百姓人家:嬌嬈的美人,卓絕的歌舞。新奇地雜技百戲,以及隱隱中引導變革新聲的戲文曲賦,吸引無數文人騷客雲集到閣中,唱和應答、譜寫新章,短短數年年時間,便已然顯出凌越於「西雲四大名樓」中,同樣以歌舞美人聞名的臨瞿醉夢閣之勢而後來居上。隨著天嘉帝登基,霓裳閣聲名,直是如日中天。 天嘉帝一統大陸而立國號周。朝廷政策與民休息,偃武修文,又大開會試恩科進取之門——大周朝廷對文事的積極倡導,使得各京文風皆極盛。作為一國中都。天子居所的承安,自然比往日會聚更多士子文人。相對於六合居上縱橫古今暢論天下,然而處處不脫家國天下事理正道的「文戰」,霓裳閣在大陸的文名。更傾向情致與技巧的詩詞歌曲,也由此深得文士們喜愛看重。兼有主人花弄影,風姿瀟灑手段高妙,秉一副玉貌花容。打理閣中事務大小處處精細周到,往來京裡人情貴賤無不自如妥貼。經她幾年經營,閣上詩文雅集。士子們以文辭論交。已經成為承安京中每旬月固定的文壇要事。而霓裳閣文名愈大。各項規矩也守得越發森嚴,雖文士多有脫略形跡、瀟灑不羈。一些基本地規則也不能逾越。否則,觸禁規犯牢獄、毀掉前程事小,污染了文士清名,損害便是極大了。 所以,在每日例行的歇息排演時間,輕易地,不會有人貿貿然闖入霓裳閣的大門。旁人目睹到門前有往來出入,多半都會猜想必定是分屬在霓裳閣中之人。因此,當見到一輛極普通的圍了青幔地馬車在這個時候,自文亨橋轉入三元大街,一路緩行終而悠悠然停在霓裳閣前,人們眼光裡都不由透露出兩分好奇的光彩。 但是,馬車在霓裳閣前甫一停穩,便有數名閣中烏衣的小廝急忙忙跑出門來伺候。安腳凳掀門簾攙扶下車擁護進閣一串熟練之極,路人們只能隱隱約約地看到,烏衣簇擁中間的身影,是個著一領水色衣衫地男子。 「喲,柳大人來了——今兒可早,姑娘正在大堂上看排的新戲呢。」略略依在多寶雲屏上,看大堂中央舞台的華服女子偶一回頭,見到揮手打發小廝們散開去的青衣男子身影,一張成熟然而愈顯風韻地俊臉上頓時滿是笑容。一扭身迎上來,孟水娘極自然熟稔地接過他隨手搭在臂上的淡色外袍,一邊笑道,「前些天說要改的《戰紅原》,昨日岳先生總算把本子全部改了出來,今天是頭一天排練出來,台上正忙著調整試驗呢。大人這一來,可真巧也不巧了。」 柳青梵聞言一笑,向雲屏邊其他聽得響聲,紛紛轉身過來行禮地霓裳閣歌女樂工們頷首行禮,這才向孟水娘微笑道:「什麼叫巧也不巧?」 「巧,自然岳先生最希望大人做頭一個觀眾,品評戲文;不巧,當然還是岳先生希望,大人看到地應該是精雕細琢、挑不出什麼毛病地本子。」說著,年華已近四十的女子抿嘴一笑,眉眼間自然地帶出一段風致嫣然,「服氣,又不肯認輸,岳先生這般脾氣柳大人又不是不曉得。雖然得到大人答應已經兩年,紅姑娘親口允諾也足大半年光景,可人地根性習慣,又哪裡輕易能改的?」 目光稍轉,心下明白她說話含義,柳青梵頓時笑起來。「岳虔的戲文,向來是做得最精緻的。天生的劇作大師,這一句話我雖不曾當面說,平日難道就真正掩藏過?」頓一頓,看身邊女子笑意盈盈的雙眼,青梵隨即輕笑著搖一搖頭,「或者,根本不是我壓制了他,而是你們這一群鬼精靈的,聯合一氣壓制欺負了他吧?」 聽他語聲正經,眼中卻含笑意,孟水娘不由也失笑:「壓制欺負他?大人真會玩笑,我們哪裡敢的!霓裳閣裡誰不知道,岳先生是紅姑娘什麼人,誰肯為難這一位?又不是嫌日子無趣,難得少了歌舞訓練偷閒,生怕耗不盡積攢的這一身精力去。」 俏皮輕快的回答,引來柳青梵兩聲呵呵輕笑。遠遠看到霓裳閣一樓大堂中央舞台上,藍布長袍的男子以腳步反覆丈量了長短距離,吩咐了一旁如公主般妝扮整齊的綵衣歌伎幾句後退到台下,隨即湊近抱肘皺眉斜睨台上的紅衣女子說了兩句。青梵不由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愉悅笑意。 岳虔,霓裳閣專屬地樂師、譜曲和編劇。三十六歲的溫吞男子,原本也如普通的學子文士,試圖以大比會試謀求前程,不想科場上屢次失意,至於逐年地潦倒窘迫,日用維艱。直到三年前靖王風司冥登基時恩科,又一次落第。囊中終於再無餘財歸鄉,不得不寄寓京師神社,每日賣文代筆以餬口。為生計艱難,又到霓裳閣作歌詞曲譜的抄手。卻被閣主人花弄影偶然發現了其在歌舞戲曲、音韻聲腔方面非凡的天才,延攬入閣中,這才結束了飄零不安的生活。其後一年,岳虔以霓裳閣中所出演為基礎。節選神劇、整合小曲歌行,改寫改編了一系列傳統歌舞劇本;又寫出三場六幕的折子戲《風箏會》,青樓歌女與落拓書生的純情愛慕,世事無奈緣淺別離的惘然結局。加上清新婉麗地配樂詞藻,一經公演頓時轟動京師,就連擎雲宮的禁城內廷。都專程派出人請回了劇本排演。名利雙收。岳虔卻謝辭了內廷教坊的職務。道「此生專一在霓裳閣」,頓時引來周圍驚訝無數。 而後。岳虔與霓裳閣主人花弄影,當著柳青梵、閣眾與賓客之面,坦言彼此心中傾慕,並懇求 玉成的消息,幾乎在一夜之間傳遍京師,成為承安京聞。街頭巷尾人人議論,「岳虔」兩個字,再次震動承安。 無他,只因承安京中無人不知,先為頭牌舞姬,繼而自攬下霓裳閣,人稱「紅綃一舞傾國醉」地花弄影,是當朝太子太傅、督點三司大司正柳青梵,多年來唯一予以長久青睞的女子。青衣太傅文采風流,自少年入朝起,就首倡新變引領承安一京文風;三元街上霓裳閣,便是他最常展示新作的所在。而柳青梵與閣中舞姬花弄影的親近密切,並由此對霓裳閣十年來地蔭庇回護不曾稍變,也一直都為京中百姓津津樂道——柳青梵,這位權重位高而溫雅平易的太子太傅、大司正,有關於他的一切,總會是人們目光追逐的焦點,與他相關地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足以成為尋常百姓乃至達官士紳們的話題。一時間,柳青梵對此事的樂見其成,柳青梵對花弄影地言語鼓勵,柳青梵對岳虔文才與人品地雙重讚賞……傳遍了承安地大街小巷。幾乎每一個京城百姓都開始暗暗計算,每一個人都在衷心期待,那將會像神道獻禮的劇本一樣熱鬧隆重地「送妹成親」一場,將會在何時正式上演。 只是,承安百姓的這一等,便硬生生耗去兩年光景——個性驕傲而好強的花弄影,以實際行動向眾人表明霓裳閣權位,絕不會因為婚約訂立而易主。用兩年時間令世人認清並接受這個事實,花弄影這才歡歡喜喜披上了嫁衣,與岳虔攜手,向霓裳閣中道賀的眾人致謝。 西雲大陸,神明教導夫妻一體,然而真正的現實,男尊女卑,才是無可撼動的綱常——花弄影行事不拘常法人皆側目,岳虔卻能處處以關愛包容,夫婦和諧,恩愛日深。二十年忠誠影衛終於獲得如此一份真情,幾乎沒有人能想像對這個事實,青梵內心是何等樣的由衷歡喜。此刻眼見她夫妻神情專注,口中議論手上揮舞,親密和諧,分明是二人之身,氣勢卻渾然如一體,青梵眉眼間不覺越發舒展。輕輕一扯就要奔向前的孟水娘袍袖,隨意就在身旁一張方桌邊坐下,一雙幽深黑眸中光彩閃動,目光靜靜凝視前方的舞台。 見到他這副神情,孟水娘不由輕笑揚唇:雖然從身份地位上,這位垂名天下二十載的青衣太傅確是太多人的師長尊上,然而就實際的年齡容貌,對分明較他自己年長的岳虔亦一如父親看到小兒女纏綿溫情時的那種寬厚慈愛,卻總讓自己有忍不住好笑的感覺。 明明,交曳巷大司正府裡,朝廷才為他慶賀過三十四歲的生辰。 只是,這似乎便是柳青梵生來的性情:那一身自內而形於外的安寧沉穩,消弭了氣質氣息與樣貌年紀乍一眼的違和感覺。這個從第一次相識,至今已逾十年的青衣男子,似早已習慣了用遠超出年齡的成熟面對世間。冷靜。沉著,縝密,通達。只在他身邊,就能讓人心思完全地沉靜。 這樣地男人,才可能保有無聲無息,卻又最銘心刻骨的深情,讓那一團熾烈的火焰,永遠燃燒在心靈的最深處吧? 敏銳地捕捉到那雙黑得不見底的眼眸裡光芒微小的變化,孟水娘抬眼一瞥舞台。果然初一身綵衣的歌伎,換上了一身最明麗的紅。 不是單一的色彩——從閣頂天窗引入地日光,和舞台與大堂四周數不清的明鏡和燈燭,讓那片紅色折射出層層疊疊霓裳天衣般的幻影。似流淌的水波,又似跳躍地火焰;使得台上女子僅僅一個垂手站立,亦瞬間呈現出無盡的風姿。 「……是水娘的剪裁吧?果然非比尋常。」 微微點一點頭,女子勉力地笑一笑。心中突然一陣強烈的悔意襲來。扯動嘴角,剛想說些什麼,卻見青梵伸一指在唇前:「噤聲——要開始了。」 一怔抬頭,果然戲台邊花弄影揚手做了一個手勢。一道蕭聲頓時從舞台側旁幽幽流逸出來。 蕭聲淒清、纏綿,偏又帶著幾分強作地歡悅,那舞台中央。按方才藍袍男子吩咐站立的歌伎。臉上的神情竟也隨著蕭聲變化。自最初的淒苦,逐漸轉作一片似無牽無礙地純淨笑容。當蕭聲上行。盤旋升到一個極遠的高度,霓裳彩袖猛然一振,隨著跌宕飛下的樂曲,女子瞬間舞出一道眩目曲線。同時臉上綻露出一個表情更豐富地笑顏,清亮地念白在大堂中拽出意韻深長地尾音: 「啊,將軍,且觀黎姬歌舞一曲,為君寬心——」 琴、瑟、笙、吹管,馬頭琵琶、五十弦箏,同時加入進來的樂器烘托著蕭聲,音色交混中呈現出堅定而慷慨地氣象。 「勸將軍,飲酒聽黎歌;解君愁,起舞弄婆娑。」 女子舒放嗓音,且舞且歌。「君王爭勝,徒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一個舞步迴旋,廣袖頓時翻轉出一片霓裳幻影。「自古常言不欺我,成敗興亡一剎那,忠職守,丹心一片自報國。」 自舞台中心向台前一路令人眼花繚亂的長袖急舞,直到舞台邊緣女子才略緩身形,輕舒廣袖,唱詞卻兀自激昂:「豈必念後人?何庸顧史冊?時事臨到頭,且寬心飲酒,寶帳中裡來坐。」 一個「坐」字收尾,笙簫之屬亦皆斷絕,然而餘音裊裊,空氣中一股纏綿無奈浸著豪氣坦然,在所有人心胸中縈繞震盪。望向台上最後收勢,呈捧杯敬酒姿勢的紅衣歌伎,但見她早已淚眼婆娑,臉上卻仍是滿滿酸楚又寧靜的笑容,人們張著口,瞪著眼,心中千言,然而良久無人能夠發一語。 然後,掌聲,一聲一聲由低到高,由遲疑到熱烈的掌聲,打破了霓裳閣中這罕見的沉默。 岳虔猛然轉身,雙眼定定地,看那每常一身青衣的男子,一邊持續鼓著掌,一邊向自己步履穩健地行來。 「很好,非常好——這一折『定心意』,歌好,曲好,舞也好,而詞最妙。開篇以此奠定全劇基調,下面的戲文,便一時不看,也知道定是好的。」微笑著凝視眼前藍袍的男子,不意外忡怔片刻後,那張臉上猛然躍出的驚喜。柳青梵只微笑頷首,繼續道,「真不愧是岳先生,妙筆生花,而又能使詞曲歌舞配合天衣無縫的。」 「柳大人……柳大人您真,真謬獎了,岳虔無論如何也當不起這樣的評價。」一張臉漲得通紅,男子目光直覺地轉向身邊紅衣艷艷的美貌女子。 接到求救一般的眼神,花弄影頓時咯咯笑出聲來。隨即向青梵行個禮,「爺,您就別逗他了!曲子再好,還不都是您給定下的格調;歌舞之類,又有先前您那一本的套路。就算這次添上的女角歌詞寫得好是真,但就這樣把一大篇功勞都歸給了他……要知您的誇獎金貴,凡人哪裡當得起。不管他是知道您高抬了自己因而自卑, 把這事情當真了由此自負,可都會留下大大的疑難呢 熱情爽利的笑語,輕快活潑一如少女時代,其中溫婉回護的心情卻是日益地增多。目光在藍袍男子臉上轉過,卻見他一雙眼只是緊緊盯住花弄影;而視線略轉。對上將岳虔拉在身後,笑吟吟同自己對答地女子,青梵唇邊隨即升起由衷的笑容:「疑難……會麼,紅兒?」 「當然會!」二十年影衛,如何看不出那雙黑眸深處的戲謔,花弄影卻是乾脆爽朗地接口,「誰不知道無痕公子詩詞卓絕,青衣太傅文傳天下!能得您一句贊,讀書人幾輩子修來的福分。神明怎樣的垂青?就這樣輕輕易易丟給他一個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落第書生,您不為難,我還頭疼呢——讚得這樣好,分明是殿生鼎甲的料。這一科就該高中的,卻專一留在我這裡做曲詞。霓裳閣禁錮能人的名聲傳出去,我還做不做生意了?」 「紅兒……」 才吐了兩個字,對上那一雙精光閃動。驕傲銳氣而神采飛揚地眼,青梵不由又是好笑又有三分頭痛:就參與科舉的經歷而言,從十三歲起開始應童子試,連續七屆大比才終於獲得承安會試資格。偏偏又再一次名落孫山,岳虔,確實夠得上「屢戰屢敗、屢敗屢戰」這八字考語。只是這樣當面直言短處揭人瘡疤。雖然他夫妻恩愛。到底不免任性囂張。然而目光一轉。卻見岳虔已然握住了花弄影一隻手:「影兒,你怎麼還不放心?我知道自己的斤兩分寸:天生不能做策論。更不會應對那些典策高文。以前強撐,只是因為從沒人告訴我,還有其他什麼道路。可現在心裡最清楚,比起『一朝得中傍君側,六部詔書盡授文』的殿生,我還是在這裡寫我地歌詞、曲譜、戲文更開心自在。何況,我算什麼『能人』?天底下那麼多賢才能人,皇上用都用不過來。我這樣除了填詞譜曲,頂多再編些戲文的『閒人』,從來都只有你會覺得好,肯留我下來吃一口白飯……我怎麼肯捨了這裡,捨了你?」 被抓住了手,連續兩下不能甩脫,注意到身邊青梵眼中越來越明亮的光芒,花弄影臉上頓時發燙,泛出與身上紅衣一般的嬌艷色彩。「知道自己地分寸,這裡寫歌詞戲文自在,只有霓裳閣才養閒人……幾年幾個月,顛來倒去就這三句話,你不厭,我聽著還煩!」一邊說著一邊狠狠刮去一眼,趁著岳虔一怔手上略鬆,頓時將手奪過,隨即一個縱身輕巧躍上一人高的中央舞台,霓裳閣裡頓時響起女子清脆響亮的命令:「水娘,你過來帶她們排舞蹈,還有指揮練習演奏;田田、嚴蕊,帶簫和過來;纖纖,跟我到後面,再單獨練這一段——」 見花弄影隨口吩咐,霓裳閣眾人已各各就位,協調從容,只是各人臉上都有忍不住的笑意。青梵嘴角微揚,瞥一眼拉著方纔那歌伎逕自往後院去地紅衣身影,又輕輕笑一笑,這才轉頭對上面前藍袍男子。「弄影……很多地方,她還是個純粹的孩子。」 「柳大人,請放心——岳虔深知她是多難得的好女子、好妻子。」 目光從那一襲紅衣上收回,岳虔也恢復了平和安靜地面容神情。頓一頓,伸手一引,兩人一齊走向大堂角落處桌椅。先後坐定,岳虔隨即從懷中掏出一本薄薄小冊,「柳大人,這是依照您《荒原怒》完全修改過地《戰紅原》。只是岳虔不才,雖聽了無數地故事,卻實在也想像不出那般的無雙風采。新添進地女角,只怕會讓大人失望。」 淡淡笑一笑,抬手接過書冊慢慢翻過扉頁,柳青梵嘴角卻保持著微微上揚的弧度:「岳虔,或許是我哪裡表述得不明確,但似乎……你,還有大家,都誤會了。贊同你添加一名女角,是為了更好地闡述劇中的將軍戴邇,遭臨變故時的心境;通過人物對白,而把許多曲折變化表現得細緻具體。只是如此而已。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創造一個什麼角色人物,去影射、模擬那樣真正世間無雙風采——雖然草原上故事傳奇永遠也不會嫌多,但在我,沒有這個必要。」 「大人……」 微微笑一笑,沉默著,注意到對面藍袍男子目光由驚訝漸轉向理解,青梵嘴角一揚,又是一個淡淡微笑。隨手將才掀開到目錄的劇本推回岳虔面前,「收好吧——這是你一個人地劇本。原不用特地給我看的。」 岳虔一怔:「但,這是從大人的本子改寫而來啊……不經過您的眼,岳虔實在沒有信心將舞台上劇目呈現世人。」 柳青梵輕笑:「這話……若是連岳先生都沒有信心,那戲劇腳本,試問大周國中還有哪一個人敢於創作?在我面前,岳先生大可不必自謙。」 「不,不是謙辭。」聞言,岳虔卻是緩緩搖頭,肅然道。「岳虔素來耽溺曲詞戲文,常於此道狂妄自視,但劇作高下到底能見得出來。您一本《荒原怒》,因這次最初的想法便是改寫。所以幾個月間逐字逐句地細讀。雖然是純粹的武將戲,只設兩個人物一條線索,唱白打鬥都遵循大神殿祭祀神曲中的定式,曲譜也都是從這裡來。但人物鮮明。敘事清晰,整個戲文乾淨簡潔,真正是大將之風,所以三年來在各地都長演不衰——而弄影曾經說。這一本是您當年僅用了一個晝夜就完成。大人天才,岳虔實在無法想像,又怎麼敢不先通過您的法眼鑒定自己?」 岳虔說得莊重誠懇。柳青梵臉上表情也越顯舒展寬和。但聽到「當年僅用一個晝夜」幾個字。笑容卻是不覺斂起。低低念一句:「當年的情景啊……不過是被逼到了極處,今夜不測明朝地恐怖罷了。」他聲音極微。岳虔不曾聽明,見他眼中頓時透出疑問神色,青梵淡淡一笑,隨即微挑雙眉,「岳虔,這一本《戰紅原》,你有意拿出去,在下月十一、赤松花朝兼冬至日的慶典上首演?」 「是!弄影的意思,哪怕閣中其他的新戲新曲全部停下,也先排演好了這一本。」提到妻子,岳虔聲音頓時帶上了極明快地色彩,「十一月十一冬至慶典,全國所有著名劇團戲班都會到承安,將壓箱底的絕活、排的新戲在城南水神殿前廣場上展演。前年《風箏會》霓裳閣拔了頭籌,去年卻被淇陟來的喜月班《蘭簪記》壓了過去只好屈居次席。所以今年慶典,弄影發誓要將霓裳閣地第一奪回來呢!」 大周律法,欽定三、六、九、十二月四季花朝與元旦、冬至、萬壽節並列國家的最高節日,朝廷與宗室都要舉行隆重祭典慶賀之。但在民間,由於國家幅員極其廣大,各地各族流傳下風俗不同,所以一年之中各地百姓自發組織舉行的慶典活動不勝枚舉。而朝廷只要這些活動不違背國法律令,有害百姓同心族群和睦,都採取 度;對部分影響廣大,參與民族百姓眾多的民間慶典令相應地方官府給予支持。十一月十一日赤松花朝地冬至慶典,便是此中一例。它原是西陵的國家節日,在冬至日前後,會集全國最優秀藝人到京城會演比試;優勝者不但能到御前獻藝,甚至可以參加新年祭神祈福的大典。大週一統,冬至日慶典為更多國人所接受,在「靈台」串聯組織下,繼續並光大了這一項慶典傳統。雖然慶典比試地最終,僅有一個公認地排名而無實質獎勵,但既在一國中心、天子腳下舉行,還是吸引了無數藝人和團體參與。而得慶典之利,承安周邊地百姓在這十來天裡,也可以看盡雜耍百戲、歌舞話劇,過足戲癮。霓裳閣是京城第一舞館歌樓,聲名盛極,身為主人的花弄影自然不願在「自家地盤」讓人壓低了一頭去。想到自己影衛地性格,再見岳虔此刻眼中抑制不住閃動的光彩,青梵不覺揚動嘴角:「這丫頭……不過,想法不錯。」 「是,現在距離慶典正日,也不過二十餘天。因此這幾天趕得非常之緊,有些部分幾乎是邊寫就邊排演,所幸到昨日終究是全部完成了。」岳虔微笑一下,輕輕歎一口氣,「所以,夜間寫得辛苦的時候,就會忍不住猜測摩想,當年柳大人埋首書齋作《荒原怒》時,是個什麼樣的情景。」 聞言,青梵微微一笑,凝視眼前笑容坦蕩的藍衣男子,回想當年未嵐別業中種種,卻是一個字也不想多提。沉默片刻,又從桌上拿起那本《戰紅原》的小冊,隨手翻檢,「考斯爾……那是非常英勇、明智而果敢的傑出將領。如果不是百年難遇地草原天災,如果不是執著皇權一統的鴻逵帝。如果他的對手不是赫赫冥王、北洛十年磨礪成就的鐵軍,也許很多事情都不會發生;草原的軍神,將永遠是草原的不敗軍神。」頓一頓,唇邊又揚起一個寧靜笑容,「當然,即使戰敗國破,考斯爾都是英雄……將個人的私利完全擯棄,一生以維護國家、維護皇權、維護主君為行事宗旨和最高目標,為了維護髮誓效忠的君王既定的大業竭盡全部心力。身為臣子。敢言所有人之不敢言,身為將領,卻能拋卻一切雜念徹底執行主君意志,為鴻逵帝奮戰。直到流盡最後一滴鮮血——這樣地人,值得汗青史冊上濃墨重彩的一筆;這樣的人,注定是草原將千百年講述歌頌的傳奇。」 已經可以分明地聽出那素來沉靜平和地語聲中,帶上了一種奇異的閃爍。詞句短語間不尋常的節奏跳躍。讓岳虔驚訝地抬起頭,也不顧素來謹守的禮節禮儀,就這樣直直對上柳青梵雙眼。卻見那雙黑眸裡目光沉沉,似一層暗淡薄霧掩盡心緒。竟是再看不出半點波光神采。 「柳大人……」心中一凜,一聲輕呼在不知覺中出口。 然而這一聲亦像是魔咒,轉瞬之間。柳青梵臉上已是常見平和而沉靜地笑容。「岳先生。關於《戰紅原》。還有什麼想說想問的麼?」 相識四年,到自己與花弄影確定婚姻。這兩年來柳青梵只有在特意強調自己歌詞劇作身份的時候才用「岳先生」的稱呼,平時都直接稱名以示親近。聽出這一聲「岳先生」透露出有意無意地戒備疏離,岳虔不由心中輕歎,但隨即抬起雙眼。「其實,岳虔只有一個疑問:大人作《荒原怒》,是僅僅為敬重英雄?描述心意,深刻切近,令人自然感慨心志,而於其命運不能不無奈歎息。大人,岳虔真正好奇,您……是如何做到?是什麼樣的方法,讓您可以如此細緻入微地感受、並闡發敵軍統帥的心情?」 像是第一次看清眼前人容貌般,柳青梵定定凝視岳虔,目光搜索過他表情每一個最微小地細節。但見藍衣男子片刻間被盯視得臉上發紅,五官神情也開始不安地微微扭動,柳青梵心中終於一聲長歎,隨即,浮起最真誠地笑容:「岳虔,謝謝。」 「大人說什麼?」聞言一怔,卻見青梵已然立起,幽深黑眸裡笑意閃動,「告訴弄影,下一次還這般拐彎抹角,便要她回去伺候純叔,再不能到處自在逍遙。」 站起身,岳虔眼中雖不解,卻是依言點頭。看他神情,青梵眉眼又一次舒展開來,「人,各有其正義。」 「什麼……」 「人各有其正義——這是我之所以敬考斯爾,也是我之所以能立身朝堂地根本心境。雖然氣惱、憤恨,雖然對那些輕易便加於己身的莫須有罪名,對那些為了一些最無聊理由就要先發制人將『隱患』消滅於未然地人,對那些高舉著大忠大義便一心要將一切可能『危機大禍』徹底剷除的人,有激憤、有怨恨、有輕蔑不屑……但,人各有其正義,有些東西,是永遠不可能彼此妥協,共生共存的。」青梵淡淡笑一笑,眉眼間浮起溫和的神情,「這幾天,每日都在霓裳閣打擾,讓你們為我擔心了。」 眼見青衣男子當面深深彎下腰來,岳虔一嚇之後,急忙也躬下身來:「大人,您這樣……我們實在承受不起。」感到身子隨即被雙手扶起,柳青梵黑眸靜靜看來,岳虔這才苦笑一笑,「從聽說了那天府上的事情,就著急想見大人,以為無論如何也該向大人說些什麼。可是,之後大人明明每天都到閣中,品茶,聽曲,看我們排練,談笑風生,與往日全無差別,卻是什麼也說不出口了。京城裡這幾天,走到哪裡都聽得見議論。六合居上每日的文戰,即將參與會試的士子們慷慨激昂,對藍大人等指責乃至於痛罵,更有許多對朝廷至今不曾對藍大人一眾作出明確處罰的不滿。放眼承安,竟似只有這霓裳閣,因為大人就在這裡,反而成為京中最安靜的所在。可是,真回頭細想眼下情境,身處其間的大人才是真正為難;每天朝會公務後到這裡,見您的神態表情……原本,這樣的時候實在不應該再用任何的言語行動打擾大人,可您知道弄影……」 「不用解釋——什麼都不用說了,我明白。」淡淡一笑,青梵伸手將岳虔雙手合住,用力握一握然後放開。黑眸凝視他雙眼,「還記得,就是那日,你送弄影到我府門前候還是傾盆大雨,漫天遍地的水,烏沉沉的雲看不到一點青天。可是,真正雨大的時候,卻也只有那一刻。」 聽他語聲漸輕漸遠,岳虔不覺屏息,順著他視線看向天窗裡投射下那一束夕陽金色光芒。沉默片刻,方才牽動起嘴角,回應一個終於輕鬆釋然的笑容:「是,大人——雨很快就停了。那一日是如此,今日是如此,每一場雨過去,都會重現出清朗天空。」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贏秦無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敗興亡一剎那,寬心飲酒寶帳坐。 憂幽書盟 UutXT。cOM 全汶吇版越讀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七章 雨晴日暖雲逐淡(中) 字數:10624 霞。 並非常見的照耀濃烈,青白色的天空,只西邊上挽了淡淡的一抹。本該絢麗奪目的金紅,像被大量的水稀釋暈染開來,通透而明淨的色彩,輕紗一般鋪展在夕陽之後。而襯托在其間的夕陽,也呈現出罕見純粹的金色,環擁著淡色的霞光,直讓人感覺到一種異常的輕盈,彷彿那並非傍晚時分的漸行漸下,而是在雲霞托舉中緩緩升騰。 「主上?」微微上揚的語調,顯出影衛略覺意外的驚訝。幾日來習慣了柳青梵在霓裳閣待到深夜方才回府,一眼看到緩步走出霓裳閣的青色身影,月寫影本能地抬頭看一看天色以確定時刻,但隨即快步走到青梵身前,身子微躬:「主上,請稍候,馬車很快……或者,您想步行?」 略一頷首以回應影衛的細緻入微,青梵隨即抬起頭。 經過一個下午,此刻三元街面的青石板上,午前的雨痕水跡已經完全地消失。蟹殼似的淡青色石板被雨水沖洗得乾乾淨淨,太陽的金光斜射下來,路面上映出明晃晃的一片,又似有一層極淡的金黃色輕霧籠罩其上。道路兩邊多是二層三層的閣樓,間有許多店舖的招牌布幔,自兩側向街心微微傾著,稍減了街道原本的寬闊感覺,而顯出一種類似巷陌的悠長和寧靜;襯著這從天上到地下的一片夕陽金光,遠處一兩點路人模糊的身影,直如一幅寂靜畫卷。 凝望著西天金色夕陽。片刻,柳青梵深深吸一口氣,嘴角勾起一抹清淺笑容:「是,走走——許多天不走動了,難得今日此刻好天氣……寫影,你就陪我略走一走。」 月寫影點頭,向不遠某處候命的僕役們做個手勢,這才跟上一步,走在柳青梵身旁。 柳青梵走得很慢。但步伐極穩;每一步落地都紮實非常,每一步地微頓用力,似乎都要將什麼從此踩踏深陷入地裡一般的感覺。垂手跟隨在一旁,月寫影幾次不由自主地抬頭。目光搜索他面容神情,卻見那張清靜平和的臉上,一抹淡淡笑意始終不散—— 「寫影。」 「是,主上。」 「什麼時辰了?」 月寫影微微一怔。隨即答道:「申時近末,將交酉時了。」 「將交酉時了啊……看這三元街上卻安靜,路人車馬都少。」停住腳步,青梵略略低頭。含笑輕聲道。「這是因為我的緣故吧,寫影?弄影那裡,這幾日的生意明顯清淡下來。平日這個時候。三元街應該是車水馬龍。都是往霓裳閣去的人。」 「不。主上,這絕不是因為您。」斬釘截鐵的一句。但隨即卻一時找不到合理的說辭,月寫影微微皺一皺眉,「車馬路人都少,是因為……因為時辰還早的關係。畢竟,霓裳閣到晚上,不交酉時是絕不開門待客地;而真正的老主顧,閣裡都有預訂的座位,並不用著急……」 聽到影衛一本正經的解釋回答,柳青梵略怔一怔,隨即猛地大笑出聲:「寫影,你……唉!跟了我近二十年,你竟還以為柳青梵最能自怨自艾,凡事掛心地與自己過不去?寫影,你可真知道怎麼小瞧嘴裡口口聲聲地『主子』!」 月寫影聞言一呆,轉眼定定看向青梵:身為影衛,他如何不瞭解自己主上近幾日心情?二十年來,難得歡喜的一次生辰宴會,卻被藍子枚一本議罪彈劾的奏折攪成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其後地七天,原本得到特權允許,除月中大朝平日無重大事無須入宮隨駕的柳青梵,竟一改素日習慣,擎雲宮中小朝也日日不落,在澹寧宮中的時間甚至超出了傳謨閣西花廳與督點三司大司正的官署。而每日公事處治畢,下朝出宮後,也不回交曳巷地府邸,而是徑直到三元街上霓裳閣,喝酒聽曲,與歌伎樂工們玩笑取樂,不過二更絕無回府之念——千方百計,便是刻意要避開朝中府中以及京城士林中,那些可能對壽筵上藍子枚之事發表意見、做出評價、說明自己心意之人;同時也將自己的心意情感,統統摒棄到頭腦之外,使一切言行判斷,皆不至出於事情本身。 然而,那一日壽筵上柳青梵的憤怒,月寫影看得清楚;這位素來寧靜沉穩,淡定從容,喜怒罕形於色地青年主上,那一日地言辭犀利畢露鋒芒,實在是一腔怒火已經將近爆發邊緣,卻終於選用一種最安靜而少波及、最不易為人所覺察地方式有制地釋放。雖然之後天嘉帝的及時趕到,也極大極速地壓制和消弭了他地怒火,然而被二十年舊識、同僚背棄、問罪甚至將欲置於死地的傷痛,卻並不是輕易可以平復。幾日來,柳青梵的無奈、自嘲、情緒低落,自己無一不看在眼裡;而那雙幽深黑眸在怒火激憤下,一刻也沒有真正改變的冷靜清醒,則是讓自己由衷地不忍—— 所以與同為影衛的花弄影商議,讓岳虔藉著談論劇本,來探詢,更為他自己明確他的心意。不想今日他早早步出霓裳閣,清淡從容的溫和笑顏,卻讓自己一時再不敢確定出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三元街上車馬行人往來少了——這是無用爭辯的事實。並不是人們想要在這個時候避嫌或是與誰劃清界限,更不乏那些慣能趨利避害、見風使舵之徒想要趁這個時機向聖眷至隆的柳太傅一表忠心,事實上,這幾日聚到霓裳閣的官宦縉紳比平時只多不少,遞到霓裳閣那個專屬包廂的名狀拜帖更是每天成倍地增長。但是,那些真正為三元街上人們所熟悉的,並不特別華貴、也無十分顯眼的馬匹車駕,以及那些色彩相近、形制相類,廷臣們下朝 穿著的便服。這幾日卻是在三元街上幾近絕跡。 大周地上朝廷官員,與宰相台傳謨閣下所屬,這幾日,除了擎雲禁宮、朝廷官署,便只待在自己的府邸。而且多半閉門謝客,輕易不接待私人親友,連同僚之間、門人故吏等等慣例的過訪拜會,也都一律向後無限制地推遲。 而相對於朝臣百官們的安靜寂然,承安京中的士人。尤其是聚集到京城、準備參加就在眼前的十一月會試的試子們,這幾日卻是熱鬧激動到猶如同滾油鍋裡潑水一般的景象。無論是來自大陸各地的考生,各郡縣州府推薦地舉士,還是太學的學生學子。也無論在街頭巷尾、會館客棧、酒樓書肆,只要隨意一二人湊到一起,必是對朝廷時務的好一番議論,對青衣太傅的無比推崇、景仰、衷心追隨以及對藍子枚等誹謗賢德陷害忠良行徑地極端憤慨。而這樣的聲音。自然以百餘年來因舉自由議論古今、評點天下之風而盛名大陸的「六合居」上,年輕士人們集合一致而發出的最為響亮。 有康啟、謝邁、特爾忒德幾名年輕人挑頭,這些常日在大司正府出入、更親眼見聞當日壽筵情景地書生,一張繡口一支妙筆。將柳青梵無妄遭受的極端不公和羞辱描述得盡致淋漓,又將其有理有節、從容不迫而針鋒相對將對方批駁到無一辭以應的揮灑自若呈現得恍若眼前,頓時激起承安京中原本就深為柳太傅文采卓行所折服的士子們情緒。一時之間。祖述柳氏功德、議論柳青梵於朝廷事務政績地策論文章。積累便逾百篇。書肆街坊。柳青梵所做詩文議論的集子幾日間皆盡脫銷,《四家縱論》這等會試必讀書目且不待言。單是士子們傳抄柳氏文辭,幾乎就使承安紙貴。對應篇章條分僂析,柳青梵為政,言辭與著述相合、行動與用心統一者,讓士子們在驚訝的同時由衷感歎,為其橫遭誹謗、蒙受有心人污辱發出感同身受,甚至比切膚之痛更深沉不甘地怒吼。只是,士子們地言論,自發要為柳太傅向朝廷請命地行動,震動承安京師,卻沒有對擎雲宮廷產生任何真正的影響——就像是對待六合居上任何一場議論文戰,沒有人對這群年輕人地言論行動作任何的干涉,但也沒有人給予他們任何的回應,無論是朝臣,是天嘉帝,還是柳青梵本人。 七天,從十月十日花朝到現在,已經是第七天。朝廷對於藍子枚的行為既不曾給出任何判斷,他那本彈劾議罪的奏折也沒有在朝堂上任何範圍層次進行過議論——在天嘉帝的沉默下,擎雲宮對此事極端冷淡的態度,便好像從未有這件事情發生一般。而在宮禁朝廷顯示出瀟灑自如,霓裳閣裡兀自風流文采的柳青梵,若沒有周圍這一眾的紛紛議論,沒有所到所行之處人們目光神情不自覺的變換,若沒有他為了周圍眾人的這些反應而刻意改變了的生活起居習慣……也許就連自己也會當真以為,這種平靜是如他曾經面對過的一切風浪,已然真正自他的內心,擴展表現到了日間的言行。 柳青梵,是將心思埋藏得極深的人——二十年影衛,月寫影自認是距離他最近,也最能感知他心緒浮動之人。所以柳青梵一句「三元街上車馬少了」,月寫影心中隨之流過無數事實與感歎。也因為如此,當猛然聽到柳青梵的大笑與反問,素來忠心耿耿的影衛,竟是一下子呆在了當場。 「說霓裳閣生意清淡,是因為閣中真正用心觀看歌舞,享受安娛之人少了。不過各有用心匆匆往來,名狀拜貼是交給了我,但在外人面前,卻又不肯將車馬之類明確地招搖——這些人,便是弄影,也不肯承認是霓裳閣的客人的。而那些真正的老主顧……」微微含著笑,看影衛臉上不住變化的表情,青梵又淡淡笑一笑繼續道,「霓裳閣真正的老主顧,哪個不跟我相熟?這種時候怎麼肯出來,在外面又替我攬麻煩?我既呆著不走,他們就不會過來,也省去人前人後的議論,於他們、於我都方便。」 「是,是這樣的,主上。」略略低頭,月寫影心中微酸:藍子枚奏書中「結黨議政」一條。雖單究奏書中文字,指的是柳府門下康啟等門生及其在京師與各地交往地文人士子,但由當日壽宴上藍子枚所言,朝中廷臣泰半都為涉及,牽連之眾從身份、地位、職官到數量都極其驚人。僅此一條「罪狀」的列舉,藍子枚等人可以說就已是犯下眾怒。然而「結黨」一條,畢竟是歷來君王所最忌,青梵與眾臣雖都問心無愧,此時也不能不彼此避嫌。謹言慎行,將常日的交際往來壓縮到無——這種境況,就個人的孤立隔絕而言,與胤軒二十六年青梵在未嵐別業時並無差別。而相較於胤軒二十六年。這一次,是連一個「抱病休養」的招牌幌子,都不曾打得出來。 注意到影衛表情的黯然,青梵心中不由一聲長歎:到底是自己的不是。是自己忽略了……因為心中不快不喜,而忘記了身邊那些真正為自己著想,為自己擔憂的人們的心情。嘴角輕勾,露出一個十分溫柔地微笑。青梵隨即伸手,輕輕搭上月寫影肩膀。感覺到手下的微微一震,青梵方才含著笑靜靜道:「寫影。你知道。我不是能任氣使性的人。對那些真正出於對我好的心思考慮。即使做法上在別地眼睛看來可能不近人情,但在我內心。絕不會為一個表面的形式產生不愉快,更不用說是怨懟不滿了。雖然這幾天從朝廷上到霓裳閣裡,確實一直都讓你們擔心。但是我心中真正在想的東西,那些 我露出你們不熟悉而憂慮表情的事情,並不是你們想是一些能夠具體針對某件事、某個人的東西。」 「主上……」抬頭凝望柳青梵雙眼,月寫影毫不掩飾表情中的迷惑。 「這世上,沒有什麼人、什麼事值得我為他日夜生氣,到第七天都還不能放棄,平復心情的。你應該還記得,就是當年父親擅自定計,將我遠遠支開擎雲宮地事情,我也只有一夜不能夠合眼安眠。」微笑著,用力拍一拍月寫影肩膀,青梵隨即收回手。將手鬆松負在背後,微微側仰起頭,瞇起眼任夕陽金光灑滿面龐,「三元街上車馬行人少了——寫影,我想說的,其實只有這個單純的事實而已。」 不帶任何多餘地情感,冷靜到平淡地陳述語氣,讓月寫影一凜之下猛然驚覺周圍氣氛環境地異樣:三元街上,霓裳閣前,縱然因柳青梵車馬稀少,但路上絕不該半天不見一個行人,街道兩側店舖,也不應該徹底放棄了傍晚一攤生意,集體早早地關門大吉。頭腦中一根弦倏然繃緊,月寫影目光在長長街道兩頭逡巡搜索著。突然,像是驟地看到、或者想到了什麼,影衛身子一僵,一雙精明眼裡,瞳孔瞬時收縮起來—— 時刻注意著月寫影表情,見此,青梵不由揚唇微笑一笑,隨即伸手輕輕拍上他背部:「怎樣?明白了?那就加快一點腳步——雖然無所謂尊卑,但讓人等得太久,一方面是失禮,另一方面,突然就沒了行路自由,對三元街的百姓也是天降災禍般地十分不便。」 雖然心思並不輕鬆,尤其想到即將面對之人,月寫影更覺心中異常沉重,但聽到青梵這樣明目張膽的放肆言語,卻還是忍不住揚起一個笑容。「主上,那位陛下的話,您便毫不理會地逕自回府,想來他也不能說什麼。」 「是不能說什麼。但我可不想他如附骨之蛆,一路鍥而不捨地追到我大司正府裡。」青梵嘴角上勾著,幽黑的雙眸卻已不見了多少笑意。「驚到了蘭卿、康啟幾個孩子事小,重要的是有些東西,顏面或者禮貌……不希望讓那幾個孩子留下不好的印象,以後再給皇上,還有他們自己種下不必要的煩惱。」 月寫影聞言微怔,但隨即瞭然地點頭。「是,寫影明白。」頓一頓,「主上,要寫影為三元街交通疏導一下麼?」 凝視影衛那雙重新綻放出光彩的眸,青梵沉默一下,方才緩緩露出笑容,「好。」 看著月白色身影幾個縱跳輕鬆躍出視線,柳青梵又笑一下,隨即才轉過身,向著三元街文亨橋的方向繼續行去。 果然,將近街尾。距離文亨橋二三百步的距離,一家牛肉麵鋪打出偌大地招牌,紅底繡金的字號被夕陽金光照射著,發出一道道奪目光彩。香氣四溢的牛肉湯滋味,在微顯清冷的十月中旬的傍晚,散發著異常的吸引力,吸引著每一個從鋪前路過的人忍不住停下腳步,然後轉身走向鋪子裡那幾張油膩滑亮的條凳桌椅。 勾著嘴角,青梵從容地走進這家今日三元街上。唯一一爿開張的店面。 雖然,此刻面鋪裡,也只有一位客人。 半灰不灰地長袍,上面罩一件半新不新、原色大約是寶藍的馬褂。烏絨布面的文士冠下根根銀絲清晰可見,與那張端正堅毅的面孔上,眼角處無數細細地皺紋恰成照映。青梵很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早將玉堂金馬、繁華富貴融入生命本能的矍鑠老者,在一家幾乎連「乾淨」說起來都十分勉強的面鋪裡。以一種多年方才養成的絕對認真和專注,用長長地繡筷一根一根地去撈烏瓷大碗裡溜滑的麵條。只是,當目光觸及到他執筷的右手拇指上那一枚碩大的紅珊瑚扳指,青梵卻是終於忍不住。輕輕一聲笑出聲來。 「這位客爺……」 「一碗牛肉湯,不用面,批兩片牛肉就好。多加些蔥花。」頭也不轉地吩咐頭上紮了一塊白手巾地店主人。青梵隨即一笑在已然放筷抬頭的風胥然對面坐下。「老太爺今日怎麼有空。跑到這地方來吃東西?嫌家裡弄得太精細,吃不出原本的鮮味來?」 輕鬆自在。更透出十分熟稔地搭話,讓胤軒帝不由吃了一驚。但見他臉上笑容,風胥然也勾起嘴角。隨意將手向側旁一攤,但隨即似想起這裡並不會有人將手巾遞上,風胥然又收回手,雙掌合起輕搓兩下:「說得不錯呀——家裡面凡事都太精細,不管什麼,樣子都務必漂亮整齊;雖端得上檯面,也順眼,看久了到底無趣。與這裡雖然乍一看不甚入眼,但滋味卻絕頂地好,實在是完全不同呢。」 青梵聞言笑一笑,見店舖主人已經將配好地牛肉麵湯端上桌來,微微頷首示意後,這才隨意揀過一雙筷子拈在手上。「漂亮整齊,上得檯面,家裡自然是那樣。一隻茶盤、一個碟子的擺放都不能錯了次序,否則就會失了禮數,於主人家地身份教養不合……這樣的規矩,外面可是求也求不來,您倒還嫌不自由。」 「青梵這話,是說我貪得無,不知足了嗎?」鷹眸裡閃出極銳利的光彩,風胥然臉上卻仍是帶著一點笑,「但有些東西,從來不是什麼人、什麼時候就能輕易放手。自由自在,無拘無束,這種滋味向來是一旦嘗過,人就不可能忘記,也不可能不心心唸唸品嚐第二回、第三回的。」 微笑著看風胥然一眼,青梵輕輕搖一搖頭,端起麵碗來啜了一口,「滋味確實鮮美,是該讓人念著第二回、第三回。」頓一頓,斜眼 面曾經帝王,青梵修眉揚起,「不過,既然知道人家以後想嘗鮮時走過來嘗一回就是。何必有貪婪不知足,非要據為己有,以求日日頓頓在口的感歎?或者,太爺是怕自家的廚子知道太爺近日有這麼一樁喜好,但拉下面子來求教又不甘心,所以就打算尋個機會,要從此將這家鋪子從這承安京裡徹底拔除不成?」 風胥然一怔,定定看向面前擱下了瓷碗,垂手靜靜安坐的青年。沉默片刻,這位大周的太上皇微微勾起嘴角:「怎麼會?我只是怕青梵太過習慣外面的味道,終於不肯在家安心吃飯……或者,因為對家裡廚子的不滿,哪一天自己動手就把廚房換個模樣,而把我六十年習慣的口味,徹底地換到沒有。」 聽他說得鄭重,青梵忍不住輕笑起來:「老太爺啊……『君子遠庖廚』,雖然我最奉行的還是『食不厭精,不厭細』,在這一道上用心講究。但這許多年,我自己,可是從來沒有一次進入到不該進入的地方,越俎代庖,奪了那些既勞心勞力,又不合仁善慈愛道義的活計以為己有吧!」 「你是從來不曾越俎代庖,做任何有違你身份和自己心意的事情。不過,單以口味喜好。你影響家裡也影響得太多了吧?」 「影響得太多,是麼?但眾口本來難調,就我所知,但得菜餚滋味鮮美,食之於人體無害,我的口味,卻也廣博得可以;個人雖也有喜好,家裡絕大多數人還是都能接受吧?就連老太爺您,這二十年來相處。酸甜苦辣,不也是彼此共嘗,除了一二菜色,口味多是相投地嘛。」淡淡說話。隨即又端起麵湯喝一口,青梵嘴角笑意微微加深,「何況,您很清楚。現在說話主事的當家老爺,口味喜好原是隨著我二十年培養起來。要改變這二十年的飲食習慣,以您的天才會當真以為,僅僅桌上少了陪同的一人。他的口味就能頃刻間盡數變化?或者,就算您以尊上身份,一時更換了全體廚師。為孝道。他也許不會當面異議。但權柄在手資財在握。要再覓幾個合心合意的廚子,在他難道會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嗎?」 「柳、青、梵——」 「太爺。噤聲。出門在外,不宜喧嘩。」如飲酒一般快速將碗裡肉湯喝完,隨即將碗底幾片牛肉也揀進口裡,青梵這才抬頭,向風胥然微笑道:「您看,這時辰也不早了,夜裡一檔的生意招呼起來,這裡就該嫌吵鬧了。您若吃飽喝足,我們便離去,另尋個清靜自在地方說話?」 風胥然聞言一呆,瞪視他一下,鷹眸隨即轉向店舖外街道,卻見行人三三兩兩,並有許多車轆馬蹄地聲音傳進耳來。轉回頭,定定看青梵一眼,胤軒帝嘴角卻是微微向上勾起:「也對。早知道你不是喜歡這些拘束的人,動作果然乾脆利落。」 青梵輕輕一笑,從荷包裡摸出幾個錢擱在桌上,隨即站起身來。掃一眼他放下銅錢數目,風胥然微一垂眼,笑一笑也站起,「相比三十年前,增長倒也不多。」 「但就這三年國中的極大富足,尋常物品,須是維持在這個水平,才不會傷了這些勤懇經營的老實百姓。」 一邊說著,青梵走出面鋪,抬眼向兩邊看一看,也不問風胥然,逕自就向文亨橋方向走去。風胥然一呆之下,急忙加緊兩步趕上,斜一眼他面容表情,胤軒帝不覺搖頭:「青梵,就這搶先地一步,你怎能怨怪藍子枚彈劾你輕慢皇駕?敢當街就將太上皇甩在身後的,滿朝文武,不,放眼整個西雲大陸,也找不出第二個。」 「天子居於九重,太上皇不在擎雲宮,罔顧身份,隨意跑到街市之上又是什麼道理?」淡淡笑著,一雙黑眸裡卻是隱隱精光,「白龍魚服,便當有拘束窘困之覺悟,言行不異於常人才是應有之理——您不會連這個,都需要青梵重新提醒吧?」 「說得好。隨機應變,因勢利導,身在其境,則有其行事。不過青梵,」風胥然眼中精光一閃,「做得這般自然,是心懷坦率、遵理故而無所遲疑,還是心中其實沒有半點真正尊重敬意,這兩者到底是不同的吧?」 青梵腳步猛地頓住,微微低垂眼眸,淡然道:「是,自然如此。而這其中的不同,您與我,彼此都知曉得非常清楚。」 凝視他面容表情,風胥然也沉默片刻,繼而歎息一聲,轉開眼去。定定看向天邊已經成赤金色地夕陽,「愛爾索隆啊……真不愧是比王朝執掌者更驕傲的存在。風氏的君王,是要乞求愛爾索隆的承認,而從不能以之為臣子。但,自君離塵以來,風氏和君氏,在人前便是最和諧無可挑剔地君臣。一百六十年來的慣例,青梵為什麼不肯繼續,而總有心無心地想要打破?」 「那是因為高陽台上,風司冥已經將君氏誓言的束縛打破——因而我可以給予他地東西,不是旁人所能見,更能夠理解地。」 「旁人不能見也不能理解,那麼青梵是承認藍子枚所言其實有理嘍?」見青梵聞言轉過眼來,風胥然吊起嘴角,「擅政越權,任私聚貨——藍子枚卓明被你先聲奪人地氣勢打壓,又一通引經據典的論述批駁,所以一聲不能發,卻忘記了他一本議罪奏折,裡頭最重要關鍵地兩條吧?三司大司正,督點百官,考查提調,君王一人之下至高大權,人臣代天司掌所難以想像的極致。是何等樣地勢力聲威!可極致也僅僅是極致,督點三司超脫六部,三司大司正位同於宰相而部分職權凌駕於宰相,到底,也都是朝 官、皇帝的臣屬。私改稅制自立職官,地方主事的一言決斷而無一經過體制上峰,呈報朝廷的公文上罷與用的理由節略省儉幾乎到無,若不是你柳青梵篤定他必然首肯,處處順從。身為臣子如此行事,怎麼是把朝廷君主、國法禮制放在了眼裡?」 合眼,隨即緩緩睜開,柳青梵靜靜凝視風胥然:「事急則從權。如果太上皇陛下認為青梵做的錯了,我也無話可說。」 「你自然是無話可說,因為全天下人的眼睛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你柳青梵。是一心一意偏向那些名義上歸服,實際卻永遠不安不定,時時蠢蠢欲動的舊王國舊王族們!」低沉地吼聲,中間已經帶上了明顯的不平乃至怒意。「柳青梵,朕知道你與上方未神的私交,也清楚你在班都爾處處留情。這是你做人的情分。我原本也不想更多說嘴。可是。對上方未神留情。對班都爾留情,不是對西陵留情對草原留情。更不是對天底下所有舊王國舊王族地留情!看看你這三年來做的事情,從大比會試,到各地任用職官,從常規的官員政績考核,到各部職權的提調遷謫,哪一回哪一處,你不是把所有地好處優先供給了舊王國?哪一塊地方官的任用,若是有當地職官與北洛舊臣同等待選,你會不把我北洛的臣子壓下!當然,理由是無一不光明正大,憑著你督點三司的所知所能,天底下還有什麼官員地把柄不在你手中收攥?就看幾個月來三司呈上的公文,癸縣、縣、潞縣,還有溫州原任太守百里布、東平郡刺史路遷,『求全責備』四個字,對這些可能已經熬了半輩子乃至一輩子的北洛忠良老臣,竟是落得如此結實徹底!」 「風胥然陛下,你如此說話……卻讓柳青梵記起當年在藏書殿,論異國諸史,陛下曾經發『漢隨漢制,戎用戎策,由華夏御華夏,以夷狄治夷狄:各遵習俗,遂就文明』地見解。其中精煉高妙,青梵至今不能忘懷。北洛立國兩百年,各族混居,其來亦久。君非凡曾定下兼容並蓄之國策,在胤軒帝陛下您地手裡也光大實行,但為何到現在,就見不得我以草原治草原,由山地任山地?初來乍到人生地疏,而治事之重,民生疾苦其急如火,怎麼敢讓全無經驗之人充任一方牧守?柳青梵提拔當地屬官而壓制北洛舊臣,這其中地用心——」 「這其中的用心不用你解釋!我只想問你,究竟還是不是我北洛統一了大陸,開創下自古至今從未有過盛事!你究竟還記不記得,不是其他,千年以來,是北洛終於征服了諸國!」 迎上風胥然那雙幾乎冒出火來地灼灼眼眸,青梵沉默片刻,隨即,嘴角極緩地上揚,勾出一抹說不出意味的笑容:「我當然記得,是諸國臣服於大洛,尊奉共主,而有了今天的大周王朝。但,從三年前開國立朝的一刻起,這世上就再沒有北洛、西陵,沒有大陸列國,有的只有我大周;天下的臣工百姓,斯億萬兆的生靈,都只是我大周的子民!」 冷靜至於冷冽的聲音,輕緩低沉卻挾著巨大的氣勢,讓風胥然頓時為之一窒。微微笑一笑,青梵隨即語聲愈發森然:「『把持考場,於大比中傾向故私,抉擇示好於大陸諸舊;職官守備,凡缺者必先盡於舊王族』,藍子枚說得好啊,總結得非常正確。但我的門生,經過我指點調教的士子官員,哪一個不是卓然於眾,才識勝過同輩,而職司施行能為百姓切實謀福?內舉不避親,我為什麼不該在考場上點了他們殿生,憑什麼不給他們才華一展,為天下學子仰視的機會?我為什麼不能將我認同其作為,也確定他們將來作為依然能符合我心、符合朝廷愛民旨意的官員,放到我認為合適的位置上?『以朝廷之德惠,而市私人之恩誼』,也許我是處處留存了私心,向舊王國舊王族們有意地示好。可是這些人,這些我提拔起來委以責任的人,真正危害了百姓,危害了朝廷社稷的根本嗎?那日生辰宴上,藍子枚已經被問得無言相對,風胥然,你確定你也要在這個問題上重蹈他的覆轍?我可並不認為,你會有什麼比他更有道理、更站得住腳的說辭!」 眼裡似乎冒得出火焰,但隨著柳青梵話語,風胥然神情卻在慢慢地平復。聽到最後一句反問,胤軒帝已然能回以淡淡一個笑容:「是啊,青梵說的不錯,是不能有什麼更能佔住道理的說辭,因為你點的那些孩子、用的那些官員,沒有一個不力爭上游,要為你爭氣。可是青梵,這一大篇裡,你並沒有否認,自己選擇上的傾斜偏向吧?身為督點三司大司正,你的職守、你的態度眼光應該是不偏不倚,就算存了私心,行動間也必須是光明正大,讓人無可指摘爭議。擅政越權,行為超出了官制國法的界限,而提點任用的又非完全公正公平——違背法制、錯誤的言行即使獲得了最正確最合乎期待的結果,也不能說這樣的言行就是正確,可以肯定更可以放任自由的!青梵,你是三司大司正,這個道理,這其中的危害,也不用我再來提醒你吧?」 「是。沒有錯,這其中的危害,就是我這許多年來最抵制,極力想扭轉的東西。」 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夕陽金紅色光芒完全籠罩下的文亨橋,青梵臉上浮起一抹微顯無奈的苦笑,「所以那日壽筵上,只有這一句話,我不能讓藍子枚出口。」 浟憂書猛 uUtXT.com 銓蚊子阪粵瀆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七章 雨晴日暖雲逐淡(下) 字數:10378 這座橋,好像是君離塵與君懷璧兩代之間的那位宰相亨捐資建的吧?」 風胥然突然岔開的話題,讓柳青梵聞言頓時一怔。目光隨著風胥然右手移到橋頭欄柱上,卻見獅身鷹翼的神像一無素日神殿神宮中威武莊嚴,垂眼抱爪的姿勢竟是憨態可掬。心上忽一陣輕鬆襲上,青梵隨即微笑起來。「是,所以叫文亨橋。但在《文亨先生文集》裡,隋禮為這座橋寫的記卻很清楚地說,因工期中曾有一次突發大水,沖毀了建築中的橋基。再開工時,他奉獻的資財已然不夠,是君相父子為他補足。因而當橋建成,百姓即以他字號為橋名時,隋禮幾次推辭,卻終於在君離塵一言之下確定了名稱再不更改。於是百五十年來,這座橋便一直叫做『文亨橋』,紀念是隋文亨先生出資將它建了起來,溝通聯絡,施惠於周圍百姓。」 一直注意他面容神情,聽他口中朗朗言畢,風胥然不由微笑一笑。「又是君離塵的作為麼?於實物上不留痕跡,卻讓真正知情人將內中情由,通過文書史冊完整地保存,青梵也以為這樣的手段處事,不能不謂之高明吧?只不過,就算隋文亨把事情記下來,士林裡美談廣為流傳,在百姓的口中,實在留下名字的,卻還僅僅是隋禮本人而已。」頓一頓,見青梵雙眉微挑,風胥然一笑隨即搶先續道,「所以有些話。真正只需要有心者瞭解參悟,而未必普通人皆能明曉其理。擋住藍子枚一句誅心的話,與其說是自己也無辭辯駁,根本因為這背後真正地情由,既不能當著眾人言明,而在青梵心裡,也不屑於將為人處事的本心向那些俗人表露吧?」 「風胥然……陛下,青梵似乎聽不懂你說話的含意。」微低下頭,青梵嘴角卻有一絲笑意緩緩浮起。「君相和文亨橋,柳青梵和藍子枚,我似乎看不出這其中有什麼聯繫。」 聞言,風胥然頓時哈哈大笑。一邊笑著提步邁上石橋寬闊的台階。「不,你看得出其中的聯繫,更聽得懂我說話的意思——青梵,你當然知道。藍子枚參劾你的每一條罪狀,裡面有多少可以確切落到實處,死認了律法可以將你逼到不能不認罪低頭的地方:私改稅制,擅自黜任職官。偏袒他國打壓舊臣,存心倨傲輕慢聖駕;還有縱容你手下那一幫學子書生、官末吏妄談朝政,將國家朝廷的種種施為肆意拆解非議。驕慣得這些尚不入流地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個個敢對朝臣大員諷刺指點。向朝廷天家的絕對權威強項挑釁!再多的用心理由、從權便宜,不能掩蓋行為的違法失當。青梵。以你督點三司大司正,精通大周律法,更知道如何考評朝臣官員實力才能,你自己算算,是不是已經夠得上罪無可赦,除一死不能以謝天下、警示後代權臣了?」 「那麼,所謂『十不赦罪』裡地『不赦』二字,是胤軒帝陛下為藍子枚與卓明加上的了?」微微笑著,幽黑的眼底卻是平靜得不見半點光彩。一邊說著,青梵也隨風胥然邁步上橋,目光掠過橋下夕陽金紅光芒照亮的河水。「我本來也想,單憑卓明,國史館裡小心謹慎十年,文章遣詞造句自可犀利,但一個題頭這般觸目直白,怎麼也不是他地風格。」 「說是我為他兩個加上,青梵,你就太小看你親手點上來的殿生,太小看藍子枚的忠心和因為忠心而生出的大膽了。」目光瞥到青梵眼神中倏然地一閃,風胥然嘴角微揚,也轉了眼靜靜凝望橋下流水,「青梵,並不是我要容不下你,秉承數十年習慣,有意無意處處都針鋒相對。而是這三年來,你的放肆意,已經到達某些人的極限,讓藍子枚這樣敏感又慣能居安思危地臣子,不能不站出來說這一句。」 「敏感又慣能居安思危……真是一語中地,一針見血。」青梵輕笑一下,轉過頭,與風胥然對視,「但藍子枚不知道『愛爾索隆』。」 「他當然不知道——除了王族直系,宗親中稍遠一些也不能知道『天水無岫』地真正含意。國史館外,絕大多數朝臣甚至連『愛爾索隆』這四個字都不曾聽過,就更不用說其他。」風胥然微笑著搖頭,語聲中似有一絲極淡的歎息,「但,這原本就是風氏與君氏地誓約,只有誓約雙方各自恪守才有其意義,與之外任何人沒有關聯。北洛的朝臣尊重歷代君相,而將『天水無岫』僅僅視為這一脈血統的標誌象徵,也並沒有什麼可奇怪。」說著,風胥然斜過視線,目光靜靜凝在青年水色袍服的腰間,以金銀絲線聯絡的水滴形狀的藍玉,嘴角勾起一抹懷念似的淡淡笑容,「何況,這身衣袍,烏倫貝林保管了整整十八年,這才傳到了你的手上……有些人不知道,或者根本不曾在意曾經的傳統,這也是極正常,完全可以想像的事情。」 聞言,青梵沉默片刻,方才輕輕笑一笑:「是啊,如您所說。但更重要的,是他從來不曾真正接近過君霧臣的心思,也無意去接近。」 「他骨子裡是言臣嘛!何必去接近?」風胥然呵呵輕笑,鷹眸直視青梵雙眼,「一科上來的三元鼎甲,宗熙是郡守公子、官宦之後,早年便以文賦稱『神童』,入選藏書殿侍讀,親眼見過了君霧臣的。而那樣的人,別說是個孩子,便是真正的文壇領袖一代宗師,到他面前又能顯出幾分才能?再加上以偶然小過為借口,送他還家,遠離這擎雲宮中糾葛紛擾,不致在後幾年的激流漩渦裡徒送了前程和性命。這樣一份恩情,若不設想回報。那 真對不起君霧臣的識人之明了。」 頓一頓,風胥然伸手,在橋欄杆上精雕細琢地獅獸身上一點點緩緩撫過,「而林間非……朕還記得他的父親,先皇的琴師林無水。誰也不能想到,那樣一個小小的教坊樂工,宮廷裡默默無聞二十年的老人兒,會有那樣的勇氣,拒絕為離國使臣演唱不合國事間禮制的樂曲。更當堂直斥使者失禮罪責。雖然,這樣的舉動得到滿朝舉國的讚賞,先皇也由此垂青,但被暴怒地使臣扼傷了喉管乃至從此再不能出聲。只得由歌伎轉做琴師,到底是毀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聽到風胥然深深一聲歎息,青梵臉上表情不由略放溫和:「以父子相承,當年林間非嚴辭喝退東炎使臣。保全我國體尊嚴,也是堪慰林大師英靈的了。」 抬頭瞥他一眼,風胥然頷首,隨即又搖一搖頭:「不。林間非的脾性,與其父其實大不同。林無水一生只有這一次真正剛強,林間非為人。卻是一旦抱定了信念就絕無動搖;看似溫和平易。心志之堅。意願施為根本不受任何人左右——這,或許就在於他比林無水讀了更多書。知曉更多歷史,修養也更加完備地緣故。而這一切,都根源於君霧臣的一句話,『盛選朝廷有功之後,入太學授課以備侍讀』。」 見青梵黑眸中光芒閃爍,風胥然頓時輕輕一笑。「北洛的會試,改革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君霧臣執政,頭一樁便是在大比上做文章,但真正動到宮中、太學,卻至少是十年後的事情。遴選功臣之後,並寒門百姓中出類拔萃者入太學,傳謨閣決策下第一名受惠者,應該就是林間非吧?林無水辭世時向先皇求懇,願為獨子謀一進學門徑。但若選侍藏書殿中,他身份過於低微,無論何等功績也難登廳堂。是君霧臣一道宰相諭令,親自送他到太學,從此開北洛一切樂戶僕籍者晉身之門。這樣地手筆、恩德……難怪林間非與你,二十年相交,一次次的扶持袒護至於如此。」 聞言沉默著,良久,青梵才深深吸一口氣:「然則林間非為人,老成持重,舉止有節有禮。便是有私情,旁人亦盡知其心,也絕不能加一辭於他身。太上皇陛下既說他對柳青梵種種袒護,但於他實際言行,只怕同樣不能有任何指責吧?」 「是啊,若說小心謹慎,林間非堪稱朝廷楷模。就是比起你萬事謀劃、算無遺策的精明,但因為君氏的血脈、骨子裡那一份驕傲,『滴水不漏』四個字,或許還是要讓他一步地。」風胥然淡淡笑著,半側的面容因為天上愈加深沉的夕陽光芒顯出濃重地陰影。「但藍子枚和林間非、宗熙兩個都不同。既沒有直接受過君氏恩惠,也不真正明白君霧臣舉動地用心,他只是憑著自己地學識眼界,靠讀書人一腔正氣和傲骨,一步步爬到了朝廷的高位;他也習慣用自己地學識眼界,用他自持立身也引以為傲的正直骨氣,去衡量和評價君主和周圍同僚的言行。這個人,正直是正直到了極致。就像朕到現在也不能忘記的,胤軒九年大比,鴻圖殿上宣佈殿生名次,是他當場嚷出還有試子才識在三甲之上的話——青梵,沒有記錯的話,也是從那一次開始,你才真正從藏書殿走到了擎雲宮的朝堂?」 「是,我不會忘記,也不能忘記那時的情景。」 「那一年的試題,是我們一起定的『天下之所以亂』。根結在養用不當,能從朝廷舉士用人角度說得透徹的文章,林間非、宗熙、藍子枚,啊,當然還有司廷,朕到現在還能記得其中佳句章節。青梵你制定歷年《通考策》,應該是都能全篇背誦吧?」 胤軒帝淡淡地笑著,回轉過頭來,背對著夕陽的面容陷在完全的陰暗裡,青梵卻看得清他眼中的光彩。「那一年,大筆會試,廣攬天下賢才,求國之棟樑。如今在朝,為國之柱石者,數量之巨,歷屆不能並論相提,也可謂是二十年來第一盛事了。那一年上來的殿生,入朝為臣子的,沒有哪一個是德行有虧,對不起朝廷當年的評價與期待。而他們,官場上二十年。在京城、朝廷上的時間也都不短,對你柳青梵所作所為、多年來地文章言行看得最是透徹。很多事,很多話,也只有他們來說,才能最周詳,也最有說服他人的力量。青梵,你的敏銳周密,自不會注意不到朝中這七日來的安靜。為什麼林間非、宗熙、多馬、言邑這些人都撐住了死不開口,為什麼被承安試子學人罵到狗血噴頭幾乎要萬劫不復的藍子枚。在泰安殿、在寧宮、在傳謨閣都沒有遭受到任何的鄙視白眼,這其中的道理,我並不想再多說。」 青梵低著頭,凝望橋下流水。見水面上只留下最後薄薄一層金紅,其下就是無盡的昏暗幽深。沉默良久,風胥然才聽到耳邊傳來輕輕的一聲:「你是說,在朝廷大部分還能冷靜思考地人心裡。經過藍子枚這樣一番陳詞慷慨,終於確實地意識到這許多年來,我柳青梵做了多少朝廷國法所不容,皇權至尊所禁忌的事情?因為『愛爾索隆』僅僅是君氏與風氏的誓約。王族之外幾乎再無他人知曉,所以在這些眼睛看來,藍子枚所言鑿鑿。柳青梵當真罪在無赦?如果僅僅是這些的話。風胥然。我並不需要你來刻意地提醒我。對藍子枚,我雖有怒氣。有不平不甘,但絲毫沒有恨意——他是這樣地臣子,他用他的方法實踐著自己的正直和正義;而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人,各有其正義。」 「人,各有其正義……嗎 胥然靜靜地笑一笑,將雙手袖到身後,目光銳利地凝「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確實是一語中地的總結。不過,僅僅是『正義』兩個字,青梵,似乎也不能完全包括你經營『靈台』,圖謀暴利的事情?」 「『靈台』的話,原屬於道門產業,不過稍加整合,統一號令管理。雖然取得利益之眾足可令世上側面,眾人眼紅,但就經理行商這件事情本身,無論北洛還是大周地律法,都沒有任何禁止吧?何況應該上繳的稅賦,『靈台』屬下可是一文也沒有短缺,甚至連一時片刻的遲緩都不曾有過。」毫不閃避地迎上風胥然目光,青梵同樣挺直背脊,「至於說到壟斷、私利聚貨,鹽鐵礦藏,原本自然是當屬於國家朝廷。但對大週一統前,各國以各種方式抵押、變賣給『靈台』,經營足有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地鹽池礦山,也要扣上『陰謀權力、私相壟斷』地帽子,就算正直如藍子枚,這一條也是欲加之罪,完全無依無據、不合國法世情吧?」 頓一頓,見風胥然張口就欲分辨,青梵冷笑一聲:「一本議罪書,除了凌越職權威脅至尊,只有這一條指責最是危險,但也只有這一條最是可笑。『身為廷臣而行商賈』,大周律禁止官員經商,但從來沒有說凡人一朝身登龍門,三代九族就無一個能操商賈之業吧?『朝上施為主政,必為朝下陰謀取利』,朝廷上一切能通過上下朝廷公議,由君王頒旨成為國策律法地條文,當然以百姓利益為根本;涉及市場,就必須符合貨品交易的規則,讓遵循了市場規律法則地商家獲得更多的利益和信譽。經營之道,豈是一個『投機』一個『斂財』就能說得盡的?說到貪婪聚貨、私人以惠,我倒真想知道,以朝廷的俸祿,內府的供給,我區區一座大司正府、一座未嵐別業,哪裡就顯出鋪張豪華?我府中出入,衣食行走,哪一點是奢侈淫靡?我聚斂到手的那些錢財,這許多年經營用度,怎麼就沒有在日常言行,與人交際往來中顯出一點半點痕跡?我府上、隨行周圍被擎雲宮影衛盯得死死的僕從屬下,又是哪一個有天大本事,在你胤軒皇帝的眼皮底下,私藏一錠白銀黃金?」 「但雲照影呢?你的影衛,四通號的老闆其科多.淡雲,又是『靈台』的主掌,經營如此一份天大的家業,真是好大的本事!」被青梵語義中譏諷挑釁,風胥然心頭也升起怒氣。「既然明知道這一條危險,為什麼從大周開國便再不遮不掩,偏是要刺動錢糧資財這一條至為敏感的神經?若你僅僅是倨傲無禮,凡事自有主張自行其是,說話間隨心所欲,盛氣凌人過了頭……那也都沒什麼要緊。但只加上聚貨斂財這一條,你就是自尋死路。連全屍都再不打算為自己留!你柳青梵是什麼人?大神殿預言的『天命者』,西蒙伊斯地代言人。你年輕,有才幹,眼光見解無不高於人,運籌帷幄文武兼資;在整個大陸從文人士林到軍隊行伍,從朝廷廟堂到江湖武林,從各國王族到各地的普通百姓,你的聲望、手下收攬的人心勝過了同代的任何人,更在你赫赫君家歷代的家主之上!而你又不知足地收斂如此多財富……柳青梵。換你是皇帝,是普通的臣子,你不會想,若這樣的人一旦生出了異心。或者手下的人突然有了什麼特別地想法,而因為彼此的關係聯絡要你也不得不跟著有什麼想法,這個國家、這個朝廷將會面臨何等樣的危機,這整個大陸的局勢會是什麼樣地變化……難道柳青梵你自己。就不會有先發制人,將一切可能危機扼殺在無形的想法和行動嗎?」 青梵抬起眼,只見站在文亨橋橋面至高,風胥然一聲比一聲更緊更厲的話音傳來。雖不高,卻如滾滾驚雷,陣陣直下。 而風胥然的背後。夕陽。已經完全被夜幕吞沒。 「這……就是藍子枚真正地憂慮。也是你極力挑動、支持他上本,並且大鬧我生日宴的根本緣由嗎?」靜靜對視那雙鷹眸。沉默良久,柳青梵方才淡淡開口。「這是真正的理由麼,風胥然?」 像是對自己抑制不住衝動的一時口快略有些後悔,風胥然一怔之下轉開了眼眸。伸手扶住橋欄杆:「『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這是你自己在《異國史錄》裡標記說明地帝王心腹之言,又何必來問我?天子權威至高,不容挑戰,凡關係國本命脈,必是乾綱獨斷,豈能受任何人、任何勢力干涉掣肘?柳青梵,是你口口聲聲教導君權神授、享命於天,也是你力倡新政裁汰無用老朽的官員,怎麼可能不理解這眼下的一切。」 「我理解,所以我才要問,這是你真正地理由麼,風胥然?」抬頭,定定看向暮色中明顯蒼老地面容,柳青梵收斂了習慣地微笑,面色寧靜而沉著。「就像君氏一族的存在,隨著時間推移言行決斷越來越放肆,隱隱凌駕於皇權,所以藍子枚要為他地公心正義,維護朝廷國家的統序不容侵犯錯亂。而這也正符合了你一貫強幹弱枝,皇帝集權專制的旨意。為了不使有任何的大權旁落,因此要搶先動手防範於未然,風胥然,你僅僅是出於這個原因和目的,所以才支持了藍子枚的舉動,利用朝廷中一些所謂元老勳戚受到新朝打壓的鬱憤不滿,想借此來剪除風司冥執政最大的潛在威脅嗎?」頓一頓,口氣已從最初的冷靜肅然,直轉入質問般的冷峻嚴厲,「風胥然,你要從朝廷、從這世上徹底地剪除我,真的不是對君霧臣曾經 糾結,想為你風氏一族,與我君氏做個徹底的了斷嗎 「柳青梵,不,君無痕,這一問,即便不出口,我想你也知道,不可能從我這裡得到確切的答案。」凝視青年水色袍服,風胥然沉默片刻,方才淡淡答道,「對君霧臣種種的糾結,已經是朕心中的一個死結,往者不能復生,則死結也永遠沒有解開的那一日。凡事用君霧臣教導過的方法去思考,也是四十年來的本能,你又叫朕如何回答你這一句?盡可以說我頑固,因為我已經老了,沒有心力,也沒有時間去試圖改變。再說,青梵,執著於一個所謂確實真正的理由,真的有必要麼?」 接到風胥然眼中的懷疑,青梵輕輕搖頭:「對我,當然有必要。胤軒帝、太上皇陛下,您剛才說,柳青梵行事背後,許多真正的理由不能當眾公開,我自己也無意向俗人表露心意。而人各有其正義,在我看來理當如此、毫無可疑的事情,在某些人眼中就是悖天逆理、大惡大奸——一切,只看各人站在何種角度,以怎樣的眼光看待。但藍子枚所能見,與太上皇陛下您所能見,雖有眾多統一,藍子枚卻絕不可能有你眼光的一半深遠。那種種越輕慢,私心偏袒,背後那些真正的理由,你自然可以看到。也自然可以理解;當藍子枚找上泰禾宮,你是唯一有權利可以選擇說明或是繼續隱瞞。當然,你的做法是與他站在同一方向,甚至比他更進一步,徹底地激起他所謂良臣地『忠』與『直』……知道這一點,風胥然,起碼可以將我的怒氣轉移一些。因為除了你,我從來不知道,還有哪個人當得起我真正的憤怒。」 「除了我。世上沒有其他人當得起你的憤怒——那麼司冥呢?」鷹眸裡閃過一道銳利精光,風胥然唇角勾起一抹危險的笑意,「當著眾人的面,會差一點將『愛爾索隆』脫口說出。雖然立即有林間非、上方未神提醒,之後又是司冥及時趕到,才沒有勾出那段最不該勾出的秘密往事。但也由此可見,那一日藍子枚的舉動。是真正勾起你怒氣的了。『十不赦罪』,就算你柳青梵確有許多言行可指責處,沒有完全地顛倒是非,但言辭過度。不能體察用心而妄發評議地地方卻也比比可見,這才刺激得連你也要失去一貫冷靜。可是青梵,這七天。朝廷並沒有聲響動靜。就連最瞭解你用心、身份地位也最能夠為你徹底解圍的人。也看不見他任何的動作。青梵,難道對他。你心裡就沒有一點活動想法?」頓一頓,風胥然微微瞇起眼,「不要對我說彼此信任因此全無介懷的話——你我之間,不需要任何虛偽掩飾。」 「活動想法……風胥然,有地時候我真無法理解,身為一個父親,如何要與自己的親生兒子較勁;見到他苦難掙扎,不但不痛如切膚恨不得以身相代,反而幸災樂禍,作壁上觀甚至推波助瀾。」 一邊說著,青梵忍不住低低笑起來。但隨即看風胥然眼色,頓了一頓,方才輕聲繼續:「林間非、宗熙、多馬、軒轅皓等不為我分辨說話,是因為他們的身份,各自在關係尷尬中,不想隨意動作而令我平白增添了煩惱。朝廷裡泰半人噤聲不語,是他們實在不知道這種風浪關頭該說些什麼,因而秉持了萬言萬當不如一緘,沉默是金明哲自保的原則——這都是最適當地做法。而司冥,他對這件事情的沉默,對藍子枚等人完全的冷淡,我更看不出其中有什麼需要我不滿乃至遷怒的地方。太多事情,是只能心照不宣,君、臣之間彼此瞭解,而不需要一一地說明。若完全拆分清楚,到陽光下展示世人,則既沒有那個必要,對朝廷國事來說就更可笑。不錯,我有委屈、怒火,藍子枚將我的情緒挑撥到自制力的極限,我痛恨這樣被誤解被歪曲進而被侮辱被陷害。可是,這又有什麼意義?難道因為一時地情緒,就要違背理智,就要真正地濫用自己之於權力至尊地特殊影響,將那些令我煩惱不快地源頭徹底堵絕嗎?他是骨子裡的言臣,是忠直剛硬、一心要為大周千秋萬代地人,入朝之後,二十年間從來如此。這一次,不過是按著一貫的作風,又說了兩句無遮攔也無掩飾的真心話,我還能讓皇帝陛下為我殺了他?我就倨傲越,輕狂也沒到這個份上。何況,你很清楚,他既以沉默表明態度,我也不會做任何其他舉動來令他為難的。」 聽柳青梵說著,言辭之間,愈說語氣愈取平靜溫和,風胥然沉默良久,方才長歎一聲,隨後輕輕笑道:「你們……該怎麼說?遇上這樣兩個極盡自製的,藍子枚何其幸運!只是青梵,真的不曾後悔,因思壁上,你新約誓言的第三條?」 「對藍子枚,這一條便沒有,也不會真的為這件事情動他。」思緒瞬間飛回到那一日,祈年殿裡因思長壁前,風司冥一字一叩,向天地神明、向風氏的先祖,以自身血脈為憑記發下莊重誓言的情景,青梵嘴角不自覺地笑意更深。「人,各有其正義——藍子枚有他自己言行立身的原則秉持,而這些年來,他為北洛、為風氏王族建立下功勞實在不可謂不多。」頓一頓,將目光遠遠投向水面上船家與河兩岸的***,青梵的聲音漸漸變得幽遠而恬淡:「二十年,確切地說,從胤軒十年正式推行新政開始,就從來沒有哪一項措施決議不遭到他的指點非議。無論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朝廷上擁護附和一片。其中也總會聽到不贊同乃至反對的聲音。滿朝崇敬、人人恨不得趨從而為其徒地柳太傅 ,朝廷上始終有公開的對立者,懷疑責備的態度從沒含糊。而不僅僅在我一人的提議決策會遭受到這樣的對待,藍子枚,是聽到任何人有任何有違於他原則秉持,都必然要當眾宣洩出口的人。這許多年,因為他的帶領,因為朝廷上始終有這樣一股力量,逼得人永遠不能安然滿足。必須時刻地反省反思;那些激情滿懷,以天下為己任卻又往往衝動不實的年輕人,在這樣的反覆磨練下逐漸學會冷靜;改革與新政地眾多措施,也才能因而日益縝密、周到、完備。推行的過程才能堅定而穩健,沒有因為過於激進而掀起任何真正的矛盾衝突……藍子枚,相較於督點三司對朝臣官員的檢點督察,是用自己純粹地忠直給官員們警示鞭策。這樣的人。才是朝廷真正的清流,能夠發出讓所有人由衷震動和冷靜思考的聲音——沒有這樣地人,絕對皇權就得不到真正的支撐而穩固,沒有他們。禮制就不能千百年流傳。親身經歷過當年改革與新政,對於眼下剛剛統一了大陸,廣集起四方俊才的大周朝堂。這樣的人是多麼必要。難道你會不知道。難道我會不知道、司冥會不知道?沉默,是對具體奏事。言論涉及地內容;縱容,卻是對這樣的舉動本身,以及其中根源的心意純粹。」 「這,便是你心中真正以為麼?」隨著他話語,風胥然終於深吸一口氣,「青梵,你不知我第一次見因思壁上新約三條:『不擅改祖宗法度』、『善待舊國王族』、『不殺言事諍諫之臣』,心中是何等樣滋味——君無痕終於做到了,比君非凡、君離塵、君霧臣這些先輩更進一步,比『民以康樂』更現實具體,限定了君王至尊地權利。只有這最後地一條,似乎略有些『作法自縛』地嫌疑,對君王的限制可能會有礙到己身。朕曾以為青梵只是故作大方,但今天……」說到這裡,胤軒帝極短促地笑一下,「人各有其正義,藍子枚有他自己地正義原則,所以你也當用同樣的原則相待?只不過青梵,很多事情必須是隱秘的,心照不宣而作為潛在的慣例和原則,然而一旦真正考之以國法、辨之以世情,並不容易脫身。或者確切地說,很多時候,為主君行使判斷、權變,為了一些真正長遠的利益而挑戰當前的權勢、倫理,要突破既有陳規舊習,扭轉人們對一時一事的看法乃至整個考慮思維……朕記得你《異國史錄》,凡屬此例,字字血淚。那個孩子讓你站到這樣的位置,你為了那個孩子站到這樣的位置——」 「如果不是自己願意,又有人能迫我到風口浪尖?而他也必然預計過各種情況風險。」輕輕笑一笑,黑眸裡閃過一片精亮的光彩,「站到這個位置的三年,是我介入朝廷政事,多年來最自在逍遙,揮灑隨意的時間。縱然明知道會招來各種非議、反對,甚至藍子枚這樣直接以為罪在不赦,上奏朝廷要處治其罪,卻依然可以毫無顧忌,完全按照我所認定的方向引導事情的進行。風胥然,還記得三年前你曾問我,除了活著,柳青梵還有何求?運轉施為,撫愛黎民,難道僅是認定天道為公?難道柳青梵無所謂功業無所謂史冊聲名,便是一身血脈也留不下多少真正羈絆?現在,我終於可以回答你,已經不同了——在這片土地生活了如許多年,在這承安京裡、擎雲宮中沉浮了如許多年,第一次這片土地升起了真正自內心而發的熱愛和歸屬,對這個國家的一切有了凡事做主的責任和驕傲,生出了真正創業的激情。如果你當初想要的答案是這個,那麼,你已經聽到了我的回答。」 風胥然沉默著,定定凝視眼前昂然挺立的青年。雖然夜幕在那張面容上投下太多陰影,自己卻完全可以想像青年臉上每一絲最細微的表情,那些自己在祈年殿和青河帝陵早已爛熟而沉醉於心的丰采:飛揚如武德帝身側並立的君非凡,超邁如宗容帝四十年凝視的君離塵,文采風流似君懷璧,軒昂磊落似君清遙,恬淡安定似君思隱,而那一份看透世間又不妨盡染紅塵的明智澄澈、揮灑自如,則是君霧臣一脈之再生。 愛爾索隆——神之守護者,也許是到了這個時候,眼前這個從來便遠超年齡的成熟、在朝堂至高處已穩立二十載的沉穩男子,才第一次有了君氏一脈的自覺和擔當;是從這一刻起,君無痕的名字,才真正能夠與「愛爾索隆」這個至為尊貴的稱號聯綴在一切。 胸中突然燃起一點奇異的激情,但警覺衝動的風胥然立即撲滅了與年歲更與身份地位不符的雄心火焰。定一定神,抬頭轉向青年,卻見那身淡淡水色已繞過自己,自文亨橋上向橋西拾階而下,風胥然一愣之下頓時張口:「青梵,你……是回府麼?」 「已經入夜了,自然是回家。」回過頭,青梵含笑的眸中,光芒沉靜而溫暖。 「是回家啊……」有意無意的咬字重音,風胥然心頭忽而一陣釋然,「那,十日後,護國將軍府上,待與青梵再聚了。」 微微垂眸:前北洛三軍統帥、護國大將軍孟銘天,年八十而得重孫,這一場滿月酒自是他府中極大喜事,遵禮道賀的朝臣官員絕不會少。以承安京中眼下的一片沉寂……一個了然微笑躍上嘴角,青梵頷首,隨即邁開腳步,只有一聲應答朗朗傳來:「如此,柳青梵將在孟府,恭候大駕!」 優u書猛 uuTXT.cOM 全紋子扳粵鍍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八章 歌長辭短正醺酣(上) 字數:7563 嘉慶元三年,十月八。 天晴。 小雨新收的清風播送著秋日的爽意,一片澄光的花園池塘,水面上一層淡淡水汽。偶然輕煙浮動,卻是池塘裡頑皮游魚,潛躍間鰭尾劃出的隱約身影,又倏然回歸寧靜。 風亦琛出神地凝視著池水。襯著前面護國將軍府的屋宇廳堂、花園裡四方傳來的歡鬧喧囂,這一片水面倒影著碧空如洗,卻顯出分外的安寧。 然而一陣利落腳步,並著熟悉至極的爽朗笑聲,迅速打破少年難得的安閒。風亦琛心中略一輕歎,回轉身,果然兄長誠王世子風亦璋一邊笑一邊拊掌走來:「稀奇,稀奇,真是稀奇!那一點點大孩子,居然就曉得纏定了皇帝陛下討喜!」 展開笑臉,風亦琛隨即舉步迎上兄長。不等開口,風亦璋已然手一伸搭上他肩膀:「怎麼就躲到了這裡?席上都在找你。」 「勞動兄長腳步,但哥哥知道我是不能飲酒的。」風亦琛微微一笑,略略欠身行過禮,「無奈躲出來,怎麼,聽哥哥的語氣,亦琛好像錯過了什麼極有趣的事情?」 「可不是!」勾住弟弟肩膀,風亦璋說著,似想起什麼一樣一邊忍著笑一邊顫抖著身體,「剛才孟安夫人抱了兒子出來再一次見禮,明明先前在皇上還有賓客面前都極安穩的,這一輪到陛下跟前,那小子竟然一下子大哭大鬧;偏皇上過去一看,撫了頭就立即安穩下來,然後拽定了陛下衣角再不肯放。不管老將軍、將軍、夫人、保姆。周圍人怎麼哄,一雙手只攥得更緊。廳上一家子滿頭大汗,襯著個娃娃在皇上懷裡舒服自在,一個人咯咯笑個不停……你說這情景可樂不可樂?你是早躲出來,不曉得就剛剛那一會兒工夫,廳上借口走出來笑的有多少。現在趕緊過去,只怕那小子還沒撒手,還能看到這般好笑景象呢。」 風亦琛聞言輕笑,嘴角微微勾起:「聽哥哥說。確實有趣得緊。」頓一頓,「但皇上也是寬和,只會高興。斷沒有生氣的道理,孟老將軍一家慌張倒是不必。哥哥倒沒留在廳上勸勸?」 風亦璋哈哈一笑:「勸勸。哪裡輪得上我?有太傅在旁邊看著笑話,這些話還用得著別人去說?」站住腳步,遠遠看敞開地廳堂軒窗。熱鬧人影晃動來去,年輕的王族世子臉上露出十分端莊沉穩的笑容,「皇上和太傅,本性都是最喜歡親近孩子的。小孩子能認準了人,投了皇上和太傅的緣,這是天大的福分。別的不說,單是太傅所贈『浩然』之名,以及那一篇與名字相配的詩詞,朝野上下、各府各家,這幾年來就是頭一份。」 仔細看風亦璋表情。見他頗有羨妒之色,突而想到這位兄長也方成年大婚,風亦琛心中頓時微覺好笑。隨即從容道:「是,老師本就是極愛小孩子的。和孟將軍又是最初最長地交情。自然比別家隆重些。『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是對孩兒今後期盼,也是對孟氏幾代的讚美。」 被弟弟一語提點,風亦璋想了一想,當即含笑點頭:「確是如此——亦琛,果然你在太傅門下,知道得多也記得清楚。孟氏幾代護國有功,浩然慷慨,才當得起這兩句。」 風亦琛聞言微笑,略略頷首卻不答語:身為誠王二世子,自幼讀書學史,嫻熟朝廷掌故,又拜在柳青梵門下近十年,他自然知道護國大將軍一府與風氏王族、與柳青梵的深切關聯。孟安將府長孫,少年便有威名,胤軒十四年承襲祖父孟銘天護國大將軍之銜,是北洛到大周有名地將領。但很多人都忘記,或都忽略了,胤軒五年摩陽山大神殿傳出「天命者」之預言,是曾經在道門習練過數年武藝的孟安奉了胤軒帝命令,向迷霧森林山谷中迎回了柳衍父子,帶領柳青梵第一次進入到承安京中擎雲宮。而少年便破解盡大陸第一兵書戰策《璇璣譜》上全部戰局地柳青梵,自胤軒八年後正式出任太子太傅,在擎雲宮中的初幾年,每日藏書殿中事畢,往往便帶著其時的九皇子風司冥、三皇子風司廷等與孟銘天手下一干將領,或談兵法或議軍機,或直接到軍營校場比武演練。這其中,孟安、軒轅皓幾乎從未有一次缺席。 與柳青梵地相識相交,相比於朝廷上的任何人,孟安,時間都是更早。同樣,由於道門一脈武藝習得,對柳氏父子的所知,孟安也要遠勝過朝上旁人。那一種朝廷僚屬上下級別之外的特殊敬意,始終存在於孟安與這當朝唯一太子太傅的相處之中。而孟氏累世忠勇,歷代從軍護國,為君王掌三軍之重,謹慎穩妥幾無差池,也素來為柳青梵所敬重。雖然胤軒十八年還朝任三司大司正後,他因職務而與孟安等往來遠不及昔日頻繁,但孟、柳兩府一直保持了良好的交往。孟氏一門從軍,孟銘天的四子,孟安的六名兄弟以及長子、次子皆為國捐軀,門中丁男孑遺;如今天下安定,孟安新得一子,孟氏一門終於有後,自然是大喜之事。柳青梵為之隆重致賀,無論在公在私,都是應有之誼。 只是,風亦琛也沒有想到,孟氏新兒的滿月宴上,從來行事謹慎周到的柳青梵,會當著道賀地全體朝臣之面,「奪去」天嘉帝親自為此子賜名的榮耀,而且更進一步,邀天嘉帝親筆題寫下與此名相配的詩詞。 回想之前一刻正堂上,柳青梵含笑一語四座皆寂,最上方天嘉帝則歡然起應,展書援筆,隨他口述錄寫下詩句地情景,風亦琛便忍不住再勾起嘴角。 同樣身為學生,自己可以理解天嘉帝那一刻內心的由衷歡喜。曾聽父親偶然言及,當年藏書殿中。待那些較為年幼地皇子、宗親、侍讀學生,柳青梵便常以默錄詩文地方式考查書法功課;年長一些的也不時由他口授,默寫下篇章各自揣摩參讀,然後才在一起講解議論。近年在交曳巷大司正府中,柳青梵公務之際越來越頻繁地口授辭意,而令自己與康啟、謝邁等斟酌成文——深知柳青梵歷練學生的方式,雖然天嘉帝英明卓越,就「功課」而言自是早無必要,然而兒時記憶重溫。更在人前這樣的配合親近,對素來自持沉穩、自登基一統後越發威嚴的天嘉帝實在應是難得的經歷。因而那一筆字,也在澹寧宮裡那看慣了的圓潤平和之外。更多了一分不拘形意的瀟灑。 「晴日繡簾卷,亭下水連空。使君為我新作。窗戶濕青紅。長記平山嶺上,欹枕塞北雪雨,杳杳沒孤鴻。認得遙公語:『山色有無中。』」 不知覺間吟詠出聲。風亦琛眼前似乎重新展開那幅 極的手書:都說字如其人,天嘉帝風司冥性情穩重,筆筆不芶,沉著中見出雍容。而這一次愉悅舒暢,落筆如風,竟用了常日罕見地行草;配合詞句中塞北雨雪、戰場曾記的景致,由旖旎入激豪,直是一片萬里家國、指點江山的氣勢。 「一千頃,都鏡淨,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葉白頭翁。堪笑謨台公子,未解莊生天籟,剛道有雌雄。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 吟詠之音未落,耳邊另一個聲音已朗朗響起。卻是風亦璋含笑接上詩詞地下半闕。見他長身玉立,注目身前水面,年輕面容上意氣漸發,風亦琛不由嘴角輕揚。不想一時目光恣意換來胞兄一個瞪眼:「怎麼,只許你過耳不忘,我就不能目遇成文?雖然是你頂著什麼三歲學詩、五歲作文的神童名號,可別學朝上有些人,真當我一個只重氣力,不能讀書地武夫。」 風亦璋明明白白的玩笑,風亦琛也笑起來:「哥哥怎能是武夫?且不說少年闖陣,十萬兜鍪,一代將星的風範,單是攻破鷲兒池後地承接運轉,治政一道就連當今皇上都有『青出於藍、後來居上』的評語,當時把三十萬人馬的後方重任交給你——就憑這份經營,誰還敢把你當成不讀書不知事,仗著皇家恩蔭佔奪功勳的膏粱紈褲?」 「膏粱紈褲……」雖然巷議野談之流也常入耳,但當面一句卻還是大出意外。然而對上胞弟一雙晶亮眼眸,風亦璋頓時啞然。沉默片刻,方才輕笑著緩緩搖一搖頭,「亦琛你啊……不過這樣也好,有這一張口一顆頭腦在,承安京裡沒人欺得到你——果然是要叫那些自以為是的傢伙看看,我風氏王族中,便絕無一個是空擔著虛名,白得了聖眷而霸佔高位的!」 見風亦璋朗笑揚眉,風亦琛也低頭輕笑兩聲。隨後看一眼前方屋宇,「哥哥,這次再到草原,萬事還要小心。」 「我風亦璋是什麼人,這還用說?你放心便是。」接收到他目光深處的擔憂之色,風亦璋面容頓時放緩,扶住他肩膀,「我都行過冠禮完過婚,早是大人了,還有什麼分寸不知道?當初上戰場時都沒見你這般擔心,真忘記了誰是哥哥誰是弟弟?」 扯一下嘴角,風亦琛只胡亂點一點頭,隨即伸出手和他相握。「我想皇姑母和慕容將軍回來也已有了些日子,你啟程怕是要在年前……」 「好男兒志在四方。何況為國鎮守一地平安,是我王族子弟應有之責,又哪裡只在乎這一點點天倫私誼。」風亦璋笑著緊一緊兩人相握的手,「到了那裡自然是用心做事,記住皇上還有太傅的指點教導,絕不會出一點點差池的。你在京中,只管聽督點三司地考核報功帖子吧!」 「哥哥好大口氣——三司從來只有考評記優,哪裡有什麼報功的說法!」風亦琛忍不住笑起來,「倒是聽皇上和太傅的話這一條,難得這幾日寧宮進出方便,哥哥實在該趁明詔還沒發下來多去討教才好。」 風亦璋微笑頷首:「是。這時候去,說什麼都是指教提點,一旦發下明詔。就是確切地旨意了。所以你看我這幾日,幾乎夜夜都宿在宮中。不過,」微頓一頓,年輕世子的臉上顯出十分沉著地表情,「想來應該也是沒幾天的事了。」 風亦琛聞言一怔,頓時順著風亦璋目光看去。只見護國將軍府後花園小徑上,靛青色宮衣的君王貼身內侍正快步向兄弟二人走來。 到誠王的兩位世子面前,水涵躬身行禮,隨即挺起身:「亦璋殿下。皇上讓您過去花廳。」 風亦璋立即行禮領旨。風亦琛則凝視水涵,口中輕笑道:「皇上見召,不知廳上還有何人?方才早早逃席出來。失了禮數,亦琛也想著何時過去給皇上道歉領罪。可否煩水內侍一併引路?」 「亦琛殿下多禮。」恭恭敬敬回一個禮,這位從秋肅殿開始,侍奉天嘉帝近二十年的貼身侍從臉上表情沒有一絲變化。但風亦琛卻能從他眼睛裡看出領會於心的神采。「皇上早已有言,世子殿下體弱不能多飲,盡歡之餘當以保養為重。方才席上迴避,陛下目見心知,請無用多慮。」頓一頓,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水涵才向著風亦琛微微笑一笑,「現在皇上在花廳裡召見的,是慕容子歸慕容駙馬、厲南瑾厲將軍、簡頓之簡將軍、西寧侯羅倫秀民、信和君姬宮稷,加上亦璋殿下一共六人。亦琛殿下若要請見。待皇上與幾位將軍說話完畢,水涵便為殿下通報。」 平靜點出天嘉帝要召見之人姓名,到風亦璋時幾不可見地頷首。眼中露出賀喜的神采,風亦琛心下瞭然。轉頭看向風亦璋。只見兄長身體挺得筆直,臉上表情沉著中透出一分終於落實的喜悅和隨之而生地堅毅。微微笑一笑,風亦琛隨即向水涵拱手:「多謝內侍。但皇上召見眾位將軍說話,當是正事,亦琛自不敢攪擾。」 「既是亦琛殿下意願,那便如此。」水涵欠身施禮,隨後轉向風亦璋,「亦璋殿下,請隨水涵來。」 看著兄長離去的背影,風亦琛沉默半晌,終於長舒一口氣。 慕容子歸、厲南瑾、簡頓之、羅倫秀民、姬宮稷——這五個人,恰是大周開國,受命鎮守邊境四方的督護大將。其中厲南瑾、羅倫秀民、姬宮謖都是列國分立時期,大陸頗具聲威地名將:厲南瑾曾以一人之力,數千疲弱之兵,抗拒草原鐵騎死守新衛,為北洛的馳援衛、av爭取了寶貴時間;羅倫秀民出於西陵簪纓世家,蝴蝶谷一役竭盡所能,忠義奮勇,雖戰敗而聲名大顯為人敬服;姬宮稷則是以離國王族之尊,守護北疆,護沿海數國國境交界處近三十年安寧。大周開國,沿用各國賢臣宿將,天嘉帝更對這三人信賴有加,委以一方鎮守重任。加上統籌舊炎事務地慕容子歸和督鎮原北洛與西陵北方海上交界的簡頓之,五個人成為大周國中最有軍政實權的將領。而慕容子歸上月奉詔還京,入朝任職,空出東督護將軍一職,朝中對誰將接替廣寧那個至尊至顯地位置議論紛紛。風亦琛雖常在天嘉帝與柳青梵身邊,心中早有所覺,但此刻聖意明白地呈現眼前,卻反而有些不現實之感。 無論心中多麼清楚,自幼立志從軍報國、十四歲果然上陣殺敵的胞兄確有不輸抱負的真實才幹,也非常瞭解經過洛、炎大戰兩年時間的磨練,風亦璋早由單純陣前衝殺的戰將成長為能夠統觀全局、籌謀調度的一方之長,但是,這個哥哥,畢竟才行過冠禮,剛滿 的年紀。 似乎就在昨日,他還就一道恭喜孟銘天得舉重孫的賀文絞盡腦汁,下了朝回到府中就在書房裡纏定自己捉刀代筆。 回想到兄長任性頑皮幾近無賴的模樣,風亦琛輕輕歎一口氣。自幼習武的風亦璋很少在文事上多動頭腦,除卻公務對朝中議論全無興致;朝廷上臣子間地紛爭對立更是由衷不喜,平日只打定了主意與武將們往來難得理會文臣,就連父親誠王風司廷所結交的一眾學者文士也從不假以顏色——這樣的脾氣,又是這樣地年紀,無論背後是何等尊貴的出身和實在地武勳功勞,明日東督護將軍任命的旨意下來,自己都可以想像,朝中將是一片怎樣的議論風雨。 只是。花園水邊幾句對談,從兄長一貫自在豪爽地語氣裡可以聽出,誠王世子、大周的飛羽將軍風亦璋,已經作好了一切準備。 身為臣子,自當遵從唯一君主的旨意,以維護君王至高權威為職責。而對於風姓一脈的王族宗親,無論朝廷上怎樣天翻地覆,只要始終信賴、追隨天嘉帝,跟從天嘉帝每一個心意決斷。從十月十日花朝節開始。承安京半個多月人心的不安震盪,身在暗潮中心的自己,目睹表面上止水無波的朝廷不能不憂思驚惶;而每思及一家一府在宗室、在朝廷的特殊地位。與擎雲宮、交曳巷的密切關聯,更是時時驚心。然而風亦璋。卻似從來就不曾為這等「瑣事」操過心:上朝就位出入殿閣一如平素,那些繼「國中一人,或凌帝尊」之後。「宗親將兵,或奪軍權」地竊語私議只當輕風過耳全不縈懷;面對君王詢問當是如何便是如何,便問到至為敏感的將官任用,也敢當著一干年長資深、經驗豐富而老到的上朝廷眾臣侃侃而談,更毫不掩飾自己對地方實職、外放歷練地心中躍躍。 或許,這就是風亦璋血脈流傳的驕傲——風氏地子孫,個個超邁英雄,才識兼備。所行所言,必然出於國家大利,對朝廷、對百姓的誠意忠心絕不容人置疑。也無需人置疑。不管他的父親是哪位血統尊貴地親王,也不管他的兄弟是哪個位高權臣的弟子。 惟有如此,才對得起天嘉帝的寬容。才能夠報答君王所予以將領、親族的絕對信賴,更回報他作為叔父。對子侄的一片拳拳眷愛成就之心。 「想到了什麼,這樣專注深情的表情?」 耳中突地飄來一語,風亦琛猛然一驚,急忙回頭,卻是一個銀髮紫袍的身影靜靜站在身邊。 「念安君殿下!」急忙躬身行禮,風亦琛一時不能控制臉上驚訝表情,迅速低垂下眉眼,「您也來為孟將軍賀喜?」 「這樣的日子到這裡來,難道還會有其他什麼更合理的說辭麼?」微微笑一笑,上方未神負手身後,目光在池塘水面緩緩掠過,嘴角隨即勾起,「雖不及林間非宰相府邸碧玉苑中開闊,卻也是有相當氣勢地了。」 自那日柳府中見過禮,之後柳青梵已奏請了天嘉帝,任上方未神為藏書殿太傅,正式定下師生名位。雖然上方未神依舊只在國史館主持西陵史編修,旨意下達後至今不曾踏入藏書殿中一步,風亦琛卻已經數次到國史館中請教疑難,與這位承安京中無論身份、地位都最特殊的舊王國皇族有了第一次深入的接觸。雖說僅僅半月時間,也足夠風亦琛瞭解此刻上方未神對將軍府花園水域地評價並不需要附和或其他答語,因此只是略一頷首,抬頭凝視那雙陽光下顏色深沉的紫眸。 「以為我或不當來?畢竟孟銘天地一子三孫,一家有四口斷送在與西陵的戰場上。而且成治三十四年,也是因為西陵的挑唆,炎、陵各自出兵夾擊北洛,讓他以國門攻破、城池不保的兵敗奪職作為一代護國大將的收場。」感受到少年目光,上方未神淡淡一笑,卻沒有轉過視線。「不過也別忘了,為孟銘天生下重孫的孫媳,到底是我上方宗室一脈。於情於理,我都必須走這一遭。」 風亦琛一怔,隨即想起因孟安的原配妻子早逝,所出兩子的妾室也在五年前亡故,大周開國天嘉帝厚賞功臣,特意為孟安續絃繼室,挑選的便是西陵宗室子、忠義侯上方日宣的嫡女。大週一統,昔日仇皆為往事如煙,而以輩分血緣,上方未神正是此女親叔父,正當道賀之人。但方纔席上自己不曾看到上方未神,而以晨起將軍府便開始迎客,歡宴直至此刻的日漸西行,念安君顯然無意引起更多注目而特意選擇了這一時刻,且匆匆露面後便到賓客稀少的後院。頭腦中迅速轉過,風亦琛隨即微微一笑道:「孟將軍的孩兒,太傅贈名浩然,十分活潑可愛。」 「『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廳上風司冥的筆跡已經見到,果然與尋常不同。但看詞句,還是柳青梵的自創。」上方未神嘴角微揚,「有這般合璧,無怪孟銘天歡喜,酒到杯乾,連我也無意放過。」 見風亦琛聞言,臉上頓時滿是不可思議,上方未神無奈似的輕笑搖頭。「有一個孟銘天,便有軒轅皓、鋒、多馬、韓臨淵、慕容、皇甫……將軍們俱是好酒量,到承安見識過一次,便再不敢輕易共飲。可惜啊,雖然知道這種無拘形跡把盞同歡是他幾年期待,人力到底有所不能。不過就方才席上一瞥,那樣的眉目舒展、言笑恣意,應該也是無需人更多憂慮的了——你說是這樣吧,亦琛殿下?」 凝目那雙深沉而光華閃動的紫眸,聽他口中輕快含笑,風亦琛卻是不知不覺屏住了呼吸:自幼在天家朝廷,他從不敢妄猜他人言語含意,但上方未神言語中透露出的重重信息,多得直讓他一時只覺再透不過氣來。 目光掃過屏息凝神,面上色彩快速變幻,瞪視自己的一雙眼睛卻越來越放出異樣光彩的少年,上方未神不由淡淡一笑。抬眼看一看花園四周,視線落在池塘對面一角涼亭上,神子般面孔上露出一個少年無法抗拒的笑容,「殿下若無事,可陪本君在這園中走一走?」 落日繡簾卷,亭下水連空。知君為我新作,窗戶濕青紅。長記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煙雨,杳杳沒孤鴻。認得醉翁語:「山色有無中。」 一千頃,都鏡淨,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葉白頭翁。堪笑蘭台公子,未解莊生天籟,剛道有雌雄。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蘇軾《水調歌頭.黃州快哉亭贈張偓佺》 悠u書盟 uUTxT。cOm 銓蚊自板越瀆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八章 歌長辭短正醺酣(中) 字數:8920 念安君的意思,老師……太傅這些天,瀟灑從容都是的?!」 少年一聲呼喝,驚得水亭邊棲鳥一齊振翅,原本習慣了向人影晃動處討食的游魚也紛紛掉轉了頭尾,一齊向池塘水深處隱匿而去。 抬頭看向風亦琛,紫眸中閃出一些略帶不滿的神采,上方未神微微皺起眉頭:「瀟灑從容,怎麼可能是假裝?不過是說真正承受的壓力,心機運轉處的勞神苦思,不為你們這些近在身側者所知罷了。」 自知失態,風亦琛低垂了頭,但隨即又毅然抬起眼:「我知道太傅大人這些日的不同尋常。但從寧宮到交曳巷府裡,以及在六合居、霓裳閣,每一件事,太傅的每一道建言、每一個決策都是同往常一樣的公心為國。除了刻意繞過了藍子枚大人奏本彈劾,各地新開土地的計數管理、新稅法的推行協調、邊境的輪戍換防、越冬備災的糧食衣物、進入農閒季節的民間活動百姓集會、新年的皇家祭典,還有本次大比的傾向選題、主考官員的委任……朝廷上所有的事情,大人樁樁件件都思慮妥貼,無不周到。別人不知,但我一直跟隨在太傅身邊,便是皇上面前也少有避讓。太傅意態從容,而始終無針對之舉,這是亦琛親眼所見。」 「親眼所見,便是真正事實了麼?」上方未神聞言淡淡一笑,袖攏了雙手。「世上怎會有毫無反抗地任人欺侮宰割,何況那是柳青梵?藍子枚辱他之深,掀起承安如此巨大波瀾,豈是朝廷百官一個緘默無語,當事者錯身之際的橫眉冷對就能夠發落完畢?必須是追本溯源。從頭逐一地清理。」 「追本溯源,從頭……逐一地清理?」 見風亦琛若有所悟,但隨即深深迷茫的表情,上方未神輕扯一扯嘴角:「不明白?想想朝廷這幾日都發生了多少事情,如你方纔所說,新稅法,徭役征戍,各地越冬備災物資的周轉調撥。朝廷和民間的集會慶典……凡舉牽涉到錢糧地一切,對比藍子枚那一本,難道還看不出他的用心?」 聽到「藍子枚那一本」幾個字上有意無意的重音,風亦琛頓時全身一凜。「念安君的意思是……」 「為人也好為君也罷,一切處事權變。總不離天理、國法、人情。然而不以規矩,不成方圓。一旦所施所行確實有效,國家得利百姓受惠且利惠可得長久,就應當用律法的形式固定,並加以規範和標準。否則,犯禁亂法。就是一切世局動亂之根本。」 紫眸凝視著靜靜倒影出一片青天的池塘水面,那雙眼中,風亦琛看不出任何的情緒波瀾。「柳青梵不會給第二個人留下同樣的空子,同時要從倫理律法上徹底地堵死這個千萬分之一可能出現擅權僭越地缺口:議定新稅法和新的徭役贖買輪替制度;規定涉及國家朝廷根本事務時,神殿教宗和地方紳民參與資財所能佔的最高比例;針對《大周律》條款具體說明地方職官權責,增補官員臨事應變的前提後續,詳盡精細到讓一班皓首窮經的老儒瞠目,卻得到全體地方上回京述職官員地大加稱許和推崇——這些,雖然是早已提在傳謨閣與澹寧宮議程。必然將涉及的關鍵要務,但關係民生國本、如此重大的議題,又是多少項堆聚在一起,若在往常,怎麼會短短半個月時間就悉數議畢議定?沒有刻意的推動,明確且強勢地表達己方意見,這樣的速度和結果,絕不可能。」 上方未神語聲不高,但字字句句清晰無比。語義更是斬釘截鐵。而隨著曾經的西陵國主言語,對應半月來經歷。風亦琛心中頓時雪亮:寧宮中見聞,上朝廷眾臣地各抒己見,柳青梵較往日更積極的諫言,與天嘉帝議論時個人特質越來越鮮明濃重的見解傾向……半個月來朝廷上下一幕幕場景在眼前飛閃而過,這位自幼號稱「神童」的誠王世子臉上,緩緩露出悅服的表情。沉默片刻,風亦琛方才一字一句慢慢開口:「是,無論聽父王所說,還是這些年朝中所見,除三司事務,朝廷上太傅向來極少在百官之前開口。朝政國務就事論事,其中種種緩急利害都是直接呈現皇帝陛下,而從來不當面在朝堂上將參與意見的廷臣以言辭駁倒。雖然平日在講授之中時常援引朝廷實例,也會議論朝臣行事品格,但一旦涉及公務,太傅從不曾對職司以外的官員私德加以追究。可是這些天,這些天來……」 「他要將自己的意志貫徹到底,怎麼可能選任那些會為了一己私心就倦怠或者干擾了朝廷國策的官員到關係重大地位置上?不過與他三司大司正素來行事不合的,是他不用這些人的理由——從職司能力到為人私德,他第一次明白不掩飾地表露自己的好惡,正如藍子枚一眾奏本上指責的『偏私』。但偏偏,他所用的每一條理由,都是藍子枚一眾這三年來曾經使用過,再不能對他妄加一辭的。」上方未神輕歎一聲,「針鋒相對鋒芒畢露,這不是柳青梵。至少,不是平時的他。」 「但老師卻是用這種方法,讓那些關係到民生國本的大計最快速度議定基調。最遲明年春天,百姓就可以切實體會到新稅法帶來地益處;而每年各地水旱災變,神殿教宗、地方士紳如何參與,與朝廷共當國事,也有了基本的、國法可循地章程。」 見少年臉上與語聲一樣堅定的神采,上方未神頓時微微一笑。「是的,最快速度……但並不僅僅是出於百姓得利的目的。朝廷上最擅長唱反調的藍子枚被他半個月來積極進取壓制得全無招架之力。各種朝務政事因而罕見地決策迅速。而當這些政治措施一一成為朝廷基本地法令律條,那些曾經脫離朝廷體制之外的行為就不再具有攻擊的價值,藍子枚的彈劾變得沒有意義——而這 從本源上著手,徹底地料理和反擊。」 「原來……」風亦琛不自覺地輕歎附和。但話一出口頓時驚覺失言,猛地掩口,抬頭撞上上方未神視線,卻見紫眸中流露出一絲淡淡憐憫的溫柔。強自頂一定神,風亦琛才扯動嘴角微微上揚,「念安君殿下,誠如您所言。柳太傅行事,自有太傅自己地道理考慮。只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原是柳太傅在朝廷上施為的慣常作風。但凡有作,一舉一動都蘊含深意,其中的思慮,亦琛以為其中的思慮……」 「以為如何?『凡有作,一舉一動都蘊含深意』。柳青梵便是聖人神人,天生滴水不漏的作風,所以就該這般勞神苦思麼?」淡淡一句頓時噎回風亦琛未竟的詞句,上方未神緩緩搖頭,「行事必出於公義,兼顧朝廷大局平穩和同僚臣屬彼此的臉面。此外更需精密計慮自己的退路保全,背負所謂明理者地緘默而獨自面對滿城風雨。人同此心,風亦琛,身為門生、弟子,你以為自己老師就當真如他表面上的自若鎮定?二十年殫精竭慮,所以此刻的思考用心同樣理所當然?當著那日一場鬧劇,將是一笑而終究置之?我知道這些日你一直在他身邊,便幾次到國史館借史事問我,也是抽了他從傳謨閣到澹寧宮行走的空檔。我原以為。你是能夠明白他一些心意的。」 話到此處,風亦琛終於明白,為何西雲大陸,柳青梵獨引上方未神為知己;三年來無論外界如何議論,與念安君地往來頻繁勝過了朝中任何人,親密甚至在二十年摯友林間非之上。回想這幾日柳青梵言行神態,少年臉上微顯愧色,低垂了眉眼,「念安君教訓的是。學生……學生是忽略了太多東西了。」 注目風亦琛表情變化,上方未神也輕輕歎一口氣。目光隨即漸轉溫和。 「其實,這也怪不得你。一是到底年輕,再怎樣聰明,不曾真正經歷過世事便難以體會心情。再者,以他的性情,這一次連自己都想瞞過,更何況於一直都在他羽翼庇護下的你們。」伸手一引,示意風亦琛在自己身邊坐下,紫眸凝視平靜的水面,「柳青梵門下眾多弟子,若不計風司冥,難道當真再無一個見得出他的不同尋常?我不會相信這是他地眼光。」 「念安君殿下……」不自覺輕呼出聲,風亦琛緊緊盯住那張秋日陽光照射下,異常安定沉靜的側臉。「老師曾經有言,大司正府,不為任何個人改變陳設,或刻意昭顯什麼。然而這半個月以來,亦琛卻分明眼見著老師改變。便是今日的滿月宴上……那種刻意的張揚不羈,怎麼會是老師真正的性情?相比於那日花朝之後老師每晚在霓裳閣的高坐,和從閣中傳出的詩詞歌曲更讓人感覺陌生和不安。可是就像朝廷上老師自能將一切思慮周詳處治妥當,身為學生,置身席間,見他言笑風生,除了周全禮節後的借口逃席,竟是完全不知自己能為他做一點什麼。」 耳中少年語聲越說越輕,最後幾乎微不可聞,上方未神不由轉過頭,卻見風亦琛已然站起身,一手扶住水亭亭柱,一雙眼平視前方,目光卻遠遠地不知落在何處。心中微頓,但隨即揚起嘴角:「今日這一場滿月宴確實不同尋常,值得刻意的表演。你周全了禮數,舉動無一出格,便是為他做地最大的好事。」 風亦琛一怔,頓時回頭,卻見紫眸裡一點異樣光彩閃爍:「護國大將軍的重孫滿月,滿朝共賀,但真正禮節儀式完畢,午宴之後繼續留在將軍府歡聚痛飲的,卻多是軍中的將領。當然,以孟銘天、孟安祖孫的身份,如此情景原也不足為奇。不過,先是太上皇,此刻又當著天嘉帝陛下,其中微妙的差別……雖然人常說武將粗鄙,但大週三軍上將豈是等閒,更何況多少是『冥王軍』中出身提拔。鋒、韓臨淵、江揚、龐朔、嚴晏。正廳裡那些,我想已經都感受得十分明顯。」 「是……他們地妻族?!」思緒隨著身邊紫眸男子平和的語句起伏延伸,風亦琛心中驀地一道靈光閃過。驀然回頭,怔怔地看著上方未神,少年臉上滿是天機道破地震驚。 — 微微笑一笑。上方未神雖不多言,心中卻著實為少年的敏捷暗暗一聲讚歎。然而轉過眼,紫眸凝視眼前平靜水面,片刻間,嘴角那絲笑意已全數斂起。 是地,妻族。此刻正廳中歡宴地將軍們,看似最純粹的武將身份,卻有著各自不凡的姻親背景:慕容子歸與皇甫雷岸。分別為宗室公主駙馬;上將軍、寧國公鋒正妻景希桐,是景文帝太傅景毋之孫女;韓臨淵正妻,父為工部尚書豐步雍;江揚,正妻刑部尚書宇文昊雲次女;龐朔,岳父李承蠡先為吏部尚書。後進位副相,嚴晏則迎娶了三司督察史曹最年幼也最疼愛的嫡孫女——這些或與天嘉帝風司冥關係親密,或是原本就出身「冥王軍」的將領,一樁樁似有心似無意的聯姻、結親,二十年時間,於悄然無聲中在承安朝廷中編織交結成一張最嚴密而堅實的大網。這張網絡。在硝煙四起,武將征戰四方的年代,其存在或還為赫赫冥王統帥下鐵軍地絕對武勳所掩蓋;但從胤軒二十六年靖寧親王返回朝中起,太子冊立、受禪登基、大陸一統,到定鼎大周開國立朝,風司冥在朝中平衡文武的每一個舉動,其中效用,已是越來越為人們所領會熟悉。 少年從軍,熟悉兵營行伍的天嘉帝。對軍中上將極其信賴倚重。雖然大週一統,風司冥倡行平和之政,偃武修文,禮遇各國舊臣更厚待北洛元老,使朝廷臣屬融洽和睦,各安其職。但與此同時,宰相台屬下兵、刑、吏、工各部因國家增大而新增大量的實職實權的職官,還有京師護衛、皇城禁軍、御前侍衛多處要職,天嘉帝幾乎 軍中諸將以及鐵衣親衛中親信挑選充任。甚至不乏:=「出將入相」地不成文慣例,更讓朝廷上形成武將一派的強大勢力。雖然大周沿用北洛軍制。對在朝將領多有掌控牽制,且眾將追隨風司冥多年,深諳天嘉帝統領決策之道,若非直接關係本職,朝廷上幾乎聽不到這些原在軍籍的武將們聲音,但從來沒有人敢真正忘記,甚至稍稍忽視這一派力量的存在和其對天嘉帝心意的絕對影響。同樣的,也從來沒有人能夠忽略,經由這些君王腹心地武將們,以及他們身後彼此姻親關連的朝廷大網所傳達出來的,那些天嘉帝內心真正的意圖和聲音。 一幅天嘉帝和柳青梵共同完成的贈名詩詞字帖,席上二人並坐,笑談自若,彼此輝照——這一次孟銘天重孫的滿月喜宴,試圖藉由滿座忠誠武將傳達出的信息,絕不僅僅是君臣默契的事實,彼此間絕無一絲半毫嫌隙這樣簡單。 柳青梵傲然所邀,風司冥慨然所應,在那一對同樣精明周密,習慣在瞬間決斷而計慮深遠的師徒,不過一場恰逢興致地表演,本身無半點出人意外之處。但當著承安此刻人心浮動的時局,當著護國將軍府上眾將嘉賓,這一番演出,已經勝過了澹寧宮中任何明確旨意詔書的回應。 經此一回,嗅覺敏銳的人們必然領會君王真正的心意。只是,朝廷中風浪並不可能從此平息。正如「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詩句中熱烈洋溢的暢快恣意,將柳青梵心中糾結百轉、千思萬慮輕輕掩蓋到幾無痕跡,卻永遠不能真正抹殺其存在。 思緒至此,上方未神不由又是輕輕一口氣歎出。 「瑤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無數,枝上有黃鸝。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雲深處,浩氣展虹霓……」 似從極遙遠處傳來的淺唱輕吟,驚動亭中一坐一立,相對無語的兩人。「這是……太傅的新曲。」與上方未神相對一眼,風亦琛努力扯動嘴角顯出一抹得體笑容,「念安君殿下,枯坐無酒,日長終究無趣。不如就此返回廳上,與皇上、太傅、諸位大人同樂。」說畢,舉步便往亭外,卻見上方未神兀自端坐不動。風亦琛心下微震。「念安……君?」 「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雲深處,浩氣展虹霓。 只恐花深裡,紅露濕人衣……只恐花深裡,紅露濕人衣。」接著曲牌。上方未神口中亦隨之輕唱,更重複一遍,方才抬起頭,「這是柳青梵地新曲,六道酒令中的二道令、激暢調。」 見那一雙紫眸中精光閃爍,光華流走不定,風亦琛心中微凜,略略躬身:「是。是太傅地新曲,前日在霓裳閣上所作。」頓一頓,「廳上奏出這個,想來是眾位大人行酒令為樂,恰輪著太傅了。」 「是啊。理當是如此。」上方未神頭也不點,紫眸只怔怔凝望水面相隔的連片屋宇。「『長嘯亦何為?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歸。』千里風快,明月逐人——原來,原來……竟還藏了這一層心思麼?」喃喃至此,上方未神忽地霍然立起。身形展動,便要搶出水亭而去。 耳聽上方未神口中低語,似是默念詩句,說到最後卻全然的含混不清,風亦琛正暗自揣度;眼見他起身動作,少年一驚之下立刻呼喊出聲:「念安君!」 上方未神腳步頓時定住,也不回頭,「什麼?」 「太傅……老師地詩詞,有什麼不妥麼?」嘴邊千言萬語。最後吐出的卻是最不在意料中的一句。話甫一出口風亦琛心中已滿滿沮喪懊悔,但目光一轉,卻見身前紫色華服的身影日光下竟是不能掩飾地微微顫抖。少年心中頓時大震,卻聽上方未神沉默良久,方才輕聲道:「不妥?怎麼會?」又頓一頓,上方未神略提高了聲音,「喜宴歡歌,怎麼會有不妥之辭?又不是刻意違了令要賺將軍府的好酒,柳青梵怎麼會唱出不好的曲子——方才是我多想了。想岔了。」 抬起頭,風亦琛凝目上方未神回轉過的、微微似帶著笑的側臉。沉默片刻,少年轉開視線。見上方未神仍舊站立原地,似等待自己腳步跟隨,一陣奇異感覺忽然從心頭飛掠而過。幾乎是直覺本能一般,自今日園中相遇起便一直縈繞心頭地問題再不受自制地脫口而出:「為什麼要與我說這些?為什麼提醒我,告訴我這麼多?」 預料之中,但同樣也在意料之外的問題,上方未神頓時驚訝地瞪大紫眸。無聲凝視身前少年,卻見風亦琛手指微微不安地扣住衣角:「我是說……念安君殿下,對您的教導指點,我非常感激。您是老師的摯友,而且那一日交曳巷府中,老師也曾說過要待您以師禮,如有疑惑儘管求教。可是今日並非藏書殿,也不在國史館……您指點我如許多實事關鍵,我……」 「我說的很多麼?」淡淡一句反問打斷風亦琛說話,迎上少年意帶詢問地目光,紫眸中閃出一絲溫和光芒。「為什麼要同你說這些,你以為理由需要懷疑?柳青梵是我至友,你是可教導、可成就的學生,他幾次向我囑托照拂於你。」 微斜的日光照射在紫袍與披散下的一頭銀髮,為男子籠罩了一層霧一樣的朦朧光芒。風亦琛抬起眼,定定看向再一次將目光投注向前方屋宇廳堂的上方未神,但隨即在他緊接著地淡淡一句入耳時徹底地再不能動作言語:「風亦琛,或許你也一直都忘記了,你的母親、誠王妃上方是我同父所出的親妹。你既認她為母,我自然絕不會吝嗇給予外甥任何可能的指點幫助。」 擲下這一句,上方未神再不理會呆怔的少年,只是快步繞過池塘走出後園。循著一片鼓樂歡騰,片刻間已回到宴席猶歡的正廳。還沒踏進屋內,便聽老將軍簡頓之高聲笑 不行不行,青梵你這曲子太溫太雅,花啊草啊黃鸝的點激暢豪爽的味道!便是後面,『長嘯亦何為?』嘯也沒真正長嘯出聲,不行,這一道酒令可不能放了你過去!」 「對對對,簡老將軍說得有理,柳大人這首歌太溫雅,是違了酒令的,該罰!該罰!」簡頓之語聲未落,廳中已附和一片,其中卻是今日地主人孟安聲音最響,「大人是提起六道酒令的令主,自己違令,所以還要加三倍處罰——大家說公不公?」 「公公公。罰得公!」「孟將軍在理,柳大人快自罰三大杯!」 廳中眾將歡鬧中,座上柳青梵果然全不推辭,接過孟安捧來地大碗一口喝乾,連盡三碗。向眾人亮出碗底,頓時引來眾將齊聲一個大彩。一邊軒轅皓笑瞇瞇接過酒碗,「酒已喝完,下面還是作詞行令:二道令、激暢調。依舊是你最初的規矩,今日不說老就說小,限定一柱香時間。要堂上都能聽得懂的,不許弄文采,不許帶文人酸氣。 做不出來大家繼續加罰。還有,不許用你從前的舊令,剛從那首『瑤草一何碧』,明明前日就有人從霓裳閣抄出來。這樣的詞統統不許,若再抓住。再翻倍罰酒——反正今天有皇上在這裡擔當酒令令官,便醉死了你,也不怕你伶牙俐齒地賴賬。」 一連串要求限定飛快報出,軒轅皓說一句,眾將就齊聲附和叫好一句,到最後更是紛紛向天嘉帝笑嚷:「皇上您令官可當准了!」「皇上可別偏幫了柳大人!」「要真偏袒太傅大人。大家就連著皇上一同罰酒!」 「眾卿放心——若太傅做不出,朕還繼續陪太傅一起領罰。」廳中眾人大膽地歡笑吵鬧,風司冥也不以為忤,只是笑吟吟頷首應道。隨即轉向柳青梵,「拜太傅文雅歌詞所賜,今日朕已經開三年來未有之痛飲。這一身酒氣,便少了一杯兩杯想也不至太大差別,太傅就只管隨心做去。」 青梵聞言輕笑:「皇上這話,卻是要青梵做出好詞呢。還是要我繼續違令受罰呢?但皇上海量,柳青梵已經醺醺然將不知東南西北了。」 「青梵不要說嘴,全軍上下,誰不知道你海量。這一點點酒就想說醉,可還早著呢!」軒轅皓為天嘉帝將酒杯注滿,隨後滿滿注了一大碗托在手中,一眼掃到又托了兩隻注得滿滿的大碗走近身邊地孟銘天,軒轅皓頓時哈哈大笑,「看到沒有?這裡正等著你。我兩個雖垂垂老矣。也不去想戰場上當年的雄風;但今天這酒場上地一番比試,我就不信憑我與孟帥兩個。就放不倒你青梵小子!」 軒轅皓這樣說,已經是明白地借口灌酒,而非平時酒令行歡了。見青梵罕有酒勁顯露的臉上微微醺紅,悄然入廳的上方未神微覺不安,正待從座上站起,卻見那雙幽黑眼眸目光流轉,含笑盈盈,安撫中更有十足的自信。上方未神心中一定,只聽青梵朗聲笑道:「兩位將軍皆蓋世名將,雄風鐵骨,聲威震動大陸;而今繼續為國籌謀,千里之志不減,怎麼便說一個『老』字?卻是把好詞送上柳青梵門來!兩位且安坐——聽我這一曲!」說著,一步到風司冥座前,「皇上,青冥劍請暫借青梵一用。」 天嘉帝輕笑頷首,毫不猶豫解了腰間佩劍,連劍帶鞘一齊放到青梵手中。 接劍在手,柳青梵手腕一翻,卻將劍送在孟銘天手中;而不等他反應,隨手一抖一拉,青冥劍豁然出鞘,頓時寒光滿室。眾人一驚之間,昂揚激越地歌聲已然響起:「醉裡挑燈看劍,夢到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伴著歌聲,雪練似的劍光與水色的身影裹捲成一體,在早已空出的正廳中央舞出令人目眩神移的光彩。震撼間,眾人耳中傳來鼓聲雷雷,襯得青年嗓音更深壯懷豪情:「馬作流光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一個陡然轉折,青冥劍在空中劃過一道雪亮地弧線,精準無誤還入孟銘天手中劍鞘,伴隨著意氣風發的最後一句脫口:「——何惜白髮生!」 向擂鼓助樂的上方未神投去會心的一眼,青梵從兀自忡怔的孟銘天手中輕輕取過短劍,笑吟吟目光掃過廳中同樣震撼未過的一眾將領,最後再一次,停頓在孟銘天與軒轅皓兩雙似有所悟地眼睛:「將軍,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為我大周,何惜白髮生!」 「為我大周,何惜白髮生!」 「為我大周,何惜白髮生!」 「為我大周,何言垂老!」 「為我大周,矢誓忠誠;家國永保,河山永固!」 從孟銘天、軒轅皓,到簡頓之,到鋒、慕容子歸,到孟安、皇甫雷岸,到多馬、韓臨淵、江揚、龐朔、嚴晏、風亦璋……廳堂中所有少年、青年、中年乃至暮年的將領齊齊起身,把盞向天,「為我大周,為我黎民,奮勇效命,永誓忠誠!」 瑤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無數,枝上有黃鸝。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雲深處,浩氣展虹霓。祇恐花深裡,紅露濕人衣。 坐玉石,倚玉枕,拂金徽。謫仙何處,無人伴我白螺杯。我為靈芝仙草,不為朱唇丹臉,長嘯亦何為?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歸。 ——黃庭堅《水調歌頭》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辛棄疾《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 幽浟書猛 uutXt.Com 詮汶吇板月鍍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八章 歌長辭短正醺酣(下) 字數:12703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真的是你真實的心願,柳青梵?」 聲音似從極遙遠處傳來,然而一線入耳,卻是無比清晰。心下一驚,柳青梵倏地翻身坐起,頓時只覺一陣悶悶脹痛襲上頭來。心知是日間飲酒過量,青梵合上眼,定一定神又深吸口氣,這才一手支住了額頭,然後慢慢向話音來處轉過眼去。不想一片光華異常明亮,青梵頓時瞇了眼,微皺眉頭,手指在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按了幾按。感覺頭中沉悶稍解,對眼前那道光亮也略適應,青梵心中微定,卻不急著抬頭,目光一錯,落到案幾對面那幅華貴的袍服上。 淡紫的綢緞,顏色如水一樣的明淨,燈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彩,彷彿罩了一層淡淡薄霧。雖此刻眼前迷濛,也猜得到上面連綿無數的三頭鶴舞的暗花,更不用說還有自然垂落在身前的兩縷銀髮耀眼的反光。聽著耳邊紙頁翻動的輕響,青梵沉默許久方才扯動了嘴角,低聲吐氣:「……是你。」 「是我。」上方未神淡淡應一句,隨手將拿著的一疊字紙壓到几案上。「沒見著蘭卿,是你讓他先睡去?月寫影倒是在外面守著。」 青梵聞言點一點頭,只覺兩側太陽穴脹痛依舊,頭腦卻是漸漸清明起來。「幾時來的「只一會兒。見你一個人伏在案上,腳邊紙散了一地,就隨手收起來了。」轉過眼,上方未神定睛凝視青梵面容,紫眸裡閃出一絲淺淺憂色,「今日孟府裡果然飲多了?看你這面色……我這就叫人去做醒酒湯來。」 一邊說著,上方未神已然站起身來,不想方一步踏出。衣袍便被人牽住。見他回首,紫眸裡透出疑問,青梵微笑一下,隨即搖一搖頭。「罷了。這都什麼時辰。不用驚動了,我無礙的。」暗暗忍住搖頭帶來的一陣暈眩。青梵深吸一口氣,抬頭對上上方未神懷疑的眼神,嘴角揚起一個慣常平和的笑容,「何況你知道,我從來就不用那個,它對我也無什麼效果。只不過是今天鬧了一整日感覺有些勞乏,剛才瞇了一會兒,已經好許多了。」 凝視他雙眼。片刻,上方未神輕輕歎口氣。轉身坐回榻上。「方纔我問過了,月寫影說你從孟銘天府上回來後就一直在這裡。」從剛才壓在案上的一疊中取過兩張在手裡,紫眸定定望著雪濤紙上騰躍飛昇般的筆劃字跡,「好像寫了不少。」 目光順著上方未神視線落到那幾幅字上,青梵突覺鼻息間酒氣驟然變濃。頰上微微生熱。正一正坐姿:「今日偶然有興致……」一語未畢,但見那雙紫眸淡淡一眼掃來。青梵語聲頓時噎住。四目相對,青梵隨即輕笑起來,微微晃一晃頭,「不是頭一次飲這麼多酒,卻是頭一次飲到這個份上。」目光在書房四周掃過,又輕笑一下,搖頭歎一聲,隨手在案頭上所作中拈起一幅,「信筆塗鴉,塗鴉信筆——一品軒最上等的雪濤,平時都捨不得用,竟這樣生生糟蹋個乾淨。等明晨蘭卿見了,不知又該如何……」 「他該如何?自然是當成至寶,珍而重之地妥當收藏,哪裡還會有第二句話地。」上方未神笑一笑,見青梵聞言張口似要分辯,隨手抄過案上茶杯塞到他手中,「物以稀為貴,柳青梵的信筆塗鴉,世上能數得出幾幅?何況信筆中見真率性,你口口聲聲糟蹋,我看,卻是比我見過的任一幅都更好。」 「是這樣……麼?」 「當然是如此——對你,我何必假言。」正色一句,見青梵聞言低頭,上方未神亦復默然,轉過眼,目光在書房內陳設隨意地遊走,靜坐無語,心中卻無數陣波瀾。寂靜片刻,耳邊聽得輕輕笑聲傳來,上方未神這才收回了視線,嘴角微揚,轉過頭重新對上青梵,正要開口,卻見他兀自低頭口中輕笑不止。心中微怔,上方未神直覺順著他目光看去,只見他手裡那隻小巧的凍玉荷葉杯被燈光照得透綠瑩潤,杯中則空空如也。初時不解,但猛回想起方才自己動作,上方未神頓時愕然,隨即也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五十步笑百步,簡直像連我也飲過頭了似地。」 笑一笑,青梵隨即放鬆了坐姿,身子懶懶後仰,倚靠在榻上厚實靠枕;一雙眼半睜半瞇,靜靜看上方未神將案上壺中冷茶倒去,又換了一直在屋角爐上溫著地熱水來。 「不用醒酒湯,但至少熱水也喝兩口。」上方未神一邊說著,一邊隨手在案頭小櫃上拉開兩隻抽屜,從第二隻裡揀了兩粒梅子放入茶壺中,蓋上壺蓋略悶一悶,這才倒出茶水來遞給柳青梵。「竹青配酸梅子——不管今日是不是真飲多了,夜裡喝這個下去,人總是舒服一點。」 接了杯子在手,望著杯中茶水,青梵默默笑一笑,這才送到嘴邊淺一口。「重華……謝謝。」 「謝什麼。」短短地笑一聲,上方未神低垂下雙眼,「不過是一杯茶……不過是想到明日是二十九,藏書殿每月規定的課考日。就算掛名地太傅也必須出至少一題考核,我這是頭一次,這才繞過來問你而已。」 青梵聞言輕笑,凝視著上方未神不語,胸中卻是緩緩一股暖流。抬手取過茶壺茶杯,滿滿一杯斟上遞給上方未神,「今天孟安他們也是太高興了。雖然到底沒人敢鬧你,酒不至於過量,但總也喝得不少……若哪裡感覺不爽,便去叫全方維也無干。」 「青梵,這話,叫我該答你什麼?」聽出他語聲中誠懇關切,而對比方纔他自己「不用驚動」的言語,紫眸裡不覺笑意閃動;抬手將凍玉茶杯湊到嘴邊,杯中茶水一口飲盡,隨即將茶杯擱到案上。上方未神含笑的目光,卻在茶杯邊頓住。 感覺到屋中一時輕鬆的氣氛隨著話語的沉寂重新慢慢凝起。上方未神終於打破沉默,輕輕歎息一聲:「青梵,今天晚上,你寫了很多。」 沒有回答。青梵只是靜靜地將手中茶杯擱回几案之上。 「你寫了很多。青梵。」輕輕重複一遍,上方未神轉過眼。手指在那一疊雪濤紙上緩緩撫動。「裡面最多的就是那兩句,了卻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後名。」手下慢慢地將書寫著同樣字句的字幅抽出到一邊,上方未神語音一頓,倏然抬頭,紫眸裡射出異樣精亮的光彩,「那是你真實地心願嗎?今日孟銘天府上,眾將與皇帝面前所歌。這紙上一幅幅所寫,真的是你心中最真實地想法麼。柳青梵?」 沉默,良久的沉默。靜靜凝視著自己,面前人分毫不動地面容表情,讓上方未神忽然發覺自己地失言。悔意並著一種絕望似的窒息感慢慢升上心頭,然而便在此刻:「你很在乎。重華?」 淡淡地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波瀾。上方未神直覺抬頭,卻見柳青梵只是合起了雙眸。一字一頓,極輕,但極其清晰地再一遍問道:「你很在乎這個,重華?」 「是,我想知道。」 同樣輕而清晰地語聲,毫不遲疑的語氣清楚傳達出內心意志地堅定。睜眼,靜靜凝視那雙光華流轉的紫色眼眸,青梵沉默著,隨後緩緩揚起了嘴角。移開壓在案上的手肘,垂下眼,目光在那一幅意識中應是最後完成的字上停頓片刻,然後,輕輕拈起,遞給上方未神。 「這個?」上方未神微怔一怔,隨即雙手接過,「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可憐白髮生?!」 「是,可憐白髮生。」對上那雙定定看向自己的紫眸,青梵微微笑一笑,但隨即移開視線,「了卻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這才是詩詞地本來面目。」 幽黑的雙眸光華隱隱,目光寧靜而平和,雖然映出書房裡陳設光影,上方未神卻只覺那雙眼中再不曾落入任何他物。「了卻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可憐白髮生,詩詞地本來面目,你心中真正所想……青梵,不,無痕,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淡淡一笑,青梵伸出手,將字幅從上方未神已然開始抑制不住顫抖的雙手中抽回,隨後在几案上一點點抹平。「孟銘天重孫滿月喜宴,怎能有一絲一毫傷情語言?當著滿堂的將軍元老,不說小便說老的酒令,就只有烈士暮年,壯心不已這一重含意。詩歌合為事而作,這一點變動,難道不是最自然的嗎?」 「可無痕你地意思是……可憐白髮生,但是你不能- 「重華,我們兩個,認識多少年了?」 乾脆地打斷,上方未神一怔隨即低頭:「到下個月地今天,就是整十二年了。」 「是啊,已經十二年了。景象依稀眼前,只是,下個月的今天,重華心裡有具體地時日,我卻並不能記得。」見上方未神抬頭微笑,青梵也微微勾一勾嘴角,「那重華可還記得當年,相遇之初,你我第一次深談的那個夜晚,我唱過的那首歌?」 「那首歌,開頭……是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麼?只聽你唱過那一次,曲調已經記不得。詞還記得,不過後來命人檢索宮裡面典籍,似乎都沒有記錄。但你曾說那首曲詞堪傳千古,所以……」 猛然抬頭,紫眸裡滿是不敢置信。青梵微笑一下,抬手取過案上茶杯,斟了一杯塞到上方未神手裡,「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十二年前,不,遠遠比那早得多的時候,我就已經想過這一切,但那卻是君無痕第一次在人前袒露心聲。重華,相交十二年,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更能體察君無痕的心意,而一向的事實也證明確是如此。那一天之後,擎雲宮、宰相台、交曳巷、霓裳閣,人們眼中的柳青梵依然是柳青梵。可一定瞞不過你。君王天下事了卻,可憐明鏡白髮生,那許多明明白白的痕跡,心思如你。怎麼會匆匆過眼而不加以聯繫——就像你說的。紙上真心率性的塗鴉,勝過了平日任何地莊重穩妥。所以重華。不要阻攔我,好嗎?」 沉穩無波的話語,比平常略慢的語速讓那早已聽慣了的聲音在耳中出奇地溫和;燈下一雙黑眸不遮不掩地直直看來,平靜得不帶一絲一毫情緒地目光更讓上方未神心驚。 「阻攔?從來不會,也從沒有真正去想過。可是青梵……」緊緊握住手中的凍玉杯,茶水隔著薄薄地杯壁,掌心裡可以分明地感受到那絲絲溫暖,上方未神心中卻是一片冰涼。艱難地扯動嘴角。低澀的話語幾乎是從唇齒間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你說高處不勝寒。但我一直以為,你從來更在意的,是起舞弄清影。」 微微地笑一笑:「重華以為這兩者差別很大麼?」 「我曾經認為是這樣。」輕輕擱下茶杯,紫眸裡閃過一絲淡淡無奈,上方未神唇角微揚。「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所以縱心懷逍遙五年自在。一道天羽閣調軍命令,君無痕就肯捨了無拘天地。公子瀟灑風過無痕,換上愛爾索隆的一襲青衣,心中難道不是明知高處清寒?然而為這承安京中翠屏如繡、煙波暢柳,更為如許多聞絃歌而能知雅意,於是三年、五年、十年,交曳巷中始終有你柳青梵起坐安然——你在這裡,因為你不會捨棄學生、袍澤、部屬,不會捨棄你親口相許的知己,因為柳青梵不會為面前的險阻艱難而辜負了任何真誠相待的心意,難道不是如此嗎?」 「重華的意思,是說若我果然一意孤行,就是捨棄親朋捨棄知己,就是要辜負那些多年相待地真心嗎?」 「不……我只是想說,無痕,無論你本心為何,無論最初的一刻是否僅僅出於自保,無論二十年如一日地思考、作為、堅持又都是為了什麼,眼前的西雲大陸、大周帝國,疆域所覆每一寸土地、朝廷上每一項制度政令,都浸透過你的心血——嬴得生前身後名,或許這一句我還不能確定是否真正君無痕多年心意所繫;但了卻君王天下事,卻是從青衣太傅立於擎雲宮朝堂的第一天起,就一刻不曾改變的事實。為了高陽台上天嘉帝對天宏願,發誓要達成地世界,青梵,我不會低估二十年你這一路地艱難,更知道凡人承受必有其極限。可既然已經是二十年走過來,那這同樣一個理由,又為什麼不能憑著它繼續支撐下去,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伸過手去,在那雙黑眸沉靜目光注視下,緊緊握住柳青梵的手掌,「累了,就停下歇一歇;倦了,就隨意覽看覽看四周地風景。但是留下來,在目標沒有達成之前不要離開。一個藍子枚掀不起風浪,沒必要為那些一葉障目的庸人懷疑或者動搖;你定下的正確的方向,沒有人能夠改變也沒有人會妄圖去改變……只是要你留下來,就真的那樣難麼?」 靜靜凝視那雙紫眸,良久,青梵嘴角向上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念安君,即使沒有我,天嘉帝也會善待舊王國的王族和臣屬。三年形成朝廷和地方的官署任職,不會因為柳青梵的一朝離去頃刻改變,承安京裡神明子孫,也不會因為失去所謂庇護而遭到任何刻意的欺凌打壓。」眼見刻意加重的稱呼,令上方未神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但隨著言語繼續,一雙紫眸卻倏然閃出異常犀利的光芒,青梵心中微歎,然而臉上神情分毫不動。略一用力,震開上方未神握住自己的手,但隨即反手一扣,又將他手在幾上按住。青梵語聲淡淡,「相反,當那個籠罩了三年的偏袒不公帽子終於摘去,每個人都可以盡情無忌地施展才華為國效力,得到的也將是公平公正,讓朝野上下都無可爭議的評價。相信所有人,所有真正為大周的未來思慮,真正忠誠於國家社稷的人都會欣然於這一結果。而看到國家朝廷在各個方面逐漸步上正軌,我也會欣然。」 「可那不是你最初設想的方式——」 「但又有什麼關係?目的不同目標一致,彼此就有合作的基礎;方式不同,結果卻符合本來地預期。甚至比預期的效果更快更好,則不妨隨機應變。三十年國儲、九年君王,這樣簡單的道理,根本不用我多說。」向上方未神微微笑一笑。幽黑雙眸浮出一絲柔和安撫。「重華,不要說了。你我都清楚。這一條路,是柳青梵多年前就為自己選好,如今不過借勢提前。二十年,我已經爭取到我想要的一切結果,已經滿足了……不要再為我不甘,真地不用。」 定定看他許久,上方未神緩緩抽出手,轉過頭。唇邊一抹苦笑:「我欲乘風歸去,一直知道你這份心思。卻沒有想過,有朝一日當真要面對又將如何。或許,是這一天來得太快——因為太阿神宮你地諾言,我一直以為那會是很久、很久以後。」回眸,紫色眼睛隱隱似有一層薄霧。掩住其下真正的光彩。「是我小看了你。青梵。能夠一封書而臣大國,兩個月時間終結千年傳統。盡廢舊制,建立起新地秩序,要在大一統的新朝調和各方,從教宗倫理、朝廷法制到國人情緒、百姓生活,為諸國的舊王族謀得真正安穩的一席之地,又怎麼會是難事?三年,你用盡心機,雖然還有多少細節值得推敲,需要完善精密。但就當初那一言承諾,果然是……足夠了。」 沉默著,良久,青梵才輕輕一聲歎息:「重華,是我有負於你——柳青梵自私自利,許下了誓約,今日卻要逃脫。」 「罷了——癡兒了卻公家事,高閣東西倚晚晴。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朱弦已為佳人絕,青眼聊因美酒橫。萬里歸船弄長笛,此心吾與白鷗盟。十二天前閱江閣上,是什麼樣的心情讓柳青梵寫出這樣由開闊入寂寥的句子,又是什麼樣的心情,讓柳青梵開篇就自稱癡兒?」微微笑著搖一搖頭,上方未神輕舒一口氣,重新迎上柳青梵目光的面容顯出平靜和安寧。「了卻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風胥然想做個安心地太上皇,藍子枚要做忠直強項的臣子,大周要結束三年委屈權變地融合過渡,代之以朝廷統一的法度和唯一君皇的絕對強權。能清楚地看透這些、看破這些,能夠從容跳出這些,從此海闊天空再不為這些無端苦惱,以摯友,我原當為你高興才是。」 聽上方未神語聲平和,雖兀自包含一絲無奈,但更多是為自己由衷的欣慰和解脫,青梵不由微微笑一笑,伸出手與他再次握緊。「重華,你能這樣想就好。」 「可是風司冥呢?」 相視片刻,突而似不帶任何感情地插進一句,上方未神隨即指上使勁,扣住聞言頓時便要驚跳抽脫的手掌。靜靜對上柳青梵,紫色地眸子裡閃出異樣地光彩,「今日將軍府宴席上情景,半月來朝中情景,大周開國這三年來情景——他跟了你二十年,也學了二十年,對你的心思行事……若他知道你終於還是要走,他會怎麼想?」 「念安君殿下,蘭卿有一事相求。」 不高地語音,在惟有座下馬車聲響的寂靜深夜裡異常清晰。 將心神從沉思中收回,上方未神微怔之下隨即抬起紫眸,向車廂對面負責送自己還府的大司正府長史瞥過一眼,「什麼?」 「蘭卿想請念安君殿下以後常到交曳巷府中。如果能夠每日都到,那就最好。」 平靜的語聲不曾提高嗓音,上方未神身子卻是頓時一震:「每日都到」,刻意落下的重音根本不容忽視。緩緩抬頭,目光對上這位素來嚴守規矩禮儀、言行舉止無可挑剔的大司正府長史,上方未神絲毫不掩神情間的詫異。沉默一下,方才淡淡回答,「蘭長史,淵聲坊和交曳巷,彼此相隔了大半個承安京。」 「是。所以蘭卿會交代府中下人收拾好客房,各種衣著什物若有需用,也會隨時令人到您府上取回。」 明顯超出了身份界限的話語,令上方未神頓時瞇起了紫眸。卻見蘭卿昂然直視,不閃不避,一雙眼中光彩堅定異常。「還有您的飲食喜好,日常生活起居行走的習慣和需要注意的地方。請一併都告訴我。好讓我為您去協調安排,不至有不慣不滿。」 微微低頭。避開那過分明亮的眼神,上方未神輕扯一扯嘴角:「蘭長史,我完全相信以當年長史二卿的盛名,大司正府定然能使賓至如歸。但這些……似乎還不必?」 「蘭卿將盡一切努力讓您在府中感覺舒適,與淵聲坊無大不同,請念安君殿下放心。」 完全自顧自地說話,與平素謙恭有禮迥異地強硬態度,上方未神卻清楚聽得出其中包含的緊張。沉默片刻。上方未神方才輕輕歎一聲,低垂了眼眸。手指無意識地在自交曳巷柳府帶出的卷軸上輕輕撫過,「蘭卿,你應該知道,他不會喜歡這樣的自作主張。」 「但是大人見到您會高興。」見上方未神聞聲一震,蘭卿立即目光一斜與他視線錯開。隨即很快又調轉回頭來。「大人看到念安君殿下過府一定會很高興,就像今天晚上一樣。您是大人在林相之外唯一親口承認地知交。雖然大人自己從沒有說明。可是蘭卿知道,哪怕各行各事一句話不說,僅僅單純地相伴就能讓彼此滿意愉快,整個承安京,除了林相就只有您。」 見上方未神聞言微微一笑,蘭卿身子越發挺直,「大人不喜歡我們自作主張,但這個主張一定要做——身為長史,身為學生,職責道義,都不能眼睜睜看大人獨自承受壓力,勉強苦撐卻不作任何自己的努力。而大比在即,林相為康啟七人特地取來試帖,這會試之前最後準備地幾日,絕不能再受旁事影響而耽誤,使得辜負大人教誨指點和林相的一番心意。我不曾入朝,縱使入朝此刻也人微言輕,不能對國事有所助益,給大人以支持。只有這交曳巷大司正府的一體雜事是我熟知,所以蘭卿懇求念安君殿下,為了我家大人,至少這會試結束前的幾天,每天都過府中來吧!」 蘭卿越說越是動容,說到最後,語聲已是不能自制地微微顫抖。注目他面容眼神,上方未神心中不由長長歎一口氣,紫眸中光芒閃爍透露出含意複雜:與生俱來的血脈身份決定了個性的矜傲,四十年大鄭宮風雨洗煉更養成凡事冷靜的淡漠疏離,然而關涉此生唯一的知己摯友,愛屋及烏,他並不希望看到這群忠心追隨柳青梵地年輕人遭受任何真正痛苦的打擊。只是,他更不願見到青梵再受束縛,對蘭卿地請求—— 「念安君殿下!」 沉吟間,只聽「撲通」一聲,卻是蘭卿已然從座位起身,在車廂中向自己跪倒!「長史二卿」都是一身傲骨,便是朝中大員也絕不輕易屈折其身……凝視青年那雙滿是求懇的執著的眼,上方未神忍不住一聲輕歎,終於緩緩點一點頭:「好。」 一拜到底而後起身,蘭卿抬起頭來,臉上已是抑制不住的歡喜。對著他不加掩飾的表情,上方未神不由嘴角微勾,只是笑容中一抹淡淡苦意無法揮去。 然而上方未神神情間地苦澀,蘭卿卻不曾發覺絲毫:從十月十日花朝,藍子枚大鬧壽宴開始,連續十八日山一樣重重壓在心頭地苦惱憂煩,隨著上方未神這一個「好」字出口,瞬間移去大半。深知柳青梵與這位曾經西陵國主私交密切,大周開國三年來更無數次隨柳青梵出入位於淵聲坊的念安君府,上方未神對柳青梵地影響意義,沒有人會比自己更清楚。今日孟銘天重孫滿月喜宴,當著天嘉帝歡喜,青梵與一眾將軍們把盞同歡,開數年未有之暢飲,然而在自己眼中,席間那些張揚任性的高歌醉舞、談笑風生顧盼自得,遠不如夜中交曳巷揮手道別一刻唇角邊一抹淺笑真誠無偽,令人真正地輕鬆和愉悅。 「念安君能答允了到府中來,這真是太好了!雖然這幾年逢年過節您也都來走動,可到底都有公務、禮節的意味。只是朋友間往來的拜訪過府,若除了花朝節大人生辰,認真算來今晚竟還是第一次,無怪大人那樣高 上方未神聞言微微笑一笑:「我過去。青梵確實是高興,但也累得你們一府人都不能安睡,蘭卿你更是要大半夜地送我回府。如今天涼,為了我一個勞師動眾。這樣的不體貼。難道也很好麼?」 「只要大人高興,就沒有什麼不好。」乾脆異常地答應一句。蘭卿隨即微微低垂下眼眸,「何況因為大人體貼,一早晚就打發了我們休息,今晚念安君殿下過府,迎接奉承的禮數竟都不曾周全,蘭卿實在是誠惶誠恐,只望殿下不要因此介意了大人才好。」 「怎麼會介意?剛才你也說了這是好友間的往來,折騰那些虛禮反倒沒有一點意思。其實今天這樣便很好:不用驚擾太多人。感覺也自在。」 見蘭卿只笑一笑然後低頭,知道這位行事嚴謹的長史此番回去必定要會同管家全方維將柳府上下徹底整頓。上方未神微微揚動嘴角。但隨即又不由輕輕歎一口氣:承安京中人皆知大司正府規矩森嚴,這幾日為朝廷上這一場風浪,竟也受到了不小的衝擊。然而蘭卿既被自己無意提醒,想來今晚柳府中那般地「鬆散」不會再有,由一個門下小僕就直接將自己帶到看雲軒書房的情景也不可能再出現。只是。過了今晚。自己也不知還會有幾次到交曳巷,尋找看雲軒裡那個青衣飄灑的身影…… 因為心裡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對於那個人來說,一座大司正府,何其的狹窄。 「是,殿下說得是。」聞聲一怔,上方未神隨即知道是自己在無意中將心中所想說出了口。但見蘭卿神情卻十分莊重,「雖然宅第本身也不算差,但以大人地身份、祿位,又實在簡樸過了頭。想這大司正府還是從當初學士府來,當中品階足足差了六等,但這麼多年大人便一直住著。就連上一次真正地翻修都還是十二年前,但也只是在各院添了些花木,造出幾處山石盆景,再加上後面一個園子而已,於房屋的本身建制一絲沒動。大人是當朝一品,可這京城裡五品以上地官員,哪一個宅院府邸的規模輸於這裡?就是秋原鏡葉,在南門的那所宅子也有交曳巷的兩倍不止,更不用說傳謨閣中那些宰相。這幾年皇上不止一次想為大人覓一處更寬敞的宅院,大人卻說在城裡已經有交曳巷和草亭街兩處府第,城外又有未嵐別業,產業已經足夠,更無需多置,一次次推辭掉皇上的好意。府中自然知道這是大人使用起居一貫的儉樸,可是名位供奉不能統一,到底不是長久之計。那些無知之人竟妄談什麼貲財不足所以就要聚貨生利,顛倒黑白惡意中傷,眼見如此,真讓人不能不震驚心痛。念安君殿下是大人至交,既然也有這樣的想法,可否煩勞您與大人建議?也不一定立即置買房產,但將交曳巷府上重新翻修整齊,更配得上名位品階就好。」 青年地聲音透出與寒夜截然相反的熱情和活力,與那雙滿滿期待地雙眼相對,上方未神心中歎息,臉上卻還是平靜微笑,「好,我會尋機會跟青梵提起。」 「多謝念安君。」就在座上欠身行禮,蘭卿臉上滿是欣然表情,「其實這兩年大人也不是完全沒有想過房舍擴建的事情。雖然大人儉樸,家裡用的僕役侍人也都不多,但從康啟、洪他們幾個陸陸續續地搬進府裡來,大人就曾說過府中頗有侷促之感。為整理君氏一脈的文集,修編《君音統箋》的時候,大人又讓人把絳霞軒兩間客房都改成了書房,府中確實也已經沒有了其他騰挪地餘地……對了,前日聽全管家說起,隔壁呂冕仲呂學士告老歸鄉,那府裡正急著尋人出手。若是大人能答應趁著這一次幫呂大人把房子接過來,倒應該十分得宜。」 「呂冕仲地宅子……雖然沒有去過也不曾細看,但和大司正府緊挨著,當中似乎只隔了一條備弄吧?」 「是這樣!到時只要把西跨院絳霞軒一面牆壁打通,兩邊立刻就能方便走動。」仔細回想兩府建築,蘭卿眼中頓時發出光來,「記得那府上有兩個院子是模仿了宮裡,修建成專門放書的書庫。大人以前就說過很喜歡。而且以後大人地學生更加多起來,不管是要編書修書還是在府中起居,也都能更自在寬敞。如果大人能夠答應,將兩座宅子合成一府。必要的改造再加上其他的整修裝潢。如果一切順利能在下個月中動工的話……雖然只有一個月時間,但要趕在新年之前沒有問題!」 上方未神微微笑著。靜靜地聽這位素來沉穩的大司正府長史興奮地計劃和想像:如何利用和改造兩府舊有地建築,構建出新的格局;每一處院落將作何種用途,由用途各自該作如何的佈置;每一個房間溫濕采光的條件與其中傢俱木材地選擇,室內裝潢地整體風格和細微處修飾的繁簡搭配,進而到屋中地陳設擺件、裝點用的花木,各種御賜物品的各歸其位、體現其固有的價值……蘭卿似乎要極盡一切可能,讓「新的大司正府」不但保留住原有幽森而不失清朗的氣度,同時更從每一個細節上體現出與「當今世上天子之下第一人」相匹配的尊貴莊嚴。 「……交曳巷這座府第從賜給大人起。一切用度都是宮中支取,未嵐別業就更不用說。柳大人從不另雇僕從。每年那些俸祿米糧僅供他一個人,就到下輩子也吃用不盡,何況皇上還隔三岔五地賞賜。最近兩年雖添了幾個人常住,但也就是多幾張嘴吃飯。謝邁、特爾忒德都是宰相公子,康啟、洪、古力郴也都是出自殷實家門。哪裡用著府裡多少?大司正府根基本來厚實。收入用度,更無不可以示人的。所以這一次改造整修。該增添地銀錢一定增添,絕不再輕易就讓節儉兩字堵了口……」 雖然心中沉沉,但青年充滿熱情與期望的話語還是讓上方未神動容,更在不知覺中將心思投注其中。因此當馬車突然停頓打斷了蘭卿說話,車中兩人同樣驚訝地發現,念安君府竟已赫然在眼前。意識到這一夜中太多地心緒失控,上方未神心中再一次輕歎,隨後抬起眼來,卻見一路上滔滔不絕的青年收起飛揚的神采,斂容正色,雙手相抱,對著自己一躬到底:「念安君殿下——一切,拜託了!」 望著大司正府的馬車緩緩消失在巷口,上方未神方才轉身踏入自家府門。 蘭卿,這個柳青梵從奴婢侍人中提拔起來,憑著過人的頭腦心智在大司正府、也在柳青梵心中站穩腳跟地青年,這個承安京中十年盛名不墮地長史第一人,想是……已經知道了一些什麼。 所以才用這樣的方法,這樣不合常理、也大異於他尋常性情與行事地方式,試圖阻攔、或者僅僅是稍稍遲滯那個人的腳步。 「一切拜託了」——那一路刻意展放的神采飛揚,終究掩蓋不住內心的擔憂焦慮;越到後來越急切強硬,滔滔不絕卻漸漸失去條理組織,遣詞造句不經推敲的言語,透露出青年真正的心情。 原本清朗的夜晚,突然陰風四起。無數的烏雲彷彿憑空冒出,從四面八方湧來堆聚到頭頂。望著一瞬間暗淡下來的夜空,上方未神下意識地閉眼,果然幾乎在他合眼的同時,一道閃電撕破黑暗,耀得深夜的承安京恍若白晝。 雷聲似從極遙遠的高天上傳來,但上方未神卻感到就連腳下的土地都在呼應著顫抖。 閃電,驚雷,狂風,雨下傾盆。 雨水包裹著森森的寒意,從皮膚沁透到骨髓。 相比於數日前的暖風小雨輕柔,這才是……真正的冬雨。 緩緩閉合眼眸,上方未神長吐一口氣:也許,大周慶元三年,十月十日銀桂花朝開始的這一場風雨,注定要成為太多人心中抹不去的記憶。 「殿下……」小心翼翼的呼喚拉回神思,回頭,卻是貼身內侍張寶站在門邊,手上抱了一襲厚袍。「變天了,要真正入冬。夜裡溫度降下來,殿下不著急入睡的話,還是披上這個。」 頷首,向忠心而細緻體貼的老僕回以一個微笑,上方未神隨手接過外袍,「幾時了?」 「寅時過半,殿下。」隨著上方未神一路到書房,張寶遲疑一下,「殿下,再一個多時辰就該天亮了。每月二十九是上朝廷固定的朝會,您是不是……」 話並沒有說完,意思卻是十分清楚。上方未神頓時微笑,隨即溫言道:「上朝廷朝會,不是泰安殿大朝;六部、三司,宰相台的事情,平日也不常牽涉宗親王族、時令節慶。而國史館的啟館,還有藏書殿每日正式的功課都要等到巳時以後——我再在這裡待一會兒便去睡,不用太緊張。」 「是,奴才明白。」得到允諾,張寶鬆一口氣,隨後上前為他添了燭火,又斟過熱茶送上。「其實奴才只是有些擔心,聽說孟將軍府上您被勸了不少酒,雖然有柳太傅大人幫著擋了一些,可到底比平時過了許多。不過聽說皇帝也被將軍們灌酒,破了三年來國宴飲酒不過三輪的慣例,或許今天辰時上朝廷朝議的慣例也會跟著破一回呢。」 因為在自己身邊跟隨得最久,對張寶帶一點玩笑意味的猜測,上方未神祇是笑一笑搖頭,淡淡道一句「不會」。見他取過案頭一卷《博覽地誌》看起來,知道上方未神每日入睡前略讀幾篇沉靜心神的習慣,張寶略欠一欠身,隨即踮起腳悄聲退到書房外。 屋外大雨滂沱。看一眼天色,張寶在腦中默默想一遍到天明後主人入宮時需用衣著,早餐要搭配的花樣菜色;又想到酒後要注意的種種,腦子裡忽而飛過方才提及天嘉帝時的目光神色……一股莫名的忐忑突然襲上心來,張寶頓時一慌,隨即急忙定一定心神。掃一眼計時的水鍾刻度,張寶起身,正待進屋提醒上方未神,忽地猛聽前院一陣喧嘩傳來,密集雨聲中響起一串比雨聲更急促的腳步—— 「念安君在屋裡?」 一道閃電,照得來人面孔無比清晰,怔怔地凝視這位天嘉帝最信任親近的內侍,半晌,張寶才點一點頭。 略略頷首,水涵在張寶帶領下進入書房內廂。向從容抬頭的上方未神行過禮,水涵隨即立正挺身:「皇上口諭,念安君即刻入宮見駕,要事相商。」 上方未神一震,紫眸裡光華一閃:「什麼要事?水內侍可能告知?」 「應該是有關大比的事情。」水涵欠一欠身,「四日後今科會試,皇上屬意,由念安君擔任主考。」 驀然間一個驚雷在屋外炸響,上方未神一顫,手上卷冊頓時跌落—— 這……就是你最後的決定嗎,風司冥? 癡兒了卻公家事,快閣東西倚晚晴。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朱弦已為佳人絕,青眼聊因美酒橫。萬里歸船弄長笛,此心吾與白鷗盟——黃庭堅《登快閣》 悠u書猛 uUtXt。coM 銓汶吇板粵讀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九章 瀟灑一去任青衫(上) 字數:10526 天嘉慶元三年,十一月初三,大周第三屆會試大比正式開始。 國家的掄才大典,大周會試延續了北洛大比「公平公正,但試高下;廣邀天下,盡發人才」的原則。而且大陸一統,少了原有的國籍限制,會試得中的殿生無論祖籍出身,都能順利進入朝廷擔任職司,一展自身才華——朝廷由此向天下士子有識展示大一統國家的政策和胸懷,而大比也成為新朝迅速凝聚起大陸文士人心的重要手段,稱為國家第一要政毫不為過。 而依著天嘉帝旨意,國家統一之初,百業待興,當盛選人才。因此以律令規定每一新朝初立,最初三年大比每年舉行;同時,又連續在天嘉二年、天嘉三年春季開放恩科,通過國家會試的形式為朝廷遴選大量人才,以充實因國家龐大而日常多有重負的各級官署。 兩年的會試與恩科,效果十分顯著。到慶元三年,國家在朝臣官員任用上雖還不至游刃有餘,但已不再是當初的捉襟見肘。知道朝廷短時間內不會再開恩科,這一屆會試之後需再待三年時間才有下一次參試機會,對這一場大比,士子們掀起空前的熱情。十月末、十一月初的大比,很多試子學生年初就聚集到承安,熟悉京城風物,適應京中生活;同時也結交各界名流,進而瞭解朝中官員,尤其是可能被任命為主考的朝臣的性情喜好,從各方面為會試做充分的準備。 所以,當十月二十九日上朝廷朝議,天嘉帝任命順義王、念安君上方未神擔任本屆會試主考的消息從擎雲宮傳出,承安京中全體試子都震動了:不僅僅因為上方未神昔日西陵國主的特殊身份,天嘉帝此舉試圖向舊各國臣民昭示的心意,更重要的是在士人們心中,甚至朝廷上下本身。從來都理所當然認定三司大司正、太子太傅柳青梵才是唯一地主考官——從北洛胤軒九年起至今二十年,除了胤軒十五年,柳青梵主持了從北洛到大周的每一屆大比。無論資歷、學識、地位,鑒人識人的眼光才能。乃至於君主的信賴。青衣太傅都是朝野共推、大陸公認地第一人。人們從來不曾設想,慶元三年這一場意義頗不尋常地會試大比。天嘉帝會委任柳青梵以外之人主持,縱然在這一個十月,朝廷京城,剛剛因為吏部尚書藍子枚一封參劾柳青梵的奏疏掀起滔天波瀾。 然而不待人們更多驚訝議論,上方未神已然接下天嘉帝旨意,並依據慣例提名副相李承蠡、孫壹仟,太學太傅阿克森提納,國史館太史令馬昀。禮部侍郎蘇清以及大週三軍上帥、衛國公軒轅皓為文武試副主考。天嘉帝當即批准。隨後念安君在宰相台安排統籌,調轉各部指揮自若——他原只在國史館任《博覽》西陵史部分編修。爵位雖尊,朝廷中並無實職;但作為會試主持,自有行事調度一切之實權、全權。天嘉帝地安排令朝廷頓時議論一片,然而當著掄才大典這一國家第一等大事要政,群臣也只有壓下疑慮。一一奉命。依各自職司全力配合而已。 沿用北洛大比慣例,會試分為文武試。在京中頤情園和城西二十里奚山校場同時進行,總時間為六天。而會試考查的具體內容,大周開國後各有所變化與修改,如武試部分,技勇、兵法考核之外增加了軍制一門,參考試子必須對軍隊建制、管理、紀律等方面有基本的瞭解,而相對地,個人格鬥技戰能力的要求則略有降低。文試的形式雖無多少大的變動,依舊以陳述、策論為主體,但經過兩屆會試兩場恩科,試子們多能清楚地發現,相比於原先北洛大比,大周的會試更加精細嚴格,也更講究實用實效。憑借單純文字的花團錦簇,或是僅僅思想地標新立異,試圖以特立獨行引起主考以及更上位者注意,若不能給出與之相匹配的詳細論述與確實例證,在會試中脫穎而出地可能幾乎為零。因此雖然大周立國僅僅三年,文人士子參與國事、擔當天下的壯志雄心正盛,諸國林立時期的強霸縱橫氣息卻是大為收斂。縱是一心讀書,從未參與過官署實政的年輕學子,大比中時政議論的部分也多能本務實態度,從自己地目光理解闡述朝廷政令地得失。與此同時,比北洛時更進一步具體、細化、豐富的文體要求,也讓朝廷發掘出更多才識與文筆兼備,堪署典策高文地實用人才——大周律法規定了會試主考在殿生的選取上絕對的權力,主考官的個人偏好對朝廷取士影響直接而深遠。繼承從君霧臣開始的北洛大比取士傾向,主持會試二十年,「知行務實」素來是柳青梵人才考核與錄用中一條最重要標準,而大周立國後這一傾向越發明顯,這可以說是西雲大陸的共識。但對於以繁華綺麗為一貫印象的西陵的昔日國主,這位三年來與柳青梵交往甚密、但本身從沒有隻言片語流出的念安君,他在政論意見、文采詞藻方面可能的喜愛偏好卻讓參與本科文試的試子們大傷了一番腦筋;面對一天一道,從內容闡述到文體要求全無相同的試題,頤情園中六日,滋味實是難言。 而從會試結束,頤情園完全封閉閱卷,一直到五日後上方未神將所取中殿生的文章與名錄上呈天嘉帝,承安京中更加忐忑的則是擎雲宮滿朝文武:大比會試為國取士,昭示國家意志,決定著朝廷的未來,而會試晉身中結成的師生關係,更是構成朝廷紛繁複雜的人情網絡、派系分佈的關鍵環節。因此委任主考,從來不僅僅是普通的恩榮,水到渠成的器重提拔,更意味著君主無上的信任。天嘉帝任上方未神為主考,引發朝野無數懷疑爭議,其中不乏有「帝心不穩,借此試探諸國以待打擊」這樣頗懷惡意的揣測。而上方未神今科到底將以何種標準為國取士,從泰安殿任命初下的一刻就成為所有人關注疑問的焦點。 只是,當十一月十四日擎雲宮大朝。上方未神以主考身份帶領一百八十七名殿生進入泰安大殿,緊隨在他身後、佔據文試殿生首領位置的康啟、謝邁、特爾忒德、洪、古力郴、陳俊、莊僑……年輕人顧盼自若,意氣風發地面龐,讓早聞這七人聲名更深知其身份底細的朝臣或驚或愕或抽氣或恍然。隨後將目光一致投向朝班最前方。那一道清淺的水色身影。 按照大比程序,會試得中殿生的試子將與朝臣們一起參與大朝。對國務政事發表自己地見解。根據在會試中地陳述策論,某些國家大政君王會令殿生與朝臣辯論評議,但也可能就朝堂上偶然提出的一些政策措施地細節隨時提問殿生,考查其實政才幹和臨場應變能力——殿試的這一節,從北洛到大周,向來是大比中份量最重的部分。殿生在這一部分的表現,不僅決定大比最後的排名,更直接影響其在君王眼中印象。決定著每一個人的宦途前程:慷慨提供給每一個殿生在君王和朝臣百官們展現才華的機會,事實上。對於試子,這就是十年寒窗、一朝得中後在官場邁出的真正地第一步。 而這第一步能否邁好,個人固有的學問才華之外,廣博地知識、開闊的眼界、敏捷的思維、嚴謹縝密的分析計算、觸類旁通的突來靈光,還有。在皇帝面前克制住緊張恐懼。始終冷靜沉著、充分而有條理陳述自己地見解……這些身為朝臣所必須,專注試業地年輕人卻因為缺乏臨事經驗而少有具備的能力。無疑起到決定性地作用。 所以,幾乎是毫無懸念地,交曳巷大司正府中走出的七名年輕人,主導了這一日泰安大殿中的每一項議論。縱然是最挑剔的臣子,也不得不承認這一群年輕人的眼識見地遠遠超出一般殿生的程度,對事情本身的把握,利害分析的深入,處理方式的圓潤成熟,以及過程中體現出的對國家政策制度、朝廷治政各種行事慣例的瞭解熟悉,就是許多已經入朝數年的官員都未必能夠與之相較比肩。 御座上的君王神情始終平和:平靜地聽取每一名殿生的意見建議,對各種引起爭論的問題態度不偏不倚,而以一貫的溫厚寬和,給予那些過於緊張或激動的試子安撫和鼓勵。但是,從天嘉帝目光注視御階最近前處那道水色身影的頻率,與那張素來沉靜的溫和面龐上時時流露的清淺笑意,還有上朝廷宰相林間非對康啟等人見解毫不遲疑的肯定和支持,沒有人會對這場大比的最終結果再有一絲半毫的懷疑。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大周慶元三年大比,殿生名次核准如下。」一日的朝議終於結束,殿生們在上方未神帶領下,從退朝待旨的文安殿重新進入泰安大殿,伏跪靜聽殿試最後排名。「文試第一,康啟,文試第二,雷綦,文試第三,謝邁,文試第四,特爾忒德……」 除了來自北方舊離屬地崇明關的雷綦,文試前八盡數被柳青梵門下弟子佔據——無可爭議的才華,擎雲宮聖駕與百官面前出色的表現,大比結果是對這些年輕人實至名歸的肯定。 「名次已定,從此刻開始,眾卿便是我大周朝廷真正的臣子——從此一刻起,卿等當時刻以國家百姓為念,秉心執政,各盡職責,與朕、與朝廷全體臣工同僚共當國事,為我大周建太平之治世竭盡所能。願卿等不負立志苦學十年寒窗,不負師長、先賢教誨,無負朕望,亦無負朝廷、百姓之望!天嘉帝威嚴而殷切的話語下,是全體殿生山呼雷鳴一般的莊嚴回應:「臣等必謹記陛下教導:無負陛下,無負黎民!」 「殿下,您可算回來了!」 隨手將外袍解下丟給多年貼身的內侍,瞥一眼老僕臉上一番仔細審視後露出的安心欣慰表情,上方未神不由一點好笑:「怎麼?擎雲宮是險峰深海還是虎穴狼窩?聽這一句,簡直像不指望我能回來似的。」 「殿下噤聲——老奴絕不是這個意思!」聞言一嚇,張寶急忙拚命搖頭。「老奴只是……只是太多日沒見到殿下,從那日皇帝召您進宮商議會試主考的事情,您一直都宿在宮廷還有官署,算起來竟然有整整半個月、一十五天的日子不曾回到府中。今天再見到主子。奴才心裡實在是激動、歡喜。殿下今日可是宿在家裡?明日還要入朝公務?」 上方未神聞言一笑,想到張寶自到身邊伺候,除去十二年前南巡時上方凜那一次暗算,二十年來確實沒有離開自己比今次更長的時間。看著老僕真誠的笑容。上方未神心中不覺也是一暖。嘴角微揚,「會試這樁大事結束。一切自然是還如以前一樣。」 「那就還是巳時入宮到藏書殿,老奴明白了。」張寶欠一欠身,「今天十四,擎雲宮每月大朝之後地大宴,又是殿試結束排名議定,為新科殿生們慶功的瓊林宴,殿下身為主考官,一定被勸了許多酒吧?老奴已經讓準備下解酒湯還有熱水。屋子也熏得暖暖的。殿下這半月費心勞乏,不如這便去梳洗。徹底鬆泛鬆泛身子,然後就安心歇息了可好?」 一邊說著,張寶一邊就要向外叫人安排伺候。上方未神心中輕歎一聲,抬手向張寶搖一搖:「洗浴用的熱水之類先罷了。只拿盆來洗手淨面,然後取一身衣服換過就好。」見張寶驚訝地看著自己。上方未神微微笑一笑。溫言繼續道,「讓廚房準備些果子點心。再到酒窖裡取全部地小樓春雨送到後面花園地賞心台。上年柳青梵送的那套青葉白瓷杯,你也去取出來,一併送到賞心台去。」 上方未神說一句,張寶點頭應一句,心中卻是越來越疑惑。但也不敢更多追問,只略略躬身:「是,殿下,這就都吩咐了準備……只是那小樓春雨屬性雖溫和,酒多到底容易傷人,您勞累了這些日,今夜寒意又重,主子可千萬當心了身子。」 「我知道,不用擔心。你去吧。」 上方未神淡淡笑一笑。張寶領命出去,隨即有兩個侍女捧了毛巾熱水與衣物來。上方未神洗了手臉,換過衣裳,才走到房門口,只見簾子掀起,卻是張寶抱了一件厚實披風進來。但見他抱了披風,臉上表情卻是頗有幾分古怪,驚訝疑惑混雜,雙唇蠕動著似要說些什麼,卻最終沒有說出口。紫眸光華一閃,上方未神心下已是瞭然,笑一笑伸手將披風抓過,略一側身繞過兀自當門直愣愣站著地老僕就向屋外走去。 十一月十四,天上月輪將圓未圓,但月光卻極清極亮,從萬里無雲的深沉夜空傾瀉下來,照得承安京中一切都似蒙上一層極淡的銀霜,又似一切都籠罩在一片澄靜水汽裡。上方未神微微抬頭,用力眨一眨眼同時深深吸一口氣,這才平靜地開口:「你要走了?」 疑問的語氣,卻分明是肯定的含意。聞言哈哈笑一聲,負手背向而立的柳青梵隨即從賞心台上轉過身來,手順勢在身邊石桌上拍一拍:「重華備了好酒,不客氣地先動用了,可不要因此生氣才好。」 「本就是專門給你,哪裡有生氣兩個字。」上方未神淡淡笑一笑,一步步從容步上賞心台寬闊的台階到他身邊。看一眼桌上已經斟滿的酒杯,嘴角又是輕輕一揚,「年份上或是欠缺了點兒,但也是六合居特地留著,入口應該不比御供地差。」 青梵含笑點頭,見他端起酒杯飲盡,隨即又斟了滿杯。上方未神也不推辭,酒到杯乾。兩人連飲了三杯,這才各自將酒杯放下。四目相對,凝望片刻,上方未神終於又是輕輕笑一笑:「你要走了。」 「是啊,我要走了。」聽出他語聲中感慨,青梵微笑著,目光轉開,緩緩掠過賞心台前池塘與園中光影斑駁的叢叢花木。「差不多了——太寧會盟地十二年,大周開國的三年,百廢俱興,百業皆舉,國家朝廷制度已立,一切運轉順理可承。我的責任已了,是時候可以走開了。」 「責任已了……」 「是的,責任已了。是時候走開,也盡可以走開。」轉回目光,凝視身前靜靜站立的男子,青梵眼中升起一道溫暖地柔光。「而真正能夠放心走開。重華,我必須要感謝你。」 上方未神聞言卻是一抹淡淡苦笑:「何必謝我?是那幾個孩子原本爭氣。良材美質,也是你自己兩年心血地雕琢。今天殿試地結果,沒有人會有任何異議,也沒有人提得出任何違反了大比公正公平原則地地方。康啟、謝邁他們的才華這一場之前你最清楚,但今日之後,其才其能便是天下皆知,任何人都否認不了也詆毀不去的。」 「重華,你明知道。我並不是在說康啟。」輕笑著搖一搖頭,青梵目光與語氣同樣柔和。「我感謝地。是你願意接下這副重擔,願意從此為這些孩子遮風避雨,為他們指點前途,也願意為我大周瞻矚未來,把握方向。端正前進道路上每一步。」 「青梵。其實我並不知道,為了這個大周。我究竟能夠做到多少。」迎上凝視自己地柔和目光,紫眸裡閃出混雜著微笑和無奈的坦率光芒,「對於我們,不,對於我來說,接下這個主考,僅僅是因為必要。因為必須向朝臣、向全體國人證明,舊王國地王族們已經真正在這個新的大一統的國家中找到了,也站穩了自己的位置;因為必須給舊王國的王族們一個切實的保證,在任何的時刻,他們都不會因為減少了一個支持者就從此失去了帝王的信任和朝廷上地倚靠。在朝廷暗潮洶湧,來自各族各地的臣子們彼此猜忌,結成各種派系,擎雲宮平衡幾乎到打破邊緣地時候,為了在紛亂中自保,為了這座唯一存身的順義王府的平靜,更為了守護我曾經不惜代價守護的西陵……我沒有其他的選擇,這個主考我必須接下,哪怕可能將自己推向這三年來一直竭力避免地另一場風暴中心。」微微含笑,上方未神向著月光揚起面龐,「愛提絲地血脈,上方一族不會忘記自己的根本,有些東西是時間也無法改變,就像愛爾索隆永遠不會背棄他們地諾言。柳青梵,我無法接受你的感謝,就像今夜我不是來接受你辭行前的托付——你的放心走開,是因為你的心已經能夠真正地放開這一切……不是因為別人,只是你自己。」 怔怔望著月光下從容含笑的絕世面容,青梵沉默著,半晌,突然輕笑出聲:「是我又小看了你麼,重華……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從可憐白髮生開始。」微微回轉過頭,上方未神歎息似的吐一口氣,隨即勾起了嘴角。「胤軒二十六年十二月的那一夜,在太阿神宮,我們彼此交心。我知你艱難心路,你予我知己誓約。那個時候的柳青梵,剛剛掙脫了二十年束縛,拋卻了那些過分的謹小莊重,飛揚神采何其的光華照人!雖然世人皆知青衣太傅文采風流,天下共傾,但自風司冥太子冊立、登基、大陸一統大周開國,那一份人前身後的揮灑自若舉動隨心更是推向了極致。三年,因為國家初定你行走四方,種種舉措施為,是公心、公益、國家大利,但其中難道就沒有肆意的不拘,為那二十年何妨此一時放任的思考心情?」 「重華是說,那個時候的柳青梵,言行雖刻意放肆,看似灑脫,心中其實無數牽絆?」 「不——任何一個人,忍耐了二十年,謹小慎微不敢有片刻輕鬆恣意,都有權利盡情地享受終有一朝束縛解開的自由。」凝視著青梵,紫眸裡閃出溫柔的光彩,「青梵,你跟我見過的任何人都不同。從十二年前相識的第一天起,我幾乎就不曾看見,也不曾聽說你單純地為自己做過任何事;縱然二十年自保求生,你也像是再沒有其他任何私心私利,你的一切努力都是為成全這個國家,為了成就他。只有這三年,你的言行舉動,才帶上完全屬於自己的色彩——你在享受這一切,功業、權勢、聲名,人們對你的尊崇、敬愛和信賴;你真正開始享受這一切,並且開始希望將這一切持續延長……是這樣吧,青梵?」 靜靜地垂下眼,青梵一笑點頭:「是,雖然細想起來驚心,可柳青梵到底還是凡人。心中最大的憂患一去。便幾乎就要失去多少年立身根本的理智謹慎。我欲乘風歸去,早就預計好的歸途,早就安排好的退路,事到臨頭。竟然也會迷惑遲疑。會以為賭贏了第一局的自己就有足夠資本,敢與這世間地倫理綱常再博一回。」抬起頭。從容對上上方未神一雙月光下精亮異常的紫色眼眸,「自由,不是任性。藍子枚一本參劾終於點醒了我,人,不可以太貪心。我已經在雷池邊緣邁出了危險的一步,所幸的是,這一步到底沒有踏實。」 上方未神輕歎一聲,隨即搖頭:「不。青梵。我只是說享受,並不是任性。更沒有說你要凌駕挑戰什麼——那只是無知妄人地危言聳聽,你不該把這些話……」 「那不是危言聳聽,重華。」微笑著搖一搖頭,止住張口就要反駁地上方未神,青梵邁一步到他身旁。「重華。你知道這根本無關於個人的心意,何況現在地我非常清楚。心中有意無意總是試圖挑戰和突破的東西。」 見上方未神聞聲身子一震,緩緩轉過的紫眸裡閃出異樣明亮的光華,青梵微微笑一笑,輕輕伸手扶住他肩頭。停頓片刻,上方未神才聽他輕聲開口:「我早應該滿足的,以柳青梵也以君無痕的身份,二十年定下的目標——理智一時放任,縱容不切實際的個人情感而偏離地航道,藍子枚的警醒下終於重新找到最初地、也是唯一正確的方向。」頓一頓,青梵微低下頭,上方未神祇見那夜一般深沉幽靜的眼眸似升起一片朦朧霧氣,帶著追憶般奇異感覺的低沉聲音彷彿絲一般的柔滑,「最偉大地政治家,並不是他本人如何超凡入聖,而是能夠建立並維護一個不需要他也能相對公平、合理、有效運轉地制度。」「政治……家?」 「啊……即真正的賢臣、良臣、名臣,並不是他本人在位時具體作了多少超凡入聖、常人不能為而為地事情,而是建立禮教,刊定秩序,修明法紀,教化人倫,使朝廷各有職司、國家諸事歸正,最終能夠垂范萬世。」 仰起頭,望向天空中皎潔月影,青梵臉上緩緩升起一抹安寧笑容,「重華說柳青梵似沒有私心,風胥然也曾經問過君無痕一生所求所念究竟為何。可是,以一個人的成就境界,柳青梵也好,君無痕也好,都始終保持著這樣的野心;設定的目標,其實比任何人都更高更遠——因為那是真正的不朽,千古史冊上,時光永遠不會磨去的痕跡。而有這個目標,這個野心,柳青梵絕不會任一時的自私情感,就阻礙、甚至毀滅了達成畢生志願的通途!」 怔怔地望著身邊青衣飄灑的男子,上方未神沉默良久,方才輕輕開口:「你的理想,是天下為公的大道之行;你的志願,是一個政治修明、昌盛有序的大周。所以青梵,你不會讓任何事情成為它們的阻礙,包括你自己的私慾任性。你可以放心地離開,是因為你已經看到了離開之後,一切將如你計算一樣,平穩而堅實地向你既定的目標前進;因為你已經為這個目標尋找到最合適的領導者,二十年,你為今天的大周、更為將來的大周訓練了數不清的堪用的人才。」輕笑一聲,上方未神說不清心中此刻是喜是苦,是感歎、歆慕還是無奈、淒涼,「只有你可以看透這一切,只有你可以做到這一切,也只有你可以超脫這一切——是愛爾索隆的驕傲,也是愛爾索隆的職責,君無痕……真不愧是君無痕。」 「君無痕麼……」微微出乎上方未神意料的,回轉過來的眼眸裡是不容錯認的懷念的笑意,「守護你的家族,為之獻出全部忠誠。 統領你的家族,為之獻出全部智慧。 維繫你的家族,為之獻出全部溫情。 延續你的家族,直到即使失去你,她也可以繼續順利地前進。」 「這是……君家的誓言?」 「這是我的誓言——很久遠,很久遠以前的誓言,卻融匯在君無痕思想血脈每一處,沒有一刻可以忘懷,也永遠不會違背:它與我同在。」凝視著微現理解但隨後更多不解的紫眸。青梵靜靜地笑一笑,「不過這一次,並不是失去。而且,在這片土地上。我想我也不可能真正、徹底地離開。」 「這是安慰。還是另一種方式的承諾?」沉默半晌,上方未神方才牽動嘴角。露出一個極淺極淡地笑容。「如果是後者,你知道我想要的遠比這更多;如果是前者,你應該去擎雲宮而不是面對著我。」 帶一點輕鬆玩笑的口吻,含意卻是異常的懇切和真誠。定定凝視上方未神,良久,青梵才微笑著搖一搖頭:「不,不用了……今天殿試、大朝,然後大宴。你我是各自尋了理由早早脫身,擎雲宮裡。只怕這會子宴席才剛剛散去——已經累了整整一天,何必在這個時候去攪擾他珍貴地睡眠?」 見柳青梵一邊說著,一邊抬頭向擎雲宮方向遠遠望一眼,隨即收回目光,黑眸裡流露出一抹淡淡地溫柔。上方未神不覺心中微滯。略一遲疑:「這樣好麼?他這些日子並不好過——我是說他不會不清楚你的舉動。你為這一日做地一切準備……他並非不想開口。你知道,如果他開口一切都會變得不同。因為你從沒有真正拒絕過——」 「可是風司冥絕不會開口。」微笑著,淡淡一句截住上方未神話語,青梵臉上表情溫和中升起十分的驕傲。「他當然清楚我每一個舉動,看得出這整整一個月來我種種安排的心意。若果真想要強求,會試主考就是最方便也最名正言順的挽留,因為三司大司正不需要為有任何的門生弟子參與大比而就此避嫌。而一旦擔當主考,三年之內,對這一批初入朝堂的官員督點教導,這是柳青梵不可能推卸的職責。」頓一頓,幽黑雙眸光芒漸漸隱沒,上方未神祇覺那明明近在身側的語聲變得遙遠而深沉,「重華,你說如果他開口挽留,一切或許都會變得不同。但如果是如你我這般面對面地告別,結果也許會更加無法預計——人非草木,柳青梵不是聖人,但經過上一次,我已經不想,更不會再去嘗試任何預計外的結果了。」 聞言輕歎一聲,見那雙眼靜靜凝望擎雲宮方向,上方未神緩緩伸出手,試探似地輕碰兩下柳青梵手掌,隨即與他緊緊相握。見他手上吃痛,轉過眼來,上方未神紫眸裡閃出寧靜而平和的笑意: 「——無痕,喝酒吧!」 不醉不休。 突然襲來的寒意讓上方未神猛地驚醒。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小樓春雨」,只記得迅速升起的醉意裡,兩人指月為令、擊箸伴歌,從未曾有的盡興地言笑歡樂,直到昏沉迷離中兩人彼此扶持著撞入最近地書房,一齊倒在廂房床上隨即安然入眠。 但此刻,眼前華美精細的床幄繡幛,分明是熟悉地臥房。 身上只有平日入睡時穿的中衣,不見之前那一身淺紅的外袍,床頭衣架上,則整整齊齊搭了兩身月白色的便服。如素日的習慣,屋角的一丈紅上只留了四支蠟燭。冬夜的寒風從房門簾幕底下的縫隙裡一絲絲透進來,將燭光帶得有些微微晃動。 有些失神地望著那幾點搖曳的燭光,上方未神伸一手扶住兀自有些昏沉沉的頭腦,但隨即猛地跳起身,從衣架上順手抓了外袍便向外廂衝去。 皎月清輝,透過大開的窗戶靜靜照進房來。注意到窗戶猶自微微晃動,上方未神一怔之下三步兩步衝到屋外庭院,卻見庭院幽幽,花木寂寂,仰頭,只有月明星稀,長天萬里。 定定地站立屋前,突然一陣風來,承安京冬夜的嚴寒激得上方未神不能自制地一抖,這才拖動腳步,緩緩踱回屋中。突覺風聲中似有異樣,紫眸目光一轉,卻見大開的窗前,方幾上幾頁薄紙在風中搖擺輕拂。 便不用更多光亮,上方未神也可以在頭腦中清楚地描摹出,盤龍佩上每一道最細緻的花紋。手穩穩前伸,指尖觸上那塊似猶帶著主人體溫的青玉,隨即將玉珮握進掌中。 另一手拿起紙頁,月光下依稀熟悉的清雋字體。將紙頁湊近眼前,藉著月光,上方未神試圖辨清紙上字跡,卻在那一刻恍然驚覺,自己的雙手,竟都在抑制不住地顫抖。 深吸一口氣,上方未神努力鎮定心神,這才重新拿起手書。然而就在這時,一陣清嘯乘著冬夜勁風,透過深沉夜色,從遠方遙遙地傳來—— 似驚鴻,似游龍,矯夭盤桓在承安京的夜空,初時由遠而近,繼而由近而遠…… 是柳青梵。 是他,只有他。 微微笑著,上方未神靜坐良久,方才重新低頭。水一樣的月光下,入眼,是一筆再無絲毫拘謹凝滯的流水行云: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 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 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 久在樊籠裡,今得返自然。」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後簷,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裡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戶庭無塵雜,虛室有餘閒。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 陶淵明《歸園田居》 浟u書萌 UutXt。Com 全紋自板粵瀆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九章 瀟灑一去任青衫(下) 字數:12938 澹寧宮。 深廣的殿宇,一縷陽光自殿門斜射進來,照得地下金磚一片銀亮耀眼。 邁進殿門,微頓一頓適應殿中光線,林間非這才小心地抬頭。見一排宮監侍女立在側廂門口,各自低了頭大氣不敢出,林間非心中頓時微歎。隨即上前,只見門簾一動,卻是天嘉帝貼身的隨侍水涵躬著身子退了出來,林間非急忙趕上一步,壓低了聲音喊一句:「水內侍!」 「林相大人!」轉過身,抬眼望見林間非,水涵臉上不由露出驚喜和終於鬆一口氣的表情。湊近他身前,水涵也低聲道,「皇上眼下心氣正不對——藍子枚藍大人一早趕過來,說的那些話聽著一句比一句要命,皇上臉色卻動也不動。一個上午,除了召墨揚墨大人見駕就再沒說過半句話,伺候多少年來從沒見過這樣嚇人的……您可快進去!」 林間非點一點頭:「我知道。」見水涵說完略欠一欠身就要走,又急忙扯住,「你現在往哪裡去,是鳳儀宮麼?但娘娘應該還不知道這個事情。難道……要去泰禾宮?」 「小的哪裡敢?」水涵苦笑一下,「藏書殿月中課考,念安君必定在那裡;誠王爺現管著宗學,按平日的時辰,多半也會在:剛才已經悄悄讓一起去請。只是林相都過來了,那邊的消息回話……」 「這樣——也好,畢竟很多事情是念安君來才說得明白。你這就帶了人去請他。」伸手摸一摸袖中書信,林間非輕歎一口氣,隨即臉上露出堅毅表情。「誠王爺暫時先不必驚動。但若看見亦琛殿下。悄悄叫出來帶到這邊候著就好。」 「是的大人,水涵明白了。」 看著水涵行一個禮後快速走了。林間非深吸一口氣,隨即抬手,正要掀動門簾,卻聽裡面天嘉帝沉靜地聲音已然傳來:「是林間非麼?在外頭磨蹭嘀咕半天,是什麼規矩!」 聞言一嚇,林間非急忙進到大殿側廂,卻見風司冥一腿盤起坐在靠窗的寬榻上,手邊几案上壓了厚厚一疊奏折。榻前墨揚和藍子枚一站一跪。站立者身如旗桿僵直,伏跪者則是額頭及地紋絲不起。林間非心下微歎,隨即上前行禮:「皇上,方才在外殿,是臣失禮了。」 「罷了。」風司冥隨意地擺一擺手,下頜微揚,示意他坐到榻上自己的對面,「有話就進來跟朕說。盡在聽不見地地方嘀咕,成什麼樣子!」 「陛下教訓的是。」林間非笑一笑,又欠一欠身這才在榻邊略略挨住。視線在那疊今晨從傳謨閣送進宮,但就此刻最上一份模樣似乎全然未動地奏折上稍頓一頓,林間非微微抬眼瞥一瞥風司冥神情。隨即將目光掃向室內,突然向門口垂手站著的一個小太監喝一聲道:「你們是怎麼當差的?什麼天氣了,連火盆兒也不備一個——內務府都幹什麼吃的?!」 不是第一天在澹寧宮當值,卻為天嘉帝週身罕見的沉重氣氛逼得心驚膽戰,又突然被向來溫和好脾氣的林相厲聲喝問。那小太監頓時嚇得撲倒在地:「大大大……大人恕罪……皇上饒、饒命……」 默默看一眼全身顫抖伏跪求饒的小太監。風司冥心中瞭然,微微垂下眼:「林相。是朕讓撤了火盆——朕想冷靜一下。」 「皇上,現在已是十一月中,何況今日天涼,不比尋常啊。」一邊說著,林間非取過案上瓷杯,親自到門邊,將早已冷透的殘茶潑了,再從茶几上黃銅盆裡隔水溫著地青瓷茶壺裡倒了熱水,然後捧過來遞到風司冥面前。「皇上要凡事冷靜從容,這自然是國家的大幸,臣子們的期望。可陛下的身體,也是無論如何都應該保重的。」見風司冥聞言接了茶杯淺了一口,林間非表情益發溫和,「國事繁重,皇上更應善待御體,萬不能苛刻了自己才是。」說著轉過頭,向那顫巍巍跪在地下的小太監道,「還傻愣著做什麼?立刻取兩個火盆,還有手爐和熱的馬奶,一齊都送過來!」 「是,是的大人!」胡亂叩頭,沒口地應著,那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出門去。看他慌亂身影,林間非不覺微微揚動了嘴角,一轉眼,瞥到天嘉帝唇邊似也有隱約弧度,林間非頓覺心中壓力驟輕許多,「皇上,臣僭越。」 抬頭,風司冥凝視他半晌,方才輕輕扯一扯嘴角:「林相都是為朕,為了朕地身體著想。只是,」頓一頓,天嘉帝臉上浮出一點難以言喻的微笑,「林相說國事繁重,應該善待御體,可這並非最好的辦法——最好的辦法是朝中有足夠賢良,而且能夠讓朕全心信賴的人來幫朕分擔這些國事。朕地見解,林相說可是?」 這一句,輕輕飄飄,問得似漫不經心,卻讓林間非心中大震。望一眼兀自跪在風司冥跟前的藍子枚,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接話。卻聽藍子枚猛然叩一個頭,挺起身高聲道:「皇上,柳青梵犯夜擾民於前,棄職擅離於後,違法亂紀,藐視朝綱困擾君父,實是難赦之大罪。請皇上立即降旨有司,將其緝拿審問,以正國法之無犯森嚴!」 「藍子枚……」見他起身,林間非心中早是警鈴大作直覺不好,聽他這一番話更是涔涔冷汗,但不等他口中話說出,只聽身邊天嘉帝冷冷笑一聲:「朕在跟林相說話,竟有人隨便插口,澹寧宮什麼時候是這樣的規矩了?還有,朕似乎還沒有讓藍卿起身吧?」 「……是,臣遵旨。」身子一震,藍子枚隨即慢慢重新伏下身去。風司冥淡淡瞥他一眼。轉開目光,「這時辰,傳謨閣不是商議新進殿生的職司屬任麼?林相過來。是有結果,還是有什麼地方要特別問朕地?」 林間非聞言一怔。抬頭定定看向風司冥,卻見那一雙黑眸深沉而平靜,看不出任何波瀾。遲疑一下才開口道:「是地,皇上。殿生狀元康啟,還有謝邁、特爾忒德、洪,都是有真才實學,且之前也各有過實際地治事經驗地。禮部仔細查了這幾人地履歷,康啟上京之前曾任過縣丞書吏。洪在宗熙地郡守府長史手下行走了兩年,謝邁、特爾忒德也各自在其親族幕府中參與過實際政務的議論,而且提出的建議最後都得到了施行——這是今早送上來的公文記錄,請皇上御覽。」說著從袖中取出奏折連同轉呈的公文記錄,恭恭敬敬遞到風司冥面前。待天嘉帝接過,林間非繼續道,「按照朝廷規矩,初入朝的殿生要先在各部行走學習。而不委以實官。但已經有過地方實政經驗的殿生不在此例。只是康啟、洪等一是年輕,二來所任皆風塵末吏,幾不入流。臣因此來請皇上示下,對這幾人任職,當做如何安排。」 輕輕捻著幾頁輕薄的地方官署公文。風司冥沉默著,嘴角一抹微笑似苦澀又似感慨。半晌,方才輕歎一聲:「今早送來地公文……時間上又是剛剛好啊。」微微笑一笑,風司冥隨手將公文壓回到几案,「雖是小吏。但所見、所識、所與皆民生根本。國家政策官府實務切忌紙上談兵。朝廷歷練新員,目的也就在此吧?這幾個既然有實在經驗。該怎麼任屬,林相按著朝廷的法度行事便是,朕自不會有異議。」 「是,臣明白了。」林間非微微躬身,雙手接過天嘉帝遞回的奏折和公文。目光瞥過跪在一邊的藍子枚,頓一頓,遲疑著想要開口,卻聽天嘉帝淡淡道,「林相躊躇,是還有什麼事要說麼?」 本來到嘴邊的話,被天嘉帝淡淡一語反而逼得不好開口。林間非心中微歎,皺一皺眉頭,隨後躬身行一個禮就要退出去,但聽身後門簾響動,隨即水涵平靜的聲音響起:「皇上,念安君現在殿外,要宣他進來麼?」 「念安君……他又來做什麼?」 低低的聲音像是自語,但在寂靜地側殿中卻清晰異常。水涵略略欠身:「回稟陛下,念安君此來,似是代柳太傅轉呈奏書。」一句話說得屋中四人一齊抬頭,就連被天嘉帝旨意跪在地下不得起身的藍子枚,聞言也不由得地抬起身,轉過頭定定看向門邊低眉垂目的內侍首領。沉默一下,風司冥才微不可見地輕輕頷首:「請他進來吧。」頓一頓,目光瞥過殿中藍子枚和墨揚,「你兩個,先退下去。」 「是,皇上。」終於等到了這一句,五城巡檢司長官墨揚大鬆一口氣,急忙躬身行禮便要告退。不想身邊的藍子枚穩穩跪住,抬起頭,一雙眼直視天嘉帝:「皇上,即使此刻有念安君轉呈的奏書,昨夜柳青梵犯夜擾民,私度城關依舊是不爭事實。王子犯法與民同罪,柳青梵違反京城防衛地法規,罪證確鑿,請皇上處治其罪,昭明典刑,還國家百姓一個公道!」 「藍、子、枚!做人凡事須留餘地,朕是不想跟你計較,你不要得寸進尺!」 一邁進澹寧宮側廂,便聽風司冥暗暗卷挾著風暴的深沉語聲直撲耳中。上方未神微微一怔,隨即聽嘩啦一聲大響,卻是天嘉帝猛然起身,袍袖風生帶動了几案上茶杯、紙筆還有奏折跌了一地。逼近藍子枚一步,黑眸死死盯住奮力直視自己的臣子面孔,風司冥突然格格笑一聲,袍袖一拂:「藍子枚,你口口聲聲說昨天夜裡太傅犯夜違法,更驚擾了承安京中百姓安寢——但朕來問你,太傅犯夜,你可有證據?私度城關,京城守衛可曾抓到實在行動?五城巡檢司,京畿守衛的長官就在這裡,昨夜大朝更兼大宴,慣例是全城警戒,假使抓到官員犯夜,這時怎麼是一個人在朕面前?至於說太傅擅離職守……三司督點百官權在天下,疆域所及。皆是他觀察須至,從胤軒十八年督點三司設立,為職司公務離京。悄然而朝臣百官無所知者,又何止三次五次?你區區一個吏部尚書。不是三司屬官,也不是朝廷宰輔,怎麼就敢說擅離職守?狂言放肆,你這究竟是憑的什麼!」 天嘉帝問話一句緊似一句,語聲中卻透露出兩分異樣地輕巧。藍子枚初時還欲爭辯,然而聽到最後兩句,面色瞬間一片慘白,張著口瞪著眼。盯住重新坐回榻上地君王似笑非笑的臉,口中再說不出半句話來。 輕蔑地笑一聲,天嘉帝接過水涵遞來地茶杯抿一口,隨即淡淡道:「當然,朕也知道你,雖然量窄不能飲,遇到國家朝廷的大事、喜事,最愛地就是一醉痛快——昨天瓊林歡宴。共賀群賢,一晚上積累下的酒意,到這會子還不曾醒透是吧?雖然今日是失言失儀,但看在你即使酒醉中也不忘公事,時刻記掛著朝臣職責的忠心上。朕也不想為幾句無知醉話追究你……這就回府去,安心地、醒你的酒去!」 「可是皇上……」 「還不出去——或者你醉得要勞動朕的侍衛護送!」一掌擊在案頭,結實的硬木几案頓時塌了一角。眼見天嘉帝面色陡沉,林間非急忙向墨揚與門邊的小太監使個眼色。呆怔中的兩人猛地一激靈,不待風司冥更多發話。一左一右挾了藍子枚就拖出了門外。林間非心下微鬆。隨即相助水涵將几案上奏折等物移開,又招過殿上內侍們換了新地几案。將天嘉帝一切全部重新安置妥當,這才向風司冥躬一躬身,又對上方未神行了禮,然後與水涵一起退下。 看殿中片刻之間只剩下自己與風司冥兩人,上方未神微微笑一笑,隨即在榻上風司冥對面坐下。「朝中多這樣的臣子……難怪他要走。」 「不是這個原因。」乾脆的答話讓上方未神頓時一呆,抬頭,見風司冥低垂了頭坐著,額前一縷髮絲遮擋住目光眼神,一隻握著青瓷茶杯的手卻是不能自抑般地微微發抖。「他不信我,也不信自己。」 「……風司冥,你說什麼?」 「不,不是不相信,而是一場原本就沒有勝算的戰爭……所以,不需要繼續。」起身,慢慢踱到窗前,風司冥定定望著窗欞上雕花圖案,口中喃喃似全只在自語,「一個藍子枚算得了什麼,又掀得起多大風浪?只不過他並不是一個人,身後是所有北洛的老臣,朝堂上半數的支柱,更有西雲大陸千年的禮法。我動搖不了,誰也動搖不了——登上這個看似天下至尊至高地位置,面對的卻是比從前經歷,更比曾經想像要多得多的障礙、拘束。沒有人能隨心所欲……而身為皇帝,我便該是這天底下最不能任性之人:太傅在朝堂上一日,我就該隱忍、該冷靜一日;太傅在身邊一日,我就該對那群最愛數黑論黃而無真才實學的所謂元老禮敬一日,就該盡一切努力說服自己去理解那些目光短淺,容忍他們的頑固死板不知變通——因為不能相信也不敢想像,如果沒有這些力量地支撐,這個大周,這個新創的國家,這片剛剛彼此聯絡、融合在一起的土地,依然可以如今天一樣平穩、安寧。」 紫眸凝視青年君主的側臉,沉默半晌,上方未神輕輕歎一口氣:「柳青梵在朝堂上一日,就隱忍一日,冷靜一日嗎?那現在呢?不想再容忍了?可你明知道,一切,都已經不可能改變。」見風司冥聞聲轉過頭,上方未神微微揚一揚嘴角,「他不可能再回來,這樣,你也決意要那麼做?」 「上方未神,朕以為你不會比朕更欣然於今天的一切。」冷冷一句,果然刺得那雙精光閃爍地紫眸光芒一黯,風司冥心中卻並無任何佔據上風地快感。「何況這也是他的計算安排——送到傳謨閣宰相台,由林間非遞來地地方官署記錄公文,要堵住那些想方設法試圖阻礙柳氏門下晉陞之人的嘴,沒有比這更好的理由。」 「但如果你是要按之前計劃的那樣委任實官,無論朝廷還是地方。藍子枚他們都不可能同意。」上方未神微皺眉頭,「大比這一出,會試主考自不妨有所偏好傾向。這也是向來的規則慣例。康啟、謝邁幾人確實出色,又有交曳巷那一層關係在。就留在駕前伺候也無可置喙。可這一回不僅僅是他們七個,你打算更換,又安排接替新人地足有五十餘處——就算別人被引開了視線,藍子枚是個凡事頂真較勁的人,又是吏部尚書,六品以下正是他的職司範圍……這樣地風波,無論青梵在於不在,或回不回來。我還是以為,不應該輕易開啟。」 「念安君是以為,朕不能獨力應對,更始終主導朝廷這一場原本就是朕開啟的風波麼?」 聞言淡淡笑一笑,風司冥微側過頭,黑眸中緩緩升起自信地光彩。「朕是將軍,常勝不敗,唯一的秘訣是不打無準備之仗。和那一場不同的。這是注定勝利的戰爭:三年蓄勢,一朝擊發,目標、時機、力量、方式,無一不經過最精心的計算準備。何況,現在朕還有額外的巨大助力。那就是你,念安君——你會隨時助朕一臂之力,為朕把這場勝利完整地、完美地拿到手裡,難道不是這樣麼,上方未神?」 平靜沉著。似與往常並無不同的語聲。上方未神卻是驟然驚覺,凝視天嘉帝的紫眸一瞬間閃出異常精亮地光彩: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眼前年輕的皇帝,竟有了這樣令人心志為之奪的霸氣? 擎雲宮眾人熟知的青年,從來都是沉靜內斂,大度而溫和的。因為年輕所以格外注重的謹慎,意志堅強但是凡事善聽善取的謙恭,讓天嘉帝三年來在舊王國王族臣屬,也在朝廷百官們心中樹立起一個寬宏仁厚,公平理智的沉穩君主形象。但與此同時,人們似乎也漸漸淡忘了,風司冥立身之初,是憑藉著什麼,建立起「赫赫冥王」地威名。 霸氣,不是此一刻初生,而是這二十年間無數勝利堆積塑造出來、二十年漫長時光打磨最終顯露出來……真正天下主君的自信吧? 垂下眼眸,上方未神心中一聲輕歎。 縱有一身超越常人的軍事長才也乾脆捨棄,不肯因為己身而掩他絲毫光華;二十年心機用盡,設置下種種艱難苦困但觀他獨力奮鬥掙扎,一路走向並穩坐擎雲宮中至尊至高的位置;直到最後的瀟灑一去,也是解開自己之於他最後一重依賴與束縛……所謂算無遺策,柳青梵,你真正期待地萬世之帝,是這一個將理智和冷靜貫徹進全部意志行動,而把強硬和不可欺銘刻到骨子裡的風司冥吧? 而這樣的風司冥,容不得人拒絕;面對這樣的天嘉帝,沒有人能夠吐露一個「不」字。 「久在樊籠裡,今得返自然——青梵,你是返回自然,卻把好不容易有了一線掙脫機會的我,重新在牢籠裡關緊啊……」嘴角牽出一抹苦笑,上方未神輕輕搖一搖頭,向目光轉來,靜靜凝視自己地天嘉帝遞出在懷中藏了許久地兩頁:「昨晚留下的——看到了未必會歡喜,卻是……很好地詩和文章。」 「皇上,夜已經深了。」 小心翼翼的腳步,提醒自身的到來,但又不至於真正驚擾了自己正事,正是擎雲宮多年培養出的內侍分寸。風司冥抬起頭,目光在多年跟隨的貼身內侍臉上停留片刻隨後淡淡轉開:「是鳳儀宮來問消息了?可你看見了,這裡,」抬手指一指案頭尺餘厚的奏折,「事情都還沒辦完呢。」 順著風司冥所指瞥過一眼,水涵無意提醒天嘉帝這一日時間澹寧宮便沒有傳出一份批復,只是把案頭將燃盡的燭台熄滅了移開。「今日是十五,皇后娘娘問過藏書殿裡王子郡主們功課就去祈年殿了。」 「這樣……朕怎麼總記得,皇后的齋戒日是每月十六啊?」 「皇上,皇后的齋戒都是在十五,皇子、親王的正妃才在十六日。」水涵低聲說一句,一邊將几案上筆墨一一收起。「您是真累著了,皇上。昨夜大宴便喝了太多,鬧過半夜才歇下,可不到一個時辰就又起來。雖說您年輕。身子好,也打熬得慣,可朝廷事務這麼多。每一天每一天都這樣下去,怎麼受得了呢?再說……再說以後太傅大人不能常在朝廷上。許多事情要完全倚重皇上,您怎麼也要保重了御體啊。」 停下手中事務,拈著筆,含著一點微笑靜靜聽貼身內侍幾乎有些逾越的說話,然而聽到末一句,風司冥始終平靜帶笑地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紋。望著水涵,任憑他將手中原本握得牢牢的御筆一點點抽去,半晌。風司冥方才低笑一聲;轉過視線,目光停留在榻邊的方幾——幾上托盤裡一片水色清淺,映著四面地燭光燈影,彷彿一層薄霧籠罩。風司冥靜靜出神,似過了良久:「水涵。」 「是的,皇上。」 「有地時候,朕真想回到從前,回到許多年以前。那些可以自在任性的歲月。不管日子有多累多苦,身體怎樣傷怎樣痛,不管承受何等的委屈,又遭遇什麼樣的危險……心裡都自始至終堅信,不會被拋下。不會真的是只有自己一個人。」 手肘撐住几案,一手扶住額頭,風司冥淡淡地笑著,「想見到他,想有他隨時在一起。想得到比平日更多的關注和疼愛。就不妨糊塗一點任性一點,放任一些可有可無的疏忽。再犯些其實並不太必要的錯誤。隨便抓過一本書,翻到任何一頁、任何一行,哪怕是再隨意、沒有任何準備更不用說什麼意義地提問,都能得到最認真詳細的回答……其實我只是想多聽一點他的聲音,希望那雙眼睛只看著我,只在意我,而不要去注意其他的皇兄。每天纏著他、跟緊了他,不管他做什麼都急急忙忙發問,不論是不是妥當都一定要表示自己的意見,像是從來不知道什麼叫身份場合……因為很清楚地知道,再多的任性,都一定會被包容;就算會有責備、不滿,前面那個人也一定是要停下來,回過頭,伸手拉一把、扶一下——每一次任性的結果其實都很愉快,你說是不是那樣,水涵?」 思緒像是飛回了遙遠的多年以前,秋肅殿中那些歲月,望著天嘉帝星子一般隱隱閃光地黑眸,水涵默默點一點頭:「是的陛下,那個時候……很愉快。」 「很愉快……所以朕經常回想從前,水涵。」微笑著,天嘉帝輕輕頷一頷首,隨即合起眼睛,「回想那些過去的時間,回想那些年裡一次又一次的輕狂任性——每一次他都會回來,哪怕是千里萬里之外,他都一定會趕到。水牢的那一次也好,蝴蝶谷地那一次也好,都是在幾乎就要放棄、絕望的邊緣,他就回來了……在我的身邊,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好像從此再不會離開。」 「陛下……」 聽到水涵重重歎息的呼喚,風司冥微微抬眼,輕笑一下:「知道麼,水涵?朕想過很多次,不用全心,不出全力,不求萬無一失盡善盡美,其實也未必就讓太傅失望。只要心裡還存有那麼一點點擔憂、一點點放不下,就算千難萬難,太傅也一定會留在承安留在朝堂。因為他說過,只要我需要就一直都在——愛爾索隆從來沒有背棄過他們的誓言,而柳青梵,也沒有一次不信守發下地誓約。」 見天嘉帝黑眸裡光彩閃爍,水涵努力扯一扯自己地嘴角:「是,當然是這樣。但陛下既然希望太傅大人留在朝廷,卻又為什麼……」 「因為朕不能。」凝視水涵片刻,風司冥笑一笑低下頭,雙手抱拳,撐住了自己額頭。從第一次御花園裡碰見,到今天,二十四年。二十四年時間,太傅為我犧牲了多少?才華、抱負、親友、情愛、婚姻……還有他最珍視,真正的自由。如果不是朕,他不會向任何人屈膝低頭;如果不是朕,他不會為任何事委屈自己;如果不是朕,他更不會遭受侮辱而不做反擊。水涵,朕是他教出來,朕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太傅骨子裡地驕傲:柳青梵從來都不是一個良臣、賢臣——他是帝師,是尊長、是引導者,永遠是。所以朕不能,不能將他留下,卻不給予與他真正身份相稱的地位;不能將他留下,而眼睜睜看他強壓驕傲。為朕作更多地犧牲。」 「可是陛下,或許太傅大人心裡,其實並不想就這樣走。人非草木。太傅不會捨得……」 「不捨得,不想離開。本來就應該是如此啊。」風司冥揚起頭,淡淡笑起來,「怎麼可能捨得呢?他連上方未神都要痛飲大醉之後才留下書信,不能當面告別,朕難道還會不瞭解太傅的心意為人?可是,不捨得,不表示無法捨棄。這樣離開,縱然於太傅、於朕。都將是畢生的遺憾、從此不能消除地痛苦傷痕,但無論朕還是太傅,無論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回首今天的抉擇,都永遠不會後悔。」 「陛下不會後悔做出決定,可是陛下心裡……並不好過啊。」 風司冥聞言輕笑一笑,搖一搖頭隨後站起身,慢慢兩步踱到方幾前,伸手在「天水無岫」上緩緩撫過。「道理想清楚了。難過,也就僅僅是難過。水涵,還記得當年秋肅殿裡,太傅教導過我們地話麼?人的心和頭腦總是會有矛盾,大部分人都能夠用頭腦來判斷事情。卻任由心情去支配自己的行為。而身為上位者,學會妥善使用自己的頭腦,同時也聆聽心的聲音,是一輩子的功課。」頓一頓,回轉過頭。風司冥臉上笑容寧靜而平和。「朕心裡的聲音從來都沒有改變過——太傅的喜樂平安。是風司冥最大地心願。」 「陛下……」眼眶忍不住地發澀發酸,水涵急忙掉轉頭用力閉合兩下眼睛。又深吸一口氣才重新抬起頭。「天很晚了,陛下……您該歇息了。」 風司冥輕輕笑一笑,不對素來沉穩的貼身內侍這一刻的失態作任何表示,只是順從地點點頭:「好吧,那就這樣,聽你的,朕去歇息——這裡的這些政務,想來就算真拖過明日,天也塌不下來。」 雖然心中激盪,聽到這一句,水涵還是不由微微揚一揚嘴角:「皇上您不該這麼說的……水涵不敢,也無論如何擔不起。」「擔不起,朕的紙筆不是都讓你收走了?」風司冥淡淡笑著,展開雙臂任水涵為自己穿戴好外袍。「但這擎雲宮裡,除了水涵你,原也沒有第二個人敢這麼做,也能夠這麼做。朕今天是真的無心朝務無心國事,就算繼續待在這裡,一直待到天亮,也未必批得出一份奏折。你能跟朕說上這麼一會兒話,水涵,朕地心裡……是真感激。」 聞言低頭,水涵沉默半晌,才微帶著哽咽開口:「不……皇上肯跟奴才說這麼多話,水涵心裡才是真的感激。陛下,這些天看著您……我常想,如果還是喊您殿下的那些時候,不管是宮裡,還是在王府裡,一切都有多好!」 「水涵,你啊……」深深吐一口氣,風司冥微笑著搖一搖頭,伸手扶上水涵肩膀。用力按一會兒,這才輕輕放開。「行了,不說了,去倚雲宮吧——朕,想鍾妃的曲子了。」 從倚雲宮步出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 望著青天上日頭,風司冥像是無法抑制似地,搖頭輕笑起來。 然後,平靜的目光,對上台階下靜靜候立的秋原佩蘭:一身金紅色的皇后正裝朝服,在陽光下如火一般明媚耀眼。 瞥一眼身邊低眉垂目的內侍首領,風司冥收斂了笑容,緩步走近秋原佩蘭。幽黑地雙眸鎖住她臉上每一個細微表情,當見到那雙平靜眼底十年不變地堅定和溫柔,天嘉帝終於緩緩揚起嘴角:「朕去上朝。鍾妃那裡,就交給皇后了。」 「是,請皇上放心。」靜靜地微笑一笑,秋原佩蘭恭恭敬敬一禮之後退到一邊。「臣妾恭送皇上。」 含笑點一點頭,天嘉帝隨即穩步向澹寧宮走去。一行穿過重重殿宇到達澹寧宮時,等候了許久的林間非早是快步從殿中迎出來。 「林相久候了。」擺一擺手讓林間非免禮起身,風司冥徑到澹寧宮正殿御座上坐下。抬手示意水涵將身前御案上金盒抱起到林間非面前打開,四道明黃卷帛地聖旨頓時呈現大周宰相眼前。「林相。看一看——如果詞句上無礙,就到泰安殿上,代朕宣讀了吧。」 半個月來早已看熟地金盒。林間非心中頓時猛地一跳。奮力控制雙手,用極緩慢。但也極穩定地動作拿起盒中聖旨,林間非隨即輕聲念出帛書上內容: 「旨意:太傅柳青梵,代天巡視。四境之內,一切官員行事悉在督察判決。統御調度,如朕親臨。」 「昊陽山道門,德武雙修,醫道濟世;名聲傳於南北,絕技鎮服東西。百餘年來,為天下武者之垂范。朝廷是當嘉許之:今道門正傳子弟,道途以醫者,行路資費悉官署供給;武技效國者,直入最後審核,大比之年直接入京師會試。職官任命,調派陞遷,道門出身者皆以優先。擇善用事。」 「行會靈台,起於民間,專營商賈;秉誠實信用之本,立行市規範,定交易原則。調度合法,溝通利國,廣行惠民之實。朝廷是當嘉許之:今靈台屬下,盈利所得,稅賦十減其三;資金運轉。有求貸於朝廷官署者。十萬銀下免其息,十萬之上利息減半。朝廷皇室供奉。官署採買,凡有用事於商者,皆以靈台所屬優先。」 「天下之大,族群共居,四方事務,不敢不勤謹慎微,而有咨於耆老元勳、群賢有識。今當在宰相台外,設樞密院,盛集元老舊臣、朝廷樞要,備咨詢政策、參議國事,以助朕決斷之周詳無疏者。院中不限人員數額,列常務十八人,稱閣老,為樞密首領。乃令前寧國公郗錚、前護國大將軍孟銘天、前宰相黃無溪、致仕宰相謝譽琳、前工部尚書呂安、太學學士阿克森提納、太學學士江樞、太學學士景凌、離文君姬宮濼……戶部尚書藍子枚等十四人,同列為樞密院常務。望能專注其事,善行其職,不負朕之信賴。」 一個字一個字將四道旨意讀完,靜默半晌,林間非才將目光從絲帛上扯離,抬起頭,雙眼一點一點地對上天嘉帝。 「皇上,您這是……」 「林相以為有不妥麼?」 「不,臣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對樞密院的建制功能,有些……有些不太瞭解。」見天嘉帝聞言微揚唇角,一雙幽深黑眸光華隱隱,而平和無波的目光從御座上靜靜投射下來,林間非頓時低下頭:二十年宦海,十五載宰相,自己怎麼可能有不瞭解,又如何能不清楚,這「盛集元老舊臣、朝廷樞要」地樞密院,將如何參議國事,備天嘉帝「咨詢」更助天嘉帝「決斷之周詳無疏」? 「樞密常務」,所謂樞密,所謂參議國事常備咨詢,不存在任何實權;其在朝廷影響的大小、多少,亦全在天嘉帝或親或疏地一念之間。 這一道旨意,這一處朝廷機構的設置,對於黃無溪、對孟銘天、對謝譽琳,對豳國景凌、對舊炎江樞、對昔陵阿克森提納……對這些致仕老臣、卸甲歸家的將軍、舊王國曾經的宰相攝政來說,身份地位,沒有任何實質的改變。天嘉帝只是在藏書殿太傅、太學學士這些品級各異、名目繁多的帶階官之外,又另設了一個看起來更加統一的名位官署,再一次強調了朝廷對他們的尊敬器重。然而對於十四名樞密常務中唯一一名實職實權地朝廷職官,堂堂二品的吏部尚書,這樣的安排,便是把藍子枚乾脆地剔出上朝廷——與罷職奪權沒有任何差別,卻是冠冕堂皇,找不到任何可爭議之處—— 如果,這道聖旨是從十六天前金盒出現在澹寧宮案頭時就已經放置其中,天嘉帝的心意和手段…… 深吸一口氣,林間非抬起頭:「藍子枚大人轉為樞密常務,那麼皇上,空出的吏部尚書之職,是暫由吏部左侍郎兼領,還是另擢他人?」 到底是多年的宰輔,林間非……還是林間非啊!望著神情沉靜的上朝廷宰相,風司冥微微笑一笑:「左侍郎吳斐,年紀也大了,吏部是要緊而公務繁重的所在,精力怕是不夠。督點三司監察史秋原鏡葉——三司正職,京官地品階是統一規定的四品,他做了也有十年,論資格功績,是該提升了。就讓秋原鏡葉過去,林相看如何?」 「是,臣明白了。臣這便去泰安殿宣旨,並擢令宰相台盡速安排處置樞密院與朝廷各部相關的一切事務。」 「好的,這就去吧。」頓一頓,見林間非在殿門口習慣性地停住,風司冥唇角微勾,隨後緩緩收斂了笑容。「林相……因為情緒,致使澹寧宮中政務積壓超過一日;臨時傳令大朝,卻故意拖延兩個時辰以上,令百官在殿中空候罰跪;設立院司調任官員,繞過宰相台和六部,不與眾臣商議,一切唯朕獨斷專行——朕知道這其中有多少任性的成分。」 「皇帝陛下。」沉默片刻,林間非終於輕歎一聲,隨即撩衣跪下。「皇上,您是大周地天子,斯億萬兆生民的父母,也是臣唯一的君王——您不需要向林間非解釋什麼,因為臣知道您每一個決斷都是出於天子至公之心。臣也會竭盡所能輔佐皇上,為您與柳太傅的理想,為大周的昌盛繁榮鞠躬盡瘁。」 靜靜凝視伏跪殿前地宰相首輔,良久,風司冥才緩緩點一點頭:「朕知道了……去宣旨吧。」 深深叩首,林間非走出殿外。 抬眼,日光朗朗,萬里晴空。 回首,殿宇正中,太陽光輝完全照耀地至尊位置上,天嘉帝的表情……再看不分明。 (天嘉)慶元三年十月,太傅柳青梵生辰,帝令百官同賀。十日花朝,會宴於交曳巷大司正府。席間吏部尚書藍子枚等呈《議十罪書》,與柳青梵並門下諸生辯,大亂。帝自神宮趕至,斥藍子枚等,親與謝罪。 十月廿八,護國將軍孟安之子滿月,設宴,遍邀文武。帝幸護國將軍府,與太傅柳青梵合書《贈「浩然」名帖》,與開國諸將共飲同歡。宴至午夜,帝方還駕宮中。 十月廿九,上朝廷朝議。帝任順義王、念安君上方未神為慶元三年大比會試主考。 十一月初三,大比開始。 十一月十四,大朝,並會試殿試。議定排名,柳青梵門下弟子者七,其序在諸生之先。帝喜,大嘉許之,謂柳太傅「師者國中一人」。 十一月十六,大朝。詔太傅柳青梵,秉大司正職代天巡視,其經行處如帝親臨。詔置樞密院。 十一月廿九,上朝廷朝議。詔遷原吏部尚書藍子枚為樞密常務,原三司監察史秋原鏡葉為吏部尚書。詔置傳謨外相,統舊王國事務。初任離文君姬宮濼,旬月謝辭,薦念安君。帝遂任上方未神為外相。 十二月廿二,貴妃鍾氏有娠。帝大喜,後聚宴倚雲宮,共為之慶。請蘅芷院,妃藍氏以孕辭,帝頗不悅,令妃列席。宴啟,藍妃獨謁遲,帝遂有色。及至宴中行令,語出無禮,兼涉於後,帝怒,乃廢藍氏妃號,貶為妤,置於勤織院。 慶元四年元月,月末,鍾妃病,失其子。帝意甚傷,禁宮中宴樂,勤織院獨喧嘩,謂「喜悅嬰兒」——是藍氏欲動帝心也。帝聞信大怒,即令內廷總管痛斥之。藍氏受驚,是夜產子。帝遂命抱入倚雲宮,記為鍾妃之子,賜名渤文。藍氏以屢犯內則,貶為侍人,禁閉冷宮,終身不得出。 慶元四年二月初二,玉棠花朝,萬壽節。大宴。太傅柳青梵自東平郡還,進良種為壽禮,帝令六部、神殿於國境東南推廣之。是年大熟,百姓大悅,民頌聖德—— 《皇朝(周)國史.天嘉帝實錄》 浟優書萌 UUtXt.COm 詮蚊吇扳越讀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十章 青山隱隱水迢迢 字數:8320 門開三江轉,枕下五峰連。 雲湖春落日,泊來近人煙。 這是君清遙《神洲行-五言雜歌五十首》中第二十六首,《嵇州》。 嵇州,原在北洛國都以東,陳、隗兩郡交界,與相隔一條淠水的隗郡江州同處於荊江平原上。淠水發源便在嵇州西南身後所靠的嵇山,水流一百七十里匯入荊河。而荊河又是西雲大陸第一大河滄瀾江在中游到下游交界點處一條最重要支流,荊河水在與滄瀾江並行兩百里後終於交匯——數千年流淌沖刷,淠水、荊河、滄瀾江三條水脈共同塑造出千里水鄉沃野,一片荊江平原包括嵇州、江州、州、州等數州生民盡享其惠。而三江並流的奇觀,也引得多少文人墨客專一到此,更留下無數詩詞文章。 但與江州、州澤國水鄉的地勢純平不同,位於荊江平原西首的嵇州因身後一座嵇山得名,卻是同時佔據了山、水兩重地利。北洛國境東南少有山地,嵇山於平原上雄姿突起,山上五座主峰雖不盡高,卻各顯秀麗雄奇;半山天然一片大湖,萬頃碧波為山林早晚的雲霧擁抱,煙霞明滅如幻如夢,風光更是別具。君清遙遍走大陸,遊歷四方,面對如此山水秀色亦由衷讚歎。而一首雜歌,雖只二十字,已然將嵇州風光盡收詩中,更點出此間景致,屬嵇山雲夢湖春景為最勝。 此刻正是暮春,天嘉崇寧五年(天嘉三十五年)四月。山間氣候較平原微寒。雖四月之末,時節已是春季將盡、夏日當臨,但在嵇山之中,卻芳菲爛漫春色正好,最是當賞玩處。從嵇州城到雲夢湖所在碧笈峰前的一條官道上車馬迤邐,遊人絡繹不絕。天色雖將近晚,卻仍可以看見許多燈籠火把。照著人們一路往嵇山行去。 從位於嵇州城南首地綸明樓上,可以清楚地望見城門口一般在這個時刻罕見的出入熱鬧的景象。注意到出城者多乘車馬、著華麗,似富商官紳人家。而進城者多學子文士,其中更有許多徑直向自己所在綸明樓而來,立在二樓窗前的白衣青年不覺唇角輕揚,又低下頭默默想一想,這才微笑回頭,想要向身後桌上同伴說些什麼。然而目光轉過,視線直直落到同伴身上。青年臉上笑容卻是驟然僵住。嘴角微微抽動兩下,然後才慢慢放鬆下表情,白衣青年隨即用極其無奈的語聲開口道:「七弟,雖然出門在外,你還是……講究些的好!」 被青年稱為「七弟」的是一個錦衣少年,樣貌在十五六七地年紀,眉眼神情間卻堆了濃濃的稚氣。聽青年說話,少年撂下一隻啃了半片的燒鴨在面前碟子裡,小指一勾。挑出袖中帕子略擦一擦手,又將帕子隨手團了仍舊塞回袖中,這才仰起臉來:「四哥說講究什麼?」 看少年極順當流暢地這一串動作,以及大馬金刀、岔開了腿一人佔據整張條凳的坐姿,目光再轉上少年嘴邊一抹淺淡、卻被夕陽耀得清清楚楚的油光。白衣青年忍不住輕歎搖頭。同時心裡暗自慶幸自己堅持要了獨立的包廂而不是依從少年就在大廳用餐的先見之明。擺一擺手示意無事,青年移步到桌邊坐下。但抬眼間只見少年又斟滿了一杯酒向口中送去,卻是終於忍不住伸出手:「涪、澍!」 見青年左手抓來,少年嘻嘻笑著,手肘卻是極快地一沉,瞬間讓開青年手去。但青年應變也是奇快,手一轉去拿少年手腕。眼見他動作迅速自己閃避不開,少年突地一鬆右手,酒杯掉落,卻被他早已準備好的左手抄個正著。少年一邊笑著一邊左手小劃半圈,抬手就要往嘴邊送。不料青年手掌一揚,不去抓酒杯,卻直接向自己嘴掩過來,一雙黑眸目光中更透出幾分嚴厲。少年手上動作頓時停住,抬頭對上青年雙眼,開口卻是軟軟的求告:「四哥,好四哥親四哥……沐霖親哥哥!你就讓我再喝這一杯——就這一小杯,行不行?」 「就這一小杯?」 見青年微挑了眉頭,眼角里嚴厲卻已減了大半,少年忙用力點頭:「是是是,就這一杯……四哥!」 隨著少年驟然抬高地大聲叫嚷,白衣青年右手早已伸出,從已經解除了防備地少年手裡輕輕鬆鬆將酒杯拿下。「就一杯?這一趟出來你每天就一杯、就一杯從我這裡哄走多少酒了?出門前母親就特地叮囑了不許讓你多喝,再叫你這副裝模作樣騙了去,我風沐霖就不是你真四哥!」說著,白衣青年——風沐霖抬手將杯中酒一口飲盡,擱下酒杯,這才轉頭向彷彿抽了全身骨頭一樣猛然攤到桌上的少年涪澍。「又不是什麼好酒——御釀御供多貪幾杯還正常,偏偏要貪這個。」 「這個又怎麼了?論文大會每天就只讓喝些清湯白水,幾天熬下來,凡是沾個酒字我就能貪上了,還管這個那個的!」懶懶趴在桌上,少年不高的語聲裡卻透出極大的不滿,「明明都說對酒當歌,有酒才作得出好詩文。一個名頭噹噹響的論文大會,期間偏就要禁酒!真不知道那群老傢伙們是怎麼定這種無聊混賬規矩的……」 聽少年說得認真,也深知其幾天來不滿的真實性,風沐霖還是為他的說辭忍不住地好笑加無奈。「論文大會……嵇山論文,論衡台上論地又不是詩詞曲賦,比誰能當場作出好文章。這裡論的可是經典,天下正道、倫理統序、萬事萬物因果的說明闡釋!文論、論戰,言語機鋒,頭腦清楚了才能與人辯論爭鳴。怎麼就能開了酒戒?有酒才有好詩文,虧你還跟我把今年這屆一場沒落地從頭看到尾,說這樣的話……真不知道你把這嵇山論文當什麼了!」 「當長見識地大場面嘛!」 接到兄長斜睨來地一眼,少年撇一撇嘴,依然放軟了身子伏在桌上,口中懶洋洋繼續道:「天曉得老大名頭,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暢議地嵇山論文。也不過就是這個樣子。辯論的那些主題,說到地那些道理,藏書殿早幾年就細細講過也辨過。我早都聽到膩了!這裡顛來倒去,了無新意,扯著有骨頭沒肉、幾根筋的東西能翻出那麼幾十車的話,我總算是知道,當初大哥他們遭地究竟是哪門子的罪了!真奇怪,同是一個老子、一個家門裡出來,蘇清實實在在。從來聽不到半個字廢話。他親生的兄長蘇遠就能嗦迂腐成那樣……」 「蘇遠和蘇清親生兄弟,個性卻天差地遠,但這又有什麼好奇怪地?我們同樣的骨肉同胞,從大哥開始俱是典雅溫文,到你涪澍這裡,不一樣有這麼個頑憊淘氣?」 「頑憊淘氣……」兄長一語評價,少年風涪澍直覺就要挺起身反駁,然而目光稍轉瞥見他溫和含笑的雙眼,心頭一股氣頓時洩得乾淨。低下頭。看到碟子裡咬得零散半殘的燒鴨,一時卻覺全沒了食慾,抓過桌上空空的酒杯在手中悶悶地擺弄把玩,只是不再開口出聲。 淡淡看少年一眼,風沐霖微笑一笑。卻不相勸。隨手斟一杯酒端住:「蘇遠是致仕的老臣,正經殿生出身。與其父蘇辰民同為當世有名的大儒。父子兩代都出任過藏書殿太傅講讀,學問之好,那是無庸置疑地。要往上追,蘇辰民地老師程勰,所出身的程氏更是從宓洛時代就以學問名世的世族大家——雲湖書院所傳的,正是我幾百年來學問正道。其道德旨意古板,或許有,但要說迂腐,涪澍這話就稍有些過了。」 「可碧溪書院跟他們一樣的本源……我是說顧謙的父親、太傅顧柯城也是師從的程勰,論調就和蘇家完全不同嘛!雖然就本質上,各種說法還是一樣的陳舊無聊……」 因為是在獨立的包廂,少年也不刻意壓制聲音,這一條地反駁就顯得分外精神有力,而接下來一句原本應該是放輕聲的自言自語也十分清晰。注意到兄長變化的臉色,涪澍頓一頓,隨即索性放開了聲音,「不過總算還有一點知道變通,也勉強對得起林間非替他們掙下的賢相這塊金字招牌招來這麼多的學生。」 「涪澍啊,如果你這一句被聽到,只怕青河陵園那邊地下,一輩子為國無私地林相大人也要忍不住翻身了!」長歎一口氣,風沐霖臉上隨即浮起淡淡笑容,「雖然也都是實話……不過,不說出來就真那麼難受?民間地治學,論文論道,總是不可能與藏書殿裡授課相比的。就算這些最有名學院地主持多半也都在藏書殿任過太傅,但教那些文人學子,和教我們這些……當然不會是一樣——從講課的內容、方法到形式,都是如此。」 「所以聽到那些老掉牙的議題和一堆圍繞它們的無聊議論,我就應該像四哥一樣有風度地耐心傾聽,然後努力從中發現一二有眼光見地的人才?」 風涪澍揚聲反問,少年坦率的反應讓風沐霖頓時莞爾,但隨即正色:「嵇山論文,論衡台上聚集了大陸全部知名書院的知名學士和優秀學生,還有許多從各地趕來學習旁聽和參與討論的文人。因為討論的是經典、是學術根本,和京城六合居上那些論戰是完全不同的;旨在學問,指點門徑路途,所以才會有學海和士林中的偌大影響。而且每一屆的嵇山論文,也確實都會有學問深厚、才識兼具的新人湧現出來,雖然年紀不一定很輕……這些人,都是位非列於朝廷,但對國家有力量影響的,他們的言論見解絕不該被輕易忽視——所以涪澍,這才是父皇任你出宮,而太傅給你的太子功課啊!」 一句話,說得風涪澍頓時默然,臉上也收斂起那些隨性輕浮的嬉笑——太子。他正是大周朝地開國君主,統一了整個西雲大陸的天嘉帝風司冥第七皇子,五年前為當朝唯一的太子太傅柳青梵建議,越過同為皇后嫡出的皇長子泓溫、皇五子汐湛以及其他四位皇子,被天嘉帝立為一國之儲君。而他身旁的白衣青年,則是皇貴妃鍾無射所出的天嘉帝第四子,風沐霖。 雖然被立儲君已有五年。但風涪澍卻是才行過簪禮,兩個月前剛滿十六歲的少年。作為天嘉帝元配秋原皇后在四十即將過半時所添地幼子,涪澍自幼深得寵愛;風氏王族傳統。皇子不論所出皆由皇后撫養,然而風涪澍卻是在天嘉帝身邊長大,不但起居之類有風司冥過問乃至佈置安排,在五歲進入藏書殿之前,文字聲韻的啟蒙也都是君王親為教導。天嘉帝后皆是性情平穩深沉之人,膝下一眾皇子個性也多雍容守禮,獨有風涪澍因帝后格外寵愛而異常大膽活潑。其天然自由與兄弟不同;兼又聰慧明達。雖然言行常有出於禮法之處,卻總能自圓其說,符合人情天理,也得到帝后、兄弟以及百官的認可和支持。所以當太傅柳青梵向天嘉帝建議,立時年僅有十一歲地風涪澍為太子,從王族、宗室到朝野上下,都是衷心擁護更無反對。五年時間,風涪澍於國事政務已頗通曉,天嘉帝凡有授命用事。也都必定能出色完成,只是為人個性一道上,卻全不似政治上的日益成熟:雖說從來不沾染任何惡習怪癖,作為天家子弟,風涪澍在待人接物方面總是略嫌隨心大意;心思靈活。就不免輕浮。大膽無畏,再有旺盛的精力加上強烈的求知慾和好奇心。因此在許多方面都顯出一種敢於冒險也樂於冒險的傾向——然而考慮到他的年紀,對這個至親至寵的幼子,只要於國事政務無礙,天嘉帝對風涪澍呈現出地這種狀態其實十分滿意,甚至在某種意義上,縱容和鼓勵他表露更多少年人地天然特性。天嘉帝的心意,風涪澍以父子間多年的親密而十分瞭解,至於擎雲宮中一眾皇子也多能領會,由此接受風涪澍言行與自身的不同。只是太子名位到底不比其他,一旦覺察涉及國事,風涪澍便自覺收起那些父兄面前愛子幼弟的無拘隨性,而代之以儲君應有的冷靜沉著來。 見風涪澍斂容正色,風沐霖心下略安,但隨即卻又有些後悔:他是鍾貴妃所出,因為鍾妃在天嘉帝心中的不凡地位,所生子女受重視的程度幾乎與嫡出的皇子公主一無差別。他與五皇子汐湛出生僅僅相差五天,且恰逢天嘉帝萬壽大喜,兩人也是自幼常在帝后身邊,深得君父喜愛和教導。對於天嘉帝地性情以及為人行事,二十七年來自己絕不能說不瞭解。眼前這個較自己小了十一歲的弟弟雖然備受寵愛,但承受期望之深,必須擔當職責之重,壓力也是自己可以想像。擎雲宮中皇后與鍾妃最為親密,所生子女兄弟姐妹間關係也是最佳,風涪澍是自己一路看著長大,彼此脾性底細深知,雖然許多言行舉動不似天家做派,卻是面對全心信賴的親人的坦率真誠。而那些乍一聽輕浮散漫、驕傲無禮的言語,也不過是當著自家兄長地放鬆隨性,其實心中自有明白主張,根本不用自己苦口婆心地操心多嘴。偏偏他半是玩笑半當真,一句頂一句地勾得自己喋喋不休,卻是脫離拋棄了本意放鬆的文字遊戲,把這兩個月來一刻難得地真正悠閒也一齊破壞了。 兩個月……風沐霖微微瞇起眼:從二月十四太子簪禮完成的次日,自己便受了皇命與風涪澍出京。先到昊陽山紫虛宮,觀看道門三年一屆的試煉大會;然後是嵇州,參與雲夢湖前論衡台上的嵇山論文。兩個月行走三千餘里,雖然大周交通暢達,車馬又都優良,事事齊備,一路上行程不能說緊張,但因是皇任在肩,一武一文的兩場盛會給人的不再是與有幸焉的興奮期待,而是更多觀望世風民情的職責使命。但道門試煉大會比武擇優的目的明確,道門一門弟子以同源的武技一較高低的形式也單純而直觀,相比起來,嵇山論文的「文比」各種情況就要複雜得多。風涪澍雖然在七八歲時就由太傅柳青梵攜帶了到各地遊歷,見識遠勝於常人。但這種士人學者地文會卻從未曾參加。此行嵇州,竟是他第一次見識西雲大陸僅次於三年一屆會試大比的文壇盛事。 不過,說是僅次於會試大比的文壇盛事,「嵇山論文」的歷史其實也才不過二十年有餘,尚不滿三十載。最初只是兩名同籍的致仕老臣在歸鄉養老的嵇州嵇山,開設隔湖相望的兩家書院,為文道觀點地不同引起兩人門下學生數番爭論。因有幾次辯論中言辭過激。衝突涉及學生人身安危,兩家於是約定了時間,比照大陸「文戰」的規矩。在雲夢湖前一方略高出周圍的土坡上舉行論戰。但不論是湖東雲夢書院地蘇辰民,還是湖西碧溪書院的顧柯城,兩人都是當世大儒,都是經歷了從北洛景文、胤軒到大周天嘉帝三朝的元老重臣,都曾在藏書殿任過太傅教導過皇子王孫,而兩人的門人學生更是遍佈天下。此刻雖已致仕,只在自家書院講學。士林中影響還是極大。因而以學院為單位舌戰論文的消息一經傳出,頓時驚動整個士林。且這師出同門的兩人在學術上各有分歧,而以文道觀點為核心形成主張鮮明的兩派,文壇上各有擁躉相爭不下,對立由來已久。人們也希望通過這一場論戰分出兩派見解高低,徹底解決這一問題。所以在兩家論戰地當天,雲夢湖畔竟是學者文士雲集,人數之眾,完全超出在場任何人地預料。雖然論戰的結果依舊是旗鼓相當。顧、蘇兩派誰也不曾真正佔到對方的上風,但經過這一次,大周的文人卻從此定下「嵇山論文」之例,每四年的四月暮春便在嵇山聚會一次,以論戰的形式暢談文道、切磋學問。二十年時間。顧柯城、蘇辰民先後謝世。但四年一次的嵇山論文之會影響卻越來越大。參與論文的書院一屆屆增多,其地界所在。也從最初原北洛境內佔絕大多數到現在的遍佈大陸各地。甚至有昔陵地書院,提前半年就組織了教師和弟子啟程,從萬里之外趕到嵇州來參與正式時間不超過三天的論戰——所謂群賢畢至少長咸集,若僅僅以此一條學士心中的份量,「嵇山論文」也不愧為文壇盛事。而就嵇山論文的實際效果來看,學者文士的論戰和交流對於整個西雲大陸學術地發展,也是起了確實地推動作用的。 大周開創,天嘉帝立朝,欽定國策偃武修文,與民休養生息,禮敬一切賢德有識。在具體地政策措施上,則多承襲北洛制度,繼續公平公正、面對天下士子的大比會試,花費巨資興辦各級官學,同時大力支持教宗開辦隸屬於神殿神社的義塾,廣開求學進身之門。然而官學為師資之類條件限制,所授相對淺薄,神殿義塾就更多止於識文斷字。僅僅以此參與大比,所知或勉強能夠通過最低一級州縣的考試;取得入京參加會試資格的,十萬人中未必有一;而想要真正要深究學問根本,則非投拜名師指點正道不可。蘇辰民、顧柯城這些名士大儒開設的學院,正是為這一群誠心向學的學子們敞開了門庭,為有計劃、有分寸啟蒙民智的大周朝廷,教導和培養出了大批真正有用於國家的精英。而另一方面,大周統一未久,對於風氏王族、國家朝廷所秉持的文道觀念,原北洛以外的大陸諸國也並不明確。嵇山論文,參與論戰必以書院為單位,而最初這些書院的教授首席,絕大多數都是致仕的老臣——太學學士、藏書殿太傅的身份,自然熟悉國事;以文論戰百家爭鳴,使朝廷的主張深入大陸學子之心,同時經過反覆論戰得出的新知共識,也微妙而確實地影響朝野議論,調整著朝廷政策措施,使之與士人心意更加契合。因此,對於這項朝廷與學子士人雙方得益的文壇盛事,每舉辦一屆都將牽動上萬文人士子的大會,朝廷雖然始終沒有以明文正典的形式加以首肯和固定,卻以每四年一次調撥給嵇州府「學館修繕」的款項,以及明詔免除學院所屬土地一切租稅這樣的方式,支持了「嵇山論文」一屆屆順利舉行。而「嵇山論文」也如朝廷所期望的那樣,成為連接國家與士人、推動大陸學術交流發展地重要力量。 只是。雖然「嵇山論文」為大陸文壇盛事,對廣大的士人學子而言,這裡提出的意見觀點通常都代表著學界各支各派最新的鑽研成果,這裡的文道意見將領導學界和文壇的新風向……但是,對風氏嫡系王族宗親,自幼在藏書殿讀書治學的天家子孫,情況卻完全不是如此。 回想到風涪澍之前關於論題和觀點老舊地說法。風沐霖只能無奈苦笑:雖然很清楚他對「嵇山論文」的期待,但自己不可能預知今年的論題,也不可能提前告知風涪澍。對天理地認知、道統的建構、歷史的解讀、經典的釋意……身為皇子、天家的子孫,遠比普通士人要接觸得早感知得多,學習得更系統,鑽研得也更深入。這位年輕的太子殿下雖然極盡聰慧,又得到天嘉帝和青衣太傅的傾心教導,但畢竟年齡地限制,使他往往在一些自己根本意想不到地地方表現出天真和直率。頭腦中掠過當年藏書殿裡年僅七歲的風涪澍以連續四條新鮮生動的譬喻語驚四座。在詰難住太傅後得意洋洋嘲笑其「讀書不全、《四家縱論》法家篇裡盡有而不知」。令殿上所有太傅學士皆盡驚訝狐疑的情景——自己是到那個時候才第一次得知,天嘉帝偶然閒暇講授的《四家縱論》,與藏書殿中太傅所知不同;藏書殿中皇子宗室所學,又與宮外刊行天下、以為士人立學之本的《四家縱論》不同。及到柳青梵面前,幾次三番掙扎終於問出心中疑惑,卻被他含笑賜予另一套手抄書卷,其所涵豐富,又比君父所授多出了十之二三。還記得那時隱約窺探聖心的驚惶,被柳青梵一個笑容便輕易撫慰。卻從此再不能恢復到最初無知的平靜。而眼前的弟弟、太子、風涪澍,明瞭事實後地失望無一點是由自身而發,更像是對嵇山此行,十天的論文大會竟無所收穫由衷沮喪,所以不能不藉著玩笑發洩…… 「……四哥。四哥!」猛然回神。卻見少年微微不滿地瞪過來:「好好說著話,怎麼突然就一個人開始發呆。都想什麼呢?」 這一眼,還有這一句,又完全是十六歲沒成年的孩子,自己跟前那個一點帝國太子的風采痕跡都找不見的幼弟了!風沐霖微笑一笑:「想到了以前藏書殿裡地一些事情……和涪澍有關。」 「藏書殿……我記得最多地就是睿王端出個硬邦邦的太傅架子,千方百計找碴打我板子——四哥你不會想到了這個吧?」 將「吧」字地尾音拉得長長,同時風涪澍又是狠狠一眼瞪過來。接受到他目光裡的故作威脅,風沐霖頓時忍不住輕笑出聲:「你怎麼一下子就想到那裡去了……不過倒提醒了我。你這個功課上全力偷懶,每次憑著小聰明矇混過關的賴皮,整個藏書殿,也真只有亦琛王兄一個治得住你。」頓一頓,「亦琛王兄是真正的有學問、有本事,否則父皇不會多少年始終倚重了他。」 「那是當然——如果今天論衡台上不是蘇遠而換他來主持,就算其他人一個不變,論戰也不知道能精彩了多少倍去。」風涪澍歎一口氣,隨手抓過桌上酒杯,另一隻手剛剛拎起酒壺,猛地覺察到風沐霖一刻不肯放鬆的眼神,少年不由又是一聲無奈長歎。「四哥,你這麼緊緊盯著……就是亦琛王兄眼光也沒你磣人!」 「能夠在這一點勝過風亦琛,哪怕只是對你一個人,我也心滿意足。」 風沐霖笑一笑,隨即取過風涪澍丟開的酒壺酒杯,在少年驚訝的目光中將斟滿的酒杯推到他面前。「其實也不是真的要禁你的酒,不過出門在外,總是精細謹慎的好。眼下嵇州城裡文人士子正多,又是論文大會之後還在興奮的時刻,萬一你興頭上跟人嚷嚷對峙起來,我可沒把握能補上這些婁子。」 知道兄長語言舉動中真正的關心,風涪澍胸中溫暖,接了酒杯,嘴上卻只管小聲嘟囔:「小看人……就算徹底喝醉了,這嵇州城裡,也沒人辯得過我!」 看著他動作,風沐霖微笑著並不接口,不想一個輕笑帶嘲的男子聲音突然響起,如絲線般細細滑滑的一縷,彷彿是被人直接送進耳中:「嵇州沒人辨得過?這,才是真小看人吧!」 優u書猛 uutxt.cOM 全紋吇阪閱讀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十一章 碧天無際雁行高 字數:9511 「嵇州城裡沒人辨得過,這才是真小看人吧?」 猛聽到這一句,包廂裡兩人同時霍地站起。但風沐霖兩步到窗前,風涪澍卻是一笑重新歸座,揀桌上一隻乾淨酒杯斟滿,這才悠悠然開口:「有朋自遠方來,君子之喜……但緣何行走於樑上?」 話音間一道人影已從窗口輕鬆翻進屋中。在窗前從容立定,燈光下青衣的男子皺眉瞇眼,目光在屋中兩人身上轉過一圈,嘴角卻是緩緩上揚:「惡毒嘴巴,只知道這廂佔人便宜——但你兩個真好大膽,也不管這裡是什麼地方,一口一個父皇、王兄嚷嚷得震天價響。就不怕隔牆有耳?出了事我看你們回去怎麼交代!」 「嵇山會上一聲沒吭,這會子又有誰專一來聽我們?何況以這綸明樓的人多吵嚷,能這樣就聽到我們關門說話的,世上怕也數不出幾個,更別提還有你們前後左右地留心護衛著,我們只管放心大膽說話!」風涪澍輕笑著聳一聳肩,隨即將酒杯往桌上一推,「喏——這些天辛苦了你們,暗中護衛安全,還要分神聽我們兄弟說話,注意著是不是合適、會不會引起麻煩事端。劣等的水酒一杯,不成敬意,請吧。」 「風、涪、澍,你——!」少年言語輕快,動作表情更是自然之極,青衣男子忍不住抽一抽嘴角。「少裝模作樣了!暗中護衛……說得我影閣屬下好像你家那些無用的私衛,還一副理所當然!不怕折了福壽承擔不起?」 見男子眉眼神情間透露出真正的憤憤,再一瞥風涪澍沒事人般的嘴角微揚,風沐霖心下輕歎,隨即端正神色:「好了——涪澍。正經些!雖然不是外人。也別沒輕沒重!」見少年聞言收斂起表情,又轉向男子,臉上卻是帶了笑容,「思誠,涪澍不過小孩子。向來也是鬧慣了的,你要當真,還為他生氣,可就沒意思了。」 「小孩子,都行過簪禮了還是小孩子風沐霖,你果然是好哥哥——但就是這樣,這小子才被你們護得無法無天!」 「能指著一國太子、皇子地鼻子叫罵嚷嚷。岳思誠。說到無法無天,你好像也差不了多少吧?」 低低說一句,見男子頓時被言語噎住,風沐霖隨即輕笑起來。伸手攬過岳思誠肩膀將他牽近桌邊,然後一使力拉了他坐下,又順便將風涪澍才斟地酒杯撈過來遞到他面前,「半年不見,思誠還是一樣的好精神,真讓人高興。」 「是是。半年不見,思誠一切可好?岳先生身體可還康健?還有紅姨,霓裳閣是不是一切都順利?我們出來兩個多月,真是想家裡得緊!」 「家裡……霓裳閣和擎雲宮還差著好幾里地呢,你說到時候。最好少往一塊兒攪和!」 冷著臉。青衣男子隨即硬邦邦,卻是一句一句毫無花哨地認真回答少年連珠炮似的一串問題:「父親身體康健。母親也很好。霓裳閣一切順利,京裡沒有出任何問題。」頓一頓,「還有,母親讓我帶娘娘的話,正事做完了不用著急回家,到太傅跟前多伺候學習要緊!」 說到最後一句,男子表情已轉到真正的嚴肅。而風涪澍風沐霖一齊站起身來,向東方承安京所在方向恭恭敬敬躬身行禮,同時口中說道:「孩兒謹遵母親地教誨。」說完,兩人重新歸座,風沐霖隨即轉向青衣男子,「思誠,你確是從京中來?父皇母后都安好?你來這一路可順利?這些天在身邊可是辛苦了。」 聞言,那男子微微一笑,隨即一一頷首以應。他正姓岳,是霓裳閣岳虔與花弄影夫婦次子。霓裳閣在承安京久負盛名,花弄影的歌舞、岳虔的劇作,便是擎雲宮中也無人不知。三十年來每逢國家節慶祭典,霓裳閣必然被宮中點名演出。跟隨父母,岳思誠自幼便在擎雲宮中行走出入;而年紀增長,漸漸瞭解到母親花弄影與太傅柳青梵、與大陸武林至尊的道門種種聯繫,之後更進入道門影閣隨侍柳青梵左右,因此與擎雲宮的關係也隨之加深。雖不曾憑武技進入內衛到御前侍奉,卻也是得到君王恩寵、予以信任之人,同天嘉帝的一眾皇子俱是十分熟悉。尤其是年齡相同,又曾有整整一年時間同在柳青梵身邊接受教導的四皇子風沐霖與五皇子風汐湛,關係更為親厚。此刻見風沐霖一手端著酒杯,面上一副笑容儒雅溫厚,另一手卻是掩到身後不知與風涪澍牽扯動作著什麼。岳思誠眼底光芒一閃,伸手接過酒杯,順勢斜了風沐霖一眼,又瞥一瞥桌對面笑得同樣真誠討好地風涪澍,臉上終於禁不住地浮出笑意。「你們兩個,也還是和以前一樣地兄友弟恭,一搭一唱、狡詐陰險,真讓人不知道該怎麼說話!」 聽到岳思誠這一句評價,風沐霖只微微扯一扯嘴角以示回答,風涪澍卻是不客氣地大笑起來。見他抬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風涪澍隨即又替他斟上,一邊笑著道:「不知道該怎麼說話的時候就說實話,太傅教導過的……思誠在旁邊聽了很久?什麼時候到的?」 「我不是要暗中護衛,注意你們說話還防止招惹麻煩,生出什麼事端?」皮笑肉不笑地刺一句回去,岳思誠這才輕輕頷一頷首。「到你們身邊已經十來天了——從逛夠了昊陽山景,終於取道嵇州的時候開始吧。」一邊說著,一邊向風涪澍腰間投去一眼。 注意到岳思誠雖言語輕鬆,目光神色間卻十分鄭重,風沐霖不覺低頭思忖:道門試煉大會在三月三日春花朝,十天的大會結束後,除了取得紫虛宮正傳資格的弟子,其餘都是各自下山返家。而嵇山論文在四月下旬。除去從昊陽山到嵇州的時間。自己兄弟確實是在紫虛宮多盤桓了半個月。原因卻是掌教柳衍留住二人,用二十天時間傳授了一套劍法。雖然在皇族兄弟中自己與風涪澍都是少數不十分崇拜天嘉帝武功而在武學一道上用心專注之人,但是面對這位將近百歲高齡、輩分上更是曾祖的道門掌教,兩人到底不敢有一絲輕忽隨性,尤其風涪澍。紫虛宮中二十天習武更是從未見過地刻苦。只是回想當日柳衍提出傳劍之議時神情,再想到更早幾日,風涪澍十六歲簪禮儀式上,柳青梵為太子加簪後天嘉帝解下隨身佩劍相賜地情景,聯繫到眼下同樣身為道門正傳弟子的岳思誠目光中不同尋常,風沐霖像是頓時明白了什麼,卻又覺其中隱約含混。殊不可言…… 不過。無論那其中究竟有何聯繫深意,父皇、太傅、掌教,都是絕不會有害於涪澍的吧!想到此節,風沐霖心中倏地輕鬆,安然抬頭,卻見身邊風涪澍抓過酒杯,表情鬱悶地大口灌酒,同時語聲含糊:「我非常清楚我在劍術上毫無天賦……想笑的話儘管笑。」 「青冥劍對道門弟子,尤其是影閣屬下有著特殊含義。涪澍殿下請不要誤會。」 突顯出「殿下」兩字地稱呼,鄭重語聲透露出不同尋常地意味。風涪澍風沐霖同時抬頭,凝視岳思誠雙眼,一時卻想不到去追究他直呼帝諱的不敬了。然而相對於兩人目光中顯出同樣地隱隱緊張,岳思誠倒是輕笑起來:「不。沒什麼要緊大事。不過這佩劍是主上……青梵大人當年賜予皇帝陛下的。在這之前,曾經作為道門中信物——歷代掌教的畫像上都必然出現。世間流傳的那些道門掌教的事跡作為,也都會有這把劍地存在。但是從四十年前開始,道門弟子倒是對它不再熟悉了。」說到這裡,見兩人神情重歸平靜,岳思誠又是微微一笑,拈了酒杯在手,「你們也知道,我從小就是聽著那些長大,對這把劍……說嚮往也好,說崇拜也罷。但,雖然追隨青梵大人身邊地時間不少,進入影閣也有將近十年光景,十年間還是第一次真正親眼見到這把幾乎是傳說中的劍,而且又是這樣近的距離——」 岳思誠猛然頓住話頭,怔怔瞪視著遞到眼前的佩劍,然後視線順著握住佩劍的手,慢慢移上少年的面龐。「一天——想怎麼看怎麼想摸都隨你,但明天這時候可得原樣不動地還回來!父皇所賜,要損了一星半點,我可要翻臉不認人的!」 伸手,一寸一寸向青冥劍接近,卻在指尖就要觸碰到劍鞘,指腹甚至感覺得到金屬隱約的寒意時猛然收回了手。「不,」用力搖一搖頭,岳思誠隨即抬起眼,「殿下,感謝您的好意。不過,劍,還是請您務必收好。」見風涪澍眼中透出疑問,岳思誠微微笑一笑道,「這不是我所能觸碰地東西,而對於您,這柄劍是最合適的——月下揮動起來的姿態很美,雖然,有些地方還不夠精確,也缺乏必須的速度和熟練。」 「岳思誠,不要因為你在武技上遠勝於我,就只管端出一副正傳弟子的架勢教訓人!」 雖然帶了一點呵斥地意味,風沐霖卻敏銳地發覺少年耳根正有些微微發紅。知道這個弟弟骨子裡最是要強,平常那些懶散頑憊漫不經心下,其實對自己要求異常嚴苛。聽岳思誠幾句話,就可以猜想到嵇山上這些天夜裡他有怎樣一番苦練,也無關乎白天士子們文戰地時候總顯出一副沒精打采百無聊賴的模樣了。只是少年地掩飾功夫到底還不曾到家,對岳思誠的直覺反駁卻是洩露了他心底真實的想法。想到這裡,風沐霖不由揚起嘴角,卻不點破,只是轉向岳思誠:「對了思誠,除了為母后傳話,到嵇州來,是還有其他要事麼?」 見風沐霖轉回正題,岳思誠也放棄了繼續與風涪澍說嘴逗趣。隨手取過酒杯斟滿,握在手上卻不喝,停頓片刻,岳思誠將酒杯擱下:「從京城來的時候並沒有其他事情。」 「那……來的路上?」 「來嵇州的路上,收到班憶班閣主轉的渤文殿下向承安地書信。說青梵大人已經決定五月初。也就是後日一早從南雁碭起身,卻沒有說要回昊陽山。」說著,岳思誠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頓一頓,還是交到風涪澍手裡。 接過書信。風涪澍極快地瀏覽一遍隨即遞給風沐霖,「信上沒有說得很明白,不過意思像是太傅打算參與這一次地大考,親自檢查豳、衛、北越、東平、隗、陳六個郡官員政績,令三司按照慣例作考核相應的準備?這是好事呀!五年一屆的官員大考,太傅放過了兩屆,國中一些官員的骨頭已經癢癢得很了呢。記得澹寧宮小朝上睿王幾次說到十年放任。就是督點三司。也是時候該敲打敲打。現在太傅有這個決心真是太好了,你說是不是,四哥?」 「皇上的為人一向是大度寬容,國家穩定,自然是一切平靜無波地最好。但文武之道講究一張一弛,包容得過度,使得文恬武嬉,就算放眼一片太平,也不過虛幻。瞬間就能爆發出無數危機。」沒有從正面回答,風沐霖只是輕輕捻動手裡紙張,「只是我介意的,是二皇兄——他平時都在神殿,外頭的事情少有過問。為什麼這次太傅傳話。卻是首先借了他的口?」 岳思誠聞言一怔:他自然知道這位二皇子殿下。因為生身母親違反內廷法規,所以自降生就被抱到倚雲宮由皇貴妃鍾氏撫養。直到十四歲綰禮才由天嘉帝告知身世。風渤文自幼承鍾妃教養,詩文典籍戲曲音韻無不精通,深得天嘉帝喜愛;而為人忠厚孝義,得知身世遂發誓將此身奉獻神殿,為國祈福,也為生母贖解罪愆,此舉更贏得宗室和朝廷的一片褒揚。風渤文十四歲開始進入神殿,先後跟隨摩陽山大神殿伊萬沙,太阿神宮主持烏倫貝林、池豫兮,以及祈年殿大祭司徐凝雪學習修行,熟悉神殿教宗事務,擔任各種神道儀式的主持;近幾年來,已經和傾城公主風若璃與上方無忌所生的郡主、自幼皈依神殿地上方青女一樣,成為大祭司徐凝雪不可或缺地左膀右臂,同時也是天嘉帝聖心默許的繼池豫兮之後,太阿神宮下一任主持。 雖然少年時便離開宮廷,但風渤文與風沐霖自幼朝夕相伴,兄弟之間極其親密,更不曾因為抱養之類生出半點嫌隙。對這位奉身神道的皇兄,風沐霖由衷敬愛和維護。聽出他一句「介意」裡面透露的隱約不安,風涪澍卻是微笑起來:「這有什麼好奇怪的?今年是高太夫人五十週年的忌辰吧?五月初又是鍾娘娘的誕辰。二皇兄上年就向父皇提起過,也借此為江州劉氏一門祈福超度,所以最近兩個月必然是在這荊江平原。則太傅在這一片的行止起居,就交付給二皇兄一併安排也並無什麼不妥,也省去了父皇再費心考慮指派隨侍的氣力。」 皇貴妃鍾無射十一年前辭世時風涪澍年紀尚幼,但對這位溫柔慈愛,妙歌天籟地皇妃印象卻很深。而較之於其他皇子,他在天嘉帝駕前時間尤多,常見帝后對鍾妃追想懷念。因此風渤文向天嘉帝請為養母和外祖母忌辰舉行儀式祭奠之事,他竟比風沐霖記得更清。被他一句提醒,風沐霖頓時頷首,輕歎一聲道:「涪澍考慮的是。是外祖母五十週年的忌辰,還有母妃——涪澍,我想明日往江州,到母妃和外祖母昔日居所,還有劉氏祖墳上拜一拜。你……」 「我自然是和四哥一同去。」不等風沐霖問出口,風涪澍已搶先答道。見兄長眼中微笑裡透出感激,少年也揚起了嘴角。隨後轉向岳思誠,「你呢?太傅要參與這一次官員的大考,思誠有什麼想法?你看太傅還有什麼深意,或是需要我們留心的地方?」 「朝廷上地事情,我從來知道得不多。影閣之中,除了班憶班閣主還有四天地殿主,這些事情主上也不許其他人過多關注。不過以我的見解,不管怎麼說,主上始終是朝廷督點三司地大司正。只要這一重職務不解,那麼親自主持官員的大考也好其他任何決定也好,都只是應盡的職責,沒有任何特殊、值得疑問的地方。」 聽到岳思誠如此說法。風沐霖微微點頭:從慶元三年天嘉帝傳下聖旨。太傅柳青梵代天巡視,三十餘年來柳青梵行走四方,一年之中在承安朝堂地時間平均不足一個月,但督點三司大司正地職權卻始終不曾易主;泰安大殿上群臣大朝,最前方與上朝廷宰相同列的位置也始終保留。對於大周朝的許多朝臣。三十年來見著柳青梵的次數寥寥可數,更有許多新進的官員全不知曉他地真容,但當朝唯一的太子太傅、督點三司大司正,依然是朝堂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最高存在——不時從各地傳來三司的奏疏,天嘉帝的諭旨,人們始終可以感受到柳青梵的巨大影響。 雖然,在最近十年。隨著天嘉帝皇子以及一眾年齡相當的宗室王子逐次現身朝堂、參與國事。對朝廷發揮越來越大力量,這種直接地影響似乎是在漸漸淡去。不過,身為皇子,自己卻非常清楚:皇族男子年滿十二歲到軍中效力,一年後又到昊陽山為期一年地習武修煉——這由柳青梵親自主持、用心琢磨的兩年時間,對十四歲行過綰禮、以半個成年人身份進入到承安朝廷的少年而言,具有怎樣非同一般的意義。 「這是自然——督點三司職責所在,朝廷裡面不會有人亂說話,也不會有任何人膽敢對太傅加以阻撓。」看了默默沉思的兄長一眼。風涪澍微微笑一笑,「只是思誠,我問的是你的疑慮,或者說擔憂。」 接到少年眼底一道異常犀利光彩,岳思誠心中倏然一凜。急忙定一定心神。整理了思緒這才慢慢開口:「或許是我想得太多。只是官員大考這樣勞心勞力的事情,從十年前主上就沒有再碰過。三司的事情。這些年已經一步步移交給了特爾忒德、林玄、皇甫恪幾個人;日常地事務都是按照主上還有皇帝陛下的意思在進行,也沒有聽說過有什麼特別不滿意的地方。突然重新就把官員大考這樣大的事情拾起來,親自考定最麻煩的六個郡地官員成績……」 「……最麻煩地六個郡不僅風沐霖輕「咦」一聲,風涪澍聞言也是一怔:「豳、衛、北越三地,都是最早依附大洛,因此朝廷一開始允諾了最多特權。可是原來豳國的樞密閣老景凌故去後,皇上不是把這三地官員地方公舉,朝廷審議、任命而不加委派地特權完全收回了麼?這已經是七年,不,八年的事情了,官員任職的問題依然存在嗎?而東平、隗、陳這三個郡原是我北洛故地,胤軒新政到今天的一切政令措施,應該是暢通無阻,完全落到了實處才對。而且,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從大周初年起,東南三郡的總體考評就都是上佳,州牧以上的官員沒有一人因為貪瀆或不勝任而遭到三司申令整改乃至貶斥奪職的。畢竟,不論怎麼說,這幾個郡都是太傅每年從南雁碭往來京城的必經之地,官員們應該很清楚這一點才是。」 「話是如此不錯。但是……」岳思誠頓一頓,抬眼看向風涪澍,卻見兩位皇子都是屏息凝神,靜靜看著自己。心上微動,但隨即按下異樣感覺,「我以為這幾年的情況,和大周初年相比已經有很大不同。慶元、元和到延和初的二十多年時間,同延和後一直現在的崇寧年間,不僅地方官員的心思有很大變動,就是主上一人之於這些地方的影響……也和以前完全不能相比。一句話說得風沐霖臉上頓時變色,風涪澍卻皺一皺眉:「你是說延和後一直到現在?」加重一個「後」字,風涪澍自覺不自覺地握住雙手,「不單是延和十年到現在的這五年時間?」 目光在少年交握的雙手上掠過,岳思誠隨即抬頭,卻見風沐霖注視著少年的臉上顯出隱隱憂色。猛然明白風涪澍所思,岳思誠一時只覺心頭巨震,努力深吸兩口氣方才平穩了語聲開口:「太子殿下,主上對您從來都是讚許有加——是主上向皇帝陛下請立的儲君,這一點您當時刻牢記。」 「思誠……」 向少年安撫地笑一笑,岳思誠卻覺心中越發沉沉。「很多年來主上都是習慣了自在雲遊、四海為家,行經許多地方,也確實發現國家朝廷的種種問題。元和三年南雁碭的公主陵建成完工後。從國都到渚南這一條路上。主上每年都要走上兩三遭。因為督點三司的職權,沿途地地方官員也都不敢怠慢,說平、陳、隗三郡地上佳由此而來雖然未必,但其中原因必定是有的。」說到這裡,岳思誠頓住。輕歎一口氣,「可是這幾年,主上在外面走動卻是少得多,每年只在昊陽山、南雁碭還有承安京三處往返一次。路上分心旁鶩,或者臨時改變路線的情況也不如往年多;除非是為三司轉來一些處決不了的棘手公事,一路上鮮少過問地方政事,也不去理會神殿或者官府。行走雖然不快。但途中真正停留的地方也只有通江邑一處。而且停留也只是到懷鄉台廟祭拜,並不是為了其他。」 岳思誠語聲中地低沉顯然感染了另外兩人,風沐霖和風涪澍對視一眼,同時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擔憂:通江邑的「妙歌陵」,是皇貴妃鍾無射身後所歸。鍾妃生前與柳太傅交好,柳青梵的許多歌賦曲詞,都是由她為之配曲演奏。柳青梵每過通江邑而停留,到懷鄉台廟祭拜自合乎禮節。然而元和三年(天嘉十三年)建成的南雁碭郡公主陵,卻是柳青梵買下雁碭川南首、高城東北四十里外平岡的整片草場。按照草原墓葬傳統,花費十年時間為東炎無雙公主御華緋熒建的衣冠塚。御華緋熒對柳青梵傾心愛戀,但為國仇與私愛地矛盾,終只能以一死求得兩全不負,其忠貞堅毅。讓原本就奉之為神女地草原族民無不感動銘記。而青衣太傅對班都爾乃至整個草原多年來始終照拂。完全以一己之力修建衣冠塚並且每年齋戒守護,甚至三十年單身從不談婚姻之事。也都讓草原百姓感佩不已,更將這一段愛情悲歌在口中長久傳唱。只是,對自己這些與其說是學生,不如說是子侄兒孫的後輩來說,從來平和淡定,將一切情感深斂內心的柳青梵,在耳順之年將越來越多的情感投注到對過去時光的追憶,卻無論如何不是一件值得令人欣慰的事情。 孤獨,隨著年齡增長而越來越深切的孤獨——風涪澍心中非常清楚,一個人,與曾經熱血的時代漸行漸遠、周圍親友凋零獨剩自己空守記憶,這是年長者無法避免,而一切外界勸慰、安撫都不可能真正讓心情平復的悲哀事實。雖然,柳青梵身邊永遠不乏追隨者:王族宗室子弟,士人學者地門生、道門所屬的弟子,乃至大陸各地所有對青衣太傅誠心悅服的人們……任何人都可以從柳青梵那裡得到他們所想要的包容、理解、安慰和鼓勵,然而這些柳青梵卻幾乎找不到一個人可以由之獲取。甚至,無所謂獲取什麼,僅僅是同一段歲月鐫刻下的那些印跡,能夠與柳青梵單純地分享和體味之人,放眼這西雲大陸,也是愈來愈稀,終於寥寥無幾—— 也許,先前確實是自己少年氣盛,自視過高。將這數年來柳青梵地懶於走動,僅僅當成是他給予自己地磨礪,以至於錯估他的心意,以為他放手地根本在於後繼有人的安心和信任。但自己雖錯估了原因,卻並沒有錯看延和十年正是柳青梵數年來轉變關鍵的這一事實。不是九月花朝,秋收祭典上的建議立儲,而是比這更早的四月暮春,順義王、念安君上方未神這位四十年知己的辭世,給柳青梵帶來的巨大悲傷——元和八年(天嘉十八年)林間非病故,柳青梵尚得靈前泣涕泗流,徹夜構文以追思,然而十二年後又一位摯友離去,領袖文壇數十載的青衣太傅卻是唯有沉默。直到一年後柳青梵編撰的《念安文集》付印刊行,人們才從圈點批注的字裡行間,見出其不曾稍減的哀思…… 「人常說當局者迷,思誠,依我看,你倒是想得太多了。」 感覺到週身越來越沉重的氣氛,風涪澍突然輕聲笑起來,打破屋中空氣凝滯。「我心裡的猜想,或者太傅這一次只是恰好沒有他事纏身,可以完全把精神投入到大考中來,所以才會這樣打算。畢竟,太傅的身體一向都是好的。而職司所在,從來都無不盡心。之前兩屆大考太傅都不曾出手,固然是為有這樣那樣的事情,但看作對將來繼任的年輕官員的考核歷練也並無不可。而且就事情本身,也未到必須由他親自出手的地步。而現在,剛才思誠說太傅親點的六個郡是一切州郡中最為糾葛複雜,換作旁人或已極難入手。只有太傅,有足夠才德、年齡、資歷,能夠壓服得住百官,給出令朝廷滿意的結果。太傅決定主持這一屆大考,並且親自考核這六郡的官員,正是太傅一向的恪盡職責,雖然年齡漸高,也絕不肯怠慢了國事。」 「是這樣……嗎?」 岳思誠略有些狐疑,然而對上少年雙眼,卻見那一雙眸子沉靜幽深,全不見底。瞥一眼另一邊風沐霖,岳思誠隨即道:「既然如此,那主上此刻最缺的便是人手——我明日,不,今晚就啟程,趕往渚南聽候調用。兩位殿下請恕失陪,思誠先在這裡別過。」 見他說著便要起身,風涪澍眸光一閃,「不,思誠,你在這邊,把消息傳回給通江邑二皇兄那裡——我和四皇兄今夜就動身,趕往渚南協助太傅。」 「太子殿下,您這是……」頓一頓,岳思誠目光轉向風沐霖,「太夫人五十週年大儀在即,主上所以才先行囑咐了渤文殿下。兩位這時著急趕去,只怕是要奪先人之情……主上或者並不願見到如此。」 「但已經知道了太傅的計劃安排,而我又在這裡,當然應該要如此。」知道他言下顧忌,風沐霖微微一笑以示感激,「國務家事、公益私情,這其中的輕重緩急,母妃也一定是這樣的選擇。」 「是,思誠明白了。」 看著岳思誠如來時一般,身影自窗前倏然一閃便即消失,風沐霖抬手斟過一杯酒飲盡,隨即轉頭:「一天兩夜,九百里,能趕得及?」 「父皇曾經一晝夜馳行九百里。」同樣將斟滿的酒漿一口喝乾,抬頭,少年眼中精光閃爍,透出異常的驕傲與自信。「則我們,又有什麼不能?」 元和八年(天嘉十八年),丞相林間非故。年六十一。謚崇獻侯,陪葬青河帝陵。子贄承茂代侯。先妻白氏追封「隨國夫人」。 延和十年(天嘉三十年),念安君上方未神卒。謚文成公。年七十。及死,容顏無損,如四十許人。時人奇而敬之,葬儀因以西陵故族天火之俗,得琉璃骨珠百二十顆,匣以水晶精晶,供於太阿神宮西蒙伊斯大神之前。 延和四年(天嘉二十四年),皇貴妃鍾氏病,旬月薨於尚林苑。年四十九。帝親為輓詞,「妙音雅樂,麗景修容,風宛淑懿」。因以之為號,稱淑懿皇貴妃。妃幼居江州,曾有請於帝,身後不入皇陵歸葬故里。然帝深懷思,是在承安東南二百里通江邑修「妙歌陵」葬之,並立「懷鄉台廟」,故後人又稱「妙歌妃子」—— 《皇朝(周)國史.天嘉帝實錄》 悠U書萌 uUTxt.COM 詮文吇板閱讀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十二章 枝上柳綿吹又少(上) 字數:5335 天嘉崇寧五年(天嘉三十五年),五月初八。 陳郡首府,隨都。 城西,宗府。 「穎川王家,芙蓉凍石壽桃一件、青花折枝花果紋六方瓶一對。」 「縣崔氏,雲錦織金壽字靠一對、象牙人物雕筆筒一對,水天一色筆洗一雙。」 「秋葉原陳家,玉雕八駿一件、白玉雕西蒙伊斯神像一尊。」 「祁州許府,金銀絲絡水晶全福祿壽寶樹盆景一件、瑪瑙滾盤珠一盒。」 「京城容郡王府,珊瑚寶樹一件、八件套鏨銀香楠木梳一組、風磨銅大小活字刻兩副。」 五月的天氣,雖春盡夏至,卻還並不十分炎熱。然而自自清晨起,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的唱禮,仍是讓捧著單子唱名的兩名管事,與聽到禮品名字立刻指點出實物的兩名小廝額頭上見出汗滴。只是主人家既沒有發話,手上厚厚實實的禮品單子也才剛下去一半,絕沒有自己吃力所以半途停下來的道理。因此,當堂上宣告著唱禮終於結束的「行了,別念了」淡淡一聲飄來,四人心裡都不約而同一齊大鬆了一口。 但是隨即,便猛然反應出堂上聲音的不對。 跟隨了府上多年,對主人家情緒好惡已經十分敏感,管事分明地感受到屋裡屋外一瞬間籠罩的緊張。望向堂上主位,正驚疑不知如何開口間,早見自家主人趕緊一步上前,向堂主位上端坐的鬚髮皓白的老人深深一禮,喊一聲「叔祖」然後才陪笑著道。「叔祖,各家各府送上來的這些禮物,您看著可還喜歡?覺得有什麼使得地,挑出來,日常就留在身邊近側觀賞把玩?」 望著身前一身華貴錦袍、三十過半的中年男子,老人沉默片刻,嘴角才牽動出一點點弧度:「宗黻,今日……離正日子還有好些天吧?怎麼就來了這麼多禮?」 「叔祖您這話說的……您是胤軒朝的殿生三甲。朝廷上總歷四十餘載、更為國家執掌了多年戶部,是得兩代看重的尚書老臣。您八十大壽,皇上還早早命禮部備好了賀禮。更讓睿王世子親自從京城裡送來,其他人家又怎麼肯遲疑怠慢、錯了規矩禮節呢?」 「話是如此不錯,但明明還有七八天呢。這樣的禮多,總是讓人、讓人……你父親呢?」 「回叔祖的話,父親在外面客廳,陪郡守黃大人說話。」一邊說著,宗黻一邊抬頭看看屋外日頭。「揣摩著辰光。應該就快送客,這便要進來。叔祖的意思,是要過去迎上一迎?」 「如果黃大人已經走了,就讓他過來——我有話說,午飯也齊排在這裡。」頓一頓,見宗黻欠身應一聲「是」卻並不立即離開,目光順著他視線掃一掃堂上無數地珍玩賀禮,「除了這座御賜的屏風,還有那幾府字畫留著。其他就都搬走吧。以後送來的除了京城裡幾家王府,還有柬之、兒、頒兒幾個地,也都直接記了入庫——滿滿當當全擠在這裡,看著叫人眼暈,還鬧 「是。侄孫明白了。這就吩咐去辦。」 又恭恭敬敬行一個禮,宗黻這才直起身。先目送了老人由正堂轉去側廂,隨後招呼過一個小廝讓到前頭客廳探看消息,接下來才指揮著堂前院裡伺候的僕從、管事趕快進屋,將早晨才一件一件搬進來的賀禮重新收拾起來。一片忙碌中,突然發覺小廝們腳底下雖都不算慢,來回間卻多有停頓,宗黻心中不由微惱,正待發火,門外剛才被自己打發去前面探看的小廝恰好轉了回來:「黻大爺,郡守大人已經告了擾,老爺送往府門口去了。」 聽到這一聲,宗黻立即點頭,扯過堂上身份最高的管事吩咐了一句「負責照看」就往外走。然而抬步之間,又見那小廝站在門口,一雙眼也傻怔怔地直往堂上瞧過來。宗黻心中微頓,順著他目光看去,這一次卻是頓時明白了僕從們的異樣從何而來。屏風。 紅日青松,襯托出中間的鶴舞呈祥,四周綴著連綿不斷地福壽彩雲——就圖案而言並無更多稀罕之處,但錦屏上「安康福壽」四字下鮮紅絲線織出「肅秋主人」地一方印鑒,卻讓這幅品質在織品中或只有中上的雲錦瞬間身價連城。因為大周朝臣士人皆知,幼時居於擎雲宮秋肅殿,「肅秋主人」正是天嘉帝最常用之號。而這幅錦屏,也正是為祝賀致仕的老尚書宗熙八十大壽,天嘉帝特旨御賜下的屏風。 為致仕已有十餘年老臣的壽誕,不僅下賜了慣例的賞物,更御筆親繪圖形以祝壽——即使世代書香、詩禮官宦的大家,這樣莊嚴隆重的賀禮、這樣明示恩寵的殊榮……縱未必絕後,也是真正地空前了。從前天夜裡睿親王世子風清穆奉了聖旨,親送御賜壽禮到隨都宗府,兩天來宗府裡從最高一級的管事到最低一級的奴僕婢女,上上下下就沒有一個不想盡了辦法要到宗熙日常起居的日知齋,仔細地看一看錦屏開一番眼界。 只是,望著這座錦屏,這令闔府驚喜興奮、外人眼熱妒羨的御賜,宗黻心裡,總是有一點不一樣地滋味。 隨都宗氏,從宓洛時代至今四百年地名門望族,出過的殿生狀元、宰相一品也不下十名;不論本家分支,代代有博得功名入仕為官者,多到宗氏一族地祠堂裡牌位都擺不下。記錄下一方政績、百姓官紳贈送的匾額,同歷代皇家的賞賜一齊供奉在家廟,幾百年來也是積攢到難以數清。雖然風氏建立北洛後,僅就朝堂上的權勢力量,宗氏或許還不能同「赫赫君家」相比,但北洛士人一旦提起隨都宗氏無不會同樣心生尊崇敬畏,同時更對其數百年流傳的家教詩文感歎想往。只不過,出於延命保身、守護家族的目地,宗氏一族雖英賢輩出人才濟濟,北洛的兩百年時間,始終但求保守住家族固有實力,而不做更多權勢上的爭取。因而儘管宗氏是隨都乃至陳郡地方上最古老、最有文名、最不可忽視的望族,北洛時代族人任官品階最高者。卻是景文、胤軒兩朝三次出任郡守的宗鳴——就血脈而言,不僅在本家之外,就連小宗之內。也幾乎被人遺忘的一支。 三十出頭的年紀而被委任以封疆大吏的郡守,對於二十餘歲便身居宰輔、把握朝廷一切軍政大權地君霧臣來說,這似乎並不是一件值得驚訝和懷疑的事情。看重才識和實際治政能力的君霧臣,更不會特意顧及自己地任職用官會給某些地方世家的內部帶來怎樣的影響甚至顛覆。宗鳴在仕途上罕見的順暢通達,令其一支在族中光彩大增,而他的獨子宗熙,不但自幼便是聲名遠播的「神童」。之後又高中殿生榜眼。隨著胤軒新政的推行在朝堂慢慢站穩腳跟,接下來就是整整二十五年掌權戶部——從北洛到大周,不僅僅六部尚書之一、上朝廷卿要地位置尊榮顯赫,為天下理財地職司多年不易,更說明了君王自始至終的信任和倚重。雖然本家同輩之中也有宗墉兩度出任過陳郡郡守,但其於第二任上不慎染病故去後,大宗之內再無他人不憑借恩蔭而在仕途上有所晉陞。而宗熙的長子宗柬之、長孫宗卻在天嘉帝慶元、元和年間先後得中殿生,進而走進承安朝堂——從宗鳴開始,一家連續四代為官。肩負國家重任,卻都是最嚴格的大比殿生出身,無論出自哪個豪門世族,這都已經稱得上是一個奇跡。然而此刻,就連宗熙排行第二的曾孫。今年才滿十三歲的宗頒。也因為縣、州官學兩次半年考核中的優異成績,提前取得了參加崇寧三十六年承安會試大比的試帖……數十年來人們提起隨都宗氏、陳郡宗氏。景仰慕羨之情讓所有宗氏族人與有榮焉;但人們提到隨都宗氏時必定以宗熙為族中之首,以宗熙一支為族中之正,這樣的事實,卻又讓雖說源出一脈,但到底並非同支地族人或有無奈。而對於如自己這般,真正的大宗嫡系,則更是難免也難耐的尷尬了。 而這樣的尷尬,在最高君王恩榮降臨的時刻,就更變作最生硬地荊棘,讓人只覺芒刺在背、異常難安——回頭望一眼落在身後已頗有一段距離地日知齋,宗黻終於深深歎一口氣。然而歎氣聲音未落,耳邊就響起疑問:「黻兒,為何長歎?」 聞言急忙轉身,向來人一個行禮:「父親。」 微微頷首示意免禮,宗省之隨即與兒子一同走向內院。「方纔是從日知齋來?禮品老太爺都過目了?可有什麼特別喜歡,或者特別什麼話說的?」 「回父親地話,那些壽禮叔祖大致都看過了。除了那座御賜的屏風還有一些書畫,其他的都讓入到庫裡,還叫以後也別都一一地送過去。」見宗省之步伐一頓隨即回過頭來,宗黻也止住了腳步,雙手垂在身前,「老太爺不喜歡大富大貴的熱鬧,這也是一貫的脾氣了,想來應該不會是對操辦的有所不滿。」 「黻兒這話說得甚是……都是為父事忙,一時竟忘記老太爺為人喜好了。」宗省之說著笑一笑,注目兒子的眼光透露一點帶欣慰的柔和,「這幾天府內虧得有你照應,料理各種雜事,在老太爺身前身後地顧全周到——省了我不少心,也真是辛苦了。」 宗黻急忙欠身:「為父親分憂是兒子的本分,父親這樣誇獎,倒是讓兒子惶恐了。」頓一頓,見宗省之笑著點點頭,這才又開口說道,「父親,剛才在日知齋,叔祖讓請您過去一同用午飯,順便也說說話。」 宗省之聞言頷首:「是,我知道了。」微頓一頓,嘴角揚起一點笑容,「老太爺讓過去一起用飯說話……唉,這又是我的不是。每天只顧著外面應酬地瞎忙,卻忘記了家裡這頭最重要的——柬之、兒都在西京那邊任上,醴江是五月間河水最滿,六月又逢著淇陟官學的年考,不管有沒有皇上的旨意這父子兩個都回轉不來。兒子、孫子不在跟前,這種時候老太爺應該是最需有人陪著,一起說笑開心地才好。」說著向兒子揮一揮手,「好了。我便過去——從現在起你來料理外面的事情,除非是必須長輩出面的,一切自己拿主意就好。不需要都來問我。」 「是的父親,兒子明白了。」 抬起身來,望著父親興沖沖而去的腳步,宗黻心中忍不住又是一聲歎息:雖然一榮一衰對比明顯,但攀附……如何就必要表現得這般迫急?八十大壽的喜日,兒子、孫子卻俱不在身邊,作侄子代為陪伴盡孝也是世間常理。不過一切盡到心意便好。又何須過度的慇勤?這樣急忙忙湊到跟前,雖然身為人子不敢說一句「諂媚」,哪裡有大宗嫡系、一族之主的氣度風骨?只怕日知齋那個見識通透、老而彌堅地睿智老人,只會對這種刻意的親近賣好由衷地反感…… 也許,就是父親這樣的性格,才保不住由祖父宗墉恩蔭地知州,讓子孫平白地少了一條晉身捷徑——腦子裡突然冒出這麼一條,宗黻自己不由也嚇了一跳。對這件事,自己平素的看法都是對叔祖宗熙的埋怨。以為他只扶助自己一脈的子孫上位,絲毫不顧及同姓同源的旁支;就連當初父親在知州任上辦錯了差事,適值三司主持官員大考,書信懇求京中時任戶部尚書的他給予幫助,也只給予「職責所在。不能則止」冷冰冰八個字的回答……對於宗熙地答覆家中族中自然多有不平。但父親到底是聽從了其言,儘管在心中疙瘩始終不解。然而此刻想來。因為在三司調查介入之前便主動認罪,並且引咎辭官地舉動,天嘉帝沒有更多追究失職的罪過,反而好生安撫,隨後又以節慶恩賞的名義賜下數傾良田,作為無職失俸後生活上的補助——雖然對於宗氏這樣累世經營的大家世族,幾百畝土地原不在眼裡,可是細思其中透露出君王的態度,卻分明別有深意:宗氏一族在隨州根深底固,影響從租田耕作的佃戶百姓,一直到地方的名流縉紳乃至於州郡的主官;而以歷來地文名,在士林中也有不小的影響。不過,多年小心加出仕的謹慎,宗氏的族人並無多少在朝廷身居高位;而後來成為一方封疆大吏的宗鳴,就血緣上也非一族地大宗本家,能夠倚仗家族、或是貲利家族地地方就小得多。但本家出身的宗墉在宗鳴之後接任了陳郡郡守,同時朝廷上又有戶部主事地宗熙,局勢就發生了微妙的改變——陳郡號稱「米棉之倉」,是北洛乃至大周最重要的糧食與絲綿布匹出產地,朝廷如何肯對這一塊地方輕易放下了注意的眼光?只是祖父宗墉為人謹慎,處事又勤勉,朝廷這才不曾有其他動作。而到了自己的父親,宗省之在治政能力上不及其父,又較之多存了一份鑽營投靠之心,任職日短,或許還做不出什麼事情,但若給予足夠的時間……頭腦中飛速串聯起來那些或曾懷疑或曾思慮,或者只是偶然瞥過並不真正留心過的事實,宗黻不覺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而隨即聯想起日知齋正堂上那些壽禮,還有禮單上送禮者的姓名身份,宗黻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就算是天嘉帝厚待老臣,賜予宗熙八十大壽無上的殊榮,但這樣的寵命優渥是僅限於一人的——與子孫無關,與家人無關,與旁系的族人更沒有任何關聯。如果有人要藉著這份恩寵,趁機作一些串聯之舉、逾越之事,那後果,絕對不是常人可以想像的嚴重…… 或許,對於已過知天命之年的父親而言,權勢的名利場,魅力要遠比自己想像的大得多。 憂心地望一眼日知齋的方向,宗黻正猶豫著是否要回轉過去,卻聽到勾通內外宅院的連廊上小廝一串腳步急沖沖趕來,同時一迭聲嚷道:「黻大爺,瑞王爺世子駕到了,剛才已經由總管領著到正廳裡奉茶……」 轉身,向跑得氣喘吁吁的小廝頷首以示安撫,宗黻又看一眼身後,隨即定氣沉聲:「我這就過去。你到書房那邊,請頒哥兒立刻過來——記著,一定先換了可以外出的衣服!」 U優書盟 UuTXt.COm 全蚊字版月牘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十二章 枝上柳綿吹又少(下) 字數:8397 日知齋。 依著「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吃過了午飯,隨即有侍女送上茶來。見宗熙接了茶杯在手,只抬一抬眼,屋中伺候的所有奴婢一齊退出屋去,宗省之心中不覺一緊,急忙立起身,雙手垂在身前,臉上則擠出一個笑臉:「叔父……叔父可有什麼教導?省之聽候吩咐。」 淡淡看他一眼,宗熙只端著茶杯,慢慢地撇去水面上一層茶沫。沉默許久,方才輕輕道:「省之啊,今天早上,送到我面前的那些禮品,都是什麼意思呢?」 心頭猛一跳,宗省之急忙欠身行一個禮,隨後笑著答道:「叔父這話問的……自然是為您的八十壽辰,各家各地的世交故舊,還有場面上朋友們送來的賀禮。」 「這個我自然知道。但官員的生辰,禮節之類也是有定制的!比起慣例,總覺得今年多了許多,而且也重得多。」 宗省之聞言笑起來:「叔父,您是八十大壽——不但整壽,更是高壽!本來就要比平常莊重得多。何況皇上都為您祝賀,賜下了天恩厚禮,大家又怎麼敢拂了皇上的心意呢?」 「是皇上的心意啊……」宗熙微微笑一笑,目光在堂前錦屏上掠過,然後緩緩轉到宗省之臉上停住。「是皇上的天恩,所以對我這個已經致仕十多年的老人的賤辰,人們到底還是會放在心上的是不是?因為皇上都賜下重禮,朝臣們也不能不有所表示,送來的禮物一樣比一樣名貴。這份心意……還真是難得!」 「是地,叔父,大人們的心意確實難得……」 很順口地接上去一句,但宗省之隨即驚覺到不對。急忙抬頭,卻見座上老人目光冷冷射來,頓時渾身僵住:「穎川王家、縣崔家、祁州許家,還有桂州李家、古塘孫家……都是幾百年前的老交情了。可是我怎麼記得這五十年間幾乎沒什麼來往?我的壽宴年年要辦,從來沒見到有人來,就是十年前剛致仕那會兒的七十歲生辰,一樣有皇上恩典,也沒見到他們人影。怎麼今年倒一起都來了?」 「叔父,這個是因為……」 「還有靳川秋葉原的陳家。」不等宗省之解釋,宗熙眉頭一皺,已經毫不客氣地繼續,「秋葉原,便是皇后娘娘出身的秋原家,朝上與我有真正往來情誼地也只得秋原鏡葉一個。有這位宰相大人惦記著送來一份禮我就足夠了。哪裡又突然跑出一個陳家來攀什麼同年同朝?出手就是兩件玉雕。雕工精細不說,材質都趕得上貢品——真是好大方闊綽的人家啊!無論是不是世家,在京城朝廷裡作官的話一定鼎鼎有名了。但我怎麼就不知道?!」並不掩飾的怒氣,讓宗省之意外之餘更是心生驚怕:十一年前請辭致仕,回歸隨都原籍,作為族中資深輩高的老人,宗熙自然得到全體家人地尊重。不過相處的過程中,族人們卻漸漸發現這位老人並無多少矜貴驕傲,為人寬容溫和。對子侄晚輩也都有所照拂。自己在這宗府大宅與他共同生活了十年,卻也還是第一次見他這般怒氣顯露,連說話聲音都一併提高。宗省之努力定一定神,吸一口氣隨即扯出一個勉強笑臉:「叔父——叔父剛才所說,固然是無一點兒錯。不過小侄卻還有幾句話說。像王、孫、許、李、崔這幾家。從前相交至深,這些年稍有疏遠。確是有違先代之誼,所以才要借了家中的好事加深情意。至於秋葉原的陳家,實在是確有與叔父大人同期——陳明道陳大人,叔父難道忘記了?正是胤軒九年大比得中的殿生。」 「陳……明道?」宗熙微微皺眉,頭腦裡隱約是記得有這麼個人。但到底相隔甚遠,日久年深,只能大概想起那個頗有年歲的老殿生似乎是在一年後就放了外任,之後的情況卻是無所知了。然而心思轉過一圈,情緒也漸漸平和下來,抬眼看向宗省之,目光雖仍舊嚴厲,卻透露出一抹真實地憂色:「同年地事,或許是如此不錯。但我與陳家實在並無交往,也不曾聽說柬之他們父子有這方面往來的。這樣憑空的慇勤,說是單純衝著我這已經於朝廷國家完全無力的老人……省之,但凡涉及到官場,人可是半步都不能行錯的啊。」 「叔父的教導,侄兒定然牢牢記在心裡。」宗省之行一個禮,心中稍稍安定,「但叔父說自己於朝廷國家完全無力,這樣的謙遜,在外人自是應當的禮節。不過現在是在家裡,都是骨肉間至親,叔父說話做事又何必這般小心?」 聞言,宗熙的眸子倏然閃過一道精亮光芒,但其中地犀利卻隨之掩到眼底。端起茶杯淺淺咂一口,宗熙這才慢慢點著頭:「省之啊,這次你為**辦壽辰,花費許多心思,也受了不少累。叔父很承你的情。各家親朋世交看得起宗熙,送上了貴重的賀禮,還有不少親自趕到隨都準備參加正日的壽宴,這些都是讓我心裡很感動……」 聽到這裡宗省之急忙欠身道:「叔父是家中長輩,也是大周的元老柱石,這樣做都是應該地。」 宗熙微微笑一笑:「很好,你們地心思都很好,我也都明白。」擱下茶杯,抬頭看一眼窗外午後明媚的陽光,宗熙卻像是有些畏冷似地籠起雙手。「那就直說吧,省之——外面出什麼事情了?藉著一個生辰哄抬出這樣大的陣仗,人來人往,卻病急亂投醫一樣鬧哄哄沒個頭緒章程……雖然我一向只在家裡輕易不出門,這兩天的混亂,卻也感覺都看不過眼了呢。」 明明宗熙語聲十分平和。目光神氣也更多長輩的關懷,宗省之卻覺屋中氣氛已僵冷凝固到極點。費勁地呼吸一次,努力向把話說得漫不經心一些,但出口卻不自覺地流露出擔憂怯懦:「回叔父地話,其實也沒什麼大事……不過今年正好逢著三司的官員大考,從朝廷上傳來的消息,說是、說是……」 「說是什麼?」 「說是這一次的大考。柳青梵要親自主持!」 「柳青梵?青梵要親自主持這次大考!他回來了?!」霍然站起,宗熙語聲裡是抑制不住的激動,就連雙眼也一齊放出光來。急忙轉向宗省之,「這消息確實麼?」 宗省之點一點頭:「雖然不是三司明發的廷報,但隗郡二皇子殿下月末給皇上的呈文裡面。確實說到了這一點。從京城裡來地朋友們都證明了確有此事,還有昨天睿王爺世子殿下也說到並不急於回京,要在這邊隨時等候太傅大司正大人的命令吩咐。」 聞言,宗熙臉上笑容忍不住加深:「要在這邊等柳太傅的吩咐?就是說,青梵不幾日就會到隨都?」一句話出口,突然瞥到一旁宗省之臉色,宗熙心中頓時恍然。心下輕歎一聲。略頓一頓隨即開口。「就是說,你們也都想到了這一點——作為同僚、老友,五十年的交情,我的八十歲壽辰,柳青梵不可能不來拜賀。前兩屆官員大考他因為一些事情沒有參與,朝廷,尤其是地方上很多官員變動不小,新上來地人很多,卻又都不曉得他的脾氣個性。想想三司之前的行事風光。你們心裡於是就慌了。所以紛紛地聚到這裡,一個勁兒向我賣好,是打算著從我這裡多少探到些明確的消息,甚至可能的話,還要在柳青梵面前討些情面……是這樣的。對吧?」 話已經明明白白說到這裡。宗省之頓時翻身拜倒:「侄兒們的私心瞞不過老太爺地眼睛,但是請老太爺看在家族世交地情分上。無論如何提點孩子們一二吧!」 「省之,你這是做什麼?趕快起來。」心裡歎息,宗熙輕輕揮一揮手,一邊慢慢踱到窗前。背了手,靜靜望著窗外花木扶疏的庭院,「省之啊,你現在身上並無職位品階,雖說平日與官府都有往來,親朋故友當中為官的也很多,不過到底是無官一身輕的架勢。而且我們家中,除了柬之他們父子,其他也沒有什麼出仕的。朝廷上的官員考核,跟你就有多少聯繫呢?這樣上心急切,我心裡……不是很明白呀。」 「叔父,這……」 「當然,其實你也不用解釋。可憐天下父母心,當年聽我的話辭了知州,祖上恩蔭的官職一卸到底,沒給孩子們留半點機會,你心中其實一直都是很芥蒂為難的吧?黻兒也老大不小了,卻只在家裡幫忙料理,還沒有正經差事。書是讀了不少,但取不上會試地資格,或是有個人才華的原因,不過運氣也很重要。這孩子考場上運氣一直不佳,偏偏早些年又憋著一口氣,不肯走參贊幕府這條路,非要從科場上出身不可,浪費了不少機會。如今醒悟過來,回了頭,但到底有些晚了。你心中著急,想方設法為他張羅打算,也是人之常情。」 宗省之聞言低頭:「當年是侄兒自己做錯了事,叔父說不勝任則自請去之,也是出於保護侄兒、以免更大禍端的意思。只不過……只不過子孫無辜,因為侄兒一個人的錯,毀掉了祖上好不容易得來的家業,讓孩子們少了進身地門路,這實在是我這個做父親地失職。侄兒……侄兒也是想彌補這一點。」 「你的心思,我自然明白。畢竟,當年那件事情皇上並沒有真地同你生氣,自行請辭之後,還有田土之類的賞賜安撫。你現在不過五十掛零,想要再重新謀一個職位出身,說艱難倒也不是特別的艱難。雖說知州這樣的暫時是不用想了,不過縣一級上下的官階,知縣、縣令、通判……若走動走動,尋些門路,應該還是很有可能的。」 大周地方官制,是自北洛沿用來的郡縣制,京師之外地方行政主設郡、州、縣三級。而在郡、州、縣三級的主官郡守、州牧、縣令之外。還有刺史、太守、知州、通判、縣令等掌握地方行政實權地職缺。在州以下,通判雖屬於縣的一級,但距離知州,品階上其實只差了一級。聽到宗熙這一句,宗省之忍不住抬頭,雙眼透露異常明亮的光來:「叔父,您說的。是真的?!」 抬頭瞥他一眼,宗熙輕歎一聲,隨即搖頭:「省之,我希望你別忘了,之前是為什麼丟的知州——這樣衝動操切的脾氣不改。只怕不管給你什麼位子,都是坐不長久。」見他聞言微微扭轉過頭,表情間似乎並無多少服氣,宗熙也不再多言,只是負了手重新看向窗外。「或者,依你地心思,如果自己謀官不成。那藉著這一次大考當中為上上下下出的那些力。至少也能找到一兩個合適的郡守、刺史的幕府,可以將黻兒薦到那邊去做個長史之類的幕僚。省之,你這樣地想法固然不錯,但我不得不說,你選的時機不好——不,不僅僅是不好,根本是非常糟糕。」 「不好……糟糕?怎麼會?」宗省之頓時不解,「叔父是朝廷多年的老尚書,雖然致仕。皇上還是非常關照體諒;朝臣當中也都十分的尊敬,到哪裡都說得上話的。而且柳青梵……大司正大人不是您的知交麼?」 「就是因為這一點。」見宗省之不顧禮節地目光直直看來,宗熙不禁又是搖一搖頭,「就是因為這些——你們啊,大抵只是地方的官員。雖然品階都不低。但沒有到京城,不曾在皇上跟前侍奉過。不知道當今地脾氣性格。」頓一頓,宗熙微微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地雙手,「當今天子,其實並不是什麼拘泥的人。雖然法紀上嚴明些,不過就尋常的為人處事,從來不反對官員圖謀自身私利。想要什麼樣的位置,但凡是能夠勝任,也不會特別在乎薦官的親近疏遠。只有一條,為私心害公利,由於幾個人的謀私、幾個派系的爭權奪利導致地方或朝廷的大利受到損害,這是皇帝陛下的大忌,假若發現一定不肯輕饒。省之,你們要想用什麼樣地手法,通過什麼樣的方式去謀取、或者保有自己的位置,這些都不要緊。關鍵是之後能不能把這些職位上應該做的事情做好,讓朝廷,也讓負責督點百官的三司挑不出毛病,這才是真正地重點。」 宗省之皺眉:「那按照叔父地話……」 「在位的時候不把職司份內都做到家,及至考核監察,也不努力加以彌補,而是到處投機鑽營,尋找門徑想要靠所謂交情讓上官徇私放過——這是再蠢也沒有地事情。先不說失職這一件的本身就犯了皇上頭一條的忌諱,光是你們這樣走東奔西、聯絡招呼,難道就忘記了朝廷上嚴禁朋黨串連的鐵律嗎?若當中再弄得不好,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使出些低級無用的手段,蛛絲馬跡讓人抓住了把柄,那頓時就是一場大禍!」 說到最後一句,宗熙已是厲聲呼喝。宗省之面色慘白,額頭上冷汗涔涔,卻根本不知道去擦。「但是,但是叔父,柳青梵是您的至交,他掌著三司,總不會、總不會……」 「總不會什麼?柳青梵的脾氣,就算沒有相處之人也都該知道——那個人,是天底下第一不會徇私情。想想當年,當今皇上還是靖寧親王沒有登位的時候,他身為唯一的太子太傅,為了職司意味著的公平,能夠整整兩年對朝廷上皇子之間爭奪全不插手。而之後的多少年,也從來沒有說因為個人私底下的喜好厭惡,而影響他對國事的處決判斷。當然,你可以說在舊王國的許多問題上柳青梵態度分明,不過一則西陵歸服、首順大義與其他不同,二則,世上又能有幾個卓絕風采的念安君?你說柳青梵是我的至交,可是比起他跟上方未神的那種至交情誼,我這邊卻不知要遜色多少了。」 輕輕歎一口氣,宗熙搖一搖頭,隨即轉過目光凝視宗省之。「省之,你要明白,不,要記住任何時候,柳青梵都不是你們可以計算的對象。這些年他雖然也慢慢地淡出朝廷,對國家事務的影響比不上十年二十年前地強烈,可是只要他在一天、皇上在一天。這個人的心意,對整個大周的走向就有決定性的力量。而他自幼在宮禁、在朝廷,頭腦的清明、目光的犀利敏銳,還有對人心的精細把握,柳青梵都不是一個可被人欺之人。你們可以對他逢迎,向他訴苦,可以揣摩他地心思。使出其他一切打動人的方式,但一定不要想著手段伎倆哄騙欺瞞——這一次既然是他要親自主持官員的大考,就必定明察秋毫,一切做得周到無誤。對上他,老實誠懇才是唯一法寶。省之。你能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是……叔父。侄兒、侄兒明白了。」沉默半晌,宗省之終於艱難開口,但一句話說完隨即又道,「但是叔父,黻兒……黻兒的事情,您也不能幫忙嗎?我朝制度,未能獲得會試試帖地士子想要仕官就必須有縣鄉地方實務的經驗。或者州牧以上官員的推薦。黻兒要進入官員幕府從事的話。柬之那邊……還有柳青梵這裡,您一句話也不肯說麼?」 「省之,你果然還是不明白:是不是我開口說話,並沒有多大意義。皇上也好柳青梵也好,看重的都是人實幹的才能。黻兒如果自己處人理事的能力不到,就是我老著臉皮開了口,不出多少時候,也會再一次把機會丟掉。再說,」頓一頓。宗熙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笑容,「再說省之難道沒有聽說京裡人傳言歌謠,為官莫任三司,三司將人累死;行動大公無私,還被壓迫監視?那是最得皇上看重。但各種要求戒律也最嚴格地所在;要督點他人。首先自己就不能出一星半點地過錯,否則皇上和朝廷都容不得你。而皇上待臣子雖然歷來寬和。但寬和只是相對了整體,越是與他親近、受到倚重,他的要求也就越嚴格。這就是為什麼多少年大考,京城裡官員幾乎都毫無反應,只有地方才會為此上心。柳青梵也是一樣,對還沒有出仕的學生盡可以一力偏袒,可一旦到了朝廷,那就是無數的國法律令還有部署的規矩監管著,不許人行錯了一步。他在承安京中的時候還好,可是自從當年奉著一紙代天巡視的聖旨出了京,那朝廷內三司可是人人把皮繃得緊緊,約束自身到只能用嚴苛來形容的地步。他門下的那些學生,還有學生地再傳弟子,在京城也好地方也好,哪一個不是首先把自己守得滴水不漏?省之,你要為黻兒謀出路,這沒有錯;可是你希望我求皇上的恩德,或是對柳青梵開口……為人祖父,我們不能這樣陷害孩子啊!」 「那……叔父的意思,黻兒的進身,我們是沒有指望的了?」 看宗省之蒼白無望地表情,宗熙心中輕歎一聲,隨即微笑著搖一搖頭。「黻兒麼,雖然經驗少些,但比省之你伶俐。這些天府中被那些壽禮鬧成了一鍋粥,你在前面迎來送往忙得團團轉,他就知道守在我這裡,不去往其中攪合。不管是有意無意,這樣該躲閃地時候懂得躲閃,以後都是不需要人為他多操心的。你也安下心,不要太擔憂了他地前程。」 說到這裡,見宗省之雖然眼中略有安心,但臉上還是滿滿憂色,宗熙不由微微揚一揚嘴角。「省之,剛才吃飯的時候前頭來報,說睿王世子到府上來了。黻兒的吩咐,是叫頒哥兒換了出去的衣服,叔侄兩個一齊到前面伺候。省之,你說黻兒這是什麼意思?」不等他回答,宗熙已經自己接下去,「借了我的壽辰,幾天來家裡的客人一撥接一撥沒有個停止,其實都是為了大考的一件事。想要問計的,想要求情的,想要探消息的,如此等等。畢竟,雖然我是兩朝的老臣,皇上跟前有些顏面,也跟柳青梵交好,不過到底不在朝中了。兒子孫子又遠在西京,書信一趟來回最少也得兩個月,到時大考都已經結束,自然就沒有串連私心這樣的顧忌。所以官員們上門拜壽的時候,也就都少了一重顧忌,你這個主人,也懷著自家這一脈並無人在朝中仕官的念頭,來者不拒地全部接待了。是不是這個樣子?」 「……是,叔父說的,不錯。」 「那省之你有沒有想過。這樣的門庭若市,當著官員大考,落在督點三司還有皇上地眼裡,咱們宗家可又算是個什麼角色呢?」 宗省之聞言頓時怔住,半晌才將目光慢慢轉向宗熙。後者微微笑著搖一搖頭,眼中卻不含任何真正笑意,「所以。必須尋一個方法,表示我們宗氏一門對朝廷、對皇上自始至終的絕對忠誠。那麼,對於奉了聖旨將賜物送到隨都的睿王世子,我們就該好好的親近。因為睿王是當今最有勢力的宗室,也是滿朝之中最得皇上信賴倚重之人。擺明了和他交好。關係密切,則其他人就算往我們身邊湊也要仔細掂量了自己身份心意,更要充分顧及到睿王的耳目和對皇上的忠心。」 說到這裡,宗省之才終於恍然。注視身前從從容容拎了茶壺自斟自飲,陽光下皓白鬚發閃閃發光地老者的目光,一時也改變了原本的色彩。沉默半晌,終於慢慢開口。「叔父。您的意思……省之都明白了。」 「明白了,那就一切都好。」聞言淡淡笑一笑,宗熙轉過了身,抬起臉迎上窗前明媚的陽光。「兒孫自有兒孫福,省之,我老了。對於老人而言,所求地就是一切平安,一切無波無瀾地繼續到不能再繼續的時刻。我老了,親人、朋友一個個先我而離開。對於剩下的不多的一些,我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在意。我不希望有任何的事情,讓那些已經締結、鞏固了三十年、五十年的東西發生改變,而在我已經沒有太多心力和時間的情況下,被迫去面對這些改變——省之。這是我一個老人地希望和請求。你,可以答應我麼?」 「叔父。侄兒……侄兒不敢不答應!」 凝視著翻身拜倒地宗省之,宗熙沉默一下,終於揚起微笑並輕輕點一點頭。移步走到室中多寶格前,從架上取下兩隻乍一看並不起眼的方形長盒,從中取出兩幅卷軸。「這是柳青梵的賀壽禮,前天夜裡派人送來,直接送到我手裡的。」注意到他的疑惑,宗熙微微一笑解釋,「一幅是字帖,景文帝太傅景毋綦的《西斯大覺羅神祐藥王百壽經》,另一幅……則更珍貴,你過來看一看罷。」 宗省之點頭,隨即到宗熙身邊,與他一同展開卷軸,卻在展開卷軸的時候忍不住驚呼出聲:「叔父,這是——」 「君思隱繪的《耕樂圖》。」宗熙淡淡笑一笑道,「赫赫君家,歷代的家主都是天賦奇才,文武雙全。當然,就世上文名而言,始終還是君懷璧、君清遙兩人為最盛,流傳下地詩文也多,書畫筆跡都不少。不過,很少有人知道,君思隱的山水人物白描,融會先代諸家之長,而生發出許多新的筆觸技法,影響了承安京整個宮廷畫派,其實堪稱一代之宗。只是他的絕大部分畫作都被內庫收藏,真跡留傳在外的不多,世人才很少提到這一位朝廷宰輔在這一方面地傑出成就。」 宗熙自幼就有「神童」之稱,九歲時就因為一篇《隨都賦》聞名天下,被選入太學,更進入到擎雲宮藏書殿作皇子們地侍讀。雖然為時不久便被送回家中,但是孩提時期在承安京中這一趟的經歷,尤其是與當朝宰輔君霧臣地接觸,卻讓宗熙對這一脈最尊貴的血脈由衷嚮往,多少年來對君家的追逐始終不曾停止。多年相處深知他之所好,更體會出柳青梵壽禮呈上的這幅畫作對於他的意義和價值,宗省之不由深深歎一口氣。 「當年柳青梵離開擎雲宮的時候,留下《歸園田居》與《歸去來兮辭》的兩篇詩文。其大概場景旨意,與這圖上所繪,應該也正是相契相合——想這些年他校訂的君氏文集一部部刊行,君氏之文播於天下……呵呵,所謂血脈之傳天定,凡人不能改,這也是可見一斑的了。」 說到最後一句,宗熙聲音已極低微,內容幾不可聞。宗省之正自猶豫,卻見宗熙將畫卷收起,霍然轉身,雙手前遞,竟是直直向自己伸來。 本能的伸手,一聲「叔父」逸出唇角同時,眼中已然映入老者堅定而強勢的眼神—— 「躬耕自樂,守拙歸田——省之,這幅畫,叔父贈給你!」 u優書萌 UUTXT.cOM 詮蚊字阪越鍍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十三章 尋春須是先春早(上) 字數:3146 「真是好大的陣仗排場啊……看這車馬碌碌人流不絕的,誰能想得到這是給離開了朝廷十多年的老人兒做壽呢?」 綠楊居上,風沐霖將目光從樓前的熱鬧景象上收回,這才慢慢笑著開口。 雖然不是隨州城裡最大或最有名的酒樓,但位於城西的綠楊居,距離宗府祖宅卻是最近;門前一條大道,更是去往宗府之必經。從午前酒樓開張一直到如今日漸西行,佔據臨窗的包廂看了大半日的人去車往,風沐霖終於忍不住一聲長歎:「東南第一世家」,果然非同尋常。 聞聽兄長歎息,風涪澍也笑一笑:「確實非同尋常——單看這禮單上記下的,一樣賽一樣的稀奇,一件比一件大手筆,就是往年舅父生辰各府各地送的禮也都不及。咱們臨時湊的那兩件東西,放在當中就成真正孩子們的玩意兒啦!」 「你也知道臨時湊的東西拿不出手?」沒好氣地哼笑一聲,但隨即注意到風涪澍連譏帶諷的語氣,風沐霖頓時抬頭。目光轉過,卻見少年笑瞇瞇地一手支頤,另一手則抓了一本不知是什麼的書本,扇子一般有一下沒一下地在空中搖晃。漫不經心的神情令風沐霖不由地瞇起眼:「涪澍,我是真弄不懂你心裡都在想什麼……雖說我們人是在此地,可京城那邊,不論宮裡還是府裡,這樣的壽辰大事一定都早有預備。就算你沒到年紀出宮開府,清穆奉旨意出京的時候也不會不反覆核對查看。哪裡能缺了你地禮數?偏偏要臨時置辦,又不肯通過思誠到靈台屬下尋幾件好的,只把沿途上各地的土儀隨便檢點出一份。害那兩名專管記名接禮地先生看到思誠遞上去的單子物事,當時就把臉拉了足有二尺長……」 「啊?拉到兩尺長?可真是太有趣了!」風涪澍聞言格格一笑,深色的眼眸閃出孩童惡作劇得逞一般的明亮光芒。「那後來怎樣?東西……都接進去了?」 冷冷瞥他一眼,但對上那張笑意盈盈的面孔,風沐霖只覺心中頓時洩氣,臉上卻仍舊繃住了面皮:「接進去……當然接進去!宗家是什麼樣的人家,難道會為嫌棄送上門的壽禮寒磣,當面就給人打回去不成?自然是恭恭敬敬道謝然後詳詳細細記錄——我不信你手上抓的那禮單裡頭會把承京鳳七這個人落下!」說到這裡頓一頓。風沐霖皺起眉頭,凝視只隨意回以一個漫不經心笑容地少年,「涪澍,你到底是想做什麼?費這麼大周章,應該不會只是為了把禮單冊子弄回來。而送上不相稱的賀禮,你又想試探誰?」 見風沐霖目光疑惑中挾著憂慮,風涪澍輕笑一笑。將反覆翻了一上午的禮單冊子放下。隨即挺身坐正。「四哥這是怎麼說?讓思誠去送禮,又把全部的壽禮名冊偷取出來,我想查看的,自然只能是宗家。」轉過眼,目光投向樓前大道,「東南第一世家,幾百年榮耀綿延,至今也能算是極盛。人都說樹大招風,其處世生存之道自然令人好奇。而子孫是否依舊恪守世代相告相傳的那些原則……從接受禮物的態度,還有記錄這些禮物地冊子上,總是能夠看出一二。」 「那麼你地結論又是什麼?」見風涪澍望著窗外出神,目光全不在己,風沐霖眉頭不由皺得越緊。「宗氏明確大方地記載下每一件禮物的來源。不論高低貴賤、價值輕重,人情往來明明白白一應在案;而他的這些冊子。又都是一式幾套存著,隨時可以拿出來查驗對證——雖然是第一次親眼見識,以前在宮裡聽各個世家大族的雜事,也有過不少此類傳聞,是他們幾百年的習慣作派,私而不隱,在交往聯絡一塊上縝密到無縫可挑的程度,單以態度,也算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了,又有什麼其他可多說的?」 「哥哥也只是看到了這裡嗎?」 風涪澍輕輕的一句,風沐霖卻是驚覺,隨即聽到少年用較平日明顯低沉的語聲道:「交遊地極盡小心,或者說,無事不可對人言的異常大度,加上精心保存的禮單賬冊之類明明白白的證據,宗家就是用這種方式宣告自己的秉心純良,對執掌最高權位者地坦蕩忠誠——雖說是連京城方向都要禮敬側目地豪門大族,深厚的根基是為讓自己站得穩穩,而不是要用到謀權圖利地歪門邪道上去。就算因為時事變幻,對外有些不尋常的過從密切,也都只是偶然為之,不可以作為他一門操控地方勢力、接納朝廷官員進而動搖公議、影響天心的依據。四哥,你也是看到了這裡,認為他宗氏的做法無可挑剔嗎?可是,我並不這麼看……我從來不認為事情是到這裡就為止。」 「什麼意思?」 「藏書殿裡,諸國史的部分,曾經議論過國中的這些世家大族。」聽出風沐霖語聲中冷靜,風涪澍轉過身,與他四目從容相對。「我們曾經討論過他們的源起、流傳、處世,知道任何世間聞名的大家大族,必然是不斷有一些傑出的人物出現,作為核心承擔起統領家族的職責。不論根基建構,還是關係勢力的擴張,都是由這些人的心意決定;而那些所謂規則、傳統,也是他們制定和開啟。」 風沐霖微微一笑:「雖然每一次聽到感覺都很不一樣……不過這麼說似乎也沒有錯。一個人可以蔭蔽其子孫,恩延數代,放之世家大族自然更是如此。」 「而假使沒有這樣的人,沒有可以足以擔當起家族核心的統領者,蔭蔽則勢必不能久長,再□赫繁榮的家勢也會轉眼間灰飛煙滅。」 風涪澍語聲平緩,話音亦不甚高,但在風沐霖聽來卻直如驚雷入耳,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涪澍,你這一句……是在暗示什麼?或者,難道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 「不,沒有什麼我瞭解而四哥不知道的事情。只不過,宗家這次做的,到底是宗熙的八十大壽。」扯一扯嘴角,風涪澍手指在禮單冊子上輕輕地敲擊著,「雖然是朝廷的元老、二十五年戶部尚書,賬目上從沒有出過差錯,每一年各州各郡的銀錢數目也從來牢記在心,但就這上面記錄到的門第姓名,扣除了假借托名,我不認為真正的主人家知曉的能夠達到其中的一半。」 「你是說,送禮致賀的人當中,有很多是第一次與隨都宗氏往來?」風沐霖眼中訝異,但隨即定一定心神,「但或許,是昔陵宗柬之、宗的下屬還有學生——上官和座師的至親尊長壽辰,又是朝廷重視的老人,呈上大禮也是情理之中。」 風涪澍微笑一笑,隨即輕輕搖頭:「若是如此,我又還有什麼可疑慮不放心的?」頓一頓,「前日已經調朝廷、陳郡還有隨州本地的卷宗看過,十年時間,宗熙與外界可以說是少有往來。除了一年九節的神宮祭祀,幾乎就不踏出祖宅大門一步;而在州郡長官每季的問安,以及家族裡幾個小輩的婚嫁儀式之外,他也沒有見過其他外客。宗熙先前在朝廷上就有片葉不沾身之說,從京城到地方,人緣雖都極好,門戶卻守得出乎想像的嚴——否則,怎麼能將當年李寂定下審慎知微的尚書位置穩坐了二十五年?數十年養成的脾氣性格,行事不會輕易改變。如果是朝廷官場上慣例內的往來,就算宗柬之、宗遠在千里之外,每年和隨都只有幾封書信略通訊息,他也沒有道理不知道這幾個人。何況,就算他真不知,千里迢迢為他上壽進禮,宗柬之那方又能一無所知而不早作檢點篩選?」 風沐霖聞言頷首:「不錯。宗柬之與宗父子,歷年的考評都不錯,立身正直,處世也是很懂得分寸,不會讓人抓了錯的。」 「所以,這禮單上連續數十頁的昔陵大家,看著與朝廷戶部少有關聯,也不曾聽說宗熙一支幾代與之有過往來的,就是十足的奇怪了。」見風沐霖眼中漸漸光芒閃動,風涪澍又是一個淡淡微笑,只是笑意不曾達到眼底。「先不曾與宗熙一系三代職任有所關聯,宗熙致仕的十數年也都一直沒有往來,卻在這個時候突然一齊冒出來拜壽討好、大獻慇勤。算一算各家禮到的時間,和四月末太傅將要親自主持這次大考的消息在國中傳播的速度路線,兩下對比……結論,難道不是分明放在眼前嗎?」 UU書盟 Uutxt。cOm 全文吇板粵讀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十三章 尋春須是先春早(中) 字數:5213 「你的意思是,這些送禮上壽的人,多是衝著這一次的大考,因為宗熙不但是朝廷元老也是太傅知交而來?」 「若不是為此,有什麼道理一個致仕老臣的壽辰可以驚動如此多世家名流,造成這幾乎是舉國共慶一般的排場聲勢呢?」見風沐霖皺眉,風涪澍輕輕一聲哼笑,「以各家在京城內外的耳目、彼此結交的廣泛,要存心串聯,京城向東南一片不過一二日時間就能把消息傳遍。而這其中,宗氏本家左右逢源,穿針引線,費的心思也應該很不小。」 風涪澍話音落處,風沐霖愕然抬頭:雖然對事情總體早有把握,但這一句判斷,卻真正出乎了自己意料之外。「涪澍,你說什麼?!宗氏本家,你是說……」 「宗省之、宗黻父子。」頓一頓,風涪澍微微皺一皺眉,「或許還有其他,不過這對父子應該是出力最多的人——宗省之任過知州,宗黻雖然沒有仕子功名在身,但一筆文章在陳、隗乃至京城都是小有聲名的。而他們父子這些日來待客的態度,來者不拒慇勤周至,宗氏向外界打出的是什麼樣的訊號,這是再清楚不過。」 「可是,宗省之是宗熙堂侄,同時也是宗氏的大宗家主,理當主持一切家族事務,各家各府的人情往來自然也不例外。宗柬之父子遠在昔陵任官,宗熙致仕的這十多年都是他在跟前侍奉。這一次宗熙八十歲壽辰由他主持,重要賓客親自接待致謝再合理不過。至於來者不拒,待世交故友慇勤,對第一次上門的初識也禮節周到,這是他世家大族的體面,人們平日讚許中最基本的一條,怎麼就能說是什麼訊號?」 風涪澍冷笑一下:「僅僅是待客慇勤。當然不算什麼。可是看一看宗家這幾日來登門拜訪的那些人,不僅本地的仕官,鄰近地州縣,乃至陳、隗兩郡凡是能夠請到假的在職官員。幾乎一個不差地全體湊了過來;實在湊不出假期,或是路途遙遠來回趕不及的,也都備了厚禮派人送到這隨都——這樣的熱心、這樣地架勢,別說朝中其他什麼重臣樞要,就是歷年的萬壽也很難見到吧?可是,打著給宗熙拜壽的旗號千里迢迢趕來了,真正遞帖子到內堂要拜見正經主人的,十個裡面竟然不能挑出一個!說是老大人年高不敢勞動。心意到了就好,卻連個拜見帖子都不遞,只管在外堂跟一個早因失職辭官的宗省之虛話……四哥,你說,天底下真有這樣祝壽的嗎?」 風沐霖皺著眉,抬頭凝視少年平靜然而目光逼人的雙眼,沉默半晌才輕輕道:「宗省之辭官歸鄉。雖有郡望。但身上無品。這般與並非本地的仕官結交,行事確實是有不妥。」見風涪澍眼光閃爍,略頓一頓隨即繼續道,「可是,就算他行事有不妥,最多也是一個有失謹慎,需要再加檢點約束自身而已。這樣地事情哪怕到父皇跟前,也只不過一兩句教訓的話。何況父皇對老臣、對地方郡望世家又向來再寬宏不過,只怕連教訓都不會有。揮一揮手就輕輕放過去的。倒是抓住這一點點事情不放,會被問一個小題大做、無事生非的罪過。」 「怎麼是小題大做?!士紳跨越地界私交職官,企圖干擾朝廷大考,四哥,我哪裡無事生非?」風涪澍瞪圓了雙眼。帶著一點幾乎是不敢置信的目光死死盯住桌對面坐著的兄長。「你也說宗省之無官無品。雖然借了給叔父做壽的因頭,可事實上宗熙並沒有接受到這些拜賀。也就不能再說是情理中地普通往來。官員當著大考明目張膽地奔走串聯全不顧朝廷權威,而隨都正是作為中間搭線勾通地所在——這種事情,幾年來我們在下面看得還少嗎?」 「涪澍!」風沐霖陡然提高了嗓音,表情嚴肅異常,「地方官員的活動和宗家的慶壽,這完全是兩樁事情!」見風涪澍聞聲抿緊雙唇,風沐霖定一定心神,稍稍放緩了語氣,「涪澍,宗熙……宗熙不是不懂規矩的人,這一點你不能弄錯。」 「是,宗熙是個小心的人,不會做逾越的事情,可他畢竟上了年紀,守在內宅多年少與人往來。而隨都宗家,真正的主持並不是他。」風涪澍淡淡笑一笑,低頭看向自己雙手,「慶壽的規模、排場,賀禮官員的數量、職任,這些官員到隨都後和宗家地往來以及彼此間的走動,與宗熙自身沒有大的關係,就只能是因為宗省之這一系。」頓一頓,風涪澍抬起頭,臉上一抹淡到幾乎透明的笑意,「四哥,我說過,宗家這樣的世家大族,幾百年生存綿延,必然有自己地道理:在地方上牢牢紮下根基,行事以家族自保為先,對最高權威者表示絕對地忠誠……這些都是長久傳承的處世準則,也是能夠保證他們長盛不衰地法寶。而我到隨都,就是想看一看這些世家的子孫後代,有沒有將這些鐵律遵守到底。」 風涪澍聲音平和,風沐霖心中激盪也漸漸平復。壓住想要插口的衝動,只靜靜取過桌上茶杯,倒一杯茶水推到幼弟面前。 看到兄長動作,風涪澍心中微暖。頷一頷首,端起茶杯略一口,「宗家不是普通的世家——幾百年榮耀綿延,京城東南一片士紳的領袖,同時又代有文名,在文人士林中影響極大。這樣的人家,如果跟官場沒有聯繫,這樣世家大族的主事者如果跟地方官員沒有往來,反而才是最不正常。但,什麼事情都講究一個分寸,處世交往,也有方式手段的問題。宗氏一脈的興盛,地位始終穩固,就是因為時刻牢記身份,看清楚自己的處境,不行有違天理國法,也盡可能少地牽涉進那些原不該他們插手的事情。雖然也曾出現過如宗白甫、宗延華等精明強勢,於紛亂世道中積極進取的家主、族長。但總體看來,從宓洛到北洛,宗家始終是超然於朝廷官場之外;縱使族中子孫多有入朝為官者,也不會將整個家族投入到宦海中浮沉。而正是這種明確的做法態度。宗氏,才得到了朝廷長久的信任。可是,這樣歷經數代建立起來地信任,正因為一兩個人的愚蠢和野心遭到破壞。」 「野心?涪澍你是說……」 「宗鳴,宗熙,到現在西京實際的文事長官、淇陟刺史宗柬之,都是難得的能臣、良臣;再往下地宗,吏部還有三司的考核也都很可以一觀——這樣傑出的一支。偏偏不是宗氏的嫡系,追蹤血脈甚至還隔得頗有些遠。他們在族中的威望日昇,對於近幾代除去宗墉之外並無其他人才的本家大宗來說,應該不能說是非常樂於見到的事情吧?」 風涪澍輕歎一聲,微微仰起頭,看向窗外明淨的天空。「才不如人,則當以守拙為本;明哲保身。不要做無意義地比較。也不去妄想一些能力以外的問題。可惜宗省之就是看不破這一點,以為宗熙致仕,那一支再不能如從前風頭強勁,迫不及待便要顯示族中還有他人。要強調他本家大宗與分支那種戰戰兢兢、不願多事不敢作為的不同,所以一改歷來的凡事穩妥,竭盡所能地攬事上身……從三司還有隨都本地捲宗記錄,這幾年時間裡宗家與各地各府往來的變化,看得非常清楚。」 聽到這裡,風沐霖終於明白風涪澍所說「野心」的真正含義。看向少年的目光也不覺透出幾分安心地光彩:「宗省之這樣地心思,其實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他才是現任的族長,如果不能做出一些舉動,辦成幾件能夠在短時間內見到利益功效的大事。是很難讓族人信服的。而有宗熙這一支在。光芒之盛,大大蓋過了他本家大宗。確會造成很大的壓力。」頓一頓,為自己斟一杯茶水,風沐霖臉上露出淡淡微笑,「不過涪澍,按照你說的,宗省之借他叔父壽辰的這一串大肆動作,都是出於為本家爭一口氣的目的,雖然有違祖訓十分地愚蠢,卻也算是一件好事——至少,他生不出更大的事情來。」 「怎麼生不出更大的事情?」見風沐霖聞言側目,風涪澍微微苦笑,「四哥,你忘了,今年是五年一屆的官員大考?雖然主持者是太傅,這是臨時決定誰也不能事先預料,可五年一大考的制度從大周開國就已經確定。從各地往隨都來地這些賀禮,陳、隗兩郡有多少官員是半年前就在準備,思誠地調查上面寫得清清楚楚;他們與宗家的關係深淺,在東南地方為官,借助了宗家多少力量,又蒙受了多少好處,配合歷年地捲宗、三司考評也可以推斷得**不離十——四哥,四皇兄,這是整個兒一群地方官員同著鄉紳郡望,彼此聯合一氣,預備在跟朝廷打擂台呢!只不過,太傅突然說要參與大考,還要親自主持陳、隗、平幾個郡的考核,這才打亂了他們的陣腳。知道輕易糊弄不過,更怕太傅的雷厲風行、事必秉公完全沒有顧忌,所以必須抓住這一次壽辰的機會名正言順地聚頭商量對策。而這樣大的事情,宗家在其中扮演牽線總領的角色,宗省之的目的還有野心……怎麼可能還像最初一樣,只是為了在宗熙、宗柬之這些面前爭得一口氣的簡單?」 感受到風涪澍語聲中愈來愈盛的寒意,更注意到少年眼中異樣的閃光,風沐霖心頭頓時一凜。「涪澍,你秘調地方官衙地誌卷宗,幾天來不休不眠通讀和筆記,難道……就是為了理清這一條關係脈絡?」 淡淡笑一笑,風涪澍並不直接回答,只是為兩人將茶杯斟滿。如飲酒一般將杯中茶水一口喝乾,少年這才靜靜開口:「十一年,從宗省之卸去身上最後一份教習虛職,宗家就開始通過名下掌握的土地田莊以及上面的佃戶人口,大肆參與、或是干涉最基礎的地方行政。又利用新建神殿、變化日常供奉等等手段,對隨州以及附近州縣的神社神殿進行選擇,大力扶持那些與宗氏有關、或者與宗氏親近的神職人員。開放了原本屬於宗氏一族的私學,合併隨州另外數家書院,明面上資助大批貧寒子弟讀書上進,但連續十年佔去官府推薦仕子一半名額的卻都是他本家大宗地子侄……十一年時間。雖然京城還沒有聽到確實的風聲,可是在陳郡、在隨都,大小官員、一切重要的政事,都要看宗省之的臉色了!」 聽到這一句。風沐霖已經忍不住變了臉色:明白這種時候,風涪澍不會做無謂地誇張,卻仍是為他言語揭露的事實由衷震動。「這……他怎麼敢?!」 「怎麼敢……還不是幾百年世家大族的底氣,加上開國以來那些地方上世族大家一貫行事做派的鼓勵?」風涪澍嘴角微扯,眼中卻全無笑意,「從宓洛到北洛,宗氏一族——不,北洛國中所有貴族世家都被赫赫君氏壓制著。除君氏一門。朝廷對一切所謂世族大家一視同仁,雖然禮敬尊重,卻從來沒有忍讓的意思。各家也深知這一點,所以安分守己,凡事自保為先,絕少輕舉妄動。可是到我大周,合諸國於一統。疆域廣大包納了當初上百個國家。父皇開國立朝之初。為安撫歸服之地民心,也盡快穩定國家平順秩序,對舊王國的王族、勳貴世家採取的政策是安撫和招攬;朝廷對這些地方上的世家豪強傾向示好,在建立大一統帝國秩序地同時盡可能保留和保護他們的權益——父皇和朝廷對這些世家大族的寬容可以說到了近乎極端的程度,唯一的希望是他們能夠歸服新朝,遵從新的律法制度、政策措施,為我大周效力。可是,這些世家,這些王族、貴族的後裔分支。地方上多年盤踞,根深柢固,又享著賦稅、仕官等等方面地各種特權,早已有了一套自己地行事方式;而父皇的寬容,朝廷關懷的大局。更驕縱了他們的脾氣。以為新朝較之於曾經諸國林立的時代禁制更松、弄權謀利更易。於是全國土地丈量,生員學子推薦。地方官的任職用命、考核評價……不論有關無關,也不分緩急輕重,一概都要干涉插手。初時還知道小心收斂,現在,往往就是朝廷政令執行的直接阻礙!」「這樣的事情,這些年在外面,確實看到了不少——可歎父皇大度寬和,卻被這些不知好歹的人當成了軟弱可欺了!」 聽風沐霖恨聲說道,風涪澍抬頭瞥他一眼,隨即轉開了視線,「是,父皇地寬容,被人當成了可欺。原本只是對舊王國王族與親貴世家的特別寬和,竟讓人以為一切得意猖狂都會得到同樣的寬大,以為朝廷的容忍沒有底線。」看著樓下兀自絡繹不絕向宗府而去的車馬,風涪澍臉上微笑透出分明地森冷。「而這其中最不知好歹,行為也最愚蠢可笑地,就是那些原本嚴守分寸、不動如山的人,會為了一點點微不足道地利益,就輕易放棄原則、違反世代相傳的鐵律,而要把先人幾百年心血徹底地毀滅!」 到這裡,風沐霖心中縈繞多日的疑惑已經盡數解開,也完全能夠理解少年對宗氏行為不同於尋常的疾恨:待舊王國遺族遺民的仁慈寬厚,是天嘉帝施政的重要特點,為大周朝廷和君王本身都贏得了無數民心與支持。但是,也正是這一點,最容易被有心與不馴者利用,因此帶來具體政策措施上的問題矛盾無數;如何將君王的仁德與國家律法政策有機地統一,成為大周朝臣官員必須面對和解決的重大課題。身為人子,對天嘉帝的心意自然深有瞭解;而作為皇子、臣子,為國效力為君分憂,最痛恨見到的就是辜負天嘉帝信任,依仗著君王的寬容肆意妄為——宗省之經營地方干涉政務,為謀私利,而與大批官員相交,更在大考之際行串連之事,實在是觸動了為君為儲者的逆鱗。 感受到風涪澍語聲傳遞出的堅定心意,風沐霖在心中一聲輕歎,隨即坐正了身子:「涪澍,正如你所講,宗氏一族的舉動已經到再不能縱容。可是現在最大的問題,官員們為應對大考的彼此串連,我們並不能拿出實在的證據。而沒有證據,又如何扳動他們?」 Uu書萌 UuTxT.Com 全汶吇板粵瀆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十三章 尋春須是先春早(下) 字數:7416 「證據,這確實是一個問題。」 風沐霖平靜語聲入耳,風涪澍輕輕吐一口氣:「但是,四哥怎知道我便沒有?」 「真的?」風沐霖聞言一驚,隨即現出懷疑不信的神色。 瞥一眼之前風涪澍丟在桌上的藍皮冊子,「就算你拿到了宗家的禮單冊子,一樣一樣考校賀禮來歷,並且推斷送出這些禮品背後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含意,但這到底是意會的東西,根本做不得數。」 風涪澍微微笑一笑隨即搖頭:「不,我說的不是這個。」「那是——」「四哥,你還記得當初我們知道太傅要參與這次大考,是哪裡遞來的消息?」風沐霖奇道:「岳思誠啊!轉來影閣閣主的書信,告訴我們太傅從南雁碭啟程的時日,還有沿途路線。」聽他回答,風涪澍又是一笑,微微低垂了眉眼:「沒錯,是思誠傳來的消息。 不過,四哥似乎忘記了,那封書信並不是班憶寫後寄給屬下的思誠,而是二哥……渤文皇兄寫給承安的書信。因書信裡提到太傅有意參與這一次的大考,並且親自主持陳、隗這幾個郡的考核,而我們又恰往嵇州觀看論文大會,正在太傅回程必經路上,所以班憶才把書信通過思誠轉給我們。」 被他一語提醒,風沐霖眼前猛然一道光閃過:「是神殿——是從南雁碭到昔陵。遍佈各地地神社神殿!」不自主地伸手扶額。風沐霖努力深吸一口氣平復下心中激盪,又沉默一會兒,方才字斟句酌地開口,「太傅要參與這一次地官員大考。神殿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得知了這個消息,而神殿教宗消息的傳遞和朝廷、三司的方法渠道是完全不同的!所以雖然幾天時間,遠在幾千里之外地西京都知道了太傅要親自考核東南六郡官員,但是京城和地方卻還都沒有發出關於此事的廷報,甚至,連太傅自己都還沒有向父皇遞上安排今年大考的奏呈。」 「是,一點不錯。朝廷並沒有確實的命令廷報,官員們如何能如此迅速得到千里之外的信息?不是由一地的官員士紳傳給另一地,而是幾乎在同樣的時間,相隔了數千里的州縣各自知道了這件事情。這樣的情況。除了朝廷發佈最緊急的政令。平時三司內部訊息地上呈下達也是差不多地速度。可是假使是三司刻意放出風聲,這樣大的動作我不可能一無所知,那麼,就只有教宗神殿可能做到了。」 風沐霖聞言頷首:作為大周朝廷的特殊機關,督點三司雖與六部同列,但統轄直屬於最高君王,只對君主一人負責,行事不受朝廷各部署乃至宰相台制約,常人也很難得知其運作的全貌。然而風涪澍身為儲君。得到天嘉帝格外恩寵,雖說至今還未獨立主持過什麼朝政大事,但三司重要的消息奏報,在呈送天嘉帝的同時也是要告知於他的。 「神殿教宗的訊息傳達體系,是上一代大祭司徐凝雪花費二十年時間建成。後來神宮主持池豫兮又加以完善的。單純信息地傳遞。速度不遜於督點三司。而以最高神殿下,國中的無數神殿神社。要使各地在幾天之內都得知大考的信息……而當各地的神殿神社得知了太傅的消息,那些香客,那些與神職者關係良好地地方官員士紳,自然也就能夠知道。」 說到這裡,風涪澍微微笑一笑,低垂下眉眼遮擋住目光,「我西雲大陸神道自古流傳,神社神殿眾多,對西斯大神以及座下一切神明虔誠禮拜原是世間常理。而發願以身心侍奉神明地祭司執事,溝通天地為民祈福,又能襄助朝廷勸導教化一方百姓,因此大周開國起地位便頗尊崇。為官宦者或是本身便篤信神明,或是出於地方施政的考量,供養神殿,禮敬祭司,進而與神職者私交密切,也是自然之極。」 「而那宗省之,就這數年地經營,和地方教宗神殿的關係……顯然不同尋常。」風沐霖語聲低沉,心中也是一陣陣的沉重。抬頭看向面容嚴肅的少年,「是密信吧?寫給神殿神社主持的宗省之手書,或者是通過這些與宗氏本家淵源深厚、親信的神職者,與當地世家大族,還有官員們往來的書信。信中點出了大考的訊息,可能還有初步的計劃打算——是這樣沒有錯吧?」 見風涪澍頷首,風沐霖淡淡笑一笑,「如果是這樣,那串連就是有了實證,至少,不是一句行事有失謹慎就可以掩得過去。只是涪澍,你怎麼會注意到他們的這一步?」聽到這一句,風涪澍卻是顯出了笑臉:「四哥,這原是你提醒我的。」見他眼中微露不解,隨即解釋道,「記得當夜思誠傳信過來,四哥就曾經疑惑過為什麼太傅的行程決意,是通過二皇兄傳達。 當時我以為二皇兄統領著東南十二郡教宗事務,既然身在近側,奉迎太傅一行順理成章,並無不妥可疑。但是這些天,查看地誌卷宗,同時比對思誠從影閣掉出的信息,宗氏、宗省之數十年經營,田莊、書院、地方官署、朝廷、神道……串連起完整的線索,把這些所謂世家大族的心機手段都呈現得徹底——太傅這一招打草驚蛇、敲山震虎,實在是使得漂亮!」 「太……傅?!」看著風沐霖忍不住驚呼出聲,隨即流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神色,風涪澍終於愉快地笑起來:「是的,四哥。我想這就是真正的原因——困擾了這許多天,但我們到底沒有走錯方向,也沒有做錯事情。」頓一頓。風涪澍抬眼看向漸漸顯出夕陽金光地天空。「兼收並蓄,天下撫之如一,是自大陸一統就確定不易地國策。遵奉共主,信仰最高的西斯神明。 則保存和保護各族各地的民俗傳統,這是大周對全體百姓的承諾;而厚待諸國遺民,尊重地方郡望,不奪取世族大家利益,則是朝廷得到各方勢力信任和順服地基礎——父皇,不是以他無敵的鐵騎征服大陸;北洛,也不是靠著強大實力,將鄰國逐個侵吞然後達成的統一。從慶元開始,然後是元和、延和、崇寧,為了使百姓歸心。讓順服之人真正融入進新的國家。 整整三十五年,每一年朝廷都要分出極大心力安撫諸國遺民,平衡國中各族各派利益關係。可是,朝廷寬和包容的態度,卻助長了有些人的驕傲,讓他們忘記了自己的身份根本——大家行事不慎,恭敬之心漸失;世族豪強把持地方政治,與民爭利,進而也敢於朝廷爭利。這是隱藏在太平盛世表象下的弊端。而太傅,早就洞若觀火。」「所以,這一場牽動整個大周官場的大考,根本是柳太傅自己……刻意造出的風波?不經由三司,而是刻意通過神殿放出親自參與和主持大考地消息。 太傅就是要看各地地官員士紳反應。要讓平日或還不顯山不露水的地方勢力受到強烈的震動一一浮出水面,逼迫那些忘恩背德。阻礙朝廷政事、辜負君王信任的人現出原形?」疑問的語聲,風沐霖心中卻已是確定無疑。看一眼樓下漸漸熱鬧平息、人流散去的大道,青年皇子忍不住輕歎一聲,「太過湊巧了,這個時機——宗熙的壽辰,本來最值得慶賀的大喜,卻要成為這許多無知者最後的盛宴。」「不是宗熙,也會有其他地事情作為那些人聯絡起因。不,這件事本來就與宗老大人毫無關係。」 站起身,風涪澍兩步踱到窗前,伸手扣住窗欞,「三十五年……三十五年太平盛世,父皇和太傅多少心血、勞苦,多少讓步乃至犧牲換來的大治,絕不會輕易就動搖了根基。那些蠢行,那些威脅朝廷根本的危險行為必須有人制止——宗家必須得到警告和教訓!」 少年的側臉被夕陽投射出一片陰影,目光中透出的堅毅冷峻讓風沐霖心中一凜,隨即一股危險地預感升上心頭:「涪澍,你要做什麼?」「問罪——向宗省之問罪!」霍然回頭,風涪澍眼中精光閃爍,「還有與之串聯地士紳世族,以及那些彼此勾結,一面討好獻媚、賄賂上官,一面統一口徑,謊報災異偽造政績,更在卷冊記錄上弄虛作假,妄圖欺瞞上鋒應付考核的官員——這些國之蠹蟲,我一個也不會放過!」「你是說,將我們掌握地宗省之與各地神殿、地方官員的往來書信遞呈三司,請督察史即刻立案取證,徹查不法?」 「何必那麼麻煩!捉賊捉贓,結私密謀的書信都已在手,面對鐵證,難道還有人敢抵賴?」風涪澍從袖中抽出一疊書信,狠狠摔在風沐霖面前,「樹有皮人有臉,我不信當著這些,此刻宗家大院裡的那些人還敢作出什麼不明智的舉動來!」 雖然早已猜到風涪澍所掌握官員勾結的實證,風沐霖還是被眼前書信的數量駭了一跳。但心思還不曾從駭然中收回,目光轉動間瞥見風涪澍繃緊了面孔正大步向門口走去,風沐霖一怔之下隨即恍然,猛地起身:「等等!涪澍——你這是要去哪裡?」聞聲停住腳步,風涪澍卻沒有回頭:「四哥,如果不想惹麻煩,你可以不同去。」 「不,涪澍,這絕對不可以——你不能去鬧,絕對不行!」腳下飛快,風沐霖搶到門前,身體擋住風涪澍去路,一雙淺黑帶褐的眼睛透出異常的堅定,「我不會讓你去——今天是正日子。宗熙是老臣,是朝臣尊敬、皇上看重的人,別說身上並無過錯,就算本身也真的牽扯到其中,今天的生辰慶宴也絕對不允許出一點差錯!難道你忘了,不論是朝臣還是普通百姓,壽誕慶生都絕不能攪擾,這是父皇少有的幾條習慣忌諱之一?就是名正言順地問罪。也必須等到慶生儀式全部完成之後才行!」 「慶生儀式要延續過正日子後地三天。但是過了今天,那些為徇情私交、借拜壽之機在隨都密約協議的官員就都要回去了!而一旦讓他們回去,翻騰變化,這辛辛苦苦收集來的證據就是一堆廢紙。我們調查了這麼多天。好不容易抓住的機會,怎麼可以就這樣白白放走?!」「可是涪澍,今天不是一個好時機。宗熙地壽筵絕不能攪,不管是有多少最正當的理由……你不能去!」見風涪澍臉色愈沉,風沐霖深吸一口氣,「機會總是可以找到的,但今天不行——涪澍,如果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哥哥,就千萬聽我這一句!」冷峻的目光與堅決阻攔的兄長靜靜對峙,半晌。風涪澍嘴角微微一揚。 「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去?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我並不是針對著宗熙。如果是為了父皇的忌諱……秉心執政、天下為公,公事、私情何者為先而不能決,有這樣的顧慮困擾,反而是對父皇真正的不忠不孝吧?」頓一頓,少年的語聲瞬間變得低沉而風暴凝聚,「四皇兄,如果你心裡還認我這個太子,就請你立刻把路讓開!」聞聲喉頭一窒。風沐霖垂下雙眼,默默移動開腳步。風涪澍略一頷首,快步走出包廂房門,留下風沐霖獨自忡怔。然而一瞥望見桌上散落的書信,風沐霖猛地驚醒。急忙收攏過書信快步出門。轉眼看到風涪澍疾步下樓地背影。正要開口呼喚慢行,卻見已經到最後兩階樓梯地少年身子猛然晃了兩晃。隨即揮舞著臂膀就往一邊倒去-見風涪澍摔倒,風沐霖一驚之下,也不顧身份穩重,拔腳就向樓梯飛奔過去。 三步兩步躥到風涪澍身邊,伸出去相扶的手還沒有觸及到他身體,口中問題已經一迭聲衝出:「怎麼回事?摔到哪裡沒有?感覺怎樣?手、腳,身上疼不疼——」見風涪澍擺手示意無礙,心中稍安,風沐霖扶了他起身,這才抬眼向樓梯前方看去。然而當注意到眼前情景,風沐霖卻是不由自主頓時將眼睛瞪得滾圓。一個孩子,三四歲年紀,正坐在樓梯前一步距離的地上哇哇哭得傷心。 身邊另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躬下身,一邊拉扯著他起來,一邊口中教訓:「……哭,哭——叫你別亂跑的,怎麼就不聽?看這下摔著了吧!痛?哪裡痛,手還是腳?膝蓋呢?擦破了沒有?」男孩的聲音清亮,雖然童稚,卻帶著一種年齡較長者本能的威嚴,只是說話的焦急透露出內心中真實的緊張關切。忍不住看了風涪澍一眼,見幼弟同時也轉過眼來,目光相對,風沐霖不由揚起唇角,隨即耳中便聽他壓低地語聲傳來:「突然躥過來的一隻貓兒,閃開了,卻沒想那孩子在後面追。我這邊止住了,但他好像受了驚,腳沒停住結果摔了一跤,不過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 「你……是走得太快了一點。沒摔到就好了。」風沐霖微笑一下,隨即轉眼看向那對孩童。見那大的已經將小的扯了起來,一邊拍打著他身上沾染的塵土,一邊繼續訓道:「自己摔一跤,真是笨死了!人家都已經停住,又沒有真撞到……也沒摔壞哪裡,賴在地上不肯起來,還哭,哪裡是男孩子地樣兒!快,收了眼淚,不許再哭了!」「可是我痛……」「痛也不許哭——你是男孩子!聽話,不哭了,我就跟爺爺說給你糖糕吃。」威逼加上利誘,剛才摔倒地孩子果然聽話收住了眼淚,紅著眼睛乖乖被較年長者牽住手。 看到那大一點的孩子向自己和風涪澍地方向略欠一欠身,兩人隨即手拉著手走開去,風沐霖不覺又是一個微笑逸出。「好孩子——好教養,好和睦……真是好一對兄弟!」「四哥不是想起侄兒了吧?這對兄弟,感覺倒真有幾分相像,看著挺眼熟。」風沐霖聞言失笑,直覺答一句:「怎麼會……」但話只說了半句,一股異樣感覺升上心頭,目光不自主地就朝那對孩子走開的方向看去。卻見那兩個孩子走到一樓大堂最邊角地一桌。年幼地一個隨即撲進桌邊背向自己而坐的一人懷裡。 旁邊另一個婦人打扮的女子則拉住了較大的一個問話,一邊說話一邊不時地抬眼,向自己兩個看過來。「好了,沒事地話我們就走吧。」見那女子問了幾句後便帶孩子在桌邊坐下。風沐霖也收回視線,轉頭向風涪澍說道。不料目光轉動,只見風涪澍雙眼大睜,一張臉上說不清是驚是喜,雙手也從身側提起,微微握拳。正要開口,風涪澍已將自己輕輕推一把,隨即徑直便向那兩個孩子所在的一桌而去。風沐霖一怔之下急忙追趕上,到得桌前,眼見桌上面對著自己的幾人面露訝色。正猶豫該如何開口。那懷抱著年幼孩童的青衣男子已然轉過身來。「太……太——太老師!」 風沐霖震驚結舌中,風涪澍已經深深一躬到底:「涪澍見過老師,老師一切安好!」抬起身來,少年眼中閃爍出純然喜悅的光芒,「聽說老師近日就到陳郡,我和四哥正想前往相迎,不想今日在這裡見到,真是不勝驚喜!」 「是的,太……老師。在這裡遇見,真是太高興了!」風涪澍說話間,風沐霖也從震驚中平復過來,急忙補上拜見禮節,一邊笑著說道:「前兩天思誠還說老師才過崤州。以為到陳郡還有兩三日路程。我們正想會合了二哥,然後一起去迎接老師呢。在這裡遇見。真是太好了!」「渤文啊……我已經打發他先回通江邑去了,你們兄弟想要會合,可是還要等上幾天。」微笑頷首,容貌在五十到六十之間的老者抬手示意兩人在桌邊坐下——他正是柳青梵,督點三司大司正,同時也是當朝唯一的太子太傅。「青衣太傅」的聲名聞及天下五十載而不衰,天嘉帝風司冥的尊崇信賴年深日久,加上藏書殿首領太傅師徒名位早定,風沐霖、風涪澍雖是皇子、儲君,一時卻也不敢隨意落座,只各自行禮道過一聲「謝座」,才側身在座椅上略略靠住。 見兩人拘禮,柳青梵微笑一笑,也不多言。但他懷中地幼兒卻是生性活潑,之前差點與風涪澍衝撞,此刻見這兩人竟到自己桌上,還與柳青梵相識稱他為「老師」,一時好奇,順手從桌上盤子裡抓一塊糕點,一邊抬起頭略帶奶聲地向青梵問道:「爺爺,這兩個哥哥是誰?」一句話出口,風涪澍、風沐霖以及那個年紀較長地男孩,三雙眼睛頓時閃出同樣的光彩。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柳青梵輕笑一笑,隨即低頭向懷裡孩子道:「這兩個呀……不是哥哥呢,松兒要叫叔叔甚至叔祖才對。 朗兒倒是只喊叔叔就行了。」抬頭,看向面露疑惑的風沐霖與風涪澍,青梵笑著搖頭,「還認不出來?雖然略瘦弱些,但雙生的兄弟,面容和茂桐應該是一模一樣的。而清朗,嫡親的娘舅,別說茂松、茂桐,和茂桂也有五分相像。」聽到熟悉的名字,風涪澍這才猛然想起:當朝宰相、自家舅父秋原鏡葉,孫輩就是以「茂」排行。秋原茂桐、秋原茂松正是他長子秋原潤玉的一雙孿生子,幼子茂松因出生時侯過於弱小,藥石無效,柳青梵以自身功力渡入嬰兒體中才保得了性命,從此便一直被柳青梵帶在身邊照料。秋原鏡葉既是嫡親舅父,潤玉是自己表兄,他的兒子自然是叫自己叔叔。 但是,秋原潤玉地妻子、茂松的母親卻是英王風亦璋的長女。風亦璋是自己堂兄,因而從母親一方算來,眼前這個四歲的孩子倒成了自己的孫兒輩。想到這裡,風涪澍不覺好笑,伸手從青梵懷裡抱過秋原茂松,臉上卻是一本正經:「哪,記住,除非你外公在跟前,絕對不許叫我叔爺爺」風涪澍一句話說得眾人莞爾,但桌上唯一一個真正笑出聲來地卻是那個七八歲地孩子風清朗。秋原茂松母親是風亦璋長女,則「嫡親的娘舅」自然就是風亦璋之子。聽他笑聲,風涪澍風沐霖兩人一齊注目,見他雖面容清秀,眉目之間卻透出一股英氣。 風沐霖頓覺歡喜,抬頭向青梵道:「亦璋王兄久在東京,回承安地時日短促,與侄兒們相見的機會也不多,所以一時才沒認出來。清朗……就是七年前封英王爵的時候出生的吧?果然和王兄十分神似。」「是,正是如此。 清朗和他的父親十分相像。」看風清朗規規矩矩向兩人見了禮,青梵笑道,「而且不僅在面貌神情上像,連崇拜今上的脾氣也和亦璋一模一樣。這一次就是聽說我最後要回京,於是死纏硬磨,非要千里迢迢地一道跟來。說到底,不過是提前三四個月到京城——明年皇上的甲子聖壽,你父親能不攜了全家到承安來?真是能多看皇帝陛下一眼都是好的……唉,和他父親一樣都是實心,涪澍,你可不能為此欺負了他去!」「老師!」「爺爺!」一句玩笑,引得兩人一齊發急,風清朗更是習慣性地喊出平日與青梵遊歷在外時才使用的稱呼來。見青梵微笑注目自己,孩子頓時羞赧地低下頭,口中卻兀自小聲道:「父王說過,皇帝陛下是我們風氏王族的驕傲,本來就應該受到所有人崇拜!」 看著孩子微紅的耳根,風涪澍心中不由生出濃濃的喜愛,只是懷裡已經摟了秋原茂松,分不出手去抱一抱風清朗,或者拍一拍他的肩膀。然而目光一轉,卻見柳青梵正含笑向自己看過來,想到自己六七歲時對父親的極端崇拜,風涪澍臉上也頓覺微微發燒。急忙隨意抓過一個話頭:「太傅……老師說提前三四個月到京,是會在九月前回到承安嗎?」 「啊,這個,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應該很快就會回京吧。至於具體的時間麼……」青梵笑一笑,將秋原茂松從風涪澍手上接過,交給隨身侍奉的影閣女弟子照管。目光又從周圍幾桌瞬間緊張戒備起來的影衛身上掃過一遍,這才轉過雙眼正視風涪澍。見少年已經變換成標準正坐聆聽的姿態,全身彷彿被無形的繩索緊繃,青梵不由又是微微一笑,「至於具體的時間,涪澍,這件事情,完全由你來決定。」久違的出場,勤快碼字的動力,咕嚕嚕…… 悠U書萌 UUTxt.coM 詮文自版月牘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十四章 - 日長才過又今宵(上) 字數:6617 「你不應該來這裡的,青梵!」 剛步入日知齋正堂,還不等身子坐穩,宗熙已然迫不及待似的開口。 劈頭一句就是嚴厲近乎斥責,全沒有生辰之日得人賀壽的歡欣。目光一瞥被一身正裝禮服的老友臉上神氣鎮住的青年少年們,柳青梵卻只是微微一笑。果然,宗熙眼裡隨即升起了笑意,嚴肅的語聲也一轉成為輕鬆抱怨:「你不該來——你來了,讓我再沒有借口不認識外人,只好承認自己是真真正正的八十歲。」 聞言輕笑,看著宗熙屏退了侍人,隨即親自斟了茶水雙手捧上,青梵也用雙手接過來。同時聽宗熙笑著道:「三天前接到你送來的禮物,非常喜歡。不過也因此以為你就不會來的。結果你還是趕了來,真是天大的喜事!」 「你我相交了五十年,宗熙兄這樣的大喜,青梵怎麼可以不來?」一邊笑著,青梵一口茶水,隨即將杯子擱下。「好茶,真是好茶——不過,今天青梵來可不是為喫茶,是專門要討宗熙兄的一杯好酒喝呢!」 宗熙頓時哈哈大笑:「討酒這樣的話少說——你又不真嗜酒!何況,哪裡有拉扯著這麼一大群孩子來討酒的?青梵,我說你還是正經上壽,快帶了你這些徒子徒孫給我行禮吧!」 幽深黑眸裡光華一閃,柳青梵隨即起身,走到他面前便是一躬。唬得宗熙急忙伸手扯住:「呀呀,我這裡說笑呢,你怎麼還真行禮了,這不是要折殺我嗎?」目光一瞥見風涪廚、風沐霖、風清朗乃至秋原茂松也都離開了座位行禮,一時更是忙了手腳,「啊啊,你們這都是……唉,今天太高興,多喝了兩杯。說話就忘了分寸了!是宗熙僭越,太失禮了,還請太子殿下和四皇子殿下千萬恕罪。」 宗熙乞歸致仕時風涪廚年齡尚幼,雖曾在天嘉帝跟前不止一次見過宗熙,其實並不十分認得這位老臣。但此刻見他守禮恭肅,心中敬意頓起,反而更深彎下腰:「老大人說哪裡的話…老大人的八十大壽,涪廚正當向您行禮。請大人快上座,安心接受祝賀吧!」 見風涪廚又是一個大禮行來。宗熙正自不安,卻聽身邊笑聲響起,同時袖子一緊,柳青梵正笑吟吟牽了自己在雕花座椅上坐下:「涪廚說的對,快安心坐下吧!他兩個年紀都還小呢,只管讓他們拜!再說。你藏書殿太傅的銜兒又沒摘,什麼時候受他們一禮都使得,何況是今天這樣的好日子。」 聞言,宗熙心中頓時釋然,向青梵笑一笑頷首:「如此,兩位殿下的這個禮。倒是果然受得了。」 「自然受得——不論年紀資歷,他們都是晚輩嘛!對了,還有這兩個。」 見青梵一邊說笑一邊離座,將跟在風涪廚風沐霖身後行禮的兩個孩子一邊一個帶到眼前。老人喜愛孩童的天性令宗熙臉上笑意不由地加深。加上記得除了才到正堂內的片刻,從側門引導日知齋地這一路,那小的一個都是被青梵抱在手上不曾放開,宗熙笑容中更多出一份好奇:「是啊,還有這兩個,我剛才就想問了——這兩個孩子看起來就是眼熟的。又跟你一樣的衣服打扮,這通身的氣派舉止……莫不是青梵你什麼時候添的孫子?」 話音未落,青梵已是哈哈大笑。一手指了孩子:「不是我孫子,論師生卻是曾孫——鏡葉的小孫子,秋原茂松,今年四歲。|打下-載-美少女手|你說看起來眼熟。現在可覺得真像不像?」 「像。像——面盤子看起來一模一樣,可不就是像他!」也從座位上起身。宗熙伸手將秋原茂松拉近身邊細細打量一番,然後才笑著向青梵道,「不過仔細看,這眉眼間影子……是像他的祖母,希雅夫人對不對?」 「宗熙兄真好眼力!」青梵笑著點一點頭,隨即指向風清朗,「那你再看看這大的一個,猜猜又是誰?」 聽出他語聲中輕鬆戲謔,宗熙挑一挑眉,目光投向早已自覺邁上一步地風清朗:「這一個……嗯,也很眼熟,必定以前常見……但不是一般的朝臣,是宗親裡頭的,對不對!」 聽到宗熙肯定的語氣,青梵忍不住大笑撫掌:「哈哈,一點不錯,正是嫡親的宗室——這是風清朗,英王府年紀最幼的世子,風亦璋地小兒子!」 見他一手扶著風清朗肩頭,目光裡閃出佩服之意,宗熙嘴角頓時扯起:「別,別這樣看我。朗世子看著是眼熟,不過,可不是像亦璋王爺——王爺好武,當年這個年歲的時候看上去要強健些。這種眉眼間帶著讀書人的清氣,看起來倒更與睿王更相似……你也知道我在朝中最後幾年全仗睿王爺扶助,這神氣可是熟悉得很呢!看這舉止神態,外面清穆世子也在,哪裡是堂兄弟,簡直就和嫡親的兄弟一個樣。」見風清朗詢問的目光投來,宗熙湊近了孩子,臉上笑容也越發和藹親切,「真的是這樣地,老臣不敢胡說,殿下儀容確實與睿王爺很相像呢!」 雖然心中最崇拜的是天嘉帝,但對以賢能善治聞名朝野的嫡親叔父睿王風亦琛,風清朗也是同樣的嚮往憧憬。聽到宗熙含笑肯定地這一句,少年的臉頓時歡喜地發紅,轉頭看向柳青梵,一雙眼裡亮晶晶的都是笑意。 向風清朗略略頷首,青梵隨即俯身將秋原茂松抱起,一邊笑著道:「若說相貌,其實這裡四個孩子彼此都是至親,當然都會有相像。」 「可不是?天家的氣度麼!頭一等瞞不了人的。」宗熙也笑著大聲應一句,隨即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樣拍上額頭,「哎呀!老朽這賤辰,居然勞動幾位皇子、世子、爵爺,甚至還有太子爺腳步一齊過府來,給我拜壽……這可真是太榮幸了!老臣,老臣何德何能,竟可以蒙受這樣的恩*……」 「老大人快別這樣說!」見宗熙上前一步就要跪倒,風涪廚急忙雙手將他扶起,「老大人一生為國。八十壽辰大喜,我們來拜壽這是應該地。倒是涪廚前日的胡鬧,老大人千萬要原諒才好。」 四十年宦海,八十年人生,少年語聲中的誠摯宗熙如何聽不出來?抬頭對上風涪廚雙眼,宗熙輕輕搖一搖頭:「太子殿下說哪裡的話!京城送來的禮物已經太厚重了,老臣正想著如何承受得起,前日卻又接到殿下送來的那些各地土儀。想到殿下正在求學遊歷之中,行走各地。卻還能時刻惦記著我這般無用老臣——太子殿下地這一片心意,可是比所有禮物加在一起貴重百倍、千倍。老臣心中只有感激,再沒有其他地心思!」 聽到宗熙鄭重異常的語聲,風涪廚心中頓時也是一沉,但旋即展開微笑。再次略欠一欠身,風涪廚退後半步。這才放開扶著他地雙手;挺起身,目光卻是忍不住向一旁柳青梵看去。 接到風涪廚目光,青梵微微笑一笑,隨即向宗熙道:「說到禮物,宗熙兄,前日的那兩件。可還合心意?」 「合,當然合!你柳青梵送來的東西,怎麼會不合我的心意?!實在是喜歡得不得了。」聽他發問,宗熙頓時欣然答道。一雙眼睛裡喜悅似立即便要漫溢出來。「說實話,今年因為皇上恩典,大家的禮都比往年重。但青梵這兩件,卻是其中感覺最重的呢。」 「當不起啊,宗熙*……」只是知道你喜歡,所以就送過來。我還想著是不是輕了薄了。畢竟這不是尋常,八十大壽嘛!今天聽到你這個話,總算安心了。」 「哈哈,說到輕薄,字畫之類原本最能當輕、薄二字,青梵擔慮地果然是!「見青梵以及堂上幾個孩子一起呵呵笑起來。宗熙臉上也露出十分的快活。眼裡光芒一閃,「啊。對了,各處的禮物中還有一件輕薄的,與別人不同——拿給你看看?」 一邊說著,宗熙隨即到多寶架上取下一隻描金漆盒遞給青梵。打開盒蓋,青梵眼中頓現訝色:「這是什麼?《日知齋文集》?」 點一點頭,宗熙輕笑看:「這是袁子長送來的。看到這個才知道,林家那個小子林玄、抹幼石……就是小時候咱們叫墨哥兒的那個,前幾年在州做官地時候怎麼三天兩頭就往我這裡跑。書信五七日一封不說,更索去了多少早年的筆跡文字。原來,是搗鼓這個呢!」見柳青梵取了盒中書冊在手一頁頁慢慢翻動,臉上儘是笑意柔和,宗熙面容也越發舒展。「你說,這些孩子可真是有心。袁子長、百納*……」如今這樣的聲名,白夫人真是後繼有人。」 先丞相林間非的正妻白琦原是書商女兒,經營的書鋪在承安京中頗有聲名。與林間非成婚後,白氏雖身為貴婦,卻並沒有放棄產業,直到先夫所遺之子袁子長冠禮才作為成年禮物交予。林間非則親自為書鋪題名「百納齋」,從此在承安京中打響名號。林間非去世後,袁子長因其個性過於忠厚,在官場不利,於是辭官歸家,專心書鋪的經營,卻是真正將「百納齋」推上書籍出版行業地首領地位。如今大周朝中,除去官府的印社,「百納齋」便是國中第一書商。絕大多數的經要典籍,都有「百納本」作為最好的刻印版本。而一般地文人學士若能得百納齋刻印一套文集詩集,那幾乎是可以與殿生三甲題名並列,如朝臣拜相封侯一樣難得、榮耀而值得慶賀的事情與林間非至交知己,同白琦也是如長姐親人,聽到宗熙言語,青梵不由也是嘴角輕揚:「間非兄,還有白家嫂子,都是世上頂聰明的人。他們教導出來的這些孩子,看著一個個都讓人高興又欣慰。」 「是這樣的……林間非,太好的一個人,什麼都十全十美,可惜就是沒壽數!」歎息一聲,宗熙語聲變得十分輕柔。「不過,也是累出來*……」在相位上四十年,這麼大的國家事情都壓在他一個人肩膀上,沒有哪一天能真正放下心,睡一個安穩覺。偏偏性子又是最精細不過。凡事小心絕不肯出一點錯的主*……」老眼中透出回憶的溫和光彩,隨即向柳青梵偏一偏頭,「唉,間非兄是這個樣子,下面接他位子的秋原又是這樣——而且,雖不及他深沉,作風卻更強悍!」|打下-載-美少女手| 青梵聞言輕笑:「鏡葉啊,就是那麼個頂真脾氣。眼裡揉不下一粒沙子,在容人一塊上可比林間非差遠了。」 「但又有什麼要緊呢?林相大度柔和。親近他的人是多,但敬畏卻少了。而秋原鏡葉個性強悍,敢在他跟前行錯一步地人都罕見。再說,朝廷上不是有睿王周旋著?還有蘭卿,也是極懂得手腕,能調和百官地。左幫右襯。朝廷就穩定得住,皇上也就少了許多煩惱啦。」 對上宗熙笑眼,青梵嘴角輕揚,略低了頭:「亦琛那孩子確是非常能幹的,從小就如此。蘭卿,非常值得信賴。當初我府裡……啊,我說得不當,交曳巷怎麼和擎雲宮比?」 聞言宗熙卻是笑著搖頭:「青梵別著急辯說比不得——老實說,你那大司正府地水。可也是不淺的!看看朝堂上,康啟、謝邁、特爾忒德、莊*……」記得當初都是從你府上出去,如今,大周朝可不就是由他們作最重要的支撐?長江後浪推前浪,看著這些年輕人,還有這些孩子。真是沒辦法不感歎自己的老朽呢。」 「江山代有才人,代代相繼,各領風騷,各領風騷啊!」聽宗熙感歎,青梵頓時輕笑起來,「再說。今人的每一步。不都是立在前人的基礎上嗎?宗熙兄大可不必歎老。」 「我才不是歎自己老!「大聲反駁一句,宗熙凝視著柳青梵。目光裡漸漸升起一種不一樣的光彩,「江山代有才人,不過,總是有那麼一些人,那極少數地、但是極重要的人,才真正決定了這如畫江山。」見柳青梵笑容微斂,宗熙深深吸一口氣,隨即靜靜笑著說道,「只有這一些人,我想,才能決定這江山:像我北洛的先皇,像歷代君相,像胤軒帝陛下……像當今皇上,還有坐在我面前的青梵你,都是引起了浪湘、也決定了浪潮的人。能夠走過、看過、參與過那些風起雲湧、波瀾壯闊時代,能夠繼續在生活在今天安定太平、富足繁榮地時代,能夠最切近地觸碰到創造了這些時代的人,一生就是最完滿,不會有一絲一毫遺憾的呀。」 「宗熙……」 「青梵,還記得當年大比麼?五十年了!我還記得與皇上,你,還有誠王殿下的初次相遇,在六合居裡。當時皇上也*……」清朗殿下的年歲吧?你也就是和太子殿下差不多大。那個時候,藍子枚和林間非在六合居上論文,各自代表了寒門弟子和太學生比試高下,一連論了三天,可是真熱鬧啊!那種場景,只怕現在普通年份的嵇山論文也比不上。可是論到最後,以下章節更|新*由下*載*美*少*-女*居然是後來最沉著穩重地林間非先挑起了禁忌爭議的話題,惹翻了在場所有人,而你為了給他們解圍,居然拽了我們一齊乾脆,地拔腳就跑!現在每次回想,都只覺得不敢相信,像是做夢一樣*……」 柔和的話語將遙遠的記憶喚回,青梵不由垂目輕笑:「當時地情境,那種做法……呵呵,到底都還小嘛!」 宗熙頓時揚眉:「小?再小,還不是把我們哄得團團轉?直到殿試,鴻目殿上相見,才知道是大大上當,虧了藍子枚那個腦子不轉彎的還直嚷嚷說要把三甲讓與誠王殿下呢!而當初西陵的定王,上方雅臣殿下,也對胤軒陛下說你才是第一……明明還是眼前清清楚楚的事情景象,可一晃,都五十年過去了!」 「是呀,五十年了——時間過得太快,林間非、藍子枚、上方雅臣、多馬……他們都不在了呢。」輕歎一聲,青梵合起雙眼,「胤軒帝陛下,過去都二十二年;孟安、軒轅皓、黃無溪、當年會試主持的文武老臣如今更是都看不見了……」說到這裡猛然回神,「唉唉——大喜的日子,我們怎麼盡說過去地事情!」說著伸手就在面頰上打了幾下,「該死,我實在該死!」 「不,青梵,可別把那兩個字桂在嘴邊上!」見他動作,宗熙急忙伸手去抓他手腕,一邊卻是輕笑搖頭,「這才是真不知道忌諱,你*……」說到當年大比主持,青梵,不是還有你在麼?我們的座師,你不是一直都在,一直都護佑著我們這些學生,在朝堂上一步一步走過來嗎?」 見柳青梵聞聲忡怔,宗熙靜靜地笑著,雙目直視:「不要搖頭,我又不是在說笑。青梵,雖然你年紀比我們小些,可誰心裡不明白,從我們開始的這歷屆殿生,從胤軒新政中慢慢走上朝廷的大小臣子,一切,都是托了青衣太傅的庇護——你一直護佑著我們,護佑了多少年!而現在,我這樣的人都已經老朽,更多地則是已經離開,你還是在繼續努力著,繼續守護著下面地孩子們。五十年,這是整整的五十年啊!青梵,為皇上,為這個大周王朝,你做地實在、實在……」 千言萬語湧在舌尖,卻找不到最恰大合適的詞語。然而,看著對面鬚髮同樣現出花白的同僚、老友、至交,看著那雙幽黑深沉的眼眸中閃動的光彩,宗熙卻是再無憂慮。果然,柳青梵只是微笑著伸出手,輕輕按住了自己的手掌:「什麼都不用多說,這些都是應該做的事情,也是我選擇做、願意做、喜歡做的事情。」頓一頓,目光在正堂上微顯疑惑的四個大小孩子臉上掃過,嘴角一勾,青梵臉上又是一抹深深笑意,「我喜歡這些孩子,願意為他們做點什麼。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雖然現在老了,有些事情會感覺力不從心。不過,只要我在,只要我還能夠,我會一直守護他們到底。而你,也是這樣的,對不對,宗熙兄?」 凝視著那雙眼眸,良久,宗熙才同樣深深笑著頷首:「是的,我會護著他們——在我還有一分力氣的時候,都會繼續教導他們,指點他們,把走錯路的孩子從迷途上拉回來,我會幫助他們在自己的路上走的更遠、更好。這是所有做長輩的心情,也是我們最後的使命,是這個樣子吧?而我的孫兒,不會讓我失望。」 注意到宗熙在「孫兒」兩字上的重音,以及說話前向風涪悶、風沐霖若有若無極快的一瞥,青梵心中瞭然,唇角輕揚:定這樣。這些寄予厚望的孩子,他們一定不會讓我們失望。涪廚,你說是不是?」 長時間怔怔看著兩人,風涪廚終於在這一問下驚醒。急忙躬身:「是,涪廚謹遵太傅和宗老大人的教導,一定不令失望。」 「殿下仁德,這樣說的話,我就安心了。」凝視風涪廚片刻,宗熙終於長舒一口氣。轉頭看向柳青梵,卻見他一手抱住秋原茂松,一手牽住了風清朗。微微怔一怔,「青梵,你……這就要走?」 微微笑一笑:「今夜,已經足夠。」 「十年才見一面,你都還沒有喝我家密釀的酒……」 「什麼好酒,能如這五十年的香醇?」見宗熙神情平復,重新舒展開眉眼,青梵又是深深一個笑容。「宗熙兄,期待……再一個十年,為你賀壽!」 悠u書萌 uUTXt。Com 荃蚊自扳月讀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十四章 - 日長才過又今宵(中) 字數:8628 「太傅,大考的事情……這樣就處置了?」 望著身後漸去漸遠的碼頭,又瞥一眼微微仰起頭,感受清晨江上迎面吹拂來的、帶著溫潤水汽的輕風的柳青梵,風涪廚終於忍不住開口。「不去問那些官員的是非,就這樣立刻離開趕路,可以嗎?」 這一日是五月十六,宗熙生辰正日的第二天。雖然致仕已十年有餘,但身為大周朝元老、前任戶部尚書,宗熙的八十壽辰還是受到了天嘉帝與朝廷上下的一致重視。不僅天嘉帝備下厚禮,並且命睿親王世子親奉了禮物到隨都代為致賀,朝臣們亦多迷上大禮以示親近,更有眾多官員特意請了假期,專門趕到隨都拜壽。但是,這樣的大喜歡慶卻也正為有心人所利用:今年恰逢著大週五年一屆的官員大考,而因故已有兩屆大考不曾參與的督點三司大司正柳青梵,卻在月前透出風聲,將要親自主持這次官員的考核——柳青梵自當年奉旨代天巡視,多年來雲遊四方少在朝中,近十年來更是幾乎不參與朝廷事務。然而他身上三司大司正職責不解,人們也從來不敢忘記,或者僅僅忽略這位當朝唯一的台太子太傅對於君王和朝廷的巨大影響。猛然間得知此事,發覺自己同這位三司最大的主管罕有來往,其性情癖好也幾乎全無所知,各地方上的官員們莫不驚疑惶惑;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開始各自的計算安排,更藉著為宗熙賀壽之機,暗行串連之事。 只是,「人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暗中行事,不可能真正瞞過有心人的耳目,何況是地方官員如此大規模的活動。雖然大考前官員們投門尋路也算平常。只要不鬧得出格違法,朝廷和三司也不會過分干涉,但這一回官員的動靜卻是太大,動機也太過單純明確。早是驚動有司。正與皇四子風沐霖在國中遊歷,兼看官風民情的太子風涪廚,更早早便收到三司在地方地最高長官督察史緊急遞上的呈文——自崇寧元年受封太子,各地督察史的例行呈報就由分遞京城與柳青梵處的一式兩份,變成大司正、天嘉帝和太子三人共同掌握地信息。雖然三司事務太子不得插手干涉,但會聚到隨都的官員異動。身在側近的風涪廚不能不留意關心:利用太子權限自官中調閱卷宗材料,同時又借助道門影閣伸及大陸各處的耳目力量獲取需要的信息,幾日時間,將官員彼此勾連、試圖在大考過程中動弄手腳欺瞞上官的籌謀計算理得一清二楚,來去地關鍵書信也全部掌握到手。瞭解到事關地方世家,牽扯人眾之巨,而官員們陷落之深,風涪廚自是又驚又怒又急,更深覺事態嚴重自己再不能旁觀袖手,顧忌著自己的太子身份而不加一語。不想。剛剛決定亮明身份、到宗熙壽筵官員聚集處當眾罪責違法,本以為尚在平郡、還不曾過荊江平原的督點三司大司正柳青梵,卻是已然到了隨州—— 國法無情,督點三司更不可能做任何枉法循私。雖然宗熙和柳青梵五十年相交,情誼深厚世之罕有,風涪廚卻絕不會以為柳青梵可能因私情費公事,對待違犯律法、損傷朝廷威信、動搖國家根基的行為和勢力姑息放任。只是,初臨大事,見著柳青梵與自己原本料想全然不同的處置方法。風涪廚心中與其說是對這位四十年大司正決斷的疑惑,還不如說是反省自己數日的言行應對,生出一種雖不強烈、卻始終縈繞不去的自我懷疑。對柳青梵輕輕放過一眾冒朝廷之大不韙私行串連的官員,深覺不可思議之外,望著身後漸離漸遠的隨州城,少年皇子地心中裝滿了不安和疑慮。 聽到風涪廚終於忍不住開口。柳青梵不由輕輕笑起來,垂下雙眼:「沒有關係……那些官員的事情,宗熙會一一處治好:該教導教導,該刮誡的刮誡;行跡十分惡劣,必須要提起刑審的,也會安排妥當了送交地方官府。」稍頓一頓。瞥一眼身邊少年。「薑是老的辣。執掌戶部三十餘年,這些調度。在宗熙手到擒來,太子殿下不用擔心。」 「可是太傅,這樣做,不是令眾多官員逃脫懲罰,在大考中弄虛作假欺君罔上的大罪,難道就這樣算了不成?督點三司,太傅真的要放過這些官員?!」 少年語聲中透露出的不滿和憤懣,令青梵忍不住勾起嘴角:「是試圖在大考中弄虛作假,涪廚,所以放過。」側過頭,見風涪廚聞言瞪大了眼,臉上卻若有所思並不著急分辨,青梵又笑一笑,「雖然這樣做似乎是太寬仁,明明手中掌握著如山鐵證,卻並不向他們問罪。但是涪廚,這些人,現在僅僅是違反了官員之間私人往來的禁忌,說了不該說地話,動了不該動的念頭,對即將到來的大考心生畏懼和僥倖之心。雖然書信裡坦誠了那許多不法念頭,也確實計劃做許多違法亂紀的事,然而到現在為止,這些念頭和計劃都還沒有變成事實。」 「但通信的本身就是罪過!太傅也說這是為官政治的規則禁忌,官員們絕不應該忘記自己地身份,做出有違朝廷法紀的事情來。尤其,大考就在眼前,這樣公然的聚眾串連,根本是對朝廷的法紀法規極端藐視,也是對官員大考本身的藐視。太傅卻要寬容這樣的行為……雖然官員們借了為宗老大人拜壽之機,是給他們地私交聚會找著極好地擋箭牌護身符,輕易似乎落實不了罪名。可是以這些天的暗查,取證分析,完全可以將犯事地官員繩之以法!」 昂起了頭,風涪廚垂落身側的雙拳不自覺在袖中握緊,「督點三司,太傅身為大司正,官員大考原是職責本分。四月二十四日,太傅的奏呈已經從南雁楊平岡縣到達承安,父皇應准、奏書入檔。便意味著今年的大考已經正式開始。如此,在四月廿四這一日之後所有的書信往來,都再不能說是普通的朋友交情——私通訊息,妨礙朝廷大考。勾連悖逆之罪已經坐實!太傅仁德,能體諒世情,這些年待人更是處處以寬……可督點三司,卻是從設立起就嚴守國法律令,絕不許錯行一步的!」 聽到最後兩句,青梵不覺微微挑眉。側頭看向風涪廚地黑眸裡閃爍出一絲微帶著複雜的光彩。見風涪廚目光炯炯,直視自己毫不畏縮,抿成一線的嘴唇透出異常的堅定,腦海裡另一個少年相似影像飛快閃過,青梵心中柔軟,卻是再不介意面前年輕太子說話態度和言辭暗指地失禮。伸出手,將一綹不知何時從髮冠裡逸出,被河上輕風吹拂著在眼前亂晃的花白髮絲順到耳後,青梵動作稍頓一頓,臉上隨即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這樣說的話。經過這一夜,涪廚並沒有完全想明白如此處治的含意,並不理解為什麼要放過這些官員。心中對我的想法做法有了懷疑,所以要問個清楚。」 少年臉上一紅隨即低頭,口中輕輕應一聲「是」。對他地坦誠青梵略點一點頭,語聲不自覺增加了兩分溫和:「不懂就問,涪廚,你能記著與我無話不可談,能這樣做我很高興。那麼。在我回答你之前,涪廚,能先回答我幾個問題麼?」見他毫不遲疑用力點頭,青梵不由又是輕輕笑一聲,隨即收斂起容色,「涪廚。我問你,百官為什麼要勾結串連?為什麼會畏懼五年一次的大考?督點三司又為什麼要進行大考?而朝廷,當初又是為了什麼設立的三司?三司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設立,它的職能是什麼,又有什麼權利和使命?」 耳聽得柳青梵一連串問題出口,風涪廚不由微震。而待分辨出每一個問題的內容。少年卻是忍不住微微發呆。投向青梵的目光更帶了幾分迷惑遲疑…身為太子,更從小在天嘉帝身旁。由天嘉帝親自教導長大,朝廷施政,種種部署設置、職能分工自幼爛熟於胸,更不用說是督點三司這種朝廷最特殊的機構。何況柳青梵督點三司大司正職責從不曾解,對這位父皇至尊至敬至愛、時時刻刻牽掛在心的太子太傅,他在朝廷身份地位、所屬職任,自己如何能夠不知曉得清清楚楚?就是冊封太子之前,因為天嘉帝的格外寵愛,自己對三司的所知也絕勝於其他皇子。而三司的來龍去脈,更是在立為儲君,正式開始接觸國事政務後深有瞭解。雖然柳青梵平日不在承安朝堂,但十歲時就被他攜了與兩位兄長泓溫、渤文巡看國中;十二歲一年,遵循天嘉帝定下風氏皇子成年之前必入道門修行一載的規定前往昊陽山,\文往年總有-心-閣\六個月以上待在南雁楊草原的柳青梵這一年卻都在紫虛宮中,朝夕起居,對自己常有教導。自己的一切之於他,應該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明。而這種答案明確,原不需問更不用再多回答的問題,柳青梵心中到底是想什麼……少年心中微緊,不敢怠慢,斟酌詞句,用最簡潔準確的言語,就他每一個問題迅速地做出回答。 靜靜聽風涪廚的闡述,青梵目光只是凝視著少年:和記憶裡另一個少年一樣的修長身材,卻要較當年地孩子更高也更健壯;依稀五官的豐潤面龐上殘留著數日勞心勞力帶來的隱約倦色,但找不到一絲與那記憶中彷彿的深沉滄桑;坦然直視著自己,一雙明亮清澈的眼中有尊敬、信賴、親愛,如當年的孩子一樣渴望著肯定與褒獎,然而沒有當年地惶恐急切,更不像當年那雙眼似將眼前人視作此刻唯一的專注…… 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勝舊人——心中喟歎一聲,青梵稍稍轉開眼,背過雙手,目光投向西方水天相接處那遙遠的一線。沉默著,感到身邊已然陳述完畢的少年漸漸升起的不安,柳青梵這才微揚嘴角,轉頭看向風涪廚:「是的,你說地都不錯。督點三司監察百官,除國之蠢蟲,肅朝廷綱紀,為百姓撐起一個清朗天空,這都正確。不過三司地職責不僅僅如此。或者說,這並不是它最終的使命、存在地意義。」見少年眼中現出詢問,青梵淡淡笑一笑,「督點三司。必須對朝廷整個體系負責,它要確保的是整個國家政治體系正常而有效地運行。所以它監督地對像應當是在這個體系中的一切關節,這其中包括了最低級的官吏,同時,也包括最上方的君王。」 雖然對青衣太傅在大周朝中地位瞭解至深,這一句出口。風涪廚還是小吃了一驚。瞪大雙眼,卻見青梵面容平和,「不用露出那樣地表情——教導你們《四家縱論》我曾經說,真正有約束力的法規律令,是連制定者都必須遵循其旨意不能違背的。因為雖常說至聖至明,但只要是血肉之軀,就不可能不犯錯。運行良好的制度,往往比人更可靠,而人類的生活需要秩序和安定,所以有法制的存在。督點三司。就是要維護法制,糾正人治中各種因人而起地錯誤和偏差,督點的對象也就當然包括了君王。而三司職責在於維護法制,則它行事、決斷的標準也只有唯一的一條,那就是國法——三司真正服從和遵循的,是大周立朝的根本,凌駕於一切私人意志之上的大周國法的意志;而國法的原則、法律的原則,即是三司行事地根本原則。」 「法律的原則……嗎?然而,法律本身也是由人制定。太傅說過,是人,便不可能不犯錯。更何況,維護大周的法制,三司也好朝廷也好,最終都是依靠著層層的朝臣官員……」 見少年太子眼中顯出懷疑的神采。青梵微微笑一笑,笑容的柔和沖淡了神色間原本的肅然。「是,一切法規律令,必是以人為根本。所以制定出盡可能合乎現實、高效可行的良好制度是第一步,而在制定律法,尤其是制定刑罪罰惡的律法地時候。因為人力、人心的存在。便有一條基本的原則——刑其罪而不毀其言,約其行而不問其心。一切懲處只針對危害的行為。而不禁止人心底活動的自由,這就是我大周律法的基本精神。」說到這裡,青梵又是微微一笑,「涪廚,教導你《大周律》地時候我曾經說過,一個國家的法律,便是這個國家最低的道德準線,是為人處事最淺顯也最基本的原則。面對這一條,你心中怎麼說?」 風涪廚怔一怔,低下頭:「太傅,涪廚……涪廚不太明白。涪廚,三司要維護的,是國家的法制,違反國家法制地行為必須被禁止,違法之人也必須受到懲處——這是律法不容人情地地方。但,作為執法者,眼中卻不能惟有國法,而不存人情。」抬手,極自然地扶上轉頭看過來的風涪廚肩膀,青梵臉上露出溫和地表情,「為什麼律法被視為最低的道德底線?為什麼律法只約束行動不問及人心?涪廚,這其實就是說,人,本身要相信人,要相信人心都是一樣,並懷抱著這一種善行善意,去尊重別人的意志和選擇。換句話說,在律法最基本底線之上,為人處事,還必須學會尊重——因為尊重,而生寬容。」 「太傅,太傅的意思是……」 「這一次為大考忙碌奔走的官員們,雖然有一些確是治政不力,甚至有惡行劣跡,大考將臨則衷心驚畏,四處投機,千方百計想要保住頭頂上官帽。但是更多的官員,才識能力皆在中流,任職期間有小功小過,無大是大非,或受上官推累,或被地方鉗制,或為同僚牽連,或為有心人煽動蠱惑,便會盲從盲隨,逐大流做出許多非是本意的事情來。其中更有一種膽小的,不曾經歷過朝廷大事,畏懼三司鐵面無情的聲名,偏偏自己行為中又確有不到之處,於是風聲一起草木皆兵——這些人,並不是不知道官員勾結串連為朝廷大忌,更不是有意要挑釁國法威嚴。就單個人的行為,鮮有侵犯民生、危害地方,雖然心存私利,仍在國法人情允許的範圍。」說到這裡,青梵轉開了視線,望著船身下滔滔滄瀾江水,「凡人皆有私心,有私心不是過錯。因為一時私心私利亂了手腳,動搖意志做了不當為之事,雖國法有違,於人情則可以理解。這些人是懷抱了私利之心。但應該相信在他們心中還有公利,這一次只是糊塗做錯了選擇。所謂人孰無過,過而改之,善莫大焉。對這些官員,適當的警醒刮誡就足夠令其改過歸正。他們的過錯不至於最嚴厲、無可圓轉的懲罰,那就可以秉寬容之心,小懲大戒,允許他們改過之後繼續為國家朝廷效力。」 風涪廚沉默一下,隨即開口:「涪廚明白太傅的意思。對這些牽連進來,但除此之外本身並無大惡的官員應當網開一面。只是太傅,如此一來,若官員不領會寬容之心,反而以為法不治眾,從此更加肆意妄行,則又當如何?」 「法不治眾*……」這確實是個很現實的問題。」聞言,青梵微微笑一笑,「像這種牽連進官員眾多地情況,不治眾是必然的——地方官員受命於朝廷。執行政令,溝通君主和百姓,沒有他們,國家就運轉不起來。大批地方官員被裁撤,地方政務受到影響不說,倘若民心浮變,發生混亂後果則難以估計。再者,朝廷選官、任官、督察官員,為此投入巨大;假如官員是科場出身。以下章節下*載*美*少*-女*更|新*由再加上對取得會試資格試子們的錢財支持,國家在官員身上花費實在不菲。朝廷與三司向來慎行,輕易不罷任官員,自然也是有這方面的考慮。」 聽他這般說,風涪廚剛欲張口分辨,卻見柳青梵眼波一轉。黑眸倏然閃爍出凌厲光彩,少年頓時閉口。只聽他語聲平和地繼續道:「不過涪廚,所謂法不治眾,並不是一定地事實、必然的結果。哪一各法,什麼樣的眾,情況會有所不同。結果也就會有差異。我適才說。對那些還持有公心,只是一時行錯。尚能改過的官員要寬容相待。但我並不曾說過,會對所有當事者一體寬仁——三司有三司的規矩,三司的機關設置!官員們地舉動施為,自有各級督察史、巡查史查看,更有其他的官員和無數百姓為我時刻監督。天網恢恢,誰敢違背律法,危害國家社稷根本,就一個都不要想著逃脫。」 「那今晨宗熙令宗頒、宗黻到碼頭相迷我一行,是表示看清事實,除此二者確實無辜外,並不打算袒護宗府中任何一人?」 看風涪廚一眼,青梵輕歎一聲,放開搭在少年肩上的手:「涪廚,三司的職責是維護國家法制,督點百官,使其敬畏律法,能依據國法行事。督點的根本目的是為使國家朝廷備棹刑度順暢運行,使官員治理下百姓能安居樂業,而不是為了檢察違法、懲處官員。」 「太傅,涪廚明白的——涪街不會忘記自己的職責使命,為使國家強盛、百姓安居樂業,那些忘恩背德膽大妄為,將朝廷國法拋之腦後的國之蠢蟲,就必須要全部拔除毀滅!」躬身行過一禮,挺起身,風涪廚面上流露出堅定異常的表情,「涪廚會努力學習太傅,懷抱寬容之心,信任通過層層考驗最終上位地官員;會周全地考慮臣子們的心情和體面,學習用最不傷動國體根基,朝廷需要付出代價最小的方式解決出現在眼前的各種問題。會對各種典籍再加研習,諳熟律法和一切治國之道,堅定自己的心志,努力將自己磨練成對得起父皇信任的天下儲君……我會做到這一切,請太傅一定放心!」 默默凝視著少年,良久,見風涪廚目光神情絕無一絲動搖,柳青梵終於輕舒一口氣,緩緩將視線投向滄瀾江寬廣的水面。 「這是你對自己的承諾,涪街。而我,完全相信你。」 「太子……七弟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有改。」 迎面而來的輕風,似乎想要把自身後傳來地那原本就不高的語聲徹底吹散。覺察出身後人的遲疑,青梵微微一笑,卻沒有回頭,手扶住船舷,「涪廚沒變,你卻變了不少,沐霜——過猶不及,我不想你的謹慎變成膽小和優柔,涪廚也不會這麼希望。」 「太傅,我……」風沐霖苦笑著喊一聲,在柳青梵轉來的目光中無奈地低下頭。「並不是太子的關係。只是這一趟出來,感覺……與簪禮之前地任何一次出行都不同。」 「雖然還不是完全成年,但加簪,就意味著即將踏入成年男子的行列,開始為真正冠禮**做準備了。就算身為帝國太子。涪廚也不例外。」 感受到柳青梵語聲中笑意和溫和目光,風沐霖慢慢抬起頭,雙眼定定看著面前這位含笑和藹的老者:「太傅,雖然被選擇為太子遊學伴同時您就囑咐過。作為伴同,盡量不拘束七弟的天性讓他自由成長,但我地心裡一直不真正明白怎樣才是不拘束。尤其是最近,我……對太子的一些做法和想法很擔心。他畢竟才行過簪禮,經地事情到底少,雖然聰明。能將情勢利害看得明白,可難免尖銳失於直率。而對自己地各種判斷,也總是自信過度,輕易不接受他人地意見——」 「過度自信可是年輕人地特權呢!」轉過身,將背靠在船舷,青梵才舒一口氣輕聲笑道。「涪廚今年十六歲,正是學習固執也應該固執的時候。不過他心裡從來敬重你們這些兄長,對年長了自己十餘歲的人還不至於會失禮吧?」 「但,他到底是太子——當他端出太子的身份架勢的時候,我甚至不知道該用哪一種語氣和他說話。」 看著風沐霖毫不掩飾地煩惱表情。青梵卻是忍不住嘴角輕揚:「是啊,沐霖,這一條你說得對——這一次相見,涪廚,比從前任何時刻都牢記自己太子的身份。」 「所以我反而更加擔心 風沐霖坦率的目光和話語,讓青梵慢慢收起笑意。幽黑的眸子靜靜凝視他半晌,柳青梵臉上才重新浮起笑容,慢慢搖頭:「你擔心什麼呢,沐霖?太子。當然不是普通人,身上擔負著帝國和王朝的未來,任何舉動都可能引發巨大和深遠的影響,他的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徹底改變旁人的命運。所以身為太子,要比常人更冷靜、更沉穩。要將這個世界看得更清晰、更細緻;太子的眼光必須銳利而不偏私,想法必須全面而不扭曲,作為要正直堂皇,不違背道義也無損於身份——卓越的頭腦和實幹能力、為國為民地公心、兼收並蓄海納百川的心胸、不管任何困境都能克服的精神,還有強健的身體,太子必須具有這些。才有資格和能力將來接過江山重任。才能獲得承認真正站到眾人之上。那涪廚現在這樣。又有什麼不好呢?」 見風沐霖聞言頷首,聽到最後一句眼中卻閃出不解,青梵不由微微笑一笑,「沐霖,你以為涪廚過度自信,對自己的判斷和行為都太過堅持,而為人處事又過於尖銳,不能以寬容之心兼顧周圍是麼?你覺得涪廚喜怒好惡的情感都過於強烈,雖然見識明白,卻會受心緒影響感情用事,就太子身份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對麼?他被你們父皇自幼寵愛太過,所以不免時有驕縱,許多人情關節都不在眼裡,個性更是驕傲好強無懼無畏,與你們一眾兄弟的內斂沉穩完全不同。可是沐霖,我想我應該告訴你,我素來所看重涪廚的,恰恰就是這些。」 「……太傅?」 「沐霜,這話,我原不當同你說。可是皇子當中你與涪廚最親近,與我在一起的時間也是泓溫、渤文以外最長,我地心思,你應該更容易看得明白才是。身為太子太傅,選擇教導太子,都必須是以家國天下的未來為第一考量的。比如這一次隨都,若事情真到不可收拾的一步,你們皇兄弟中,哪一個能最快下定決心,而哪一個又能將決心堅持貫徹到底?」 見風沐霖頓時怔住,轉動雙眼,投來的目光中先是驚愕隨後滿是不敢置信,青梵不由輕笑一笑。抱起雙肘,略歪著頭,凝視身前青年,「涪廚的性子,說到底,是我和你們父皇刻意縱容出來。創業難,守業更難,要在已然豐實地基業上謀求再進一步,沒有衝勁、不能積極開拓是決計做不到的。而撇去神化聖化的崇拜,正視一切身而為人的欠缺,看清並堅決根除所謂太平盛世下每一處細小的不足和隱患,不是自幼在皇上身邊成長更親眼看到了他身上種種的優劣短知,「沐霖,像你,我就根本無法想像敢真正置疑你父皇或者我地模樣!」 「原來……是這樣。太子將成為斬向一切有害社稷根本地利劍,而我、我們這些皇子兄弟,是他的劍鞘——所以,大皇兄執掌宗人府統領宗親,二皇兄投身神殿,一步步成為一國教宗領袖。」沉默良久,風沐霖才極緩地抬起頭,回頭看一眼甲板另一側正與風清朗、秋原茂松一起,同柳青梵一名不諳水性,在船上腳酸腿軟、目眩頭暈地侍從玩鬧逗趣分他心神的風涪廚,「太傅指點,沐霖已經全明白了。」 「神明垂愛風氏王族的子孫,不論你選擇什麼。」順著他視線看去,柳青梵露出一個真正輕鬆愉悅的笑容,「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優優書盟 UutXt。COM 全蚊字阪越鍍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十四章 - 日長才過又今宵(下) 字數:8743 水路速緩。從隨都到通江邑,陸路快馬四五日的路程,水上順風逆流,柳青梵一行的座船行了整整九天方才達到。 早依從柳青梵吩咐,二皇子風渤文已在通江邑安排好一切,等候眾人多日。他原是廢妃藍氏所出,但自幼被抱養在皇貴妃鍾無射的綺雲宮,與鍾妃還有皇后秋原佩蘭所出皇子一處起居親厚非常。綰禮後得知生母之事,他發願此生侍奉神明,拜入神殿成為祭司。雖然身不在擎雲宮中,天倫情誼卻不曾因此稍減;聚少離多,反而讓父子兄弟之間感情更加深厚。因此碼頭上相見,風渤文也不管一身神職者的裝束打扮,張開雙臂就將歡喜地大吼著「哥哥」撲向自己的風涪廚擁到懷中,隨後又與風沐霖擁抱敘話。直熱鬧了半天,兄弟久別重逢的喜悅稍褪,風渤文這才到柳青梵面前相見行禮。 依著慣例,每到通江邑,柳青梵首先往皇貴妃鍾無射的「妙歌陵」拜祭。雖不是生辰忌辰之類大禮,但鍾無射既為養母,撫育之恩如雲山之重,風渤文以神殿祭司身份主持拜祭,卻是令儀式較往年莊嚴隆重了許多,相對時間也有延長。當年鍾無射請葬原籍的願望不能實現,最終安眠於京城與故鄉之間的通江邑。柳青梵念風沐霖身為人子,卻不能常到生母陵前灑掃拜祭寄托哀思,又為他特意在通江邑多停了三日。因此當柳青梵一眾從通江邑再次啟程,已是五月二十八日。距離大周開國三十五年國慶——六月初六夏花朝緋櫻節祭,只剩下八天時間。 通江邑到承安京相距僅兩百餘里,又有最平順暢達的官修大道相通;不走水路,由陸路乘車馬常人不過兩天便能趕到。然而青梵一行卻走得頗為緩慢:一為車馬人員眾多——增加了風渤文神殿教宗屬下地車駕和從人,一行人眾頓時突破半百之數。而且風渤文原是受天嘉帝之名照應柳青梵一路上起居,一切不敢怠慢,雖深知青梵脾氣不愛熱鬧浮華,還是選調了十六名奴婢和侍衛跟隨伺候。二則,柳青梵六十過半。到底年事漸高,帶著的風清朗和秋原茂松年紀卻都小。眾人格外小心,官道上雖然平坦無阻,車馬到底不敢走快;也不走夜路,一日最多不超過六十里。只是風涪廚少年好動,之前行船江中,四面皆水。拘得鎖在原地不能跑動;此刻卻是再沉不住脾氣,每在柳青梵處聽他解說幾篇文章,或是評點歷史人物、議論政事得失,車廂裡呆了一兩個時辰後,便一定要騎了馬,在車隊前後繞上幾圈解了乏悶才罷。 而少年在馬上英姿,被車中兩個孩子看見,頓時又引出新一番的熱鬧。風清朗身為英王世子,雖只有七歲,隨父親風亦璋學習騎射已經是第四個年頭。看著風涪廚縱馬奔馳。他心中除了羨慕,更生出一種放馬奔馳一較高下的本能慾望。秋原茂松卻是真正的小孩兒脾氣,見風涪廚騎在馬上自由馳騁,便也要與他一樣。 秋原茂松因出生時孱弱,柳青梵以內家真氣保住了他的小命,而後一直帶在身邊;一應飲食起居親手照料,三四年來寵愛備至不遜於親生。他既眼紅了風涪廚的馬兒,便討好賣乖撒嬌使氣大鬧大吵,用盡孩子的一切手段。一心就想著「待松兒最好的祖爺爺」立刻應允也給自己一匹馬駒來騎。柳青梵被吵得實在禁受不住,只得帶了他騎上自己地坐騎玉花驄,小步奔跑兩圈,略過一過「騎馬」的癮才稍稍安穩。 這一日是六月初一,時方過午,因承安夏初多雨。今晨才又下過一場,此刻天氣側不顯得十分炎熱。青梵又帶了秋原茂松騎了一回馬,這才馳近座車,讓親自駕車的影閣主事班憶將終於心滿意足的孩子小心接抱過去。聽著秋原茂松一邊繼續不死心地「索討」屬於自己的馬兒,一邊對「祖爺爺」和自己的「騎術」極盡褒揚大力吹捧,青梵不由微笑。隨即向騎馬馳近的風涪廚投去似嗔似笑地一眼:都是你。不安穩坐車,惹出的這些事來!」頓一頓。又看一眼他胯下與自己坐騎一般毛色的馬兒,「偏偏你們兄弟叔侄竟都獨愛這一支顏色,真以為玉花驄是易得的麼?」 昔日柳青梵動用道門力量搜集天下名駒,終於得到三匹好馬:色如烏木的「絕塵」,艷似烈火的「赤電」,還有就是青白斑駁、彷彿天然寶玉紋理的玉花驄。太寧會盟之際,柳青梵將「絕塵」與「赤電「分別贈與冥王風司冥和西陵定王上方雅臣,而那玉花驄則留作自己的坐騎。這三種馬的後代也都保存了善馳耐久的優點,只是如美玉之稀有,相較於另兩種純色馬匹,毛色、品相和腳力結合完美地玉花驄最是罕見。|打下-載-美少女手|,柳青梵在南雁楊草原多年心血,數十萬匹駿馬奔騰的草場上,也只培育出兩對各方面皆為上品的玉花驄。其中兩匹仍留作自己坐騎,另一對則進呈天嘉帝。此刻風涪廚坐下雖不如柳青梵所乘神駿,卻也是僅次於其的好馬,當年向天嘉帝千求萬懇才討來的。聽到青梵這麼說,少年不由扮了個鬼臉:「誰讓太傅一應所有,都是天下至寶?是寶貝,又不肯給人,當然就招來眼紅了。」 青梵聞言頓時好笑:「難道我的東西好,別人想要,就得給人了不成? 「當然是!」理所當然的乾脆回答引得周圍同乘了馬的風渤文、風沐霖一齊好岢湊近,柳青梵也挑一挑眉,卻聽風涪廚繼續道,「不過眼紅的真正理由不是太傅不肯將好東西給人,而是偏心地只給一個人,讓別人看著想著。卻一輩子得不著——這實在太過分了!」 見少年眼光中狡黠,青梵卻只管順著他話頭笑道:「這又是說什麼?我偏心給誰了,又怎麼叫別人得不著眼紅?」 「太傅當然是偏心父皇了…什麼好地、有趣地、有用的,都先留著父皇的一份,卻不會再想著別人。而父皇接了太傅給的東西,也必定是至珍至重地收妥,別說用作賞賜,從來就沒聽說過有轉贈他人的,當然是一輩子別想得著嘍!」風涪廚伸手拂一拂坐騎長長地鬃毛。「就連我這石頭,都是第三代、第四代的馬駒了,御馬監相似的花色聚成了一大群,當初父皇都還不肯賜呢!差點就想放棄,轉求絕塵身後的那些小馬去。」 明顯得了便宜賣乖地話,頓時招來風沐霖在少年頭頂上響亮的一鞭:「算了吧!明明就是看上了馬,卻反覆馴不服。所以才差點想要放棄地呢。「咪咪笑著,風沐霖穩穩坐在通體純黑地駿馬背上,滿意看到風涪廚迅速漲紅的面孔,「父皇不肯賜馬是為了保護你,不讓你能將它偷牽出馬場,以防萬一你脾氣上來做傻事闖出大禍。」 「那也就是馴馬而已,能闖什麼大禍……」 直覺反駁,風涪廚語聲卻越說越低,顯得理不直氣不壯。看少年臉色,風沐霖心中突生好奇。驅馬湊近一步:「七弟,難*……」真有故事? 「沒有——」兩個字出口,風涪廚心中暗歎不好,果然不止風沐霖,連風渤文都一起湊過來,含笑地眼神裡大有刑訊逼供的意味。胡亂躲閃過兄長們視線,抬眼,風涪廚卻頓時直直望進另一雙溫和而深沉地安詳黑眸裡—— 「渤文、沐霖,不用再逼問。涪廚只是和你們父皇當年一樣。爭強好勝,不帶任何人陪伴就溜進馬場,想要去馴服最彪悍的馬王。」 見風渤文風沐霖聞聲一齊轉頭,臉上滿是驚訝不可思議,風涪廚卻是一怔之後便略鬆一口氣,心知猜中。青梵不由揚起嘴角。「怎麼,你們不相信?你們那英明神武、一貫老成穩重的父皇,七八歲的時候,也有的就是淘氣任性,半點不讓人省心!」瞥一眼死死瞪住自己的兩人,「不會吧」三個大字明明白白寫在臉上。青梵忍不住更深地笑起來:「真的。不說笑」在那個年紀,你們父皇可比你們幾個加在一起都更難纏……打定了主意。比茂松還能折騰人。面面相覷,眼看著青梵眉目含笑,溫和中儘是鼓勵之意,風渤文、風沐霖、風涪廚都是心癢難耐,但誰也不敢為一時好奇,就公然動問天嘉帝童年時隱私舊事。不想一邊車上,班憶懷裡坐著的秋原茂松聽到自己名字,再注意到整句內容卻是不樂意了。身子一扭,大聲嚷道:「爺爺胡說,茂松才不難纏……松兒從來不折騰人的!」 聽到這一句抗議,眾人都是忍俊不禁,青梵更哈哈大笑起來。下了馬還回到車上,從班憶手裡接過茂松抱著,目光卻是在風涪廚兄弟三人臉上來回掃過,神情間慢慢滲透出回憶的溫柔和安詳:「是啊,從來沒帶過那麼難纏鬧心地孩子……好勝心奇強,膽子岢大,不過被人一句話刺激,一個不留神就敢一個人溜到馬場,腿短得連馬鐙都還夠不到,就想也不想爬上去騎!又不會駕馭,逼得馬發瘋似的在場裡狂奔,馬鞍也被震得滑到一邊,全身只靠兩隻手死拽住韁繩,直把人魂靈都嚇得一齊飛*……」 平靜溫柔的低語,卻不掩內容的驚心動魄。兄弟三人似有不安地彼此對視幾眼,就連依著車廂門的風清朗臉都有些發白,然而青梵卻是兀自低喃,懷中秋原茂松抬頭緊盯住他雙眼,口裡竟也不發出一聲。……還以為會害怕騎馬,至少一年半載不會再接近馬場,結果第二天就非鬧著要繼續練。好容易到了馬場,騎上馬背,卻全身僵硬一動不動,仔細聽,連牙關都在響個不停……多少次叫回去,怎麼也不肯;自己說要一個人練習,手上卻揪緊了人衣角不放——一會兒一個主意,根本沒人猜得透那孩子到底想要幹什麼……不過。雖然纏人纏得緊,卻一點不讓人討厭,誰都喜歡聰明孩子跟在身*……」 「真的?」 「不會吧!」 「一定是在騙*……」 聽到大堂裡又是一陣喧嘩,毗陵縣城裡最大一家客棧「至如歸」地老闆習慣性地抬頭,視線一轉,瞥見大堂裡一群年輕人簇擁著一位懷抱幼兒的老者,七嘴八舌好不熱鬧。目光觸到這一幅其樂融融的景象,早成習慣滑到舌尖地吆喝問訊頓時嚥回肚裡。老闆低了頭,伸手抓過櫃檯上算盤。指下辟里啪啦一串大響,心思卻是難得的沒有將算盤與賬本上數目合拍。 這一群客*……」是今天傍晚申時左右投的店,由隊伍打頭一個髮色暗紅、身板極高大的草原男子開口,一張嘴就問了上房,更丟出大錠的金子要包了客棧。毗陵縣緊靠京城,是承安向東的門戶,行來過往地達官貴人、士紳商賈巨富無數。更有大量商隊常年往來。因此毗陵縣的縣城雖不大,縣城中客棧旅舍卻多,而客棧旅舍的老闆也多見識廣博。看這連車帶馬一行近四十個人的隊伍,打扮非官非商,說是居家徙居喬遷,卻無甚女眷,說是江湖人行走辦事,卻有老有小,最幼分明只三四歲年紀,一直都被抱在手上賴著不肯下地自己行走。而細看一群人穿戴。材質繡工皆是不俗,更兼出手大方,做事情講究分寸:雖有言包下客棧一晚,卻只要求攔了其後入住的客人,對原本住在店中的客人都無意騷擾。除了佔用大堂,一頓晚飯再上閒聊,吃了幾個時辰都似還沒有個盡頭,倒也不失為難得地主顧…… 想到這裡,老闆再次抬起頭。習慣性就要招呼跑堂地夥計,卻在看到夥計一個眼色便顛顛兒地跑來時突然洩氣:他尋思想著客人晚飯後閒聊說嘴,必要喝茶,便想吩咐去燒水。然而下一刻便猛然想起,來時這群客人曾說過,只借爐灶使用。飲食方面一概不須費心,不用說喝的茶,就連泡茶用地水都是裝了水囊隨身帶著。向那發現白慇勤一場而露出訕訕之色的夥計頷首安撫,老闆目光轉動,心思卻還是在大堂一群人身上轉悠。突然耳朵裡飄進一聲「老師」,那老闆卻是當即恍然。暗中直叫自己傻瓜:西雲大陸。除了學子們讀書拜師,就只有曾經主持過會試的考官能夠被人稱為「老師」了。眼看那抱了孫兒的老者年紀在五六十許。通身上下雖然簡單無華,處在一群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哥兒當中卻居有威嚴氣度,眾星拱月,那些年輕人倒似是專程為襯托他而來……這樣氣質的人,身邊圍了這一大群奴婢從人,飲食又這般講究,還有年輕人趕著叫「老師」說笑,分明是京城才陞遷的官老爺,回家接了孫子上來討天嘉帝陛下緋櫻花朝賞賜祈福的—— 今年是大周開國三十五週年,夏花朝轉眼即到,大慶地氣氛已經非常濃厚。朝廷明旨,鼓勵和支持民間以各種各樣形式共祝國慶。擎雲宮也準備了一系列與民同樂的慶典活動,其中一項就是國慶正日太阿神宮的祈福儀式後,天嘉帝要將由宮中自皇后以下所有內命婦、公主、郡主製作,又經過最高祭司祝福過的荷包,賜予那一日到神宮前觀禮叩拜的十歲以下孩童。據說,那些最得天嘉帝看重的臣子,家中幼兒這一天也會蒙賜內府特製的金魚荷包。而一些奉旨進京述職,並參與國慶大典的外官,往往就會特意攜了兒孫同行,目的便是要向天嘉帝懇求這一個天大地榮耀。 這樣想著,老闆心中越發安定,更少了催問他們熄燈就寢的興致。卻聽其中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猛地嚷起來:「*……老師,*……父親他真的這麼說了?!」——「太老師」,只有恪守師生門戶關係的學院和官場才會出現這樣輩分的稱呼。到這裡,老闆完全確定了大堂上一群人身份,拾過先前撇開地算盤賬本,一筆筆重新細緻核對過來。下載——美少女 而客棧大堂中央,柳青梵微微斜過眼,看著驚覺一時忘形的風涪廚臉上慢慢升起的紅,對少年表露出罕見地羞澀深感有趣之外。心中更是一片異常的柔和。 從午後偶然提起風司冥幼年情景,大半天來,眾人的話題中心就再沒有從這上面移開。而從一開始順水推船地得聽且聽,到間或一句兩句旁敲側擊,再到窮追猛打、不說清楚絕不放過地刨根問底,年輕人的熱情一路高漲;原來那些顧忌、規矩統統拋到腦後,頭腦裡唯一想地,就是盡可能滿足那陡然間大盛的好奇 出生在太平一統的大周天下,從小沐浴著天嘉帝耀目光輝。風渤文、風沐霖、風涪廚、風清朗、秋原茂松……這些孩子,從來不可能想到,也從來不可能去想像,天賜嘉佑、君臨大陸地皇帝陛下,其實和他們一樣有過跌跌撞撞的童蒙幼學。 天真、單純、任性、糊塗,縱然是一統大陸、被世人奉為「西蒙斯提」——「在人間的神王」,孩提時代的風司冥。也一樣會哭會鬧,會淘氣會犯錯,會做傻事,會去糾纏在許多人看來完全不是問題的問題,會提出無數「為什麼」,然後又自己給出只能用「可笑」兩個字來形容的回答。 朝花夕拾,擎雲宮、秋肅殿、清心苑……五十年,點點滴滴,一時喚起。 每一段記憶中景象甦醒,都會招來身周圍年幼孩子一陣大呼大叫。而已經知曉人事、為夫為父的青年則是懷抱著對父親地衷心崇拜。極力掩飾吃驚和悶笑。但那一副刻意端出的莊嚴表情,與身子控制不住的搖晃顫抖,卻令隨侍在周圍的一群奴僕侍衛在本身對君王幼年故事驚岢好笑的同時,更多了一重忍俊不禁。 「聽老師今天說,才知道父親原來是這麼的、這麼的……」 想了半天,風渤文終於沒找到合適的詞語,轉頭看一眼兩個弟弟,卻見風沐霜風涪廚早已伏到桌上,手臂擋住了面容。但一聳一聳的肩膀卻分明顯出忍笑的事實。周圍地侍從們也都是一個個要笑不笑忍得辛苦,只有窩在柳青梵兩側的風清朗和秋原茂松揚著紅紅的臉龐,笑得開懷又大方。無奈歎一聲,抬起頭,嘴角卻是不受控制地不斷上揚:「如果不是老師,不管誰*……」都沒有辦法相信。」 「都是真實的事情。那個時候。司冥,你們的父親,*……」 思緒兀自沉浸在回憶中,柳青梵語聲略頓,但隨即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抬頭,看一眼周圍眾人投來的目光。忡怔片刻。青梵終於忍不住輕笑搖頭。輕歎一聲,隨手將半滑出自己懷中的秋原茂松重新抱好。動作間對上孩子那一雙亮晶麗的眼,「不麼,松兒?」 「不——松兒要聽爺爺講故事!」 秋原茂松揚起一張笑臉乾脆地說道,但隨即就是一個大大地呵欠打出。青梵頓時微笑,伸手拍一拍孩子紅紅的臉頰,「故事以後再聽。累了一天,現在天晚了,差不多是時間上床睡覺。」轉頭看向臉上紛紛流露出遺憾不展足神色的眾人,「你們也都去休息…明天還要早起。」 「是。」眾人立即正色,應答一聲隨即各自回房。看著風清朗和秋原茂松入睡——到底是孩子,又聽又笑興奮了一路,兩人幾乎是才躺上床就立刻睡著——柳青梵這才輕舒了一口氣。悄聲退出房間,關門,慢慢走到自己那間上房門口,少年身影投入眼竄,青梵不覺揚起嘴角:「涪廚。」見少年靜靜站在門口,不言也不動,青梵抿一抿唇,隨後又勾起一個微笑,「別傻站在這裡,進來說話吧。」 「*……不用。」急急瓣一句,風涪廚隨即低頭,跟著他轉身,卻並不抬步,「太傅,我只是……」 似從牙縫裡擠出的低語幾不可聞,瞥一眼少年神情,青梵笑一笑伸手扶上他肩膀,稍稍使力:「就像我對渤文說的,都是真實的事情,發生在五十年前。」感覺到掌下少年身體地輕顫,轉過來的目光卻漸漸透出清明,「懂了?」青梵心頭升起一絲欣慰,又用力按一按隨後放手。走進房間,轉身,雙手將房門敞開,這才向風涪廚微微含笑,「現在。進來陪我喝一杯茶?」 看著少年恭恭敬敬行禮告辭,輕聲步出房間並將房門小心閉合,柳青梵深深吸一口氣,合上眼,臉上浮出淡淡的笑容。 不一樣地脾氣性格、環境經歷,卻是同樣的美質良材……都能從一句話裡就體會到自己真正的心意,也都懂得如何從一點一滴學習。 玉不琢,不成器。沒有生而完美地人,真正帶來天與地差別地。是個人向著完美不懈的修養和追求,以*……」必要地時間。 領會了這一點離開的孩子,會重新審視自己的世界,從這一刻開始,思考並最終尋找到他正確地道路。 不負自己辛苦這半天。 嘴角勾起,睜開眼,捉過幾根逸散在額前的髮絲。青梵靜靜凝視掌中歲月斑白的印記。 是啊——真實發生的故事,在五十年前。 更確切地說,是五十六年前。 那樣遙遠的過去,已經記不起有多久不曾回顧。然而記憶中的景象,竟不曾有半點模糊。 秋肅殿裡要強好勝的九皇子,沙場上縱橫無敵戰功赫赫地「冥王,「端嚴沉穩治政得力的靖寧親王,到最終一統大陸、開創盛世基業,如日月光輝威儀的君王……最遙遠時光的彼端,牢牢牽連的依舊是那一樹桃紅梨雪落英繽紛下。帶著驕傲和倔強,可愛可憐的小小孩童。 不知覺間,柳青梵笑出聲來。 回憶,太多,也太久。五十六年記憶在一刻復甦,彷彿五十六年陳釀起於地下,勾起與那五十六年共同走過、至親至近之人分享的慾望——已經眼望古稀的自己,今天下午居然也會生出那般強烈的衝動,恨不得立時快馬飛馳到擎雲宮。這從未有過的迫切感覺。若是說出來,只怕那張端嚴沉著慣了地俊顏上也會現出愕然……以及,由衷的歡喜吧? 夏夜清涼的風一陣陣吹來,帶得窗格輕輕響動。起身到窗前,初一的夜晚不見新月,而西天深邃夜空上。兩顆相依相傍的星子正靜靜閃爍出明亮的光芒。 五十里之外的承安京,是不是也有人同樣舉頭望天? 躺側在床,眼前,兀自一片璀璨星輝。 星輝裡,映出另一雙夜一般的眸。 笑意,從那一雙眸裡緩緩流溢。 桃紅梨雪。落英繽紛間。玉琢一般的孩子仰起頭來,眼裡。是全部明媚地春光。 兩下敲門聲後,風涪廚輕輕推開門,探進頭來。沒有聽到應聲,少年的眼中閃過驚訝,但隨即升起瞭然的笑意。 到底是六十過半、眼望古稀的年紀,連日車船舟馬勞頓,縱一身卓絕武功又素來康健,也不免感到疲乏。更何況被幾人纏住,整整大半日回憶訴說往昔,又耗去了許多精力。 而且,還有與自己的一席話。風涪廚心頭浮過一絲歉意。但,自己也是從未見過柳青梵如昨日那般興致高昂——不僅自己,就連兩位兄長、岳思誠、他的貼身影衛班憶,所知地柳青梵都是和藹溫文的師長;承安京販夫走卒、婦孺皆知皆讚的「青衣風流」,卻鮮少能體會到盛名之下的真意。然而昨夜,回首曾經,自那些崢嶸歲月滲透出來的意氣和驕*……」豈止言語談笑,一舉一動之間,盡顯風流。 一夜的瞭解親近,勝過了擎雲宮中十六年總和——也許,自己早就應該這樣做了。輾轉思索,過了夜半才迷迷糊糊睡去,卻在天明第一縷光線照進時便即醒來;心中唯一所想地就是立即再到他跟前,與他更多親近。 但這屋中一片安詳寧靜……看看夏季清晨明亮地天色,風涪廚微笑一下,退一步,就要將門帶上。突地身後一陣強風刮過,直灌入房,更帶得窗戶發出「乓當」一聲大響—— 風涪廚分明看見,窗戶閉合的瞬間,一道青影如閃電般掠出。、、下載——美少女、、 一驚之下搶到窗邊,目光觸及窗欞上沾著地一枚青翠欲滴的鳥羽,少年臉上頓時綻出一個輕鬆笑容。 然而笑容隨即僵住,定定看著被風一下一下砸得「匡匡」作響的窗戶,半晌,風涪廚才壓住心中潮水高漲的莫名不安,緩緩地轉過頭。「太傅!」 沒有回音。 風,小了。輕柔拍打著窗格,發出似有節奏的聲響。 一步,兩步,三步……風涪謝悄聲走到床前,慢慢撩起紗帳。 明淨彷彿輕紗的晨光,柔柔地灑上老人睡夢中安詳的臉龐。 闔著雙目的柳青梵,嘴角,一抹清淺微笑。 感冒一點沒好,繼續難過中。雪兒說這是「天譴」……但無病無痛的壽終正寢被我視為絕對HE看在眉毛努力的份上,長期潛水的諸位大人都請現出真身來吧! 真***的多 優u書盟 uuTxt.CoM 銓汶子扳閱鍍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十五章 - 笑漸不聞聲漸悄(上) 字數:3341 寅時三刻。 邁入澹寧宮正殿,第一眼瞥向殿側一角的水鐘,見到上面顯示的時刻,梁新心中頓時一定。看側廂門前的小太監略聽響動,眉眼一轉隨即就趕兩步到身前,躬了身笑著行禮,梁新臉上也帶出了一點笑容,卻微作矜持地輕咳一聲:「裡面,皇上……還起沒起?」 瞥見他眼裡一閃而過的緊張,那小太監忙笑道:「梁總管,可是巧了……皇上才起的身,剛叫了洗漱,這刻正是要您進去的時候呢。」 聞言,梁新頓時輕「哼」一聲,順手在那小太監頭上拍一下,笑罵道:「壞心崽子,是哄我這新來的呢?!又不是第一天進來伺候……既然才叫了洗漱,自然是等宮人們退出來後再進去。你倒慌什麼?」 「奴才不慌……奴才是怕梁總管慌了神。」摸摸頭,那小太監只笑著往水鍾方向丟過一眼,「這幾日總管都來得早,偏今兒晚了一刻多,就想著是不是還不慣這邊,一時丁不住也是有的……」 「胡說!」板了臉罵一句,梁新隨即笑起來。抬頭看一眼側廂,卻是忍不住感歎,「這皇上……以前不在跟前不知道,這幾日下來,才知道是真不容易。」 話音未落,對方已是答得順溜:「總管大人知道小的們的不容易,以後常體貼我們也是好的。「誰說你呢!」梁新頓時又是一眼瞪過去,但見那小太監笑得皮皮,卻也不再多話:他確是半月前才升任的崇安殿總管,比擎雲宮中職權最高的內廷總管僅差一等。日間要隨時在天嘉帝跟前伺候,算是真正的天子近侍,地位自不同一般。然而相比較於這些在澹寧宮裡已有兩三年地小太監,在天嘉帝面前卻是真正的新到,嘴皮子上玩笑兩句,也不好當真同他計較。下@載手……打美少女何況說話也都是實情,擎雲宮裡都知道澹寧宮差事最難,因為君王治政之所,每天就在天嘉帝眼皮子底下。言語行動不能出半點兒錯不說,而且伺候的時間還都極長……自己就是初任了殿閣總管,連續數天隨侍駕前,緊張辛苦,今天才起得遲了。想到天嘉帝勤政,登基三十五年來從未有晏起誤朝。心中一時不禁滿是感慨。 聽到殿中一陣雲靴響動,梁新急忙垂了手立在一邊。隨即細竹紗簾輕佻,先是一隊宮人捧著盆盂手巾等物退出來,然後一身常服的天嘉帝才穩步走出到正殿來。瞥見梁新。隨手一揮示意他免禮,抬頭看一眼殿門外天色,「欽天監、觀象台那邊都吩咐過了?朕這便去。」 一邊說著。一邊邁步出殿。梁新急忙小跑兩步跟上:「是,皇上。前日已經通告過,這幾日欽天監查看雨水,主官們隨時都在……今天,應該是張恆張大人當值。」 大周國都承安,地處西雲大陸中央偏北,一年之中雨水豐調,而春夏之際降水最多。而緋櫻花朝、大周的開朝國慶。六月初六正在這一段時間,因而每到節日之際,欽天監便要格外關注天時變化,為各種慶典儀式安排參考。今年是崇寧五年,大週三十五年的大慶,天嘉帝由是更加重視……他平日就關注天文氣象。每半個月至少到一次欽天監。或親自查看水汽寒暑,或對比歷年記錄的數據。時逢大慶。官員們更是小心周到,雖然幾日前小朝上天嘉帝只是慣例的吩咐一聲,欽天監也早已定下章程作好準備。 聽到梁新回報,天嘉帝微微頷首,腳下卻是不停。小行人步伐輕快,穿過小半個擎雲宮徑往位於禁城東北的欽天監。時天方破曉,不曾大亮,各宮殿閣地內監宮人多忙著取下宮燈熄滅燭火。望到君王行經,見慣了他勤政早起,卻都並無驚奇,各各依例行禮。風司冥路上也無耽擱停留,只在經過藏書殿時令人前往查探,看是否已經有早起的宗親子弟入殿讀書。 到欽天監,監副張恆恰在起草奏疏,見皇帝駕到急忙拜迎,隨後將已經擬完成的奏疏進呈天嘉帝。見他奏疏中以十分肯定的語氣判斷從今日起到初六國慶承安雖有陰而不至落雨,風司冥眉頭不由微挑,看向身前恭恭敬敬侍立著的青年朝臣的目光裡多了一分有趣和玩味。微一沉吟,卻是輕笑道:「張恆,入欽天監之前,太阿神宮裡跟地是池大人吧?」 張恆聞言身子微跳,不由自主抬頭:天象氣候觀測之法,他確實是師從太阿神宮主持池豫兮,但究竟時間,卻在池豫兮接任最高神宮主持之前。而後進入到欽天監,上面又有數位主官,因自己所好駁雜,每有興趣便即發問,可以說各主官之術自己皆有所傳。天嘉帝先前從未問過自己師承,突然一刻提及,雖然語調是疑問,輕笑聲中分明流露出確定無疑。心中驚岢,隨即躬身答道:「是,皇上明鑒,微臣的啟蒙恩師正是池大人。」 風司冥微微笑一笑,將奏折合起拈在手裡,看一眼又點一點頭,「看得出來,對天象判斷自信的程度……當年為朕東征路途上預測,也是一般無二。」 知道池豫兮曾以副執祭司之身隨天嘉帝出征東炎,沿途觀測天象,為大軍行進定下嚴密精確的時刻;配合雨水天時,成就了冥王「神祐」之名,為征服草原民心立下巨大功勳。張恆心下恍然,躬身行禮,對天嘉帝地目光卻是有了幾分不同。微微頷首,將奏疏遞還給張恆,風司冥笑一笑道:「既然肯定無雨,那便讓按無雨的儀式規程佈置。還有什麼要考慮或添補的,一會兒與監正房大人議過後,折子就直接送到傳謨閣吧。」 「是,微臣遵旨!」 雙手接過奏疏,倍感信任地青年朝臣聲音裡已滿是抑制不住的激動。淡淡看他一眼,風司冥又點一點頭隨即起身。隨行的內監宮人急忙跟上,待出了欽天監,梁新湊前了一步,「皇上,早膳排在哪裡?是小西園的習武場,還是直接令傳到藏書殿?」 天嘉帝少年從軍,武藝精深,數十年來更鍛煉不輟。每日早起,總有兩刻時間舞劍操練,或是到武場練習騎射。因習武場就在宮廷北首,御花園與藏書殿之間,天嘉帝常在練武結束之後到藏書殿,查看皇子和宗親子弟的晨課,有時也會將早膳傳在此間,與這些皇子、世子們一同用餐。若是如此,御膳房便要提前做下準備,斟酌著藏書殿中較多孩童、少年的情況,將各人膳食的數量、食材種類等安排妥貼。所以梁新有此一問。風司冥略一思忖,剛要開口回答,目光一轉卻猛地頓住。微微怔一怔,才輕聲道:「梁新,剛才……那是什麼?」 眼角餘光似瞥見一道青影掠過,然而匆匆一眼,梁新也不敢肯定便是天嘉帝方纔所見所問。但不敢多言,只躬身回答:「皇上恕罪。奴才愚鈍、眼拙,沒看得清楚。剛才……似是一隻鳥兒。」 「是鳥啊……輕輕一聲,風司冥轉頭看向不遠處透出無數青綠蒼翠的御花園。靜靜駐足,耳邊聽到晨風帶來一陣陣林木聲響,更有早起鳥雀地歡噪,天嘉帝這才微微扯動嘴角,「是,確實應該是鳥兒不錯…… 看著天嘉帝神情,梁新忙笑一笑:「是,大約是常在園子裡的鳥兒,早起各處覓食,被人聲驚動了,所以又急急飛回那個方向去了。」 微笑頷首,風司冥目光卻沒有從遠處那片鬱鬱林木上收回。靜默半晌,正當梁新猶豫著是否開口詢問,天嘉帝這才歎息似的輕輕一聲:「梁新,到園中去走走。」 聞言梁新頓時微吃了一驚,然而一看天嘉帝轉上了青石小道,快步便向御花園走去,一句「花園此刻尚未打掃」的話就再不能說出口。急忙示意了身後幾個小太監趕緊往前方知會當值宮人、開啟園門伺候等等,一邊則是跟上天嘉帝腳步,同時笑道:「皇上,時辰早,地上還有水汽,留神路滑。」 沒有答話,快步進到園中,風司冥徑直轉過兩各卵石小徑,這才略略放慢腳步。時春盡入夏,園中紅瘦綠肥,見天嘉帝極純熟地繞到一片蓯末掩蔽處,一扶一挑,竟露出籐花「牆」後小小拱門,梁新不由又是一驚。急忙上前扶住了籐木,跟隨轉進去,樹木陰蔽的小路盡頭豁然開朗,只見一彎清溪環著一座小丘,小丘上花樹繁茂,晨光下紅白交映,竟是別有洞天。 在宮中近二十年,御花園雖大也早已走得爛熟,梁新怔怔地望著眼前景象,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而望見花樹間跳躍的青影,天嘉帝微透了一絲輕鬆地嗓音也從耳邊傳來:「梁新,外頭伺候,一刻鐘後再來。」 硬盤數據依舊生死未卜中。所以這一更字數就少點,最難過地時候也再推後一點…… 悠優書猛 UutXt。cOM 詮紋吇版閱讀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十五章 - 笑漸不聞聲漸悄(中) 字數:6751 澹寧宮。 自北洛景文皇帝始,為三代國君天子的日常治政之所。胤軒帝登基次年擴建澹寧宮,增左右配殿,不僅在此議處政務,也常在此起居過夜。到天嘉帝風司冥,循前代之例,仍以澹寧宮為起居治政的最常所在,於此批閱奏折,召見朝臣,聽取官員呈報;每月二十九日,上下朝廷宰相、六部主官與觀知外相並樞密院首席會集,共議國事的小朝也是在澹寧宮進行……比起舉行四時大典和每月月中一次官員大朝的泰安大殿,接受外官朝覲、會見宗親或各部官員的崇安殿,以及專用於文事活動的文安殿這三大殿,承安京中朝臣官員,擎雲宮走動最多也最頻繁的只有這一處。澹寧宮正殿上臨朝危坐的天嘉帝,也是人們最熟悉和深刻的印嘉 而此刻,望著寶座上天嘉帝巍然正坐的身影,梁新有些微微的恍神。 擎雲宮中二十年,禁城裡多少故事傳說早已聽得爛熟,「御花園裡有一處天嘉帝鍾愛的秘密花園」之類的傳言自不是第一天知曉……皇宮本就是天下最神秘之所,雖規矩森嚴,但初入宮的小太監又有哪一個真能按下了好岢心不私問私探?當年的自己也曾與一群夥伴仔仔細細地尋找,結果卻是一無所獲,又被管事的大太監教刮,這才慢慢學會將宮中傳言僅僅當作傳言。不想,早被拋在腦後地舊事。傳說的秘密花園竟然真正存在於禁城之中,而自己得親眼看見。 桃紅梨雪,稍稍錯亂了時節,渾然天成的美好景致,但看得出精心的營造和維護。天嘉帝一路徑直而去,不假思索的腳步說明了對這一各道路的純熟,而身處這一方小園時刻自眉眼間流露的那種種神情,更表明了此地對於君王的不同。 升任崇安殿總管不過半月,但從最末流的小太監一步步抬升,之前在御駕左右伺候的機會時間都絕不能說少。然而自己從沒有見過天嘉帝臉上出現過這樣地神情:混合著懷念、追憶。夾雜一點酸楚,卻更多甜美,像是將人生百味、一切的大風大浪都包容在內的細膩平和。複雜難以言喻,卻並不令人感覺緊張和驚惶。讓人有些想要走近,但又分明不敢攪擾……」 忍不住輕輕搖一搖頭,像是要把那個近乎幻覺的形象甩得遠遠,梁新用力瞪大眼,看向御座上聽政決議地的天嘉帝,心中卻又是一陣感歎…… 少年從戎,統一大陸。建立起歷史從未有過功業,執掌天下三十五年,無情流逝的歲月似是不曾在天嘉帝身上留下過任何痕跡。將近六十的年紀,天賜嘉佑的君王。擁有的依然是神明般端正完美的容顏和威嚴沉穩地身姿。而清明銳利的眼神,一舉手一揚眉的最細微動作都展現出天下之主的風采氣度。且這種氣度,隨著日月積累越來越沉著圓潤,揮灑自如。 「在人間地神王……」這是人們對天嘉帝發自衷心的崇拜。開創大周的太平盛世,在人們眼裡、心裡,天嘉帝總是彷彿全知全能的神明一般莊嚴神聖。即便是在擎雲宮中侍奉,朝夕聽命於身側的內監宮人,對君王的敬仰崇拜也鮮有淺薄。因而。當猛然在那張深得西斯大神垂愛的面孔上看到平日罕見的表情,一時卻是難以將其與御座上至為熟悉地君王形象統一起來了。 心中突然一陣慌亂:梁新猛地想起,方才是只有自己一人,緊跟了天嘉帝進入那座小園。隨行的其他內監、宮人,似乎在進入御花園後便都不知不覺放慢了腳步遠遠落後。雖然天嘉帝不曾多話,後來也只讓自己到外面伺候。但下載更?新美少女輕易看到君王不同於平常的一面……當然。這也可以視為是非同尋常的信任。只是,對自己這樣的卑下之人。能夠朝夕跟隨在君王身前服侍聽命,得他的一眼讚許肯定已經是難得地幸運。自己德才不過平平,又怎敢奢望那無上地榮耀…… 心裡胡思亂想,無意間抬望眼,卻陡然與一道銳利異常的威嚴目光相接。瞬間回神,梁新急忙低頭,快步接過一旁秋原鏡葉手上地奏折轉奉與天嘉帝,隨後退到一邊,低頭垂手侍立。行動間帶得風動,梁新這才感覺身後寒起,背上早已儘是冷汗。 接了奏折在手,風司冥又看了梁新一眼,方才轉回了目光洌覽呈文。 國慶在即,朝廷公務自然最多這些內容。雖說花朝祭典、各種節慶儀式都有舊例在,但三十五年大慶不比往常,兼又有夏糧豐收之喜,朝廷理當大加慶賀。因此朝廷預定的慶典活動比往年多了一倍,宰相台傳謨閣連日來也不斷有新頒惠民的政策建議呈上。風司冥覽畢全文,見雖是百官為帝王積攢功德的慣例之舉,所奏諸事卻都與國與民切實有利,臉上頓時露出一點溫和笑意。抬頭看向恭恭敬敬候立的秋原鏡葉,「依卿所奏,書上十各,宰相台便發諭旨,即刻著令有司實行。」 「臣遵旨。」秋原鏡葉朗聲應答,接過發還的奏折退還朝班。 注意到秋原鏡葉退還之際,和他身後副相蘭卿的目光交流,風司冥心下瞭然,微微一笑頷首。見蘭卿隨即低頭,無意出班說話,這才將目光轉向殿中他人。「眾卿還有何事稟奏?」 雖然不是「小朝」,但為國慶,數日來上朝廷諸要臣每天都必定在澹寧宮聚齊,共議朝廷大事。負責全面主持大典籌備的睿親王風亦琛、上朝廷宰相秋原鏡葉先後呈折,宰相台總領事務奏畢,天嘉帝目光順次便跳過他二人往後面各部地尚書看去。卻見副相之中站出一人。躬身行禮:「陛下,臣有事啟奏。」 出列之人鬚髮皓白,語聲卻極清健有力,正是大週三軍最高統帥,以上將軍參知軍政的傳謨副相、衛國公皇甫雷岸。皇甫雷岸出身冥王軍中,追隨風司冥東征西討立下戰功赫赫,是北洛第一位年紀不滿三十便授上將軍銜的名將;胤軒帝為他賜婚毓親王映蘿郡主,因此同時也是風氏王族的至親。大周開國三十五年,作為除天嘉帝外軍中現存資歷最老、戰功最大、威望也最高的將領,以下更|新*由下5載5美少5女年當七旬的皇甫雷岸極得天嘉帝看重。見他出班。風司冥急忙示意平身免禮。 皇甫雷岸謝畢,挺身抬頭:「皇上,大典中軍陣列兵操演部分諸事已全部準備完畢。臣啟陛下,請欽命典禮中三軍主帥。為我皇主持閱兵。」 聞言一怔,天嘉帝隨即笑道:「皇甫這句是多問了……三軍統帥,除了你大周沒有第二個人。國慶大典上軍陣部分交給你,到時主持閱兵的自然也是你。」 「臣謝陛下信任。」躬身行過一禮,皇甫雷岸朗聲道,「然而太子昨晚已到京外毗陵縣城,今日午後必然抵京。太子為天下儲君。主持閱兵,正顯我大周軍威、萬世不易之基業。微臣不敢僭越,因此稟呈,請皇上命太子為主持。」 風涪廚被立為太子至今五載。但畢竟立儲之時年紀尚幼,除十三歲時皇子例行的禁衛軍中一年效力,朝廷上於軍政一道接觸不多。而下※載今美少女他年滿十六,行過簪禮將為**,卻正當時間逐步培養並確立儲君在三軍中地位威信。皇甫雷岸話音方落,澹寧宮中眾人已紛紛頷首,對這位老將所奏表示出贊同之意。 然而風司冥卻是笑著搖一搖頭:「太子年幼,素來不知軍事。令他為閱兵主持。此議不妥。」 「皇上,國慶閱兵,每五年方舉行一次。如此盛事,正合儲君職責。」 「是儲君職責。不過太子簪禮後一直遊學在外,不曾參與大典的各項籌備,倉促接手難免不協。眾卿心意。朕已心知。但閱兵主持一事朕只屬意皇甫,卿不用再做推辭。」 天嘉帝語聲溫和。然而態度十分堅決。方才出言進諫的禮部尚書特爾忒德退回朝班,皇甫雷岸則跪拜謝恩。風司冥滿意頷首,隨即轉向風亦琛和秋原鏡葉,「對了,說到太子……太子一行是奉迎著太傅,今日午後抵京,朕卻是應當迎出城去地才好。」 能令天嘉帝親自相迎出京,放眼西雲大陸也只太傅柳青梵一人。天嘉帝與柳青梵情誼深厚,柳青梵自慶元三年奉旨代天巡視行走四方,每次回京,只要三司奏報了他到京的具體時日,天嘉帝便必然要出城相迎。雖很少儀式盛大,也不動用許多車馬人力,但內中一片情意卻極盡真誠。三十餘年早成慣例,朝廷眾臣無不心知。而得胤軒帝、天嘉帝兩代君王綺重推崇,學生門人中又有風亦琛、秋原鏡葉、蘭卿等朝堂宰輔,柳青梵地位之尊世上罕有,門下可謂英才無數。此刻澹寧宮中,柳青梵的門生弟子與再傳弟子便佔到上朝廷眾臣的半數。因此天嘉帝親往迎接地話出口,眾人一片附和之後便紛紛請求隨駕相迎。 含笑點了風亦琛隨行,風司冥對其他朝臣或深或淺的遺憾失望不多置評,轉向督點三司的副司康啟:「太傅與太子一行確是今日何時抵京?毗陵縣今早可呈奏報?」 「回皇上,昨夜毗陵縣廷報,太子一行預定今日巳時啟程,午時前後就能到達承安東門。」柳青梵門生,慶元三年殿生狀元,現任三司副司康聞言啟奏道,「今日消息,臣於辰初入宮前尚未接到。」「那麼,便是午時前後到京。」頷首,風司冥露出一抹真正輕鬆的微笑,「如此說,朕側要快些準備動身了。」 順著風司冥視線,眾人目光都向正殿一側的巨大水鍾轉了一轉。見上面時刻尚早,心知天嘉帝言下含意,各自交換一下眼色,隨即左右兩班排列整齊。正要向皇帝告退行禮。卻聽殿外忽然一陣喧嘩,侍衛宮人地呼喊由遠及近,其中更有馬蹄 擎雲宮禁森嚴,便是最緊急戰報,也絕不許縱馬。 「太子殿下……」聽到澹寧宮外侍衛和內監滿是震動的驚呼,正殿中眾人一齊回首轉向殿門,風司冥也皺一皺眉頭從御座上起身。但,一旁急忙邁上一步準備跟上地梁新隨即便看到天嘉帝表情一沉,重新坐回御座,目光平靜地注視正殿門口。 馬蹄聲倏止。 風涪廚撲進殿來。 「父皇!」 踉蹌一步站穩。少年極慢地抬起頭。 「父皇……」 茫然地轉動雙眼,焦點對上御座上那一雙沉靜黑眸。 「父皇……」 四目相交,風涪廚雙膝一軟跪倒,壓抑了太久的淚水瞬間湧出眼眶。 「太傅……薨了……父皇。太傅……太傅薨了!」 「什麼?「什麼!」 「薨了……誰?!誰薨了!」 瞬間的寂靜,隨即便是數不清的聲音一齊爆發。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風亦琛、秋原鏡葉、皇甫雷岸衝到風涪廚面前。再也顧不得君臣有別地禮儀,年過七旬的老將軍一把扳過半跪著的少年肩膀,皇甫雷岸用能震得整個澹寧宮搖晃的聲響吼道:「太子你在胡說什麼……」 風涪廚卻像是完全沒有聽見,一雙眼睛,只定定地執著地望著御座方向。 殿中一片死寂。 僵硬地動作。蒼白的臉,止不住的眼淚……定定望著少年滿面無聲的悲慟絕望,秋原鏡葉猛退一步,雙手按住心口。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扣住風涪謝肩膀地手,以極慢的速度一寸寸縮回。用力眨幾眨眼,怔怔看少年僵直的身影,皇甫雷岸喉嚨裡一聲嗚咽似的低吼,雙手抱頭,高大的身材一點點完全蜷起。 原本想要制止皇甫雷岸粗暴動作的風亦琛,刖剛搭上老將軍臂膀地手因為他地蜷身下蹲而從半空滑落。慢慢轉動雙眼。看到身前一團不住顫動的身影,風亦琛微彎下腰,努力想要伸手扶上皇甫雷岸,卻猛然發………條手臂,竟重似千鈞。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昨天還收到三司地奏報,明明昨天還一切都……不對!絕對不會!我不相信……」 尖銳的聲音衝破澹寧宮中死寂。眾人本能地轉過眼。卻看見三司副司康啟猛然衝出殿外地踉蹌身影。 腳步聲,在一片寂靜。每一步都彷彿踩動了殿中每一個人的心尖。風亦琛茫然地抬頭,見一個人影顫巍巍插到自己和風涪廚之間,卻是傳謨閣副相蘭卿將年輕的太子扶起。隨後轉向一邊的皇甫雷岸,抓住老帥緊抱住頭的一條手臂,用同樣緩慢然而堅定的動作把他從地上一點點拉起。 轉過滿是淚水的面孔,見蘭卿向自己輕輕點頭,嘴角竟還似帶著一絲笑意,皇甫雷岸怔怔無語,卻是任他將身帶起,並在那全然看不出一絲波瀾的目光中慢慢退後到自己應當站立地位置。 蘭卿這才轉過眼,平靜的語聲與尋常絲毫無異:「太子殿下,太傅大人……是什麼時候回去的?」 不帶任何情感的音調,沒有表情的面容,卻有著令人迅速冷靜和穩定心神的巨大力量,更有一種說不出地安慰和鼓勵。凝視著他地雙眼,風涪廚除了悲傷絕望只留下一片空白的眼裡漸漸重新泛起一點光芒。抬手將淚水拭去,少年深吸一口氣,「是今天早上……昨天還很好,一晚都在同我們說笑,睡前道別地時候也沒有一點……可是今天早上,今天早上到他屋裡去請早安的時候,就見太傅……太傅他已經去了!」 「夜裡沒有出什麼事情?」 「沒有……值夜的侍衛們沒發現任何不對的狀況。我昨夜睡得不沉,也沒聽到有響動異常。」淚水繼續大量的湧出,風涪廚用力一擦面孔,「房裡也沒有一點異樣,太傅……太傅就像平時一樣睡在床上。隨行的太醫……太醫說,沒有傷也不像是突發的什麼病,太傅就是……就是自然……自然地回到了西斯大神所在的地方!」 微微頷首,蘭卿伸手扶住風涪廚肩膀:「那,太傅去時,臉上表情怎樣?」一句話音未落,少年已經詫異地抬眼望來,蘭卿手上稍稍用力,「是不是和平時一樣……無傷無痛,夢裡走得安詳?」 風涪廚猛地垂頭,地上點點淚水滴落:「是!回蘭大人,太傅……就像睡著的一樣。」 一問一答,聲音雖然不高,但字字句句,靜默的澹寧宮中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晰無比。平穩的對答像是在死寂中撕開了一個小小的缺口,震驚的眾人終於最初一刻噩耗的強烈打擊中慢慢清醒過神智,被劇痛瞬間麻木的心也重新有了知覺。而注意到蘭卿與風涪廚幾句之後的沉默,眾人也隨著他二人的視線,將目光緩緩轉向殿正中御座之上…… 所有人的心在一瞬間強烈收縮。然而,接觸到御座上天嘉帝的表情目光,眾人卻皆是一時茫然,彷彿置身四面景象完全一致的荒漠或是海洋,半點不能知道方向。 無悲無傷,那雙最威嚴深沉的眼眸裡,有的只是平靜。 慢慢地低下眼,目光極緩地在殿中群臣臉上掃過。對上蘭卿的一刻,天嘉帝停了下來,靜默半晌,才難以覺察地微微點一點頭。 「眾卿。」 似乎過了數個世紀,眾人才聽見天嘉帝平穩地開口。 「去安排儀式吧……明晨,與朕往毗陵縣,迎接太傅回京。」 「是。」 一個接一個,朝臣們慢慢退出大殿,站在諸臣首領位置的四人卻沒有動作。「皇上」,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的兩個字,秋原鏡葉的聲音乾澀異常,「請允許臣在這裡……」 看著秋原鏡葉的表情,風司冥沉默良久,才輕歎一聲:「鏡葉,你……去鳳儀宮,告訴皇后。」 心中巨震,又一股尖銳的刺痛傳來,秋原鏡葉終於低下了頭,行一個禮,慢慢退出殿去。見他動作,風亦琛默默也行了禮,扶住身子微微搖晃的老將軍,和蘭卿一起向殿門外走去。 望著天嘉一朝四位最權威老臣的背影,風涪廚心中淒楚,轉過頭:「父皇……」 「涪廚,去扶著蘭卿。」頓一頓,「我這裡,不會有事。」 溫和的表情、輕柔的語聲,以及知覺不知覺間使用的自稱,催得淚水再次忍不住滑落。風涪廚低頭,哽咽著應一屍,隨即快步向殿外走去。 澹寧宮正殿的台階上,蘭卿身子微微搖晃。風涪廚急忙搶上前一步,伸手就要相扶,卻見他猛然低頭,「哇」地一聲,純白的貝列特巖台階上,一灘紅得刺目的鮮血。 而澹寧宮正殿裡,梁新等一眾太監宮人驚呼著衝到天嘉帝身前。看著驚慌失措的眾人,還有眼前將一跤摔脫的皇帝冠冕抱回來的哆哆嗦嗦的小太監,風司冥靜靜地笑一笑,揮手示意周圍就要伸手攙扶的宮人走遠。 慢慢站起身,又慢慢取過冠冕自行戴正,天嘉帝合上眼,深深吸一口氣,才在所有內監宮人驚惶的目光凝視中輕輕開口: 「擺駕……到秋肅殿。」 硬盤徹底報銷,數據也無法恢復,想到裡面的小說稿,眉毛的悲慟程度不下於帝師中任何人…… 憂浟書盟 UUtxT。COm 全文自阪閱牘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十五章 - 笑漸不聞聲漸悄(下) 字數:7894 「全都給我停下……不行,這樣不行!」 低沉的吼聲,瞬間止住風涪廚、風亦琛不顧侍衛阻攔便要闖進秋肅殿的腳步。回頭,看見由兩名太監攙扶著分開群臣而來的竟是一身素服的誠親王風司廷,風涪廚和風亦琛心中都是一驚:風司廷是先皇胤軒帝第三皇子,天嘉帝一母同胞的兄長,宗室中地位至尊,而數十年朝堂治政,也一直都極得君王愛重信任。雖然隨著年事漸高,他也慢慢卸去職權,近十年來朝廷上都是被封睿王的次子風亦琛說話做事,但作為胤軒帝諸子之中僅存、天嘉帝唯一尚在人世的兄長,年將七旬的風司廷在向來看重天倫的天嘉帝心中,份量甚至較以前更重。月前他因風寒臥病,天嘉帝還親往王府探視。知風司廷身體此刻尚未大好,眼見他一路顫巍,巍前來,身為人子的風亦琛慌忙趨前行禮,隨即伸手將他扶住。風涪廚也急忙到他跟前行禮:「老王爺,您怎麼到這裡……」 「太子,這樣不行……沒有人能闖秋肅殿,就算你是太子,沒得到皇上允許也不行。」 低低咳兩聲,風司廷聲音不高但語氣極是威嚴,眼神和話語中透露出的凌厲更是異常攝人。風涪廚不覺一縮,但回頭望一望身後緊閉的宮殿,臉上表情卻重現堅決:「皇上已經在秋肅殿整整一天,不肯見人也沒有傳過膳。群臣無不擔憂。雖然深知父皇與太傅情誼,太傅辭世父皇慟絕……可父皇身繫天下,也不能不保重御體啊。」 看一眼風涪廚,又轉頭看一看身周圍地群臣,目光與秋原鏡葉相接,注意到他明顯浮腫的雙眼,風司廷一頓之下隨即搖頭。輕輕撫一撫胸口,喘一口氣才問道:「太子,可曾去見過皇后娘娘?娘娘身體如何,可有大礙?」 今早風涪廚帶回柳青梵辭世噩耗。秋原鏡葉受命將此事稟告皇后。雖然秋原鏡葉用辭極力宛轉,得知實情的秋原佩蘭還是被巨大的悲痛打擊以至暈厥。聽到風司廷此問,風涪廚知他用意。頓時低頭:「是,已經去看過母后。說是急痛攻心,本身並無大礙,太醫用過針後就甦醒過來。只是暫時還不能起身,需服用湯藥以及靜養。現在那邊有鄭貴妃、羅倫貴妃兩位娘娘陪著,大皇兄也在鳳儀宮。」 「是如此啊……那就不能驚動皇后娘娘了。」風司廷合上雙眼,歎一口氣後才輕輕點頭。「可是,即便如此,你們也不能甘冒禁令,強行闖宮。」 「可是……」 「可是。我們也實在想不到其他辦法,父王。」風亦琛無奈搖頭,悲哀憂傷的雙眼中透出無法抑制的疲倦。「皇上一個人在秋肅殿,屏退了所有宮人侍衛,一整天不傳膳也不見人。秋原大人、皇甫老將軍、蘭大人、康大人……上朝廷眾卿都再三請求過,在京的皇子也都到秋肅殿懇求過。可皇上誰都不見。就是想問太傅身後事的安排處置,也一律傳諭說不許打擾…… 「皇上……皇上這是不用人勸解,也不想朝臣們勸解。」 「但父皇親口說明日往毗陵縣迎靈,總不能……總不能就真在這裡等到明天早晨吧!一應的安排雖有宰相台主持,可到底的禮儀規程,群臣都……群臣都還在傳謨閣以及部署司衙等候宮裡地諭令。而且,父皇的年紀……這樣的事情。他地身體……人怎麼受得了……」 淡淡瞥一眼強自忍淚的風涪廚,風司廷眼中流出一絲慈愛。示意風亦琛攙扶著走近一步,伸手撫一撫少年頭頸,「別這個樣子,涪廚……你是太子,柳太傅親自選中的儲君。這樣的表情。不適合你父皇的兒子。」見風涪廚聞言抬頭。目光中滿是期望和懇求,風司廷輕輕歎一。氣。隨即微微頷一頷首。「好吧,那我們就再試一試。」 「皇伯!」、「父王!」的兩聲輕呼中,是秋原鏡葉等眾臣伴著深深鞠躬的「老王……風司廷微笑一笑,略擺一擺手示意眾人起身。「不過,還要等一個人……他來,才可能進得去秋肅殿。」風涪廚一怔:「皇伯說的是誰?「見風司廷抬頭望向東南,『太判神宮主持,還是大祭司?」 「不是,不是他們。手下打載%美少女」風司廷淡淡笑一笑,拍一拍風涪廚肩膀,目光卻轉向風亦琛和秋原鏡葉。「是水涵,前代的內廷總管。消息應該已經傳到未嵐別業,水涵……差不多很快就要趕進宮來。」 雖然知道前代內廷總管水涵是自幼服侍天嘉帝的貼身內侍,但他在數年前就向天嘉帝請辭擎雲宮總管一職,而到承安南郊柳青梵地未嵐別業去做了經營和看管之人,因此風涪廚對他印象卻是不深。但見風亦琛和秋原鏡葉等人臉上表情變化,少年心中也頓覺安定,垂了手道一聲「是」,隨即喚過最近的兩名侍衛立刻前往探看迎接。 聽風涪廚言語吩咐,風司廷微微頷首,又向秋原鏡葉道:「領相大人,這裡的事情由太子和我來處置,您和諸位大人請先回傳謨閣吧。皇上說話少有虛言,明晨之事還要仔細預備,千萬不可出了差錯。」 「那一切就都拜託老王爺了!」 深深行了一禮,秋原鏡葉隨即帶領朝臣們離去。看著照亮眾人身影遠去到消失的點點宮燈,料想到今夜宮中府中勢必難有人能夠成眠,風亦琛輕歎一聲,轉向父親:「父王,皇上……他現在會怎樣?」 「不知道。不過,會很難……很難。」風司廷搖一搖頭。費力咳幾聲,這才靠住了兒子地臂膀。「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點先兆都沒有,在任何人都是做夢也想不到,更不用說是皇上。那樣的一個人,為國家做了多少事情,又帶給別人多少恩惠,怎麼突然……柳青梵一生沒有子嗣,可最多地就是弟子門生。宮裡這一路過來,我已經聽到多少哭聲,看到多少人為他流眼淚:皇后娘娘會受不住地當時就昏厥過去。聽說傳謨閣蘭卿早上也傷到吐血,還有秋原鏡葉、康啟、特爾忒徽……然而朝野上下,與柳青梵師生緣份最深、最久的。除了皇上又能是誰?整整五十三年啊!五十三年的情……這一關,除了皇上自己,誰也不能真正幫他渡過。」 同是柳青梵學生,聞言風涪廚和風亦琛都是由衷動容,而聽到最後兩句,心中更是感慨唏噓:五十三年,從柳青梵成為太子太傅的那一天起,命運就將這兩個人緊緊相連;風司冥是青衣太傅最得意的學生,而柳青梵成就了天嘉帝!而大周,從高陽台上天嘉帝向天誓約。開創柳太傅所願天下為公之恢宏盛世的一刻開始,對於大周治世、對於生活在大周治世的人們,乃至對於天嘉帝自己,風司冥和柳青梵,也同樣是最不能分割、理所當然地整體。 然而這一切,卻在眾人毫無預料之下。在天嘉帝誓約地紀念日、在大周開國三十五年大慶來臨的前夕……風涪廚的雙手手指,不自覺深深扣進了大腿地肌肉。 「父皇……」 「這一關對於皇上,會很難……非常難。」重複一遍,風司廷凝視著年輕太子每一個細微的動作表情,老者地眼中倏然透出異常銳利地光芒,「所以…太子殿下,你要作好準備!」 聞聲一凜。風亦琛頓時被父親言下含意駭了一跳。直覺抬眼,卻見風涪廚抬頭與風司廷目光一錯,隨即猛地低垂下雙眼:「不,皇伯,父皇不會有事。」 感覺到身邊兒子的緊張,風司廷雙眼卻仍牢牢盯住風涪廚。見他靜靜轉開身去。凝望身前禁衛森嚴地內廷大道。風司廷沉默良久,方才輕輕歎一口氣。想要張口說些什麼。卻見少年臉上表情突然一動,隨即轉眼,卻是一隊宮燈急急向秋肅殿而來… 天嘉帝曾經的貼身內侍、擎雲宮前代內廷總管,現任柳青梵未嵐別業的守業人水涵,終於趕到了! 一枚水滴形狀的藍玉。風涪廚略帶著驚訝地看到,只服從天嘉帝一人命令的鐵衣親衛,向著水涵手中高舉地那枚藍玉恭敬地低下了頭。禁閉毒嚴的秋肅殿,隨即放開了第一重阻攔。 但,只放進了水涵一人。 「請容許帶領太子殿下進去。」向鐵衣親衛的首領微微躬身,水涵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只帶領殿下一個人。」 沉默片刻,親衛首領示意讓開道路。 風涪廚靜靜跟在水涵身後,邁入這處風司冥兒時居住、登基之後隨即被天嘉帝閉為禁地的殿閣。作為天嘉帝靜心凝神,可以安心回憶、思考,放鬆和獨處的私密宮殿,三十五年來,秋肅殿一直是擎雲宮中守衛最森嚴地所在。便是倍受寵愛、天嘉帝親自撫養教導的風涪廚,於這秋肅殿,十六年來也只到過一遭,而且僅僅是到殿前院落,並不曾進入到正殿。此刻跟隨水涵,雖然從門牆到正殿,庭院之間只有短短的十餘步距離,風涪廚腦海裡卻是千頭萬緒,一時竟再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樣感覺。 院中不曾見到內監宮人,想是被天嘉帝早早屏退。抬頭看一眼屋簷下兩盞光線微黯的樸素宮燈,少年心中也是黯然,張一張嘴,卻終於沒說出什麼,只是看著水涵悄聲到禁閉的正殿門前:「陛下,奴婢是水涵,給您送油燭和熱水來。」 聞言微微一怔,風涪廚目光隨即轉到水涵手上的那只方形提籃。方才水涵進入宮來時就一直提在手上,之前自己雖有留意,卻沒尋到機會詢問;聽到此刻一句,心中疑問似稍解,但隨即又有更多地疑惑升上心來。 然而。正懷疑間,殿中卻傳來天嘉帝低沉而平靜地聲音:「那就進來吧。」 「是,陛下。」 恭敬地答一聲,水涵隨即放下提籃,雙手將看似十分沉重的殿門輕輕推開…… 滿室光亮。 不自覺地伸手揉一揉被瞬間刺痛的雙眼,風涪廚震驚地瞪視著秋肅殿裡滿滿的光亮:燈光、燭光,觸目所及,滿眼是宮燈燭台;桌椅、案幾,幾乎每一個角落都有火光搖曳。火光為殿中一切傢俱器物籠罩上一層朦朧的光暈,而殿閣內部一片因火光的跳躍不定而顯出彷彿微微流動地光明。則與從高廣殿頂低沉下壓地黑暗在視線齊平處形成一種奇妙的對峙和平衡…… 天嘉帝,就靜靜地坐在這一片光明與黑暗之間……滿室地光明照亮了華貴皇袍上每一道細緻紋飾,金銀絲的繡線在燈燭照耀下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然而滿室地燈燭火光卻沒有映上天嘉帝的面容,風涪廚只能看見,陰影中面龐堅毅的輪廓。「陛下,奴婢帶來了燈油,還有一些蠟燭。都是按柳太傅從前指點所制,未嵐別業平時使用的。陛下先用熱水洗過手,然後再來添續吧。」 耳邊傳來天嘉帝貼身內侍輕柔的聲音,風涪廚倏然回神,卻見水涵走到殿閣一角,取金盆注滿了熱水。然後端到天嘉帝身前。伺候他淨過雙手,又取了茶盤茶盞送到天嘉帝身邊,「陛下,這參湯是按著太傅大人留下的配方,加了溫和的佐藥,一年四季隨時都可以飲用的。」 凝視著風司冥轉頭注目水涵的表情動作。少年心弦繃得緊緊。靜默中,卻見天嘉帝終於伸手接過茶盞,將參湯飲盡。 「味道……和以前的一樣。」 聽風司冥開口,水涵臉上露出一絲淡淡微笑;隨手收拾了茶盞,從提盒裡取出一注燈油和數根潔白細蠟,放在托盤內一齊送到天嘉帝跟前。將燈油和細蠟一件一件放在風司冥手邊方幾,水涵這才躬下身……中輕輕喊一聲:「陛下。」 始終注視著水涵一舉一動,風司冥沉默半晌方才站起身來。伸手取過裝滿清油地琉璃燈注,湊近身就要給幾上最靠近的一盞油燈添油,動作……卻突然在半空停住。 「水涵……涪廚。」 猛聽到自己名字,風涪廚瞬間挺立得筆直:「父皇!」 「知……知道眼下這秋肅殿裡,一共有多少點燈光?」 輕柔的語聲。平靜的語氣聽不出任何特殊的情感。意料之外的問題歹今少年由衷惶感。「父……皇?」|打下-載-美——少女手| 「一千零六十七,一共是一千零六十七點燈光。」動作輕柔地將燈油添上。風司冥目光在殿中掃過,卻並不看一臉複雜表情地風涪廚,只是向另一盞燈油將盡的油燈走去。「六歲,崇安殿裡拜見了太傅,到而今,五十三年。但其實真正在太傅身邊,能夠朝夕相見的時間,前後加起來……只有十六年。那些沒有太傅在身邊的日子,那些……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年年、月月,朕一個人在秋肅殿的時候,就會點起這些燈來。」 耳中聽他溫和如訴的話語,雙眼怔怔看著天嘉帝在殿中行走動作,風涪廚喉頭發澀:「是……父皇一個人在這裡地時候,就會點起了這些燈來。父皇這樣做,……又是為什麼?」 「六歲那一年,太傅第一次到秋肅殿。那是在夜裡,他問我知不知道殿中有多少燈光。當時,我沒有回答出來。」放下燈油注,風司冥靜靜看著眼前一點將近熄滅的燭光。「後來我一直記……那個時候,大殿裡的燈光,一共是六十七點……在太傅到來之前,秋肅殿裡從來沒有點燃過那麼多燈光。」 「那……然後呢?」 「然後?然後太傅將這些燈光,一點一點打滅。」像是隨著風司冥語聲,天嘉帝面前那一點燭光倏然熄滅。凝視著燭台上飄起的一道淡淡青煙,風司冥微微揚一揚嘴角,「六十七點燈光,每一盞燈被打滅,殿裡的亮光就會暗淡許多。一點接一點。直到整個殿閣裡,只剩下一支蠟燭最微弱地光。而這點……抬頭雙眼,風司冥目光似穿透殿宇直入無盡地遠方,「這點光是太傅留給我、也教給我地,漫長黑夜裡必須盡一切努力去守護的……溫暖和希望。」 「溫暖和……希望……」 轉過頭,望著少年似若有所悟,又似全然不解地面容表情,風司冥靜靜笑一笑:「太傅教導說,黑夜裡的一點燈光,就是不滅的希望。看到了。心裡就會溫暖;看著燈光,人就會有力量。所以太傅不在的時候,被各種艱難困擾的時候。苦惱、悲傷、疲憊的時候……朕就會在身邊點起一盞燈來。」 隨著天嘉帝目光,終於注意到殿中蠟燭地粗粗細細短短長長,風涪廚努力用平靜的語聲開口:「那……這秋肅殿裡的燈和蠟燭,是……」 「很多年,很多年積攢下來……朕也不知道,竟留下了這麼多。」極淡地笑著,風司冥抬手取過一支燃到半截就悄然熄滅地紅燭,「是從很久、很久之前就養成的習慣,會把沒有用完的蠟燭依舊保存起來。秋肅殿裡的東西不會往外扔,太傅也一直教導戒驕戒奢勤儉為本。所以今天翻出這滿滿的兩大箱……就不用宮人們再為朕送來。」 「所以,所以父皇就一個人,把這些蠟燭和油燈都點上了嗎?」 「是啊,朕心裡……想要多一些光亮。」指腹輕輕撫過那支紅燭,風司冥微微低頭,陰影遮擋住了雙眼。始終微微上揚的嘴角卻開始不能自抑地輕輕顫抖、抽搐。「朕想要多一點光亮,朕把能夠找到的蠟燭和油燈全部都點上……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明明有這麼多的燈光,朕還是看不到任何希望?為什麼明明身邊這麼多的燈光,朕身上……還是越來越感覺到冰冷?!」 「陛下……」 「父皇!」看到天嘉帝身子似有不穩地微晃,風涪廚急忙搶上兩步,伸手就要相扶。卻被他輕輕一揮,雙手頓時落空。一手撐住旁邊一張書案,風司冥向滿面擔憂的兒子和內侍輕輕笑一笑,隨即側轉過臉,慢慢躬起了身體。 一點,一點。如雕像一般靜默地身軀。雙肩……終於開始微微地聳動。 耳中極力壓抑的、細微幾不可聞的低低抽泣聲傳來,風涪廚的眼淚。終於又一次不能控制地滾滾而下。 天嘉崇寧五年的六月初六、夏花朝,是大周開國以來,最不尋常的一個國慶紀念日。 三十五年大慶地繁華富麗鮮花著錦,被貫穿了象徵著悲傷和哀悼的黑綢白紗;齊頌太平盛世的歡歌笑語,伴隨了痛失至親至敬尊長的慟哭和眼淚。 崇寧五年六月初二,督點三司大司正、太子太傅柳青梵溘逝於承安東郊毗陵縣。西蒙伊斯大神召回了垂愛的「天命者」,而將突然永隔的震驚和長久的哀痛留給了天嘉帝以及西雲大陸所有敬他、愛他、衷心追隨他地人們。 六月初三,天嘉帝親扶靈框進入承安京。原是為參與國慶大典而從四方趕來的人們一齊聚集在長安大道,用最真摯的悲傷、淚水和叩拜,迎接這位大周王朝第一功勳元老終於回到他出生、成長、生活,留下最多故事、影像和思念的故鄉。 柳青梵的靈框,在擎雲宮泰安大殿上停放了三天。三天時間,宗親、百官、內府司眾依次朝祭。天嘉帝則完全以父喪之齊L相奉,停止一切政務朝事守護靈前。 六月初六,夏花朝、國慶日。天嘉帝率百官,送柳青梵靈框進入太阿神宮。「惟有太平盛世,方能真正告慰太傅神靈」,完成了安靈拜祭儀式,天嘉帝正式開始三十五週年國慶的大典…在太阿神宮之側,天嘉慶元元年建成、承安京中至高地高陽台,當著來自各地各族無數地百姓,天嘉帝再一次向天誓約,秉柳太傅之志,建天下為公之恢弘盛世,使萬民永承澤被……」 國慶大典之後,太阿神宮停靈三月。三個月時間,太阿神宮前每一天都有無數的百姓從大陸各地、四面八方趕來向這位青衣太傅致哀,並獻上所能奉獻地最莊嚴隆重的祭奠。 崇寧五年九月初八,天嘉帝再率百官,扶靈北出承安京至北山皇陵,葬柳青梵於青河帝陵主宮。青河帝陵乃是天嘉帝自己的皇陵,自元和年間定址破土,前後修建近二十年時間,直到崇寧二年方始竣工。帝陵皆是仿照擎雲宮秋肅殿結構,主體地宮一併對應……天嘉帝原意便是身後亦不與柳青梵分離,因此雖朝廷百官苦勸,道門所屬也再三請迎柳青梵神靈回歸昊陽山,風司冥只是一意不允,擇定了送殯之日,又親自扶靈車,送靈樞到青河帝陵安葬。 望著天嘉帝在緊閉的地宮門前長時間沉默佇立的身影,風涪廚輕歎一口氣,隨即下令送殯的百官於帝陵外候旨。 「太子,你……不勸一勸皇上?」 望著三個月來憔悴得幾乎脫了形,一陣風過便是一陣顫抖的秋原鏡葉,風涪廚淡淡笑一笑搖頭,「舅父。」 秋原鏡葉抬頭。 「太傅曾經和我說過,君王、群臣和百姓。」看一眼天嘉帝,風涪廚隨即抬頭,看向遠方連綿無盡的群山。「太傅說,如果將君王比作一條大魚,那麼賢能的朝臣就是魚的雙目,真才實學的各級官吏就是強有力的尾和鰭,天下斯億萬兆的百姓則是圍繞在魚身邊的水草和水藻……魚靠水草和水藻滋養身體,也能夠用看似柔軟的水草來遮掩身軀躲避危險。可是,太傅並沒……或者也許是真的一時忘記,太傅並沒有告訴我,對於父皇而言,他是什麼。」 「那……太子以為,對皇上而言,太傅是什麼?」 「是水。」轉過頭,少年的笑容中透出深沉的羨慕和感傷。「對父皇而言,柳太傅是他的水,是無所不在、始終依托的存在……太傅離開的那一天,在秋肅……我不知道該如何勸說,可是對於父皇,我們說什麼,其實……已經都沒有意義。」 「但是皇上……」 「是太傅給了父皇太平治世、天下為公的理想。」輕輕扶住秋原鏡葉,風涪廚平靜地微笑,「而父皇,永遠不會辜負太傅的期望。」 崇寧五年(天嘉三十五年)六月初二,柳青梵溘逝於京東毗陵縣,年六十六。帝親扶其靈歸京,停泰安正殿三日,百官朝祭。又停太阿神宮,三月歸葬。葬青河帝陵主宮,廟隘翼成王、青陽公。 ……《皇朝(周)國史天嘉帝實錄》 浟U書盟 UUtXT。Com 荃汶吇版閱讀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十六章 - 衣化客塵今古道(上) 字數:5580 天嘉崇寧六年(天嘉三十六年),承安。 又是一個大比之年。 因恰逢大比,二月天嘉帝甲子聖壽便沒有增開恩科。但是擎雲宮隨即傳下諭旨,今年十月的會試較往年錄取增加一倍名額,試子參加承京大比所用基本憑證的試帖,各地州府縣衙也比常年放寬一倍發放。因此從四月起,承安京裡便士人學子雲集,會文、論文,熱鬧絕勝以往。 以自由「文戰」百年來聞名西雲大陸的六合居,自然是承安京中最熱鬧的所在。 高朋滿座,冠蓋雲集。雖然習慣了盛名之下的日夜忙碌,但面對如此眾多慕名而來的學子士人,六合居的夥計小廝還是紛紛大呼吃不消;在緊張繁忙時望見客人一撥撥不斷地踏進大堂,甚至會忘記「賓至如歸」的商家信各,而有將人統統擋在門外的衝動。 此刻便是如此。 十月初七,距離大比正式開考僅有五天,正是京中試子們大比之前最後競賽比試的關鍵時日……大周大比承北洛之制,考場上絕無弄虛作假可能,但對意在出仕的考生們來說,為官的道路絕非僅有考場上出類拔萃一條。大比期間,原本也是試子們向承安京全體朝臣展示自身才華的機會,若能在京城各種類型的會文、論戰中嶄露頭角,被在朝任職的官員看中,延攬入府作個長史幕僚。將來推薦外任,也不失為出身地佳途徑。而假使有意延攬之人身當高位,在他身邊做長史、草奏陳,參謀議論能夠上達天聽合乎聖意,那就更是青雲路坦,從此聞達了。 大周朝廷用人,並不拘泥出身的方式途徑……這一點,在每一個試子心裡都深深烙印。朝廷中不曾由大比入仕途,而一路陞遷到享有高位的官員大有人在,朝臣府院幕僚出身者累見。如現任兵部尚書桔善穎,早先便是大周軍隊最高統帥軒轅皓府裡的西席,經他舉薦出仕。而更有名的,則是幕府出身。並稱承京的「長史二清(卿)」:前太傅蘇辰民次子蘇清曾為天嘉帝潛邸長史,風司冥登基後便親點了他入吏部為官。而交曳巷大司正府中任長史近十年的蘭卿,不但現為傳謨副相,還曾兩度擔任會試的主考……朝廷通常在開考前四天任命主考,因而此刻京城裡正議論紛紛,猜測這一次的大考,很可能便又是由備受天嘉帝信賴的蘭卿來主持。 這位自身便是長史出身地副相。為官以來確實曾向朝廷舉薦過數名學子布衣……想到這一條,試子們在考場之外也一展才華之心頓時更盛。而展才以文,六合居上的賓客盈門,也就是可想而知的了。 所以。當瞥到大堂門口又邁入一群客人時候,尚在招呼身邊桌上的夥計頭皮頓時忍不住發麻。 日將近午,正是六合居中客人最集中地時段之一。點菜用飯並著論文鬥酒,雖然大都能遵守了規矩,但商家最怕的就是忙中出錯,萬一照顧不周鬧出不快來。六下3合居3載待客3美少女,不分貴賤一概以誠,然而既在京城。開門做事就不可能失了基本的眼色。眼看新進來的一群客人老老少少年紀頗有差等,其中甚至還有個四五歲的幼童,但服飾氣度都不似凡人。非富即貴,偏偏此刻客人正多,從一層大堂到三樓的包間再無虛席,他來的人又不少。一時竟如何應對安置…… 店伙頭痛猶豫。那一群客人也看到店中情況,都在門口站住。彼此目光相交。其中一個樣貌年少地便開口笑道:「六合居這裡本來就好生意,又有大比在眼前,實在不行咱們……話沒說完,但言下之意卻是誰都聽得明白。 見少年同伴的幾人臉上都露出贊同的神色,那最快湊上前的夥計心裡略鬆一口氣,扯了笑臉正待上前道「抱歉」和「再來」,只聽被簇擁在眾人中間,抱了那幼童地一名四五十歲、黑袍的中年男子笑道:「去別家?此刻又有哪家不擠?路程遠近不說,飯菜滋味又保證得了?」隨即轉過了頭,一雙黑玉般溫潤的眸ZI透出自信的明亮光彩,「二樓,東首臨窗的那張桌子,這會兒可還有客人?」 「東首臨窗……啊!」聞言嚇了一跳,但又不能不實答,那店伙急忙抬頭笑道,「空著,那張桌子是空著……只是,雖如此,幾位爺也還得擠…… 「有位子便好……這一路,腿肚子可是有些吃不住了。」 那黑袍男子笑一笑,隨即便抬腳往樓梯走去。那夥計忙趕上兩步在前帶路,心裡卻是止不住的嘀咕:既然能準確說出東首臨窗的位子,就不該不知道這張桌子始終空下的緣由……兩百年前北洛君相、離塵公與三大國君皇共飲,定下三國協約地座位;同時,據傳說當今皇上、天嘉帝在還是靖寧親王的時候,也曾經坐了這張桌子,同當時偽裝成弟弟定王雅臣出使北洛的西陵國主上方未神一同飲酒用膳,暢議天下大事而成莫逆之交。雖然後者並不曾得到證實,且國君假扮出使這樣的事情也太過傳奇,念安君在承安居住三十年,從來沒有透露過有關此事的一絲半點,不過六合居天下聞名,無論念安君還是天嘉帝,多次親到過這裡的事情絕對不假。那張特意保留下來地桌子,在六合居中幾乎是一種象徵性地存在,來此的官宦縉紳、士子文人對那些赫赫威名都保有極大地敬慕和景仰。開口就要坐那張桌子,除了極端傻愣,或實不知內中情由的還沒有其……只是,雖說約定俗成,那張桌子本身也沒有做任何特殊標記。有需要時用來待客再無不合理處。因此那夥計心裡嘀咕了一路,到得桌前擦桌子拂凳慇勤照舊,抬起頭來更是一張燦爛地笑臉,一邊連聲道歉,只說「擁擠慢待包容」。 笑笑點頭,那黑袍男子果然先坐了主位,又讓抱著的孩子在腿上尋了舒服的位置坐穩,這才示意相隨的眾人入座。卻見聞言坐下的只有一名年紀六十左右的老者,其他人圍著桌子站了一圈,彼此相互看著笑著讓著。都並不落座。 「潤玉,坐。還有雲恩,都坐下來。只管一排站著,這都成了什麼……屏風麼?」 「!……姑父。不是我們要做屏風,只是輩分如此,我們怎麼好同您一起坐?」年紀在三十許的俊朗青年笑道,「蘭先生年長,又是我們上司長輩自然坐得。但隨意與尊長並席,回去非要叫父親一頓好說不可。」 「你……當真一心敬尊敬長,先就不該搶了潤玉的話頭!」黑袍男子頓時笑起來。一邊向那俊朗青年身邊另一個十分儒雅的青年男子瞥一眼,「不過,潤玉也是不好開口。誰讓他家寶貝兒子,正坐在這裡最尊貴的席位上呢?」說著顛一顛腿上孩子。「茂松,你說,你爹爹、叔父,還有其他幾位叔叔伯伯,現在該不該同爺爺坐呢?酒樓裡,人不坐下來地話,可是不會開始點菜吃東西的喲!」 那孩子在男子懷裡初只是一邊咯咯笑著一邊兩隻大眼骨碌碌亂轉亂看,聽到他向自己說話才略收回眼神。但耳朵裡傳到末一句卻是頓時精神集中起來,揮舞起雙手,「要坐要坐!全部都要坐!坐下了爺爺點菜,茂松來認菜譜!」 聞言男子頓時呵呵大笑,向周圍眾人一轉眼:「聽見了?都要坐下來,別誤了茂松認菜譜。」頓一頓。目光在身邊一個十六七歲少年臉上略停。隨即微微笑道,「老七你就罷了。站著斟酒布菜伺候也好。」 「皇……老爺這怎麼使得?七公子金貴,這些事情,侄兒來做就是。」本待入座,但聽到這一句,一個四十有餘的錦袍男子急忙躬身說道。 黑袍男子看他一眼隨即笑道:「什麼金貴?你是他堂兄,難道還受他伺候不起?安穩坐下罷。「一邊說著,一邊撫一撫懷裡孩童頭頂軟毛,「還是松兒好,讓坐就坐,一點兒不拘束。偏你們幾個,大人都還不如孩子放得開……早知道,才不叫跟著來!」 一句話說得眾人訕訕,摸著鼻子笑幾聲也都入了座。店伙這時才送上茶水上lai,又將一本精緻菜譜遞到那黑袍男子手裡。卻見他笑一笑翻竹菜譜,隨即低頭問那孩子,「看,松兒想吃什麼就自己點,別替你爹爹他們省錢。」 「好!松兒要吃雲片糕玫瑰酥金絲蜜棗紅豆沙青團杏仁烤脆,餅……」 一大堆零食甜點脫口而出,惹得眾人一齊大笑。笑聲中孩子的父親、名叫「潤玉、」地青年忍不住搖頭提醒:「茂松,午膳……這是正餐、正餐!點心起碼過了午以後才有!」 「是爺爺說想吃什麼就說的……」似頗覺委屈地皺了臉,茂松轉向身後男子,「爺爺,松兒真的想吃,不可以麼?」 男子微笑:「可以,當然可以。不過現在先不吃,吃了飯後讓松兒帶回家去。」 「那到時候就全是茂松一個人的?」孩子的眼裡頓時閃出明亮的光彩,轉身一扭坐正,合起了雙手,「夥計……四個冷盤小菜,要一個蒜泥白肉,其他你自己配;熱菜一個烤小羊排,一個蟹黃煲豆腐,一個清蒸白魚,一個素炒如意三絲;湯用雞湯,並配了新鮮菜心來!」 孩子說得輕快順溜異常,桌上眾人、店伙以及周圍近處桌上的客人聽了則是不無目瞪口呆。但見那抱著孩子地黑袍男子哈哈大笑,同時對自己略略頷一頷首,又向鄰桌青瓷的酒瓶指了一指,店伙急忙欠一個身,隨即飛快往廚房下單去了。黑袍男子則是繼續輕輕顛著腿上滿臉得意的孩子,笑問道:「不錯不錯,松兒做得真不錯!……這是學柳老太爺地?難為你記得一點不錯。」 「嗯!爺……柳老太爺爺帶茂松在外面吃飯。就是這樣說地!」用力點點頭,隨後歪過腦袋,「不過,我忘記蒜泥白肉還有羊排是清朗哥哥才喜歡吃的,他今天沒出來……我們一會兒也帶回去給他好不好?」 「這麼惦記他,你清朗小舅舅知道了一定歡喜。」見孩子一雙眼懇切地望著自己,男子頓時微微笑一笑,「不過,這兩個菜家裡做得都還不錯,晚上讓廚房做了給他送去就是。今天中午麼。你才點的這幾個菜,叔叔伯伯爺爺們可都是很愛吃的。」 「是,知道……爺爺……柳太爺爺說過,爹爹愛吃魚。叔叔喜歡雞,林伯伯菜裡沒有肉就不吃飯。雲伯伯最偏好螃蟹,可是多吃了身上就會生疙瘩。」一本正經掰著手指,孩子歪著頭看桌上,一個人一個人地數過去,「睿伯伯常吃素,不過只喜歡吃菜心。比松兒還挑嘴。蘭爺爺不太喜歡肉,可是和著肉一齊煮的菜都愛吃。爺……爺……爺爺沒說過什麼,啊!有的,吃什麼都太慢。這是個大問題!」下載{美少女{更手|打|新*由 孩子興奮的大叫,讓周圍聽到之人都是忍俊不禁。唯有那得了命令侍立在桌邊為眾人執壺斟酒的少年眼中閃過異樣光芒。見那黑袍男子聞言先是微笑,隨即笑容漸漸斂起,眼神中透露出深刻地懷念,少年忙走過一步為他面前茶杯裡茶水添滿,一邊輕聲道:「父親,雖高興,到底在外面……茂松太得意了也不好。」 微笑一笑。男子不答話,見店伙已經托著盤子將幾個冷菜送上來,隨即頷首示意少年幫忙將菜布上桌,又替眾人把酒斟上。等少年一樣樣安排妥當,這才拈起酒杯向眾人舉一舉,「都別拘禮。難得你兄弟幾個都有閒陪我出來逛。像松兒這樣玩玩笑笑地才是最好。」又對身邊那六旬老者笑道,「賓客。你也聽松兒說了,老師一直都記得你愛吃肉邊菜,所以專點了合你口味……可要多吃一點,也多陪我喝兩盅酒才爾」 「為先生始終記得,蘭某本來也要多喝兩杯,老爺不用擔心沒人陪飲。」老者笑著舉杯,目光卻掃一掃周圍密切關注著自己這一桌的其他客人,「只是向來量窄,若酒過忘了禮數,老爺到時可不要責怪。」 說著,兩人相對一笑飲過一杯,桌上眾人也都跟著飲了,少年隨即又斟上酒來。老者再率先舉箸夾了一片筍乾,其餘也都跟著動了筷,這才鱉正是開席。幾人且吃且聊,桌上談笑風生,說的卻大都是上午街市所見,又有許多關於懷裡那孩子的趣事笑話。原本因驚訝他們一行坐席而格外關注地週遭眾人也漸漸將注意力轉移開去,將視線關注地焦點重新交回到六合居裡那些此一段時間風頭最盛地備考試子們身上。 直到此刻,那一直圍繞著桌邊斟酒勸酒,有意無意盡量遮擋住黑袍男子容顏的少年風涪廚才稍稍鬆一口氣。雖然承安京天子腳下,城中消息靈通、耳目眾多者無數,而英明神武、親民愛民地天嘉帝更深受百姓擁護愛戴,但真正要說能夠認得各種朝祭儀式大典之外、並非一身皇袍的天嘉帝的卻實在不會太多。所以,普通地人們也很難會想到,花朝祭典前夕、會試大比開始之際,朝廷上下最該忙得分身乏力的時刻,有「大陸最勤勉君主」之稱並被他們尊為「神王」的天嘉皇帝陛下,這個時候就在六合居上,他們的身邊。 是地,主位上那黑袍男子,便是天嘉帝、風司冥陛下。 突然興起的微服「遊玩,「竟得到澹寧宮奏事的蘭卿毫不遲疑的贊同;不肯多帶侍衛,只令禁衛軍統領,上將軍慕容子歸與安樂長公主的次子慕容雲恩隨駕護從,又令人到藏書殿接了一年前進入宮中的秋原鏡葉的最小孫子秋原茂松一併隨行…自己和風亦琛無論如何不敢放心,也都換了便衣相隨。卻是從擎雲宮正門向南,永豐大道來回逛過了一遍,途中順便到秋原鏡葉靠近南城的舊宅,將臨到大比所以數日前就請旨「養病」地秋原潤玉、秋原澤玉兩兄弟也叫出來一起隨同著遊玩。這一路自己一邊小心護衛,一邊則是極力揣測天嘉帝微服「遊玩」此舉的深意,然而直到了這六合居上,聽秋原茂松點菜時一番說話,才猛然理解了父親真實的心情…… 欽定會試大比開始的十月十二,分明正是故去週年的太傅柳青梵生辰! 而試子雲集、文戰激烈的六合居,則是自己所知地,天嘉帝於擎雲宮外第一處記憶。 望著這些躍躍欲試地年輕人,天嘉帝的心情……可想而知。 「……賓客,你聽,很有趣地議論呢。」 聽到天嘉帝輕笑稱呼蘭卿的字,風涪廚頓時回神。目光,也隨即向堂上兩個論戰正酣,徹底吸引了六合居上注意的青年人看去 幽U書盟 UUtxT.CoM 詮蚊字阪越瀆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十六章 - 衣化客塵今古道(中) 字數:10472 論戰中的兩人。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壁壘分明的一個人對一群。 灰衣的青年,看起來二十六七的年紀,一身袍服半新不舊,但十分乾淨整齊,襯得整個人精神氣質也頗是清爽。雖然處在一群試子的「圍攻」,神情之間卻絲毫不顯得慌亂,語速聲調十分平穩從容,連說話的音量都沒有格外提高。倒是圍著他的一群年輕人,一個個神情激動,喘著氣紅著臉說得又快又急,扯大了嗓門,卻反而讓人一發聽不清內容……只在氣度鎮定這一關就先輸得徹底,風涪廚心裡暗暗搖一搖頭,這才去注意瓣論的內容。卻不想一聽一下,頓時錯愕了表情…… 「什麼一心為公無可指摘,我說柳青梵為人治政,多的就是私心私利,行事滿是漏洞罪責!」 話音未落,頓時遭來群起圍攻:「這又是什麼謬論!,「滿口胡言顛倒黑白,我看你根本是一意詆毀、存心作怪!」「柳太傅秉心為民,早是朝廷百姓公議,你小子竟敢大放厥詞!,「柳大人執掌三司,督點森嚴,行事哪裡有漏洞,更說什麼罪責!」 「是了!柳青梵為三司大司正,本身掌國之律法。然而考慶元初年於各地所行,決議改制任免官員,其中多少違反國法漠視朝綱,越權專擅而任意施為?」 聽這一句,試子中卻有當時鬆一口氣輕笑:「課稅之制,原本就根據各地不同而有所差別。昔陵柴、費等六郡山地不同平原,柳太傅因地制宜改稅惠民。所以定下的制度,朝廷早有公議,怎麼倒叫做擅政?」 「這話原本有理。不過卻要問一聲,柳青梵在柴、費等地所行諸制,是在朝廷新稅法頒定之後,還是在之前?若是在之前,可曾有過朝廷明旨批文?官員行事,從來以國法為基準,當時朝廷制度未改。舊法尚在就另行其事,不是違法擅政又是什麼?」 見方才應答反問的試子聞言一窒,灰衣青年頓時更進了一步,「再者,督點三司,督查的是朝廷百官。任免官員原也是權責所在。但從來沒有聽說過可以越俎代庖,直接插手指點地方政事地。在慶元二年從昔陵返京途中,連續廢掉癸縣、涿縣、璐縣等地長官,沒有經過郡守、州牧便令當地裡長平民繼任……按著大周律法。即使後來朝廷授予了這些繼任者官位印信,但在朝廷正式旨意到達之日,這些官員並無實權。所用調派。都是柳青梵一手掌握決斷,以督點三司大司正的身份而行此事,難道不是超越職權,擅攝地方政治?難道不是他行事之漏洞,更有違國法朝綱?」 隨著青年說話,試子們重又響起一片嗡嗡議論之聲。攔住了吵嚷的同伴,一個青色袍服的年輕試子越眾而出,道:「事急則從權。慶元初年是我大周初創。國家始合為一,百廢待興。太傅眼見地方政事不明,官員失職有害於百姓,所以插手干涉,隨即請下朝廷旨意,這正是救民生於疾苦。兄台豈能咬定陳規舊法。便作指責?《四家縱論》開篇便說民為貴。社稷次之,首重生民。以解百姓疾苦為第一要義。這樣的見識行事,難道不是國法朝綱也必須遵循的根本麼?」 灰衣青年聞言輕笑:「不錯,民貴君輕,是《四家縱論》開篇之說。但是,柳青梵《四家縱論》裡觀點眾多,大同小異者有之,針鋒相對矛盾者更眾,重心從來也不在貴民這一各……這位兄台難道不知道?」 作為會試必考內容,從胤軒十年起柳青梵所著《四家縱論》便與朝廷每三年新訂的《通考策》一併成為學子們應試必讀,五十餘年來早為大陸士人熟知。其中《儒經》一部的全部文章,參考試子幾乎無人不能側背如流。灰衣青年這一句,卻是有意諷刺他經典閱讀不熟,不能深刻領會《四家縱論》中政見含意。青衣試子頓時漲紅了面皮:「兄台這話無禮……《四家》真意,歷年《通考策》上反覆評論,便是首句開宗明義殷告守牧之人所行根本。說《四家》意不在生民,是要寒天士子之心,還是要寒柳太傅在天之靈?」 「不識大體,以偏概全,才會令先人寒心。」灰衣青年笑容一斂,肅然正色道。「《四家縱論》,明明包含了儒、法、道、墨、兵、名、雜、陰陽、縱橫等諸家,見識各自有別。只因為內容卷快,儒、法、道三家之外才合歸了一卷。單以經義主張,《雜經》一卷所提觀點又如何不能與前三者分庭抗禮?若說貴民,《儒經》自言貴民,《法典》、《道書》又何嘗執此說?不過是將各色觀點羅列,總呈於世人眼前,《四家》本身,柳青梵又何嘗特作取捨?內容前後矛盾,然而統統合成一部,卻是為他的事急從權、因勢利導、因地制宜因人而異做了最好地借口支撐!」 被那灰衣青年一時問住,青衣試子一怔之間,身邊另一個緋衣少年已然大聲開口:「柳太傅《四家縱論》,總結我西雲大陸千年來各種政論,將觀點羅列、見解分類註釋說明,原本就是給天下人一個千年以來治理天下之術法的完整印象和概念。至於如何取捨,觀點重心又在何處,《四家》的位序排列也好,《通考策》上點評的文章也好,難道需要太傅再直白說明?再者,聽其言,觀其行。柳太傅一生所行,大公無私光明磊落,哪一條不是將天下百姓奉到了最高?」 「聽其言,觀其行,正是柳青梵自己的言行,說明了其治政絕非秉持公心。相下載於美少女國家百姓更負有大罪。」 「哪裡有這樣的瘋話……柳太傅為國為民,深謀遠慮,無論見事還是見人都是最公正英明,你竟敢說他懷抱私心負有大罪!」試子們頓時爆發出一陣激烈地反駁,「但你既然敢說,側是舉出例子來,說給在座地諸位評理啊!」 一時六合居上吵嚷無比,眾人圍緊了那灰衣青年,有些手上甚至抓了杯盤酒瓶。氣勢洶洶大有你敢亂說一個字就立斃於眾怒之下的架勢。許多原在樓下伺候的店伙小廝都紛紛聚到了二樓,就連平時鮮少在外間露面地六合居老闆也被請了過來,守在一邊神情緊張地觀看事態發展…雖然六合居上文戰,試子文人們多能遵守規矩,罕有言語之外的衝突爭端。但此刻那灰衣青年言語涉及士林中領袖至尊、已故的太傅柳青梵,引發群情激憤。卻是不能不隨時預備,萬一亂起必須立刻制止。 文人相爭,不至大亂,何況知道五城巡檢司最近巡檢駐點就在六合居外三百步。風涪廚對酒樓上情勢地發展以及眾人的安全,內心其實並無擔憂。方才一番對答之下,對那灰衣青年心中更頗有不滿。竟暗暗有希望他被眾人一齊駁倒、痛加斥責教刮的心意。掃一眼桌上眾人,表情神色間似也皆有此意,風涪廚頓時扯一扯嘴角。只是,看著眼前情勢,遠遠望見那被圍在中央地灰衣青年依然鎮定從容,面上全不變色,風涪街卻也不由微微生出一分佩服來。 「潤玉,你過去……給那年輕人解一解圍來。」 耳中突然傳入這一句。風涪廚頓時瞪大了眼。轉頭看向天嘉帝,只見風司冥向蘭卿微微笑道,「賓客,《四家縱論》一節,你看如何?」 「老爺有意的,可是他所謂私心大罪?」不回答天嘉帝問題。蘭卿卻是反問一句。「看他神情。心中應是篤定,但又任人圍住了不說。則不是事情隱秘,就是不便當眾出 「那帶到桌上,於我數人數口之間流傳,這般可是說得?」屈起一隻手指在桌上輕點兩下,風司冥靜靜微笑著,目光在桌邊眾人臉上緩緩地掃過,慕容雲恩、秋原澤玉、林玄、風亦琛都是頓時收斂起不滿表情,隨即低下頭去。風涪廚卻略皺起眉,望著秋原潤玉悄然轉下樓去,目光又在對峙中的學子們身上轉過一遍這才收回:「父親,世風不齊,大比臨近之際當眾詆毀賢明,多是譁眾取寵,為自己造勢邀名。像這樣的狂生,您又何必……真不必如此寬容。」 看一眼眾人臉色,見跟隨的年輕人多低頭閃避目光,風司冥瞥幼子一眼,嘴角卻是略勾起笑容。「賓客,詆責右土、重臣過失以立異標新,由此謀求朝廷注目者,近些年來很多?」 「老爺,如七少爺所說,近年來承安京中確實不少。士風漸浮,學人相輕,較之於慶元、元和年間,能夠指點出朝廷與官員過失實例地,數量和見識地深刻都遠不如當年。」蘭卿略欠一欠身,隨即向風涪廚微微頷首,「不過,今日出來原為了遊玩散心。老爺不想六合居上吵擾,有意相助那書生解圍,也是存心寬宏之舉。」 聽蘭卿言下之意,風涪廚略略皺眉,然而依舊頷首還禮。看見少年表情神采,風司冥微笑一笑,一隻手輕輕撫摩著秋原茂松頭頂:「賓客說得是。今天出來本就是為了散心尋個輕閒,能與人寬縱也沒什麼不……倒是七小子你,為路人旁者的言語就這般生氣,真讓人懷疑去年夏秋那趟出門,對著那些大大小小無數的麻煩事,又是怎麼做到心平氣和的。」 聞言一凜,風涪廚頓時低頭:天嘉帝此語,所指分明去歲官員大考。崇寧五年,正是大周欽定五年一度,所有實職在任官員考核地年份。原督點三司大司正柳青梵本有意參與這一次官員大考並親自主持部分州郡地考核,卻在六月初回京途中故去。因柳青梵臨去之前自己跟隨他身邊數日,對大考諸事得到他相當教誨指點,是以七月大考正式開啟,天嘉帝屬任自己為主持,全程督掌大考諸項事宜…這是冊立太子以來正式接領地第一項政事,同時更是國之要務。深知職責之重任務之巨,自己自然是竭盡所能,用心到十二萬分。尤其先前柳青梵所告誡之事,對因畏懼而通氣串聯地地方官員一一甄別,細考其為官施政,深究冒失舉動下地真心,力求不偏不枉,給天下官員一個公正確切地評價。這番甄別,必須秉平和冷靜之心。詳查細辨,其中不能有絲毫差錯,而大考時間有限,直是將原本不輕鬆的任務加重了十倍。然而日勤夜勉,到底堅持下來,這一番經歷也令自己更深刻體會到柳青梵當日反覆教導寬和體恤的良苦用心。此刻天嘉帝提及大考之事。又有「心平氣和」之說,雖語氣之中全無責備,甚至帶了些玩笑調侃,但自己卻能感受到提點的嚴肅。 將少年表情細微的變化看在眼裡。風司冥不由微微含笑:為人君父,待膝下諸子素來嚴厲,獨眼前這個自幼撫養在身旁側近的孩子寵愛有加。因此也只有他最無畏無懼。能時常遵循本心暢所欲言。不過隨著綰禮、簪禮行過,少年逐漸長成,固然愛憎分明、坦蕩真誠之心必須保留,卻也欲見其性情趨向沉穩,思考行事寬大有度。這一年來風涪廚迅速成長,治政理事,手段日益成熟,只是平和恆常之心尚不能與言行完全融合一致。須得時時提點敲打。眼見他目光漸漸平靜,天嘉帝這才微笑著點一點頭,「好了,也別再傻站著不動……去將那名試子帶過來吧。下」載美少女 「是。」風涪廚立刻應一聲,隨即向那灰衣地青年走去…方才說話間,秋原潤玉早已到了六合居樓下。卻是顯出了真正的身份:文華殿侍郎、澹寧宮承旨行走。當朝宰相的長子,承安京乃至整個大周文壇地領袖。作為讀書人的理想、士子們偶像。他在大堂裡這麼一立,自然是眾人矚目,吸引住樓上樓下待試試子的全部身心。而聽到傳說前些日便托病謝客不出地秋原潤玉就在樓下,二樓上原本爭論正激地試子也頓時轉移了注意,紛紛抬步下樓,想一睹這位青年文臣風采,更有不少存心要尋機與他親近。因此一時之間,原本坐得滿滿的二樓大廳人竟走了大半,那言語直指柳青梵而被試子們群起攻擊地灰衣青年也得以從包圍中脫出身來。見風涪廚走近相邀,愣了一愣隨即含笑稱謝,便與少年一齊向風司冥等所在桌位行來。 「這位公子,剛才聽到與諸生辯論,以為十分有趣。貿然相邀,承蒙不棄應允,可共飲一杯?「風司冥說話間,一旁早有秋原澤玉站立起身,從桌上取過酒杯斟滿了奉上來。 「小子無狀,肆言妄議,驚擾了在座。老先生此言,實在愧不敢當。」長長一揖到底,灰衣青年一改方才輕鬆從容神色,語氣表情十分恭敬有禮。風司冥見狀微笑,抬手示意他坐到桌子對面秋原兄弟空出的位置。青年躬身行一個禮,又向座上蘭卿、風亦琛、慕容雲恩、林玄團團稽首,這才斂衣略略側身坐下;雙手端起移到面前的酒杯,向風司冥高舉致敬,然後才分兩口喝下…… 西雲大陸士人禮節,對年長者「賜酒」分成兩口,先淺、再一氣飲下,乃是初識「客禮」之中最為尊重。看青年一串舉動,大方而毫無失禮,座上眾人都是暗暗點頭。風司冥微微笑一笑,手上撫一撫懷裡秋原茂松,隨即開口道:「方纔樓上議論,公子是姓章?」 「是,學生延州章回。」 「啊,延州……聽公子的口音,果然是有衛地之韻。」延州所在衛郡,正是曾經衛國屬地,首府便是昔日衛國第二大城保定。延州在衛郡北西首,與曾經地衛國首都、而今大周南京新衛相鄰,語音自然更多接近。風司冥微笑頷首,「延州路途千里,章公子上京是為應試?卻是相逢有緣了。」 「正是為五日後大比而來。」章回欠身,也笑一笑道,「則……老先生家在京城?」 「是,老朽是京城人氏。」撫著秋原茂松,風司冥含笑點頭,「敝姓君。這幾個都是家中的子侄,還有西席教授,蘭先生。」 見眾人隨聲頷首示禮。章回急忙回禮,更站起向蘭卿躬一躬身,這才重新落座。風司冥笑著看他動作,示意風涪廚和秋原澤玉為眾人斟上酒,拈了酒杯淺砸一口,這才抬頭看向青年道:「家裡子侄眾多八五八書房,讀書的也有不少地幾個,所以常聽議論,也愛聽議論。剛剛聽到章公子地一番言辭。與平日聽到的都不同……十分有趣。」 「那……那多是小子無知,信口胡說的話。驚擾到老先生,十分罪過。」 風司冥微微笑一笑:「怎麼是罪過?確是有趣的。尤其是對柳青梵的議論,對《四家縱論》的見解,十分的與眾不同…章公子對柳太傅,似是有大不滿?」 「不。不,學生絕無此意。對柳太傅,章回心中尊敬,更無不滿。」急忙瓣解。但見風司冥與眾人目光,章回頓時笑一下,「其實方才地一番言語。不過是為了辯論,刻意地執著一……矯枉必先過正罷了。」 「矯枉必先過正?」 風亦琛眼中一道精光閃過,轉頭看向風司冥,卻見天嘉帝身側風涪廚頓時揚眉:「為瓣論而矯枉過正?就是說,為駁倒對方,所以極力誇大微小之過;為指稱己意,因而曲解文詞?」 少年語聲沉穩,言辭中敵意卻異常明確直接。章回一怔。但隨即微笑起來,略略欠身為禮:「《四家縱論》裡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而過有小大,有人知與人不知,但無論何種,是即是非即非。誇大化小皆有限度。並非人所能肆意數說。言語辯駁,不過就是在限度之中。明知限度所在而盡力接近,使對方正視並接納己說罷了。」 「但章公子的說法,似乎是很難被眾人接受……《四家縱論》要不在貴民,這樣地認識,難道不是已經出於限度之外?」 風亦琛平和微笑,雖然問得尖銳直白,但聽來一如陳述,不帶任何挑釁懷疑。章回聞言回以一個笑容:「這是學生的理解。《四家縱論》集諸家治國術,貴民只是《儒經》一部主旨關鍵,要作為全本至重則似有不妥。「那章公子以為,《四家》所議,何者才是至重?」 發問的是林玄。見他膚色黝黑,一雙眼卻是精亮,笑吟吟向自己看過來,興味之中透出善意,章回欠一欠身:「《四家》諸說,《儒經》要在貴民,聖人無常心,而以百姓之心為心。《道書》重無為,天行有常萬物自作,於是法天地、順自然,齊物養生。《法典》明綱紀,法令行則百事平,刑賞明而後尊卑定。至於《雜經》,包羅者更廣,一家一說,各有側重;依據不同,推導各異,由因得果,雖因果彼此互有關聯,不能並為一說。而每家之說皆包含至理,絕不在前三家之下,讀書之人不應不知,更不能輕易捨棄。」 「然則諸家學說,彼此往往矛盾,如何?」 「因地制宜,因事而異。《四家》本就是大陸千年以來各家治國術法總和,針對問題有同有異,各人答案也有異有同。書中羅列諸家學說,是為鑒古知今,取其可取、用其可用,但並非拘泥古制不能變通。」說到這裡章回微笑一下,「世事變化無窮,書本如何羅列得盡?果然嚴格依著書本教條處治實事,只怕幾百、幾千年也遇不到一次狀況完全相同,豈不是耽誤了正事?」 「這樣說,章公子果然是因勢利導隨機應變,而把《四家》看作處事應變之術嘍?無怪不得見書中所含天理道義,所以同眾人矛盾相爭呢!」風涪廚冷冷笑道,「所謂書有微言大義,只是,各人看書之法不同,所見自然千差萬別,話不投機也是再尋常不過。」 「廚兒,好好說話,不得無禮。」聽風涪廚語氣漸漸激烈,風司冥看他一眼,微笑說道。 風涪廚聞言低頭,輕輕道一聲:「是,父親。」隨即退到天嘉帝身後。 少年低頭之際父子目光恰恰相接,見到風涪廚眼中光亮,風司冥又是微微一笑。從少年臉上轉開視線,天嘉帝任懷中秋原茂松抓了雙手翻來側去「研究」,一邊向靜靜凝視自己的章回微笑道:「微言大義也好。應變法術也好,通過書本所見所言所議所行,終歸都是有跡可循。而所謂真正地天理正……《道書》開篇便說道可道,非常道……章公子對小兒之笑,乃至對六合居上眾人之笑,可是為了這一各?」 風司冥含笑一語,滿座皆驚:風亦琛幾人臉上泛紅,而那灰衣青年章回則是向天嘉帝瞪大了眼睛。沉默半晌,方才深吸一口氣。卻是低垂了眉眼不敢再與他對視:「學生無知狂妄,請君先生千萬見諒。」 「沒什麼原諒不原諒。不過是因為內心認定了這一條,才可以與人自在爭論,所以我說有趣得緊……」風司冥輕笑著搖一搖頭,隨即收斂了笑容,「但言為心聲。對柳太傅心意,章公子心中卻又是如何以為地呢?」 「一部《博覽箋》,可知柳青梵於歷史古今興替;一部《君音統箋》,可知柳青梵於人物遠近高低;一部《首丘集》。可知柳青梵於天倫親疏、世情冷暖之就離。」 《博覽箋》,是柳青梵倡議並主持編修包納西雲大陸諸國民風歷史、人文科技之通書《博覽》,編修過程中前後十五年間所做九千餘條箋注札記。合成三十卷。《君音統箋》,是柳青梵整理、彙編北洛君氏自君非凡至君霧臣六代家主作品全集。君氏自「啟明夫人」巫卜曜後通傳神侍祭司所用大陸古語,兼熟知各部各族神話傳說、語言風俗,詩文制策此類典故多用,而世人知之較少,又有近二百年時光推移,因此柳青梵為所編作品逐一注音箋釋。《首丘集》則是柳青梵選君氏族人、親友與弟子門生詩文集。三部文集一為柳青梵親撰,一為箋注。一為選編,諸卷都在天嘉三十年前付印通行,在文壇影響巨大。但一則所涉內容極多、卷快浩繁,二則分捲出版,前後用時近三十年,到底不能如早與《通考策》並列為會試必讀地《四家縱論》一般為人所深知爛熟。聽到章回從容點出這三部名稱。座上眾人臉色不覺都是一變。紛紛挺身正坐,卻聽灰衣地年輕人繼續道:「此三部雖非經義著述。然而情真意實,用心深遠,文詞字句之間可見真正思慮。《四家縱論》雖極精要,更有無限教化之功,但學生以為,若說起柳青梵心意為人,卻是這三部中才得真正體…… 「而你對這三部均有深研?」語聲中微微的異樣引得章回與風亦琛等一齊抬頭注目,風涪廚也立即湊近一步,風司冥卻只揮一揮手,盯住灰衣青年的一雙溫和眼眸射出銳利而威嚴地光彩。 「不,學生不敢說……」 被天嘉帝目光鎮住,章回直覺答道。風司冥卻並不放鬆:「沒有深研,通讀必是通讀過了?柳太傅生平種種,大體心意能夠感知體會?」見灰衣青年先是閃避,隨後抬頭平靜對上自己雙眼,天嘉帝微微笑一笑,「則依你感知體會,柳青梵此人如何?方纔你所謂柳青梵所負罪想,又是如何?對比其言其行,於國於民,柳青梵曾有何等過錯?」 風司冥笑容溫和,座上眾人臉色卻都異常鄭重起來。只是章回被他目光盯住,竟覺彷彿被膠漆黏住,視線分毫移動不開。用力吸一口氣,這才一字一句慢慢道:「其實,柳青梵生平種種,言行、理法相違背處,慶元三年,藍子枚藍大人《議十罪書》中已經有明確而詳盡論述。究其根本,學生……學生並無新說新見。」 慶元三年,藍子枚上《論柳青梵十罪書》,參劾太傅柳青梵擅政越權、結黨議政、任私聚貨、輕慢聖駕等十條不赦大罪,在朝廷掀起巨大波濤。雖然最終藍子枚為天嘉帝斥退,由吏部尚書轉任樞密院、退出上朝廷,但柳青梵也從此離開擎雲宮,行走四方不在承安京中。此後天嘉帝任西陵舊主、念安君上方未神為外相,大肆起用諸國舊臣,朝廷政事多綺重柳門弟子,柳青梵週身尊榮不減更增,一步步推向數十年來至高。然而與此同時,藍子枚雖遭斥退,為天嘉帝冷落,但在士林地位未受動搖。一篇《議十罪書》也被收入《通考策》的文章附編,奏書內容廣為士人所深知熟記。聽章回如此說,風司冥眉頭微挑,看一眼桌對面年輕人:「僅僅如此?」 天嘉帝低沉語聲入耳,章回頓時一凜。「不,學生以為,柳青梵……柳太傅所行與理法違背、真正可非議者,歸結起來其實僅在三處,而非藍大人所說十條之多。」頓一頓。望一眼懷抱秋原茂松斂容端坐的風司冥,與他平和目光相接心中又是一跳,這才忙低了頭。「其一,居臣位凌帝尊……失儀簡慢,存心不恭,雖當太傅之重。於臣子則為犯上。三司督點百官,大司正行止更當為百官垂范,柳青梵多年在位而不能善盡此職,深負朝廷所托。」 「其二如何?」 「其二。太子太傅,藏書殿中首領,是當教領先皇諸子。而非今上一人。今上即位之前,柳青梵藏書殿中教習二十年,卻仍有數名皇子牽涉入各種紛爭,甚至罪犯十惡、給朝廷百姓無限煩惱痛苦。天家資質,雖彼此有差,不至於此;若說柳青梵才能有限,對比交曳巷府中又分明不同……此不用心之過,或者。私心刻意之舉。」 如此直接言論,眾人都是眉頭緊皺,獨天嘉帝面色依舊平和。「那麼其三呢?」 「其三,望著風司冥沉靜面容,章回心中雖有一個聲音直叫不妥,唇舌卻似有自主意識。只管一個勁兒往下說去。「其三。人都說柳青梵至察至能。然而至察,則必然見儲君不立、諸王奪嫡之隱禍。必然見諸王異心、兄弟閱牆相爭,必然深知其爭奪之心計,明鑒其所用手段與可能危害。而至能,則中人資質亦能教導成就,為儲為君、穩定時局;若至能,則能於諸王異心之前,滅隱禍於蕭牆之內;若至能,則能在明鑒爭奪危害之際,防範萬一,周全朝廷之預備,保護無辜百姓不受天家爭奪之危害。但河工弊案,流民數以百萬,國庫錢糧損耗無數,並非一時天災而關鍵在人禍……究其線索痕跡,兩年時間,督點三司如何不知不查?秉心執政,天下為公,以此反觀胤軒二十年前後……是真正令人寒心。」 「所以……」 「所以,學生會與試子們爭瓣,柳青梵並非大公無私,以百姓之心為心地聖人。不是清淨高雅,不能加片語指責於身,而是五十年間行止,多地便是可指摘問罪。」 章回語聲落地,滿座靜寂。 半晌,風司冥才摩一摩始終瞪大了眼、靜靜坐在懷裡地秋原茂松,凝視著坦然直視自已的灰衣青年,緩緩牽動嘴角:「章回,你是延州人,此次來京參加會試……你房師教授是哪一位?」見章回聞言一怔,張一張口卻沒有立即回答,天嘉帝隨即微笑搖一搖頭,「不,其實,這也並不重要。只是我想問你,這樣的見解,果然是出自你真。 從被風涪廚引到桌邊,章回就已經對面前眾人身份多有揣測:他雖不是出身富貴之家,但見識頗廣。風司冥一行都作文士打扮,在六合居上毫不搶眼,又攜了一名三四歲幼童,便確如尋常祖孫三代出遊。然而眾人氣度皆是不凡,就連那小小的孩子都極其靈慧。為首的風司冥更是雍容高華,談吐文雅間自然一種威儀,令人不覺便要拜服追隨。且眾人對天嘉帝的恭敬也絕非普通子侄對待長輩態度。自己到承安時日已然不短,京師名流見識了大半,這樣地人卻是第一次見到。心中千頭萬緒,到底不能得出什麼答案,只是本能一般地絕不肯在他面前失禮。雖然議論已故太傅柳青梵是非功過多有忌諱,但有問則必答,字句斟酌同時力呈坦率真誠,更不敢半點作偽。此刻聽天嘉帝問起師長,但隨即又止住自己回答,一顆心頓時好似被提到半空。努力定一定神,章回才微笑道:「是。讀過《萬川集》最後一書與《君音統箋》、《首丘集》兩部,學生是真心尊敬柳太傅,所以更不願見人肆意虛誇。」 柳青梵生前,承安「百納齋」便曾將《四家縱論》、《二十二雜經》、《博覽箋》合編成《萬川集》刻印出版。聽到章回鄭重語氣,天嘉帝點一點頭:「是真心便好。但我還要再問一句,這些真心話,你可敢在任何時候、當著任何人都直承其是,暢所欲言?假設,今次會試,便是要明議柳青梵功過是非,面對今上,你所見、所言能否一如今日?」 這一句卻是問得更不同尋常……大比在即,揣測、假設試題也是常理,然而以天嘉帝對柳青梵敬意……但章回只略怔一怔,隨即朗聲答道:「是,學生必不負己 「如此,便是極好。」靜靜凝視青年半晌,風司冥才輕輕點一點頭,隨即抬頭笑道,「相逢,即是有緣,一席話也十分盡興。只是應允了這孩子,還要往暢柳湖上遊玩,側不能再相陪了。」 聽天嘉帝這一句,章回急忙起身,行了一禮道:「能得老先生教誨,與諸位先生共席,是學生的榮幸。」 風司冥聞言笑一笑,抬眼,目光掃過客人重新增多起來地二樓,「會試在即,雖然切磋有利學問,自身的涵養修煉卻是最為緊要。年輕人懷金抱玉,自不用臨陣磨槍。不過,行百里而半九十,公子不如也就此轉回客舍,如何?」 「學生謹遵老先生教誨。」 小索尼重新上工,眉毛也回到學校。開學了,希望之前晦氣盡除,以後一切都好。( 悠憂書猛 Uutxt.Com 詮紋子版月牘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十六章 - 衣化客塵今古道(下) 字數:12805 從六合居上走下來,望著灰衣青年走遠,風涪廚這才轉向大嘉帝:「父親,這個章回,究竟是什麼人?」 「原來你不知道麼,廚兒?」將秋原茂松放到地下,牽住了孩子的小手,風司冥微微一笑抬眼,「見你試探得高興,後面也聽得認真,還以為不會再問了呢。」 風涪廚聞言一赧,低下眉眼:「兒子愚鈍……」 風司冥呵呵而笑,看秋原茂松目光開始往街邊店舖溜去,便由他牽著一路慢慢走去。「亦琛、澤玉,還有幼石,你們看呢?」 跟隨在天嘉帝身後,聽他動問,三人相互看一眼,還是秋原澤玉笑著上前:「正是不知,所以要請姑父大人指教。」 「皮猴兒……側頭瞥他一眼,風司冥也笑起來,搖一搖頭,隨即示意秋原澤玉上前護住掙脫了自己的手撲向一邊字畫攤子的秋原茂松。聽出天嘉帝語下雙關,青年一笑躬身,兩步追上興沖沖奔到正當街為人作畫的攤主面前的小侄兒。見恰有一名客人肖像繪完,秋原澤玉興致突起,摟了秋原茂松在攤前坐下,竟是一本正經讓那攤主為自己叔侄繪像。在後望著他動作的風亦琛、林玄呆一呆,但見天嘉帝並無不喜,而是幾步走上去,立在攤前,負著手頗有興味地看人作畫。兩人心中略安,隨即同蘭卿、慕容雲恩一齊快步跟上。 「王兄。」落在眾人之後,感到風涪廚湊到身邊輕輕牽一牽自己衣袖,風亦琛微微垂眼,壓低了聲音:「確實不知道。也不曾聽說過這麼個人。」 「那樣的見解。若早宣於公眾,必不至無名。但若恰是今日第一次出口,又不免……太巧了些。」 「正是如此。只不過不知來歷,皇上的態度又是……好在大比五日後開始,他既是為此而來,到時便見分曉。」 「是。啊,對了,或許一會兒可以向蘭大人…… 兩人說話聲音都輕,且周圍街市人來車往十分的熱鬧。但靠得既近又時刻留心,字字句句蘭卿都聽得清晰。聽他們議論及自己,蘭卿暗暗含笑,正要回頭向兩人分說,一旁天嘉帝爽朗地笑聲已然響起:「廚兒,你過來看。這畫繪得可不錯?」 聞聲風涪廚忙趨步上前,從天嘉帝手中接過畫像隨後低頭看去。見畫上秋原茂松神氣活潑,懷抱著他的秋原澤玉則是一臉輕笑縱容,雖寥寥幾筆。卻是形容生動極得神韻。將畫像遞還給天嘉帝,少年這才抬眼笑道:「確實極好,父親。好得連孩兒也想繪上一幅。」 看他一眼,風司冥笑笑搖頭,隨手將畫像遞給秋原澤玉。秋原澤玉、連忙接過,又在他目光示意下從厚付了畫資,這才抱了秋原茂松跟隨在天嘉帝身後。風司冥負了手,沿著街市慢慢走下去,「這一家字畫攤子,也是承安京裡幾十年的老字號了。主人姓劉。字畫都是極好的,而繪畫的風格又尤其與其他不同。據說,是從當年君思隱君相首創的白描法演化而來,不過君思隱多繪山水,他卻專攻人物。你看那肖像,筆法還有用墨。和家裡那些收藏可不就是一樣的精髓?」 「是。正是如此,父親。」風涪廚眼中光華一閃。臉上現出若有所思。 偏轉頭瞥見少年神情,風司冥淡淡笑一笑,低聲繼續道:「樹有根,水有源。這個世界上,原本就沒什麼無因之果。方才為澤玉和松兒繪像的,是這劉家傳的第三代子孫,他地父親、祖父都在擎雲宮裡伺候過。到他這裡,已經有許多技法都變化融合。不過,其中多少師承淵源,還是能夠看得出來的吧?」 「是……看這畫,筆法圓潤,用墨豐厚,正與宮廷平和雍容的畫風一脈相承。」迎上天嘉帝目光,風涪廚黑眸裡精光閃動,「不過父親,孩兒還有一事難解,想向父親請教。」 「什麼事難解,你倒說說看。」 「凡事皆有因果,無源之水則不得久長。只是延州雖毗鄰南京,也鱉女明富庶之地,但不曾聽說有什麼高手名師。兒子這些年在外行走得也不少,儘管仍是淺薄,較之以往不敢說見識全無增長。然而今日,卻實是瓣不明……其人的師承淵源。」 停下腳步,風司冥回過頭,靜靜看著同時以期待目光凝視自己的風涪廚、風亦琛、林玄幾人。半晌,才輕輕地笑起來:「你們……方才亦琛不是已經說了,五日後大比正式開始,到時候分曉自知,難道你幾個還沒有這點耐心?」頓一頓,天嘉帝緩緩收斂了笑容,抬頭望向頭頂上萬里無雲的明朗青天,目光變得異常寧靜而深遠。「朕……真想知道,我也是真地想知道,那樣的解讀,是什麼樣的人能夠作出;那樣的見識,言談應對、進退禮儀,又是什麼樣地人教導出來。他和擎雲宮,到底有什麼樣牽扯和淵源。」 「父親是……章回?」 收回目光,淡淡瞥風涪廚一眼,風司冥卻是忍不住微揚了嘴角。隨手在空中揮舞兩下,「我看,你見識是有增長,但遠不及這裝瘋賣傻的本事增長得快!真不愧嫡親的表兄弟,和澤玉兩個就這一點最像!」 「父親……」 風涪廚赧顏低頭,抱著秋原茂松地秋原澤玉聞言卻是「抗議「出聲:「姑父說七弟,怎麼又帶上了我?澤玉在您跟前,從來都是心口如一,絕沒有半點虛話的!」 「什麼沒有半句虛話……這才叫最大的虛話呢!」風司冥呵呵而笑,伸手接過張開雙臂向自己湊來的秋原茂松。「別急著分瓣,也不用分辯:人還不都是一樣……轉彎抹角裝腔作勢,如果不是能讓看的人喜歡。又如何有那麼多人要這般去做?明明知道說地是老師,一開口卻只說學生……在我身邊,唯一做得到心口如一、沒有虛話的,大約也只有松兒一個罷!」 知道天嘉帝這幾句話玩笑遠多於認真,風涪廚幾人彼此相顧,也都輕笑起來。蘭卿湊近風司冥一步,看一眼天嘉帝懷裡笑得甜甜的孩子,這才笑道:「所謂赤子之心童言無忌,老爺這話最是在理。」見風司冥聞言抬頭輕笑。蘭卿略略欠身這才迎上天嘉帝目光,「老爺,方才在六合居上,您說下午還要帶茂松小少爺去遊湖。此處到暢柳湖頗有一段距離,是不是就近尋一家車馬行雇了車去?」 蘭卿一句話吐出,眾人都是一怔。目光一齊轉向天嘉帝。懷抱秋原茂松靜靜凝視這位傳謨副相片刻,風司冥才微微揚起嘴角:「方纔……是這麼說了,那麼就按蘭卿你說地去做吧。雲恩。」 聽到呼喚,隨行出宮以來始終默默守護絕無多言的內禁衛長官立時邁上一步:「主上。沿此安源街往西,大約三里便有車馬行。」 「好,很好。」 向天嘉帝頷首行禮。慕容雲恩舉目向四周望一眼,隨即向街角一處打個手勢。順著他目光,風涪廚只見街角一藍衣男子向自己方向略略欠身行禮然後轉身離去。知道那是換了便衣暗中隨侍的皇家禁衛,年輕的太子突然想起那一日秋肅殿前、前代內廷總管所持的那枚藍玉,望一望所處熙熙攘攘的街市,被風司冥一句「遊湖」倏然提到半空地心中卻是安穩了許多。轉頭看向天嘉帝,卻見秋原澤玉正從他手裡重新抱過秋原茂松,一邊林玄則是再次展開那幅畫像。對比著那對叔侄:「怎麼看,這幅都真是畫得好……小孩子地天真頑皮,全在這幾筆裡面了!」見天嘉帝含笑向自己望來,林玄笑著繼續道,「茂松天性活潑,又最是聰明伶俐。實在討人歡喜。也怨不得老爺這般疼愛。」 「幼石這話,聽著倒很有幾分酸味啊!」見林玄聞言低頭。風司冥頓時笑起來,伸手拍一拍他肩膀,「那這樣,明日便把你家二小子三小子帶進來,以後就和淵、淳寧一起讀書吧。」 淵、淳寧是天嘉帝第八、第九皇子,皆由現位居四妃之首的貴妃羅倫氏所出,正是藏書殿中讀書地年紀。天嘉帝這一句,便是指定林玄二牟當伴讀了。林玄眼中頓時透出驚喜光芒,雖然身在街市不能行大禮,但強烈的歡喜和感激卻是從週身散發出來。 風司冥微微著笑,向他點一點頭,又伸手摸一摸秋原茂松頭頂。「不過,幼石說的對,茂松活潑討喜、聰明伶俐,是讓人不能不從心裡疼愛。別地不說,光是今天跟隨出來,表現就頂好,一點沒有教人操心。」說到這裡頓一頓,看著秋原茂松的雙眼慈愛中透出一種更深沉的光芒,「松兒,方才六合居上,說我們姓君的時候……」 「爺……柳太爺爺帶著松兒地時候,在外面也總是說姓君的!」秋原茂松頓時綻開笑臉,「太爺爺跟松兒說,那些都是很有意思的人。剛剛爺爺也說那個叔叔有趣,所以松兒今天就又姓一次君了。是這樣吧?」 「一點不錯,就是這樣!」風司冥聞言一怔隨即哈哈大笑,伸手與孩子小指相勾,「跟著爺爺,和跟柳太爺爺在一起都是一樣地,松兒要時刻記住喲!」 看著眼前一老一少言笑成歡的一幕,風涪廚心中輕歎一聲,隨即也勾起嘴角。上前一步,「父親,馬車已經雇了過來,這便上車吧……今天,還要請父親帶著我們,與這滿城的書生試子一起,更多、更深切地看一回這京華名景、暢柳煙波。」 暢柳煙波。 即便不排在承安十景之首,暢柳湖,都是京城人們最熟悉而親切的美好記憶。 暢柳煙波,印象中,景致最好自然是春季。萬頃碧波水綠如藍,湖邊柳煙絲絲弄碧。襯著如織遊人,便是一幅最生動活潑的游春行樂目。 然而十月的暢柳湖,水色沉而水質清,風平浪靜波瀾不驚,朝陽輕暉下彷彿墨玉溫潤。臨湖的無數垂柳蒼綠間逐漸泛出淡淡青白地色彩,與湖邊擬楮地常青、醉楓的殷紅、胡桃葵的金黃交織輝映,構成與寧靜湖水相對、秋日絲毫不遜於春景的另一種斑斕徇麗…前代宰相首輔林間非曾有言「暢柳風光四時不同,而秋為之最」,說的便是這般深沉內斂又滿蘊生機的景致。 畢竟。是在湖邊居住了近四十年,日日夜夜,伴著這暢柳煙波,真正熟悉大湖每一種風情樣貌,才能發如此評論感慨。 望著面前朝陽下波光澄靜地大湖,章回不覺出神。 會試大比。考場歷來設在承安京城南頤情園…北洛時代,宰相首輔君離塵地舊邸,應這位宰輔太傅最後所請,宗容帝收納園林並將之作為會試試場。世代為學人士子進身之所。而此刻身處地這座碧玉苑,又是北洛胤軒朝到大周,劉載、黃無溪、林間非三代宰相地府邸;更往上追。累代傳奇、赫赫世家的君氏最後一位家主、執掌北洛景文一朝的君霧臣,則是它最初的主人。將這樣一座府邸作為大比得中的殿生在入朝殿試前集中休整、學習宮廷禮儀地臨時居所,實在不能說只是無心的巧合。 更何況這一次的大比試題,從頭到尾,扣準了一個「君」字:君非凡首倡「兼收並蓄「的國策、君離塵地三國會盟、君清遙的軍制改蘋、君霧臣的新稅法均有涉及,而處在承平接續、過渡時期地君懷璧、君思隱執政特色與成就,更是全面、細緻和深入的考查。 雖然源出北洛風氏,從天家到朝廷。對赫赫君氏歷代家主素來推崇;雖然大比的慣例,本就要充分考察對歷朝史實、國體官制、治政策略和方針的所知所能,而君氏歷代宰輔執掌朝政,朝廷事務無不涉及,於國家影響至……但如此次這般,六天六道試題。內容道道不離君氏。卻是從北洛到大周,自會試大比制度建立二百年以來的第一遭。 科舉取士。大比,從來就是天家、朝廷向世人傳達心意訊息的最直接渠道。牽動全體士子目光,引領文壇風氣,大比會試體現出朝廷選官取士的標準和側重,決定著天下真正的走向。可以想像經此一遭,不出三年,歷代君相詩文事跡,大周士子必人人熟誦精習。從君非凡以降歷代君相治國理念與原則,將不止於律法,更從學識、信仰上成為大周之國策;君氏所倡所行,成為朝臣立身地基石,官員施政的參考。二百年間輔佐風氏君主,為北洛崛起與強大、為大週一統天下鋪路奠基的歷代君氏家主,已然遠不止北洛的名臣良相,是為全體子民共尊共敬、功德彪炳大周國史之先賢元勳;赫赫君相風采,將為整個大陸士林所共同嚮往…… 三十六年,開國至今三十六年時間,風氏皇族終於坦然表達出一己所敬、所好、所恃;大周,終於向大陸發出天下真正人心一統的訊號。 一步一步,用前所未有的強盛和富足征服天下臣民;潛移默化,將風氏王族、將北洛地歷史、信仰和習俗,點點滴滴融匯進每一個普通百姓地血脈,調和成以北洛風氏為主導、四方一致趨隨的大周王朝共同地呼吸…「天嘉治世」,盛世承平天下歸依,所以,有這樣的自信與氣魄,驕傲地宣告大周淵源所至、根脈所承。 今歲二月,聖壽,一甲子。天嘉帝,就是用至今六十年的時間,繼先代明君賢臣之基業,建前所未有之奇功,締造出一個必然令後世後人無限讚譽、景仰和嚮往的恢弘盛世吧! 而「西蒙斯提……」在人間的神王,今知,「終於將實現長久以來的心願,能夠堂堂正正邁進擎雲宮,走到那無數次夢想的泰安大殿御座前,真正拜見天顏。 大比的最後、同時也是最關鍵環節,殿試,說不緊張,實在是再明顯不過的說謊。即使在先前六天的文試中,因為熟悉與君氏相關的事件典制而相對輕鬆地取得殿生頭銜,想到直接與最高君王、朝廷樞要問答應對地殿試。心中也難有多少真正的底氣。縱是人前始終鎮靜沉著,臨入宮,昨夜還是激動忐忑不能成眠。好容易挨到天亮,避開其他殿生與碧玉苑中侍從守衛,獨自一人到後園暢柳湖邊,放眼朝暉中一片沉靜的大湖,心頭波瀾方才逐漸平復…… 「章大人!章大人!」 一迭聲的呼喚打破湖畔寧靜。章回輕舒一口氣隨即回過頭,不意外地看到小徑上一名身著靛色宮衣的小太監忙忙地跑來。奔到面前,小太監扶了膝蓋。弓著腰大大喘兩口氣這才直起身來,一張臉上揚起大大的笑容:「大人好悠閒,今日入朝殿試,一大早竟還有心思賞景,倒叫小滿好找!」 章回聞言笑一笑:這個名叫「小滿」的小太監原在擎雲宮裡做事,因今年大比增加了錄取人數。臨時被派到碧玉苑來伺候的。十三四歲的年紀,卻已經有七八年不曾見到皇宮外景致,也極少接觸生人,到了碧玉苑裡竟是分外地活潑。平時跟在宮廷派來教習覲見禮儀的首領太監身側。一下了課便往殿生當中湊合,跑前跑後的十分慇勤。只是碧玉苑中的殿生,不是忙著演練宮廷禮儀就是打聽關於★下*載*美*少*女☆殿試的各種消息。對小滿這樣搾不出多少新鮮話又略顯饒舌的小太監多沒什麼耐心。結果七日下來,小滿倒是同自己這個因大比前六合居上詆毀柳太傅而被同年試子們疏遠排斥,每天午後一個時辰禮儀課程之外就閒得發慌地人說話最多。雖彼此是因無聊而相交,但覺出這小太監天真純良,待自己一片熱誠無偽,章回由是歡喜,心裡更不存低賤鄙夷,幾日時間兩人倒是真正親近。此刻見他急急忙忙尋來。心中歡喜之餘也越發鎮定,笑一笑迎上前:「是到入宮的時辰了麼?謝小滿公公來提醒。」 「今兒天似比平時敞亮,時辰側還早。不過也不多富餘,公子爺可該去前面用早飯了。」笑著欠一欠身,小滿隨他轉了腳步,「蘭相大人的車駕已經過了西華門外。只怕片刻就到。公子若不快些。誤了這一頓可就大麻煩了呢。章回笑一笑點頭,腳下也略加快。依慣例。擎雲宮大朝在辰正三刻開始,皇帝臨朝,因此辰正百官便要在泰安殿前聚集。昨天宮裡已經傳出旨意,今日辰初二刻,殿生乘宮車從碧玉苑出發,辰正一刻到正陽門前,然後隨主考蘭相大人入宮朝拜,已時殿試正式開始。他暗自算時刻,原也差得不錯,但沒想到的是今科主考蘭卿並非從雲宮前,而是由碧玉苑便一路引領著殿生們,這樣預留地早餐時間便有些緊了。不過,雖然時間略緊,他也不顯什麼匆忙;腳下加快,神情卻安然。一邊含笑向小滿道:「前面……其他殿生都及時起了?」 「起了,可不都起了麼?但呵欠揉眼的不少,更有好些眼圈塗了墨似的……戒得堂裡正吵嚷哀歎,煩惱得厲害呢!」掩嘴偷笑,小滿地聲音裡透出單純的有趣,「為這,倒有一半顧不上吃飯。但這可不好,殿試是整一天,中午雖賜御膳,卻多近未時,還有很多緊張不安,沒胃。半點吃不下的。若少了早上這一頓打底,別說和各位大人們一起議論國事,往年就在泰安殿裡倒下去的也不止一個兩個…那才叫入了皇上眼呢!」 聽他這麼說,章回頓時笑起來:「這個麼……也是沒辦法。這幾日郭總管不是反覆說儀容、儀容的?臉上落了顏色,礙到皇上還有大人們的眼就不好了。」 「話這麼說,可皇上向來寬和,最是體貼臣下,怎麼會計較這些?真有十分厲害,指不定還要開金口撫慰,叫勤學之外也注意保養身體,那又是白得的便宜了!」說笑著,小滿一邊轉頭瞥一眼章回,「依我,其實公子爺這樣容色就最好……看著同平時差不多,起臥規律,臨事不失了常態的!也才對得上陛下地喜好。」 「小滿公公這樣說,可是讓章回心裡真正慌神呢「」章回微笑答道,見轉眼將出後園,腳步微頓。「這幾日課程,郭總管教導那許多規矩禁忌,實在怕記不牢,到時候發混說錯做錯點什麼就真糟糕了。」 見他頓住,小滿也停下腳步,聞聽此言頓時笑起來:「前些日都沒見公子同其他殿生大人一起演練,還以為早記得爛熟不用演習,原來心裡也是一般慌張!」望見他面上微紅,忙安撫地笑一笑說道。「不過公子只管放心。雖然總管大人說的那些規矩忌諱都不錯,但皇上是最寬和的。何況又是殿試,第一次面聖,大體規矩過得去就行;就泰安大殿上朝議,同列位大人們商討瓣論,也沒什麼做錯行錯、能說不能說的。」 「這麼說。那擎雲宮中,對我們這些殿生竟是沒忌諱地了?」 「宮裡本來就沒什麼忌諱,都是外面亂猜亂想的多,就像這幾天這碧玉苑裡一樣!」小滿瞪大了眼睛。「多少所謂忌諱,出了宮,我才第一次知道聽說呢!」 章回笑一笑沒有回答:有些事情。或許原本就不是眼前這個天真活潑地小太監多能得知。不過能親耳聽這樣說,這幾日碧玉苑中所見所聞就越發顯得輕薄無力……朝廷每回將大比得中地殿生集中一處教導宮廷中禮儀,同時也是將這些試子與外界短暫隔絕;就實際而言,一般的殿生也是不能夠在這段時間打探到任何真正消息,最多不過是把從前聽說地各種故事傳言會集罷了。自己原本不在乎這些,因此其他殿生彼此交流而對自己刻意隱瞞的孤立舉動,也就不可能造成自己什麼真正的損失。 「不過,說到忌諱。擎雲宮裡也是有一各真忌諱。」被小滿認真語調牽引回神思,章回頓時凝目,卻見少年向自己略帶得意地點一點下巴,「那就是不能說故去的柳太傅丁點兒不是…連借影兒都不能。」 「這算什麼忌諱?」聞言,章回頓時輕笑出聲。柳青梵地勢力傾天,朝野共知。他是天嘉帝至尊至敬的太傅。其在世時便以太子太傅、三司大司正位列宰輔之首。縱此刻已不在,但門生故舊遍佈朝堂。又有道門之屬,文壇、士林乃至江湖武人之流都視之若雲山北斗。聖明賢德人謂極至,便僅僅提及姓名,西雲大陸也是無不心懷尊崇,更不用說是在擎雲宮裡、天嘉帝的面前了。所謂「子不聞父過」,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雖然天嘉帝從不禁止議論時政朝臣,《通考策》裡也收錄了當年藍早枚參劾柳青梵的《議十罪書》,也不會真有人不知好歹地到他四前說柳青梵的是非。如此,小滿所說的這一條忌諱,倒似有些多餘了。 只是想到這裡,章回頭腦裡突然有一道光閃過,臉上笑容不自覺斂起:柳青梵其人,於大周影響至深至遠。然而朝堂以外,有摩陽山大神殿「天命者」之說,又有草原部族對勇士「緹多薩」地信服追隨,兼道門行醫濟世習武有德,一身所贏得、會聚的愛戴崇敬,一一細想,直是令人驚心。想到那日六合居上,竟忍不住有些後悔…涼城水深,怎麼就一時貪圖痛快說嘴;固然自幼被教導言行須不違本心,但這般當眾言論,落到有心人手裡小題大做,也是糟糕之極的事情。只不辦,「只不如,「那君姓老者清雋高華,氣度沉穩,舉手投足儘是雍容,溫厚中透出威嚴難犯,卻又給人一種直覺的信任仰賴,便似面對親人尊長,縱自己胡言亂語信口開河,只因是曾經用心思考了,也不會被真正埋怨記恨,反而能得他更多教誨指點一般。 心念電轉,所思雖多,在頭腦中不過一瞬。小滿不曾留意他臉色變化,聽他輕笑反問,卻是搖頭認真說道:「在宮裡,別地大人不好說,有聽到議論當場拉下臉來,也都是師門的禮儀。但在皇上,雖從來不禁人議論,也從不為這種事情發作官員,可心裡的情分最深。別地不說,一年多來,外袍底下,內裡著的都是素服,一應飲食用度也都減半,根本在為柳太傅守著孝!皇后娘娘也是一樣。外頭人看不見,也不知道這些,可時常在跟前伺候的……這才是真正觸碰不得的東西。」 聽聞如此,章回確實吃了一驚。轉過眼凝視小滿,卻見小太監望一眼日頭隨即大聲道:「哎呀。瞧我多話的……時辰都要耽擱了,咱們快走吧!」口中說著,也不管章回是否回神,牽了他衣袖就往前院跑去。兩人穿過數重屋宇門廊,到殿生們早起功課和早膳地戒得院,章回果然見到方才小滿所說緊張混亂情景。眾人各自憂心無暇他顧,章回也就到西廊下領了份例的早點,安靜而快速吃完。方歸還了碗筷,便聽前門鑼鼓齊鳴。卻是今科主考、傳謨副相蘭卿到了。 雖然頤情園開考之時拜神、盟誓、刮誡、驗身、入場、宣題等一系列儀式都是由蘭卿主持,但一則會試宣題開考定在辰時,大部分儀式進行時天光尚未分明,二則文試場上考生與考官相距到底較遠,更沒有任何理由近身。而會試結束,得中殿生者由宮車接入碧玉苑。由內廷委派主管教習宮廷禮儀,期間禁止其他一切往來,因此絕大部分試子竟還都不曾與主考相見。此刻蘭卿一到,自然紛紛爭睹這位林間非之後最負盛名的一代賢相與以一部詩、文、賦合集《拾屑稿》震動文壇地名士真容。 群情激動。章回也隨著向府前迎去,步伐稍稍落在眾人之後,意不願與人爭端。他深知蘭卿既稱賢相。必能沉穩寬容包納異議,但同年的殿生,其中深敬柳青梵而與自己幾乎勢成水火的幾人,幾日來卻在商議一同向主考蘭卿乃至天嘉帝上奏,要廢黜自己的殿生資格。一眼瞥見他幾人說笑著走在最前,章回心頭狠跳兩下,隨即平和了心情,穩步向前院行去。 按大比慣例。殿生只論得中不序排名,大比排名必到殿試欽定。但是,殿生們入宮以及進殿後站立的位次卻都是有序的,次序由會試主考在帶領殿生入宮前向眾人宣佈。因此到碧玉苑主屋廣雅堂上站定,堂前殿生便聽蘭卿清朗聲音響起:「殿生、延州章回何在?上前接傳謨閣諭「」命你奉今科殿生名冊入殿。」 奉殿生名冊入殿,意味在主考心中。會試六場成績總評第一。聽到這一句人群裡頓時如一陣風過。眾人臉上表情紛呈;驚愕間各各轉眼,一齊向從眾人身後快步走出地章回看去。 聽到蘭卿諭令。章回一瞬間也是呆了:雖所考內容熟悉,場上稱手,在近萬名參考試子中取得「第一」,自己絕對是連想也不曾想。然而此刻更不容他多想,快步邁上,到堂前躬身行禮,口稱接旨同時雙於接過名冊,章回這才抬頭,望向身前這位主考恩師。 而這一眼,年輕地試子臉上笑容瞬間凝固,一時似再不能呼吸…… 靜靜望著面容僵硬,而眼中無限驚濤駭浪的青年,良久,蘭卿方才微微一笑:「時辰已到,隨本相入宮見駕吧!」 崇寧六年(天嘉三十六年)十月廿六,這一日,章回如在夢境。 大比會試,殿生,殿試。 泰安正殿地國事參議,御花園邊小西園習武場的騎射操演,文安殿裡歌舞詞賦…… 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御座上問了什麼,殿堂上自己答了什麼,彷彿一場最繁華也最稀奇的夢,讓自己全不敢相信自己身在何方。 殿試結束,文安殿裡等待最終結果,卻有旨意宣召。縱使身前穩步引路地,是這一日來始終跟隨天嘉帝身邊,表情似絲毫不曾變動的首領太監,腳下一步步踏出,還是如霧裡雲中的感覺。 直到面前一片明晃晃湖水,一條直通湖邊八角涼亭的小徑上,像是等候良久地十三四歲小太監抬頭露出熟悉的笑臉,章回這才猛然醒過神 「章大人!」脆生生的嗓音,依舊活潑地語調,「皇上讓您一個人過去。」 抬頭,八角亭裡桌椅儼然,一身輕軟黑袍的天嘉帝拈著一隻茶杯,微側了頭,似是在聽身邊站著的一個月白色長衫的男子說話。 月色袍服的男子,也是三十上下的年紀,看面貌,卻不是當日六合居上所見任何一人。 心中莫名地稍稍安定,再次深深吸一口氣。章回這才舉步走向涼亭。 「延州章回,叩見吾皇陛下,皇上萬歲萬萬歲。」 「……這樣便回吧,思誠。代朕致謝柳真人,勞他又替朕勞心費力了。」微笑著揮一揮手,示意岳思誠退下,風司冥這才略轉過身,凝視靜靜跪在身前的年輕殿生。半晌,天嘉帝才輕舒一口氣。溫言開口,「平身吧。坐。」 「草民……學生不敢。」 「為什麼不敢?」 「學生……學生無知,妄議朝事,詆毀國柱元勳在前,冒……冒犯天顏聖心在後。學生之罪,其大無可赦者……」 深深伏頭。章回只覺渾身冰冷,頭腦卻異常地明晰,而各種感官……天嘉帝每一次吐納,每一縷氣息間最細微的變化。都似冶浪激流,在頭腦中掀起巨大地迴響。 沉默。 良久,「李寂。李存默。但很少人知道,君相、君霧臣曾另有一字相贈,言之。」身子不能自禁地一震,耳中卻是天嘉帝平和的語聲穩穩傳來,「四十年宦海,從景文到胤軒兩朝,理河工、制稅法、革舊弊、扶新政,承安京裡風雲無常。卻能始終持身端正、秉心為公。平日裡緘默少言,然而心細如髮,能明察秋毫之末,人讚審慎知微;而當朝廷遭遇大事,真正敢言、能言、善言的也是他…章回,於你。應當是有不少教誨吧?」 抬頭。怔怔看向那雙如夜一般深邃無盡的眼眸,只見其中流露出一抹柔和光芒。淡淡的語聲。聽不出、卻感覺得出其中極淡的笑意,「會試六道試題,賓客,蘭卿……本屆正、副主考與傳謨閣諸臣一致以為,君霧臣新稅法一條,你答得無可挑別,理當推為本屆第一。朝臣們無不說見解精闢、目光老道深刻,感歎青出於藍。只是他們不知,當年與君霧臣共推新稅法之人,曾經將此中淵源、意圖、手段、利弊,親自指點後人。試場上做出如此答卷,以如此年紀而有如此見識,其實……也不足為奇。」天嘉帝稍頓一頓,低眼瞥一瞥伏在地上地青年,嘴角輕揚,又扯出一抹笑意,而目光隨即卻逐著輕風下層層水波到湖面極遠處,「君非凡地兼收並蓄、各族如一,君清遙的軍制改革,在單純地讀書人,要脫離了書本各框,真正數出一二三來,實在是為難了他們。但,這兩題你也答得井井有條,甚至能夠舉出洛、炎大戰時,幽都監察道之干者路大軍的後援支撐。達一條,就是少年時長在邊城,自幼隨父習武練兵的慕容雲恩也安貨一句神來之筆。可是,如果之前就得到過飛羽參將、兵部侍郎、曲都監察道大都督,曾經冥王軍四虎將李沐李季夫的教導,見到文士學子做出如此回答,驚奇之感就會小了許多吧?」 「是……皇上明鑒萬里。」 深深吸一口氣,章回伏拜在地,口中恭恭敬敬回答,心頭卻是一路狂跳不止。雖然參與大比試子必持試帖,註明籍貫身份、親族任屬,地方官署與朝廷並存備案,但到底不能囊括一個人信息的全部。身為千萬寒門小戶學子中一員,自己的試帖上三代布衣,開蒙也都是最普通地私塾、官學,與任何寒門試子無異。然而以個人際遇,自己又是幸運異常。因父母早亡,血親止有一個姑母,嫁與衛郡刺史李沐為繼室,於是將自己帶到李府。而李沐正是冥王軍中出身,由武職轉任的文官!自己在他身邊五年,蒙他愛護視若親生,深得熏陶教誨。後又受姑父姑母之托,往昊陽山下別業侍奉李沐之父、致仕二十餘年的前朝尚書李寂,在老人跟前又是十年。直到三年前李寂九十九歲高齡辭世,方才返回祖籍延州,為李寂守孝,也為自己讀書備考。再加李沐早在數年前亡故,親族之中更無仕官任職者,因此試帖上都不曾有這一筆記載。而此刻天嘉帝卻說得一點不差,更提及李寂別字與李沐承嗣前的本名,年輕人心中實在是抑制不住地波瀾。 「李寂……李沐,都是於國家有大功,朕尊敬和信賴的人。得到他們的教導,是難得地際遇,更是一生幸事!不用跪了,起來罷。」從湖面上收回目光,風司冥淡淡笑一笑。見章回這時才依言站起,垂手侍立面容沉靜,天嘉帝唇角輕揚,「是啊,李沐先是勇將,後才轉的文職,深知兵者大計,見慣了死亡因而更珍重生命,歷屆任上都是極盡職守的。而李寂……李寂當年以治理聿江得法,河工成效顯著為君霧臣看重,進而入得朝廷,掌天下財帛的。朕可以明白,六合居上你數說柳太傅罪過,言及河工時的憤慨由來。」凝視章回,黑眸中漸轉深沉,「李寂,字守默,又字言之。君霧臣用心,令人感歎。敢言實情,敢言人所不敢言、甚至不敢想……章回,這麼多年,你是第一個。」 「皇上,學生、學生……」 「朕不是在怪你。」隨意揮一揮手,天嘉帝露出追憶的溫暖神采,「這麼多年,朕一直都記得,胤軒二十年祈年殿裡,太傅安慰朕的話:為了一己私心,坐視洪水肆虐為禍生民,罪無可赦。朕也一直記得,林相安撫和開解太傅和朕的話:國事之間無是非,曾經三年、五年地蓄意毀壞,則不妨三十年、五十年用心重建和彌補。…章回,你懂朕的意思麼?」 凝視著天嘉帝平和安詳的表情,章回無聲地頷首,但隨即緩緩搖頭。「學生……愚鈍。」 「功過,有後人去評;取捨,卻是自己、此刻的決定。魚與熊掌不可得兼,而人,真正聽從的只有自己心底裡那個聲音。」微微笑一笑,天嘉帝抬起頭,「章回,頤情園試場,還有今天擎雲宮,你的表現都在眾人之上。但朕不會點你做狀元,知道為什麼?」 「……因為學生只是得姑父、姑祖教導,並不曾、並不曾有更多思考。」 「不,不是這樣。先人教導前代經驗,能出於己心應用自如,就自然當予承認。而以你地年紀,思慮之周密已經足夠。朕不點你狀元,是因為你不曾有過真正擔當。」見青年眼中直覺顯出疑問,風司冥淡淡微笑,「河工之失,同樣地話,李寂能說,你不能。因為不用說千千萬萬生靈,你手上怕是連一各性命都不曾為之決定,所以才能輕易地說罪或者不罪。」 不自覺雙膝一屈:「是,學生明白了……謝皇上教誨!」 「朕不是為教導你……朕只是希望,在那麼多口口聲聲敬重柳青梵的人當中,找幾個能更理解和接近他本心地罷了。」 見天嘉帝歎息似的笑一下,目光溫和間一絲極淡的愁緒,章回頓時直覺地重重磕一個頭:「學生……學生一定不負皇上期望!」 「果真能如此,朕自然會高興。」微笑一笑,天嘉帝親自起身,伸手將青年扶起,「但不點你狀元,朕總得補償你點什麼……則第一個三年的時間,就先隨蘭卿、睿王還有太子,一起修訂完太傅的《異國史錄》吧。」 迎上那溫厚異常的目光,章回心中一動,卻是本能地轉過眼……御花園小徑上,傳謨副相伴著風亦琛、風涪廚,正於夕陽金色的輝光中,穩步走來。 開學了,都在忙活答瓣的事情,頭昏沉沉中… 幽優書盟 uUtxT.COM 銓蚊字扳閱牘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十七章 - 歸期安得信如潮(上) 字數:5554 崇寧十年(天嘉四十年),六月初九。 夏花朝過去,國慶的各種慶典活動卻才剛剛開始。 這一年是大周開國四十週年,大慶。 天嘉盛世,即使沒有朝廷下令,每年一度的國慶也是民間最重要的節日。隨著治世的持久與深入,承安京的國慶祭典、太阿神宮花朝祈福,都成為大周百姓生活的有機組成。而國慶正日到高陽台拜謁天顏、祈求君王垂恩賜福,更是平常百姓心中夙願。尤其近四五年來,國家富裕庫藏豐盈,朝廷諭令優撫年長者:七十歲以上由官府與資財贍養,六十歲以上,每年往承安太阿神宮與摩陽山大神殿參拜的車馬食宿花費也都由朝廷承擔。善政之下,民心大悅。許多家在偏遠,一生鮮少出門百十里的老人,也因蒙受「敬老令」恩惠而將朝拜謝恩視作一等一的要事,懷抱達成餘年唯一心願的虔誠敬意,千里、甚至萬里迢迢趕到京城。兼國慶祭典本就有御賜福袋保佑孩童的傳統,則四十年國慶,趁此佳節大喜而聚集到承安祈福盼恩的老老少少較往年更多了十倍。民情如此,朝廷自然打疊起精神全力籌備,直將舉國的熱情都融會進這前後長達兩月的慶典之中。 只是,雖然大典之前盛傳今年天嘉帝不僅在國慶正日拜謁太阿神宮,而且會連續三天登高陽台與民同歡賜福眾人。人們最終還是只有在初六花朝這一天既見天顏。之後地兩天,都是由太子主持神宮的祭典儀式,並向遠道趕來的參拜者賜予來自天家的祝福。 大周帝國的太子,風涪廚,元和九年(天嘉十九年)出生,被立為儲君已經十年。三年前行成年禮加冠大婚,以太子監國正式參理朝政。雖然年紀尚輕,但行止有法調遣有度,在朝堂上與百姓中都已經樹立起相當威信;加之一副肖似其祖父、高祖昭烈皇帝風胥然的英偉俊朗容貌,與週身青春蓬勃的氣度彼此呼應。也深得臣民信服和仰賴。因而雖是由他代天嘉帝賜下福袋、守護符等物,能夠從他手中接受賜予人們還是深以為榮恩,感激戰慄,更有許多老人當時就喜得熱淚盈眶。 解下所佩的手珠賜給一位二十年來年年上京參拜。今年卻因為途中染病未能趕上高陽台誓民大典也錯過之後賜福儀式,傷心懊喪不已的八旬老婦,又吩咐隨從將老婦好生安置,風涪廚這才在人們的歡呼和崇拜地目光中,從容上馬離去。 「殿下,那串珠子……雖只是香木所製,但畢竟是皇上曾經使用過。又賜予殿下的啊。」策馬緊隨風涪廚之後,岳思誠皺著眉低聲說道。正因為是父皇曾經使用,以之相賜才真正有意義。「年輕的皇儲微微一笑,「思誠。二十年虔誠和堅持,那是我當時手邊最合適回報的東西。香木也好,軟玉也好,甚至紅珊瑚,任何材質都是一樣……我想對於這位劉夫人來說,其貴重,本身沒有差別。」 聞言凝視風涪廚片刻,岳思誠方才輕歎一聲隨後微笑起來。「如果殿下是這樣想地話……那就沒什麼不好。」聽他語氣。風涪廚不覺一怔,gang要張口,岳思誠已然輕快地繼續道:「殿下接下來是回宮?是了,今晚宮中還有款待舊王族的大宴,殿下趕回去更換一套禮服也是理所當然的。」 「思誠?」風涪廚微怔轉頭,「你知道我是去見父皇。」 「皇上前日已經有過旨意。國慶慶典的各種活動都由殿下主持……這是皇上對殿下的信任。而且。也沒有發生任何需要驚擾到皇帝陛下的事情。」見風涪廚面色微沉,岳思誠低頭。「如果殿下要去拜見皇上,至少……◇下先回宮換過衣袍。載◇」美少女 大周制度,皇子成年離宮,開府別居,太子則居於宮內。擎雲宮東首儲元殿,緊鄰的東華門外便是六部司衙,歷來為太子居所,首取其治政之便。只是宮內宮外到底不同,禁城森嚴。雖然自城東太阿神宮到東丘門乃是順路,出入之際仍頗有遲延。此刻已未時過半,而晚宴定於日正二刻,要往來近兩日天嘉帝所在城外北山地行宮時間並不見裕。岳思誠不在御前桂職,但擎雲宮裡常日走慣,聽他這般說,風涪廚頓時勒住馬,斂容正色問道:「到底有什麼不妥,那串珠子?」 略一遲疑,岳思誠掃一眼身後落開一段距離的侍從,這才低聲回答:「不是不妥。只是,那原本是太傅的舊物,似乎便是一次偶然興起參拜神宮,太傅借與皇上的。」 ☆下*載*美*少*女☆ 風涪廚聞言一怔:天嘉帝愛重太傅,柳青梵所贈從來妥善收藏,絕無轉賜。然而柳青梵辭世地這幾年來情況卻有不同,皇子王孫、青睞綺重的朝臣時得天嘉帝轉賜其所贈。雖都是手冊書卷、念珠印章之類零件小物,意義卻深重,蒙受賜物的臣子更是將之視為天大的恩寵和榮耀。但自己委實不知這串手珠來歷,風司冥賜下之後也未曾提及,否則,瞭解其中淵源,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會這般處置。想到五年來風司冥念珠不離手邊,早晚兩次為柳青梵祝禱祈福,年輕的太子心上一緊,但隨即轉向岳思誠,「我知道了。然則此刻回宮,時刻上不免耽誤。再者父皇昨日便去了北山行宮,今日之事……思誠可有能相替代的念珠,先借我用一用?」 身無功名,但承安京裡與六合居並立的名樓霓裳閣便是家中產業,岳思誠日常所用自然不俗,縱不能比擬宮中,材質工藝也都屬上乘。聞風涪廚之言。岳思誠隨即將自己所戴墨玉手珠遞上。風涪廚接過攏在黑綢繡金禮服袖下,這才一提韁繩,催馬向京城北門而去。 承安京裡,街市上不許縱馬。直到出了城門,風涪廚等才放開速度,一行人風馳電掣,逕往北山行宮而去。 北山為風氏皇陵所在,行宮原為祭祀等典禮而建,但因近幾年天嘉帝頻繁拜謁,陵前駐陛地時日也逐年增多。北山行宮由是擴建,規模較天嘉初年大了兩倍不止。遠遠望見青山下綿延殿宇,前方官道上層層守衛森嚴,風涪廚一行逐漸放慢速度。待進入皇陵地界。風涪廚出示太子印信,與岳思誠和四個隨身侍衛換過了馬匹,隨後便往行宮中天嘉帝最常起居地殿閣春蔭殿趕去。 但到春蔭殿,風涪廚卻沒有見到天嘉帝。問過隨扈的三司掌記章回,得知風司冥午後到月前方新建成的青陽公神廟還未返駕,思忖片刻,風涪廚令殿中伺候的小太監取了夏季夜晚穿著的薄衫。這才騎馬前往青河帝陵。 雖然稱為神廟,建築本身並沒有採用神道教宗的風格,而是一如皇家宮殿地式樣,殿前一座高大碑亭更顯出肅穆莊嚴。在青河帝陵界線便下了馬。一路快步疾行地風涪廚毫不意外地遠遠便看到碑亭邊天嘉帝如雕像般靜靜佇立的身影。向隨侍天嘉帝地首領太監梁新打個手勢示意先不攪擾,風涪廚隨即垂了手,在數丈外默默相候。 六月,承安初夏入伏的時節。然而北山、青河帝陵所在,山水林木清幽,卻遠比京城涼爽。山風時過,更吹散空氣中炎熱。望著眼前面對碑亭神廟,向自己背身站立的老者身影。見一陣陣山風中袍服掣動,同時幾縷髮絲從鬢邊散落隨著山風飄搖,年輕的太子心中一時也如有風拂過,蕩起思潮起伏。 天光明朗,幾年前還是如黑緞純粹地烏髮間,如今清楚地夾雜進了銀絲……天嘉帝。是真正地老了。 不僅僅自然年齡的增長。或許更因為……這幾年間,連續的離喪。 繼五十三年相識。情誼至厚的太傅柳青梵,又是結四十四載、恩深愛重的元配皇后秋原佩蘭撤手人寰。隨後一年間,誠親王風司廷、傾城公主風若璃、映蘿公主駙馬上將軍皇甫雷岸三位宗親辭世,統領教宗近六十載的最高神官、祈年殿大祭司徐凝雪也受西斯大神宣召返回神明身邊。而就在今年年初,禮部尚書特爾忒德、大理寺卿謝邁又相繼病故……連續失去至親骨肉和股腦至信的臣子,對已經上了春秋地天嘉帝來說每一次都是極深重的打擊,因而短短幾年時間,竟是明顯地現出老態。 下-載-美-少-女 與形容外貌上衰老對應的,還有風司冥的言行與心態。雖然在國事方面,天嘉帝處決朝政依舊英明果斷洞察秋毫,博聞廣記毫無偏差,記憶力、精力方面也都與從前沒有什麼差別,但多年跟隨在近側地人卻都能分明地感覺出,君王的熱情投入和關切在意的程度較從前都大大減少。雖說天嘉帝本就不是獨斷專行的皇帝,登基以來廣納人才和諫議,政治清朗而開明,然而如今這般將絕大部分國事委託給太子與傳謨閣上下朝廷的宰相,與他多年勤政實在不相符。而相對於政事的用心清淡,天嘉帝對教宗神道的興致卻在提升:風司冥向來禮敬神明,對教宗事務十分重視,但就本身,國家典禮之外鮮少主動進行參拜、祈福等活動。而這幾年,風司冥到太阿神宮的次數逐年遞增,祈禱用地神像佩飾和念珠也成為君王隨身常帶的物品,宮中更是清楚地知曉天嘉帝在澹寧宮、秋肅殿之外,近幾年來最常待的地方就是祈年殿……這裡,在柳太傅青梵辭世以前,天嘉帝通常只有年節祭典才會進入。「皇上……皇帝陛下在經歷人生一段最遲緩、也極為漫長的旅程。從花開爛漫到落盡繁華,最終歸於長久的平靜。」風涪廚頭腦中浮起太阿神宮主持池豫兮說過的話,只是當時自己地震動來自於對「西蒙斯提」有朝一日也會衰老地驚詫,而此刻,卻是為一步步迫近,同時清清楚楚展現到眼前地事實震驚。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萬里層雲、千山暮雪,只影……向誰? 而這一份孤寂,卻是無論何人、無論何種樣地努力,都不可能為他真正化解。 一陣風過,風涪廚身上竟是不能抑制地一凜。急忙轉頭,從跟隨的小太監手上取過薄衫,快步就向天嘉帝行去;然而走到近前三步,卻又是本能一般頓住。 「涪廚,你來了?」沒有回頭,風司冥聲音平穩而清淡。「太傅的神廟饗殿終於建成。你看建得好不好?」更|新*由 近幾年天嘉帝漸懶國事,朝政多交託太子和宰相台臣屬,但所有有關太傅柳青梵之事,他都必定用心處置一一過問。甚至親力親為。先不論柳青梵歸葬帝陵,與其後的追隘、建廟皆是天嘉帝決定,藏書殿整理編修柳青梵生前書稿講義,重訂《萬川集》,編撰《青陽公文集》,天嘉帝也親自參與其中。兩年前由百納齋刊行天下的《青陽公文集》,就包含了天嘉帝的御批點校而深為士人學子所重。而眼前這一座神廟。從選址、建造式樣與結構、使用材料到內外一應裝飾佈置都是天嘉帝決定,風涪廚作為太子監國,之前雖多方調派,真正見識落成後建築也是第一次。大致看過一遍。這才躬身向風司冥道:「莊嚴沉穩,氣勢恢宏,正與太傅為人相合。」說著走上前,將薄衫披到他身上,「父皇,雖是六月,外邊風卻涼。您在這邊相伴太傅,也先要保重身體才好。」 風司冥聞言微微一笑。並不答話,目光卻是從遙遠天宇收回。 見天嘉帝側轉了頭注目身邊碑亭,風涪廚也移過視線。注意到碑額的職銜名號下,碑陽竟無記傳的碑文而僅鐫刻了十個大字,風涪廚頓時一怔。急忙定神看去,卻是不覺聳動顏色… 「笑攬風雲動。睥睨大國輕……章回的這幾個字很好。句子……朕也很喜歡,就用它代替了碑傳。」天嘉帝淡淡含笑地語聲傳來。「脾睨大國輕,這裡的一份豪邁開闊尤其難得,也只屬於少年人意氣風發的時代。秋原、蘭卿就寫不來。」 風涪廚頓時微笑,欠一欠身,「父皇所言正是,這幾個字兒臣也很喜歡「但是,秋原、蘭卿有他們這個年紀的深沉,也不是章回這些能及得上。」慢慢兩步踱轉到碑陰一側,風司冥向風涪廚淡淡看一眼,「雖然,有些時候也能體會到一些心情,但真正融合進骨血裡地東西,是只有時間才能培養和塑造成的。所以這一篇文字,是章回的創作,然而其中的意境……到底只有蘭卿能給出來。」 聞言,風涪廚忙躬身行禮,然後湊近一步去看碑陰上文字。卻是一篇《柳頌》: 「公何在兮?公何往兮?謂我太傅,民以惆惆,中心思服。 呼公於嵩,回音有谷:有公方去,求索未盡,漫彼修途。 呼公向野,地鳴未噎:有公方去,教民稼穡,無憂歲熟。 呼公當林,風濤如怒:有公方去,山樵其幸,顧語殷殷。 呼公臨海,湍浪若駭:有公方去,天恩嘉語,敢為遠戍。 公何在兮?公何往兮?但有所求,無不在矣。 悵悵是歸,呼公於國。彼宮巍巍,彼室寂寂。 斯竹漫漫,斯柳依依。聲息宛在,手澤猶遺。 寂兮榮兮,俟公歸矣。榮兮寂兮,期不還矣! 公何往兮?但雲歸去。公何在兮?傍日以居。 觸目朗朗,是承天光。惟天為旦,惟公青陽。 青陽蕩蕩,謂我太傅。懷我太傅,佑我生民。」 但見字跡工整端嚴,筆筆不芶,而越到篇末越是厚重,顯是書寫者情感深斂,而有心流露筆端。忡怔半晌,風涪廚才長舒一口氣:「父皇……這是、這是蘭相所書?」 「章回撰文,蘭卿作書。」風司冥靜靜回答,隨即轉過頭凝望天上朗日0「公何往兮?但雲歸去。公何在兮?傍日以居。觸目朗朗,是承天光「」這是他們給朕的回答。只是,太傅真正歸去何方,朕……其實一直都在想。」 「父皇……」 「朕常在想,人,都會歸去何方;朕,到時又會到哪裡。」回過頭,天嘉帝向眉眼間已褪去青稚、顯出穩定與沉著氣度的兒子微微笑一笑,「都說離開是蒙受神明召喚,則返回西斯大神身前,是否真的能夠重逢…涪廚,朕想知道這個答案。」 咕嚕嚕,那篇四言看不懂地,請參看詩歌《周總理,你在哪裡》,柯巖作。 憂u書萌 Uutxt.coM 全蚊自版粵鍍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十七章 - 歸期安得信如潮(下) 字數:9540 「人之最後歸去?」 聞聲回頭,柳衍臉上現出毫不掩飾的驚訝。 「或者說,是太傅身後寄托。」從容迎接已有百歲高齡,但就面容神氣不過五六十許的老人目光,風司冥隨即轉過眼,將一束供香奉上神像前紫金香爐。退後一步,在蒲團上屈膝跪下,卻不伏拜,一雙幽黑眼眸靜靜凝視供香上一縷青煙裊裊。「西斯大神掌下三千世界往復循環,蒙召喚先行返回神明身前的太傅,可能夠聽到塵世間衷心祈願,等待一同進入下一度輪迴?」 眼看天嘉帝表情動作,耳聽他平淡然而深情的語言,柳衍臉上訝色慢慢收起。轉過頭,目光在供桌上白玉淨瓶中青青柳枝上頓一頓,柳衍雙手合十,向神像行了一禮才掉轉過身來,與跪著的風司冥目光相接。 「陛下此言,是問身後……神明相關之事?」凝視天嘉帝,百歲老人目光中透出柔和。 雖然年高德劭,無論朝野宮禁位份極尊,舉止說話少有忌諱,但涉及死生大事,尤其關係帝君,柳衍的用詞、語氣都十分委婉。然而就此刻表情,卻無多少驚訝,也未顯出芥蒂或以為不妥的神色;目光柔和中一份長者自然的慈愛關切,讓天嘉帝心中一陣溫暖熨貼。定一定神方才開口道:「並非詢問身後,只是心中始終有這樣一種感覺,覺得太傅不會就在原地等待。他不會停下腳步。而是始終在向前,始終都走在……凡人不能觸及地高度。」 「大陸神道教義,人間諸事無常,唯往生恆世之境。才能得長久的平靜安定。」柳衍微笑一笑,「雖有三千世界往復循環,但唯獨天下大變,西斯大神才會賜下天命者傳達神明旨意,點化世間眾生。陛下統一大陸,融列國於大周,開創有史以來最興旺繁榮之盛世、治世,豐功偉績萬世不易……陛下自少年從軍、參與大陸國事以來所行的一切,正是順應了大陸史冊之初摩陽山所傳達神諭千年輪迴巨變,而青梵……也正是順應這一番天命而來。輔佐陛下,與陛下一同創建這大周基業。如今預言得踐,天命有歸。神靈返還大神身畔,自然也當列神受饗,觀看並保佑在世的人們。」 風司冥聞言也是微微一笑。轉向巨大地金身神像,仰頭凝望神明莊嚴而慈悲的面容,沉默良久,才俯身向神像深深一拜。隨即輕聲道:「是,依神道教義,原本就當如此。然而於太傅,卻總覺得很難。回想太傅生前脾性言行,雖禮敬神明。但常桂在嘴邊的話,還有對世傳神道的態……只是,神明有靈才能聆聽心音,朕寧願相信世人所信的一切。雖然這樣做與太傅生前的喜好並不相合。也違反了太傅心願,朕還是希望……還是執意要這麼做。」 注意到天嘉帝的字句斟酌,柳衍望一眼巨大的神像,以及自身所在高廣恢宏的神廟殿閣,唇邊卻是逸出一抹不自覺的淡淡笑意。「陛下是說,在青梵,對於世傳神道。從來倡導敬鬼神而遠之?尊重自然天理。不宜在神道器物上費心奢靡,更不能為此勞民傷財虛耗國力…如此才是國家興旺之道。但神廟祭祀。作為世間生人寄托,也是求得慰藉、撫平人心地手段。否則,內中常懷不寧,於世事必有所損,而在去者,怕因此也會多有難安吧。」 「驚鬼神而遠……太傅以天命者遙領教宗,從當年助凝雪大師取得大祭司之位,助她施行一系列變革,修訂教縱與朝廷新的關係往來上面,便可見出太傅對神道的態度。五十年間,太傅地態度從來沒有改變,朕也一直遵循著太傅的態度行事。朕以為這種態度已經內化為自己的心意,然而……這五年來所行的種種,卻讓朕再不能說出這樣的話。除此以外,朕已經實在不知,個人的心意又當如何表述傳達。」 見柳衍目光關切地看來,風司冥淡淡地笑一笑,面上神情安寧而柔和。站起身,望向身前神像,「我命由我不由天,天行有常世道易變,而謀事則當在人…太傅曾經說過這樣的話。秋肅殿裡他教導我唯有目己才能改變一切,唸經拜神祇能令一心平靜,而世上之事卻必須經手凡人。他總是說為人當務實,切忌寄托幻想、妄求神明。他甚至說過是人造就了神明這樣與神道教義完全悖逆的話……若太傅知道自己身後被奉為神明,百姓稱呼德百倫一科爾蘇,為他修建了無數神廟供祠,是不是會感到好笑和荒唐?又是不是會責備任由民眾所為、甚至令朝廷推波助瀾的,違背了他曾經教導的朕這個學生呢?」 柳青梵是自己親自撫養,多少年父子師徒相伴,對天嘉帝所轉述那些「大逆不道」地言語柳衍並不陌生,只是微微有些驚奇天嘉帝會在這一刻回想提起。青梵君霧臣之子,身上背負最後的星見血脈,又是大神殿預言中引領風雲變更大陸的「天命者」,但他自幼便不曾在神明信仰上顯出任何的專注,更沒有因受神明垂愛而以為高人一等、自矜自傲。雖然西雲大陸世人信神、拜神多本實際,但神道傳統與所掌勢力地影響,不論在民間還是在列國朝堂都極其深刻。便是自己,縱不能說篤信神道敢為信仰獻身,-下-但神明有靈、-載-天理循環、-美-少女-三生命定等等觀念也是根深蒂固。當初教養時自己固然不曾刻意引導,卻是一直都很難想像,青梵何以能夠將神道信仰和教宗事務徹底區……只是,這似乎便是青梵的一貫態度。尤其「我命由我不由天」七個字入耳,柳衍腦海裡更是一瞬間閃過六十年前山谷中那個小小孩童身影。堅決不學占卜地語氣與面容清晰恍若昨日,老人一時心潮起伏,不自覺伸手撫胸。只覺心緒久久難以平復。 然而神思稍斂,柳衍便注意到身邊君王面上難掩的一絲自嘲與黯然。「德百倫」科爾蘇」,大陸古語「聖人」、「父親」、「神明」三重含意的疊合,原是篤信神明的百姓奉獻給柳青梵地稱號;朝廷與教宗以此設立神位,令西雲大陸所有得官府供奉地大小神殿一體供奉。雖說這樣地尊榮在「天命者」殊不為過,但柳青梵生前便曾有言,不築墓、不建祠,死後將身火化,骨灰散之高山大海,隨風流於天下;其詩作中也有「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的句子。崇寧五年柳青梵辭世,道門弟子有意遵循此意,向朝廷請旨。卻遭到天嘉帝強力拒絕,青梵最終歸葬帝陵。且除去青河帝陵,柳青梵生前長居地南雁楊、昊陽山,以及摩陽山西蒙伊斯大神殿,天嘉帝也都下旨修建了柳青梵的神廟和供奉饗殿。朝廷態度如此,兼有天下民心,幾年來各地為柳青梵修築的供祠增添了無數……柳青梵身後所得的崇拜頌揚,比之生前也是增加了無數。只是,這種禮敬神明一般的崇拜頌揚,卻不會是青梵真正所希望。 看著風司冥臉上表情。柳衍猛然驚覺君王心事,一時又是一陣辛酸湧上心頭。深吸一口氣穩定下心神,柳衍這才靜靜開口:「雖然青梵言論多有與常人不同,但天人一體、萬物有靈。三千世界無處不見神明等等句子,卻也是常在嘴邊。祈禱神明憐憫,有朝一日故人重逢…陛下的心意,他一定能夠得知。」 柳衍溫言細語,句句含意安慰,風司冥嘴角揚起,回以感激地微笑。目光卻深沉依然。抬頭凝望神像。天嘉帝合起雙手,「太傅……從來就最能瞭解人心意。只是我不能確定,自己能否令太傅滿意。從當年崇安殿上拜師的第一天起,直到今日,也從來都不敢說自己已經達到了太傅的要求。在眼前地,似乎永遠都是那一身青衣背影…雖然離得不遠,卻一直都在向前;不管追趕得多努力,總是追趕不上。」回轉過頭,深沉的黑眸裡閃過一絲淡淡的光彩,「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六十年,從來都不能停。即使明知他塵緣已盡,便在此處長眠,也常覺眼前有他的身影……那樣近的距離,卻永遠不能並肩,也無法接近。」 「亦步亦趨,然而高山仰止…陛下因是懷疑而心中不安,青梵離豐。這種不安因為再也兀解而愈發擴大了麼?」輕問一聲,見風司冥聞言表情細緻的艾化,柳衍淡淡微笑起來,「因為不安,因為不安的無解,所以心生無窮煩惱。如此說來,則陛下這幾年來扶持神道廣蓄善緣,也有為上達天聽、致意神明,求一個安寧解答的意思了。」 「……並非如此。」意料之外的否定,讓柳衍頓時凝目風司冥,卻見天嘉帝注視玉瓶中青色柳枝,「五年,專注神道,興修廟宇殿閣,舉行一場又一場祭祀祭典,親自安排過問那些繁褥瑣碎的儀程細節,這些……都是因為這幾年發生了太多地事。那麼多足以動搖人心性、讓人沉痛難平的事情一樁接一樁發生,將興趣注意放到神道的種種活動和儀式上面,不過是不想讓自己沉溺悲傷……太傅不會樂意看到朕放縱情懷,朕也不願意太傅對朕有一絲一毫不滿,所以那些,不過是移情而已。」 風司冥語聲平靜安寧,柳衍卻是忍不住輕歎:這一句,是天嘉帝分明地承認自崇寧五年柳青梵故去,自己投注在神道教宗上的興趣日深;廣修寺廟,太阿神宮和祈年殿中接連不斷地大型宗教活動,都是為讓心中無限的痛苦稍得平復。然而,這位自幼得柳青梵教導、英明睿智的君王,頭腦又始終保持著清醒……他創造出最真切的幻境,並勸服每一個人相信他自己已經從這一切幻境中得到安慰,卻把這近乎絕望的冷靜和孤獨。深深地隱藏在了自己內心。 而如果,這不是青梵辭世五週年地祭禮;如果不是僅僅相處二人,又在這為了柳青梵新築成的神廟;如果不是面對身為青梵養父,看二人自幼成長。多年信任親近地自己……這一句層層含意深遠地「太傅歸去何處」,風司冥也不會出口。 只不過,五年地痛苦隱忍,此刻……或許也到達了極限和頂峰。 望著天嘉帝淺笑朦朧地側臉,柳衍沉默著,終於,輕輕歎一口氣:「陛下。」 風司冥轉過頭。 「青梵,會在大神身前一直等待著陛下,他不會再離開。」 風司冥微微笑一笑:「是,朕知道。多謝柳真人寬慰和開解。朕其實……」 「這並非寬慰之言,陛下。」抬頭,視線直直與風司冥相接。百歲老人一雙素來溫和的眸中閃出銳利光芒,「青梵不會離開,因為他原是為你而來……受君霧臣星見之力召喚,改變命運既定的軌跡,他是為了牽動著君氏一族不可知未來的皇帝陛下你而來!君霧臣為他與你締結的因緣,並不會因為一切奇跡時限的六十年而斷絕…君無痕也好、柳青梵也好,與君王結下如此深厚情緣的他,一直都將在!」 深沉凝重的語聲,如巨石驚雷,帶給人心極大的震動。而言詞中無數含意。更讓風司冥頓時瞪大了雙眼:「柳真人,您、您在說什麼?太傅是為了我而來?而且……是君霧臣為我們結緣?!」 「正是如此。」靜靜凝視天嘉帝,良久,柳衍才展露出一個極淡極淡地微笑。「皇帝陛下。雖然青梵教導,為君應敬畏自然而不妄信神明,國家是仰賴人民百姓之力而得生存發展。但大陸千年神道流傳,卻是有其根源;超乎自然的神明之力,通過血脈傳承,而在人身上有所體現。儘管,溝通天地神明。這樣的力量隨著時光地推移愈來愈顯淡薄。可是它始終存在,也能夠為有心與有能力者體察。」 「真人是……神殿的祭司?」 「不完全是。通過艱苦修行最終侍奉神殿的祭司也許能窺探天機。得知神明的旨意;但真正的神諭和預言,卻只有那些繼承了最古老血脈的神明後裔才能向世人展示。而且也只有他們,能夠扭轉既定的命運軌跡,改寫人與人的際遇因緣。」 微笑一下,風司冥眼中透出坦然的迷茫:「……雖然平日也留意教宗神道事務,對於真人所說這些,卻都無所瞭解,是第一次聽說。」 「陛下不瞭解並不要緊。我只是想告訴陛下,世上總是有那麼一些人,某些能力、感知定與常人不同,超出尋常理解和想像之外。這個世間,有些力量不為人所瞭解知悉,本身也難以捉摸,然而它們又確實存在,並能對這個世間造成或大或小的影響。身為君主,應當知道有這樣地一些存在,尊重但不畏懼,冷靜地面對這些存在……我想青梵也曾有過類似的話,是麼?」見風司冥聞言頷首,柳衍微笑一下,「那麼,陛下應該就能理解,為何千年以來,摩陽山大神殿發出的聲音受到大陸如此高的重視;也能夠理解為什麼有些祭司、神女一輩子無法與神明溝通,然而有一些卻能得到真正地神諭……那一次一次,被事實踐證其正確的,千載歷史中赫赫有名的預言。陛下,您都記得是關於什麼嗎?」 風司冥抬頭,靜靜凝視柳衍,心中激盪面上卻全無波瀾:西雲大陸千年歷史,所謂預言,真正被史冊記錄了真實的,千年以來只有四次…干年之前西陵邦國首建、七百年前草原部族結盟、三百年前宓洛風氏主政,以及,六十年前柳青梵「天命者」的預言。每一道預言,都是摩陽山大神殿發出,每一次,都是預見了動搖大陸走勢的關鍵。 看著風司冥表情,柳衍淡淡笑一笑:「這些預言,都被載入了史冊。然而,還有另外一些,真正、被踐證了正確的預言,卻並不為人所知。比如,關於北洛君氏一族地預言……兩百年前,關於相佐北洛風氏王族地君家將六代而亡的天命!」 見天嘉帝猛地向自己邁一步。臉上儘是掩不住地震驚,柳衍輕輕搖一搖頭,隨即緩緩頷首。平穩沉著的語聲,一字一頓道:「景文三十七年除夕。君霧臣猝逝擎雲宮祈年殿。同時,承安北郊君氏別院大火,將在別院過年守歲地君家老小全體葬送,主僕三百餘口無一從火場逃脫。人說世代帝師宰輔、主持朝政百六十年的赫赫君家,北洛王朝的守護者、至高公爵愛爾索隆,從此血脈斷絕……就像曾經摩陽山大神殿中,當時的神女、後來的啟明夫人巫卜曜以星見之眼為君離塵預示的天命:赫赫君氏,相傳六代而終,以一族之覆滅,鑄王族風氏一統大陸之坦途。」 「以一族之覆滅。鑄風氏一統大陸之坦途?這是……君氏的天命!」伸手掩住口,風司冥不自覺低喃出聲,隨即斜一眼向柳衍。「可是,太傅他明明……」 「是,這是神明展示的天命,君氏一族注定的命運,不可違背。」瞥一眼目光沉沉的天嘉帝,柳衍淡淡笑一笑,「但,天命雖不可違,卻未必……就不能改。」 「改變天命?!」 聽風司冥忍不住輕呼出聲,柳衍微微頷首:「是。天命不可違,卻未必不能改。逆天改命,需要有足夠強大地力量,需要絕對堅定意志的支撐。以及為了這一願望,甘願付出也能夠付出足夠的代……會集起這些,人地力量就能改變命運的軌跡。」稍頓一頓,老人嘴角揚起,微微向上仰視的眼眸流出一抹想往的光芒,「而君霧臣,憑藉著星見的血統。向星空呼喚了命運的異變;用他所有的一切。交換君氏一族不可預知、但綿延而不絕滅的未來。」 「君氏六代而終……從君非凡到君霧臣,恰是……六代。」深吸一口氣。風司冥目光中漸漸透出清亮,「太傅,是君霧臣最幼子,也是君家……最後僅存的血脈。原本預言中將要絕滅的命運,延續六十年,這是……君霧臣地力量?」 迎上風司冥深沉目光,柳衍嘴角略揚一揚,「六十年,是人力所創造的一切奇跡能夠維持的最長時限。儘管還是有時限,但六十年依然是整整的六十年!這是君霧臣地期望,最強烈的心願創造出的奇跡:改變既定的天命,延續將斷絕的血脈,從遙遠的時空中、從無盡的未來中尋求不可知地變數,讓注定要被成就、注定得到神明垂青地風氏,與君氏締結新一重牢固不破的、無可撼動地因緣……」 「真人,你是說……」君霧臣……所以太傅,太傅他……」 「天命者,秉青羽之志以降臨,引玄鷹、乘白虎,挾青陽之光,穿透籠罩大陸之迷霧,立於萬世之帝前。……無痕,是君霧臣之執念;青梵,是神明垂青的天命者。西蒙伊斯身前的青鳥,無盡希望的象徵,凝結成君霧臣畢生的心願,也給北洛、給整個西雲大陸帶來了希望;以他起伏跌宕、波瀾無盡的一生,為我大周奠定下萬世的根基。」向風司冥走近一步,老人面容上顯出溫柔而包容的微笑。伸一隻手輕輕扶住天嘉帝肩膀,感覺到掌下君王不自抑地微微一顫,柳衍笑容越發溫厚,「而當六十年時限到達,青鳥引導著神靈重回西蒙伊斯神前,就是君霧臣執念的最終消解。」 被久違的慈愛目光包圍,風司冥怔怔抬起眼:「可是真人,若太傅果然是因為君相……則君相的執念消解,豈不是,豈不是……」 「是我還說的不夠清楚?青梵他,是為了你而來啊!君霧臣以一己全部所有,為青梵與皇帝陛下締結的因緣,固然是最強烈的執念創造的奇跡。但若不是陛下和青梵注定相遇,彼此相知,達成無可斷絕也無可撼動的情誼,岢跡,也不能真正成為奇跡……青梵,不是為了他的父親,不是為了注定要滅絕的君氏一門才成就了今天。他的願望、他為大周所做的一切……陛下,青梵真正的心意,我想不需要再多說。「說著,柳衍手下微微用力,見風司冥一雙深黑眸子裡目光越發清明。最初地悲傷、落寞、孤寂也漸漸轉化為平定和安寧。老人心中輕輕舒一。氣,衷心地揚起嘴角,同時帶著天嘉帝將目光一齊投向神像肩頭毛色青翠、栩栩如生的鳥兒,「希望和光明的青鳥…君霧臣的執念。青梵在世間地化身……我聽說,就在那一天,你也看到了他。」 「是啊,我看到了……」猛然回想起那痛徹心肺的一天,清晨御花園裡一抹翠影翩躚,風司冥頓時微笑起來,眼中卻是兩道清淚無聲而下。「天命定數,歸去有期。太傅的離開,終究是平靜、安寧,無痛無苦。朕心裡其實……其實一直都很高興。為太傅高興。而且朕也一直都知道,太傅從未離開…他就在這裡,看著我的一言一行、全部舉動。我只是。只是想念……常常地想,就會懷疑、會心慌;就會覺得,假如一切都回到以前,一定會更用心努力,讓太傅再沒有煩惱憂愁。」 天嘉帝終於敞開心胸,道出壓抑了數年的哀思,柳衍眼中也不禁濕潤。「司冥」,見風司冥聞言一怔,隨即露出笑容,柳衍含笑點頭。「司冥,青梵從來沒有對你不滿過。你是他最得意和最心愛的弟子,他永遠不會丟開你一人獨行。大神身前,他一定護佑你。也一直都耐心等待你「」等待你完成他的心願,去向他回報。」 ☆下*載*美*少*女☆ 風司冥聞言微笑,隨手拭去眼角淚痕,「是,朕明白。」頓一頓,努力輕鬆了語氣,「君霧臣……君相為太傅贏取了六十年時間。造福了大陸。也直接垂恩於朕。細想來,這一世莫大的幸運與幸福。竟都是蒙他賜予;能得五十三年跟隨,實在不該更多奢求。只是六十載時限到達,人去如歸,朕先前並不知……五年來竟一直不能真正振作。而真人,真人是否因為早就深知根源,所以始終寧靜澹然,風波不起?」 「我麼……」凝視風司冥努力浮現笑意的眼眸,柳衍輕笑一笑,從他肩頭抽回手籠到袖裡。轉眼看向金鑲玉嵌的神像,慢慢說道,「說知道,天命者地命途,誰也不能看破;就是與之相關密切,命運軌跡也如雲山霧罩,無法言明。然而,青梵蒙大神召喚,我確實有所預知。」 「真人?」 看天嘉帝眼中驚疑,柳衍輕聲道:「我說過,繼承了古老神明血統的後裔,能夠得知神意窺探天機。縱是凡人不能知曉的天命者,所知所能,也要遠勝於尋常。」風司冥聞言頷首,柳衍深吸一口氣,這才轉眼與盧對視,「十年前,我收到念安君手書,信中……說了許多事情。」 「念安君,上方未神?」十年前,延和十年,正是曾經地西陵國主上方未神故去的一年。心思轉過,風司冥臉上不覺微微變色,低聲道,「原來是……那,倒也不奇怪了。」頓一頓,「十年前,是念安君;五年前,是太傅;三年前,皇后也去了,然後三皇兄、傾城皇姐、慕容子歸……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的情誼深交,一個個蒙受神明召喚離朕而去,卻原來,每個人的歸期都有定數……下=載」美少-女 聽風司冥的低語,柳衍似略有些意外,但隨即勾動嘴角,轉過頭凝目供桌上淨瓶楊柳:「歸期有定……皇帝陛下能這樣想,也是大善。」 「朕……似乎又讓人擔心了,是麼?」抬起頭,天嘉帝靜靜笑一笑,「然而真人選在今日告知,又是為何?「因為」,聞言,柳衍舒展了眉眼,露出自到青陽公神廟後第一抹真正的笑容。雙手合十,向平靜凝視著自己的風司冥躬身一禮,這才挺直了腰身,「因為柳衍已活過百年,神明眷愛,卻是用不了多久也要回去的。」說到這裡,柳衍停住語聲,含笑凝目風司冥,卻見他面容平和,心中頓時一股寬慰。微微一笑繼續,「如今,獨子青梵已先安眠於地下,神靈歸去神前;青陽公神廟落成,各種文集書冊付粹刊行,而他的門生弟子也都各有事業無憂前途……柳衍在這個俗世已經無所牽桂,想要就此回轉昊陽山上,從此紫虛宮內清修,不再沾染這世情了。」 面容平和,天嘉帝只靜靜合上雙眼,沉默良久,方才長舒了一。氣。睜開眼,風司冥向百歲的老人綻出安詳地笑容,「則柳真人此次來,原也有意要道別?」 「是,柳衍此來,正是為與陛下告別。」微微一笑,柳衍隨即舉步走出神廟正殿。兩人在階前站住,負手身後,抬頭遠眺,只見西天一輪金紅夕陽,層層雲霞如暈似染,襯著天邊青山連綿起伏的柔和輪廓,靜謐瑰麗,便是一幅天然圖畫。 「江山如此多嬌,怎不叫天下英雄競折腰?」轉頭看向天嘉帝,老人目光透出益發的親切而慈和,「憶崢嶸往昔歲月,數風流還看今朝。雖別離,不過暫時而已,終有相見再會之日。還望陛下但放寬心,一切……要自己保重。」 目光相接,風司冥心中暖流緩緩,「真人也是……此去,此別,一切保重。」 望著柳衍離去的方向,天嘉帝在神廟前獨自站立了良久,才終於轉動了腳步。 回身,不見常隨地內侍首領梁新,卻是章回在三丈外靜靜伺立。沉沉暮色中年輕朝臣的面容只是依稀,然而風司冥分明能看得出,青年臉上真誠的擔憂和關懷。 「皇上……」 四目相對間,終於是章回首先耐不住。但見他一句呼喚出口又隨即頓住,微微垂眼,似在猶豫斟酌句詞,天嘉帝不由輕笑起來。「好了,什麼也不用說了……這就陪朕回去……回行宮去吧。」 「是,臣這就去傳車馬。」 「朕的意思是,懷英,你陪朕走走。」溫和地笑一笑,風司冥接過年輕朝臣遞來的夏衫披到身上,這才慢慢邁開腳步。 跟隨在天嘉帝身旁,章回小心地將腳步放輕,陪伴著風司冥一路默默走過。 「章回。」 「是,皇上。」 「想……什麼時候離開?什麼時候最終歸去嗎?」 心頭猛地一跳,章回腳下一錯隨即穩住身,「臣……淺薄,還不曾想得那麼遠。」 「對啊,懷英也才這個年紀,是朕問的不妥了。」風司冥輕輕笑一笑,揮手打斷章回本能的分說,頓住腳步,遙望遠山斜陽,「但,山水迷離,流花低霧靄,夙願扁舟寒江釣,風掠鬚髮白。……《萬川集》裡沒有收,《青陽公全集》裡也找不到這一首,朕卻記得這是太傅當年閒暇時吟唱。歸去來兮,太傅地心願,從來也不曾改變。」 望著天嘉帝唇邊微笑,與晚風中髮冠裡逸出地銀絲,章回狐一張嘴,終於躬身行一禮。「太傅志願心胸,凡人不及。」 「但是,你不用一味學他,朕也不要你特意學他……朕也不曾處處學他,誰都不用刻意學他。」風司冥微笑著斜睨章回,「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是,臣明白:天下,只有一個柳青梵。」 青河帝陵,北山行宮之前,朗朗夏日,晚風斜照中,君臣二人輕笑愉悅,身影緩緩沒入夕陽地金色輝光。 U憂書猛 UUtXT。cOM 全紋子版閱鍍 卷五:歸去來(雲隱篇) 第十八章 - 萬里終風天不老 字數:8729 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 稽首送別離,豈惟萬里征。 松花移明滅,靖陵春猶深。 柳笛催遠道,誰堪著烏衣。 靖陵,大周開國之主,天嘉皇帝帝陵。因天嘉帝風司冥統一大陸,受禪登基前位封靖寧親王,故帝陵亦取徽號中「靖」字為名。靖陵位於承安京北,安葬北洛風氏歷代君主的北山西南隅,天然有一帶清溪環繞的青河帝陵範圍。作為一統西雲大陸的大周開國皇帝陵,同時也是青河帝陵中第一座帝王陵,靖陵的建制規模自然極大。但因承自北洛帝王「因山為陵」的傳統,站在「靖山」之下只見一片青山林海鬱鬱蒼蒼;惟有山前巨石鋪就的寬闊神道,神道兩側無數巨大的人、獸石像,以及神道盡頭高聳的石碑,顯示出皇陵主人無上的威嚴。 遠遠望一眼神道碑前寬袍緩帶、一身黑衣的身影,章回安撫一下身邊馬兒,一邊心底暗暗計算時刻。 三月下旬,將入四月的承安京,春色正好。申時近半,日頭雖已偏西,天光卻很明亮。若即刻啟程,一路快馬,從青河皇陵到京中也不用小半個時辰,正好能趕在暮色降臨之前。不過,既然主人還未發話,自己作人下屬的也無意催促。只是目光不經意瞥過身邊素衣小帽的年輕人,見他不住地左右腳倒換著身體重心,章回忍不住開口笑道:「這是怎麼了?地上有蟲咬腳?」 年輕人聞言一怔,搖一搖頭剛要答話,卻又被他笑著打斷:「不是蟲咬,難道是站乏了?但魏公公每天皇上身邊跟前隨後站班服侍的,會這半會兒就站不住?我還不曾覺累呢。」 「章大人真會說笑。小滿一個伺候人的,怎麼好跟您這傳謨閣裡副相大人比?」年輕人…澹寧宮領班太監,魏小滿輕笑道,「您位高份尊,天生端著官人的架勢,走到哪裡都一個樣兒。哪能像我這出了宮、少了人監視就站沒站相。骨頭軟立不穩的?」 得前代天嘉帝歡喜常侍駕前,又是當代君主熙元帝的親信,魏小滿原不是普通內監宮人可比,就是對朝中大臣,平日也一般地說笑。見他口齒伶俐地反擊。章回頓時一笑退卻,「是我說錯了,只不過見你倒腳側得這般頻,忍不住想起從前上躥下跳、沒一刻安穩的皮猴樣 「也就是在碧玉苑裡皮了一回,居然還有人惦記到今天!」 瞪一眼章回,年輕人嘻嘻笑一笑,眼裡漸漸閃出追憶的光彩。「說起來。那次還是先皇陛下親口的旨意,調我到碧玉苑裡服侍……只有你一個外頭沒有家人,因此從沒出過宮,就趁機出去轉轉,街市上舒散舒散也好。先帝爺當時的表情,還有那樣溫和的說話……都說天底下沒有他老人家不知道地事,可陛下待我們都能這樣體貼。真是讓人想起來就要掉眼淚。」 幾句話勾起曾經記憶,見他說著伸手在眼角擦一擦,章回也覺眼中微微濕潤。「先帝確是非同凡……啊,陛下似乎要過來了。」 「西蒙斯提,是西蒙斯提…人間的神王。怎麼和凡人比?章大人又說錯話。」立即挺身抬頭,望向熙元帝所在,見他只是動一動並不曾向這邊走來,魏小滿隨即回頭又輕笑起來,「這可是在靖陵,先帝爺和柳太傅就在這裡聽著,章大人怎麼每次都在這裡說一堆錯話?可是專門要惹先帝爺、惹太傅大人生氣。」 「如果能真氣到他們。就夢裡見上一見也是好的。」 一句出口。兩人不禁相對苦笑,同時想起這是天嘉帝最後幾年。在歸葬帝陵的柳青梵神廟前、在北山行宮春蔭殿、在擎雲宮御花園,回憶青衣太傅時最常說的話。天嘉帝與太傅柳青梵情誼至深,柳青梵辭世後時時懷思,盼望神靈入夢重逢地真情真意讓每一個身側之人動容。章回和魏小滿,一個是天嘉帝晚年最器重的青年朝臣,一個是天嘉帝晚年最常隨侍的宮人內監,都與他極其親近。此刻身在帝王最終所歸的靖陵,萬千思緒,不記天嘉帝多少偉績豐功,竟全是平日最細膩微小的點點滴滴,如春日裡和風細雨,潤待心頭一片酥軟溫煦。 「先帝爺……唉,陛下過來了!」 首先從追憶中回過神來的還是魏小滿,猛一眼見神道碑前熙元帝已經舉步向這邊走來,急忙快步迎過去。章回也籠一籠馬匹,見熙元帝幾步行到身前,躬身行禮道:「陛下。」頓一頓,「是這就返宮麼?」 「嗯。」頷首,目光瞥見章回眼角濕痕,熙元帝動作微頓,但隨即揚唇,「還是按一貫的,來路回去,不用驚動他人。」 「是,皇上。」章回行一個禮,與魏小滿牽了馬跟隨在熙元帝身後。三人靜靜走出皇陵地界,這才翻身上馬,馬鞭一揚,快速折上官道就往承安京馳去。 時近傍晚,離承安越近,官道上往京城地車馬也越多。三人漸漸放慢了速度,一路沉默的熙元帝這才回頭向章回輕笑著道:「懷英,你可知道,今天是為什麼往青河?」 聞言在馬上欠身,章回笑一笑道:「若屬下猜得不錯,是為了新誕生的小主人而去向先皇還有太傅報喜的。」 看一眼沉靜從容的臣子,熙元帝風涪廚目光裡露出真誠笑意:現在是熙元興平三年,天嘉帝回歸神界,他繼位登基為帝的第四個年頭。身為天嘉帝與太傅柳青梵親自選定的太子,從天嘉三十五年後又得整整十年地朝事政務歷練,風涪廚繼位以來諸事平穩,政通人和國泰民安。而上一個月,風涪廚的元配正妻,出身昔陵舊主上方氏的皇后上方婉瑩。繼生育三位公主後終於誕下麟兒。雖然熙元帝膝下已先有兩位皇子,嫡子的降生還是使朝野一片歡騰。宗室、朝廷都為之大興祭典慶賀,熱鬧一直到前日小皇子滿月,|:|祈年殿中祭祖儀式結束才稍稍告一段落|下|。西雲大陸傳統,|載|初生嬰兒滿月後才得輪次排行、|美|記入族譜。|少女|熙元帝在嫡子滿月後第三天前往先皇天嘉帝地靖陵,其心意也是容易得知。只不過。聽章回答句裡「先皇」之後緊跟地「太傅」,語聲中毫無遲疑,風涪廚還是頗覺幾分愉快和滿意。 「除了報喜,其實還有一事想要問父皇和太傅,希望為朕解難。懷英可還猜得出來?」 熙元帝輕輕一句入耳。章回不由一怔:這不是他第一次隨駕到青河帝陵。事實上,天嘉四十五年五月天嘉帝大行之後,近四年來他到北山帝陵的次數極多。不止各種祭典、禮儀國法規定的謁陵隨扈,更多的時候,是跟熙元帝隨時地、「即興」一般地策馬北山,到青河靖陵拜謁。 出身殿生,為天嘉帝晚年時信臣。又蒙天嘉帝欽點,與傳謨副相蘭卿、睿親王風亦琛以及太子風涪廚共同編修柳青梵生前巨著、藏書殿中教材《異國史錄》,十二年來章回與熙元帝可謂親厚。常在駕前,自然知道風涪廚這些即興的出行謁陵多是國事紛擾煩難之際,或是有不能對他人言地心思情緒而只願對至親至愛至敬者傾訴。但最近幾月,國中昇平,朝廷無事。官員各安其職,內宮又有嫡出之喜……章回細細想了一圈,還是想不出風涪廚「解難」一詞所指,只得在馬上又欠一欠身:「屬下愚鈍,實在想不出來。還請主上賜教。」 風涪廚聞言微笑。斜睨章回莊重嚴肅的面龐,嘴角突然掀起一抹深感興味地笑容:「當年你還拿這個煩過我,現在倒想不著了?」見章回越發疑惑,風涪廚終於忍不住哈哈笑起來,「就是孩子地名字啊!煩惱了大半年,眼看著百日卻連個家常呼喚的小名都拿不定,難道不是你這堂堂地殿生大人做過的事?竟忘了個乾淨。」 熙元帝言語打趣。章回頓時赧然低頭:當年他侍奉姑父李沐之父、前朝尚書李寂十年。直到他歸去神界,又為之守孝三年;隨後便上京趕考。到二十三歲還不曾訂婚成家。天嘉帝喜他對李寂真心純孝,又憐他孑然一身再無親族,為他指婚自己的長孫女,即皇長子風泓溫的嫡長女巾瑞郡主,天嘉三十七年親自主持兩人成婚。婚後夫妻和美,次年就添了一子。章回雙親早亡,唯一的姑母也過身十餘年,無族無依;及至成婚,始得家人天倫,初為人父,心中喜悅自非同常人。但也由此,孩兒名字想了又想擬了又擬,卻始終不能拿定,最後還是身為「叔父」的風涪廚看不過眼,這才最終為他決定。不過從此每每玩笑,說他枉負殿生之名,連個名字都不能取。此刻聽熙元帝這樣說,章回臉上微微發燒,嘴角邊卻露出十分溫暖的笑容。 「則少主地名字,先皇與太傅大人可曾告知,或有所提醒?」 多年君臣相得,彼此又是至親,對章回同樣帶了幾分打趣的問話熙元帝並不以為忤,而是輕鬆答道:「告知是沒有,提醒麼……倒也差不多。」眼見城門就在前方,風涪廚目光一轉,嘴角輕揚,「一會兒,陪朕去一個地方,你便知道。 熙元帝故作神秘並不直說,章回心中好奇,卻也不能發問,只是笑一笑策馬隨之入城。見風涪廚先是經城北德勝大道,隨即便轉入暢柳湖畔映波路,經過草亭街繼續一路向西南,章回心中隱隱預感。果然,片刻見前方學士路、文慧街相交的三叉路口,相對於天色尤其顯出熙熙攘攘的人群,尤其人群中最多文士裝束,章回忍不住歎一口氣:「若是這個,國史館、藏書殿裡什麼珍本沒有。專程跑到這裡,人往人來,萬一衝撞了倒不好。」 風涪廚輕笑搖頭,策馬趨近街沿,隨即翻身下馬;順手把韁繩丟給身後伺候的小滿,帶著章回就向文慧街道口處,門上高高一塊「百納齋」金字匾額的書肆走去。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正堂上天嘉帝御筆手書。昭示了這家書肆的非同一般。作為承安京乃至整個大周王朝最負盛名地書肆,官府之外第一私人刻坊,百納齋向來是天下文人嚮往,而門前學子士人雲集。因是前朝宰相林間非正妻白氏陪嫁產業,並由林間非次子林玄與其嗣兄袁子長共同經營主持,多年來百納齋與朝廷關聯極其深厚。而這樣的身份背景。又使百納齋自然成為朝廷和士林溝通聯絡地最重要途徑……按天嘉帝開國建朝時定下的規矩,每三年會試大比;而新皇登基改元,最初三年每年加開恩科。時熙元興平三年,當有春、秋兩屆科舉,京中試子學人正多。而二月萬壽節恩科方罷。這一科會試得中、殿生們的文章策論已經由百納齋選取成冊,刊刻了出來,恰是這兩天正式上市發行。因而時間雖已交酉時,暮色漸下,百納齋兀自人流不絕;門庭若市,全無一點晚來顧客漸疏地意味。 熙元帝前往百納齋,章回原已猜到他是來尋看市上所行柳氏文集。欲由此獲得靈感。雖然宮中藏書殿與國史館聚會天下珍本目書,且朝廷早已依柳青梵當年所奏建立大圖書館,並規定國中一切書籍刊物,凡出版,無論官府或官府所允私人書商,刻成必先送兩冊入館以為存樣。如此數十年,國家館藏書籍資料自然極豐。所括也極全。但藝文書目,到底不能反應時下文壇推崇,也見不出尋常士人之偏好。再者,柳青梵生前著述宮中保存最全,然而與市面上出版、尋常士人所見多有不同;百納齋數度刊刻。也都有微妙的差異出入。熙元帝既有意從他的文集中為皇子取名,卻是不能不小心了……想通這一點,章回心中略安,看向風涪廚背影地雙眼也透出微微的笑意:與其父天嘉帝的莊嚴沉穩不同,熙元帝性情中常有隨心任性的成分出現,為人處事也多活潑,顯出無限旺盛地精力。比如這文集版本差異。令太學學官比對了遞上條呈便可。根本不需他親自考核。但稍一轉念,想到同樣身為人父。對風涪廚心血來潮地舉動決定,章回心中倒生出幾分格外的寬容來。 隨著人流,兩人在書肆正堂中慢慢測覽,部分書架前則駐足查看。看到正堂門前,最顯著位置呈放地果然是最新的《通考策》,附了二月貝科會試策文,而圍擁了挑選購頭的文士也最多,風涪廚和章回不由相視而笑。隨即看到專列個人文集的書架上,林間非《謨台集》、《湖畔集》,上方未神《念安手稿》、《兩京記》,宗熙《日知齋文集》,蘭卿《拾屑集》、《蘭賓客集》、秋原鏡葉《承蔭記》、《從學錄》,謝邁、特爾忒德合集《雲中集》、岳虔《霓裳音律百二十種》、《下載-美少女更-新》……天嘉朝幾乎所有名臣名士詩文著述列得整整齊齊,從封皮書頁都可見翻閱之頻繁。看一眼身後青年朝臣,風涪街突地嘴角輕揚,略一俯身從架上取過一冊在手,卻是章回新撰的詩集《後浪詩稿》。望見君王眼中戲謔,章回面上一紅,快速湊近一步,躬身低語:「林大人親上門索討,實在推不得,主上就不要取笑了……」 章回參試入朝前,曾經六合居上與人議論柳青梵是非,恰與偶然微服出宮地天嘉帝相遇,因而與其時相隨帝駕的太子風涪廚,以及副相蘭卿、睿王風亦琛、慕容雲恩、秋原澤玉、林玄等有過接觸,章回在得中殿生、正式入朝為官後,與這幾位朝廷重臣交情也不同尋常。他得天嘉帝器重,朝中行事從來謹慎小心,稱職、謙恭為群臣公認;惟有當年狂妄,常被相熟的幾人當作把柄引為笑談。他原本詩文俱佳,但因聖眷盛隆,實不願更多招搖,屢次拒絕百納齋撰文刻印的提議,情況風涪廚也都知曉。此刻聽章回言,知道是林玄「一旦認定目標則百折不撓」的脾氣發作,其中怕更有「威逼利誘」……想到這位重臣、愛卿平日行事,熙元帝忍不住微微笑起來。 「父……父親從前就誇讚過你的詩文,蘭大人也說過唯有你得老師與他文字真傳,誰又能取笑你?只是夾在其他書裡一起呈獻,像是唯恐被發覺了一般,教我險些錯過。才是真該打。」說著瞪章回一眼,見他陪笑低頭,風涪廚也笑一笑。順手撂下書冊,隨即抬頭掃視店堂中,「懷英,這裡這麼多的集子。應有盡有,怎麼獨不見柳太傅地?這可真奇了怪了……」 熙元帝一句出口,章回心中猛地一跳,忙要開口解釋,旁邊剛巧經過的一名書生已經不客氣地嗤笑出聲:「真是空有一身漂亮衣飾人物。竟是個不讀書的……趁早回去,這裡可不是讓人裝點門面,附庸風雅地!」 「這位兄台,怎見得我就是裝點門面,附庸風雅了?」章回緊張中,風涪廚卻笑吟吟向那書生開口。「海納百川,不拒向學之人。我想尋柳太傅文集觀摩學習。難道竟然有錯?」 伸手不打笑臉人,那書生雖說話刻薄,但見熙元帝面容含笑,溫雅中自有一種雍容,倒也不敢再加無理。只訕笑兩聲,隨即向大堂東南角收銀櫃檯一努嘴:「到百納齋的,誰不知道柳太傅地所有集子要直接問堂上掌櫃?所有版本種類都在隔間的小室裡陳列著。自然是到那裡去看去挑。再說,真到這裡尋百衲本柳氏文集的,又有哪個什麼都不知?哪個不是直接報了書名版本印次,讓從庫裡請的?」 「原來如此,倒是我確實不知了……謝過這位兄台。」風涪廚聞言一笑。轉頭招呼了章回,「懷英,來!」逕自往那書生指點地小間而去,倒把那書生鬧得一時傻眼,呆立了半晌才搖搖頭走開。 跟隨熙元帝步入小間,章回向門口伺候的店員略略頷首。見他目光閃動,隨即顯出瞭然。轉身將小間的屋門從外面帶上。章回這才安心回頭,卻見風涪廚瞪視房中四面水晶玻璃地書櫥內各種文集書冊。面容微微顫抖,臉上異常複雜地表情。知道風涪廚從皇子到君王,平日書籍皆是由屬下進呈,雖與林氏素來交情深厚,真正見識百納齋卻是三十年來第一遭,一時間自不免被室中佈置景象所震驚。因此章回也不說話,只是垂手侍立門口,靜靜望著熙元帝每一個舉動和表情。 《四家縱論》,《二十二雜經》。 《國史札記》,《博覽箋》。 《館閣編》,《歸鴻錄》,《語林》。 《君音統箋》,《首丘集》。《柳青梵箋注上方皇干文集》。《林英正公詩柳氏箋》…… 《碧苑酬唱集》,《步亦趨集》,《(柳氏)師門問學錄》,《未嵐文蹤》,《毗陵駐馬集》。過、移過,風涪廚以一種近乎出神地專注,細細審視著籠罩在夕陽金光裡地每一部書籍。從柳青梵自身的論著、治學、詩文創作,到他整理、箋注、編撰、修訂他人的詩集文集,再到同僚、知交、學生、門人整理編訂他的作品選集……滿室書香,就這樣靜靜呈現著這位青衣太傅傳奇而波瀾壯闊的一生,呈現出他志存高遠、兼濟天下的經緯雄才,呈現出心懷澄澈、山水樂我地智慧風流,也呈現出正本培源,因材施教,廣育天下英才的無私情懷。 一篇文字,就是一記深刻烙印; 一部文集,就是一道永不消逝的聲音; 一間書室,赫然融會了這個大周王朝必將千年傳承的精髓。 火盡薪傳,師道萬世……師者萬世。 「《四家縱論》裡曾經有言,人間謂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良久,熙元帝才回轉過頭,對視面容沉靜而安寧的章回,緩緩開口。「這,是不是就像當年太傅為林相做的祭文一樣,也是說的太傅自己吧?……懷英,直到今天、此刻,朕終於是懂了父皇地話:天生聖賢,而我凡人何幸,大周何幸,能得此萬世不朽?」 「陛……下?」 見風涪廚突然邁上一步,向著面南櫥窗中一套的《天嘉帝御批青陽公全集》屈膝跪下,章回一驚之下也忙跟隨跪倒。耳邊只聽熙元帝字字深沉堅定的語聲: 「使月無沉,日昇之恆,民以康寧,浩蕩長風……雲山滄浪為鑒。父皇、太傅神靈得聞:朕……必不為有負先人之子孫!」 步出百納齋,夕陽西斜,晚霞滿天。 目送熙元帝策馬向擎雲宮而去,章回隨即撥轉馬頭,往草亭街上,先後為君霧臣、柳青梵私宅。現為致仕宰相、自己的老師蘭卿府邸旁邊,自己的家門緩緩行去。 暢柳煙波,夕陽輝光撒落水面,波光中浮現碎金萬點。而大湖周圍一片柳煙花海,籠著餘暉。襯著遠方數百年滄桑古老城牆、與城牆外遠山一抹淡淡黛色寫影,越顯得朦朧如畫。 水面上,無數地漁船歸帆,又一日豐收地歡聲笑語混合著行船擺渡的丹子歌聲,被春日輕柔的晚風遙遙地送來。 ……那是暢柳湖畔,已經唱了許多年的,柳青梵的歌兒: 「長堤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嘉長寧五年(天嘉四十五年)四月,帝染風寒。旬日痾漸轉沉,至不能起。乃令太子涪廚代行一切國政,宰相秋原鏡葉輔佐之。移秋肅殿,不見外臣。惟召副相蘭卿侍駕。五月五日,帝崩秋肅殿。朝野震動,天下莫不慟之。 六月六日,夏花朝、國慶日。太子涪廚率百官拜太阿神宮,拜大行皇帝靈。並靈前即位,帝號熙元。奉天嘉帝廟「西蒙斯提」,隘合天弘運文武睿哲恭儉寬裕孝敬誠信功德大成靖寧仁皇帝」,三月,歸葬青河靖陵。 次年改元,為興平元年。開科舉,大赦天下。 ……《皇朝(周)國史天嘉帝實錄》 柳太傅青梵者。道門掌教之至尊也。年十歲。隨其父衍謁胤軒帝,言行睿敏。胤軒帝大悅之,使為皇九子太傅。年十三,加太子太傅,登藏書殿,以特非凡之學教導諸皇子。其時帝年尚幼,與之處不稍離,深得教*……」 登基改元,帝號天嘉。高陽台上,帝對天誓曰,必達成柳太傅所願之太平天下,建恢弘盛世,使萬世承其澤……」 將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異人。使其名高一時,學貫千載。智足以達其道,辯足以行其言。瑰拂之文,足以藻飾萬物;卓絕之行,足以風動四方。用能於期歲之間,靡然變天下之俗……先丞相林間非病故柳太傅作文悼之。帝閱此文,喟然長歎曰:此非制他人者之賦,此太傅自謂也…… 正史公曰:或曰,青梵者,原君氏巫觀之後,異世而來,變更天下,數也。然,天命微茫之說,或為偶然;下開萬代之世,豈是兒戲。教導一代明君而功延後世無限,成就無雙聖帝則名垂史冊千古,豈幻渺能盡道耶?蓋其才高、其行卓、其恩廣、其惠眾、其友博,百世無出其右者,遂成一代之傳奇。 …《皇朝(周)國史》,《列傳第一大傅柳青梵本傳》 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 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征。 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 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李白《送友人》 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 ……《春秋左氏傳,襄公二十四年》 朕式觀古初,灼見天意。將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異人。使其名高一時,學貫千載。智足以達其道,瓣足以行其言。瑰拂之文,足以藻飾萬物;卓絕之行,足以風動四方。用能於期歲之閒,靡然變天下之俗。 具官王安石,少學孔、孟,晚師瞿、騁。罔羅六藝之遺文,斷以己意;糠批百家之陳跡,作新斯人。屬熙寧之有為,冠群賢而首用。信任之篤,古今所無。方需功業之成,遽起山林之興。浮雲何有,脫展如遺。屢爭席於漁樵,不亂群於麋鹿。進退之際,雍容可觀。 朕方臨御之初,哀疚罔極。乃眷三朝之老,邈在大江之南。究觀規模,想見風采。豈謂告終之問,在予諒暗之中。何不百年,為之一涕。 於戲。死生用捨之際,孰能違天;贈賻哀榮之文,豈不在我。是用寵師臣之位,蔚為儒者之光。庶幾有知,服我休命。可。 ……蘇軾《王安石贈太傅制》 ————《帝師傳奇》全文完———— 3^Z^中^文^網w^w^w.z^z^z^c^n.c^o^m-完全免費的、的全文字版門戶網站。 U優書萌 UuTXT。Com 荃蚊字板粵瀆 帝師傳奇的最新章節已更新,請登陸小說下載網 www.uutxt.com 進行下載. 用手機下載小說資源請訪問 wap.uutxt.com 最快的小說更新請訪問 http://www.niaoyan.com 更多精彩內容,盡在鳥眼快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