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 寄魂妖刀·四大劍門fuliba.net   東海湖陰城郊,斷腸湖南岸簷前雨瀑飛洩,打得湖面雲氣蒸繚,像是憑空拉起一塊霧溶溶的垂簾吊子,將屋裡屋外分成兩個世界:淅瀝聲裡,更顯出榭中那怕人的靜。   「這雨……下得跟天塌了似的。」   簾紗飛捲,身穿湖藍綢裳的少女歎了口氣,曼倚危欄,剝蔥似的指尖輕撫紅鞘,剎時連長劍也變得迷離夢幻起來:「黃纓,你說我們死在這樣的雨裡好不好?一切朦朦朧朧的,多美啊!」——要死你去死好了,她心裡想。   被喚作「黃纓」的黃衫少女擰腰舒臂,打了個輕促的呵欠,眼裡漾著一抹慵懶的浮亮。藍裳少女沒等她接口,又轉頭沉溺在雨景之中,明眸含霧,滿臉自傷自憐的神氣。   「我可不想死。」   黃纓架起一雙渾圓姣好的腿子,嫩黃尖兒的弓底綠繡鞋恣意扳平,活像頭饜足的貓。在「水月停軒」的眾弟子之中,黃纓的樣貌不算出眾,不過勝在眼媚聲甜:單說腿股之美,也少有人能與她的勻潤緊實相比,可惜在這種全是女子的地方,只能引來同儕的排擠妒恨而已。   她翻過幾本春宮圖冊,常偷聽那些叮叮噹噹趕著騾車、冒大風雪往斷腸湖送薪炭的粗漢們猥笑,知道男人要的是什麼。漂亮臉蛋有甚用?生在頸子上頭,還不是你看旁人也看?男人喜歡的是衣底下裹得嚴實,只能剝開了自個兒看的東西!   (可惜掌門不是男人。   黃纓時常掠過這樣的念頭,心中不無喟歎。   水月停軒雖有個「軒」字,可不是一方小樓,而是斷腸湖南首屈一指的劍派。   斷腸湖南岸巖盤堅硬,照岸平淺,礁石潟島羅列,於其上築起亭台樓閣,飛橋銜接,下可行船:環外修起空心堤壩,設閘管制進出,便成一座廣衾的臨水莊園。水月停軒數代經營,大半精緻的樓宇飛在湖上,湖景入園、園入湖中,從來便是東海道的勝境。   這座水風涼榭位於園中僻靜處,離岸雖不甚遠,卻是三方孤懸,只有一條蜿蜒的覆頂飛簷九曲廊與岸上的菱舟香院相接,亭閣四面透空,以屏幔相隔,湖風一起滿室沁涼,故爾得名。   「本姑娘還沒嘗過男人的滋味呢!可捨不得死。」   黃纓輕舐唇瓣,撫著右眼眼角的小痣,笑容薄有幾分釁意:「我說咱們家的采藍姑娘成天尋死覓活的,莫不是跟哪個名門俏郎君好過啦,此生無有憾恨了唄?」   那藍裳少女采藍聽她說得粗鄙,不由得蹙起柳眉,索性扭頭不理。   「本門第五……不!第四美貌的采藍姑娘,非三大劍門的才俊不能匹配。」   黃纓越說越是興起:「『埋皇劍塚』裡不是書獃就是白鬍子老公公,不好不好!」   「『指劍奇宮』的莫三、沐四公子是夠俊的了,可惜風流薄倖,別要坑害了咱們家采藍。哎呀!莫非藍姑娘看上了『觀海天門』的小道士?」采藍氣得轉身要擰,黃纓又叫又笑直討饒:「不玩啦、不玩啦!一會兒給紅姐撞見又要罰。」   采藍圓睜杏眼:「干我什麼事?都是你,淨胡說!什麼第四第五的?碧湖她……還在呢!」   她連嗔怨都細聲細氣的,忽一瞥屏風裡的籠紗繡榻,立時閉上了嘴,垂頸斂睫,眼梢兒卻有些飄轉。   (碧湖死了,你便能排上第四美貌麼?   黃纓斜眼乜著,心中冷笑。   水月停軒共分為四院,只有掌門親授的衣缽傳人能擔任院主,又稱「掌院」,身份自然與諸女不同。人所皆知,水月停軒的當代掌門「紅顏冷劍」杜妝憐只有三位入室弟子,第四院菱舟香院的閨閣鏡台迄今仍無主人。   采藍當然不算傾世美貌,頂多就是清秀而已,那身皮包骨的有甚好看?黃纓暗裡一啐,滿心都沒滋味。   誰教人家采藍姑娘出身祈州富戶、上過幾個月閨塾,平日一聽到「男人」兩字便皺眉,渾身上下都是軒裡愛的調調?沒了碧湖,人人都說采藍能做掌門的第四弟子,這陣子突然慇勤起來,連餐前午憩都有來捏手寒暄、送茶湯繡包什麼的,瞧著黃纓直犯噁心。但這種事情誰也說不準。   掌門人十幾年來淨閉關,八年前偶一出停,便收了任宜紫那個賊賤丫頭做嫡傳弟子,還指派了專門的丫鬟和老媽子服侍。明明是同年入門,這會兒她們都得恭恭敬敬喊她一聲「三掌院」啦!不過就是生了張桃花臉蛋,人前裝得倒挺斯文,骨子裡和她們有什麼兩樣?   黃纓心裡一邊嘀咕,慢條斯理地踅到了油竹榻邊,揭開紗帳坐下。   錦被裡一名僅著小衣、重紗包頭的少女,全身裹得直挺挺的,裸露的脖頸帶著蠟樣的白,鎖骨活像兩枚繃著青筋的銅杈子;黑髮散在大紅色的荷鴦繡枕面上,被彤艷艷的燭火一搖,竟比滲出紗布的血漬更加怵目。黃纓伸出手,五隻幼細的手指穿入少女發中,順著青絲慢慢梳爬,梳著梳著又湊近些個。   「你……你這是幹什麼?」   采藍的聲音繃得又細又緊,隱隱有些發顫。   「照顧她呀!」   黃纓抿嘴回眸,笑得不懷好意:「紅姐讓咱們來,不就幹這個?忒你沒情,也不來瞧瞧人家。」   采藍面色發白,半晌才捏著桌角窩下,背頸有些僵。   「我……我坐這兒就好。」   黃纓暗自冷笑,湊到昏迷不醒的碧湖耳邊,兩瓣咬紅似的櫻唇輕輕歙動,一邊斜乜著桌畔的采藍。采藍又緊張起來,渾身發抖,揪著桌巾的手背繃得慘白,隱約浮露青筋。   「你……你同她說什麼?」   「我問她還記不記得——」   黃纓朱唇一抿,嘴角微揚:「是誰,在她臉上砍了一刀?」   電光驟閃,雷聲轟隆震耳,像落在欄外湖中似的。采藍驚叫起身,踢得腿下那只覆繡蓮墩翻倒在地,腰鼓式的渾圓墩腹觸地滾動,突如活物一般,一路斜滾到了門邊檻。   「你……這般胡言,我同紅姐說去!」   她氣得粉臉煞白,這兩句說得切齒,轉身便要拎傘。   「去啊!記得早些回來。」   黃纓燦然一笑:「要是碧湖醒了,想說說當日的事兒,你可別不在場。」   采藍倏然停步。一會兒回神,纖細的身子挨緊竹牆,慢慢彎腰,咬牙將繡花軟墊揣在懷裡,摸索著扶起蓮凳;頰畔抖散幾絡鬢絲,神情倍顯淒艷。   那天碧湖獨個兒撐船出閘時,只有她和采藍偷偷跟著。   後來……後來怎麼了?黃纓輕撫額角,揉著自顱底迸出的、那針攢冷刺般的疼,試圖把糊掉的記憶甩將出來——儘管半月以來,這麼做似乎毫無效果。當日黃纓醒轉之時,才發現連同自己在內,三個人都臥倒在菱舟香院的後花園裡,一道淒慘的刀痕從碧湖的眉角斜跨下頷,將那張標緻的瓜子臉蛋硬生生劈裂成兩爿。   她還記得自己愣了一愣,就這麼失聲尖叫起來,俯在一旁的采藍動也不動,如同死屍一般。   是誰聞聲趕來、又如何將她們帶離現場,坦白說已不復記憶,但黃纓清楚知道決不是自己幹的。如果她也有碧湖那樣的美貌,興許繡榻上躺著的就不是一人,而是一雙了——這念頭著實令她膽寒了一陣,不過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黃纓很快便覺得可笑起來。世上有種人是沒法做壞事的。   她還住黃泥溝老窩子的時候,家裡有九個兄弟姊妹,連吃飯都要爭搶;隔壁狗子他媽可憐她一個女娃兒搶不過,瘦得乳臍貼背,不時偷偷帶進自家的灶房,塞半張麵餅、剩倆餑餑什麼的。   小黃纓一拿到吃的便鑽入桌底,拚命往角落裡蹭,一股腦兒的將東西塞入嘴,生怕被其他兄弟姊妹挖了出來。狗子他阿姊老罵她「賊賤丫」,那神氣活像瞧著陰溝裡的小貓小狗,從過家家一直罵到出嫁。   狗子家的太爺爭氣,留下了一點薄產,兒女都養得白潤,狗子他阿姊更是出落得十分標緻,腰細腿長,肌膚像是勻上了粉似的,一出汗就顯得特別膩白,猶如蒸熟磨細了的甜藕漿。黃泥溝的小伙子們成天在附近探頭探腦,阿姊卻早有了心上人。   那日,小黃纓又溜進狗子家灶房找吃的,忽聽藍布門簾外一陣窸窣,她悄悄掀開一角,卻見一名身材高大、穿著貴氣的青年男子與阿姊黏在一塊,兩人磨磨蹭蹭,不多時便廝纏到了炕上。   男子生得一張白淨面皮,丹鳳眼、挺鼻樑,雙眉斜飛入鬢,比起黃泥溝那些個做粗工的黝黑男人,不知好看了多少倍,瞧得小黃纓心口突突直跳,不知怎麼忽然酸刺起來,益發恨上了阿姊。   那時阿姊雙頰紅撲撲的,眼角直要滴出水來,比平時還要美上幾倍。男子淨拿口鼻磨著她的頸窩,大口大口嗅著領間的體溫氣息,一隻大手揉著阿姊的胸脯,片刻又探入襟裡。阿姊的襟扣被扯脫開來,袒出一大片雪白酥膩的肌膚,沃腴間丘壑起伏,男子撫過之處都留下密密的汗漬,分不清是誰濡濕了誰。   阿姊貓叫似的輕哼著,左手軟弱推拒,右手的食指卻啣進了潤紅的唇瓣間,小巧的貝齒忘情地咬著。男子頗受鼓舞,大大扯開阿姊的襟口,掏出一隻雪潤潤的油乳尖筍,一口噙著頂端的蓓蕾嫣紅,吮啜得滋滋有聲。   阿姊這才真正緊張起來,身子一弓,揪緊了炕上的棉布被單。   「別……癢呢!好……好羞人……」   她嬌嬌的埋怨,輕喘不止,混雜了氣聲的語調恍若呻吟。男子依然故我,揉得碩肥的乳肉溢出指縫,原本渾圓挺拔的乳廓在五指間恣意變形,沾滿晶亮唾沫的乳首勃挺如小指指節,驕傲地向上翹起,隨著顫抖的嬌軀不住輕晃。   「妹子不愧是做慣莊稼的,身子好結實。」   男子嘴上逗她,突然一把握住乳房,實實的抓了滿掌:「嘖,這寶貝居然這般彈手!」   阿姊又羞又氣,偏生疼痛裡又有幾分惱人的舒爽,一時被擺佈得全身酥軟,片刻才緊抓著他的手不讓繼續,恨聲輕喘道:「你……你看不起我家種莊稼,這……這般欺……欺負人!在……在我們這兒,人人……人人都說我……比……比官家……比官家小姐漂亮!」   男子哈哈大笑,轉移陣地,將手探進她腰裡。阿姊害怕起來,死命夾緊雙腿,顫聲道:「阿哥……別!我阿爹回來撞見,要打死我的!」   她長年勞動,力氣不小,當真不依起來,男子也難越雷池一步。   他湊近阿姊耳畔,滾熱的噴息吹入她敏感的耳蝸,笑得一臉壞壞的:「妹子乖!你若依了我,阿哥讓你做真正的官家夫人。」   阿姊渾身一顫,屈起的膝蓋慢慢放平,頓時癱作一片。   男子趕緊褪了她的裙褌,解下腰巾,將兩條細白的長腿大大分開。小黃纓看得臉紅心跳,只見阿姊雙手捂著臉,全身抖得像打擺子似的,雪白的腿間一撮醒目的捲曲黑茸,下頭兩瓣細肉活像是一開一闔的鯉魚嘴,油亮亮的潤著一抹水光。   男子忙不迭的褪下褲衩,衣擺一撩塞進腰帶,連鞋襪都沒脫,纏著膝彎間皺成一團的褲管撲上炕去,慘白少肉的屁股擠開阿姊的大腿,就這麼和身一沉——阿姊慘叫一聲,兩條白腿緊纏著男人的腰,十指都陷進他的背心衣裡;從黃纓這頭瞧不見她的神情,只覺得那聲慘呼驚心動魄,後來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聽見阿姊的聲息,彷彿是斷了氣。   男人「嘶」的一聲仰起了頭,呲牙咧嘴的模樣不知是疼痛還是享受,不過稍停片刻,立刻大聳大弄起來。「阿……阿哥!疼……疼!」   起初阿姊還雪雪呼痛,不知過了多久,哀喚聲漸次平息,喘息卻慢慢變得粗濃,偶爾還夾雜著幾下嬌嬌的輕哼。   小黃纓只覺兩人下身半裸的模樣說不出的醜,反不如調情時令人心猿意馬,百無聊賴地看了一會,直到男子大叫一聲,渾身僵直,旋又軟軟的趴倒在阿姊身上。   他起身穿好褲子,阿姊連忙摸出一條巾帕,咬著牙往雪嫩的股間一抹,帕上一片深漬染開,令人怵目驚心。「我們……好過了,阿哥若不要我,我……我也不活啦。」   阿姊捏著帕子,趴在男子懷裡,說這話時雙頰暈紅,兩隻眼睛水汪汪的。男子極力拍哄,說上許多蜜語甜言。   原來這樣便是「好過了」看來挺醜的。小黃纓歪著頭想,心中不無安慰。最好阿姊遇上騙女人身子的無行浪子、江湖郎中,活該她白疼一場!   那男子卻不是言而無信之徒,沒過多久,便央人前來說媒。狗子家的太爺聽說是前莊的鄭家大戶看上了女兒,樂得合不攏嘴,一口答應了下來。左鄰右舍都說:「早知道你們家丫頭不是莊稼人的命,這會兒真成了員外媳婦兒啦!」   縱有眼紅的,這當口也都閉上了嘴,以免惹上放租的鄭員外老爺。   黃纓跟著母親到狗子家賀喜,阿姊看都沒看她一眼,一逕忙著揀布做衣裳。   黃纓終於等到阿姊上花轎的前一夜,拿著母親幫人做針線活的大剪刀溜進屋裡,就著熟睡的狗子阿姊額前,慢慢將瀏海貼鬢剪掉。她的動作很輕,一次只剪一點,足足剪了一整夜,磨利的剪刀開闔如水,說不出的熨貼爽潤。   後來聽說阿姊瘋了。迎娶隊裡的長舅一見,說是「鬼剃頭」遇著都嫌晦氣,誰還敢要這樣的陰女?花轎連黃泥溝的地坪都沒放落,掉頭便走。捨黃纓麵餅吃的老大娘很傷心,終日以淚洗面,從此一大家子果真倒了楣:老太爺、狗子幾兄弟接二連三的走,老大娘卻始終拖了口氣兒,瞎婆子守著窗牖破落的祖厝與瘋癲女兒,左鄰右舍都避得老遠。   黃纓覺得老大娘挺可憐,然而一想起那夜落剪的滑順手感,仍不覺輕笑出聲,旁人都當她傻了。她從不後悔剪了那一地烏溜溜的發:這會兒,看誰才是賊賤丫!可采藍不行。   她那種人,只有在鬼迷心竅的時候,才能幹出平常想都不敢想的事,心魔一過就怯了,活像只被貓叫聲嚇傻的金絲雀,打開樊籠也不得飛。黃纓覺得有意思極了,甚至夜夜祈禱,請求老天爺叫碧湖死前能睜開眼來,就當著采藍的面兒,哪怕只有一瞬也好,這可多有意思!   原本她數著日子,暗算采藍能捱到哪一天,沒想觀海天門、指劍奇宮、埋皇劍塚也接連發生門人慘絕刀下的大案,又傳出什麼妖刀妖魂作祟的說法——這下可好,連碧湖也一併算了去,「妖刀復生」、「妖刀對上四大劍門」的耳語蔓延開來,傳得整個東境武林沸沸湯湯,水月停軒上下戒備,誰都沒疑心到自己人身上。   水榭外電光一閃,焦雷迸落,采藍低頭掩耳,蒼白的臉映得一片慘青。   紗幔飄揚間,黃纓看見九曲橋的彼端有條模糊黑影,形象看不真切,似乎是個佝僂的高大男子,又像身上架著粗樑椽柱似的,感覺十分怪異:眨了眨眼睛,卻什麼也沒瞧見。她心頭一緊,「咕嚕!」   嚥下津唾,悄悄探近碧湖鼻端,觸手微感濕熱,不由得鬆了口氣。   菱舟香院那頭層層戒備,更有被暱稱為「紅姐」的二掌院「萬里楓江」染紅霞坐鎮,黃纓平日大老遠瞥見這位督課嚴格、冷言冷面的掌院師姊,便慌忙繞路避開,此際卻反而覺得心安。要說有人能無聲無息,就這麼越過大名鼎鼎的「萬里楓江」染紅霞手中之劍,又有在湖上曲橋倏忽消失的本領,只怕放眼東海四大劍門,再也沒有一處安全之地。   世上有這樣的人麼?鬼還差不多。   鬼也不怕。這兒還有個兇手呢,多煞氣啊!想著想著,惱人的頭疼似乎消失了。黃纓乜著閉目摀耳的采藍,旋又輕笑起來。   ◇◇◇東海道,瞻州首治湖陽城城外,荒野之上。   破敗的古廟屹立雨中,漆著「五威靈光」四個泥金大字的木匾被吹得咿呀作響,似將墜落。   廟中燈火通明,寬敞的大殿雨漏淅瀝,原本橫七豎八的圮磚已被移至一旁,龜裂的青石地板洗刷乾淨,繪滿硃砂符籙.扭曲的血紅文字或斷或連,盤了整整三大匝,幾乎佔滿整座靈官殿的地面。   符文的正中央,置著一座奇異的囚籠。   四方形的鐵籠放在一輛八輪板車上,籠子頂端與相接的三面以精鋼鑄就,造得緊實,剩下的一面卻是半朽磚牆,牆上佈滿蜂巢般的敗孔。囚籠底部是塊厚逾尺半、邊緣參差的大石板,整座籠子簡直就像憑空挖起兩爿屋角、其餘四面砌起鋼條似的,接點俱都澆鑄封死,通體竟無一枚活扣。   鐵籠雖然奇怪,但也只是奇怪而已:若有東海道的武人途經此地,見了廟裡的人馬陣仗,怕才要大驚失色。今日,在這小小的荒野圮廟裡,東海三大劍門——埋皇劍塚、觀海天門、水月停軒——的人通通都到了,三撥人馬各據一方,正等待著遲來的第四方代表。   許緇衣歎了口氣,望著廟裡搖晃的炬焰微微出神。   水月停軒門下,姿容、身段,乃至氣質談吐,無一不是精挑細選。身為水月一脈的大弟子、代理掌門職務近十年的許緇衣,按說應該是艷冠群芳才對:然而對初見面的人來說,絕對不會想用這樣的字眼來形容她。   事實上,縱使隨行的水月弟子們有如春蘭秋菊,各擅勝場,這位膚白勝雪、黑衣素淨的代掌門一入廟中,就再也沒其他門派的男弟子敢投以唐突的眼光。她從容率眾來到殿中一角,所經之處,他派男子莫不低頭垂手、悄悄退開,彷彿多看一眼都是褻瀆了觀音佛祖。   許緇衣並沒有出家,但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自十九歲代掌門務以來,她從未配戴過一件首飾,沒穿過任何顏色的花衣裳,不曾出遊享樂:在四家盟會的場合,她沒說過一句多餘的玩笑話,除了盟務,就只談劍法武功。   要讓一名當年僅有十九歲的無名少女贏得武林同道的尊敬,使她令出有依、言出得踐,這樣當然還不夠,許緇衣另外做了很多很多的事。   只是這種一絲不苟、毫無轉圜的執著,卻為她豎立起極為超然的「高度」十年來只穿黑衣、每餐兩碟素菜、每日抄經一卷……在精明善治、劍藝超群的形象之外,維持著異乎常人的生活自律,無疑能使許多人頓生自慚。   有件逸聞一直在東海道武林間流傳,為人津津樂道:即使許緇衣從未要求,但只要有她的場合,其餘三大劍門之人絕不飲酒,這是連其師杜妝憐都不曾有過的特殊禮遇。   許緇衣不是聖人,甚至不是出家人,她很清楚自己只是一個女人:充其量,也只是一個劍法很好、又握有權力的女人而已,但她從不吝於利用這額外得來的影響力。   今夜,她由衷希望這樣的影響力能派上用場。   殿外雨墜如天傾,在鋪天蓋地的淅瀝聲裡,一陣龍吟般的清嘯突然透雨震入:嘯聲到處,簷前水濂分迸開來,雨水被音波一阻,漣漪般四向盪開。   眾人胸中氣血鳴動,功力弱的不由一晃,小退半步,倚牆調息回復。   (琴魔來了!   許緇衣聞聲凜起,心知指劍奇宮若派此人前來,今日之事絕難善了。   嘯起風搖,殿中幾十支火炬劈啪作響。越過籠蔭人影望去,在大殿另一頭,埋皇劍塚的副台丞「朝天金鎖」談劍笏蠶眉蹙緊,紫膛闊面上雖無表情,額際卻有汗光,顯然心思也轉到了同一處。   「遍履城山不求仙,獨羇花月欲窮年:一罷擲杯秋泓飲,勝卻青鋒十三絃!」   朗吟聲裡,「淥水琴魔」魏無音跨過朱漆高檻,手拈長鬢,一雙斜飛鳳目迸出精光,眼角深痕如刻,密逾蛛吐。身為指劍奇宮碩果僅存的「無」字輩長老,那頭銀髮烏鬢的異相正是修為深湛的證明,堪與背後的焦尾烏桐琴並列「淥水琴魔」的兩大特徵。   另一邊的角落,幾十名身披縞素的道人怒目相對,露出悲憤的神情。   領頭的中年道人一襲飄逸寬袍、環肩半袖,腰繫犀角玉帶,足蹬飾珠銀履,鶴氅之下金織彩繡:雖作道士形制,卻像是宮觀壁畫裡的羽化神仙。隨身更有八名杏衣道僮簇擁,手捧香獸經卷、長短木匣等,排場遠比身為水月停軒代掌門的許緇衣講究。   中年道人瞇起一雙濕潤漆黑的大眼睛,捋鬚冷笑:「魏老師好深厚的內力!琴魔之名,威震東海,果非倖致。等會兒濫殺四門無辜的大凶人來了,還須倚仗魏老師神功,一力擊殺!」   魏無音置若罔聞,銳利的目光如劍一般環視場內,當者無不悚然。道士群裡年紀較輕、修為尚淺的,被他銳目一掃,身子不禁微晃,霎時間竟有些足痠腳軟。   琴魔來回掃了幾遍,冷冷一哼,逕向許緇衣頷首:「代掌門既來,煩請代為問候尊師,就說老夫年衰體邁、劍藝凋殘,杜掌門出關之後,煩請盡早前來印證,免生遺憾。」   許緇衣淡淡一笑,卻未接口。   那中年道人被他晾在一旁,面色倏寒:但也不過一瞬而已,旋又冷笑。   「魏老師這般避實就虛,莫不是理屈了罷?」   東海四大劍門之中,除水月停軒一家儘是女子,極少參與鬥爭之外,指劍奇宮、觀海天門都是長踞東海百數年的勢力,明爭暗鬥,無日無之,恩與怨俱是一筆爛帳,算也算不清:若非還顧忌著埋皇劍塚的老台丞蕭諫紙,衝突早已爆發。   埋皇劍塚雖列劍門,卻是朝廷派在東海的司禮機構,負責統籌天子東巡祭天諸事宜,正式的名稱是「東海道行司禮台」內設台丞一名,同內台令史正三品,台內連副台丞、秉筆、院生等都領有品秩俸祿。   儘管江山易改,歷朝歷代為節制東海道,始終都保有「東海行司禮台」的機關設置,只是江湖人不理廟堂的繁文縟節,一律管叫「埋皇劍塚」談劍笏身為埋皇劍塚的副台丞,怎麼說也算是東海武林同道的父母官,一見場面要僵,趕緊緩頰:「我有一言,二位且聽。正是妖刀蘇生,重又為禍,今日才請各家前來。按我家台丞的估算,今日妖刀必現身於此,少時還要請諸位齊心戮力,共止魔氛。」   魏無音聞言轉頭,瞇眼一瞥。   「蕭老台丞今日沒來?」   「這……」   談劍笏被問得有些措手不及:「台丞尚有要務,不克前來。」   魏無音一拈鬚莖,漫聲道:「三十年前妖刀亂世之際,東海四大劍門、三大鑄號、五島奇英等莫不受害,犧牲無數,才將妖刀消滅。老夫與杜掌門等寥寥故人,苟活至今,可不記得當年蕭諫紙有預知妖刀出現的本領。」   他鳳目一睜,迸出精芒:「莫說妖刀已滅,就算真又活轉過來,蕭諫紙幾時與妖刀混得精熟,知道今日必來此間?」   談劍笏啞口無言,一時答不上話。   魏無音冷冷一笑,移開目光。   「談大人,你若不知,自好回轉白城山,喚蕭諫紙前來!我那劣徒失蹤許久,中間有些小人污言構陷,說他行兇殺人什麼的。若教老夫知道是誰將小徒藏了起來,又或設計他不能出面自白,老夫絕不善罷甘休!」   那中年道人瞇眼哼笑道:「魏老師不必指桑罵槐,我觀海天門若想與沐四俠過不去,犯不著賠上十二條人命。我聽說妖刀中宿有妖蠱,持用者莫不迷失心性,魏老師的愛徒必是持了妖刀,才幹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沐四俠若然有知,想必也是痛心疾首,魏老師不妨大義滅親,也好為令高弟保住俠名。」   魏無音倏地轉頭。   「閣下東一句『傷天害理』、西一句『大義滅親』,倒似我徒弟已坐實罪名,卻不知目證何在?」   這一回輪到道人慢條斯理了。他彈了彈指甲,好整以暇的說:「指劍奇宮的『不堪聞劍』與『雨漏更殘』兩大絕學,都是緩殺慢死、取命於榻的厲害招數,敝門遇襲的十二人裡,有七人當場斃命,餘者幾乎沒有撐過三日的……」   魏無音正笑得蔑冷,忽聽道人話鋒一轉:「……天可憐見,有一人卻幸而得存,為這樁慘案留下了目證。」   輕輕擊掌,身後的倆小道士抬出一張軟榻,榻上之人紗布裹頭,滲出黑涸血漬,氣息幾近於無,覆著白布的乾癟胸骨已不見起伏。   埋皇劍塚號稱「劍史」研考諸門劍藝如治經史,談劍笏一見那人斷息留命的徵兆,不覺一凜,抱拳道:「鹿真人,可否讓我一觀令徒傷勢?」   中年道人一拂大袖,扭頭道:「大人請自便。」   談劍笏趨前俯身,小心揭起白布,只見那人胸前一條寬如食指的傷口,由右肩斜向左脅,傷處皮肉翻捲,那還不怎麼怵目驚心,兩側的瘀青卻比手掌還寬,被周圍慘白的肌膚一襯,彷彿披著一條醬紫色的寬幅綬帶。   這一記砍得胸骨微陷,令心、肺等衰而不死,傷者全身血流趨緩,宛若靜脈,正是指劍奇宮的絕藝「不堪聞劍」談劍笏輕撫傷者肌膚,果然觸手寒涼,凝血之兆,不由得蹙起眉頭。   中年道人得理不饒,冷哼:「談大人見多識廣,能否為本門做個公證,看看這斷息留命的一刀,卻是普天之下哪一門哪一派的手段?」   誰都知道此事絕不簡單,但一時之間又瞧不出端倪,談劍笏繃一張鐵板也似的紫膛國字臉,一逕蹙眉苦思,半天都沒有答話。   (派這個老實人來,老台丞可真是失算了。   許緇衣暗自歎了口氣,出言為他解圍。   「聽說『不堪聞劍』勁到血凝,斷脈而不傷皮肉,乃是一門講究透勁的絕學。」   她微微一笑,雪肌被素淨的烏衣一映,恬靜的面容透著空靈靈的冷落。   「我見識淺薄,但覺這一刀落手極是霸道,不知談大人有何見解?」   談劍笏點頭道:「我也覺得奇怪。能傷人如斯,何至於弄得這般血淋淋的?依我瞧,這其中必有蹊蹺,不妨請臬台司衙門指派幹練的仵工與大夫相驗,也好查個水落石出。」   中年道人負手冷笑:「臬台司衙門天高地遠,劍塚山中門庭甚深,這公文往返曠日廢時,待得仵工來時,只怕人都死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談大人久在公門,這不是同我說笑麼?」   談劍笏老臉一紅,想想他說的也是實話,一時倒也難以反駁。   一旁的魏無音始終冷眼以對,此時忽然昂首閉目,唇畔抿著一抹蔑意。   「要殺你兒子,何須『不堪聞劍』?」   中年道人眉目一森,射出兩道如電銳光。   這名中年道人鹿別駕,正是觀海天門的四位副掌教之一,人稱「劍府登臨」在門中的地位僅次於掌教「披羽神劍」鶴著衣,平時出入都是八僮八侍的排場,頤指氣使慣了,幾時聽得這般狂言?眼下卻不露慍色,和顏道:「魏老師所言甚是。這『不堪聞劍』的威能,貧道聞名既久,甚嚮往之。少時沐四俠若來,少不得要討教。」   嗓音溫厚,給那雙黑多於白的濕潤眼眸一襯,更顯天真。這幾句話裡隱帶殺伐,居然也說得動聽悅耳,如聆鐘磬。   魏無音緩緩睜眼,一一掃視,所目之人無不凜然,如遭劍戮。   「離宮之時,我家宮主再三囑咐,讓我少造殺孽,勿傷盟情。好在我年事已高,就算偶違聖訓,料想宮主也不忍責罰。」   談劍笏見話頭已僵,趕緊打圓場:「妖刀禍世,惹出這許多事端,眼下正是齊心戮力的時候。這個……」   卻遭鹿別駕一頓搶白:「妖刀三十年前便已滅去,我等都沒能親見,殺人償命卻是此世的公道,普天之下無不凜遵。談大人說是也不是?」   談劍笏啞口無言,魏無音卻一逕冷笑。   「誰敢動我徒兒,須得拿命來換!」   「既然如此,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鹿別駕踏前一步,大袖揚起:「來人,刀劍伺候!」   ◇◇◇約莫半個月前,四大劍門陸續有人遇害。   兇手持一柄形制怪異的利刀,斷金削鐵、來去無蹤,竟無一劍能與之相抗。種種跡證所指,這幾樁大案似是指劍奇宮「琴、棋、書、畫」四絕居末的「丹青一筆」沐雲色所為。沐雲色雖然年少風流,聲名卻一向不惡,流言傳將開來,東境武林頓時譁然。   指劍奇宮之主「九曜皇衣」韓雪色最是愛惜羽毛,當下派遣四絕行三的「銘碑破帖」莫殊色前往調查,豈料一去近旬,居然也杳如黃鶴。   觀海天門素與奇宮不睦,此番死了六名弟子,其中還包括鹿別駕的義子鹿晏清,鹿別駕再也吞不下這口氣,點齊東海百觀數千道眾殺上龍庭山九蟠口,欲討還公道,幾乎釀成一場慘烈惡鬥。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埋皇劍塚及時派出快馬止戰,聲稱三十年前消滅的妖刀重生,一力促成四大劍門結盟,共同阻止妖刀亂世。   今日靈官殿裡四派埋伏,為的就是捕捉「妖刀」江湖路走久了,會比較相信鬼神——但不包括妖魔精怪、魚龍化現這種荒謬的鄉野曝言。   若非妖刀之說出自埋皇劍塚的老台丞、正二品金紫光祿大夫致仕的「千里仗劍」蕭諫紙親筆密函,恐怕只能惹來一陣訕笑。連談劍笏指揮院生推來那巨大的鐵籠、在地上描繪硃砂符籙時,都免不了一臉尷尬,何況這些江湖混老的名俠劍客?   鹿別駕明擺著是來捉拿兇手的,而魏無音堅信得意弟子不會無故逞兇,欲防觀海天門挾怨滅口。談劍笏早有預感,就怕沐雲色現身之際,便是盟約破裂之時:誰知妖刀未至,兩派衝突已然爆發。   「來人,刀劍伺候!」   語聲方落,左右遞上兩隻扁長木匣,鹿別駕拂開銅鎖,「啷鏘」一聲龍吟,兩柄奇兵已然出鞘:右手執著一柄刃白如霜的稜節七星劍,左手所持,卻是一把厚重的鯊鰭鬼頭刀。   觀海天門練的是雙兵,右手一律持劍,而依左手兵器的不同,分為刀、槍、劍、戟、斧、鉞、鉤、叉等一十八門。鹿別駕乃觀海一脈刀門的魁首,刀劍同使的造詣在門中無人可比,只見他雙手垂落,刀劍在身前交叉,傲然道:「魏無音!你在東海也算是傳奇人物,亮出兵器,免你死後還有餘話!」   身後一片金鐵交鳴,眾弟子也都擎出刀劍。   魏無音冷眼環視,忽然仰天大笑:「兀那賊道,忒也無知!殊不知指劍奇宮的門下,只練『無形之劍』麼?」   隨手拔下一根長長的鬢邊黑髮,真氣到處,細柔的髮絲陡地繃直,宛若鋼針!   鹿別駕心念一動,連忙大叫:「眾人小心——」   話未說完,眼前白影忽地一晃,身後「碰!」   一名弟子軟軟癱倒,左肩肩井穴上插著一根柔軟黑髮,留在肉外的尚不及寸半,幾乎刺穿肩膀。魏無音哈哈大笑,雙手連揮、乍去倏來,眨眼又有四五名天門弟子倒下,餘人驚慌不已,登時陣腳大亂。   眼見他如鬼魅般穿梭自如,鹿別駕心下駭然:「休戰未滿百年,指劍奇宮的邪魔外道竟練就這般身法!」   知是平生罕有的大敵,再無保留,提氣叫道:「眾人休慌!快走九鳳天罡步,使『群魔束形大陣』!」   一旁的談劍笏、許緇衣聞之色變,眼見插手無門,談劍笏急得大叫:「鹿真人!盟約尚在,勿傷清明!」   已阻之不及——眾天門道士原本逃的逃、避的避,也有揮刀劍亂砍以圖自保的,然而這「九鳳天罡步」踏將下去,數十人各行其是的混亂場面突然消失,三步之內陣形自成,彷彿早已練好了似的:饒是魏無音快逾閃電,四面八方卻突然豎起了高牆,再無半點進退趨避的餘地。   他又以發劍刺倒數人,陣形卻不動搖,益發窒礙難出,不覺一凜:「數十年未曾交手,不想牛鼻子卻練出了這等絕陣!」   仗著絕頂輕功一掠衝天,攀著屋椽竄出簷外,身形沒入雨幕之中。   「誘敵之計麼?」   鹿別駕陰陰一笑:「既然叫『群魔束形大陣』,早防到這等鬼蜮伎倆!眾人聽好:北魅玄范,神虎玄冥,足履七星,周匝下營!」   七名弟子一躍而出,隨後又是七人,四撥二十八人分作四神方位,落地成陣,果然守得如鐵桶一般,潑水不進,便在移動間也無可乘之機。   誰知雨中傳來一陣嘶啞豪笑:「蠢貨!出得殿門,便是我贏!」   天際雷電一閃,只見魏無音踞於殿外一株光禿禿的半死槐樹之上,並未走遠。鹿別駕大袖一揮,又是二十八人躍出殿外,仰頭陰笑道:「我這『群魔束形大陣』,能困倍數於己的高手!不知琴魔一人,能抵一百一十二名高手否?」   魏無音毫無懼色,仰頭大笑:「我以造化之力破陣,孤身一人足矣!」   鹿別駕盯緊他肩後裹著織錦的烏木長匣,暗忖:「傳說這廝的『雨漏更殘』能以琴絃發劍氣,在他破匣取出焦尾烏桐琴之前,須以大陣除之!」   提氣大喝:「收!」   五十六名天門弟子一擁而上,雙重群魔束形大陣立時收攏!   天雷乍現,青紫色的電光中,魏無音攢著槐樹椏叉間預先佈置的一條細線,運勁一彈:勁力所及,落下的雨珠頓時成了一顆顆鐵丸般的暗器,只聽一疊聲的短嚎此起彼落,天門道士接連倒地。   雷聲轟隆劈落,魏無音躍下槐樹,目光一掃遍地呻吟輾轉的道士們,昂然冷笑,負手信步而來。鹿別駕面色鐵青,貼身的八僮八侍一齊拔出刀劍,紛紛遮護在主人身前。   魏無音解下背後木匣,彎身坐上門檻,將裹錦長匣置於膝上,半晌才喟然道:「非要殺光你的手下,你我才能一決麼?觀海天門,儘是孬種!」   「你!」   鹿別駕忍無可忍,一躍而出:「找死!」   鏗的一聲,鹿別駕飄然而退,原本應該他落腳的地方,卻換成了一名身著淡紫衫子、腰細腿長的嬌小少女,雪白的瓜子臉蛋不過巴掌大小,更襯得她下頷尖尖,說不出的窈窕細緻.她手裡的長劍脫鞘而出,平豎在美艷的面孔之前,劍稜處卻被一根繃直的髮絲貫穿,只差分許就要貫入眉心,刺進顱中。   「小姑娘,」   魏無音淡淡的說:「你一劍擊退牛鼻子,無論勁力拿捏、出劍方位,甚至是『移形換影』的身法,均屬上乘。以你小小年紀,如此極是不易。」   少女嫣然一笑,頰畔綻出小小梨窩,頓如滿室花開,令人目眩神馳。   「能得琴魔前輩誇獎,乃是晚輩的無上光榮。」   魏無音搖頭。「但我這一劍頓止,乃老夫四十年苦心孤詣的鍛煉所致,只消少了一天一月的工夫,你現在已經躺在地上,變成一具冷冰冰的破腦屍了。你的舉動不只無謀,而且還很自以為是。」   少女含笑從容,仍是一派嬌憨:「前輩所言甚是。晚輩斗膽,賭的是琴魔前輩四十年的俠名與俠義之心,必不致錯傷無辜。」   魏無音冷哼一聲:「妄入戰團,自討死耳!算是哪門子的無辜?」   過了一會兒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抿嘴一笑倒轉長劍,盈盈下拜。   「晚輩水月門下任宜紫,給琴魔前輩請安。」   魏無音將琴匣重新背好,斜睨鹿別駕一眼,逕自走到角落,坐下烤火。   「牛鼻子,就看這位任姑娘的面子,在妖刀出現之前,你的腦袋權且寄脖頸上,小心照管,莫要掉了。」   鹿別駕重重哼了一聲,面色鐵青,也不答話。   他適才被那紫衣少女任宜紫一劍揮開,多少還是吃了急怒攻心、貿然出手的虧,真要動起手來,未必不是對手。只是在這個當口,多個敵人總不如多個盟友,況且許緇衣還未出手,老三任宜紫已是這般本事,這個掌門十年的大師姊豈是好相與的?   眼下,看是不能打了。所幸魏無音未下殺手,倒在門外雨泊裡的眾道士次第甦醒,拄著刀劍一跛一拐回到殿中,就著火堆烤乾衣服。原本劍拔弩張的廝殺場面,轉眼又陷入一片莫可名狀的詭異靜默之中。   許緇衣靜靜打量著這一切,誰也看不出她優雅淡漠的外表之下,究竟在盤算著什麼。「大師姊,我帶金釧、銀雪去外頭瞧一瞧。」   任宜紫湊近耳邊,清脆的喉音甜嫩甜嫩的,壓低時意外有些滯黏。   金釧、銀雪是師父撿回來的一對雙胞胎,原本打算讓她們照料師父起居,後來卻賞給了宜紫做丫鬟,她與紅霞都不贊成,但終究還是順了師父的意思。   這雙姊妹花得師父親自點撥過幾年,除開三位掌院,內功劍藝算是第九代弟子裡數一數二的硬角兒:一旦聯手,連紅霞也應付得吃力。帶上金釧銀雪,再不能拿安全做藉口了。   「可外頭下著雨呢!」   許緇衣沒管大庭廣眾,隨手替她理著雲鬢。   「這裡頭也下啊!」   任宜紫一指樑間,巧不巧的順勢讓了開來,回頭仍是一派嬌憨:「大師姊,人家悶得慌。屋裡都是男人,有股難聞的氣味,我待著心煩。」   沒等答應,擰腰移步,便要邁出門去。金釧銀雪齊望了許緇衣一眼,並立不動,兩張一模一樣的清秀小臉上看得出同樣的猶疑。   許緇衣神色淡然,輕聲說:「也好,你就去後頭看看罷。清出一條退路來,沒準一會兒能用上。」   任宜紫一停,轉頭笑道:「我就知道師姊疼我。師姊放心,全包在我身上罷。」   腳步細碎,提劍逕往後進去了,婀娜款擺的背影引來無數目光,就連觀海天門陣中也不可免。金銀雙姝低頭匆匆尾隨,眨眼便無蹤影。   水月停軒門下全是女流,在四大劍門中看似敬陪末座,實則不然。「紅顏冷劍」杜妝憐是當今東海道坐三望二的頂尖劍手,名列天下劍榜《秋水名鑑》等若擠進了當今劍客排行的前十位。   除了劍術與美貌,杜妝憐挑徒弟、教徒弟的本領也是天下馳名。   她的三名親傳弟子年紀輕輕,卻都是四大劍門的響亮字號:二弟子染紅霞武功卓絕,代師傳藝逾七載,誰都知道「萬里楓江」染紅霞是水月門中最難纏的敵手。老三任宜紫十五歲上便代師參加十年一度的四門論劍大會,於朱城山指天台頂與三大劍門的首腦各對一招:劍上雖無定論,三人卻一致公認杜妝憐是東海最具眼光的師匠,授徒的本領當世無雙。   許緇衣身為嫡傳首徒,芳齡不過二十九,代掌門戶卻已近十年,水月停軒在她手裡發展好生興旺,杜妝憐得以放心閉關,不問俗事。人說:「撫劍欲誰語,東海三件衣。」   把許緇衣與觀海天門掌教「披羽神劍」鶴著衣、指劍奇宮宮主「九曜皇衣」韓雪色等相提並論,聲威震動天下。   四門聯盟裡,埋皇劍塚原該是合縱的核心,唯「妖刀」一說委實太謬,蕭諫紙縱有三十年的清譽,望重武林,充其量也只能換來今日靈官廟一會而已。若無法證明妖刀的存在,不過是臨老犯糊塗罷了,誰人理他的瘋話?談劍笏沒有穩鎮場面的能耐,劍塚卻也派不出更像樣的人物了,看樣子連他自己也是半信半疑。   慘遭沐雲色毒手的十二名天門弟子中,還包括鹿別駕的義子,指劍奇宮與觀海天門勢成水火,若說百年來的明爭暗鬥是遠因,兇案便是一觸即發的導火線。   水月停軒一名九代弟子昏迷不醒,算是四門中損失最輕微的,如能自外於兩門惡鬥,未始不是合算的代價。水月停軒能有今日之盛,不在吞掠之狠、拓展之速,那些專注「獲得」的男子恐怕永遠無法理解:其實斷腸湖畔的園林基業、錢糧庫稟,均來自許緇衣對「損失」的精細操作。   此際許緇衣卻有別樣心思。   她的目光,始終在鐵籠上下盤桓。   一旦殿外寒風微停,籠裡散發的惡臭就如惡獸出閘,兇猛無匹的衝入鼻端、直竄腦門,屏息也難以頓止。談劍笏裡外踱了幾匝,與鹿別駕、魏無音都說不上話,老遠見了,按劍快步行來,團手作揖。   許緇衣斂衽微福,兩人並肩而立。   「談大人見過籠裡的物事麼?」   見她主動攀談,談劍笏似乎鬆了口氣,稜峭的輪廓稍見緩和。   「沒有。」   「可知籠中所囚何物?」   「不知。我剛從勝州回來,院裡一片亂,很多事都不大明白。」   許緇衣忍不住微笑,對他的率直倒是生出幾分好感。   白城山聽說受妖刀侵襲,死了十來名院生,劍塚雖涉江湖,卻是不折不扣的朝廷職官,隸屬禮部轄管,典制比照諫院御史台,撫卹、修繕什麼的都得寫章遞摺,飛馬分報京裡與東海道臬台司衙門,的確十分麻煩,非如江湖門派易與。   眼見問不出底細,她話鋒輕輕一轉:「我見老台丞書札上的字跡有些闇弱,著實擔心了一陣,可惜諸事耽擱,沒能上山拜望。還在想今年七月的壽辰,要給老台丞捎幾盒蔘芝什麼的。他老人家的身子骨還康健?」   「身子安好。」   談劍笏難得微露笑意,未幾又補上一句:「精神也好。」   許緇衣很小的時候,就認識蕭諫紙了。   儘管印象中他一次比一次衰老,但那雙眼卻始終不曾改變。這些年她忙於門務,與劍塚那廂多是書信往來,至多讓紅霞親上白城山一趟,但許緇衣知道蕭諫紙決計沒有隨著年月增長,而變得糊塗昏聵。——這,究竟是為了什麼?口出謬論、悖意孤行,蕭諫紙到底想做什麼?世上若有妖刀,又是什麼能引將過來,令兩門罷手,卻殺不得放不得?   「我雖不知所囚為何,但臨行前我家台丞再三交代,寧可錯放妖刀,不得失卻此物。」   彷彿看穿她的疑惑,談劍笏微微搖頭,面色凝重:「籠中之物若與妖刀一同現世,天下將陷浩劫!」 第二折 殘兵之殤·風雨斷腸   東海朱城山白日流影城,器作監少年穿過長長的巖道廊廡,來到整座城裡最幽僻的角落。   環繞著石砌的鑄煉房四周,彷彿連空氣都被烤得暖洋洋的,門罅裡透著股逼人的旱勁。放眼東海三大鑄號,「白日流影城」算是字號新的,不過新不代表粗疏,裡外都講規矩:此間的鑄劍場非是樑壁打通、喧嘩吵雜的大作坊,而是一座座獨立的石造大院,遠近都不挨一處。   一位師傅開爐,得有八九名學徒伺候,起爐、燒料、敷土、鍛打、淬火、打磨,各有各的照應,每道工序還須看準時辰下手,以免劍器沾染陰邪穢氣,至為不祥。   學徒裡有天分、肯吃苦的,才能按部就班,從燒炭生火一路層層歷練,聽任房裡的師傅支使教訓,過了淬磨這關便算登堂入室,具備正式拜師的資格。這一折騰,少則也要十五年的工夫。   少年迎著空氣裡炙人的滾熱,沿曲折的巖道走過了器作監十一座鑄房,來到最末尾的「辰」字號,額上居然滴汗也無,彷彿一切再自然不過。推開厚重的大門,鍛打鐵胎、紅炭嗶剝的聲響驟然清晰,少年吸了口氣,整整漿好熨平的衣襟袖口,撩衣跨過高檻。   「媽巴羔子!你誰呀你……」   精赤著上身的學徒凶霸霸回頭,突然睜大眼:「耿照?」   被稱為「耿照」的少年咧嘴一笑,微露靦腆,白霜霜的牙被古銅色的黝黑肌膚一襯,倍顯精神。   「別嚷嚷,按規矩來。當心惱了狗叔。」   話雖如此,眾學徒仍是撇了工作,一窩蜂擠上前,有的伸手摸摸他的新棉衫,掩不住滿臉艷羨:有的猛撲上來擰頭扭臂,親熱得不得了。   「都來瞧欸,執敬司的大紅人!」   「才兩月不見,變了個人樣啊!」   「給俺們說說,都長了啥見識?」   「見識?見識個屁!」   當先那名學徒大笑:「咋久不回,準是搭上了姑娘!」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連說帶蹭,手腳都沒閒著,可比嘴皮子利索十倍。   耿照個頭不高,人單勢孤,能是這群虎狼少壯的敵手?眨眼陷入十幾隻古銅油亮的粗胳膊裡,被挾得歪脖子瞪眼,唧唧哼哼掙脫不出,呲牙亂叫一氣。   「吵什麼吵!」   驀地一聲斷喝,眾學徒噤若寒蟬,個個如中定身咒,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一名黃面鼠鬚的矮小老人負手而出,尖聲道:「這是我辰字號房裡的規矩?執敬司的關條在哪兒?誰放人進來的?」   嘴裡罵著徒弟,一雙細眼卻斜睨少年,彷彿形容猥崽的還是別人,而非自己。學徒們簌簌發抖,沒敢抬頭回話。   耿照定了定神,自夾層的衣囊取出一封對印黃柬,雙手恭恭敬敬捧過:「弟子奉執敬司二總管的吩咐,往斷腸湖一趟,行前要往長生園去會兒,請狗叔多關照。」   狗叔一瞥關條,抬頭「唔」了一聲,其實他大字不識幾個,也沒啥好看。執敬司是白日流影城的中樞,關條不過是王侯府裡的排場而已,打著二總管的字號辦事,城裡誰人敢阻?   狗叔上下打量幾眼,閒氣似未出盡,轉頭大吼:「都給老子幹活去!回頭我一個一個驗,哪只王八羔過不了關的,小心他一雙腿子!」   眾人如獲大赦,立時哄散。   「你在前堂混得不錯啊!」   狗叔歪頭背手,乜著一抹冷蔑,字字從鼻腔裡擠蹦出來:「看這會兒……都能上斷腸湖啦,不容易啊!二總管都讓你幹什麼?洗衣煮飯、掃地擦桌,還是跟進澡堂搓搓腳,夜裡上榻窩香香啊?」   嘿嘿幾聲,說不出的猥褻卑瑣。   幾個跟耿照不對盤的學徒聽了,也跟著嗤笑,引來同儕怒目。   耿照強笑:「狗叔別拿我開心啦。這是一點小小心意,從前多承關照,還請狗叔不要嫌棄。」   遞去一管小油竹筒。狗叔打量片刻,解封一聞,臉色微變:「湖洲的『天雨香』?」   耿照赧然一笑:「前日二總管一高興,賞給堂上伺候的弟兄們嘗嘗,我糊里糊塗也分了二兩。想想還是狗叔懂茶,別教我給平白糟蹋啦。」   狗叔一呆,衝著竊笑的學徒猛瞪眼:「笑什麼?一臉婊子相!」   抄起馬扎劈頭摔去,砸得幾人呲哇亂叫,兀自雲山霧罩。   「今兒……專程去園裡看你七叔啊?不錯不錯。」   順風順雨的將竹筒揣懷裡,狗叔瞇起了吊尾眼,搖著顆老鼠腦袋,神色大見和緩,口氣也親熱許多:「你也算挺有心的了,阿照。」   「倒也不是專程,還有公事。」   「那別耽擱——」   狗叔招來一名學徒,話沒出口抬腿便踹:「帶阿照去後頭!你們這些個折死爹娘的,剝光了也學不到人家的半分乖!」   辰字號並非城裡的最後一進,整座白日流影城依山而建,在山背突出的峭壁平台上還有一座堆置煤渣敗鐵的隱蔽小院,房裡都管叫「長生園」據說金鐵若經反覆熔煉鍛打,其中摻入莫名雜質、難以析淨,鑄劍師稱為「鐵精敗壞」者,長置將生陰邪之氣,污染洪爐砧錘,須淋上雞血石灰,拌入煉剩的炭渣同埋深土,以避其穢。白日流影城埋陰鐵的地方,便是這座距辰字號末進足有半里之遙的長生園。   耿照讓把守辰字號後門的守衛驗了關條,獨自攀上崎嶇的盤腸小徑。除開調任執敬司的兩個月不算,十二年來他幾乎每天都要爬上幾回:山路在他離開的這兩個月裡變化不大,爬著爬著,往事重又湧上心頭。   耿照自小無父,母親本是隨營的軍伎,繼父則是從中興軍裡退下來的老兵,隱居在王化鎮外三十餘里的貧瘠山村,開一間修犁補鑊的打鐵鋪子,跟誰都說不上兩句,得了個「耿老鐵」的外號。耿照從小不怕火,三歲起跟著耿老鐵敲敲打打,五歲上已能整出一片平鐵。   耿老鐵拿著那片歪歪扭扭的鐵片仔細端詳,幾天都沒說話。   某天早晨,他突然賣了拉磨的老馬,再加上一條左腿換來的朝廷恩賞銀扣,熔秤了整整五兩揣在懷裡,將耿照帶上朱城山,向在府前做門房的昔日老官長一逕磕頭,依然什麼也沒說。   在耿老鐵心裡,或許只有朱城山上的白日流影城,才不致埋沒了他的兒子。   朱城山雄峙東海太平原,號稱「沃野太平第一峰」自來便是天子封禪祭天的首選。自獨孤氏於平望都城插上白馬旌旗以來,朱城山便是本朝的寶地,太祖獨孤弋於山上營建城塞,封予宗室,流影城主世襲一等昭信侯,領山下承恩、王化、懷遠、天長四鎮共九千五百餘戶食邑,歲歲免貢,恩遇備至。   這樣的安排有兩層目的:太平原歷有王氣之說,據之堪可成王,獨孤閥當年便是由此興兵。佔山築城,可保獨孤氏發跡之地的龍脈永固,王氣源遠流長,此其一也:暗地裡,則寓有監視東海諸藩、諸州治,以及當年協助獨孤弋打天下的東境武林勢力的深意,其中也包括「青鋒照」與「赤煉堂」等兩大火工派門。   東海饒富鹽鐵,歷為中原正統的兵冶財庫,昔年北方的異族鐵騎橫掃中原,獨孤閥起兵相抗,全仗青鋒照、赤煉堂供應軍械,才得以苦苦支撐,終與人稱「中興第一名將」的西鎮節帥、大將軍韓破凡合兵共擊,完成大業。   皇朝肇興,京城平望都雖設有軍器監、神械局等官派作坊,但天子點閱出遊的儀仗鎧械等仍命青鋒照與赤煉堂承製,歲歲翻新,既予皇恩,亦懷舊情,一時傳為美談。   白日流影城不走青、赤兩家的路子,專為武林名家造劍,量愈少而質愈精,數十年來別開蹊徑,卓爾成家,與青鋒照、赤煉堂等並稱「東海三大鑄號」流影城於山下物色學徒,揀身家清白、能吃苦的。耿照出身不算清白,靠門房大力疏通,勉強進了辰字號房:誰知房裡四名掛牌師傅無一肯收,正喚家中領回,門房靈機一動,提議送去長生園。   原來埋陰鐵的地方常有作祟之說,傳得繪聲繪影,誰也不愛去,乾脆搭起草廬,供年老無依的匠人棲身顧守。只是園子離城甚遠,日常不便,還需一名幫忙跑腿的人來使喚。   耿照就這麼留了下來,在盛傳鬧鬼的陰院裡打雜。那年他才六歲。   頭一回看見七叔,耿照差點嚇暈過去,終於明白鬧鬼之說從何而來。   七叔沒名沒姓,就叫七叔。   七叔只有一條手臂,右臂齊肩斷了,連帶削去半邊腰股,所以身子老屈一邊,活像條半生熟蝦。像這樣的刀傷,七叔全身有許多條,最嚴重的一道在臉上,那刀剁碎了他的左眉、鼻樑和右頰骨,讓七叔的臉看起來像是摔爛的兩爿泥缽,落刀處深深陷入,傷口卻又結起糾結浮凸的紫紅息疤,說話時老帶著呼嚕呼嚕的含混水氣。   據說七叔受傷後就住到長生園來了,起碼有二、三十年的時間,鑄煉房的師傅多沒聽過這號人物,只說園子裡不太乾淨。很少有人知道,七叔不但還能打鐵,而且手藝十分了得,執敬司的橫二總管經常秘密前來,親手交付圖樣,上頭密密麻麻寫著字,取件時也多不假他人:時間久了,二總管與耿照熟稔起來,才有後來調升執敬司的事。   儘管七叔技藝精湛,但獨臂到底是不方便,因此耿照除了生火掌爐、淬火打磨一手包辦外,十三歲上便已取代七叔的右手,執錘上砧,打出平生第一柄刃器。   那把刃首斜平、單面開鋒,既不像劍也不像刀的東西,至今仍懸在草廬壁上。耿照自己看得臉紅,七叔卻說有「初犢無畏之氣」、「正銳得緊」說什麼也都不肯取下。   耿照「咿呀」一聲推開柴門,踩過蔓草叢生的石板鋪道,破廬裡殘光褪影,壁上正斜斜浮著那柄「初犢」的劍形,一切都跟他兩個月前離開時沒有兩樣。偏堂青幔揭起,畸零佝僂的老人探出頭,幾乎埋入眼褶的細小瞳仁微微一綻,濃厚的白翳裡似有光芒。   「回來啦?」   七叔似乎並不意外,一指竹凳:「坐會兒。」   耿照這幾日總記掛著他的身子,好不容易見了,一時卻不知說什麼好,安安靜靜坐下來。七叔歪著身子靠上凳,隨手抄起几上的破蒲扇,有一搭沒一搭的搧著,昂起另一隻黃濁的眼睛:「橫疏影派你來的?」   「嗯。二總管讓我跑一趟斷腸湖,把東西交給水月門下的二掌院。」   「那是挺重用了。你去了這麼久,吃住還慣不慣?都幹些什麼活?」   耿照笑道:「也沒什麼。跑跑腿、打打雜、使些氣力,說不上特別的,只是從前幹活都打赤膊,現在是裡外三層,包得跟粽子一樣。」   七叔也笑了,半晌才輕描淡寫道:「要是住得不慣,趁早跟你們二總管說說,園子裡也不是沒活幹。你最近頭還疼不疼?」   「忙得緊,約莫是沒空疼啦!到這會兒都沒犯病。」   七叔點點頭,沒說什麼。耿照端坐片刻,忽然省起,忙從懷裡取出一隻扁平木匣,置於几上。「七叔,這給木雞叔叔燉湯喝。」   揭開匣蓋,淺平的紅漆盒底擱著小半截手指粗系的蔘頭,乾癟得像是摻鹽曬透了的山蘿蔔.七叔抬望了一眼。耿照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抓著頭訥訥一笑:「等下個月領了份子錢,我再給木雞叔叔帶些來。」   七叔看著那半截蔘,搖了搖頭:「剩下半截是給你爹捎去了罷?你木雞叔叔那毛病,便吃這個也醫不好,下回都給你爹帶上。」   「我阿爹身子骨挺硬朗,吃蔘也就是滋補。木雞叔叔有病在身,可不一樣。」   耿照笑道:「我才託人給我姊姊捎了銀子,家裡原本也不缺什麼,七叔別放心上。」   「你姊姊多大年紀了?十九?二十?」   「今年上巳節一過,就滿二十五啦。」   「還沒找婆家?」   耿照搖頭。   「多虧有她照看阿爹,我捎回家的錢,她也從不買胭脂水粉什麼的。我攢了點錢在身邊,將來好給她辦嫁妝。」   說著展顏一笑:「七叔,我都想好啦。等明年補上前堂的正差,聽說能跟櫃上借七八十兩,我打算回龍口村,央人給阿姊說媒,然後把阿爹接上朱城山。我阿姊再要不嫁,怕就難啦。」   執敬司相當於是侯爵府裡的內務房,薪餉比照衙門役值,正副總管甚至領有品秩,儀同七品縣丞,俸帛都是朝廷按官冊發的,自非鑄煉房的匠人可比。七叔聽得默然,話到口邊反倒沒味兒了,便只一笑:「你個十六七八的毛孩,想的倒是遠長。」   耿照紅面如棗,一逕抓頭傻笑。   「往後你也別帶東西來啦,多攢點錢是真。」   七叔擱了蒲扇扶起身:「有空來瞧你木雞叔叔,比什麼蔘藥都強。」   「我明白。」   兩人踅至後進,後邊院裡雜蕪叢生,稍能落腳的地方都堆滿柴薪,高疊逾籬,圈圍得鐵桶也似,居間置了個磨淨的石砧。   砧畔一人呆坐,瘦骨嶙峋、黑髮披覆,遮得不見面頸肌膚,露出袖底的枯指細腕白得怪異,既似生漆假偶,又有幾分鹽屍模樣,總之就不像活物。   耿照環視庭除,忍不住心裡難過:「我走了以後,居然沒有人照料兩老生活!」   七叔似是看穿他的心思,斜睨一眼,鼻中哼笑:「要你可憐?多事!你這兩個月若少拿柴刀,進境只怕還不如他。」   石砧上豎著一截粗柴,怪人刀起倏落,刀柴相交的聲音只比撕紙大些,木柴應聲微晃,卻未兩斷。他舉刀的動作僵硬無比,彷彿膠成一團的拉線傀儡,刀落又是一聲裂帛響,碗口粗的硬柴搖都不搖,圈口迸出十字銳痕,竟已四分。   怪人舉刀、劈落,舉刀、劈落……頃俄之間,石砧上的粗柴已被連劈十幾刀,柴身卻動也不動。耿照看得童心大起,拾起另一柄柴刀,喝道:「木雞叔叔小心,我來啦!」   唰的一刀劈下,粗柴微微一晃,仍不偏倒。   七叔輕聲喝采:「好!」   耿照微笑,卻來不及開口,只見怪人又劈一刀,砧上的木柴——或許該說是「柴束」——晃得更大力些,已不似前度般穩立不搖。這是一場速度的競賽:無論出刀有多快,一旦柴身被剖細到某種程度之後,便再也承受不了刀刃的劈削:砍下最後一刀的人,必須承擔柴束飛散的責任,便算輸了。   這個遊戲,耿照從小到大不知同木雞叔叔玩過多少回。   他記得剛來長生園的時候,木雞叔叔連刀都舉不起來,鎮日呆坐,只有耿照劈柴的當兒,才能稍稍吸引他無神的目光。為了讓木雞叔叔維持活力,耿照花很多時間在劈柴上,不知不覺,都過了十幾年。   兩人飛速出刀,但碗口粗細的木柴被連劈十餘記,漸漸難以維持平衡,每每落刀的尾勁一拉,都帶得整束柴支不住搖晃。耿照心知柴束崩壞在即,暗忖:「我可不能贏了木雞叔叔,得讓他高興才行。」   唰唰連搶兩刀,末尾餘勁一拖,便要將木柴抖散。   誰知長髮怪人卻突然攔腰一揮,石砧上的木柴上下兩分,上半截迎風飄開,「唰!」   散成無數細片,徑粗還不及一筷,宛若竹篾一般:下半截卻被拖刀的力量一束,直挺挺的停在砧上,若非週身佈滿密密麻麻的豎直刀痕,遠看簡直就像半截完好的粗柴,動也不動。   耿照看得一愣,這一刀便再也出不了手。呆得片刻,院裡微風輕揚,將下半截木柴吹得像重菊般四散開倒,稀哩嘩啦的吹下了石砧。   七叔低頭哼笑,轉身走進屋裡。   「進來吧!我早說了,你這兩個月裡若少拿柴刀,只怕還不如他。」   耿照不覺微笑,取薄被替木雞叔叔蓋好下身,也隨七叔進了屋裡。   「喏,你瞧瞧。」   七叔取出一隻烏木長匣,隨手翻開匣蓋。   匣中的黃襯裡上置著一柄紅鞘長劍,鞘寬三指,長近四尺,黃銅吞口、鳥翼劍鍔,形制十分樸拙。耿照捧過木匣,不覺蹙眉:「七叔,這劍……好沉!」   七叔不置可否,微哼一聲:「拔出來瞧瞧。」   耿照求之不得,小心翼翼捧劍出匣,鏘啷一聲龍吟,屋裡頓時亮起一泓秋水。那劍劍刃甚厚,劍身從劍鍔朝鋒刃縮窄,吞鞘處原有三指幅寬,到了劍尖剩不到兩指,顯然劍的主人擅長擊刺,才有這樣的特殊要求。   他提勁輕揮幾下,誰知劍刃晃也不晃,竟連一絲風聲也無。   「真是好剛的一把劍!」   耿照讚歎:「七叔,這劍若不開鋒,拿來當九節鋼鞭也使得。是誰用這麼重的劍器?」   七叔冷笑:「這便是橫疏影讓你來拿的玩意兒了。好個潑辣的娘兒們!叫什麼來著?」   耿照矯舌不下,呆了片刻,才訥訥的回話:「叫……叫染紅霞,外號『萬里楓江』,是水月停軒的二掌院。這……這是她要的兵器?」   兩人對看半晌,七叔「噗」的一聲,忍不住哈哈大笑,使勁搧了他後腦勺一記。   「快去斷腸湖罷,傻小子!這麼惡的婆娘,當心她一使怪力,摘了你的腦袋!」   ◇◇◇東海湖陰城斷腸湖畔,水月停軒耿照坐在偏廳裡,貯著四尺重劍的烏木長匣不敢離身,匣外裹的赭紅布巾就跟他週身的衣衫一樣,早被一路不停的急雨打濕。領著耿照進門的老僕婦雖然替他沏了熱茶,也給他一條陳舊的白棉布巾擦拭衣發,但耿照一人坐在這傳說中的「男人禁地」裡,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某種奇妙的違和感,就跟浸透衣衫的濕冷寒意一樣揮之不去,零零落落地沾上了他。   耿照以為,那是因為自己太過緊張的緣故。   東海四大劍門中,水月停軒是唯一專收女徒的門派。從前在鑄煉房見習的時候,水月停軒是那一大群血氣方剛的毛頭小子最喜歡的話題,大夥兒想像水月門下都是一個個嬌嫩婀娜、巧笑倩兮的美麗少女,總是聊著聊著就猥崽曖昧的笑成了一片,尤其洗澡的時候聊得最起勁……   時光飛逝,耿照已經不是十五六歲的少年了,這些日子經過前堂執敬司的歷練,漸漸懂了點人情世故,不再天真的以為水月停軒裡藏著一個活色生香的女兒國。   事實上,水月門裡規範甚嚴,外客無論男女,都只能進到前廳而已,距離門人生活、習藝的水上莊園還有大段距離,連窺視都不可得。耿照奉命來過斷腸湖幾回,雖然都是在大門外交割糧秣物資一類,但對水月門規也略有耳聞:被招待到門廳裡來,這倒還是第一次。   從大門到此間,一路都沒見到其他人。耿照枯坐兩刻,等到茶水無溫,漸有些不耐,心想:「水月門下不留外客,我又是男子,總是要避嫌。此間一直無人來應,倘若捱到傍晚時分,那可真是進退不得啦!」   猶豫之間,又坐了一刻有餘,終於忍無可忍,提聲叫道:「老嬤嬤!老嬤嬤!」   半天沒人相應,他揹起木匣,逕往廳外迴廊走去。   耿照沒敢直接往裡頭闖,走到迴廊入口處,隔著簷下雨瀑向外眺望。水月停軒的主體建築沿湖而建,屋瓦連綿,外側以高牆隔擋:入口的門房只是一般的百姓,並不懂武功,五、六戶人家就住在大門前後,領水月停軒的薪餉,代為看管門戶。   他進來時,記得守門的是兩名莊稼漢模樣的中年人,一路替他撐傘到廳裡,連忙提氣叫喚:「大叔!有事相詢,煩請來一趟!」   叫了幾聲,大門處卻無甚動靜。   耿照有些著惱:「這裡的人,怎麼一個個都聾了!」   微一猶豫,循著偏廳迴廊,直接往後進行去。   迴廊的盡頭是一處釘滿碗大銅釘的朱漆大門,耿照正要推開看似沈重的門扉,忽見地上一物微微閃光,拾起一瞧,竟是一枚閃著銅光的鎖頭。那鎖被人削成了兩段,斷面平滑如鏡,十分新亮,便是打磨過也不見得有這麼平整,顯是利器所為。   耿照心中掠過一抹不祥,咿呀一聲推開朱漆大門,只見地面上一條奇妙的痕跡橫過青磚,彷彿是拖行著犁頭或石磨一類的物事,一路迆邐著往園中拖去。   只是青磚堅硬非常,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才能在青石鋪成的廊間留下這樣的痕跡?耿照蹲下觀察片刻,習慣性的將門扉掩上:正要轉身,頸後忽然一痛,一點尖銳的冰涼摁壓著他的頸椎,他彷彿可以看見摁壓處破皮流血的模樣。   劍尖的主人微微向前一送,壓得他緊貼門扇,身後響起一把清脆爽利的喉音。   「你是何人?」   來人的口吻十分嚴峻,充滿威儀,耿照平日聽命慣了,答得不假思索:「弟子耿照,受本城橫二總管之命,前來求見貴派二掌院。」   「『本城』?橫疏影?你是白日流影城的人?」   那女子輕哼一聲,絲毫沒有撤下劍尖的意思。「白日流影城是本朝貴冑轄下,幾曾有過這般唐突無禮、擅闖門戶的弟子?待我押你上朱城山,你若是冒名偽詐、意圖不軌,只怕要丟了這條性命!」   耿照臉上一紅,嚅囁道:「弟子遞帖求見,不敢逾越。誰知等待數刻,不見有人相應,才走到這兒來。請……請前輩見諒。」   他聽女子措辭威嚴,決計不是一般的門人女弟子,絲毫不敢缺了禮數,只是不知對方名頭,又不敢貿然詢問,只好尊稱一聲「前輩」女子冷哼:「胡說八道!前廳自有門房傭僕,動靜都由專人報與我知,豈能教你空等數刻?」   不等耿照辯駁,揚聲喚道:「胡嬤嬤、胡嬤嬤!」   清脆的嗓音挾帶內力穿透雨幕,遠遠送出,入耳不覺怎麼轟響,卻是字字清洌明晰。   耿照暗暗佩服:「水月門下,果然不同凡響!」   女子喊了幾聲,始終無人應和,聲音不覺有些煩躁,低聲沉吟道:「奇怪!都到哪兒去了?」   見耿照耳下頷骨微動,劍尖一摁,慍道:「你笑什麼笑!」   耿照被刺得呲牙咧嘴,忍痛回答:「弟……弟子沒有笑。前……前輩的劍尖甚利,刺得弟子有些……有些疼痛。請……請前輩明鑑.」「你說是橫疏影派來的?」   女子將劍尖縮回分許,肅然道:「二總管找我做甚?」   耿照恍然大悟:「原來她就是『萬里楓江』染紅霞!」   腦海裡突然浮現七叔那幾句「惡婆娘」趕緊驅走雜識,戰戰兢兢回稟:「二總管派弟子來為前輩送劍。」   自稱「染紅霞」的女子「啊」的一聲:「差點都給忘了。昆吾劍鑄好了麼?」   鏘啷一聲,長劍入鞘,耿照頓覺頸後壓力一鬆,趕緊回頭抱拳:「流影城弟子耿照,見過二掌院。」   那染紅霞一揮袍袖,淡然道:「免啦!想來我也有不是。你擅闖本門一事,我不會向橫二總管提起,你把傷口包起來。記住,像這樣的事情,沒有下一次了。」   隨手遞來一方雪白錦帕,帕上並未薰香,卻有一絲淡淡溫甜。   耿照連忙稱謝捧過,偶一抬頭,忽然愣住。   長廊簷影下,雨瀑如精簾。淅淅瀝瀝的水影之間,立著一名身材高挑、膚色白皙的紅衫麗人,臂後倒持一柄彤艷艷的紅鞘長劍,包著黃銅鞘殼的劍鞘尖傲然指天,與她遠山般的臥眉相襯,清麗中別有一股英氣。   女子約莫二十來歲,容貌自然是極美的,即使耿照沒見過很多女人,也知道像她這樣的美貌並不常見。但與她的颯然英風相比,秀氣的臉孔、穠纖合度的身段似乎也不那樣令人印象深刻:幽暗的廊廡之間,似乎被她炯炯有神的目光點亮。   耿照被女郎的氣勢壓倒,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看什麼?」   女郎眉頭一皺,清脆的喉音果然是方纔那位「染紅霞」耿照如夢初醒,想起自己的窘迫,一張黝黑的臉紅得像柿子一樣,訥訥道:「弟子沒看什麼。前……前輩……」   染紅霞蹙眉道:「別喊什麼前輩不前輩的,難聽死了。我的聲音有這麼老麼?」   耿照恨不得鑽到青磚裡去,忽聽遠方一聲驚呼,卻是從莊園裡傳來的。   他側首凝聽,染紅霞卻恍若未聞,似覺橫疏影派來的這個小伙子甚是無禮,應對進退無一可取。   她在門中代師傳藝多年,威望素著,無論律人律己都是一般的嚴厲,最痛恨輕薄虛浮的行止,微露恚惱:「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速回前廳去!我喚人……」   忽然愣住。   淅淅唰唰的雨聲裡,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染紅霞猛然回頭,卻見耿照一指院中,叫道:「前……二掌院!聲音是從那裡傳來的!」   她腋劍奔向廊窗,細辨餘音,果然是來自菱舟香院的方向,不覺心驚:「他的耳力,竟比我強上許多!」   擔心那廂的情況,提聲大叫:「采藍!黃纓!」   未幾又喚道:「紈雪、朱婷!你們在哪兒?」   俱都沒有回應。   連負責巡邏的朱雪二姝都沒有回應,事態顯然非常嚴重。染紅霞強抑驚駭,正要點足掠出,餘光瞥見耿照隨後跟來,剝蔥似的玉指回頭一比:「去前廳候著!沒有我的命令,半步也不許踏進來!」   耿照還待申辯,見她目光鎮定,神色堅毅,心想:「她畢竟是這兒的主。」   點頭道:「二掌院放心,弟子就在前廳候著。若有用得著處,還請二掌院隨時吩咐!」   染紅霞更無二話,一朵紅雲般掠往院中,幾個起落間便消失了蹤影。   ◇◇◇耿照返回前廳,想起被利器銷斷的銅鎖,以及青石磚上的拖曳痕跡,越想心緒越是不寧,靈機一動:「前……二掌院不讓我入園,可沒說不能去外頭瞧瞧。」   冒雨飛奔至門房前,果然空空如也。   「奇怪!」   耿照暗忖:「就算是敵人入侵,也不該這樣無聲無息。」   他聽執敬司的弟兄閒聊,說是埋皇劍塚的蕭老台丞傳書東海各派,極言三十年前的妖刀妖魂重又蘇生,即將禍世害人,還把四大劍門的人都找了去,說要聯手追捕妖刀。   近日四大劍門陸續發生慘案,不過與其說是妖刀亂世,其實人們更相信這是某些門派——譬如觀海天門或指劍奇宮——靜極思動、尋釁生事的小動作。「蕭諫紙老糊塗囉!」   執敬司裡的人私底下都這麼議論:「指劍奇宮、觀海天門早知道蕭老會這麼反應,十年前就動手了,哪兒等得到現在?」   耿照並不相信神鬼之說。   他在埋葬陰鐵的長生園裡度過大部分的少年歲月,跟被流言描繪成妖怪的七叔、木雞叔叔朝夕相處……對耿照來說,只要活得磊落,世上並不像人們所想像的,有這麼多幽離恐怖的鬼怪。   但此刻,耿照卻覺得心彷彿被一根頭髮懸在半空中。那種不安與悸動的莫名感應,從他踏入水月停軒以來一直都沒有停止過。   他想像自己會突然踢到一顆滾動的人頭,或者是在大雨中被半截殘肢絆倒,如此一來,或許就能解釋看守大門的人何以忽然消失不見。但什麼都沒有。從前廳一直到門房的那幢小磚房,沿路沒有屍體、沒有血漬,沒有任何折斷的刀劍或打鬥的痕跡,什麼都沒有。   直到他在磚房前駐足,失控的雨水像小瀑布一樣,沿著他的發頂頭面奔流直下。   守門的兩名漢子還在屋裡。   他們彼此交疊,「嵌」進了靠外側的那面牆裡,或許是撞擊力道太強太快,太過集中,兩人的肢體以奇妙的型態,與變形的牆面融合成靜止的瞬間,立體的部分——如胸腔、顱骨——都變成突兀的平面,以致明明認出了眼睛鼻子,卻一點都不覺得那個攤平的東西叫做臉。   紅黑色的血漿,混著黃黃的膏油與奶白色的漿液,緩慢的低落在地,聲音清晰可聞。或許是軀體爆裂的一瞬間,又被巨大的力量凝滯成一種很安定的狀態,所有溢出的體液都流得異常緩慢:混合了脂肪與血腥的異味被雨幕封在屋子裡,即使走近也聞不到。   屋裡連桌椅都沒亂。來人只用了一擊,就完成了這件奇異的新製品。   耿照看得臉都白了,強忍住嘔吐的衝動,轉頭拔腿就跑!   (那東西……把人「搥」進牆壁裡的那個東西……正在水月停軒裡!   他飛也似的衝進前廳、奔過迴廊,循著染紅霞消失的方向發足狂奔:雨幕裡,他聽見湖浪拍岸的聲音,一條九曲回橋伸入湖中,半空裡雷電一閃,轟隆聲劃過頭頂之際,忽見一頭巨大的怪物立在橋心。   那怪物僂著背脊,似乎沒有頭髮,頸後卻覆著一塊毛皮,拱出一隻巨大畸零的怪角,非牛非鹿,倒像是一根崩毀大半的石柱。怪物一動就發出刺耳的鐵煉聲響,連雨瀑的淅瀝聲都無法稍稍掩蓋,牠腳邊橫著兩條烏影,曲線起伏婀娜,似是妙齡女子。   閃電掠過,一條紅色人影居高臨下,一劍刺向怪物的眉心!   怪物不閃不避,伸手一抓,倏地將長劍握在手裡。染紅霞在半空中無可借力,猛被甩落湖中。   「二掌院!」   耿照失聲叫喚,大雨中怪物猛然轉頭,哪是什麼妖魔鬼怪?分明是一名身長九尺、筋肉糾結,週身卻佈滿淒厲傷口的高大男子,扛著一柄鐵塊也似的巨大刀器,通體猶如不規則裂面的花崗岩柱,握柄處的獸皮被雨打濕,纏著粗大的鐵煉。   耿照救人心切,飛身躍上曲橋,才想起自己手無寸鐵:一眨眼巨人已至身前,巨刀挾著刮人的勁風箭雨撲面壓來!   (好……好快!   小屋裡的那兩人,必是死在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擊之下——耿照根本來不及思考,更別說躲避,忙亂中抓住胸口的繫繩一轉身:轟隆巨響裡,背上的木匣已被掃成碎片,餘勁掄得耿照頭暈眼花,鮮血衝出喉頭,整個人失速撞向欄杆,一陣碎裂聲響,挾著無數欄杆破片滾落橋面!   耿照及時攀住橫欄,破碎的尖木屑刺破手掌,右肩幾乎被扯得脫臼。   他眼冒金星,顫抖著悶聲呼痛,忽覺頂上驟雨一停,巨人巨刀的影子已經蓋住他大半個身體,帶著血味的腥臭吐息噴在發頂上,灰白的口涎滴得他一背都是,巨大的鐵塊石刀對正耿照的腦袋——耿照咬著牙,垂在湖水裡的左手一撈,一抹金光穿出水面,一把扎進巨人的左大腿內側!   巨人狂嚎一聲,震得整座曲橋都在搖晃,歪歪倒倒的向後踉蹌,橋面被踩穿了幾個大洞。耿照被搖得攀持不住,右掌一鬆,身子正要沉入湖中,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抬頭只見滿天落下的雨絲裡,一張雪白的瓜子臉上黑髮披面,被浸濕的紅衫黏貼著結實苗條的嬌軀,裹出一抹玲瓏曼妙的緊致曲線。   「是……是你!」   染紅霞使勁將他拉上橋來,嘴角咬著一絲朱紅,兩人氣喘吁吁的攤在橋面上。耿照緩過一口氣,將左手握著的脫鞘紅劍交給她。   「這是你的昆吾劍!我刺中那廝的腳筋,他……」   話還沒講完,一團巨大黑影緩緩站起,像一具壞掉的拉線傀儡般動動肩頸,慢慢轉向二人。耿照目瞪口呆,忽覺這巨人的動作極是眼熟,一下子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但那絕對不是腳筋毀損、不能行走的姿態。   染紅霞拄著纏紅鎏金的昆吾劍站起,咬牙低聲道:「我去絆住他,你乘機把我兩名師妹帶過橋去,聽到沒有?」   耿照點頭,白著臉呆望半晌,喃喃道:「這個……到底是什麼東西?」   巨人無語,只是提著刀,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我不知道他怎麼了。」   染紅霞雙手握柄,劍尖指地,兩眼牢牢盯著敵人,挾著雨絲的湖風吹開她濕透的濃髮,吹得衣袂獵獵作響。她的眼神裡,有一種耿照從來沒看過的堅毅與沈著。   「但那大個子我認識。他在十里外的鎮集裡賣煤炭,跟我們往來超過十年了,身家清白,是個性情溫和的普通鄉人:在今晚以前,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 第三折 萬劫不復·禍起青苧   耿照心想:「四大劍門精研武藝,果然與本城不同,連十里外賣炭為生的鄉人,都有如此的武功造詣!」   他自幼伺候父親、七叔打鐵,日日於崎嶇山裡挑水負重,往來不知多少回,膂力、耐力等均遠勝同齡,適才被巨漢一擊掄飛,可說是平生未有的經驗。   「那人內力強橫,二掌院請留神。」   染紅霞頭也不回,雙手握緊昆吾劍長逾尺半的握柄,咬白的櫻唇畔卻綻出一絲苦笑:「據我所知,他一點武功也不會。」   不顧耿照瞠目結舌,低聲道:「我引他走上前來,你把握時機救人。得手之後切莫回頭,對面的水榭裡還有一個行動不便的女孩兒,你將我兩名師妹帶進水榭,撐舢舨走水路離開。你識不識水性?」   「還可以。」   「有勞了!」   回眸一笑,沾甩著雨珠的雪靨分外勻嫩,更顯出五官線條的俐落有致,襯與她颯烈的英姿與口吻,卻絲毫不覺得有什麼扞格:與其說是春雨柔媚,更像是破雨初陽。   「多謝你甘冒奇險……你大可以離開的。」   七叔和阿爹就不會。耿照心裡想,卻沒有答話,只是笑了一笑,轉頭四望,忽然發足往岸上狂奔。   染紅霞絲毫不疑,咬牙一聲清叱,揮劍朝巨漢奔去!巨漢仰天長嗥,宛若瘋獸,掄起花崗岩柱般的畸零巨刃一掃,末端杯口粗的鐵煉喀啦啦一陣激響,「轟!」   一聲木片炸飛,九曲廊橋又毀去爿角橋面。   耿照跑回岸邊,見橋下橫著幾條小巧的平底舢舨,微翹的船頭兩側繪有鯉魚、對花對鳥等細緻花樣,條條都不一樣。他解開其中三條,以纜繩前後相系,有如一條浮橋,支起竹篙往湖裡的水風涼榭撐去。   曲橋中段的廊頂,已被那柄鐵煉石刀悉數毀去:面對如此巨大的兵器,什麼劍法招數都施展不來,染紅霞仗著輕身功夫左竄右縱,不住在殘垣石刀之間尋找空隙,東抹一痕、西刺一劍,刺得巨漢披血裂創,他卻恍若不覺。   耿照不敢劃近,始終與曲橋保持十丈的距離,巨漢似乎無視於舢舨的接近,專注揮舞石刀寸步不移,猶如蒙頭扑打紅蝴蝶的巨靈神。   耿照滿心狐疑:「奇怪!莫非他目力不佳,看不見十丈外的東西麼?」   思忖之間,船頭慢慢越過了巨漢的眼角範圍,逕往他身後的涼榭方向劃去。   忽然,俯臥在巨漢腳畔的黃衣少女動了一動,滑下橋沿的雪白小手輕揮著,微微睜開眼睛。   (她……並未昏迷!   耿照精神一振,停住竹篙,向她做了個下水的手勢。   黃衣少女輕輕擺手,頭頂上勁風呼嘯,足足有她身子兩倍寬的石刃「嘩啦!」   掃去大片欄杆,獰惡的鐵煉聲異常刺耳,碎裂的木屑挾雨傾落,覆滿了少女凹凸有致的側身曲線。   她閉上眼睛動也不動。   半晌,大雨將臉上的泥灰木屑衝去大半後,才又慢慢張開眼睛。少女半張面孔壓在橋上,模樣看不真切,也說不上美不美,露出的右眼卻令人印象深刻──非是濃睫彎彎、瞳仁深邃、眼角含春一類,慣常在美人圖裡見到的美眸,即使微瞇之時仍透著光,又大又亮,又有幾分銳利,一點都不含糊。   看著她渾無血色的半邊小臉,耿照不禁佩服起來。莫說女流,便是九尺的昂藏巨漢,在面臨生死關頭之際,也未必能有如此清澈冷靜的眼神。   巨漢毀了週身兩旁的護欄,少女水遁的障礙已然清除,但這樣還是太過冒險。他心念一動,解開第一艘與第二艘舢舨之間的纜繩,慢慢劃向曲橋。   染紅霞百忙之中瞥見,急得大叫:「別過來!你這是幹什麼?」   一分神幾乎被石刀掃中。   耿照放下竹篙,拾起一塊湖面漂來的廊簷破片,使勁朝巨漢擲去!他膂力過人,這一擲正中巨漢額角,打得他仰頭退了一步:還未站穩,第二塊又中喉頭,巨漢向左側踉蹌跪倒,柱子般的石刀「砰!」   插穿橋面!   橋底下的木製拱構被搗得稀爛,左側的一根支柱應聲粉碎,整座橋面轟隆隆震動起來,漸漸向左邊傾斜。   「趁現在!」   耿照大吼。   黃衣少女睜眼一撐,渾圓結實的臀股猛然用力,整個人翻出右側橋面,魚躍般凌空一扭,「噗通!」   鑽入水中!   橋上所有東西都向左側滑去,當然也包括巨漢、染紅霞,以及另一名昏迷不醒的藍衣少女。耿照本想一次救兩人,無奈變數太多,只得放棄,趕緊躍入水中接應黃衣少女。   大雨漲潮,湖底十分渾濁,耿照在水中勉力睜眼,逕朝橋下游去,突然間有人抱住他的腰,膚觸滑膩,不同於男子的肌肉硬實。耿照想也不想便將來人撈起,兩人一齊冒出水面。   那名黃衣少女攀著他的脖頸,兩眼緊閉,不住嗆出水來。   約莫是湖水太冷,抑或傷後失溫,少女兩腿纏著他的腰,顫抖的身子與他正面相貼,緊緊偎在一起:每一嗆咳,胸前兩團尖挺結實、偏又溫綿細軟的物事便抵著他一陣彈撞,滋味難以言喻。耿照雖無歹心,身下卻尷尬萬分的有了反應。   他早已不是未經人事的魯莽少年。   前年十七歲生日當天,辰字房的弟兄們一齊湊了份子錢,強押著他到山下最有名的煙花地「滿園春」替他點了紅布花牆上掛牌的小閒姑娘。   在白日流影城裡,最多的就是鐵匠與軍丁,若無妓寨窯子發洩,早晚要出亂子,是以城規不禁弟子出入風月。那些個鐵匠學徒每月領了錢,十之八九都要走一趟妓院:朱城山下的秦樓楚館也都做規矩生意,不敢幹什麼逼良為娼的勾當,算得上是安分守己。   小閒姑娘的名兒裡雖有個「小」字,卻是二十五六歲的大姑娘,皮膚細白、雙峰飽滿,說話帶著好聽的南方調子,妝雖濃了些,樣貌倒挺美的。這種掛得有牌的姑娘,學徒們等閒應酬不起,是十幾二十個人硬湊了錢,才讓從不去煙花地的耿照「開開葷」小閒姑娘對他很好,服侍他沐浴,在澡盆裡用手就讓他出來了一回:初挺入時,耿照毫無經驗,不消片刻便丟盔棄甲,洩了個千里潰洪,小閒姑娘也不取笑,柔聲撫慰著,轉眼間讓他堅兵奮起,才又痛痛快快揮戈馳騁了一回。   耿照時時想念小閒姑娘,倒不只是她雪白柔軟的大奶脯,又或者腿間那股夾人的爽利勁兒,而是她溫柔拍哄的低低語調。   「我故鄉有個弟弟,年紀與你差不多。」   小閒姑娘對他說,鶴頸般的纖纖素手隨意比劃著,笑容裡有一絲淡淡的朦朧:「幾年沒見,也不知有沒有你這麼強健的體魄。小時候,老跟在我屁股後頭流鼻涕呢!」   此後耿照再也沒去過滿園春,也很少跟著打鐵弟兄逛窯子,一方面是為了存錢寄回老家,另一方面也沒特別的想:偶爾生念,腦海裡浮現的卻不是雪白赤裸的誘人胴體,多半還是小閒姑娘那軟軟膩膩的南方調。   他原本採取立泳的姿態,兩足划水,雙手漂在水面避免下沉,頸側忽被少女冰涼的面頰與嘴唇一貼,兩團乳丘偎在胸前,頂上縱有煞星之危,腿間卻陡地勃挺起來。   彷彿為了抵抗湖水的冰寒,這一下還來得特別厲害,浸了水的襠間彎直翹硬,已到了微略發疼的境地。他雙手不甚自由,還來不及挪挪身子冷靜頭腦,昂起的尖端一路排闥,隔著褲底薄布,就這麼淺淺的剝入一團異常溫膩的嫩脂裡。   湖水浸透褲布,幾近於無,微一頂觸,便可清楚感覺外陰形狀:那妙物開口平淺,如一隻小小的肉褶彌封,前緣層層疊疊,俱都軟膩滑潤,嬌嫩非常:頂端有一粒稍硬稍韌、如嬰兒指頭的小物,起初略擋著花徑口,再擠進分許時,卻似又勾人。   少女劇咳著,每一抽搐,那處便痙攣似的輕啄他一口,既像魚嘴又像蚌肉,吸啜著前端最敏感之處。   耿照畢竟血氣方剛,既勻不出手將她抱開,雙腳還得不停划水、保持浮力,挺腰蹬腿之際,每一下都頂入少女股間,撞得她彈起落下,腿心裡漸漸拱出一片溫膩濕黏。   少女畏寒,忽有一顆雞蛋大小的圓鈍異物貼肉頂來,硬將薄薄的褲底一點一點擠入蜜縫裡,頻頻觸著硬起的蒂兒,渾身倏如蟻走電竄,酥麻之餘,又覺燙人。   她凍得暈暈迷迷的,本能地坐緊取暖,顫著渾圓的翹臀一意迎湊:嗆咳片刻,已磨得耿照腰眼發麻,隱約有了一絲洩意。   「姑……姑娘!姑娘!」   他強忍快美,低聲輕喚:「請……請稍挪下身子,在……在下恐……恐有冒犯……」   黃衣少女突然大嗆起來,身子一搐,四肢勾纏著他,緊致的大腿有著十八歲少女無以倫比的結實彈性,腿根的嫩肌一陣劇烈收縮,竟然反客為主,猛將侵入小半的滾燙鈍尖一夾,掐擠著迫了出去,隔著襠底在水中牽開一條微帶白濁的黏膩液絲。   便只這麼一刮,耿照冷不防衝上頂峰,滾熱的濃漿噴薄而出,鈍尖往前一頂,滿滿湧溢在少女的腿心處。少女「唔」的一聲昂起粉頸,死死摟著他的脖子,終被濃精燙得甦醒過來,兩團乳蜂挺著櫻桃核兒般的硬實蒂尖猛一壓摁,鼻音嬌膩卻又十分自然,毫無作偽諂媚。   耿照射得厲害,片刻不停,又多又猛,彷彿全身精力縮聚而出,白漿裡似有一粒粒細小硬珠,蜂擁著衝出馬眼時,每一下擦刮都略微疼痛、又極快美的感受,實是平生未曾領略的滋味。   他心驚之餘,不禁又慌又惱:「本城的清譽,全都毀在我的手上!我平日不好女色,怎地竟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玷污了水月停軒的弟子!」   心中隱有一絲難言的邪念,渾不似平時的自己。   ◇◇◇這名黃衣少女,自然是黃纓了。   巨漢無聲無息闖入水風涼榭時,采藍驚叫一聲,立時昏死過去,她卻是假裝暈厥伺機逃走。但黃纓畢竟只是個十八歲的少女,趴在橋上給淋了大半個時辰,落水前已略為失溫,一入冰冷湖中,馬上失去意識。   她嗆出最後兩口水,氣息漸漸平復,只是結實的胴體仍不停顫抖。   耿照定了定神,帶她躲到橋墩殘柱旁,低聲道:「在下該死,還請姑娘恕罪。」   黃纓已然醒了大半,只是凍得說不出話來,嚅囁道:「冷……好……好冷……」   似覺腿心有些異樣的溫熱,身體裡殘留著一絲羞人的餘韻,明明冷得全身發抖,面頰卻有些汗,心跳急促。她不明所以,心中徬徨,益發偎緊眼前這名陌生的男子。   忽聽頭頂轟隆一聲,「柱子」猛被抽了上去——哪裡有什麼柱子?兩人藏身之處,正是巨漢插穿橋面的巨型石刀!橋面破孔探出一張鮮血披面的醜臉,巨漢睜著無神的眼瞳,揮刀逕往腳下砍落!   (這傢伙……是瘋子!   為了追殺橋底兩人,居然毀壞自己站立的橋面,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耿照抱著黃纓潛入水中,猛向前游:身後一陣暗潮推送,巨大的石刀倏然沒入水中,旋又被刀柄纏著的鐵煉拉出水面。   耿照心念一動,忙扭身向右游開,「唰!」   石刀二度入水,盪開陣陣餘波,只差幾尺便要擊中二人!耿照不敢冒出水面,憑一口氣向岸邊游,眼前突然一陣氣泡骨碌碌竄升,原來黃纓已吐盡肺中之氣,攀著他的兩隻小手一鬆,便要浮上。   耿照趕緊拉住,黃纓掙扎起來,攪得氣泡翻湧,一股腦兒衝上湖面。   他急中生智,一把將黃纓拉回懷裡,低頭覆住她的嘴唇,將空氣度了過去——回過神時,才發現黃纓攀著他的脖頸,涼涼的嘴唇吮著他的,貪婪地汲取空氣。她的唇嘗起來沒有任何味道,香的、臭的……通通都沒有,有種很潔淨的感覺:形狀很小巧,唇珠十分豐潤,觸感細滑,像是切工極細的新鮮魚膾。   兩人相擁著靜靜下沉,石刀破水的殘跡一次比一次遠,湖浪漸漸將他們帶向岸邊。終於,耿照的氣也到了頭,兩人奮力蹬水,「嘩啦」一聲衝出水面。   氣空力盡,誰也說不出話來,總算免除了彼此的尷尬。耿照攬著她輕輕蹬水,感覺她也開始試著漂浮,指著不遠處的兩艘舢舨:「你能不能游到那兒?」   黃纓大口大口吸氣,並不答話,片刻才點了點頭。   耿照以為她氣惱自己輕薄,心下歉然,只說:「你先游過去,我回頭救人。」   黃纓又點頭,深吸一口氣,低頭鑽入水中。耿照放心不下,又不想令她不快,暗自尾隨。   雨勢不減,湖水混濁,為防跟丟了人,他只好游近些個:只見黃纓扭動身子,赤著一雙足趾平斂、有如貓兒爪軟墊似的雪白小腳,兩條渾圓勻稱的腿子一屈一夾,蹬水而出,這小翠蛙也似的泳姿在她使來,居然頗為曼妙,說不出的矯捷靈動。   她身上除了鵝黃肚兜、下半身的杏黃妝花緞裙之外,外衣、裙內的紗褲等,全都是薄紗細羅製成,雨水打濕之後緊貼肌膚,雪白的肌色透出紋理,便如半裸一般。先前在水面時陰霾罩頂,大雨滂沱,尚且不覺:一入水中,卻是瞧得一清二楚。   黃纓的雙腿一開一闔,緞裙掀如花綻,紗褲裡籠著兩團雪白股肉,臀形渾圓挺翹,全是結實的肌肉,運動間繃得緊緊的,絲毫不顯余贅:股間僅一條小小肉縫,色澤是極淺極淺的、熟桃蒂陷似的粉酥紅,至菊門才又稍稍擴延成一小片粉致致的三角形,其間縫褶看不真切,只覺十分細小,虛掩著一小撮飄散在水中的粗卷烏茸,若隱若現,分外誘人。   薄薄的紗籠底部上,另有一片細白污濁,遮去了秘處的銷魂全景,只透出些許粉嫩的肉色輪廓,以及茂密烏黑的毛髮。   耿照突然意識到:原來是自己適才的荒唐之舉,在她褲底留下了稠濃的漿漬,不由得血脈賁張,幾乎要伸手去摸:猛一回神,暗自心驚:「奇怪!我……我到底是怎麼了?」   趕緊鑽出水面。黃纓毫無所覺,奮力向前游去,幾個起沒間攀上了舨舷,被湖浪推往岸邊。   耿照強抑綺念,回頭去找先前的那條舢舨,橋上戰況又有變化──巨漢自從失落了黃纓,像發了瘋似的,把鐵煉石刀當作流星錘使,出手大開大闔,殘敗的九曲橋不堪摧折,搖搖欲墜。那藍衣少女滑到橋面左側,腰腿被半毀的護欄卡住,上半身已傾出橋面,長髮隨風雨飄搖,兀自不醒。   耿照不識采藍,也看得出形勢危急——不同於適才黃纓的情況,采藍身下,乃是碎裂成無數尖叉的橋墩殘柱,一旦掉落,勢必被木尖刺穿身體,死得無比悽慘!   染紅霞不敢再放任巨漢破壞曲橋,巨漢舉刀揮下,她便豁盡全力,以昆吾劍接之:刀劍交擊的一瞬,全身衣角爆起罡風,濃髮飛散,朱唇間迸出血絲,繡線的粉底紅靴陷入橋面近寸,卻毫不退讓。——那實在是非常奇妙的畫面。   苗條端麗的紅衣女郎揮舞金劍,與手持兩丈巨刀、高她將近一倍的巨漢對撼,一步也不退,一刀、一劍地對擊回去,彷彿兩人勢均力敵……   曲橋依舊在傾圮著,染紅霞的作為只是延緩結果而已。耿照知道她等的是誰——他一躍入水,用盡力氣游到橋下,奮力爬上橋墩。頭頂上,巨漢與染紅霞第十三度對撼,仰頭大吼:「我——擊——我——擊——」   刀劍鏗然交碰,餘勁終於震垮了這段橋身,采藍倒栽落下,耿照一躍而出,橫裡抱著她跌入湖中!   五丈來長的破碎橋體,連同木拱、橋柱等轟然入水,瞬間形成漩渦,將兩人一股腦兒拖到湖底。   耿照額頭被重物所擊,骨碌碌的喝了幾口水,沈著地不亂掙扎。斷腸湖岸沿岸水深不深,至多兩丈餘,能建亭閣的巖台更淺於此:橋體沉底之後,漩渦急遽減弱,他抱著采藍橫裡游出,奮力浮上水面。   采藍被湖水嗆醒,發了瘋似的胡亂掙扎,耿照唯恐兩人一齊沒頂,只得抱著她的纖腰倒泳上岸,突然後腦勺一痛,「碰!」   莫名撞上一片硬板。抬頭見舷邊探下一雙柳眉大眼,右眼角下還有一顆晶瑩的硃砂小痣,蒼白的笑容有些勉強,還帶有三分釁意:「喂,冒失鬼!你撞到船啦。」   正是黃纓。   他將采藍抱上舢舨,趕緊別過頭去。   采藍的服色與黃纓相仿:除了蔥藍滾綠邊的緞面肚兜,還有束到胸下的壓銀石榴裙之外,薄羅製成的裲襠外衫、裙內的紗褲等幾近透明。采藍身段纖細,柳腰無須束帶,便只一握:肩胸也是薄薄一片,卻不露骨,玲瓏浮凸的雙乳撐起肚兜下緣,觸感溫綿,峰巒尖尖,絕非瘦硬平板的類型。   九曲橋從中斷去,千鈞一髮之際,染紅霞躍到靠岸的一側,巨漢卻連人帶刀跌入湖中。耿照將舢舨靠岸,帶著二姝上了橋,橋上只見染紅霞拄劍喘息,口唇邊黏著幾絡亂髮,雙手微微發顫。   「紅姐!」   采藍飛撲到她懷裡,放聲大哭。   染紅霞用上臂環著,無法緊抱,耿照仔細一看,發現她雙手虎口爆裂,滿掌是血。「多謝你了。」   染紅霞向他頷首施禮,嘴唇輕歙,語聲卻不如先前有力。   「也沒甚好謝的。二掌院受了內傷,須得趕快延醫治療。」   耿照四下眺望:「對了,那……那人呢?他到哪兒去了?」   雨越下越大,遠方隱然雷動,漸次而來。   染紅霞指著斷橋底下。「在那裡。」   巨漢跌在破碎的橋墩上,尖叉刺得他肚破腸流,身下湖水都被血污染成了深濃的黑醬色。采藍尖叫一聲,掩面不敢再看,黃纓倒是興致勃勃,俯身觀望了好一會兒,驀地失聲驚叫:「紅姐!他……他還在動!還在動!」   染紅霞與耿照雙雙探頭,果然巨漢睜開空洞的眼睛,慢慢撐著橋墩,似乎想將被四五根尖刺刺穿的身體拔起來!耿照目瞪口呆:「這……這哪裡還是人?他……他全然不會痛麼?」   腹中一陣翻攪,酸水湧上喉頭。   不多時,巨漢硬生生將自己「拔」了起來,拖著淌流不止的血污臟器,試圖以一隻左手攀上橋底木拱,一邊爬一邊朝這邊吼著:「我——擊——我——擊——」   嘶啞殘破的聲音如同身軀一般,彷彿再用得片刻,便要支離崩散。   染紅霞面色煞白,回頭對二姝道:「快上岸躲起來!通知其餘師姊妹,到掌門閉關處躲避,沒有我的號令,誰都不許出來!」   采藍雙腳顫得無法行走,黃纓攙她離開,只回頭瞥了耿照一眼,什麼話也沒說。   「耿兄弟,你也走罷。」   染紅霞試圖握劍,雙手卻難以顫止。「這是本門之劫,煩你將此間的情況報與貴城知曉,我大師姊若有相詢,也望你將經過細細稟報,就說『紅霞力戰不休,並未辜負水月曆代祖師』。」   耿照搖頭:「要走一起走。我瞧他這個模樣,未必追得上我們。」   橋底巨漢屢屢從木構滑落,動作僵硬呆板,似正呼應他的言語,只是仍不住發出「我擊」的可怕吼聲,令人聞之股慄。   「這『我擊』是什麼意思?」   耿照不禁蹙眉。   巨漢爬了丈餘高,忽然失手滑落,雙腳撞在突起的巖盤之上,喀啦一聲,扭曲成極為怪異的形狀。他仍不知疼痛,掙扎片刻,右手拖著鐵煉一甩,那柄巨大的石刀破水而出,「轟」的一聲插在巖上。   「這人真像是中了邪,好像……好像被什麼東西控制了似的。」   耿照喃喃道。   「不是『我擊』。」   染紅霞突然開口,指著石刀刀板上兩個頭顱大小的篆字。耿照粗通文墨,卻不識篆書,只覺那兩字鐫得四仰八叉,宛若兩隻攤平的人面蛛,蟲肢虺形,說不出的猙獰可怖。   「是『萬劫』。」   染紅霞隨口向他解釋:「那刀上陰刻的,是『萬劫』兩個古篆,似是刀銘。」   「是萬劫不復……的『萬劫』二字麼?」   「正是。」   耿照不由打了個寒噤。   忽聽巨漢狂嗥一聲,仰天大叫:「萬——劫——」   鐵煉一揮,石刀脫手飛出,劃了個偌大的圓弧,「轟!」   一聲打穿水風涼榭的屋頂!   染紅霞倏然起身:「碧湖!」   耿照返身發足,邊跑邊回頭叫道:「二掌院別慌,咱們撐船過去瞧瞧,我料他——」   話沒說完,忽然停步,忍不住睜大了眼睛。染紅霞心知有異,順著他的指尖猛然回頭,只見天際電光一閃,劈得半個湖面青白耀眼。   電光中,一抹小小的身影走出水風涼榭,僅穿著小衣的年輕胴體分外誘人。   她的肩膀線條圓潤,乳房浮凸有致,身段有著少女獨特的腴潤,卻絲毫不顯肉感:下身未著褌褲,僅有一條薄薄的紗裙,肚兜遮到小腹下緣,紗裙被暴雨一打,裸出兩條又細又直的修長美腿,以及腿根處微微凹陷的誘人溝縫——若不是頭臉裹滿紗布,光憑這副玲瓏嬌軀,便已堪稱國色。   「碧湖!」   染紅霞失聲大喊,又倏地凝住。   少女手裡,拿著一把兩丈來長、獸皮纏柄、刀末拖著長長鐵煉的巨大石刀。   她一步一步、歪歪倒倒地向前走,猶如一具壞掉的扯線傀儡,石刀在她手裡卻彷彿沒有重量,隨著她僵硬扭曲的步伐,發出喀啦啦的鐵煉摩擦響,一點都不覺得少女的身長只有五尺餘。   轟隆一響。電光之後,雷聲終於落下。   彷彿向染、耿二人示威,頭裹重紗的嬌小少女扛起石刀,仰天尖嘯:「萬——劫——」   ◇◇◇東海道湖陽城郊,靈官殘殿煙雨淒淒,更不休停,下得日與夜彷彿都失去了形狀,教人難以廓清。   四大劍門的人馬在破廟裡等了半天,漸漸有些鬆懈,或坐或臥,各自散列。   水月停軒諸女並腿斜坐,席地圍著代掌門許緇衣,其中多是十幾二十歲的妙齡少女,為了便於行動,多著膝裙綢褲,腴潤的大腿繃出雪團般的誘人線條,綵衣各色、側身閒倚,比常制略為細短的長劍或擱膝上,或抱乳間,雪白的褲管裹著一雙雙青春結實的腿子:繡靴雖作武人形式,益髮束出脛踝曲線。   少女們不時合頭並頸,發頷間傳出喁喁笑語,煞是好看。   另一廂,鹿別駕斜踞於四抬軟榻之上,一雙細長的鳳眼裡黑多於白,眼瞳又大又滿,微瞇時十分濕潤,有股望之不進的深。四大劍門裡,就屬他帶來的從人最多,那些年輕道士四散坐開,早不復初進時的精警,頻頻拿眼偷瞟不遠處的水月弟子們,懶憊散漫,毫無紀律可言。   談劍笏頻頻遠眺,一邊留心囚籠四周的動靜,鐵一般的紫膛面龐上陰晴不定,足見心焦。此行的院生都是他的親隨,知這位副台丞一板一眼慣了,都不敢大意,十餘人圍著大殿中央的澆鐵磚籠,按劍凝神,反倒成為水月停軒的姑娘們悄聲取笑的對象。   「淥水琴魔」魏無音則獨自據著一角,雙手攏在袖中,倚琴閉目,誰也不理。   他面上無鬚,一旦閉起那雙鋒芒如電的銳目,便顯露出老態。稜瘦的側臉宛若峭壁奇峰,冷硬清瞿,雖然滿面孤驁,可以想見年輕時必也是一位傾倒無數名門淑女的美男子。   時間,就在雨簾裡外無聲無息地流逝。有人百無聊賴,有人心急如焚,有人隱含殺心……直到清脆的鈴鐺響透雨而入,待得眾人起身之時,一輛篷頂破轅的老舊驢車已然來到廟前。   「吁」一聲稚嫩童音,拉車的蹇驢顢頇停步,似被沈重的車軛壓矇了,在雨中不住搖動大頭長耳,甩著怎麼也甩不完的水珠。水月停軒的女弟子們被逗得咯咯嬌笑,車座邊忽然躍下一名唇紅齒白、眉清目秀的少年,單手叉腰,冷笑著一指:「笑什麼!陪酒賣笑麼?哪個淋雨不濕的,也站出來淋一淋試試!」   諸女聽他罵得粗鄙,不禁一愣,俱都沉下面孔。   談劍笏蠶眉微蹙,快步趨前,目光裡外巡梭一遍,見那車的確是獨自而來,前後沒埋伏什麼刃光人影:駕車的除了這名童子,另有一名身穿蓑衣、頭戴編笠的佝僂男子坐在車上,破爛的葛布寬褲捲至膝頭,露出兩條瘦削蒼白的腿。   「小朋友,此間將生事端,請你與你的……」   他抬望了篷車一眼,那童子極是乖覺,接口道:「……是我阿爺。」   談劍笏點頭道:「請與令祖速速離開,以免遭受池魚,無辜受害。」   少年瞥了他一眼,冷笑:「偏就你們能避雨?哼!」   指著殿中巨大的澆鐵磚籠,大剌剌的說:「快把那東西移開,我阿爺要把車駕進去。」   意態囂狂。院生們不覺動氣,一人提聲叫道:「兀那小兒!可知我家大人乃正五品之台丞副貳,安敢……」   卻被談劍笏揮手制止。   忽聽一把清脆嬌嫩的女聲道:「誰說避不得雨?我偏說避得!」   兩條一模一樣的窈窕身影踏水行來,金釧、銀雪並持兩傘,油黃傘蓋下覆著一襲俏麗紫衫,任宜紫雙手背在臀後,橫持著一柄乳白鞘兒紫流蘇的細窄長劍,緊實的小腰隨風款擺,踮著繡鞋尖一跳一跳的走進廟裡。   任家是平望都的貴族出身,任宜紫精於穿衣,手眼品味遠遠超越尋常的十八歲少女。   她上身著一件紫緞裲襠——這種短袖窄身、由前後兩片布縫製而成的小背心,原是模仿軍中的兩當甲而來,乍看裹得嚴實,胸上只露鎖骨,但因衣擺僅至胸下,被胸脯撐起一大片空子,左右衣襟又扣在乳間,不惟突出胸前溝壑,更顯得乳房堅挺。   任宜紫這件乃特別延請湖陽城的巧手名織單夫人裁製而成,比尋常的裲襠更短更窄,結襟處故意縮小寸半,不用釦子,僅以一條一寸長的銀蔥緞繩相連,裹得雙乳玲瓏浮凸,布下彷彿覆著一雙異常飽膩、渾圓堅挺的玉脂扣鐘。   她以一襲曳地的百褶白綢長裙搭配裲襠,樣式雖然保守,裙腰卻高高束在胸下,襯得下身極為修長,令人充滿想像。   男子目光至此,等閒已難以自持,任宜紫偏又與諸女不同,不穿武靴,故意選了雙小巧秀氣的青蔥綠繡鞋:嬌美之餘,光是行走時裙裾翻飛、裸露出那一小截雪膩渾圓的腳踝,便足誘人以死。   自她進得廟裡,一干青年男子的注意力,俱都被她的容顏身段所吸引,彷彿黑夜驟現星光,盡皆沉醉。偌大的靈官殿裡隱約泛起一片低沈的砰砰重響,伴隨著逐漸躁熱的空氣,以及此起彼落的吞嚥與吐息。   任宜紫走近少年伸手欲挽,淘氣地抿嘴一笑:「走!姊姊帶你避雨。」   少年冷笑不止,居然一把揮開,任宜紫頓時下不了台,笑意倏凝。   她生就一張巴掌大的嬌俏小臉,兼且腰小臀高,才顯得雙腿比例修長,其實個子頗為嬌小。少年足足比她矮了半個頭,看來不過八九歲的模樣,舉止卻十足老辣,一點都不像天真的孩童。   許緇衣見了,淡淡一笑,隨口道:「少時若遇事端,尚且不知福禍,還是莫要牽累無辜之人為好。金釧、銀雪!護送這位小兄弟與他的家人離開,至十五里外確認平安後,方可回轉。」   雙姝齊聲稱是。   任宜紫原本甚惱,一聽大師姊這麼說,反倒不讓少年走了,拍拍他的肩頭,甜笑道:「小兄弟莫要害怕。外頭雨大難行,若出了什麼意外,要問誰去?」   掌中潛蓄柔勁,隨手拍落。這「小閣藏春手」是水月門下嫡傳的擒拿絕技,最講究出手無跡、如留春住,少年被拍得臉色煞白,膝彎痠軟,不由自主向廟裡走去。   談劍笏沒料到她會對一名孩童出手,阻之不及,手掌一翻,便要切她的腕脈。   這是武學中常見的「圍魏救趙」之計,腕脈至關重要,豈能輕易授人?按理任宜紫是非撤不可:誰知她「咭」的一笑,居然不閃不避,左臂倏然而出,劍鞘白尖逕戳談劍笏的丹田!   談劍笏覷準來勢,右掌攔在臍前:電光石火之間,另一隻左手已扣住任宜紫的右腕,頓覺滿掌滑膩、柔若無骨,居然扣之不住。任宜紫小手一翻一沉,將他蒲扇般的黝黑鐵掌壓在少年肩上。   談劍笏忽然省悟:「不好!是我害了童子!」   已然遲了,任宜紫一鞘重重戳在他的右掌心,劍勁直透丹田氣海!他練的是外家硬功,全身猶如一堵磚砌之牆,一處受力、通體散出,這是身體自保的本能,亦是他多年苦練所得:談劍笏受得住,與他右掌相連的少年卻未必。   危急之際,談劍笏掌下倏空,少年被人輕輕一拉,身子往前飄去:穩穩落地時,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何事。同樣是「小閣藏春手」在許緇衣使來,竟是加倍的虛無飄渺。——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欲留不留」原本就是這路絕學的至高訣竅。   任宜紫一怔,彷彿不知輕重,回頭仍笑得一派嬌甜,膩聲道:「師姊,我同談大人玩兒呢!」   許緇衣淡然一笑,素雅嫻麗的雪靨上看不出喜怒,垂目溫言道:「師妹莫再頑皮,談大人怕要生氣啦。」   談劍笏本有些惱怒,讓師姊妹倆一擠兌,反倒不好發作,只問許緇衣:「代掌門,依我瞧,還是別節外生枝為好?」   任宜紫把話頭一截,佯嗔道:「就吃塊糕嘛!這也不許?談大人真是小氣。」   談劍笏見許緇衣並未出言反對,莫可奈何,只得由她去。   任宜紫讓金釧打開一隻細緻的掐金漆盒,層層撥開外裹的油紙棉布,翹著膩白如玉鉤的蘭花小指,拈出一塊相思葉大小、通體雪白的梭狀細糕來。   「這叫鳳片糕。只用剔除雜質的淨糖炒成麵粉粗細,啥都不摻,純以模子壓成,是京城一品致珍齋的獨門細點。」   說著遞到少年眼下,輕咬著櫻唇親熱招呼:「喏!你嘗嘗。」   少年在她手裡吃過暗虧,餘怒未消,冷笑:「幹什麼?想毒死人哪?」   卻捱不過鳳片糕的甘甜糖香:猶豫片刻,終於接過來塞入口中,抿著嘴咂了幾下,細綿的糖粉化入唾液嚥下,津潤甘芳,忍不住又伸手拿了一塊。   「我姓任,叫任宜紫。」   任宜紫問他。   「你呢?」   「我叫藥兒。」   「藥兒麼?好特別的名兒。」   任宜紫笑道:「是了,你們打哪兒來呀?」   自稱「藥兒」的少年又抓幾塊糕,囫圇塞進嘴裡。   「青苧村。」   「叫你阿爺進來吃啊,不肖子!」   任宜紫輕刮粉面羞他:「一個人吃獨食,也不怕噎死!」   少年頗不耐煩,尖著嗓子揮了揮手。   「我阿爺臉上長牛皮癬,怕見生人。坐車上行了。」   「除了你阿爺,家裡都還有些什麼人?」   任宜紫饒富興致。   「還有我阿姊。」   藥兒突然停手,沈默片刻,才又繼續拿糕。   「不過死了,棺材擱驢車上。」   「怎麼死的?」   她繼續追問。   眾人都覺這個問題頗不得體,談劍笏皺起蠶眉,正要開口,卻聽藥兒續道:「給人害了,我同阿爺要找仇家,一路趕了過來。」   任宜紫聽出有異,不覺詫然:「害她的人在這兒麼?怎生害的?又為何害你姊姊?」   「我阿姊的小名叫阿攣。」   藥兒說:「我娘原本生了對雙胞胎,卻只活了一個,所以取了『阿攣』的名兒。   不過因為我阿姊生得美,是青苧村最美的美人兒,大夥都說阿攣的『攣』是花名,說我娘有先見之明,知道將來女兒長得比花還漂亮,才管叫阿攣。「芍葯號稱花中之王,艷冠群芳,又名「攣夷」青苧村長種芍葯,初夏開滿紅白兩色的嬌艷花朵,宛若置身仙境,村人才會有此一說。該村離此不遠,村後林間有一條石溪流過,據說溪水十分養人,女子長飲肌膚賽雪,自古便多生美女,遠近馳名。   事實上,青苧村只有幾十戶人家,既非水陸要衝,也無茶馬特產,像這樣貧窮荒僻的小村落,湖陽城左近沒有一千也有幾百個,毫無特出之處。但石溪水質甘美,倒是東海道知名,沿溪的村落如青苧、芰後、順下等地,女子肌膚較他處通透白膩,也僅此而已。古人說「浣溪青苧靚似花」云云,現今只屬風土掌故,不會真的有人千里迢迢,一心來瞻州青苧尋美。   不知不覺間,連劍塚的院生們、觀海天門的小道士等,都豎起了耳朵,專心聽故事。眾人見藥兒眉目清秀,男兒身尚且如此,同胞姊弟一母所生,不難想見阿攣的美貌。   「約莫半個月前,村子裡來了一批無賴少年,個個背劍拏刀的,凶神惡煞一般,說要來尋美人。村裡的女人小孩怕極了,全部跑到山裡躲起來:惡少們找不到女人,便將村裡的男人通通抓起來,反綁手腳,上下橫著兩根竹子,將五六個人綁成一排,一齊跪在村中的廣場上。」   青苧是漁村,廣場置有一排排曬漁網的架子。男人的髮髻都被削斷,頭髮揪成一束,像市集裡標價錢的草標一樣,被高高綁在曬網的架子上,脖子上還套著繩圈。他們手腕、腳踝全被捆在身後的竹子上,身子向前傾,只靠兩邊膝蓋,以及吊起來的頭髮支撐重量,就這樣從白天吊到晚上,又從夜裡吊到日出。   「許多叔伯不堪折磨,被吊得全身發抖,膝頭髮根都滲出血來,眼淚口水直流,發出很慘很恐怖的嗚嗚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藥兒輕描淡寫地說著,隨手將一塊糕塞入嘴裡。   整座靈官殿內,除了他嘖嘖有味的咂嘴聲之外,就只剩淅淅瀝瀝的簷前雨漏。   周圍靜悄悄的,眾人彷彿跟著藥兒冷冷的語調,一齊回到那吊著一排排人發的漁網架前,襯著其殷如血的夕陽,幾十個被綁成人球的村民正簌簌發抖,血肉模糊的膝下一片赤紅——「後……後來呢?」   任宜紫勉強拈了一塊鳳片糕,卻無論如何也放不進嘴裡。   藥兒聳了聳肩。   「惡少們向山裡喊話:限村裡的女人在太陽下山之前,脫去衣衫,裸著身子出來投降,少出來一人,便要砍掉一名男子的腦袋。唯恐女人們不信,惡少率先砍了村長的頭,連他兩個兒子也一併殺了。   「一下子少掉三顆人頭,那一排五個人的身體重量,全由其餘兩人的頭髮承擔。兩人的頭髮,一根接著一根的、硬生生被扯斷,拖了很久,直到傍晚才斷去七八成,一個活生生給吊死,另一個卻在之前就嚥了氣,也不知是痛死還是給折磨死的。」   一旁沈默多時的談劍笏突然插口:「東海道是治化之地,是有王法的。青苧村離白日流影城、離劍塚、離湖陽都不遠,莫說這些,石溪縣衙便在十里之內,當日即可往返。真有這般慘事,怎地沒人想到去報官?」   「報官?自然是有的。」   藥兒一撇嘴,冷笑道:「青苧村有個禁地,立了塊青石大碑,我們都管叫妖刀塚,老人家說那是天神鎮魔星的地方,嚴禁村民靠近。我們村子裡有個叫馬德祖的人,平常好吃懶做,又不信鬼神,老是躲到妖刀塚睡覺,居然因此逃過一劫,沒教惡少給抓去。」   聽到「妖刀塚」三字,連角落裡閉目養神的魏無音都動了一動,緩緩睜眼。許緇衣從頭到尾都仔細聆聽,卻不發一語,秀額微蹙,似是聽得不忍:鹿別駕倚著四抬軟榻,斜乜著濕潤雙眸,神情若有所思。   藥兒繼續說道:「馬德祖一路趕到石溪縣衙,向知縣大人哭訴。知縣大人生氣得很,派了兩名正副捕快,點了一支十來人的弓馬隊,當天正午時分便趕回村裡。雙方人數差不多,但縣衙差役仗著有弓箭,將惡少團團包圍:捕快吩咐將村人解開,抬下救治。」   眾人大大鬆了口氣,不少水月弟子更是喜極而泣,頻以手絹拭淚。   談劍笏暗想:「聽說石溪知縣沈其元也算是個清官,遠近名聲不惡,不想竟如此好義。聞報飛馳、救民急難,也不枉他父母官的心腸了。」   心下頗感安慰。   只聽任宜紫笑道:「官府既然插手,理應無事。莫非惡少們與衙役動起手來,殺了那些個差人?」   藥兒搖搖頭:「那倒沒有。捕頭正要放人,惡少的首領卻對他說:」   我勸你還是早些離開,趁早別管這檔子事。我不想殺官差。『「談劍笏聽得錯愕,不覺微慍:「這廝是什麼人物?竟連官差也殺得!」   除他之外,其餘諸人倒不覺得什麼,肚裡暗笑:「只你談大人殺不得官差。江湖遇事,殺幾名公人算什麼?莫聲張便是。」   藥兒續道:「我瞧那捕快多半是心怯了,回他說:」   怎麼?你殺過官差麼?『那惡少笑著說:「這倒是還沒有。不過憑我老子的名頭,不是能不能殺,只是想殺幾個的問題罷了。』亮出背後一口刀。捕快倒抽一口涼氣,本要解開村人,這時又叫人停手。」   遍數當今武林以刀聞名的門派,勢力最大的當屬蘭陵以西的「金刀門」柳氏。不過金刀門的活動範圍距東海道有千里之遙,更不會在瞻州地界耀武揚威,眾人細數東海道為數不多的刀界勢力,益發雲山霧罩:「究竟是誰家子弟,幹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   「後來呢?官差這便不管了?」   任宜紫追問。   「嗯,那捕頭摸摸鼻子,只好帶手下離開。」   藥兒見諸人失望的神情,微微冷笑:「臨走之前,捕頭鎖了馬德祖,同惡少的首腦說:」   公子爺,這人誣告於你,大大的不該,且讓卑職鎖將回去,好生拷問。『惡少說:「不必!本公子寬宏大量,不與無知鄉人計較,你原地放了便是。』」俗話說:「是人不犯案,犯案不是人。」   一入了衙門大牢,就別想被當成人來看待。但那捕頭此舉,顯然是想救馬德祖一命,只可惜事與願違,惡少首領堅持不允,最後還是留下了馬德祖。   「他們挑斷了他的手腳筋、刺瞎眼睛、割去舌頭,把他吊在廣場旁的大槐樹下,想到時便刺他一劍、割他一刀,拿燒紅的烙鐵柴尖燒著玩,折騰了幾天才把馬德祖給折磨到死。   「女人們躲在山上不敢下來,眼看太陽就快下山,那些惡少等得不耐,又殺了幾個人。女人和小孩嚇得一直哭一直哭,卻想不出什麼辦法來,阿攣突然說:」   我下山去罷。我走之後,你們趕快換地方躲起來,千萬別待在原處,這裡已經不安全。『「村裡的叔嬸姨婆嚇傻了,差點忘了哭,死命的勸阿攣:」   你別去啊!去了也沒用。村裡幾十個男人,你一人也只抵得一命,救得了所有人麼?』阿攣只是不聽。她堅持一個人下山,誰也不讓跟:我放心不下,在後頭偷偷跟著,一路來到石溪旁。阿攣脫了自己的衣裳,全身赤條條的一絲不掛,就這麼走進村子裡。「藥兒說著說著,突然安靜下來,無預警的跌進了回憶之中。   那是藥兒這一生,永遠都無法忘記的一天。   ◇◇◇藥兒的回憶東海道石溪縣,青苧村阿攣解開棉布襦襖,彎腰褪下裙裳,露出細綿腴潤的雪股來,緊並的大腿根部有一處怎麼也並不起的鼓脹小丘,四周光潔無毛,白嫩得像是一枚剛炊好的雪麵包子,其間夾著一抹蜜縫,十分誘人。   她顫著手拉開頸後繫繩,洗舊的棉布肚兜微微卡著了乳肉,這才又滑落地面,胸前束縛盡去,繃出一對渾圓飽實的玉兔來。   那對美物不甚巨碩,然而形狀姣好,光澤動人,猶如兩顆飽滿的淚型珍珠,珠光盈潤,彷彿呼應著沉甸甸的手感:乳暈約莫銅錢大小,是極淺極淺的淡琥珀色,周圍並無雜毛或突起,表面細滑光潤:乳蒂小如綠豆,微帶透明,竟半陷在乳暈間,煞是出奇。   這不是藥兒第一次窺看姊姊的胴體。   從小到大,她們經常一起沐浴玩水,藥兒從未如此鉅細靡遺的欣賞過親愛的姊姊,只知阿攣有張令遠近各村男子傾倒的容顏,卻沒發現她的身體才是神奇的造化恩賜。   阿攣脫下藺草編成的舊鞋,裸著一雙姣美的赤足,一手環胸,一手掩著腿心,步履艱難地走進村子的廣場裡。藥兒突然發現她在發抖:凡事總是從容以對,做什麼都不慌不忙的阿攣,現在竟然無助地發抖著。   藥兒抱起她褪下的衣物,幾乎要開口喚她回來。   阿攣,你怎麼捨得離開我?你不是說,一輩子都要疼我做我的好姊姊,以後還要替我梳一輩子的頭?想起剛才分別時,阿攣一句話都沒跟她說,好像她不是一去不回,只是去溪邊摘花捉魚似的,藥兒一咬牙,抱著衣服繼續尾隨。   阿攣走進廣場裡,第一眼瞥見吊屍般的馬德祖,空洞的眼窟裡還不住淌著血,嚇得腿都軟了,勉強打起精神,慢慢走到惡少面前。原本嘯聚在大槐樹下喝酒吃肉、一邊拿長劍鋼刀凌遲馬德祖的惡少們,突然都停下了聲音動作,呆愣愣地怔立不動,一時間忘乎所以。   阿攣一定很明白自己的美,其實是種動人心魄的力量。藥兒見過太多次了,那些個臭男人完全拜倒於阿攣的稀世美貌的醜態,更何況是一絲不掛的阿攣。   晚風呼嘯,吹得赤裸的阿攣瑟縮顫抖。不知過了多久,惡少們回過神,突然齊聲尖叫,爭先恐後的撲上前去!   「慢著!」   其中一人揮舞長劍,咧嘴一笑,劍尖毫不留情地刺上同夥的手臂、大腿,幾乎讓藥兒以為這只是某個無痛的遊戲。眾惡少不敢造次,紛紛回頭。   那人生得蒼白瘦削,面容算是端正俊俏,只可惜輕佻的模樣充滿邪氣:左側頸上有個火焰形的暗紅胎記,襯與青白浮凸的稜節喉管,有一股說不出的妖異。從眾惡少對他唯命是從的態度推斷,這人便是惡少們的首領了。   他上下打量著阿攣,嘖嘖讚歎。   「美!真是美極了。世間竟有這樣的尤物!不知幹起來是什麼滋味?」   「公子爺!干一幹不就知道了?」   左右慫恿著,莫不躍躍欲試。   那人冷笑:「要也是我先來享用,幾時輪得到你們?」   眾惡少一陣譁然,只是礙於淫威,誰也不敢公然違抗。一時之間,十幾雙眼睛俱都射出燎天飢火,個個莫不竭盡所能,用視線蹂躪著阿攣,不住骨碌碌地吞嚥饞涎。   那人眼神放肆,盡情巡梭阿攣玲瓏曼妙的胴體:阿攣掩著胸脯私處,羞得別過頭去,全身曲線不住輕顫,殊不知這般美態加倍誘人,看得那人襠間高高昂起,如挺堅槍。   「其他女人呢?」   那人吞了口饞涎,冷冷的問。   「只……只有我一個。」   阿攣費盡力氣,才抑制住牙關劇烈的顫抖。   「那好。」   那人轉身揮手:「其他四十八個男人,通通殺了!」   「等……等一下!」   那人瞇眼回頭,似覺不可思議,不禁笑了出來。   「你有什麼提議?」   「用……用我……」   阿攣漸漸寧定下來,反倒說得清楚:「用我……我自己,來交換所有的男人。」   那人哈哈大笑。   「你已經是我的俎上肉了,我愛怎麼搞就怎麼搞,你要同我換什麼?」   「我。」   阿攣冷靜的說。這句話嚇得藥兒魂飛魄散。   「你可以換到我。」   ◇◇◇阿攣的回憶東海道石溪縣,青苧村阿攣下定了決心。   這決心與方才下山時的全然不同。死是一種決心,放棄尊嚴則是迥然相異的另一種:她猜想自己會飽受這些禽獸蹂躪,卻沒想到自己必須變成男人的玩物,還得主動去取悅他們。   她顫抖著走到男人身前,蹲下身子,那種細緻柔媚的身體律動是如此的美麗,以致男人忘記推倒施暴,片刻都移不開目光。阿攣輕輕捉住男人腿間挺翹的硬物,笨拙地撫弄起來。   她是未經人事的處子,對男女之事一知半解,更無技巧可言,然而光看著她想努力討好的模樣,想像她一意討好的心思,便足以讓男人心滿意足的噴發出來。   那人享受片刻,突然命令:「掏出來。」   阿攣一聽這三個字,縱使早已抱著犧牲的決心,仍不禁俏臉飛紅,那股難以言喻的羞恥感瞬間攫取了她,令她週身躁熱起來,股間夾著一絲溫黏,笨拙地解開男子的褲腰,小手一探入襠裡,又嚇得立時抽出!   那人怒道:「幹什麼?快掏出來!」   阿攣嚅囁道:「好……好燙手……」   猶豫片刻,鼓起勇氣,顫抖著將陽物捧了出來。那人的杵莖又細又長,彎得像燙熟灌飽的豬腸一般,下緣佈滿浮凸的青筋,通體紫紅,猶如一條猙獰虯昂的赤龍。   阿攣看著像怪物一般的彎杵,頓時手足無措。那人冷笑:「原來我換得的,只是一塊木頭!不知木頭能抵幾顆人頭?」   阿攣不敢忤逆,小手捉住赤龍,包握著上下撫弄,只覺那杵身一點都不像是肉做的,又硬又燙:褪去包皮之後,頂端的肉菇表面十分粗糙,佈滿無數鈍刺般的小小肉疣,摸久了頗為扎手,杵莖的觸感卻光滑得多。   她套弄一陣,忽聽那人命令道:「含住它!」   阿攣難以會意,一時想不到此物竟能入口。   那人怒道:「用嘴!」   這回阿攣聽懂了,不禁暈紅粉頰,憶起適才諸般手感,不敢貿然將粗糙的龜頭噙入口中,唯恐刮破細嫩的舌尖,想了一想,只得側著頭啣住龍身,用丁香小舌輕輕舐著。   那人御女無數,但無論是青樓的頭牌艷妓,抑或一時興起強暴溪邊浣紗的民女,從沒遇過這般吹笛也似、側頸相就的,見她低著一段粉藕似的雪白裸頸,兩片飽滿豐盈、線條姣美的櫻唇啣著赤龍杵,視覺上既新鮮又刺激,再加上滑膩的小舌貓兒似的輕舔著,幾乎令他噴薄而出。   他深呼吸幾口,突然睜眼大喝:「不是那裡!」   抓著她豐潤的濃髮往上一提,硬把杵尖插入小嘴裡!   儘管他的陽物屬於細長一類,但對阿攣的櫻桃小口來說仍是太過巨碩,龜頭勉強塞進小半個,已被伊人的貝齒刮得疼痛。   阿攣被嗆得涕淚縱流,幾乎咳暈過去,男子卻毫不憐惜,乘她劇咳間喉頭一陣抽搐,硬是插進大半。阿攣舌底一咽,津液忽然湧出:既然有個東西一直吐不出去,索性嚥至肚裡,一時間喉管痙攣,竟將大半截赤龍杵緊往下吞。   那人平生極愛凌虐女子的小嘴,以上欺下,最是踐踏尊嚴。誰知濕暖的口腔驟然一緊,忽然變成鱆腹之管,如黏液般掐緊吸啜:杵尖探得咽喉下滑的一處險坡,似洞非洞,分外卡人,快美得一陣悚慄,忍不住噴發出來!   阿攣被濃精嗆得劇烈顫抖,那人一拔怒杵,卻不稍停,喘息道:「給我抬……抬上去!」   四名惡少歡呼一聲,抓住阿攣的四肢,猛地抬上廣場中央的一座木台。那木台比門板再稍大一些,檯面染著一層赭紅醬色,木質肌理間透出濃濃血臭,竟是村中屠戶所用的剖殺台!   那人不愛在床笫間辦事,這幾日四出劫掠鄰村少女,便在此台上剝光了強暴,喚從人分壓四肢,六人大鍋同炒,被害少女莫不飽受凌辱,死前多受苦楚。   此際四人將奉命阿攣抬上剖殺台,料想應同前例,其中一人忍不住一攫阿攣的乳房,掐得滿掌飽實,不禁淫笑:「這般尤物……」   忽地臂下一涼,手肘之下已然分家,鮮血濺滿阿攣雪白滑膩的大胸脯。   阿攣驚得呆了,嚇得一動也不動。斷臂的惡少滿地打滾哀嚎,卻被主子一腳踢開。   那人將染滿鮮血的劍身往靴底一抹,嘶聲道:「將她的四肢扣起來!哪個再不規矩,地下便是榜樣!」   眾惡少噤若寒蟬,另一人迅速補上前,四人俐落地將阿攣的細腕、纖踝以鐵環鎖住,隨後遠遠退了開來。   偌大的廣場中央,污穢血腥的剖殺台上,只剩下擁有雪艷嬌胴的絕色獵物,無助地敞開秘徑,以及她那陰晴不定、喜怒無常的嗜血主人。   那人喘息著爬上阿攣的身體,一手一個,滿滿的攫住她嬌嫩的玉乳,彷彿為了測試乳肉的柔軟程度,毫不憐惜地捏緊到幾近握拳的程度,又倏地揉開壓平。   阿攣淚滴狀的飽滿盈乳,就像薄面袋裡裝了大半袋的香甜奶水,站立時沉甸如瓜,躺下時綿柔軟滑,表面再勻上了一層薄薄的珍珠細粉,潤、膩、酥、滑、軟,五感紛至沓來,滋味妙不可言,令人忍不住加重勁道,蹂躪再三。   阿攣被他揉得哀叫起來,初時痛得沁出薄汗,只覺雙乳幾被撕起:漸漸疼痛中隱約有一絲快感,乳尖偶被他粗糙的掌心一摩挲,更是舒服得拱起腰來,忍不住發出輕柔的鼻音。   那人的舌尖舔著她敏感的雪白腋窩,微刺的幽甜汗味十分催情,一邊欣賞著她混雜了快感與痛苦的扭動掙扎,一邊將手探至她腿心處,粗糙像磨石板一般的指觸,粗暴地劃過她黏蜜的細小褶縫。   阿攣全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剎時腦中一片空白,什麼犧牲、拯救、青苧村……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忽覺身體深處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麻癢與空虛,急需要什麼東西來填充完滿:滾燙的、堅硬的、彎曲的、鹹澀的,還有粗糙的……   火熱的念頭突然化成實體,電一般奔竄全身,她哆嗦嗦地一陣輕顫,黏閉的緊密花徑突然漏出一股蜜漿,清泉般暈涼涼的噴洩出來,濺濕了雪白的股間。   那人其實也忍耐到了極限。   他玩過的女子不下百人,風月手段極高,在這個姿容絕艷的女子身上還用不到萬一,便已難按耐。他噴息粗濃,毫無預警的擠進阿攣腿間,彎長滾燙的赤龍杵頂住涼膩的花徑口,用力往膣中一插!   阿攣感覺異物擠迫至小門前,再加上四肢動彈不得,敏感的椒乳飽受蹂躪,心慌慌的一陣酥麻,差點又丟了一回:忽然巨物一貫,滾燙粗糙的彎杵長驅直入,未受開墾的細嫩膣腔一瞬間被撐擠開來,每一寸都被硬物填滿,恣意擦刮,痛得她仰頭張開小嘴,柳腰猛地拱起,全身繃緊不住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男子絲毫不給一點餘裕,赤龍一沒到底,立刻大力聳弄起來。黏閉的嫩膣還不習慣異物侵入,口徑不開,每一抽都窒礙難行,拖得阿攣身子一沉,嫩膣肉褶圈著硬杵被拉耷出一小截,旋又被頂得向前一彈。   「疼……啊、啊!疼……」   她起初還雪雪呼痛,男子頂得越發粗暴,不久下陰便麻木起來,破裂的貞操象徵早已痛到沒有知覺,反倒清楚感受著陽物進出的形狀,以及膣內一掐一擠的奇妙感受:頂到深處時,連後庭內都隱約震顫,彷彿赤龍杵的熱力隔著膣戶,傳到了股內一般。   阿攣被插得暈陶陶的,快感叢生,忽然生出一絲綺念:「他那大……大物若插進股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靈台偶清,忍不住感到羞恥:偏生這樣的羞恥感十分助興,片刻又被那人插得呻吟起來,劇烈搖著螓首,膣中一陣緊縮,擠出大片晶瑩愛液。   男子越動越急,動作卻慢慢變小,頻率益發猛烈:彎曲的杵根勾著外陰小核不住震動,杵尖直抵膣底的深處一陣猛戳,雙手撐在乳側,低頭啣住右乳嫩尖。   阿攣只覺得身體緊繃到了極限,柳腰拱起如橋,雪白的大腿簌簌抽搐,膣底卻忽然一融,像有什麼東西剝開了似的,包著杵尖又讓它滑進了分許,戳中一個奇痠奇麻、讓人魂飛天外的地方——「啊、啊、啊!不……不要……不要了!啊啊啊啊——」   她全身顫抖,手腳卻無法掙扎緊抱,汗濕如裹漿的柔媚身子劇烈彈動起來,嗚咽著二度洩身:同一時間,男子盡興已極,馬眼一痠,痛痛快快爆發出來,累癱在阿攣佈滿狼籍指痕、泛起大片紅潮的,艷麗無雙的酥腴乳間。   獵人在獵物的體內一射再射,彷彿被這副完美的身子吸吮一空,卻不肯稍稍抽離,任由交合處一股股的溢出稀濁漿水,在木台上化開片片落紅,宛若村前盛開的紅芍葯。   有那麼一瞬,半呈癲狂的如狼男子,以為自己並不介意死在她的身上。 第四折 不堪聞劍·幽凝赤眼   阿攣星眸半睜,籠著一層朦朦朧朧的迷離水霧,宛若夜裡回映著星光的大海。   縱使完事已久,那幾近於完美的艷麗胴體依舊輕輕抽搐著,香汗沁出,連餘韻都是一波一波來得層次井然。若非阿攣已精疲力竭,幾乎忍不住要呻吟起來,斷斷續續的急促喘息猶如垂死掙扎的小鹿,異常冶麗誘人。   她並不知道自己的身子感度絕佳。   即使慘遭姦淫,即使男子的抽插粗魯暴虐至極,即使初破瓜的嬌嫩膣戶被蹂躪得狼籍不堪,如海嘯般的驚人快感仍將她翻擲拋起,無比兇猛的推上了高潮:許多女子終其一生都領略不到的滋味,她卻在初破身時,在下體彷彿被鋼刀戳穿、傷口又遭異物反覆摩擦的劇烈疼痛之中,輕而易舉地來了幾回。   那樣的肉體愉悅太過逼人,初經人事的阿攣一下子手足無措,神智有些恍惚。   (我……我是他的人了。   這樣的念頭令阿攣害羞至極,身子一顫,膣底隱隱透著酥麻。   雖然他是壞人,一點也不憐香惜玉,還殺了這麼多無辜的好人……但阿攣願意用櫻桃小嘴含著他、取悅他,願意讓他粗暴的掐揉著她最最自傲的挺聳椒乳,像是要弄壞它們一樣,甚至願意為他打開雙腿,迎著他駭人的粗糙滾燙進入她美麗的身體,毫無保留的通通射進去——神思不過眨眼間,阿攣彷彿已走過了兩個人的大半輩子,幻想他解開她四肢的束縛,在下次挺入時可以緊緊擁抱:她為他生一個玉雪般可愛的小女兒,兩人在村後溪邊搭了幢小竹廬過日子:因為女兒漸漸懂事了,不能再像從前一樣恣意求歡,夜裡她總是在哄睡女兒之後,才含著羞讓他剝開衣裳,又不敢全部脫光,一邊咬著唇死死忍住呻吟,一邊期盼著他用又多又猛的濃精燙壞她,灌滿她急切的渴望……   想著想著,下身突然溫膩起來,還插著陽物的蜜管裡泌出漿厚的液感,一股一股的吐出蜜汁,層層裹住侵入的異物。男子幾乎是立刻勃挺起來,赤龍杵翹成一柄獰惡駭人的彎刀。   他驚訝之餘,本想以穢言嘲弄她的敏感,享受她又羞又窘、又無力反抗的動人模樣,但卻來不及開口——他從來沒幹過這麼棒的女人。這哪裡是什麼處子?根本就是天生的婊子!就連湖陽城裡首屈一指的名伎都沒得比。   嫩膣裡微微一掐,就著泌潤豐富的愛液將他擠退大半,半截迫出的杵莖裹滿近乎透明的漿汁,遇風濕涼,益發顯出肉柱的滾燙。   男子難忍慾念,虎腰往下一沉,長物直沒至底,窄小的肉管裡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愛液「噗唧」一聲,被擠得噴濺出去,力道之強之猛竟像一小片水幕一般,大把大把的濺濕了男子的股溝菊門,陰囊底下滴著晶瑩水珠。   阿攣仰首呻吟起來,兩片嫩唇卻被男子張口覆住,蓋得緊緊的。女子情動時最愛親吻,阿攣本想回吻他,才一張嘴就被他的舌頭侵入,男子以舌撬開她的牙關,抽插似的滿滿佔據了她的口腔。   男子越插越急,阿攣被插得快美迭生,一層疊著一層像浪頭一樣,忍不住拱起身子,用恥丘頂著男子根部的恥骨,平坦的小腹一陣輕搐,抬起濕漉狼籍的外陰,就這麼漿漿水水的研磨起來。   她是天生的白虎,恥丘上光潔無毛,隆起如一隻細滑幼嫩的包子,膚觸極佳。這個角度不但加重刺激陰蒂,也壓著男子根部往後一扳,玉門掐得更緊,無須大聳大弄便十分舒爽。   男女採貼面而坐的姿勢、風月冊裡管叫「觀音坐蓮」的,就是摩擦恥丘恥骨的部位。然而男上女下時,卻要女子主動挺起下陰迎湊,才能享受這樣的快感。   阿攣手腕、腳踝受制,只得挺起柳腰,兩瓣雪臀繃得緊緊的,早已分不清拱腰所致,還是緊湊的美膣內又將抽搐:用力扭動一陣,畢竟女子嬌弱,不能長久,便要墜下。   男子突然箍住她的腰枝,雙膝滑到她臀下,將粉臀用力往底下一壓,硬生生讓阿攣「坐」到他腿上,猛然往上戳刺。他射過兩回,洩意已略麻木,這次從頭到尾都用足了力氣,體力的消耗反而遠在囊底空虛之上。   阿攣四肢磨得破皮,滲出血絲,肩髖等關節疼痛欲折,睜大了失神的美眸,被封住的小嘴忍不住嗚嗚出聲,香涎淌出嘴角,流滿雪腮,倍覺癡淫。   但這個姿勢劇烈摩擦恥骨,非是難捱的酥癢,而是針刺般的痠利,片刻間兇猛的快感蜂擁而來,將她甩上高峰!   「唔……嗚……嗚嗚……嗚、嗚、嗚、嗚——」   男子頓覺入口處一束,彷彿有只嬰兒小手掐緊杵根,同樣是痙攣收縮,感覺卻與前度全然不同,快美的程度絕不下於膣底吸啜,射乾了的赤龍杵暴脹起來,竟又硬掏著射了一回!   他仰頭大叫,聲如狼嚎:阿攣小嘴一鬆,忍不住嬌聲呻吟,如訴如泣,令人血脈賁張。兩人緊抵著射了一陣,癱軟在木台上,男子臥在她汗濕的奶脯間,一絲混雜著潮汗、體香、口唾氣味的乳脂香鑽入鼻中,約莫是阿攣高潮後血氣暢旺,體溫將乳間氣息蒸散開來,嗅著竟覺十分甜潤,軟掉的陽物隱約蠢動。   他心驚之餘,撐起上身退了出來:這一拉動,阿攣軟軟輕哼一聲,小巧的下頷抵緊鎖骨,酥胸急遽起伏。她的美態著實太過誘人,男子未及完全退出,已然硬挺,腫脹的肉菇邊緣卡著陰戶,兩人俱是一陣肉緊,一起打了個哆嗦。   「小淫婦!」   男子喘息著,咬牙道:「想吸乾我麼?」   阿攣正睜開美眸,聞言不禁又羞又氣,突然想起適才自己的模樣,全都讓四周跪著的同村父老看了去,既感羞恥,又覺悲涼,轉念一想:「我死都不怕,受辱又算什麼?既然……既然已跟了他,也就是這樣了。」   她原本抱著必死的決心,但這男子雖然暴虐,卻不讓手下污辱她,宰制她時又極有丈夫氣概,被他佔有身子之後,不知怎地忽有一絲依戀之感,心裡隱約懷著期盼:「他若能從此不再為惡,我……我便一輩子陪著他。」   見他蒼白的俊臉掛滿汗珠,髮鬢紊亂,想伸手理一理,忍羞低聲道:「你……你放開我,我……好生服……服侍你,絕不逃跑。」   男子搖頭。   「我喜歡綁著女人干。若不綁著,便硬不起來。」   言語之間,火燙燙的硬杵一寸一寸擠了進去,撐開滑嫩濕漉的管壁,長長推送到底。   這是阿攣第一次神智清楚的吞納了他,仰頭「啊」的一聲長長呻吟,餘音蕩人心魄。「你,喜不喜歡我干你?」   男子咬著她的耳珠輕聲問,一邊徐徐退了出來。   阿攣膣內還火辣辣的又痛又美,忽覺空虛難耐,不由得著慌,本能地搖頭。   男子哼笑:「不喜歡麼?那我不幹了。」   微微提腰,便要將肉菇拔出。   阿攣挺腰湊近,這才意識到他問了什麼,羞得差點暈厥,但心底又不希望那條滾熱的怒龍脫體離去,細聲道:「喜……喜歡……啊!」   男子熊腰一沉,又插得她滿滿的。   面對這從未有過的美麗尤物,他拼著虛耗殆盡強打精神,正打算埋頭苦幹,忽聽她輕喘不止,張著香噴噴的小嘴顫抖吐息,嬌羞的問:「那你……喜不喜歡我?」   他支起上身盯著她,她羞得別過頭去,漲著紅潮的雪靨美絕塵寰,難畫難描。   男子的眼神像狼。即使在狼群裡,有這種眼神的,也必定是頭瘋狼。   可惜阿攣並未看見。   「喜歡。」   男子說著,又趴下身去,怒龍「唧」的一聲擠出一股清泉。   阿攣失聲嬌喚著,身體和心同感羞喜,勉強咬牙抑住呻吟,喘息著問:「那你……放了他們好不好?我……啊、啊……我一……一輩子……唔唔,啊啊……一輩子、一輩子……服、服侍你……啊啊啊啊啊啊——」   原來男子奮力狂抽,阿攣顫抖著拱起腰,轉眼又到了緊要關頭。   他突然停下動作,徐徐退出大半。   阿攣頹然脫力,雪臀「啪!」   落在台上,帶著漿水的擊肉聲格外淫靡。   「我要見血,才能硬得久長。」   阿攣輕扭柳腰,彷彿身體正抗議著突如其來的空虛,過了好一會兒才會過意來,顫聲道:「你……要違反約定?」   男子冷笑:「我答應你什麼來?早就說好了的,一個女人換一個男人:是你自己說一人換全部,我可沒說好。」   阿攣急得湧淚:「可……可你說喜歡我的……」   「我是喜歡啊!」   男子道:「要不,早讓那幫混蛋奸了你。我做人家的首腦,總不能自個兒吃獨食,難以服眾,你把山裡女人的藏身處供出來,讓我有個交代,我擔保沒人敢動你一根手指頭——除了我以外。」   一挺下身,龍杵又排闥而入。   阿攣心底冷了半截,身體的快感也隨之消減大半,硬杵刮肉的銳利痛感清清楚楚的,卻不及心來得痛。   「我不知道她們在哪兒。」   她搖搖頭,神色卻很堅決:「就算知道了也不說。我給了你兩次,用……用嘴也來了一次,你要遵守諾言,放走三個人。」   男子看著她,神情喜怒難辨。   「那也還有四十幾個人。你讓我干足四十九次,便讓我放走這四十九個人——你是這意思?」   阿攣心中悲涼,卻還存了一絲妄想,盼望這奪走自己紅丸的男子能想起她的好處,有些許憐惜之心:閉目轉頭,淚水滑落面頰。   忽聽不遠處一人嘶喊道:「阿……阿攣!我們……死不足惜,你別……別讓這幫賊子糟蹋自己。」   阿攣無法抬頭,聞聲細辨,卻是鄰家的六旬老人樊叔。又聽倆青年漢子罵不絕口,一陣拳腳呻吟,才漸漸平息。   男子冷笑著,突然捏住她綿軟的雙乳,用力插入!阿攣哀叫一聲,本不想示弱,無奈嬌軀敏感至極,又似對疼痛有所反應,男子狂風暴雨般恣意侵凌,動作、力道比原先更加粗魯殘虐:她被搗得喊叫不出,全身繃得死緊,睜眼張大嘴巴,口涎汨汨流出。   未幾,男子大吼一聲,拔出來射在她佈滿紅色捏痕的酥胸上,杵莖上帶著鮮紅血絲,尚在流動,射出來的卻是極稀薄的透明漿水,還不及滴在乳上的汗水多。   「這……這一個,當是我送的!」   他面色發白,嚥著唾沫勉強調勻喘息,手一揮:「放……放了五個!」   眾惡少嘻嘻哈哈,鬆開了五名村民。   忽有一名惡少大笑:「公子爺,您瞧這個!」   架起五人之一,只見那青壯漢子雙膝染血、兩頰凹陷,幾已不成人形,但襠間卻高高昂起,模樣十分突兀。   男人氣喘吁吁,咬著一抹狠笑,低頭睨著阿攣:「你捨身救人,他們倒是看得爽快!這等樣人,你還要救?」   阿攣臉色慘白,只是閉目流淚。   男子輕聲道:「你再怎麼美麗,被我幹過之後,其他男人都當你是殘花敗柳了,個個只想幹,卻不會有人敬你愛你。你村裡那些姨婆嬸娘,會一輩子在你背後,說你是被男人玩爛的婊子,暗裡妒忌男人們忘不了你的身體,想盡辦法將你趕出這個地方。」   阿攣閉口不語,但心裡明白他說的是真的。   從小到大,美貌帶給她的,總是壞多於好。昔日尚且如此,何況失貞?   「犯不著為了這些賤民,傷了我對你的喜愛。」   他柔聲對她說:「那些女人放你孤身一人來受苦,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把藏身處供出來,與你親厚的,我通通饒過不殺。」   那就是要殺盡其他人的意思了,阿攣想。   這麼狠、這麼瘋、這麼嗜血的男兒,偏偏是我的郎君呢!佔了我的身子的、又蒼白得惹人疼的郎君……眼看村中男人的性命是保不住了,最起碼要保住女人的。阿攣含淚一笑,淒然搖頭。   男子端詳她許久,什麼話也不說。只聽一陣慘呼此起彼落,不多時台前響起啪踏啪踏的腳步聲,一名惡少興奮地回報:「公子爺,都放啦!一人切成了七段,一股腦全都放溪流去,水上一片紅哪!真是好看。」   男子皺眉道:「五馬分屍也才六塊,哪來的七段?」   惡少們大笑:「個個那話兒都硬得棍似,順手又切下一段。」   阿攣差點暈死過去,男子低頭看她,輕輕撫摸她淚濕的面頰,柔聲問:「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女人,在哪裡?」   阿攣哀求似的望著他,咬唇不說一句話。溪畔的竹廬、可愛的小女兒、夜裡羞人的纏綿……美麗的圖畫「鏘!」   一聲在她心裡碎去,就像碎於夕陽的漫天雲彩一樣,只剩下小小的一片叫做癡望。   男子點了點頭。   「因為我太喜歡你了,所以我不會殺你,而且打算按照你的意思,遵守我們的約定。四十九個人,換你四十九次:扣掉我要了的五次,再四十四次就好。」   他躍下木台,穿好褲子,回頭一招手:「來!你們十一個混蛋,一人四次,一次不許多,一次也不許少。」   惡少們面面相覷,誰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一動也不敢動。   「動作快啊!」   男子笑著,親切地招呼:「太陽下山以前,咱們還得放人呢!四十四人一齊『放』進水裡,看能不能把石溪堵起來!」   ◇◇◇「那些惡少歡呼起來,輪流上前侵犯我阿姊,又動手打她。」   藥兒若無其事的說著,伸手往盒底一撈。   「咦?糕沒啦。這時候來點茶也挺不錯。」   眾人聽得慘然,偌大的靈官殿裡,居然沒有一個人說話。談劍笏半途就聽不下去了,本想開口問個清楚,忽又轉念:「這娃兒看似幼小,說話又非是童稚之言,面對滿座江湖人,猶能神色自若,侃侃而談,背後絕不簡單。且聽他說下去。」   任宜紫道:「你阿姊慘遭凌辱,你還不上前去拚命?小小年紀,忒沒血性!」   藥兒見沒人奉茶續點,有些意興闌珊,懶得與她鬥口,抓了根乾草隨口咬著,冷笑:「我若是上前拚命,今日說故事給你聽的,只怕是一分七截的無頭鬼。你摸我下邊,看有腿不?」   女子多怕鬼怪,任宜紫悚然一驚,強笑道:「你……你別胡說!有這麼愛吃糕的鬼麼?後來呢,後來怎樣了?」   藥兒續道:「我躲在草叢裡,聽他們淫辱我阿姊,後來也懶得輪流了,一次四五個人齊上。閒著的便『一次』、『兩次』大聲報數兒,報了多少,便解下幾個男人帶到溪邊去,然後提著刀空手回來。   「我邊看邊哭,哭得累了,居然在草叢裡睡著,也不知過了多久,醒過來時,廣場已空蕩蕩的沒半個人,連我阿姊也沒了蹤影。我想起他們多在溪邊殺人,趕緊摸黑過去,果然那夥無良的聚在溪畔,一人說:」   公子爺!我瞧她沒氣了,要不剖來瞧一瞧,裡頭是不是也同外邊一般美?『那殺千刀的賊首道:「瞧什麼?扔溪裡去!』兩人分捉阿攣的手腳,將她扔進了石溪。   「石溪的水特別冰冷,白日裡若遇陰天,連男子都不易下水,何況阿攣給剝得赤條條的?我見她白白的身子在溪石上撞了幾翻,就這麼滾入水中,忍不住大聲尖叫起來。   「惡人們聽見了,忙不迭的追過來,我只記得賊首大叫:」   別讓那雛兒跑了!『我沿著溪往下跑,想追上阿攣,但水流太急、夜裡又黑,不多時就看不見了。我不想再逃,坐在溪邊大哭,三、四名惡徒追過來,將我團團圍住。   「我本以為死定啦,這時突然來了個身穿白衣的貴公子,打著燈籠,背上負著一個很大的雙軸畫卷。他一出手,把四名惡徒通通都打得爬不起來,冷冷的說:」   我一路溯溪,循著漂流的屍塊而來,這些都是你們殺的?『惡徒們哼哼唧唧,其中一人還在撂狠:「你……你是什麼人?知……知不知道我們的來歷?』」那白衣貴公子冷冷的說:「我只知道,幹下這等傷天害理的事,你們都得是死人。『說著從畫軸裡抽出一支明晃晃的長劍,一人卸下了一條腿,說:」   流到天亮時若還沒死,我再帶你們上官府回話。』惡徒們慘叫不休,在地上打滾。「眾人聽得大快,連劍塚的院生們都叫起好來。   忽聽一聲冷哼:「婆媽!這等下三濫,殺便殺了,還見什麼官?」   聲音不大,卻震得眾人渾身一顫,居然是琴魔魏無音。   談劍笏好生尷尬,輕咳兩聲,小心翼翼道:「魏老師,江湖好漢想得到官府,總是好的。正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藥兒又道:「我瞧那貴公子本事很大,趕緊求他救阿攣。他攬著我踏溪追下,風颼颼的像飛一樣,我什麼都看不見,不久他大叫:」   在那裡了!『把我放下,隨手抓起兩段流木往溪裡一扔,突然飛了起來,就這麼踏著流木飛到溪中一撈,抓起一團白白的物事,又踩著溪中的大石回到岸邊。「眾人心想:「藥兒若未誇大,這人的輕功當真俊得緊。」   任宜紫道:「這種『顧影橫塘,浮木點水』的輕功我也會,沒什麼了不起的。」   以她的年紀,輕功能有這等造詣,堪稱出類拔萃,只是這種時候這般誇口,任誰聽了都覺得不妥。   藥兒的表情甚是冷淡,只說:「是麼?那你挺厲害的。」   任宜紫自討沒趣,哼的一笑,索性連「後來呢」也不問了。   藥兒自顧自的說:「他將撈上來的物事橫在膝上,是個很白身段很好的女子,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佈滿瘀痕,嘴角破碎,到處都是零星傷口,我認不出是誰。她的身子很美很白,這麼美的身子一定是阿攣,可我認不得她的臉了。他們把她弄得……弄得我都認不出來啦!   「那貴公子說:」   她沒氣了,全身沒有一點溫度。真對不住,我救不回她。『我一摸她的手果然很冰,就大哭了起來,把阿攣救人的事說了。那公子聽了之後,站起來說:「放心罷!我雖然救不了她,卻可以替她報仇。』」他一路追過去,將惡人們一一打倒,連那賊首都不是他的對手,三兩下就被他打飛了刀劍,咬牙道:「你是什麼人?幹什麼管老子的閒事?『那貴公子說:」   不平之事,人皆可管!你是仗了誰的勢頭,竟敢屠人村落,燒殺姦淫!』賊首說:「我打出娘胎就這麼幹,沒人管過我!你又是什麼人,有種報上名兒來!『」那貴公子冷笑:「我行不改名,坐不更姓,打龍庭山九蟠口來,人稱」丹青一筆「沐雲色!你又是哪個王八蛋老子生的下三濫,有種報上門庭,我送你的人頭回山時,順便打你的混帳老子、混蛋師傅一百大板!』」廟外雷聲一響,電光映亮了眾人錯愕的臉。   更令人訝異的還在後頭。   藥兒提聲道:「那賊首哼了一聲,大笑道:」   我道是什麼來歷,原來是指劍奇宮的一尾小蛇!對不住,你可殺不了我:本少爺的老子,正是大名鼎鼎的觀海天門副掌教,人稱『劍府登臨』的鹿別駕便是!『「◇◇◇現場群情譁然,觀海天門的道士們更如沸水炸鍋,人人眥目欲裂。   一名相貌端正、長鬢飄逸的青年道人越眾而出,袍袖一振,戟指怒道:「兀那小兒!誰教你來含血噴人!」   鏗鏘一聲,長劍出鞘。   按藥兒的說法,那無惡不作、姦淫阿攣的賊首,便是軟榻上包滿繃帶、被「不堪聞劍」砍得半死不活的倖存者鹿晏清,也就是觀海天門副掌教鹿別駕的義子:而被控殺人的兇手沐雲色,倒成見義勇為的翩翩遊俠了!教一干天門弟子如何忍受?   鹿別駕的親傳弟子蘇晏陞率先拔劍,鏗鏗鏗的一陣連綿脆響,左右三名「晏」字輩的少壯派道士心念一同,三柄長劍齊聲並出:四人分作兩路,首尾相連,目標直指藥兒!   談劍笏本想挺身主持秩序,見狀也不禁動了真怒,暴喝:「事實未明,趕著滅口麼?」   回身虛劈一掌,也不甚快疾,更是毫無準頭可言,便似遠遠對著三道人揮了一下,轉頭又「呼」的一掌拍向蘇晏陞。   總算蘇晏陞知所節制,沒敢傷了朝廷的五品大員,撲擊間硬生生頓住身形,劍刃一收臂後,改以劍鞘橫掃,勢如軟鞭,用的卻是掌法。   談劍笏認出是觀海天門的「蛇黃掌」這路手法是軟功中的硬門,在接敵的瞬息間化柔為剛、改曲為直,就像蛇化為蛇黃(即褐鐵礦的結晶,又名「蛇含石」可入藥。古人認為蛇黃是蛇冬眠藏於石中所化)一樣,至為刁鑽。   他不閃不避,應變毫無花巧,握住劍鞘一送,簡單乏味。   蘇晏陞見他乖乖中招,潛勁寸發,誰知劍鞘竟紋絲不動,震不開又推不動,暗自心驚:「這中原蠻子好大勁兒!」   只得順勢一抽,倒縱入陣,劍鞘回胸施禮,陪笑道:「談大人言重了!我等不過是……」   餘光所及,突然一怔,再也說不下去。   原來劍鞘中段一截,已被捏得扭曲變形,銅件熔開、木鞘爆裂,彷彿被扔進打鐵洪爐似的。   蘇晏陞是鹿別駕的得意弟子,刀劍技藝在天門刀脈之中排得上前三甲,人稱「通犀劍」所佩之劍就叫「通犀」乃是鹿別駕年輕時慣用的名器,不惟劍質精純,劍鞘也以上等的鐵梨木製成,就算真扔進火裡,一時三刻也燒不裂,豈料在一照面間便毀於談劍笏之手。   蘇晏陞駭異之餘,忽見三名師弟踉蹌退回,東倒西歪、如飲醇酒,面色紅得像要滴出血來。身後,其師鹿別駕慢條斯理說:「晏超、晏平、晏達,你三人速速坐下,運功將躁氣導出來,不可留滯於任督二脈。」   三人依言盤膝,五心朝天,片刻頭頂竟冒出氤氳白煙,面色逐漸恢復正常。   蘇晏陞知道師父極好面子,這一下折了先手,再試圖做任何補救,只是徒使顏面掃地而已,劍尖指地,朝談劍笏躬身一揖:「多謝談大人指教。」   從容退回鹿別駕身邊,將裸劍收於臂後,神情姿態頗為大度。   鹿別駕不動聲色,半瞇起濕潤深邃的漆黑眼瞳,心底暗歎:「清兒若有陞兒的一半,何至於弄到今天這步田地!」   起身稽首道:「多謝談大人手下留情。這『熔兵手』連鐵梨銅鞘都能毀去,中人而不傷,足見大人眷念之意。」   眾人一聽,均感詫異:「原來談大人竟是西北赤鼎派的好手。人說『三鼎』在西北疆界爭奪『火工第一』的名頭,由來已有數百年,武功與技藝均是馳名天下:不知與東海三大鑄號比起來,是誰的鍛冶之術堪稱至高?」   談劍笏素來低調,知其來歷的人不多,一被叫破,頓時也有些不自在,只拱手道:「鹿真人,下官沒別的意思。在場諸位都想查明真相,若然信得過談某,請交給我來處置。」   鹿別駕笑道:「這個是自然。只不過這個小奶娃子,卻做不得證人。」   提氣朝殿外大喝:「既然已經來了,何妨現身一見?沐、四、俠!」   驢車上的佝僂老人一躍而下,直起腰來,忽然變成一名高大瘦削的青年人:隨手揭去簑笠,露出一張劍眉星目、鼻樑挺直的俊臉來。他雖然一身襤褸、滿面鬍渣,微微凹陷的面頰頗為憔悴,仍堪稱是「玉樹臨風」儀表氣質,無一不是龍章鳳姿。   指劍奇宮素有不成文的規矩,選徒非美男子不取。沐雲色乃是奇宮新一代的佼佼者,近年在東海道闖出偌大名頭,容貌之出色,仍使得一干水月弟子為之屏息,一個個看得出神,還有人羞紅了粉臉。   觀海天門一方,倒是個個咬牙切齒,恨不得撲上去刮骨吃肉,將他生啖殆盡。只是談劍笏方才露了一手絕學「熔兵手」小道士們自問武功比不上蘇晏陞,前事殷殷,餘威猶在,一時間也不敢造次。   沐雲色走進廟裡,藥兒一把撲進他懷中,沐雲色撫摸藥兒的頭頂,親暱道:「辛苦啦!剩下的事,就交給我罷。」   藥兒搖頭:「給阿攣報仇,一點也不苦。」   沐雲色寬慰一笑,眼中不無感歎:「好孩子!」   他走到談劍笏面前,抱拳道:「談大人久見。」   雖然一身破爛灰袍,但他身形頎長、顧盼生姿,自從走進靈官殿,一舉一動都是眾人目光所聚,說不出的好看。   談劍笏已算是高壯,仍足足矮了他半個頭,寧定沈著的目光絲毫不讓,緩緩抱拳:「沐四俠久見!當日在龍庭山的桃林樹海一晤,不覺已過六年,你倒是比我還高了。」   思及往事,沐雲色露齒一笑,活像個淘氣的大男孩。   「在下聽從談大人的建議,請流影城的匠人將畫軸藏劍研去了一分,果然出劍更加迅捷。」   他抓抓腦袋,笑意微赧:「只是那對軸劍在妖刀塚已然遺失,看來也沒什麼機會取回了。下回再重打一對,還望大人不吝指點。」   「好說。」   談劍笏並不打算在此敘舊。對沐雲色的好印象,不會影響他對真相的執著。   「沐四俠,你失蹤的這一旬裡,貴宮幾乎與觀海天門動起刀兵,壞了百年來四門不戰的盟情和議,東海道人心惶惶,影響不可為之不深。今日,你須得與眾人一個交代。」   沐雲色點了點頭。   「談大人,在向武林同道交代之前,在下想先向一個人交代。」   「沐四俠請便。」   沐雲色走到角落裡,撲通一聲雙膝著地,俯首道:「師父!弟子做了一件錯事,懇請師父原諒。」   眾人皆想:「果然他是殺人兇手!」   水月停軒的女弟子們聞言心碎,有的兀自不信:「一定……一定是那姓鹿的不好,沐四俠才會殺他!一定是這樣的!」   魏無音「嘿」的一聲,神情疏冷,仰頭只看屋頂。   「是為私慾,還是為了旁的?」   沐雲色低頭道:「不為私慾,乃是為了拯救無辜,徒兒萬不得已,才出手傷了那人。」   「我若在場,有沒有別的法子?會不會出手?」   沐雲色低聲道:「依徒兒猜想,師父多半要出手的。」   「婆媽!」   沐雲色一愣,猛然抬頭,卻見魏無音扭頭望著殿外,一逕冷笑。   「既不為私慾,又萬不得已,你需要誰人原諒?」   沐雲色聽懂他的意思,眼眶微紅,全身發抖,點頭道:「徒兒明白了,多謝師父教誨。」   說著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魏無音神色冷漠,看也不看他一眼,一揮袍袖:「不必了。從小到大,你有沒有做過一件事讓我蒙羞的?」   沐雲色心神激動,低著頭顫聲道:「沒……沒有。」   魏無音冷笑:「那日後呢?你有打算鬼鬼祟祟做人麼?」   「弟……弟子不敢。」   「那就好了。」   魏無音連連揮手,像趕蒼蠅蚊子似的,滿臉的不耐煩,轉頭抱臂閉眼,倚著琴匣假寐,隨口撂下幾句:「男兒大丈夫,該承擔的就去承擔,不要婆婆媽媽!若是有人冤枉了你……嘿嘿,再來找師父不遲。」   沐雲色大步而回,對談劍笏道:「談大人,我今天一來,是為了投案。   觀海天門的鹿晏清,的確是我所傷。「談劍笏皺眉道:」   沐四俠,確實是你以貴門的『不堪聞劍』,傷了鹿晏清麼?「沐雲色點頭。   談劍笏卻大搖其頭。「這我就不明白了,簡直是毫無道理。」   「不堪聞劍」乃是指劍奇宮的絕學,號稱不解之招,施招者以無匹的氣勁凝血斷流,一旦中招,那是非死不可,卻未必當場便死。所謂「誰家悲泣不堪聞」身中此招之人,還能若無其事回家交代遺言,親人妻女卻知是無藥可救,哭泣不止,令人聞之斷腸,故稱「不堪聞劍」奇宮的武學以「無劍」為最高境界,主張超越形式,以心御劍:心之所向,則天地萬物皆可為劍,無須拘泥劍形。這部「不堪聞劍」最能代表無劍的精神,因此不落文字,完全依靠師父口傳,個人領會,即使是一師所傳,每個人使出來的也絕不一樣。   以此殺人,簡直就跟在屍體上簽名沒兩樣。   「況且依藥兒之言,鹿晏清武功遠不如你,對付他根本用不著『不堪聞劍』。」   談劍笏皺眉道:「非用『不堪聞劍』不可,應當只有兩種情況:對方武功遠勝過你,以此不解之招,讓對方心生忌憚,此其一:其二,就是必定要致對方於死地。你顯然是為了第二個理由。」   沐雲色滿臉佩服,點頭道:「談大人好生厲害,我的確非殺他不可。」   觀海天門一方聽他直承行兇,群情洶湧,忍不住鼓譟起來。   談劍笏大聲制止,又搖頭道:「這也不對。」   對面的任宜紫柳眉一挑:「哪裡不對?」   談劍笏陷於長考,反覆推敲之間,竟全不理會。   許緇衣接口道:「奇宮的絕學『不堪聞劍』雖是必死之招,卻有輕重之別。鹿公子身上的這一劍,傷口深可見骨,顯然沐四俠不希望他慢慢死去,反而想立即取命,並且確認他一定會死,才如此剛猛地運使『不堪聞劍』。不知我說的,是也不是?」   沐雲色見過許緇衣幾回,只是罕有機會開口交談,心想:「久聞水月代掌門是位精細人物,聞名果不如見面。」   他風流倜儻慣了,過去身邊從不缺名門美女陪伴,在東海的青樓場子裡更是粉頭狀元,聲名極佳,忍不住用審美的角度細細打量,微微一笑:「代掌門所言,分毫不差,在下佩服。」   「但這就不對了。」   許緇衣溫柔一笑,垂目道:「沐四俠用盡全力發出一擊,不但求對方必死,還希望他速死,很明顯就是在做垂死的掙扎:這一下若未得手,只怕死的就是你了。如此凶險的情況,怎麼可能是武功遠遜於你的鹿晏清所能造成?」   談劍笏抬起頭來,目光灼灼,想的顯然也是同一個疑點。   鹿別駕笑了起來,濕潤的雙眸緊盯著他,慢條斯理的剔著指甲。   「沐四俠,你也別忙著找藉口啦!我給你一個現成的。」   他假意想了一想,擊掌道:「是啦!就說……就說你給天外飛來的一把妖刀附了身,人事不知,這才下了重手,對付我那可憐的晏清孩兒。沐四俠,貧道說的是也不是?」   「不是。」   沐雲色搖了搖頭,竟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裡有著說不出的苦澀。   「被妖刀附身的,是你那壞事做盡的好兒子!我不是妖刀的對手,迫不得已,才以『不堪聞劍』賭上一賭,看看能否逃出生天!」   此言一出,天門陣營內無不譁然。   蘇晏陞怒目戟指,大喝:「好賊子,竟敢妄語邪佞,說此惑眾妖言!」   沐雲色冷哼一聲,昂首拂袖:「鹿晏清什麼德性,你們自個兒最清楚!姦淫燒殺,總不會是頭一回罷?屠村既是真,妖刀附體又怎會是假?」   呼喝不休的道士們一怔,登時氣餒,只剩下寥寥幾人兀自嘟囔,其餘多半鐵青著一張長臉,硬生生嚥下無數污言。   四大劍門乃是東海道名門正派的翹楚,昔日為對抗東海邪派第一大勢力「藪源魔宗」四派捐棄成見、結成同盟,百餘年來留下無數轟轟烈烈的事蹟,堪稱佳話。   觀海天門忝為東海道教正宗,擁有號令玄門百觀的位階實力,掌教「披羽神劍」鶴著衣更是聲望卓著的敦厚長者,論武功、論德行,均不在埋皇劍塚的「千里仗劍」蕭諫紙之下,地位極高。   任誰也想不到觀海門下,竟出了鹿晏清這等子弟,瞧一干同門的反應,這廝顯然還是累犯:素行之惡,眾師兄弟們都不意外。   談劍笏蹙起兩道濃密的臥蠶眉,暗忖:「待此間紛爭告一段落,須得向台丞稟報此事。鹿晏清所犯,天理不容!查若屬實,拼著得罪觀海天門,也要給青苧村民一個交代。」   輕咳兩聲,肅然道:「沐四俠,你的證詞干係極大,還請細說分明。」   「是。」   沐雲色從容道:「那一夜,我見這孩子的姊姊死狀悽慘,不由得動了真怒,於是沿途出手,一路殺回村裡去。犯事的賊人打不過我,都讓我卸下一條左腿,倒地哭號不休。」   天門受害的十二人裡,除鹿晏清之外,其餘十一人的確都被砍去左腿,這點與案發事實相符。蘇晏陞冷笑不止,提聲叫道:「男兒大丈夫,敢做不敢當!既然承認出手傷人,怎地卻不敢認殺人罪?」   沐雲色睨他一眼,神色傲然。   「我殺的我就認,不是我殺的自然不認!奇宮門下,沒有隱惡藏污的鼠輩!如何不是男兒大丈夫?」   天門道士眥目欲裂,紛紛按劍:「你罵誰是鼠輩?」   沐雲色仰頭打個哈哈,俊目一凜:「哪個納垢藏污,便是鼠輩!你們敢說,青苧村血案不是鹿晏清干的?」   寒風入殿,刮得青幔獵獵作響。瀟瀟雨聲之中,天門弟子一片默然,人人咬牙低頭,垂肩鬆開了劍柄。   忽聽一聲長笑,軟榻上的鹿別駕緩緩抬頭,瞇著濕潤的黑瞳輕剔指甲,口吻極是隨意。「沐四俠這台戲,做得也未免太過啦。敝門十二位弟子,十一死一重傷,能在這裡侃侃而談的,唯沐四俠而已:其中諸多謎團仍是雲山霧罩,難以廓清,說了等於沒說。」   他一指身後躺著的鹿晏清,淡然道:「沐四俠說我這晏清孩兒被妖刀附身,又說你傾力使出一招『不堪聞劍』,仍是不敵,怎地你好好的像個沒事人兒,我家的孩兒卻只剩下半口氣?要說兇手,也總是最後還能站著說話的人……要多像一些。你說是罷,沐四俠?」   沐雲色搖了搖頭,微露苦笑。   「莫說是你,這件事連我自己,也覺得匪夷所思。」   當夜,沐雲色義憤填膺,打倒十一名天門俗家弟子,在溪邊與鹿晏清遭遇,風風火火含怒出手。   「風雲四奇」是指劍奇宮近年來最受矚目的新秀,沐雲色雖然居末,武功卻遠遠勝過同齡,在東境足以躋身一流高手:反觀鹿晏清一夜虛耗,體力所剩無幾,又被攻了個措手不及,一身本領僅餘三兩成。   兩人照面僅只一合,鹿晏清雙手腕脈被刺,刀劍脫手:錯愕之際,轉身便逃。   奇宮於輕功上有獨到之秘,天門遠遠不及,按說鹿晏清根本逃不了。沐雲色略一提氣,兩個起落間便追上了他:正要拿住背心,忽聽身後一聲「哎喲」竟是藥兒。   他返身躍回,只見黑夜裡藥兒伏在兩塊溪石之間,雙手握住左腳踝,痛苦地顫抖著。   「怎麼啦?」   他一把將藥兒抱起。   藥兒抖著抽氣:「腳……腳疼……給什麼……打……打了一下……」   臉色發白,再也說不出話來。   沐雲色小心捋起藥兒的褲管,白皙纖細的足踝內側腫起一枚鴿蛋大小的瘀塊,方位奇詭,不像是絆到了什麼東西,倒像被飛蝗石一類的暗器打傷。   便只這麼一耽擱,鹿晏清已逃進一處石峽,峽外兩塊巨石形如門扇,週遭青竹搖曳,似掩著一塊石碑模樣的物事。   鹿晏清是觀海天門副掌教的義子,身份非常,天門與奇宮素來有隙,若不能拿他個人贓俱獲,今夜之事絕難善了——沐雲色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微一思忖,將藥兒輕輕放在石間,從懷裡拿出奇宮秘製的火號「昇龍焰」朝天引燃。   「轟」的一聲,煙火衝上天際,化成一道青綠色的龍形長焰,佈滿鱗甲的龍身晃動不休,宛若活物,居然久久不散。   藥兒看得目瞪口呆,差點忘了疼痛。   不消片刻,遠處「咻!」   一聲竄起紅焰,另一條亮燦燦的煙火紅龍張牙舞爪,冉冉升空。雙龍隔著黑夜裡奔流的石溪怒濤遙遙呼應,猶如水中升起的龍王。   「別怕!」   沐雲色湊近藥兒耳畔,柔聲說:「乖乖待在這兒別動,那條紅龍會保護藥兒,誰也不讓傷害。」   吐息噴入藥兒的耳蝸,吹得幾絡髮絲飄起,藥兒似是十分怕癢,縮著脖子脹紅臉,一逕點頭。   沐雲色安排妥當,三步並兩步奔至石峽前,見青竹叢間的確豎著一塊石碑。那碑通體黑黝黝的無一絲光亮,碑上歪歪扭扭的刻著兩排字,似是以利器倉促劃成,陰刻的痕跡裡露出一點一點的細碎亮片,彷彿嵌著研細的珠貝粉末,被寒月水光一映,字跡居然看得十分清楚。   「生魂勿近,金鐵禁行:妖邪蘇生,血染天地!」   這十六字寫得鬼氣森森,沐雲色一摸背後之劍,頗有些猶豫:「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怎會有『金鐵禁行』這樣的規條?」   仔細一瞧,旁邊密密麻麻刻著小字:「人力有窮,難敵異物,唯以一身血肉,拼葬於斯!蒼天憐見,莫令重生。唐十七絕筆。」   入石深刻,可見留字者膂力之強。   他熟知武林掌故,卻想不起「唐十七」是哪位前輩高人,頓時心寬:「無知鄉人,原有許多迷信禁忌,怕只是故弄玄虛!」   一拍軸劍,飛身而入。   峽內空間狹窄,猶如一隻頸部收攏的口袋,既無通路,也沒有可供攀上兩側山巖的坡道階梯,簡直就像是一處無頂蓋的小山洞。   峽底一片削平巖壁,堆滿大小石塊,隆起如小丘一般。壁上刻著「妖刀塚」三個大字,筆畫生硬、因陋就簡,毫無「人力有窮,難敵異物」那種陰森迫力,入石也不及峽外的黑石碑深刻,顯是出自鄉人手筆。石峽的內徑僅有十丈,完全是條死路。   鹿晏清誤入絕地,頹然坐倒在荒塚前,仰頭大笑,笑得兩眼淚滾,狀若瘋狂。   「妖刀塚?妖刀塚?妖他媽的什麼塚!坑死老子了……坑死老子了!」   將塚上堆石一塊塊掃落,口中喃喃道:「刀呢……刀呢?他媽的,給老子一把刀啊!」   沐雲色緩緩拔出軸劍,冷冷看著,忽覺這人既可憐又可笑。   「你虐殺青苧村人時,可曾想過他們的絕望?」   拖劍前行,輕聲道:「鹿晏清!你伏法罷。再有來世,你做畜牲好過人。」   鹿晏清猛然抬頭,睜著佈滿血絲的雙眼,尖牙間濺出白沫:「你……想殺我?你敢殺我!老子……還有絕招未出,不公平啊!老子……老子跟你拼了!」   雙手連揮,瘋狂朝沐雲色扔擲石塊。   天門十八脈中,確有「暗青」一門,一手長劍、一手暗器,原是東海一絕。可惜鹿晏清師承刀門一脈,連袖箭、甩鏢、飛蝗石等也沒見過幾回,出手雜亂無章,效果自是有限。   沐雲色于飛石間拖劍行來,猶如信步閒庭,眨眼來到鹿晏清身前。鹿晏清命懸一線,隨手抓住一根硬物,想也不想便抽出一搠:沐雲色軸劍揮落,隨手斬成兩段,匡啷一聲殘枝墜地,居然是根碗口粗的枯竹。   鹿晏清反手亂抓,只覺壁上鬆動,泥塵土灰簌簌而落,接連抽出幾根大竹。   那竹似乎經過油浸處理,異常堅韌,沐雲色砍到第四根時,劍刃「嗡」的一聲卡進竹身。鹿晏清順勢一絞一扭,竹身的柔勁陡地轉成剛勁,就像絞緊的牛皮索忽然放鬆一樣,勁力反彈而回。   這一下剛柔互易,沐雲色猝不及防,虎口如遭電殛,暗自心驚:「好厲害的蛇黃掌,果然名不虛傳!」   刁鑽的蛇黃掌勁透脈而入,沐雲色真力一滯,半邊身子如瓶水箕豆,被晃得氣血翻湧。總算他應變快絕,立時鬆脫劍柄,反手抽出另一柄軸中劍,逕搠向鹿晏清的咽喉,穩穩佔住先手:誰知鹿晏清不閃不避,目光邪厲,咧嘴一笑,抬腳將一枚拳頭大小的石塊踢了出去!   兩人目光交錯,沐雲色忽然醒悟:「不好!」   頭也不回,點足倒縱。   任他輕功再好,畢竟快不過一塊踢飛的石頭:千鈞一髮之際,沐雲色揮劍往後一攔,「鏗!」   一聲劍身被砸成了兩截,恰將石塊磕飛出去。石峽入口露出藥兒茫然的小臉,渾不知已從鬼門關前踅了一圈回來。   對面。荒塚之前,鹿晏清隨手拔出卡在竹節裡的畫軸薄劍,一舔嘴唇,赤紅的雙眼透出獸一般的殘忍笑意。   沐雲色將藥兒拉到身後,望著手中斷劍,輕歎了口氣。   「來湊什麼熱鬧?刀劍無眼,很危險哪。」   「這裡……關了妖怪的,不能帶鐵器刀子進來。」   藥兒突然明白方纔那枚飛石原是衝著自己而來,驚魂未定,白著小臉顫聲道:「我們趕快離開,讓妖……讓妖怪收拾他。」   沐雲色搖頭苦笑。   「世間哪有什麼妖怪?若論心黑,那廝便是喪盡天良的大妖怪。藥兒快走,不然我一分心,說不定便要輸。」   藥兒嚅囁幾句,似是下了什麼決心,抿起小嘴一咬牙,跛著腳跑了出去。   另一廂,鹿晏清扛劍上肩,意態張狂,幾腳踢開塚上亂石,赫見一具骸骨癱坐在峭壁前,全身被七八根油黃枯竹貫穿——方纔他硬抽出來抵擋沐雲色的,正是洞穿屍骸的巨大竹槍。那屍爛得面目難辨,肢體被黃竹叉架得支離扭曲,除了頭顱,只能看出一隻右手垂在身畔,枯掌中握著一柄斑剝鏽紅的單刀。   鹿晏清一腳踹斷屍骸的右臂骨,從飄揚的骨灰漫塵中拾起單刀,獰笑:「沐雲色,你瞧瞧,連天都幫我!我才失了一對刀劍,老天爺又巴巴的送來了一對。我若要你的命,你說老天爺給是不給?」   沐雲色一扔斷劍,拍拍手中灰塵,從容笑道:「奇宮門下,週身是劍!便是雙手空空,一樣能殺你。」   「這等場面話,你留著同閻王說罷。」   鹿晏清歛起獰笑,含胸松臂,刀劍在胸前一交,頓時像變了個人似的,身如停淵氣如雲,連聲音都凝沉起來,獸一般的赤目微微瞇起:「四腳蛇,你可識得老子的起手?」   沐雲色暗自納罕,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一段軼事,不由一凜,面上卻裝得鎮定,淡然道:「莫非是『七言絕式』?」   鹿晏清摒氣不答,通體放空,益發如淵上蒸雲,既沉又輕,張狂瘋癲的模樣逐漸褪去,居然有幾分出神入定之感。   他撮唇吸納,週身氣流似乎為之一滯,狹小的空間內風息聲止,彷彿一切都凝在這即將出手的前一刻:氣勢之強,簡直判若兩人。   沐雲色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不禁駭然:「這就是……觀海天門獨步天下的『七言絕式』麼?」   觀海天門總壇位於真鵠山東皋嶺,數百年前原是東海百觀的聯盟,武功各異、百兵皆行,猶如一盤散沙。   直到一名自稱「秦篝散侯」的遊方道出現,對眾人說:「聯盟無主,故而生怨。眾人奉我為主,將盟會合成一大派,自當無爭。」   各觀長老大怒:「你有什麼本事,敢說這種話來?」   秦篝散侯笑而不答,撮唇長嘯,嘯聲震動山谷,真鵠山中鳥獸群奔、雲波浪湧,歷時一刻方絕。百觀眾人被撼得體酥神渙,盡皆拜服。   有人問:「百觀各有藝業,所練兵器五花八門,如何成一大派?」   秦篝散侯大笑道:「以劍混一!」   出示奇書《洪洞經》上下兩卷,錄有道法、內功心訣,以及一部「靈谷劍譜」俱是罕世絕學。   秦篝散侯將秘笈傳抄百觀,毫不藏私,無論使刀使槍,還是用掌、用暗器的,均以洪洞經與靈谷劍貫通,遂將東海百觀合為十八宗脈,創立「觀海天門」「觀海」二字,即是「百觀如海,同匯於一」之意。   後來,秦篝散侯於東皋嶺坐化,享年八十有六,畢生未曾束發出家,無人知其來歷,門人追諡道號為「太昊真仙雲來子」尊為天門祖師。   天門十八脈的武功包羅萬有,遍及十八般武藝,每一宗脈練到最後,皆有一式千錘百煉而得之精華,以七字為名,故稱「七言絕式」當日魏無音說起這段掌故時,沐雲色忍不住脫口問道:「七言絕式?是一路武功麼?」   魏無音搖頭。   「『七言絕式』,顧名思義,就只有一式而已。」   「觀海天門那群牛鼻子的武功駁雜不純,一逕追求精妙套路,以繁複為美,合渣滓與金子於一爐同冶,原是庸才的腦袋。但這七言絕式去蕪存菁,堪稱天下間招式的極致,化極繁為極簡,實不簡單。」   「師尊……也曾對過七言絕式麼?」   四奇行三的莫殊色又問。   「我運氣不壞,居然對過兩次。」   魏無音淡然一笑:「天門刀脈的七言絕式,名喚『泠泠犀焰照澄波』,乃合《通犀劍》、《游犀刀》兩部武功而成,刀劍各有一百零八式,算是牛鼻子手裡稍能見人的玩意,並不好鬥。兩百一十六式刀劍的大威力、大殺著,全都合到了一式裡,你們說呢?」——兩百多招的套路,如何濃縮成一式?——實戰中尚有無數變化,又怎能以一式窮盡?   魏無音的四名親傳弟子面面相覷,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麼。沐雲色的個性最是佻脫飛揚,大著膽子問:「師尊兩度遭遇,卻不知勝負如何?」   「一次全贏,一次全輸。」   魏無音哈哈大笑,擺了擺手,遂不再言。   而鹿晏清身上的奇妙變化並未稍止。   他閉目垂頭,似乎毫不設防,沐雲色才動了搶攻的念頭,卻發現他的姿勢攻守渾成,竟無可乘之機:轉念又想攜藥兒退出峽口,那股強大的壓迫感已蓋上心頭,連稍退一步也不可得,想著想著,豆大的汗珠涔涔滑落,一時無措。   (這是攻心……還是無隙?天下間……竟然有這等姿態!   鹿晏清卻不忙著出手,竟似睡著一般,隱隱透著一股暴雨將至的沉。   沐雲色動彈不得,料不到這浮誇敗德的浪蕩子手裡,還有「泠泠犀焰照澄波」這等驚世之招!像這樣的巨大壓迫,過去只有在面對大師兄的「雲水三合」時、週身被無形琴音包圍的恐怖感差可比擬——沐雲色也算是精通音律了,試圖從悠揚的琴聲裡找出破綻,豈料卻越陷越深,最終被無邊無際的空茫所吞噬……   「大……大師兄!」   猶記得琴音一撤,他當場癱軟了半截,抹著汗可憐兮兮地搖頭:「您的無形劍陣,還……還是這般厲害!小弟……小弟望塵莫及。」   「是境界,季采。是境界。」   大師兄喚著他的字,淡淡然說道:「境界之劍,不能以招式破之,須得突破境界,方能取勝。自我手按琴絃的那一刻起,你已然輸了:其後,不過是徒然掙扎而已。」——境界之劍,不能以招式破之。——一次全贏,一次全輸。   師父與師兄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沐雲色靈光一閃,頓時醒覺:「原來如此!」   運起十成內力,卻非是發出「不堪聞劍」而是提氣大喝:「鹿晏清!」   鹿晏清尚未完功,聞聲一震,空茫的眼神倏地凝聚起來:回神的一瞬,完美的體勢突然漏洞百出,無處不可出手。心知被破,鹿晏清一咬牙,刀劍齊施:「看招!泠泠犀焰照澄波!」   雙刃化作千影,猶如驚鳥出林,一揮之間,無數條的耀眼刃光颼颼飆至!   沐雲色並起雙指,無視於劍網刀風,《通天劍指》的一招「指天誓日」應手而出,瀟灑自若的身影自千影萬華間穿出,重重戳在鹿晏清右胸「天池穴」上。   天池穴屬手厥陰心包絡經,氣血行於右臂,劍勁一入,鹿晏清的右手軟軟垂下,兀自不休,單刀橫裡揮來,斬向沐雲色的頸側。「死到臨頭,還想逞兇!」   沐雲色不覺生怒,振臂一格,抬腳將他踹飛出去!   ◇◇◇靈官殿外大雨不停,殿內卻靜悄悄的,誰也不敢說話。   沐雲色口才便給,即是淡淡說來,眾人仍像親臨現場一般,目睹了天門刀脈的七言絕式「泠泠犀焰照澄波」重歷對敵破招、反敗為勝的種種驚險處,稍年輕的一輩連大氣都沒敢喘上一口,掌心濕透,額間冷汗攀滑。   「破得好。」   半晌,魏無音才點了點頭,仍是正眼不瞟,輕描淡寫說:「只是還輪不到你翹起尾巴,得意自滿。那姓鹿的小子修為不到,真正的高手施展開來,要入空明之境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要是換了鹿別駕這等角色,你當場便血濺五步。這點,你還要向你大師兄多多請益。」   他平日極少誇人,這已是莫大的肯定。沐雲色喜不自勝,垂頭道:「弟子理會得。下回遭遇,絕不依憑僥倖。」   天門眾人聽得刺耳,一名肥壯的青年道士曹彥達怒不可遏,脫口罵道:「放屁!七言絕式乃我刀門紫星觀的絕學,歷來只有觀主學得。」   一指身後蘇晏陞:「……連我二師兄這等人才,觀主都還未能傳授,十七師弟年紀輕輕,怎能使得……」   忽然明白過來,臉都嚇白了,再也說不下去。   沐雲色微微一笑。   「我以為七言絕式是人人可學,如本門絕技『不堪聞劍』一般,不想卻是紫星觀鹿氏的家學。」   曹彥達瞠目結舌,背後的蘇晏陞微一咬牙,面色極不好看。   卻聽鹿別駕悠然道:「沐四俠東拉西扯,卻始終與妖刀無關,凡事往我那晏清孩兒頭上一推,倒是輕鬆自在。魏老師,我以為貴宮的『不堪聞劍』乃是氣劍合一的絕技,不想卻是斗轉星移、借力打力的法門。」   天門眾弟子一陣哄笑,賣力化解尷尬。   談劍笏也不禁質疑:「沐四俠,鹿晏清既已被你打倒,又怎會有後頭的事端?」   沐雲色道:「我一時動氣,踹得鹿晏清那廝倒飛出去,一口鮮血嘔在刀劍上。那柄破單刀一沾到血,突然發生異變,冒出一蓬碧燐燐的青光來,斑鏽的刀身被青光籠罩,像……像是突然活轉過來似的。」   藥兒緊緊抓著他的衣角,身子不停發顫,自入殿以來,從未如此刻般驚慌失措。   沐雲色還記得那天刀上的異光。在他的記憶裡,這是少數還殘留著的最後片段之一……一陣針刺般的疼痛爬上了太陽穴,他機伶伶地倒抽了一口涼氣,當日的情境又浮上心頭。   ◇◇◇謎樣的青光從刀鍔處蔓延開來,一路爬上刀尖,整柄刀散發出霧繚也似的迷離青芒,既妖且艷。他將單刀搭上畫軸薄劍,青光就像活物一般,由刀身渡上劍刃:要不多時,薄刃劍通體青芒吞吐,燐燐鑠鑠,單刀上的青光卻逐漸褪去,彷彿被吸乾了生命的泉源,又回復成一柄鏽蝕欲穿的破爛單刀。   鹿晏清翻起白眼,全身一陣顫,歪著頭扔去了單刀,僵硬地舉起青漾漾的薄刃軸劍,搖搖晃晃走了過來。   黑夜裡,妖異的青芒映亮了他慘白的面孔,鹿晏清雙眼高高吊著,幾乎看不見一絲黑瞳,臉部肌肉有著微妙的扭曲感,像是被蠟凝住了似的,一點都不像活物。   「弄什麼玄虛?」   沐雲色強自鎮攝,大喝:「鹿晏清,受死吧!」   雙指點出,仍是一記勁力宏大的「指天誓日」而詭異的事便在此時發生。   他肩膀一動,鹿晏清就向後小退了一步,方位、步幅無不妙到巔毫,兩人肢體未接,「指天誓日」幾已落空。沐雲色變招極快,改刺為削,逕取其喉,乃是《通天劍指》中的另一殺著「鑿空指鹿」誰知他指勢稍變、招未成形,鹿晏清又往左後退了一小步,沐雲色知有蹊蹺,不禁駭異:「難不成他會讀心術?」   作勢變招,雙指輕飄飄一晃,袍底忽然飛出一腳,反足勾向鹿晏清的背心!   這一下招變刁極,身法是《通天劍指》裡的一式「射魚指天」反足勾背的路數卻是出自另一門以腿使劍的奇招《虎履劍》就算奇宮門人遇上,也難以提防。他貼著鹿晏清回身落踵,腳跟挾著呼嘯勁風掃至,豈料還是勾了個空:一回頭鹿晏清已不在原處,距離腳刀邊緣僅只一步。   沐雲色心底冰涼,正欲抽退,才一晃眼,鹿晏清又低著頭逼到胸前來。   「好……好快!」   兩人貼面而立,沐雲色倉促間雙手不停,肘、指齊施,「望風希指」、「指瑕造隙」、「指水盟松」三招連環發動,盡顯《通天劍指》黏纏之精,卻連鹿晏清一片衣角都沒沾到,每一稍動都讓他提前避過,進退有如鬼魅。   自此沐雲色無心戀戰,誰知卻無法罷手:他一指落空,正想躍開,鹿晏清左手兩指點來,用的居然也是「射魚指天」招式似是而非,方位拿捏卻分毫不差,宛若沐雲色親炙。   《通天劍指》是奇宮少數講究招式的武功,門下多作拳腳拆解之用,沐雲色平日與師兄弟們練慣了,不假思索還以一式「十目所視」鹿晏清肘指連逼,又遞了一招「望風希指」兩人無聲拆應,一條左臂與一條右臂眨眼間換過十餘招,沐雲色幾乎以為在和另一個自己對打:鹿晏清出手跟他一樣快,不管招式是否全對,一律都是後發先至:一輪交手後,沐雲色苦苦防守,若非對方只用一隻手、而且還是他極為熟悉的武功,早已敗下陣來。   他打得膽寒,手腳越來越跟不上,一招「僂指可數」接了個空,眼看鹿晏清朝自己胸口「膻中穴」抓落,避無可避,不由閉目:「我命休矣!」   雙手垂落等死。千鈞一髮之際,鹿晏清一凝,指尖就停在膻中穴前分許,再也不動。   沐雲色暗叫僥倖,也不使什麼招數了,整個人向前撞去,摟著頭著地一滾,背心「嘶」的一聲被抓去一幅長布,熱辣辣地一陣激痛,趁隙逃出了妖刀塚.他沒命的向前奔逃,回見鹿晏清像殭屍一樣拖劍追來,歪歪倒倒不甚快捷,約略放下了心:心神稍復,忍不住犯疑:「鹿晏清怎可能會使《通天劍指》又怎能以這路武功,打得我毫無還手的餘地?還有那刀上的異光……莫非,那把真是藥兒說的什麼妖怪?」   忽聽背後一聲淒厲尖叫,他趕緊停步,回頭大叫:「藥兒!」   藥兒小小的身影縮在峽口的石碑旁,手裡似乎抱著什麼物事,拖著青芒薄劍的鹿晏清一步一步向藥兒逼近,被青光映綠的雪白瘦臉宛若妖魔鬼怪。   沐雲色再無選擇,施展輕功奔至鹿晏清身後,抄起一枚溪石擲了過去。   「喂!要打架,也得找個合適的對手。」   他手裡握著第二枚堅石,一見鹿晏清慢吞吞地回頭,又揚手擲了過去,正中鹿晏清的額頭。鹿晏清脖子一歪,一道暗紅色的血漬淌過眉眼,自下巴點滴墜地,他卻恍然不覺,低吼著向沐雲色踅了過來。   「得了妖刀,卻變成怪物了麼?」   沐雲色自知拳腳不敵,遙遙對藥兒大喊:「找到機會就逃!我三師兄人在左近,遇著他就安全啦!」   藥兒拚命搖頭,風裡卻聽不清說了些什麼。兩人的性命都寄託在自己身上,沐雲色提運起十成功力,雙掌一合,極招應手而出——肩膀才一動,鹿晏清後發先至,同時並掌擊出。   但「不堪聞劍」不講招式,以極陰內勁凝血斷流,模仿動作毫無意義。   沐雲色的雙掌無聲無息印上他的胸膛,轟得他全身一頓一縮,連人帶劍倒飛出去,凌空劃過一道近三丈的大弧,落地時喀勒幾聲,似摔斷了幾根骨頭,腰腿扭曲成極不自然的角度。   沐雲色力盡倒地,勉強調勻氣息,手腳並用地爬到藥兒身邊。   「怎麼,沒受傷吧?」   他自己都還氣喘吁吁的,卻忙不迭問。   藥兒顫著搖頭。仔細一瞧,原來手裡抱著鹿晏清那柄鯊鰭鬼頭刀。   「給……給你,打壞人用的。」   沐雲色笑著撫摸藥兒的發頂,正要開口,笑容突然凝住。   溪畔亂石堆間,鹿晏清拄著碧燐燐的畫軸薄劍,巍顫顫的站了起來。   被宏大氣勁劈開的兩片前襟迎風獵獵,露出比手掌還寬的烏青瘀痕,由右肩斜向左脅,令人怵目驚心。沐雲色掌心濕涼,一瞬之間,忽然覺得有些茫然,回頭不知該如何是好。   直到藥兒把那柄鯊鰭鬼頭刀塞到他手裡。   (能保護藥兒的,只剩下我了……   他勉強提運真氣,慢慢站了起來。殭屍般的鹿晏清一步步走了過來,緩緩舉起青芒繚繞的妖劍:殘留在沐雲色記憶裡的最後一幕,是他高高吊起的詭秘白瞳,還有如扯線傀儡一般僵硬、提劍如舉刀的怪異動作——◇◇◇「後來呢?」   任宜紫追問。   「後來的事,我就不記得了。」   沐雲色苦笑。   全場為之譁然。誰也沒留心,角落裡始終抱臂假寐的琴魔魏無音,不知何時已坐起身來,隨手輕叩窗櫺,若有所思,灰濛濛的目光望向雨中,彷彿與傾天而來的幽翳溶成一體。   談劍笏一皺蠶眉,瞇起了細長的鳳眼。   「沐四俠這話,是什麼意思?」   「鹿晏清持劍殺了過來,我以鯊鰭鬼頭刀一擋,登時失去意識:醒過來時,已是三天之後的事。」   沐雲色道:「其間所發生的種種,都是事後藥兒向我轉述的,當時我毫無所覺。」   以他的功力,斷無可能被一擊震暈。談劍笏沉吟道:「莫非你中了毒,又或是什麼其他的迷魂藥物?」   沐雲色搖頭。   「奇宮門下,多涉醫卜、奇門、音律、機關等雜學,在下還算是略通醫藥,無論是昏迷前後,都未察覺有人暗中施藥的跡象。根據藥兒的轉述,以及我反覆推敲的結果,可能性只有一個。」   他環視四周,微微一停,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緩緩說道:「我被妖刀附了身。」   ◇◇◇東海湖陰城斷腸湖畔,水月停軒望著斷橋對面、手持巨大石刀的半裸少女,耿照不由得沈默下來。   染紅霞手足痠軟,已經提不起力氣再戰,只能軟軟倚著廊橋雕柱:低頭一瞧,橋底下那名巨漢的面孔,不知何時已不再猙獰,空洞的眼瞳終於又是黑多於白,只是隨著口鼻中不斷溢出的鮮血,視焦逐漸散在虛空中。   「你叫何阿三,是也不是?」   她俯下橋面斷口,揚聲叫道。   名喚「何阿三」的巨漢顫抖著仰起臉,小眼珠轉了幾轉,被雨打濕的粗糙皮膚顯得灰白。「二……二掌院……」   一陣抽搐,終於斜斜垂頸,再無聲息。染紅霞忽有些鼻酸,看著對岸怪物一般的碧湖,喃喃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耿照突然開口:「看來……像是被附身了似的。」   「附身?」   染紅霞微瞇杏眼,似是十分迷惘。fuliba.net   耿照指著那把巨大的石刀。   「好像拿了那把刀的,就會變成力氣很大、一直嚷著『萬劫萬劫』的怪物。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看起來似乎就是這樣。」   「是麼?」   「我也不知道。」   耿照微一沉吟:「但一定有解釋的。只是我們不知道罷了。」   抬頭見斷橋對面的碧湖正緩緩後退,心念一動,趕緊轉頭問:「二掌院,你還能走動麼?依我看,此地不宜久留。」   染紅霞暗提真氣,拄著昆吾劍緩緩起身:微微踉蹌些個,旋又站穩。她在水月停軒第二代弟子中號稱武魁,代師傳藝多年,內力根基極為深厚,又有天生的膂力,便只這麼修養半刻,已然恢復行動能力。   「還可以。」   她對耿照說:「我們先回岸上去,涼榭那廂已無舟艇,暫無危險。待與我掌門師姊從長計議,再做……」   話說到一半,突然愣住。對面的斷橋之上,只見一個小小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顯露出一個小小身影,扛著一把巨大的鐵煉石刀——染紅霞「呀」的一聲輕呼,突然被橫抱起來,耿照頭也不回,發足向岸上狂奔!   「二掌院得罪!事出突然,還請見諒!」   染紅霞還來不及責備他唐突,就著頸窩處向後一瞧,碧湖已奔至斷口,一躍而起,石刀往湖間橋基一撐,連人帶刀越了過來!   廊橋盡頭,黃纓還扶著采藍慢慢行走:眨眼間耿照追了上來,只聽懷裡的染紅霞道:「快……快放我下來!你背采藍逃走!」   耿照登時醒悟,連忙將她放下,一把抄起采藍:采藍回頭一看,尖叫一聲,又暈死過去。   那把石刀寄生到碧湖身上之後,似乎又擷取了碧湖身輕如燕的優點,一反巨漢行動遲緩的缺點,動作不知快了多少倍:越過斷橋後僅僅幾個起落,離耿照等已不足十丈之距。   染紅霞指著身後小山頭上層層疊疊的建築,對黃纓叫道:「帶采藍和這位耿兄弟去掌門閉關處避難!沿途遇著其他人,也都一併帶去。」   黃纓點了點頭,轉身就跑。耿照卻未跟隨,只問:「二掌院你呢?」   染紅霞微微一笑:「我先將她引開,少時便至。」   見他不肯捨己離去,心中一動,又道:「我輕功遠勝過我師妹,要逃不難。有你們在,反而是累贅。」   耿照這才放了心,負著采藍去追黃纓。   染紅霞存了捨生之念,心中暗禱:「碧湖,你知道師姊一向疼你。你雖被妖邪附了身,願你良善體貼的心腸莫盡捨去,師姊一定不傷害你。」   雙手握緊昆吾劍,擺開架勢、一力當關,被雨打濕的紅衫在風中獵獵飄揚,果不負「萬里楓江」的豪氣與美名。   小碧湖扛著刀,飛步疾奔而來,染紅霞覷準來勢,咬牙揮劍迎上,誰知碧湖卻一躍而起,倏地越過她的頭頂,逕往山頭的屋舍處奔去!「師……師姊!」   黃纓驚慌的語聲透雨傳至,風中聽來倍覺淒厲:「她……她一直追我們!一直……一直在追我們啦!」   染紅霞一擊失的,身體差點失去平衡,好不容易穩住追去,卻見碧湖一路啣尾追趕,耿照背著采藍、手挽黃纓,始終離碧湖有三至五丈的距離,倒是沿途有許多躲在屋舍裡的女弟子們聞聲出來:碧湖石刀隨意一揮,雨簾間鮮血四濺,不知殺傷多少、又死了幾個,水月停軒的莊院裡一片嬌聲哀喚。   染紅霞急著大叫:「都進屋去!都進屋去!」   暗叫僥倖:「這少年……好俊的腳程!」   她見耿照年紀輕輕,料他撐持不久,一咬牙拔下金釵,「颼!」   朝碧湖背心射去!還怕下手重了,特地留力五成,誰知碧湖好比背後生眼,身子一讓,輕鬆避過。染紅霞接連出手,俱都無功。   碧湖速度不減,倒是黃纓已疲,雙方距離更近,惹得她驚叫連連。耿照回見一路三三兩兩倒著女弟子們,個個死活不知,心想不是辦法,對黃纓叫道:「我們不去山頭了,到外廳去!」   黃纓嚇得魂飛魄散:「你……你瘋啦?我不要,我不要!」   無奈耿照力氣大得驚人,身不由己,被他拖得掉頭,貼著一幢屋角轉了大彎。碧湖動作雖快,卻似乎不會轉彎,逕直追出十丈餘,這才歪歪倒倒轉了個方向。   一消一長間,耿照攜二姝奔下小丘,與迎面追來的染紅霞會合。   「怎不聽我的話?」   染紅霞接過黃纓的小手,扶著她的蠻腰繼續奔跑,語帶責備:「若教那……教碧湖追上,這可怎麼辦才好!」   黃纓得她真氣一渡,頓時緩過氣來,哇哇大叫:「紅姊,不是我,是他!」   耿照背著采藍,與染紅霞並肩齊奔,突然開口:「二掌院,那位碧湖姑娘一直追著這兩位,若然帶到貴派弟子聚集之處,死傷必慘。我想我們還是逃到外頭去好了,先離此地,再找安全之處避難。」   黃纓得二師姊的內力相助,精神大振,又惱他帶自己犯險,嘴上不饒:「上哪裡去?你家麼?」   耿照認真想了片刻,居然大點其頭:「敝城主是封爵王侯,流影城內有五千精甲駐紮,城下又離東海道護軍府甚近,倒是個避難的好所在。」   黃纓哼哼冷笑,一想這人獃得生趣,居然連抬槓也分不出,想著想著一聲噗哧,這回倒是真的笑了出來。   染紅霞聽他說得有理,暗罵自己糊塗,又想:「這少年根基不惡,不知是誰的門下?於奔行之間猶能開口說話,殊不簡單。」   四人來至停客的外廳,耿照隨手拉倒桌椅,形成路障,一面逕往內進狂奔。染紅霞蹙眉道:「你要到哪兒去?」   耿照不答,帶著她轉了幾轉,來到後進灶房外,赫見一輛篷頂馬車停在空地上,車轅套著一匹瘦馬還未解下,車座上有一大片深褐血漬,裡外卻不見人影。   「你怎麼知道這兒有車?」   染紅霞不禁起疑。   耿照面皮一紅,直抓後腦勺:「我在前廳等候時,聽見這個方向有馬嘶的聲音,其實也不確定有沒有車,算是運氣好矇中的。」   染紅霞想起他曾在雨瀑中聽見黃纓的尖叫聲,猶在自己之前,暗暗納罕。   四人上了車,染紅霞手握韁繩,駕著馬車往大門外駛去。   忽聽嘩啦一聲,碧湖砍開前廳七橫八豎的桌椅路障,飛身追了上來。染紅霞駕馭之術極精,操控車輛左彎右繞,在曲折的內院裡如屢平地,便是平望都的羽林驍騎親來,亦不外如是。   然而那車原是拉炭之用,馬匹羸瘦,慢慢拉著炭薪一路晃來差堪可用,競速卻是萬萬不能。染紅霞自幼在馬廄里長成,熟知馬性,一眼就看出這匹雜毛老馬挨不得鞭子,只得盡力催行,忽聽篷裡黃纓一疊聲驚叫:「紅姊!她……她來啦!她追上來啦!」   染紅霞被車篷擋住,看不見後頭情形,料想碧湖已至,不覺駭然:「就算被妖刀附身,血肉之軀自有侷限,武功根基更是無法說變就變。碧湖武藝平平,那石刀怕沒有百斤重,怎能有這樣的輕功造詣?」   情急之下,不自覺抽了兩鞭,檀口中「駕、駕」出聲。   那羸馬一吃痛,竟不放蹄,腿筋一軟,篷車幾乎翻覆,速度不增反減!   染紅霞穩住車韁,急忙回頭:「都沒事罷……」   轟的一響,無數細碎木片刮面而來!黃纓驚叫著擁住采藍,縮頭拚命往車前擠:染紅霞定睛一瞧,後半截篷車早已空空如也,官道上拖開無數狼籍破片,半塌的遮篷碎布迎風亂飄,宛如叫化子的百結鶉衣。   就在方纔的一瞬間,碧湖搶入兩丈範圍內,單手提起石刀一揮,半輛篷車便化做虀粉!   那車的後輪軸幅全毀,四輪車只剩前軸兩輪,所幸炭車車板結實,沒有立即解體,但殘餘的部分隨著路面不住顛簸,分裂只是早晚的事。   情況危急,染紅霞盡力穩住車體,見耿照爬上車座,逆風大喊:「快些坐好!這車快撐不住啦,莫要亂動!」   耿照大聲道:「距離拉開了!能不能再快些?」   原來車體一分為二,重量大減,速度反而快上許多,相距頓時拉到了四丈餘。   染紅霞搖頭:「不成啦!這是匹老馬,至多再跑一刻,便要壞腿。」   耿照瞇眼眺望,急道:「二掌院!這是往湖陽的方向,再出得里許,便要入城外鎮集啦!」   先前忙不擇路,染紅霞此刻方警醒過來,一咬銀牙:「莫要牽連無辜,我們走小路!人都壓向左邊!」   提韁一振,車輛倏然右轉,左半車身翻翹起來,幾乎傾覆。   篷車轟然轉入官道旁的小徑,碧湖轉彎不甚靈便,衝出數丈才又回頭。   耿照緊抓著車轅,身體被路面顛得一拋一拋,探頭回目,只見一點小小身影不斷逼近,纖腰如柳、雙乳盈盈,兩條纖細白皙的裸腿飛快交錯,似乎永不知疲累。   曲線柔媚的大小腿,根本就沒有足以支持這種爆發力的肌肉線條,白得酥滑耀眼,濕透的玉色肚兜掩不住丘上的烏黑茸卷,腿間腴潤的粉蛤忽隱忽現,絕美中更顯邪異。   他看得入神,不禁有些迷惘:世上,真的有妖刀附身麼?一旦被附了身子,還能不能……還能不能再做回人?   ◇◇◇東海道湖陽城郊,靈官殘殿眾人悚然一驚,天門道士更是紛紛按劍、散了開來,氣氛凝如繃弦。   談劍笏肅然道:「沐四俠,這可不是能開玩笑的事。你的意思是說……你也和鹿晏清一樣,被那柄發出青光的單刀所控制,失去了神識?」   沐雲色點了點頭:「談大人可還記得妖刀塚外的石刻?『生魂勿近,金鐵禁行:妖邪蘇生,血染天地。』我從這十六個字裡,悟出了妖刀寄體的關鍵。」   談劍笏一挑蠶眉,微露詫異:「不就是那把刀麼?」   沐雲色搖頭。   「鹿晏清在妖刀塚裡已將單刀丟棄。若說刀有異,後來的事又該如何解釋?」   談劍笏抱臂沉吟,久久無語。   「石刻上說:」   生魂勿近,金鐵禁行。『活人跟兵器,為什麼同列為妖刀塚的禁忌?這麼一想就很簡單了,也就是說:一旦活人手持鐵兵,觸碰到了某種魔源,就會遭受控制。所以活人與鐵兵,兩者都不得入塚.「沐雲色續道:」   埋在塚裡的那把破刀,顯然就是魔源——或者說,是持刀者以刀接觸了魔源,因此人與刀都成了妖物。封印妖刀的唐十七等前輩高人,不敢使用鋼鐵,只能以竹槍將被控制的持刀者釘死在石壁之上,因為鋼刀難以毀棄,只好以亂石土堆掩埋。「「我明白啦。」   一旁的許緇衣忽然開口:「人雖已死,但單刀仍是魔源。鹿晏清在施展『泠泠犀焰照澄泓』時,持沐四俠之劍碰觸了單刀——活人與鐵兵同觸魔源,妖刀之魂因而甦醒。沐四俠的意思,是這樣罷?」   她語聲溫柔恬靜,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滿殿不由得沈靜下來,人人手離劍柄,開始深思起這其中的關竅。   沐雲色微露笑容,向她投以感激的一瞥:定了定神,繼續說:「代掌門所言,正是我的推論。因此,當我拿鯊鰭鬼頭刀一擋鹿晏清時,也犯了活人加鐵兵的禁忌,妖刀之魂便從薄刃劍上渡了過來,附到我身上。」   鹿別駕仰天打了個哈哈,瞇起濕潤漆黑的瞳眸,冷冷一笑。   「沐四俠是想說,這所謂的『妖刀』並無實體,而是一縷四處飄寄的幽魂麼?」   「正是如此。」   「一派胡言!」   鹿別駕終於坐起,雙手撐在膝上,黑瞳中射出恨火:「你殺人逞兇,卻為了逃避罪責,居然編派得出這等荒謬的謊言來!」   「他說的是實話。」   眾人愕然轉頭,開口的竟是琴魔魏無音。   鹿別駕冷笑不止:「他是你徒弟,你自然一意包庇了。遍數東海,誰不知你魏某人最最護短?普天之下,只有你說不得這話!」   魏無音冷哼一聲,翻起如電怪眼:「三十年前妖刀亂世時,你毛長齊了沒?那慘烈的一役折去東海無數菁英,餘悸猶在:當今之世,除我與杜妝憐外,誰人堪說『妖刀』二字?」   鹿別駕登時語塞,乜著一雙溫潤黑眸,神色十分陰沈。   三十年前,藪源魔宗的餘孽放出妖刀,為禍東海。   其時,東勝州全境正陷於群雄割據、英雄逐鹿的混亂,獨孤氏尚未完成統一大業,更遑論建立白馬王朝,僅僅是盤據東海道的一方勢力而已,難以臂助。   於是,東海群英無分正邪,傾力合作,弭平了妖刀之禍。而當日親身參與討伐妖刀的英雄們,今時只餘魏無音、杜妝憐兩位尚在人世間,其餘俱已星散,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之中。   要說妖刀,的確無人比琴魔魏無音更有資格。   「那柄妖刀,名喚『幽凝』。正如我的劣徒所言,是唯一一柄沒有形體的妖刀,殺不死、毀不掉,只能以木石封印起來。」   魏無音緩緩說道,眼角的密密皺紋深刻如刀,微瞇的目光投向遠方。   「妖刀恐怖之處,在於一旦寄附人身,便是無知村夫、婦人孺子都能搖身一變,成為犀利刁鑽的用刀高手:縱使殺掉了持刀之人,也不過是毀掉一具傀儡人偶罷了,只消條件合適,妖刀便能再度附體。你可以殺掉一百個、一千個新的持刀者,但那些都是無辜之人,真正的妖刀卻極難消滅。為了毀掉妖刀,可說是犧牲無數。」   大殿裡靜悄悄的,眾人全聽傻了,只餘滿壁焰搖,照出無數森森鬼影。   「鹿晏清在妖刀塚用的刀法,名叫《無相刀境》手持『幽凝』者皆能使出。這路魔功就像是一面鏡子,能窺破對頭的出手徵兆,後發先至,無論是模仿或拆解,俱都維妙維肖。我當年曾經應付過,一聽就明白啦。」   他歎了一口氣,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喃喃道:「斷沒想到,妖刀真會重生。可你們……都不在啦,我也老了。」   沐雲色不忍師傅神傷,插口道:「師尊,那位封印妖刀幽凝的唐十七前輩,又是何門何派的高手?怎地弟子全無所聞?」   魏無音淡淡說:「他是當年全湖陰城……不,是全東海道最好的木匠,一點武功也不會,我記得他出發前去對付幽凝刀時,才新婚三月而已,是個話很少、眼很熱的青年漢子。我與他喝過一杯酒,畢生難忘。」   「木……木匠?」   任宜紫吐了吐紅潤潤的丁香小舌,滿面的不可置信。   「幽凝並無形體,附身的條件又極便利,武功高手難以應付。神芝島戚老島主、天門的『衝霄一劍』魏王存魏老道、赤煉堂的丁韓兩大供奉等,全壞在此妖手裡:坦白說,當時直是一籌莫展。   「唐十七自告奮勇,率領湖陰、湖陽兩城最頂尖的工匠,設計了一處陷阱對付妖刀幽凝,地點秘而不宣,只有他們知道。唐十七對我說:」   一旦功成,那地方將會永遠封閉,妖刀縱使再出,也找不到寄體之人:倘若失敗,我也要讓幽凝妖刀隔世超過二十年,暫止禍端。『後來,唐十七一行並無一人返回,妖刀幽凝也消失無蹤,我們才知道唐十七已然成功。「他仰頭望天,雙手負後,眼角似有淚光:不知為何,嘴角卻泛起一絲笑容。   「三十年來,我一直猜想他們長埋何處,今日終於知道是在青苧村。」   談劍笏忽道:「沐四俠,你說你被幽凝妖刀附了身,那麼後來呢?又是怎麼復原的?」   魏無音眼神一利,回頭沉聲道:「必然是有另一個人手持鐵兵,與你的刀相碰,幽凝因而轉移,是也不是?」   沐雲色低聲道:「是。」   魏無音眸中放光,微微踏前一步,厲聲道:「那妖刀幽凝極是精靈,每一移轉,大多是捨舊換新、捨弱就強,不斷更換更強的傀儡。鹿晏清被砍得半死不活,它便找上了你:你的身體完好無缺、根柢又好,若要捨棄,定然是出現了武功更強的獵物,是也不是?」   青白電芒一閃,倏忽分許,動地的雷響才轟然炸落。   沐雲色「撲通」一聲,雙膝跪地,流淚道:「徒兒不肖,是我害了三師兄!」   「殊色?」   魏無音猛一回頭,赫見殿門外斜斜立著一條人影,脖頸歪斜,手裡一柄形似畫帚粗柄的寬厚闊劍指地,劍身通體散發青光,遇水不化,宛若妖螢。   來人身形頎長,一襲白綢長袍形制華貴,但卻弄得骯髒破爛,彷彿自墓裡掘出:一頭黑髮披落額面,襯與僵直呆板的動作,簡直就像一具活屍。   至於他何時來到、如何而來,在場居然無一人稍稍留意。   電光倏閃,焦雷又至,殿外分散守衛的二十餘名天門道士悉數倒地,鮮血順著雨水四處蜿蜒,爬滿了整片荒圮的青磚地。   呼喝聲裡,眾人紛紛拔劍,魏無音驀地大喝:「通通收起來!今日若要除魔,切莫讓幽凝再行移轉!」   嘶啞的嗓音挾著雄渾無匹的內勁送出,震得殿外雨幕迸散:眾人聞聲一退,全身氣血翻湧,久久不能平復。   魏無音解下背後的烏桐焦尾琴,隨手扯去覆布,立與身齊,沉聲喚道:「殊色!你能聽見我麼?」   莫殊色拖著那柄青光繚繞的闊劍「幽凝」一步一步走進殿裡,畸零的姿態猶如壞偶,渾身巍顫顫的抖個不休。   「幽——凝——幽——凝——」   他仰頭嚎叫,白眼吊得半天高,扭曲的骯髒面孔似乎極為痛苦,以倜儻聞名東海的莫三俠早已不存,行進間青光一閃,兩名天門道士猝然斷首。另一名小道士拔劍一擋,「鏗!」   一聲金鐵交擊,長劍上沾有些許燐光。   小道士嚇得把劍一丟,回頭就跑,周圍卻無人敢稍碰一碰,所到處人流散開,如見瘟疫。   魏無音怒道:「通通滾開,沒的礙事!」   眾人紛紛搶著向後進退去,強如許緇衣、任宜紫、鹿別駕等,也不敢冒險與幽凝相碰:滿殿人馬,遂無一能敵。   莫殊色的目標似是殿中的那座囚籠,埋皇劍塚的院生們拚死守護,不敢稍退,手無寸鐵之下,頓時死傷慘重。談劍笏鐵青著一張國字臉,掄起地上的粗木護著院生們撤退,眾人奮力拉動囚籠,無奈磚鐵沈重,速度極緩,眼看妖刀便要殺至。   魏無音提氣又喝:「殊色!你能聽得見我麼?為師喚你!」   莫殊色仍是不應。   魏無音長歎一聲,搖頭:「人邪兩難存!你若有識,莫要受人擺佈!」   一拈琴弦,錚的一聲,無形劍氣颼然飆出!琴音無形,《無相刀境》不能模仿破解,莫殊色回劍一格,「叮!」   一聲脆響,「雨漏更殘」的無形氣勁轉向不散,射穿一名天門道士的肩頭!   鹿別駕反手擎出長劍,怒道:「老賊,豈敢胡亂傷人!」   魏無音更怒:「莫出金鐵!教你的徒子徒孫快快散去,別在這礙事!」   雙手連揮,偌大的焦尾琴驀地急旋起來,颼颼之聲不絕於耳,整座靈官殿裡劍氣縱橫,木屑紛飛。   莫殊色吊眼歪頭,動作雖然僵硬,手中闊劍卻圓轉如意,一一將無形之劍反擊開來,成、住、壞、空,層次宛然,每一擊必中一無辜之人,三方陣營都有弟子接連倒地。   不能拔劍禦敵,連許緇衣、任宜紫這等高手都有危險。「雨漏更殘」的琴音劍氣何等凌厲,魏無音以十成功力催發,更是利可斷金,談劍笏慌忙叫道:「魏師傅請留手!我等功力不及,難擋神劍!」   魏無音三十年前曾戰過幽凝妖刀。其時「雨漏更殘」的絕藝尚未成形,幾乎落得身死收場。   三十年來,他苦思破解《無相刀境》及幽凝特性的武功,立誓要創製一門凌空殺敵、毋須相觸的絕技,才有「雨漏更殘」的誕生。豈料今日再戰,仍是奈何不了《無相刀境》的圓通鏡映之招。   他一掌將焦尾琴打入青磚兩寸餘,飛身躍至囚籠旁,一掌打塌了小半堵磚牆,濃烈的腐屍臭氣飆竄而出,充溢整個空間!   這一下變起突然,談劍笏幾欲暈倒,眥目咬牙:「魏師傅!你這是幹什麼!」   可恨莫殊色逼殺得緊,他奮力相敵,僅能堅守,卻緩不出餘裕來阻止其師。   「事到如今,別無他法!」   魏無音沉聲道:「世上能與妖刀對擊者,唯有妖刀而已!」   談劍笏聽得瞠目結舌。   「世上……除了幽凝以外,還有其他的妖刀?」   「魔宗妖刀,共有五把,號稱『五毒』!」   魏無音轟隆一掌,又卸下爿塊磚牆:「妖刀是至邪之物,沒有敵我的意念,彼此間互相吸引、互相殘殺,便如蠱毒一般!蕭諫紙既說能引來妖刀之物,必是另一柄妖刀!」   談劍笏運起專破百兵的至陽掌力「熔兵手」終於迫得莫殊色稍退,乘機躍回籠邊。魏無音第三掌劈落,磚牆繃開一角,抬頭看他:「談大人,世上對敵過妖刀的,老夫是唯二之一!你信也好、不信也罷,今日眾人生機,俱在此中!」   談劍笏心中轉過無數念頭,一咬鋼牙,「熔兵手」猛往籠角之交劈落!   魏無音同時贊上第四道掌,兩人合力一擊,這座畸形牢籠終於崩塌!   籠中壁上,斜靠著一條半腐乾屍,服色竟是劍塚的院生模樣。談劍笏心念電轉,驀然醒覺:「原來在白城山逞兇殺人的那柄妖刀,是被台丞收在這裡!」   案發時他正出使外地,未曾親與,故而不知。   那乾屍手裡握著一柄赤紅色的妖異彎刀,刀尖插入壁中,形狀如蠍,螯狀的巨大護手上嵌了枚怪眼,眼中圓瞳如血,似是一枚鴿蛋大小的紅寶石:無論置身何處、從哪個角度望將過來,似都被那只血眼緊盯著不放,洵為活物。   莫殊色忽然狂暴起來,如獸般嘶吼幾聲,一刀將阻擋的院生們砍倒,飛也似的撲了過來!   魏無音長歎一聲,攏手於袖,隔著袖布將那柄赤紅彎刀拔了下來,迎風一振,喃喃道:「原來是你啊,妖刀『赤眼』!」 第五折 劍罡通天·地母神箭   那刀在壁上時還看不真切,此際於火光下現身,頓時攫住眾人目光。   只見彎月般的刀身曲線陰柔,通體彷彿汲飽了西疆盛產的葡萄美酒,自鋼裡滲出一股粉酥酥的桃艷嬌紅,又像雪肌裡透出胭脂。彎刀迎風一振,柔韌的刃尖不住嗡嗡輕晃,搖開一陣濃膩甜香,中人欲醉。   「赤眼」刀形如蠍,卻不甚猙獰,入眼只覺十分冶麗,教人不忍移目。   諸女之中,許緇衣離赤眼。幽凝最近,鼻端嗅著莫名濃香,腦中烘然一熱,滿眼紅瀲,不禁瞇起美眸,喃喃低語:「我聽說,刀劍有分雌雄者,這刀……必是一柄傾倒眾生的絕世美人!」   她一貫端莊嫻靜,入殿以來,說話必先想過才出口,刻意緩語沉聲,直如菩薩法相。此時突啟朱唇,衝口而出,喉音卻與先前絕不相同,似多了幾分低啞輕媚,充滿磁性,週遭無不一震,頓覺蕩氣迴腸。若非情況危急,只怕人都酥了,鐵心骨全成了繞指柔。   沐雲色聽得頸後一悚,想起風月書裡載有一門叫床的絕品,名曰「吐心媚」說是:「啼喚如絲,穿針入骨,太息似酪,漫入九骸。聲促男子之精者,如盤腸曲徑,陷人於無地。」   許緇衣幾句呢喃,竟約如是。   他一拍腦袋,咒罵自己:「渾!都什麼時候了,還轉這等心思?」   既慚又愧,趕緊摒除雜念,打醒十二分精神。   卻聽魏無音冷笑:「此刀雖艷,卻是專勾女子的淫器,當年曾害無數名門淑女。」   提氣大喝:「水月門下,莫近赤眼!」   語聲挾雄渾內勁迸出,若焦雷洪鐘,許緇衣渾身一震,大夢初醒。   神識一復,鮮膩的香氣忽然變得腥濃,許緇衣掩鼻悄退,拂袖將幾名靠得近的水月弟子往後推去,暗自心驚:「是……是毒!這刀上有毒!」   以她的內力修為,尋常的迷魂催情藥物均難以奏效,卻在一照面間,幾乎被「赤眼」奪去心智,刀上所喂淫毒,絕非泛泛。   眾人見魏無音拔出赤眼,想起幽凝附體的厲害,莫不嚇得魂飛魄散,遠遠走避開來。   魏無音冷蔑一笑,舞刀成圓,一陣連珠密響,將撲來的莫殊色擊退,幽凝寄附的蘭鋒闊劍上綠螢飛竄,彷彿被對手雄渾無匹的內力壓倒,頃刻間給攻了個措手不及,幽暗的綠芒吞吐閃爍,似正喘息不休。   而「赤眼」卻與其他刀劍不同,綠芒沾黏不上,通體益發紅艷,濃郁如酒粕般的鮮果甜香蒸散開來,彷彿神采奕奕。   魏無音橫刀乜眼,森然道:「妖物!也知遇上剋星了麼?」   莫殊色拖著闊劍荷荷喘息,劍上綠光黯淡。   談劍笏恍然大悟:「看樣子,妖刀之間無法相互寄附,魏老師才說『能對付妖刀者,唯妖刀而已』。」   乘機指揮院生們退往後殿,揚聲道:「魏老師小心!妖刀尋人附體,刀上又喂得有毒,魏老師萬勿久持,以免受害!」   魏無音心想:「這中原蠻子倒有良心。」   灰眉一挑,傲然冷笑:「不礙事!刀上淫毒,只對女子有效。五妖刀附體的條件各自不同,這一柄『赤眼』,原是刀劍中的浪子。兵器裡的色魔,專撿貌美如花的青春少艾附身,以丈夫自居:萬不得已之時,便挑選臭氣相投的登徒浪子相寄。老夫乃是半朽之人,兩條腿都邁進了棺材裡,妖物下作,奈我無何!」   以刀代劍,一招「指天誓日」倏然應手,刀尖迸發出無匹劍氣,六尺內激沙走塵,宛若龍卷!   他肩頭一動,幽凝刀的寄體絕學《無相刀境》相應而生,莫殊色肢體僵直,卻如閃電般還了一招「指天誓日」「鏗!」   一聲刀劍互擊,青芒紅灩交相旋閃,妖異非常。   莫殊色左肩嘶的一響,劍氣破衣帶血,曳開一條細細血虹,他卻恍若不覺,見魏無音身子微沉,一式「指水盟松」搶先出手,師徒倆又是一模一樣的招數。斫上一模一樣的位置,便似照鏡一般。   兩人越打越快,勁風從六尺推至一丈,赤眼上飄散的紅霧漫成了一個若有似無的半球罩子,其間青芒穿梭,密如連珠的鏗鏗交擊聲不絕於耳,蔚為奇觀。按說莫殊色的內力不及其師,兩番對擊,都被震得小退數步,如今兵器的罡風都擴展到丈餘方圓了,可見魏無音出手之烈,他卻連半步也沒退。   談劍笏察覺不對,定睛一瞧,不由得瞠目結舌——紅霧形成的半球體內,莫殊色口鼻。眼角迸出鮮血,始終脫不出魏無音的雙手範圍,師徒兩人同招同式,刀劍不停對撼,任誰都看得出莫殊色並非不退,而是被某種無形禁錮鎖在紅霧團裡。   面對妖刀的鏡射絕學《無相刀境》「琴魔」魏無音終究佔得上風,事隔三十年後。二度遭遇之時,找到了剋制幽凝的法門。   這門「通天劍罡」是他由《通天劍指》中悟出,全憑一個「裹」字訣,出手如春蠶吐絲,每一著伏有一道無形氣勁,劍過留痕而勁力不滅,漸漸織成一團緊韌緻密的氣網,紅霧。血珠。飛沙走石等,全被束在丈餘方圓的半球裡。   莫殊色的四肢彷彿纏滿看不見的絲線,一層纏過一層,重逾千鈞,《無相刀境》縱有料敵機先。後發先至的奇能,一旦宿主受制,妖刀亦無奈何。   談劍笏。許緇衣等均是武道的大行家,立時看出眉目,暗忖:「莫說東海,便是當今之世,幾人有這等『束氣成團』的修為?若非魏無音,又有誰能制服幽凝?」   鬥得片刻,連觀海天門的一干年輕道士也看出端倪,膽子大些的紛紛拔劍回轉,繞著戰團散成了一個大圈子,也不知是誰突然喊道:「斬除妖刀,降魔正法!」   左右大聲響應。自妖刀現身以來,籠罩全場的強大壓迫一掃而空,眾人精神大振,彷彿勝券在握。   任宜紫按劍回眸,柳眉一軒,嬌聲叱道:「琴魔老前輩!快了結這廝,為正道除一大害!」   天門的小道士們聽得美人出言,為引她注意,紛紛鼓譟起來,大聲附和叫好。   任宜紫嫣然一笑,滿心得意,見沐雲色回頭瞪了自己一眼,心想:「我說的不對麼?師徒倆一般的婆媽!」   她自負武功,若非忌憚被妖刀附身的凶險,早已下場一鬥。   「我要是有一口不畏妖刀的劍器可使,幾個莫殊色都殺了——」   她櫻唇微抿,乜著水汪汪的明媚杏眼,微抬起尖細的下巴,貝齒間咬著一絲冷笑:「殭屍有什麼好怕的?拖拖拉拉打了老半天!」   ◇◇◇場中師徒倆鬥得正惡,周圍卻如鬥雞鬥狗般,喊叫不絕。天門陣營裡,只有鹿別駕凝神不語,黝黑濕潤的大眼睛牢牢盯著角落裡的沐雲色與藥兒,全然沒有管束門人的打算,眾道士益發喊得肆無忌憚。   沐雲色怒道:「你們鬼叫什麼?通通閉嘴!」   那胖子曹彥達回嘴道:「又不是砍你!妖刀附身那還有得救?這可是你師傅自己說的!要不早點殺了,留著讓他害人麼?」   「住口!」   戰團中,魏無音一聲斷喝,聲波似化實體,微微一滯後如海嘯般四向爆出!   眾人難辨音質,只覺顱中一空,既吸不到空氣。也聽不見聲響,彷彿被浸入海中一般,瞬息間一切都被硬生生阻斷,連對時間的知覺也全然失去: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僅只一霎,忽然體內氣血澎湃,猶如點燃了滿腹的火藥硝石,身子不由自主向後彈出,功力深的失足連退,功力淺的則直接撞上土壁敗樑,五臟六腑彷彿全壓作了一處,鮮血貫出鼻膜咽喉,漫天釃紅!   直徑丈餘的半球氣罩也被音波摧毀,血霧混著飛沙走塵,轟然迸散!莫殊色首當其衝,被震飛出去,跌入天門道士群中。他背脊重重撞上地面,倏地魚躍而起,旁人兀自歪歪倒倒站立不穩,他卻毫無影響,手中綠芒吞吐,身邊兩名小道士身子一晃,人頭已斜斜飛出!   蘇晏陞眥目欲裂:「兀……兀那妖人,還敢逞兇!」   揮劍欲敵,起身才覺膝彎痠軟,下盤脫力,通犀劍揮至中路,軟軟一偏,劍脊恰恰送到闊劍鋒口,「錚」的一聲,劍身斷成兩截,齊整銳利的斷口沾染綠螢,像活物般沿著劍稜攀緣而上!   通犀劍是其師鹿別駕所賜,平日斬鐵如斷香,蘇晏陞萬萬想不到會在一合間被幽凝所斷,震驚之餘竟忘了閃躲。莫殊色橫劍一抹,眼看要劃開他的咽喉。   「蘇道長!」   談劍笏飛身來救,左掌拍上闊劍厚重的稜脊,掌下紅暈隱現,嗤的一聲竄出縷縷煙焦,綠芒應聲消散。妖刀似是對「熔兵手」頗為忌憚,攻勢為之一挫:幾乎同時,一人拉著蘇彥陞的衣領急向後退,劍風只割下幾絲發毛,及時避過割頸之厄,卻是許緇衣出手相助。   「蘇道長,你的劍!」   談劍笏回頭大叫。   只見半截通犀劍上綠芒漸濃,一路爬上劍鍔,眼看便要沾著手掌,蘇彥陞面色慘白,魂不守舍,竟然紋絲不動。許緇衣蹙眉籠手,隔著袖布輕輕一掌,拍上他的背門,蘇彥陞「哇」的嘔出一口黑血,斷劍脫手墜地,左右同門忙將人救下。   談劍笏還未喘息,頸後寒毛悚立,劍風已至!他回頭不及,抄起散落一旁的半截殘鼎,猛往身後甩去:雙腳不停,反足將地上的殘柱。斷樑。大塊磚石等往後掃,意圖稍阻來勢。   「奇怪……幽凝似乎頗為忌憚陽剛之氣,談大人為何不使『熔兵手』?啊,不對!」   許緇衣看出蹊蹺,急迫間裙幅翩聯,翻出兩隻差堪盈握的細足,雖著白襪絲履,形狀卻姣妍似裸,誘人遐思。   她烏裙一動,下盤用勁,裙面上曲線浮凸,依稀見得小腹平坦。大腿渾圓,腿根處一抹腴潤凹陷,細雪般的足尖翻飛如掃梅,接連挑起散落的刀劍蹴去,颼颼幾聲,四柄長劍首尾相啣,筆直一線地射向莫殊色!   莫殊色仰天怪嚎,闊劍顫巍巍一偏,將長劍一一削斷。便只這麼一頓,談劍笏終於得以喘息,元功到處,火紅的右掌挾著滾熱勁風,「呼」的一聲擋下闊劍一擊,乘勢飄退。   他一抹額頭,才發現汗水已濕透重衫。   「若非代掌門足下神技,談某今日休矣!」   許緇衣拉他遠遠退開,輕搖螓首:「能以肉掌接妖刀一擊,普天之下,也唯有談大人的『熔兵手』。」   談劍笏餘悸猶存,歎道:「這路功夫我還練不到家,運功既耗時,運使又難長久。能對付幽凝的,怕只有他而已。」   兩人目光齊轉,見大殿中魏無音閉目負手,任由塵灰簌簌落下,對周圍發生的一切渾不著意,額角青筋隱露,不住跳動,彷彿忍受著極大的怒氣,半晌才張開眼睛,寒聲道:「魏某人的弟子,只有魏某人說得。哪個再要多話,休怪魏某不留情面!」   不遠處,莫殊色還欲開殺,琴魔一聲清嘯,手持赤眼而來,歎道:「殊色!我平生所收六徒,就屬你的心志最是澄明,連你……連你也不能擺脫妖刀的控制麼?」   莫殊色已不能人語,睜著空洞的雙眸吼吼嘶嚎,倏地舞劍撲去,師徒倆又鬥在一處。周圍橫七豎八幾具無頭屍,鮮血匯成一窪丈餘方圓的淺泊,兩人踩著血泊舞刀游鬥,漿滑聲中紅漪飛濺,宛若置身煉獄,水月眾姝掩面摀口,三丈內無人敢近。   談劍笏心想:「魏老師遲遲不下殺手,雖一時佔得上風,拖將下去,終究要生變數。」   思忖之間,見莫殊色闊劍橫攔,倏忽刺入紅刀影中,魏無音隨手壓制,肩頭卻綻出一蓬血花:細細一瞧,莫殊色不僅守得嚴密,十招裡已能還以一。兩招,絕非一開始全然受制的模樣,形勢隱然生變。   他與許緇衣對望一眼,難掩心焦。忽聽一聲斷喝,一人加入戰團,手持長物硬格闊劍,「嚓」的一聲裂帛輕響,前緣被削下小半截,卻是一段漆黑硬木,似是紫檀一類。   魏無音猛然回頭,目光如電:「退下!你來胡鬧什麼!」   來者正是沐雲色。他一言不發,搶著與莫殊色換過幾招,每一交手便折去一小截硬木,怪的是:妖刀寄附的蘭鋒闊劍能斷通犀,卻無法一擊毀去這條黑黝黝的烏木長棍,劍鋒一入木身便微微一阻,縱使稍斫即斷,剩餘的殘枝也絕不裂散,十分耐斗:木上不沾綠光,顯然妖刀也無從移轉。   魏無音心中一凜:「火油木!這孩子……竟是有備而來!」   不覺駐足沉吟,任由沐。莫二人越鬥越遠,漸漸將戰團牽引開來。   ◇◇◇指劍奇宮的門人不僅容貌俊美,還須博通琴棋書畫。醫卜星象等百藝,才能顯現出東境龍族之後高人一等的血裔。   沐雲色除了精擅丹青,對機關工藝也有涉獵。「火油木」乃奇宮秘笈所載,伐取上等的金絲蜀楠,經浸油。曝曬。藥漬。燻烤等工序製成,堅如金鐵,水不能侵。蟻不能穴,連烈火也不易摧毀,簡直就跟炭精一樣,質地更韌,通常用於陵墓機關。   他利用追蹤妖刀的十餘天裡,沿途蒐集材料製作,可惜藥料不齊,也沒有產自西南蜀地的金絲楠,處處因陋就簡:交手片刻,已被砍得剩下兩尺不到,兩人同招同式。貼身肉搏,沐雲色突然著地一滾,抱住了莫殊色的腰。   此舉既險又謬,眾人看得傻了。   魏無音愀然色變:「快回來!你犯什麼渾?這般胡鬧!」   衣袂微晃,也不見他抬腿挪身,已一躍至兩人頂上。誰知莫殊色還沒動作,沐雲色卻反足踹出,魏無音身在半空,本能一按他的踝脛,藉力飛退,兩鬢逆風霜飄,劍目裡迸出怒光:「你幹什麼?」   「師尊勿來!」   沐雲色抱著師兄不放,閉目慘笑:「弟子不肖,害了三師兄,今日不能再教師尊揹上手刃愛徒的污名!除魔之事,請由弟子一力承擔!」   虎目一眥,嘶聲叫道:「藥兒!」   眾人循聲回頭,藥兒不知何時已溜到殿門口的騾車上,雙手握著一柄小斧,用力斫斷棺材上的粗繩,「喀啦!」   棺材前端翻開一小塊屜板,咻的一聲射出一團迴旋黑影,去勢勁急,軌跡卻是弓似的緩弧,飛行間不住嗡嗡作響,眨眼便纏住了沐。莫二人。   黑影颼颼飛轉,將兩人攔腰緊縛數匝,末端一物撞上沐雲色的背門,彈射再加上迴旋之力,撞得他悶聲一顫,嘴角溢紅。那物事落影還形,原來是兩枚拳頭大的纏籐石塊,中間連著一條編索,竟是一隻草具雛形的飛鉈。   沐雲色咬著滿口血溢,沉聲喝道:「藥兒,第二條!」   藥兒嚇得面色白慘,尖聲叫道:「我……我不要!你沒說這會傷著你!我不要!」   原來沐雲色沿途削竹鋸木,在空棺裡設置機關,藥兒纏著他問東問西,總推說是伏妖之用。此時一見飛鉈纏人,分明是同歸於盡之法,後面的機關雖不知如何,卻再也不肯發動。   妖刀似無徒手近戰之能,莫殊色只消倒轉劍柄一插,便能立斃沐雲色於身下,卻只是僵著身子嚎嚎吼叫,巍顫顫的左掌不住拍打沐雲色的背心,每一下都打得他唇際迸血,若非鉈繩緊緊纏繞,只怕已支持不住。   「藥兒……」   他不肯鬆手,閉目咬牙:「快!第……第二條繩……快!」   藥兒抱著小斧拚命搖頭,淚珠在大眼中不住滾動。   「快點……藥兒聽話!快砍……快砍第二條繩……」   藥兒禁不住他苦苦哀求,雙腳不由自主往棺後挪去,淚珠滾落面龐。   「胡鬧!」   魏無音面色陰沉,正要去救,忽見棺上並無「第二條繩」藥兒又站到了棺後,陡地想起一物,失聲脫口:「癡兒,你竟製成了『地母神箭』!」   自他現身靈官殿以來,還未曾如此驚惶,倉促間長身飛起,繞著弧線避開棺材正面,鷂鷹般撲向騾車!   沐雲色雙目圓睜,回頭大喝:「快!」   藥兒被喝得渾身一顫,小斧揮落!   魏無音凌空彈指,「通天劍罡」所至,「錚!」   一聲斧面歪斜,脫手墜地。   藥兒一跤坐倒,右腕幾乎被餘勁震脫,痛彎了腰。   抬望殿裡,但見沐雲色的面孔蒼白憔悴,滿眼都是痛悔絕望的神色,彷彿一瞬間老了二十歲,驀地心揪起來,倏忽轉過無數癡念,容色一冷,左手飛快從靴裡抽出一柄短匕,猛將棺後的機關繩劃斷,倒轉匕尖,逕往喉間頂去!   魏無音大袖一揚,隔空震開匕首,喀啦一響將棺材爿角劈得粉碎,卻已毀之不及——破裂的第二層屜板爆彈開來,無數簧機角楯四散飛濺,一陣咻咻咻的銳利勁響,彷彿鬆脫絞緊的牛筋弦,一管徑粗如碗的削尖青竹轟然射出,餘勁將棺裡機括通通毀去,整輛篷車離地一晃,震得棺板裂隙迸釘:而竹箭挾著驚天之威,直射向沐。莫二人!   「地母神箭」是指劍奇宮最高深的機關器械之一,指的不是弩箭炮石,而是發射弩炮的精密櫃具。   此弩不用弦臂發射,而是以層層機簧絞緊筋索,提供彈射的動力,威力十倍於同等尺寸的弩炮。若於中空的銅製箭管裡填入硝石。鐵珠夯實,不僅是破磚碎石的絕佳利器,每一射動輒能殺傷百十人畜,堪稱煞星。   創製神弩的奇宮先人只留下闡明原理的文字,錄於奇宮秘藏的匠藝奇書《蟠躍大成》之中,鑽研機關術的弟子們幾乎人人倒背如流,但實際繪圖定規又是另一回事。   沐雲色十七歲時,曾做出一具手肘長短的縮小模型,被宮中長老們視為奇才,魏無音卻當頭潑了盆冷水:「一尺長的弩箭和一丈長的弩箭,豈可用同樣的機構發射?」   果然放大制比後一敗塗地,威力連彈弓都不如。他天性佻脫,喜新厭舊,既受了挫折,從此不再著心於此。   ◇◇◇竹箭之勢風風火火,快得肉眼難辨,談劍笏一聽聲音便即出掌,只來得及掠過箭尾,誰知連妖刀都忌憚的「熔兵手」卻首次無功,猛被一股海潮般的螺旋巨力震開,談劍笏連退幾步,雙手虎口迸裂,心下駭然:「指劍奇宮的秘藝,神異如斯!若以此物攻城,東海臬台司衙門。鎮東將軍府,乃至朝廷皇上,還有誰能安枕?」   煉兵手極耗內力,他倉促運使,又未能妥善收功,全身真氣走岔,顧不得形勢凶險,忙盤膝坐下調息。而竹箭末端引火,轟然炸開,曳著一抹灰濃煙尾,去勢更急!   許緇衣自忖本門硬功未有如「熔兵手」者,不敢徒手阻箭,一扯斗蓬繫帶,將綴有兔尾的黑雲大氅當成一幅大旗,迎著竹箭兜頭攔去!   大氅褪去,她內裡穿著一襲玄色小襦,外罩蔥白窄袖對襟,從襟裡翻出一小段荷葉領,肌膚僅現於頸上,看似絲毫不露,卻密密裹出一對渾圓堅挺的飽滿乳峰:裙腰兩折,僅系一條細細腰索,更襯得曲線柔媚,極富肉感。   許緇衣兜住竹箭,忽覺一股巨力纏絞,幾被掀翻過去,忙以「小園藏春手」的柔勁,欲留不留。欲發不發,恍惚躊躇,柔潤的腰枝如柳條一般,扭得腰索一絞一彈,隔著衣布微微陷入腰裡。旁人眼底一花,彷彿可以想像衣下那段裸腰是如何腴滑。如何彈手,又是如何的飽蓄勁道,方有這般不可思議的彈性。   銷魂不過一霎,竹箭依舊飛速直進,許緇衣被扯得身子飄起,帶出三尺有餘,「嗤!」   一聲竹箭裂布而出,勢已稍緩。許緇衣落地連退,輕飄飄的滑出丈餘,正欲立定,足尖微一踉蹌,又多退了兩步,一掌輕輕拍上樑柱,才將地母神箭的殘勁卸盡。   談。許二人聯手一阻,箭勢驟斜,逕從沐雲色腰際掠過,將鉈繩悉數削斷。兩人腰部被掀去大片血肉,沐雲色痛得慘叫,幾乎鬆手:莫殊色無知無覺,卻仍受妖刀凶魂支配,既得自由,見人就殺。   竹箭不停,颼地串過兩名天門道士,連人帶箭射入牆中,半堵磚牆轟然坍倒,箭頭應聲爆碎,後半截卻繼續貫屍穿牆,向外飛去,隱沒於雨幕的彼方。淅瀝聲裡,只見箭尾那一抹殘煙裊裊盤升,終至不見。而鹿別駕便在此時出手。   他身形一晃,軟榻上已無人影,那兩尺來長的火油殘木不知何時落入其手,銳尖破空而來,直指沐雲色的背門!莫殊色回過來,竟是視若無睹,闊劍逕往沐雲色頸間插去!這一下禍起兩端,誰都來不及救。   談劍笏遙遙望見,怒道:「鹿真人!你這是做甚?」   掙扎起身,始終晚了一步——沐雲色閉目想:「原來我死在老鹿雜毛手裡。」   啐了一口,不覺失笑。   忽聽一聲冷嘲:「想死麼?忒沒出息!」   聲未落。人已至,琴魔魏無音從天而降,「赤眼」一勾一攔,震開綠芒妖刃。也不見他格擋火油木尖,驀地左臂暴長,如猿猴一般,食。中二指越過刀刃,逕取鹿別駕雙目!兩枚尖尖指甲幾乎按上眼皮,嚇得鹿別駕魂飛魄散,一個「鐵板橋」急向後仰,臉面狼狽觸地。   魏無音好整以暇,砰砰兩腳,分將鹿別駕與沐雲色踢飛出去,隨手接戰妖刀,場中又只剩下師徒二人。   沐雲色摀腰滾倒,差點痛暈過去:鹿別駕悶聲跌了出去,總算他是一派宗師,落地前左腕一撐,擰腰挺起,沒摔個四腳朝天。   卻聽魏無音哼的一笑,冷冷斜睨:「老雜毛,老夫鞋底泥的滋味可好?暗施偷襲的耗子鼠輩,就只配趴在地上吃土。」   鹿別駕一撣襟袍,神色如常,溫言笑道:「魏老師說得什麼話來?除魔衛道,正是我輩中人的俠義襟懷,本座自是當仁不讓。」   魏無音左手負後,單手持「赤眼」接敵,仰頭閉目,半晌才森然道:「魏某人的弟子,也只有魏某人能殺。」   銳目一掃,眾人無不股慄。莫殊色出手如陰,鏡映之招越發流暢,魏無音的肩頭。脅下等紛紛見紅,染赤半邊衣袍,老人一聲不吭,渾若不覺。   沐雲色掙扎而起,鹿別駕本欲一掌將他了結,餘光瞥見談劍笏已收功起身,許緇衣的修為又難知深淺,心知良機已過,暗忖:「老匹夫想一對一的來,本座豈能教你稱心?這勢頭,自然是越亂越好。」   朗聲笑道:「本座君子之心,可對天表,魏老師莫以腹度。令門高弟,這便還了給你罷!」   抓住沐雲色背心,猛往戰團中一擲!   鹿別駕未下殺手,旁人無從相救,眼睜睜看著沐雲色飛過人群,身子往闊劍上撞落。莫殊色似生感應,竟捨了「赤眼」任由背門洞開,嚎叫著舉劍往空中掠去!——被妖刀附身的人會互相追逐,優先剷除對方,就像毒蟲互噬而變成「蠱」一樣。   千載難逢之機,此時一掌便能將莫殊色擊斃,眾人無不屏息,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魏無音猛提左掌,忽然猶豫:便只這麼一頓,沐雲色已跌將下來,談劍笏情急大叫:「魏老師,救人為先!」   飛身接應,另一頭的許緇衣也點足飄至。   魏無音警醒過來,趁其無備,挺刀一圈一絞,勁力到處,莫殊色再也持握不住,鏗啷一聲,綠芒閃爍的蘭鋒闊劍脫手飛出:去勢所向,眾人皆避。   沐雲色直直摔落,恰好被談劍笏接住,不及站穩,急道:「談……談大人!我見妖刀脫手了,我師兄……我師兄回神沒有?」   許緇衣掠至一旁,以防有人暗算,卻見一道烏影穿隙而過,鹿別駕直進中宮,袖底一翻,削尖的火油木已插入莫殊色腹中,血淋淋的木橛尖透背而出,幾逾三寸!   魏無音一把握住,眥目欲裂:「你!」   尖端如入金鐵,再也難進分毫。   鹿別駕低聲湊近,溫煦一笑:「老匹夫!殺你弟子,比殺了你還難受罷?我痛我兒,便是這般!」   運動十成元功,木橛又穿出分許!莫殊色痛得仰頭嚎叫,抽搐如垂死之獸,魏無音心痛已極,將火油木劈斷,回臂將愛徒攬入懷中,呼的一掌轟向鹿別駕!   這一掌毫無保留,快得不及閃退,鹿別駕雙掌並出,「砰!」   一聲陷足入地,全身彷彿骨散肉移,幾乎以為自己已被碾成了一團膿血,海潮般的內力仍源源不絕般。由對方的掌中蜂擁而來……   「魏某人的弟子,」   琴魔鬚發皆逆,怒目如血,嘶聲道:「只有魏某人能殺!你……」   語聲忽斷。   他愕然低頭,赫見莫殊色滿臉陰鷙,目光殘毒,一雙肉掌正印在自己的丹田上。瞬息間,魏無音真氣一束。百脈俱凝,一口陰瘀衝上腦門,面色轉為靛青。鹿別駕頓覺壓力一空,死裡逃生,點足飛退數丈,落地時「嘔」的一聲大口吐出鮮血,侍童們連忙上前攙住。   大殿中心,魏無音低頭看著自己的愛徒,神色幾經錯愕。驚怒。失望。痛悔……等,最終又歸於平淡,莫殊色仍不住傾注內力,欲置師傅於死地。   老人終於明白:妖刀並非只是支配愛徒的身體,奪走他的意志,而是徹底殘害。毒化了他,把昔日正直果毅的善良青年,變成一具嗜血凶器。   就像伏在龜背上渡河的蠍子,明知烏龜一死,自己也將歸洪流,但就是忍不住要以毒針螫人,這是宿命,難以更改。不能迴避,既無奈又可悲。   魏無音長歎一聲,無鬚的清瞿面龐急遽衰老,終於提起右掌,緩緩蓋上莫殊色的天靈——「啪」的一聲悶響,魔化了的青年英俠渾身一震,七竅都溢出血來,陰狠的神情突然又變得癡呆空洞:片刻,似乎開始感覺頭頂劇痛,五官扭曲起來,眼珠子胡亂轉動,顫聲流淚:「師……師……師……」   口唇抽搐,淌下津唾。   魏無音不避污穢,舉袖為他細細揩抹,低聲道:「好孩子,好孩子。」   莫殊色漸漸委頓,閉目淚流,奮起餘力張口,卻仍是「師……師……」   的纏夾,語聲漸落。魏無音抱著他的頭不發一言,直到莫殊色一動也不動,再也不出絲毫囈語。   良久,老人慢慢抬頭,神色茫然,驀地寒風入殿,魏無音被吹得一顫,「哇!」   的嘔出大口鮮血,以「赤眼」拄地,緩緩坐倒。莫殊色的身體軟軟癱滑,歪斜的頭頸便橫在師傅膝上。   「師尊……師尊!」   沐雲色慾哭無淚,不敢多看師兄一眼,想起此後陰陽兩隔,再難相見,又不忍不看,掙扎著匍跪上前,卻被魏無音硬生生喝止:「莫來!我沒事。妖物既離活體,必找下一個宿主寄附,須……須斷其生路。」   呆坐片刻,忽爾回神,醬灰色的面孔表情木然,略為調勻氣息,寒聲道:「眾人留下兵刃,全都到外頭去!哪個不走的,便是妖刀所寄,自好教老夫殺了乾淨!」   一陣金鐵鏗然,三派人馬紛紛解兵,爭先恐後的擠出靈官殿。眨眼間,偌大的殿堂裡風流雲散,只剩一人一屍踞在中心,隨著大隊而來的各種旗。仗。坐具幾床等,全都歪倒四散,留於原處,一望頗有繁華過眼之歎。   談劍笏立在大殿的高檻外,探頭道:「魏老師,下官盤查過了,殿外並無鐵兵,也沒人拾到莫三俠的佩劍。適才……場面有些混亂,那柄劍落至何處,或許真沒有人看到。」   魏無音環視四周,提著「赤眼」慢慢起身,一步一步走出殿門。眾人在雨中環肩瑟縮,被雨水打得渾身濕透,每人都是雙手空空,妖刀無從附身。   「妖刀……興許是逃走啦!」   任宜紫嘟囔著,滿臉不豫。縱有金釗銀雪為她打傘,雨中畢竟濕冷難耐。   魏無音搖頭。   「妖刀是『蠱』,爭做蠱王便是這些妖物的至高目的。」   他平舉紅艷艷的刀刃,似乎想以此吸引幽凝現身:「赤眼還在,幽凝絕不會善罷干休。它們眼中根本就沒有『人』的存在,若不分出勝負。吞食一方,妖物決計不會離開。」   電光一閃,雪亮的雷電映得魏無音面色慘青,直如惡鬼一般。他指南車似舉刀轉動,邪冷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刀尖最終停在觀海天門一方。   鹿別駕冷笑。   「魏老師!你怨我將莫三俠正法。為東海除一大害,這便要借題發揮,來尋本門的晦氣麼?」   魏無音森然道:「被妖刀附過身的人,最容易成為妖刀所控制的屍主。   幽凝若未附到新人身上,只有回頭一途。「鹿別駕濕潤的漆黑瞳眸一轉,放聲大笑。「既然如此,沐四俠怕是最有嫌疑之人!適才他也親口承認啦,早在莫三俠以前,他便是幽凝妖刀所附之人。」   他見魏無音面色灰敗,分明是身受重傷。強自壓鎮,說不定只是虛張聲勢而已,故意以言語相激,欲擠兌得這老匹夫自露馬腳。   魏無音仍是搖頭。   「不是他。」   「那還能有誰?你……」   鹿別駕笑意忽凝,與魏無音對視半晌,搖頭:「魏無音啊魏無音,我殺你徒弟,你便要我那晏清孩兒的命麼?我殺人是為了江湖公義,魏老師殺人,卻是挾怨報復。」   焦雷轟隆而至,鹿別駕一反常態,提高音量:「我那晏清孩兒被『不堪聞劍』所傷,就算你不動手,他也活不久啦!你是何等的歹毒,竟要羅織罪名,致人於死!他連起身喝一口水也不可得,如何能被妖刀附身?若不信,且看……」   天門弟子們群情激憤,聽得十分專心,忽見他停了下來,臉頰微微抽動,神情極是怪異。   天際又是一記電蛇竄下,眾人循著視線回頭,耀目的熾光裡,只見癱在胡床上。全身纏滿繃帶的鹿晏清,顫巍巍的支起身子,手裡不知何時握著那柄幽綠閃爍的蘭鋒闊劍,慢慢站了起來,絲毫看不出是個命如風燭。行將就木的癱子。   左右都嚇傻了,有人雙腿一軟就地坐倒,彷彿連尖叫逃跑的力量都被抽取一空。   「我說過了。」   魏無音的神色靜得怕人,瞇著鳳眼,微微冷笑:「被妖魂附身過的,一輩子都是妖刀的奴隸。」 第一卷完 第二卷 紅螺染楓 【內容簡介】
據聞妖刀蘇生,重又為禍,天下將陷浩劫。 東海道,湖陽城外古廟中,東海四大劍門齊聚,卻守著一座滿佈符文的奇異囚籠,欲以之引來妖刀;籠中所囚何物?此番聚首,明為共阻妖刀亂世,暗則心思諸般,殺伐隱然。然,妖刀何在?何以妖刀必來? 東海道,斷腸湖外,立著一抹小小的身影。耿照等人望著拿著巨大石刀、頭裹重紗的畸零的少女,雨夜電光令她的身段與神態倍增詭秘,少女舉刀而擊,仰天狂喊:「萬--劫--!」然,劫從何來?遭劫的又會是誰? 第六折 雖死猶生·烽火絕地   諸位高手中,鹿別駕、談劍笏、沐雲色等均已負傷;水月一門雖保有戰力,偏偏女子又無法持握赤眼……環視現場,已無一人一劍能與妖刀幽凝相抗。   魏無音面色青冷,眉目不動,暗自提運內力,誰知丹田中竟點滴不存,虛得隱隱生疼,百脈如受冰封。「本宮的絕學,當真是好生厲害!」   老人無奈一笑,費了偌大工夫,勉強聚起一絲內息,全身真元空蕩蕩的若有似無,只比尋常婦孺好上一些。   他咬緊牙根,眉梢滴汗,瞇起一雙鳳眼,喃喃低語:「你們……若天上有靈,別只顧著做逍遙神仙,再讚我一擊之力就好。結果了這廝,我便來尋你們啦!」   凝力之間,眼前微微一花,似又浮現幾張狂歌痛飲、意興遄飛的年輕面孔,依稀見得有沉默寡言的唐十七,好些人的名字卻已記不起來……   「既當此世,不問哀榮;浮塵盡處,雖死猶生!」   (是……是誰?是誰在唱這支歌兒?   老人茫然四顧,只有他能聽見的慷慨歌聲此起彼落,就像附魔似的,直在耳畔盤繞不去,半晌才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一夜,無論是七玄、八葉等外道異端,抑或正教裡一向水火難容的奇宮天門,眾人捐棄成見,團結一心,在壯行之前一齊舉杯,為拯救妖刀肆虐下的東境蒼生,飲下今生最後一盅……   「乾了這杯,明朝不論生死,俱是英雄!」   「對!解民倒懸、捨生忘死,便是此世的英雄!」   飲罷擲杯,清脆的碎瓷聲裡,不知是誰先唱起了這支歌。低沈的歌聲如霜染鬢,徐徐侵來,一股悲壯揉碎了滄桑;回過神時,大夥兒已跟著齊聲相和,「雖死猶生」的詞調隨風遠揚,一如獵獵搖曳的熾烈焰火。   (是他……起的頭吧?連在這種時候也要出風頭的,只有那廝了。   魏無音搖了搖頭,苦笑裡帶著一絲不屑的冷蔑,似要將餘音搖散。但,連如許難纏的「刀魔」褚星烈,最終也隨妖刀同葬深谷;偏偏只有他,只他一個人,從慘烈的妖刀戰爭中活了下來。   諷刺啊!老人仰頭,任由亂髮拂風,搖散一頭灰白。——死者若是英雄,那麼,活下來的……又是什麼?——在你們死去、留我獨活的三十年裡,塵世間究竟有什麼改變?——浮塵盡處,雖死猶生……三十年了,活著的人可曾蕩平妖塵、綏靖四海,還是依舊渾渾噩噩,忘了那夜臨別的慷慨悲歌?——既要留我,又為何奪去我的青春,教這副衰老殘軀,面對重生的妖刀?   (說啊!你們……你們這些個輕易便死的懦夫!給我……給老夫說個清楚!   老邁的琴魔狂怒起來,傷疲的身體彷彿正回應著這股無名之怒,他咬破舌尖,一股莫名的力量忽然湧現,迷離衰疲的眼中迸出銳光;就在同時,纏滿繃帶的鹿晏清一躍而起,猶如離弦的地母神箭,飛也似的揮刀而至!   自幽凝現身,屍主的動作從未如此迅捷!眾人只覺白影一晃,眨眼已至魏無音身前,誰也看不清來路,更遑論出手。   魏無音咬著唇畔一絲殷紅,卻將赤眼收在左脅後,幽凝「唰!」   一聲挾風電射,眼看就要劈開他的額頭——就算翻遍普天下各家各派的拳經劍譜,也找不到拿頭擋刀的路數。妖刀似沒料到琴魔這樣的高手,竟會以頭相就,鹿晏清劍勢微微一偏,泛著青綠妖芒的蘭鋒闊劍劃過魏無音的左肩,拉出一條長長的口子,裂創橫跨頸側,鮮血激射而出!   「師尊!」   沐雲色眥目嘶吼,手腳並用撲向前去,只恨相距太遠,救之不及。   眼見場中兩人即將交錯,魏無音忽爾抬頭,幾乎是貼面冷笑:「妖物!可知英雄義士,絕不輕易便死?」   語音未落,一道瀲灩紅光自袖底飛出,由下至上,貼著鹿晏清的右脅直削至左肩,刀鋒幾乎勾入頸窩鎖骨!   鹿晏清「砰!」   一掌打中他的胸口,及時借力倒翻出去,落地時一屈一蹬,動作快如螞蝗,拖著蘭鋒劍遠遠掠開;雙足連換,毫不拖泥帶水,幾個起落間便消失在夜幕的彼端。   (逃……逃了?妖刀竟逃走了?   魏無音被打得跌入雨地泥窪,翻腕一撐、沾地即起,拄著赤眼刀勉強站穩,銳目四掃,只見一地潑漆也似的怵目紅漬,沿路蜿蜒而去,直至遠方。怪的是:血跡並不相連,而是一團一團的濺灑落地,其間相距六、七尺,倒像是有人故意提著水桶、每隔三五步便往地上傾倒血污似的,十分詭異。   他適才一劈,本擬將鹿晏清斜向斷首,令妖刀不及轉移,沒想到妖刀變招忽然加快,超過原本的觀察計算,這才落了空。然而,刀刃畢竟劃過整個上半身,即便入肉不深,出血量也絕非泛泛;除非鹿晏清的身法快到某種境界,否則留在地面上的該是一條血線,而不是一跨步達七尺之遙的血團。   一陣雨風吹來,琴魔微微一顫,遍體生寒,忽然警醒過來。   (這麼快的輕功,再不追便也不用追了。   肩上的疼痛已然麻木,是思忖間突如其來的暈眩,提醒了老人自己也受傷不輕。魏無音定了定神,撕下衣擺咬在齒間,單手將左肩創口裹起,提著赤眼妖刀,循血跡奔入雨中。   ◇◇◇指劍奇宮輕功冠絕當世,眾人眼睫一霎,妖刀、琴魔俱都消失,場面倏忽大亂。   沐雲色外傷沉重,藥兒看似又不通武藝,所恃不過「淥水琴魔」魏無音震懾全場的蓋世武功而已,琴魔一去,兩人頓失靠山。   蘇彥升惡膽橫生,「匡啷」一聲拔出旁人佩劍,眾道士一見他的眼神,頓時瞭然於心,左右一陣金鐵交鳴,十餘把還鞘已久的長劍齊聲戟出,散成一個偌大圈子,將沐、藥二人團團圍住。   沐雲色急於追趕師傅,一動才發現自己腰腿皆傷,行動不便,袖底嗤嗤幾響,「通天劍指」所至,隨手點倒兩名青年道士,餘光瞥見數人鬼鬼祟祟摸近騾車,怒極反笑:「專欺弱小,你們……真是好長進!」   扣指連彈,數縷灰煙颼地脫手,貫穿雨幕,那幾名道人「哎喲、哎喲」屈膝倒地,半身軟麻,片刻仍掙扎不起。   「不……不好!小畜生用毒!」   其中一人大叫。   同伴慌忙來瞧:「怎麼回事?」   那人哼哼唧唧:「哎喲!渾身沒勁……莫不是什麼見血封喉的劇毒?」   左右將他翻了幾匝,赫見膝彎處一團泥漬,被雨水越衝越淡,才知所中不是飛蝗石、金錢鏢,而是俯拾皆是的碎土塊,嚇得魂飛魄散,無人敢再越雷池一步。   蘇彥升欺他以一敵眾、兩頭分神,忽施暗掌,打得兩名同門向前撲去,天門群道剎時擠作一團,一齊湧到沐雲色身前。   沐雲色身陷重圍,揮袖掃開三四柄長劍,絆倒一個、挪開一個,週身餘勢已然用盡;蘇彥升一步跨出,乘機搶進他兩臂之間,倒轉劍柄,撞著乳下「期門穴」沐雲色一口真氣轉不過來,撫胸委頓;便只一滯,數柄長劍架上脖頸,騾車也落入群道之手。   他啐出一口血唾,目光鄙怒已極。   「真是好算計啊,蘇道長!」   「兵法武功,本是殊途同歸。」   蘇彥升淡淡一笑,輕捋長鬢:「我聽說指劍奇宮是東境遠古皇脈,門下多是帝王將相的血裔……怎麼,沐四俠連這麼簡單的道理也不懂?」   沐雲色呸的一聲,冷笑不止。   忽聽一聲慘叫,騾車旁一名胖道人摀腿坐倒,鮮血長流的大腿上插了柄匕首。藥兒垂著右臂,咬牙從人縫裡一溜煙鑽出,蒼白的清秀小臉上自有一股逼人的狠勁。   被刺傷的正是先前那名亂接話的胖子曹彥達。他臉色白慘,又不敢拔出匕首,痛得哇哇大叫:「小賤種!我肏你祖宗十八代!」   爆出一長串污言穢語,猶不解恨,抓起長劍,逕往藥兒背心擲去!   蘇彥升阻之不及,慌忙叫道:「別殺小鬼!」   忽然眼前一白,一隻鶴頸似的纖纖素手拈花般一挽,長劍忽然轉向,直挺挺的刺在曹彥達腿間,嚇得他連忙撐後,不意牽動傷口,痛得差點暈過去。   那只柔荑白得蓮花也似,皓腕纖致,如玉琢般微帶透明,然而近肘處偏又腴潤豐盈,飽滿的雪肌底下透出粉酥酥的勻膩暈紅,猶如脆嫩多汁、沁出微露的鮮百合,被寬大的玄衣黑袖一襯,分外精神,正是水月停軒的代掌門許緇衣。   她既已出手,金釧、銀雪似有感應,對望一眼,雙雙拔劍,兩條一模一樣的窈窕儷影並肩而出,將天門眾道士攔在劍後。   藥兒蒙著頭衝進水月陣中,忽然撞著一具溫軟嬌軀,小臉陷進兩座聳翹的巨峰之間,既柔軟又富彈性,隔著滑膩的薄薄黑緞,仍能清楚感覺峰形脹實如桃,又像春筍般飽水尖挺,於高高撐起的前襟內夾出一道傲人深壑,臉孔雖埋進大半,鼻尖仍未抵著胸骨;微微向前沉入,旋被彈滑的柔肌擠出,鼻腔裡滿是蓮花溫甜,隱約透著融融洩洩的乳脂香。   藥兒縱使年幼,也知道女子胴體的曼妙,腦中轟的一響,不由得一陣暈陶:「她這兒……好像比阿攣的還要大,又軟又彈手,像饅頭……不,饅頭不夠緊密,是摻了酥酪奶漿的大白麵團,摸著結實,一揉才覺得又綿又滑,怎麼揉都不黏手……」   想起往日與阿攣一塊和面揉酥的情景,鼻酸難抑,就這麼靠著不動,貼面濡開了一大片濕熱水痕。   許緇衣撫著藥兒的發頂,柔聲道:「好孩子,難為吃了這麼多苦。」   素手悄悄拂過藥兒的右臂,順勢環起。   藥兒警醒過來,猛地掙開,伸手一抹臉:「呸!誰要妳來賣好……」   還沒說完,忽然發現脫臼的右腕竟已轉動自如,蒼白的小臉微微脹紅,到嘴邊的惡言頓失標的,硬生生嚥回肚裡,咬著牙不發一語。   任宜紫冷眼旁觀,心中暗笑:「妳愛做好人,小賤種一般的不睬妳。這又是何苦來?」   許緇衣不以為意,淡淡一笑。「蘇道長,這孩子的性命,水月停軒權且收下。日後若需問案,龍庭山也好、東皋嶺也罷,我將親自帶這孩子前往,絕不推辭。」   她垂斂眉目,語氣溫柔,自有一股威儀蓋頂。誰都知道這非是絕色麗人的軟語央求,而是水月代掌門的決定,出自威震斷腸湖南北岸、勢力遍及湖陰湖陽兩大城的一派之主,堅逾鐵石、無可撼動,告知僅是為了不失禮數,其中並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   蘇彥升瞪了曹彥達一眼,低聲咒罵:「蠢貨!看你做的好事!」   心知眼下是唯一可以扳回一城的機會,把心一橫,冷笑:「水月門下,並無收容男子的成例,要不,就連沐四俠亦可交由代掌門帶回,依代掌門的高節清譽,諒必不失。」   他故意將「清譽」二字咬得字正腔圓,涎著臉悠然道:「只可惜這孩子是男童,須與沐四俠一道,由我等帶回紫星觀,來日上稟敝門鶴掌教,再正式會同四大劍門,一起開堂審理。貧道敢以性命擔保,在我眼下,敝門定然善待此子與沐四俠,還請代掌門不必掛心。」   許緇衣聞言微抿,不覺失笑:「蘇道長,誰說藥兒是男孩子的?」   蘇彥升一呆,才發現藥兒臉上兩條淚痕,化開了刻意抹上的炭灰泥粉,露出雪白晶瑩的柔嫩肌膚。她身子尚未長成,原本就難辨雌雄,眾人見其言行粗鄙,只當是鄉野毛孩,乏人教養;經許緇衣一提點,越發覺得她纖腰細腿、玉頸尖頷,襤褸的前襟微見隆起,杏眼含嗔薄怒,心思一霎百轉,分明是個秀麗的小丫頭。   藥兒被喊破身份,不由一僵,目光悄悄投向沐雲色處,見他似笑非笑,絲毫不覺詫異,登時大窘:「原來……原來他早知道啦!」   雙頰「唰」地漲紅,猶如剝開的熟石榴,一顆心噗通噗通的亂跳一氣,又羞又急,一想都是許緇衣不好,轉頭惡狠狠地瞟她,單薄的身軀微微發抖。   她家中僅有姊妹倆,父母望子心切,偏偏求之不得,從小將她當成男孩子來養。藥兒野慣了,在溪邊與沐雲色初遇之時,也是如此裝束,本想將錯就錯,不料早已被他看穿。   蘇彥升話已出口,追悔不及,被任宜紫挖苦:「蘇道長真是愛說笑話。在場幾百隻眼睛,誰不知道她是女孩兒?」   天門群道俱都傻眼,一時無話。忽聽任宜紫續道:「……紫星觀乃清修之地,怕收不得女眾,蘇道長所言,甚是不妥。」   水汪汪的杏眼滴溜溜地一轉,抿嘴輕笑。   蘇彥升聽得「女眾」二字,猛被點醒,面上不動聲色,怡然道:「三掌院有所不知,敝觀左近的『百花鏡廬』,只收女眾,亦屬百觀叢林。貧道將這位藥兒姑娘安置在百花鏡廬,自有廬中的女冠照拂,不勞各位費心。」   百花鏡廬與紫星觀一樣,皆屬觀海天門十八宗脈之一,鏡廬之主魚映眉乃東海最知名的女冠(女道士)擅使劍索,人稱「五城仙都」亦是天門之中、柔索一脈的大宗主,其地位與鹿別駕不相上下。   魚映眉素以美貌、武功自負,只是「紅顏冷劍」杜妝憐的名頭太大,事事都壓過了她,好不容易盼到杜妝憐閉關深隱,誰知她的三名弟子個個出類拔萃、又美又強,「水月」的鋒頭,仍是蓋過了「鏡花」因此兩派雖無往來,卻一向都不怎麼對盤。   藥兒一旦進了百花鏡廬,旁的不說,全東海唯有水月停軒之人,從此休想再見她一面,更遑論插手安排。沐雲色聽得火起,暗忖:「妳這麼一說,豈非存心拆妳師姊的台?」   頸間微痛,原來是蘇彥升稍稍昂起劍鋒,割破些許油皮,對許緇衣笑道:「代掌門,煩請讓藥兒姑娘過來,以免貧道不慎失手,大家面上須不好看。」   「蘇道長,沐四俠與這位藥兒姑娘,你一個都帶不走。」   人群排開,兩名院生扶出一名紫膛面皮、錦袍官靴的雄闊漢子,正是談劍笏。   蘇彥升拱手道:「談大人傷勢不輕,不宜跋涉,白城山距此尚有百里之遙,按貧道的意思,大人不妨往真鵠山小住幾天,待傷勢愈可再行返回。」   言語中竟絲毫不讓。   談劍笏面色鐵青,拂袖沉聲道:「蘇道長!你這是仗了誰的勢頭,要與朝廷對著幹?」   蘇彥升忽然聽懂了他的意思,四下張望,果然已不見鹿別駕的蹤影,回頭低聲問:「師傅呢?他老人家上哪兒去了?」   胖子曹彥達已拔去匕首,裹好腿傷,嚅囁道:「誰……誰也沒見著。估計是妖刀一走,觀主他老人家便……便追去啦!適才一陣亂,誰……誰也沒仔細瞧……」   左右被二師兄峻光一掃,個個噤若寒蟬,面露茫然之色。   觀海天門中素有耳語流傳,說鹿晏清並非是鹿別駕從族兄處過繼而來,而是他的親生骨肉。但鹿別駕十七歲受戒入道,已近半甲子,道統純正,才得以接掌觀主、甚至是宗主的大位,問鼎掌教之心,昭然若揭,斷斷不能有一個現年二十歲的兒子;其中關竅,十分耐人尋味。   蘇彥升神色一慘,頹然想:「師傅為了師弟,到底還是舍下了大局。」   額間涔涔,冷汗浸透衣襟。   談劍笏厲聲道:「若無魏老師與赤眼,此際遭遇其餘四柄妖刀,不分奇宮天門,通通都是刀下亡魂!蘇道長憑什麼認為貴派子弟,能得倖免?」   天門眾道士看著一地屍骸,想起適才妖刀之異,既感慚愧,又復心驚,再也不敢造次。   「此地固不宜久留,但黑夜中,更是妖魔鬼怪橫行的當口,若然分散行動,只怕禍福難料。」   談劍笏沉吟片刻,捋鬚道:「依本官之見,眾人一齊退往湖陰城外的郵驛,暫住一宿,待天亮後再行打算。代掌門以為如何?」   湖陰驛距此不過數里,道路平直易走,倉促間既能供應飲食居所,離屯駐衛所又近,一旦遇事,須臾可調來千餘甲兵;真打不過,還能退入湖陰城中。許緇衣點頭道:「如此甚好。」   沐雲色急道:「談大人!那我師傅怎辦?」   談劍笏張口結舌,卻聽許緇衣道:「沐四俠,魏老前輩武功高強,又熟知妖刀癖性,縱使不敵,脫身亦綽綽有餘。依眼下的情況,我們就算追了上去,也只是徒增負累而已。以令師之明,想必亦不樂見。」   沐雲色無可反駁,黯然低頭。   他受傷不輕,無法行走,談劍笏命院生拆下門板,當作擔架抬行。眾人捨了儀仗旗幟,顧不得收拾屍體刀劍,慌忙離開靈官殿。   殿外驟雨乍停,雲端逐漸漏下月芒,只是一路上風吹草鳴樹搖影,彷彿每一抹漆黑裡,隨時都有可能飛出一柄噬人妖刀,三大派人馬越走越快,直如逃命一般。   ◇◇◇染紅霞等一行彎入小徑,轉眼已奔逃數刻。   夜色漸濃,周圍幾乎黑不視物,沿著官道走時,猶能藉著湖面映射些許微光,勉強辨別前路;轉入小徑後,距離湖面越來越遠,車上又無提燈火把之類的物事,抬眼只見一片幽藍藍的靛青色,前方黑呼呼地橫著無數朧影,或是石塊,或是樹枝,更可能是一處窪陷或水坑,根本無從辨別。   黑夜馳馬,本就是最最愚蠢之舉,許多白日裡司空見慣的地景地物,一到夜裡便成催命閻羅。朝廷八百里加急的文書,縱使沿途享有金字牌的特權,各地郵驛一見旗號便即備馬,信使無須落地,一路接力急馳,但也僅止於白天;為防發生差池,入夜後絕不趕路。   染紅霞握著馬韁,口中荷荷有聲,一雙翦水明眸盯著黑夜裡的虛空處,那匹又老又瘦的羸馬總能適時跨腿閃身,避開路上的索命障礙,一路放蹄狂奔,速度絲毫不減。   耿照知這非是僥倖,而是極高明的駕車御馬之術,佩服之餘,又禁不住想:「二掌院嬌滴滴的一個女子,從何處學來如此高明的馬術?」   不敢隨意驚擾,緊攀著車緣,瞇眼細看前路。   雨停片刻,朦朧的月光破雲而出,耿照辨別周圍地景,逆風叫道:「這裡是破胡林!往前再出數里,便至朱城山地界!」   染紅霞點了點頭,精神大振,側頭微微一笑,頓如百合綻放,雪靨生春。   耿照看得一怔,心想:「原來二掌院笑起來,這麼好看。」   連忙別過頭去,不敢多瞧。   忽聽車座後一聲驚叫,他鑽進殘破不堪的車篷裡,見采藍指著車後,尖叫:「她……她還在!要追……追上來啦!」   咬牙閉目,粉頸一斜,又暈死在黃纓懷裡。   就著月光一看,車後約莫三丈外,嬌小的碧湖拖著萬劫刀,兩條粉砌似的的筆直細腿飛快交錯,嫩如新剝筍尖的足趾沾地即起,連泥水都沒帶起幾滴;紗裙被雨水浸透,腰腹以下緊貼肌膚,玉色的雪肌透出紗質,被月華一映,居然溫潤生輝。   雨中視線不佳,耿照一度失去她的蹤影,以為已經擺脫。大雨一停,月光復明,誰知她又追了上來,這回少了夜雨掩護,越追越近,不多時已拉至兩丈之內,耿照不敢稍離,攀著半毀的車篷緊密監控。   透過月光望去,碧湖雙腿修長,身薄腰小,從小巧的臍眼到腿根處雪酥酥的三角地,更無一絲余贅;腹間線條起伏、柔肌緊束,絲毫沒有筋肉發達的剛硬扎眼。恥丘處微微隆起,丘底覆著一小撮飛尖卷茸,只比一枚制錢稍大,卻異常烏黑柔亮,猶如嬰兒壯發。   耿照只覺得奇怪,不由得多看了兩眼:碧湖雪膩的肌膚上,彷彿籠著一層盈潤光暈,幾滴汗珠滑過肌肉緊實的小腰臍線,說不出的玉雪可愛。   (她在流汗!   黃纓抱著昏倒的采藍,喃喃自語道:「她怎麼……怎麼變成了這樣的妖怪?」   面色白慘,微顫的聲音裡卻有一股說不出的清冷。   耿照搖頭:「她是人,不是妖怪。」   返身鑽回前頭車座。   染紅霞大聲問:「碧湖追來了麼?」   耿照點點頭,忽道:「二掌院,我猜碧湖姑娘的輕功應該不錯。」   染紅霞一怔:「他怎麼知道?」   微微側臉避風,大聲道:「碧湖輕功很好!便是算上了我大師姊、三師妹,她都能排得上第四第五!這孩子旁的不行,於此倒是別有天分。」   耿照沉默點頭,片刻才說:「二掌院,照碧湖姑娘的速度,少時便要追上,我想向妳借昆吾劍一用。」   篷車幾近半毀,自不會在車上相鬥。染紅霞急道:「萬萬不可!我……我絕不會拋下你,讓你獨對妖刀!」   耿照倉促間不知如何解釋,想了一下,才說:「我打不過妖刀,但可能贏得了碧湖姑娘。」   染紅霞聞言蹙眉:「這是什麼意思?」   耿照道:「依我看,就算拿了妖刀,何阿三是何阿三,碧湖姑娘仍是碧湖姑娘。何阿三若有碧湖姑娘的輕功,剛才在橋上,我們就死定了;碧湖姑娘若有何阿三的力氣,那一刀決計不止砸壞半輛篷車。」   染紅霞微微一怔,登時醒悟,不禁對這少年的洞察力頗感佩服,暗忖:「逃亡之中,連我都不免淒惶,他卻見我所未見,想我所未想。」   但仍是搖頭:「我師妹向來力弱,卻能毫不費力的揮舞那把萬劫刀,這又怎麼說?」   耿照搖頭。   「我不知道,要多些線索才好推測。請二掌院先借劍一用。」   「不行!妖刀奇異,鬼神難測!我若讓你下了車,與親手殺你有什麼分別?形勢未至絕望時,豈能輕言犧牲!」   她說得急了,雙手緊握馬韁,檀口咬著幾絡亂髮,雪靨微微漲紅:「聽明白了沒?」   耿照無言以對,想想也不是非劍不可,危機卻須臾便至,隨手折下一段殘轅,在車座上屈起腰腿,作勢要跳。   染紅霞正全神駕車,眼角餘光瞥見,忙伸手揪他衣領,誰知耿照動作極快,猛地低頭,竟然閃過,突然車輪碾過地面一處窟窿,左邊高高彈起,兩人撞成一團。   染紅霞不避男女之嫌,一把揪著,斥責道:「少不更事!小小年紀,學人逞什麼英雄?你很想死麼?」   單手執韁,忙將車身穩住。   耿照個頭不高,被高挑苗條的染紅霞張臂一挾,倒像姊姊教訓調皮搗蛋的幼弟似的,偎著她曲線玲瓏的溫軟嬌軀,襟懷裡透出微汗幽香,不禁有些發窘,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   爭執之間,篷車又馳出里許,前方忽見一座黑黝黝的物事突出樹林,形似磨坊,又有些像塔樓。染紅霞正自狐疑,忽聽耿照大叫:「是烽火台!那是本城的烽火台!台中駐有哨隊,一班多則十來名弟兄,都是全副武裝。二掌院……」   話沒說完,「轟」的一聲巨響,身下倏空!   耿照一陣天旋地轉,不知翻了幾翻,直到背門撞上硬地,才知自己是在疾馳間被拋了出去。他抱頭連滾幾匝,化去衝擊的力道,一躍而起,見三丈外一處巨坑,坑裡木片狼籍,依稀辨出轅軛軸輻的模樣,原來是碧湖追了上來,一刀將僅剩的半輛篷車砸了個粉碎!   那匹羸馬後腿受到重創,倒地不起,昂首嘶嘶哀鳴。   距陷坑不遠處,一抹窈窕的緋紅衣影拄劍而起。染紅霞簪帶迸散,披落一頭如瀑長髮,掩著半張如雪玉靨;週身衣衫被尖利木屑劃破,血染如楓,破孔裡露出欺霜賽雪的晶瑩肌膚,分外淒艷。   她勉強站起,拖著左腿走前幾步,從破爛的篷布底下拉出黃、藍二姝。兩人似無大礙,采藍照舊昏迷不醒,黃纓抱著小腦袋連搖幾回,神情茫然,身上卻沒見什麼皮外傷。   (妖……妖刀呢?妖刀呢?   (妖刀……妖刀在哪裡!   耿照抓起一根碗口粗的轅木,四下急望。一陣寒風吹來,左右樹冠沙沙搖動,天邊烏雲被刮得漫卷而來,月華越來越稀、越來越淡,視界裡又比想像中更加濃暗,就像有人在吹著燈焰玩兒……   憑著一股莫可名狀的直覺,耿照拖著轅木朝前方走去。染紅霞拄著昆吾劍,與黃纓一同攙扶采藍,迎面走過來,秀麗的臉上滿是關懷之色:「耿兄弟!你還好……」   耿照心中一動,大吼:「小心!」   掄木往一旁的樹影掃去,砰的一聲,整條轅木應聲爆裂,一條纖細苗條的儷影閃了出來,幾株粗木四散倒落,鐵煉聲中,拖出一把猙獰的巨大石刀!   「快走!」   他回頭大叫:「往烽火台去!」   染紅霞微一遲疑,將昆吾劍扔了過去。   耿照一把接住,心中暗禱:「七叔!阿照今日將性命,交到你親手所鑄的劍器裡了!」   連劍帶鞘掃向萬劫!鐵石交轟之下,昆吾劍鞘迸碎,暗銅色的劍身卻連晃都不晃;萬劫簌簌幾聲,抖落些許石粉,刀身上劍痕宛然,猶如新刻。   耿照大喜,也不用什麼招數,雙手握著昆吾劍的奇長劍柄,回身又是一斫!   他自知武功低微,所恃者不過天生的膂力,因此一昧猛砍,每一下都搶在碧湖之前,不待她體勢用老,轉頭又是一劍;對擊十餘合後,碧湖身子輕盈,越轉越快,刀卻相形變緩,與其說是舞刀,不如說是以萬劫刀為盾,撞擊的動作還多過了砍劈,人刀漸漸分離。   雖是如此,萬劫畢竟有千鈞之重,再加上昆吾乃極剛之劍,劍身硬實、不具韌性,每回交鋒,揮出的力道倒有三成由劍身反饋回來,震得他雙手虎口迸裂,兩臂酸軟,邊打邊退,不意一腳踏空,竟然摔入一處大坑裡。   「不好!」   他舉劍護住頭臉,但萬劫連地面都能劈出三尺深坑,居高臨下,豈能被輕易格住?   正要閉目等死,誰知碧湖忽然停步,在坑邊躊躇起來,似乎想後退跳將過去,如在斷橋時一般,但又隱約知道敵人不在對面,一雙雪膩的細直長腿在坑緣前前後後探著,沾塵的赤裸足趾十分嬌妍,抬頭但見腿根處夾著一隻粉色嫩蛤,依稀覆著烏亮的細密纖茸,一直漫入淡櫻色澤的雪股間,蜜縫裡溢出一抹晶亮液滑,裙下風光一覽無疑。   他無心細看,忙環視四周:坑深約七尺,足有一丈見方,沿坑似乎砌有磚石,如今傾坯大半。此地離白日流影城的烽火台甚近,可能是昔日屯兵衛所挖掘的貯水池。   「難道……她爬不下坑壑?」   忽然想起何阿三掉落斷橋時,動作更加呆板,半晌都爬不上橋墩,似乎是萬劫刀的弱點。   碧湖下不了池坑,氣得尖聲嚎叫,抓著鐵鏈,猛將石刀往坑裡一摜!   刀尖摜破池底鋪石,耿照避無可避,攀著粗糙的石刀表面往上一蹬,乘機躍出池坑。碧湖用力扯回鐵鏈,力道卻差了分許;萬劫稍動即沉,第二下才又拉了上去。   耿照心想:「果然如此!妖刀縱使神異,人力畢竟有窮。」   覷準時機,一劍刺中碧湖的右大腿!   碧湖一跤坐倒,萬劫刀當胸一掄,將耿照平揮出去。   耿照直摔到池坑對面,落地滾出兩丈有餘,一口鮮血全嘔在地上。他起身一抹唇際,提劍緩緩退走,對面碧湖坐在地上,不住掙扎站起,右腿卻無法施力,又圓又大的眼中射出熊熊恨火,口中荷荷低咆,宛若困獸。   耿照盯著她,沉聲道:「妳若再要追來……下一回,我會取妳性命。」   妖刀似通人語,碧湖仰天尖嚎,掙扎得越發激烈。一妖一人四隻眼睛隔空對峙,耿照直退出十丈外,才轉身往烽火台奔去。   他一路藉由月光辨別地貌,認出此地名為「紅螺峪」算是朱城山的北方支脈,峽谷不甚高,卻層迭成螺殼狀,故爾得名。烽火台應沿峽頂而建,再往前去,便是一片低崖。   奔跑一陣,聽見前方有刀劍交擊聲,暗自心驚:「莫非烽火台出了什麼意外?」   急急穿出樹林,卻見台前的空地之上,一片青芒夾著靄靄紅霧,其間一條人影交旋閃現,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趨避直如鬼魅;再揉眼睛,不由得大吃一驚。   原來戰團中心,染紅霞手持一柄酒紅彎刀,那絲絲紅霧正是由刀身上竄出。她左腿有傷,索性坐在地上,背門靠著台前石獅,逕以彎刀應敵,夜裡看不清她的神情,從舞刀的動作判斷,體力似已不支。   來人佔盡上風,卻遲遲未下殺手。耿照正要上前,忽聽黃纓叫喚:「耿照!快去幫紅姊的忙!」   轉頭望去,只見她遠遠坐在空地另一側,身邊除了趴臥的采藍之外,還有一名容貌清瞿的高瘦老者閉目盤膝,臉色青得怕人。   染紅霞一聽他來,手底驟軟,似乎氣力已盡;那手持青芒的敵人也不屈膝彎腿,足尖一點,便要倒退開來。染紅霞急道:「耿兄弟!快,快攔住此人……」   忽然粉頸一歪,軟軟癱倒,飽滿的胸脯劇烈起伏,挺直的瓊鼻卻噴出兩道淡淡粉煙,恍若胭脂悄染。   耿照這才明白;原來非是擊退來敵,恰恰是要將他留下!急迫間不及細問,掄起昆吾劍一掃,將來人的退路盡數封住!   那人轉身格擋,照面一瞧,才發現他週身、頭臉均纏滿繃帶,持了柄綠光閃閃的闊劍,劍鋒形如蘭瓣,極為罕見。耿照微微一怔,認出是辰字號房為指劍奇宮承製的兵器,開鋒研磨時他還曾經在一旁觀看,脫口道:「你是奇宮的莫三俠!」   那人不發一語,隨手化去來勢,正想奪下昆吾劍,豈料耿照一縮手竟避了開來,露出繃帶的細目裡掠過一絲讚許;也不見他如何出手,耿照脅下微疼,整個人倏忽倒地,半邊身子酸麻難當,動彈不得。   (好快……好快的手法!   那人緩緩走過他眼前,一顆血珠驀地墜地;第二步尚未跨出,血珠又復滴落,第二顆、第三顆……直如簷前雨漏。   「他受傷了?」   耿照心下駭然:「以他的身手,若施全力,怕連二掌院也難以抵擋……此人,究竟所為何來?」   那人平舉蘭鋒闊劍,跨步而來,一步快過一步,越走越急;驀地身形微晃,飛也似的刺向閉目盤膝的白衣老人!   黃纓嚇得驚叫起來,誰知劍鋒著體的瞬間,老人倏然睜眼,反手將蘭鋒劍捲入袖中,一掌擊在那人胸口!   那人胸口刀創爆裂,鮮血如提酒釃空,濺成一片貫日長虹,身子一弓,拔劍倒退;兩個起落間已滑出四五丈遠,雙膝跪地,深濃的血漿鼓溢而出。   老人面色灰敗,這一擊似乎用盡了他僅剩不多的餘力,同樣站不起來,撐地劇咳一陣,冷笑道:「弄了半天,原來……原來你是來殺我的。想……想滅口麼,妖物?」   ◇◇◇這名老者,自是追蹤妖刀而來的「淥水琴魔」魏無音。   魏無音與幽凝沿途激戰,雙方且鬥且走,難分高下,一路戰至紅螺峪,真氣忽凝,內創再也壓抑不住,正當危急時,恰好遇到避難而來的染紅霞一行。染紅霞與他有數面之緣,敬仰已久,自然不能坐視。   耿照奮力掙扎,好不容易左半邊身子氣血復旺,一躍而起,見那人撫胸跪地,正要上前將他制服,卻聽魏無音急道:「他……他拿的是妖刀幽凝,一遇金鐵,便即轉移!萬勿接近……」   咳了幾聲,氣急敗壞:「先……先瞧染姑娘!」   耿照忙將染紅霞扶起,她雙頰緋紅、濃睫緊閉,吐出的氣息夾著一股溫溫甜甜的果醉香;除此之外,週身卻無致命之傷。他看不出什麼端倪,急忙回頭:「老前輩!二掌院到底怎麼了?」   魏無音道:「先取走她手上的刀!那刀喂有毒藥,只對女子生效。」   耿照夾手奪過,正要擲出,琴魔又道:「且慢!那柄是妖刀赤眼,不能縱虎歸山!你褪下外衫,將刀密密裹起,只消不洩刀上紅霧,對女子便無所害。」   耿照依言裹刀,負在背後,將染紅霞抱到魏無音身旁。魏無音替她把了把脈,半晌無言,只說:「難辦。」   耿照急道:「哪有解藥?請前輩指點,晚輩這便去取。」   魏無音冷笑:「若有藥解,還算什麼『難辦』?傻小子,你要救她,須得把命留住。你瞧瞧!索命的煞星來啦。」   那一廂,「鹿晏清」飛快點了胸前幾處大穴,真氣運行幾周,提劍緩緩站起。   耿照見識過妖刀百劫不死的恐怖生命力,已感麻木,握住昆吾劍,一瞬間心思飛轉,苦苦思索應對之法——那人一照面便能將自己放倒,神不知鬼不覺,簡直比手持萬劫的碧湖還要可怕千倍;兩人之間的實力差,堪稱天地雲泥,不可以道里計。白日流影城不以武藝著稱,耿照長大的長生園裡更無一名武術教頭,他知道自己在武功上毫無勝算……   「你是跟誰學的衝穴之法?」   身後,魏無音刻意壓低嗓音。   耿照極是乖覺,假裝伸手撫面,低道:「我沒學過衝穴法。」   「那好。你若騙得了老夫,那廝一定也暗暗納罕。」   魏無音低道:「他受傷不輕,如果無殺我的把握,定然會盡速離開。你要爭取挽救染姑娘的時間,須將這廝嚇走。」   耿照別無選擇,雙手握劍,起身隨意一站;腕胯放得極松,以備萬一之時,能在第一時間臨機應變。   他從小到大,僅學過「破陣八式」、「鐵線拳」等流傳中興軍裡的粗陋功夫,於武學一道所知甚淺,想的都是如何跑快跳高、反應快人一步。這隨意而放鬆的姿態,反而加強了魏無音授意的「虛張聲勢」印象,益發的莫測高深,令人摸不著腦袋。   琴魔苦中作樂,暗地自嘲:「孺子可教!小子一屁不吭,忒也沉著;易地而處,興許能唬住老夫。」   還待說話,突然無語。   樹林那一頭,一條小小身影一跛一跛,拖來一柄石柱也似的猙獰巨刀,刺耳的鐵鏈聲喀啦直響,可比閻王使者的勾魂索。   老人鳳目倏睜,閃過一抹鋒鍔般的逼人銳芒,旋又黯淡下來。   「原來……這就是此世的萬劫妖刀啊!」   他搖頭冷笑:「你是被同伴的惡鬼妖氛所吸引,來此爭作蠱王的麼?」   碧湖拖著妖刀萬劫來到烽火台前,沖幽凝一陣尖吼,狀若挑釁。那「鹿晏清」看她一眼,撮唇長嘯,嘯聲幾乎難以聽見,耳中卻不由自主一痛;碧湖渾身劇震,順著劍鋒所指,緩緩轉過螓首,幽凝、萬劫的持有者居然一齊並肩,雙雙逼近過來!   這樣的變化似乎超過老人所知。魏無音瞠目無語,終於失去了一貫的沈著。   耿照忽然回頭。   「二掌院還有多少時間?」   「半個時辰內若不施救,」   魏無音搖頭:「也不用救啦!」   「不需針藥?」   老人看了他一眼,似有所指。   「不用,有一僻靜之處即可。」   耿照卻未留意,沉著點頭:「那好,我有辦法了。往這裡走!」   他背著染紅霞,將老人扶起,喚黃纓攙著采藍緊緊跟隨。五人來到烽火台後頭,迎面吹來一陣濕涼大風,風聲在腳下盤旋呼嘯,激得衣袂獵獵、向上飄揚,台後竟是一處平直斷崖!   黃纓怕得都有些乏了,睜著空洞的杏眼,悶聲埋怨道:「你帶的什麼鬼路?這下還往哪兒逃?」   見幽凝、萬劫越來越近,不由得眼眶一紅,兩腿發軟。   「這裡就是了……」   耿照眼神篤定,佐拉右挽,趕在雙妖刀到臨的前一刻,乘風往後一倒:「跳!」 第七折 紅螺之內·牽腸之絲   他膂力甚強,一扯之下,五人齊齊跌落。   黃纓嚇得魂飛魄散,張嘴欲叫,背門忽撞著一團又厚又軟、濕棉被也似的奇怪物事,身子一瞬間穿過去,浸入水中,咕嚕嚕的連喝了幾大口水,才被一把抓起。   那水味酸中帶鹼,入口清洌,冰得異乎尋常,她差點凍暈過去,緊緊攀住箍在乳下的強壯臂膀,牙關不由一陣磕碰,顫聲道:「好……好冷……」   聲音迴盪開來,旋又被頭頂上呼嘯的大風所淹沒。   耿照在她耳邊輕噓:「噤聲!」   奮力將黃、藍二姝拖上岸,采藍嗆出幾口水來,雙目緊閉,蜷著身子簌簌發抖,似乎還未清醒。染紅霞一入水中便即甦醒,她畢竟武功高強,應變猶在雙姝之上,拉著耿照的衣袂游到岸邊,雙腿一軟,卻被魏無音拉起。   四周漆黑,只水面上一條粼粼波亮,原來是自天上映射的星月微光。   崖下似是一條溪谷,溪中頗深,眾人由高處一跌而入,衝力之強仍未觸底,故得以不傷;一近岸邊又忽然變淺,水底鋪滿大大小小的鵝卵圓石,一路涉上灘來,居然沒有蓮藻一類的水生植物,水面也不見魚蝦回游所造成的漣漪浮沫,整條溪水裡竟什麼也沒有,就只有光潔圓潤的小石子。   此地的形勢甚為奇異:兩側的高崖夾著溪水合攏,距離卻比下方的谷地還要窄,側剖便猶如一個「凸」字,頗似那「一線天」的奇景。   水面生風,在谷中四處流竄,因地形之故造成巨大迴響,夜裡看不清崖下深淺,便覺極高。   事實上,黃纓還沒來得及尖叫便已入水,至多不過四、五丈高,普通人用繩索即能攀下,如魏無音這等高手,上崖不過就是足尖數點而已,只是黑暗中聽底下大風呼嘯,任誰都會以為是萬丈深淵。   五人躲在灘邊一塊大石下避風,忽聽頂上有人大叫:「清——兒——清——兒——」   聲音夾著渾厚內力遠遠送出,在崖下聽得一清二楚。   魏無音聽得一凜:「是鹿老雜毛!」   以指壓唇,作勢噤聲。   鹿別駕的聲音在崖上忽東忽西,飛快移位,顯是一邊施展上乘輕功,一邊搜尋,聽得出他無比心焦,不復靈官殿裡的虛矯做作。魏無音閉目傾聽,暗想:「你兒子不會再回來啦!此際復見,不過是你死我活而已……覺悟非深,爭如不見!」   不禁惻然。   鹿別駕呼喊一陣,倏忽去遠。   耿照雖不識鹿別駕,卻絲毫不敢大意,豎耳片刻後才挪動身子,背貼崖壁,領著眾人躡足而行,繞過了一小段河彎,前方豁然開朗——頭頂夜空仍只一線,崖壁底下卻分佈著大大小小的巖洞,猶如一片空心珊瑚,小的只如神龕,大的卻像一間數迭斗室。   眾人選了個地勢較平、聞起來並無獸臭穢跡的巖洞,耿照從碎石灘上拖來一大截乾透的漂流浮木,以昆吾劍劈成小塊,與乾草混堆一處,從懷裡的油布包中取出火絨管引燃,升起篝火。   火光驟亮,眾人均伸手掩目;熟悉亮光之後,黃纓「呀」的一聲,脫口道:「好漂亮!」   原來整間巖室的砂色壁上,佈滿赭紅的流彩條紋,彷彿攪動染料一般,煞是好看。   「白日裡看來,這整座山都是紅的。」   耿照道:「據說在上古時,東勝州全境冰封,後來冰河融解,在砂岩上切出偌大的河道。這紅螺峪便是冰河所遺,不只是山形像螺殼,連河道也同螺孔一樣,彎彎曲曲,佈滿孔隙。」   黃纓瞟了他一眼,搶白道:「我們也沒來過,誰知是不是你瞎掰的?」   耿照老老實實搖頭:「我也不知道。從前我爹帶我上山時經過附近,是鄉里的老人家說的。」   黃纓冷笑:「你這麼厲害,樣樣都知道。現下我們困在這兒啦,你說該怎辦才好?」   耿照搖頭道:「出了這麼大的事兒,天亮之後,本城哨隊定然來巡。只消在崖下升起柴火,他們見到了煙,就知道底下有人。」   黃纓沒想到他連這點都考慮周詳,一時無語,咬唇瞪他一眼:「這麼能幹,都讓你去辦好啦。」   說著忍不住一聲噗哧,趕緊板起臉,水汪汪的眼波中卻無不善。   耿照渾無所覺,轉頭又道:「老前輩,我見你氣色不佳,莫不是受了內傷?」   魏無音調息已畢,元氣稍復,振袖道:「別管我。倒是她們三個,須得要你施救。」   耿照詫然:「我?」   忽聽一聲嚶嚀,角落裡的染紅霞動了一動,雙手環胸,玉靨酡紅,便如醉酒一般。她額上沁出薄汗,一睜開眼睛,卻見眸中波光盈盈,直要滴出水來,低聲道:「魏……魏老前輩,莫……莫非是刀……刀上的毒發作了?」   原來她趕到烽火台時,魏無音真氣一滯、翻身栽倒,連話都來不及說,眼見鹿晏清將下毒手,情急之間,便拾起掉落在地的赤眼相抗。片刻後魏無音甦醒,忙叫道:「染姑娘!那刀上有毒,妳快放開!」   其時染紅霞正鬥到酣處,心知對手武功之高、平生罕見,斷不能空手以對,只得咬牙苦撐;激戰片刻,頓覺身子軟綿綿的,腿間竟生出一股異樣烘熱,神思不屬。刀上紅霧氤氳,身後黃纓、采藍嗅到,都是一陣頭暈目眩,趕緊攙老人遠遠退開。   魏無音對她甚感愧疚,垂眉道:「這把妖刀赤眼,上頭喂有極厲害的毒藥,名喚『牽腸絲』。這種毒藥只對女子有效,毒性極強,不唯持刀,就連嗅到一絲一縷,都有中毒之虞,十分刁鑽。」   黃纓臉色大變。她貪圖紅霧的濃甜果香,當時便吸入不少,此際聽魏無音一說,頓時嚇得手腳發軟,急忙問道:「會……會死麼?有沒有解藥?」   語聲已微微發顫。   魏無音沉聲道:「這『牽腸絲』藥性並不致死,卻會令女子生出慾念,難以自己;中毒之後,便似飲酖一般,對此毒越發依戀,最終如女子之侍奉丈夫,再也離不開赤眼,成為妖刀寄附的刀屍,渾渾噩噩,如失魂魄。」   「翻遍普天下的藥譜毒經,決計找不出『牽腸絲』此一條目,乃因中毒女子之依戀赤眼,猶如菟絲花攀緣樹木,牽腸掛肚,難以分別,故而得名。到了那個地步,就算強將人刀分離,女子永遠是赤眼的刀屍,至死方休。」   篝火燒得嗶剝作響,誰都不敢說話。   魏無音續道:「三十年前妖刀出世,赤眼被七玄界中人、大魔頭『萬里飛皇』范飛強所得。范飛強與鍾山大俠顧雄飛有仇,以赤眼打敗了顧雄飛,擄走妻子解玉娘,公開淫辱,以為報復。   「解玉娘的妹妹『朝雲仙子』解靈芒,芳齡雖才十九,卻迭有奇遇,武功高強,繼任成為飛瑤島的島主。她的六位結義姊妹都是出身漁陽一帶的武林世家,來頭很大,七美一齊出手,布下連環巧計,終於攻破其根據地,打敗大魔頭范飛強,將解玉娘救了回來。   「誰知解玉娘回來後,卻變成一名需索無度、人盡可夫的蕩婦,日日向丈夫求歡還不夠,連莊丁門客也不放過。顧大俠一怒之下,將她禁在府裡。   「不久,便傳出解靈芒在大喜之日當夜,手刃自己的未婚夫、人稱『漁陽第一家』的行雲堡少堡主高唐夢,隨即消失無蹤。其餘漁陽六堡的當家或要人也紛紛遇刺,一夕之間,東海北境的正道勢力幾乎崩潰,而解靈芒的六位義姊妹也和她一樣,犯案後即失去行蹤。」   耿照心中一動,脫口道:「難道……是因為『牽腸絲』的緣故?」   魏無音緩緩點頭,神情沉重。「妖刀赤眼再出現之時,竟然是七美共擁一刀——」   「以『朝雲仙子』解靈芒為首的漁陽七仙女,通通成了被赤眼控制的刀屍!」   耿照與黃纓面面相覷,半晌都說不出話來。染紅霞緊閉雙目,飽滿的酥胸急遽起伏,半濕的前襟貼熨出兩座挺拔的乳峰形狀,峰頂兩枚小小突起,猶如櫻核,看來分外惹憐。   「漁陽七仙女四處劫殺,漁陽七堡派出的高手如非其父,即為其兄,多半下不了手,付出了極為慘痛的代價。   「好不容易七人之中去其四,餘下三人被帶回家中,卻無法擺脫赤眼控制,一人被親父所殺,一人死於逃亡途中,而解靈芒偽作痊癒,最後與其師『帝女劍』慕懷春同歸於盡,被譽『五島奇英』之首的飛瑤島元氣大傷,從此淡出東境武林諸事,再也沒有問鼎雄圖的能耐。」   魏無音沉聲道:「五毒妖刀的特性與寄體之法各自不同。赤眼佔據人心的速度緩慢,沒有幽凝瞬移的威能,卻是唯一一把擁有複數刀屍,控制範圍無遠弗屆,一旦受制、永遠無解的可怕妖刀!」   黃纓聽得毛骨悚然,顫聲道:「那麼說來,我、我們都會變成那撈什子赤眼刀的刀屍麼?變成刀屍……會不會死?」   魏無音面色陰沈,緩緩道:「妳若變成刀屍,為免遺害武林,老夫不得不殺妳。中此毒雖未必便死,中毒女子卻非死不可。」   黃纓又驚又怒,哇哇大叫:「你……我們是為了救你,才中了毒,你怎麼可以忘恩負義!再說,你本事這麼大,我們又打不過你,你把我們都關起來就是了,又何必一定要殺人?」   「赤眼的刀屍,外表看來與常人無異。我說妳是刀屍,旁人未必能信;屆時悄悄接近妳師傅或掌門師姐,捅上一刀,漁陽七堡的慘事重現,誰人堪救?」   魏無音道:「妳本事低微,倒還罷了。妳二師姊武功高強,若成刀屍,為禍怕更在當年的『朝雲仙子』解靈芒之上,絕不可留。」   黃纓還待爭辯,忽然轉念:「我本事低微,自不須頭一個便死。且看他怎說。」   不欲觸怒琴魔,悄悄閉上小嘴。   染紅霞吐息輕促,閉目道:「我……我不怕死。琴……琴魔前輩只管動手。」   她渾身難受已極,倚著巖壁軟軟斜坐,似連睜眼的力氣也沒有;勉強說完,便不再開口,狀似暈厥。   耿照忽然問:「前輩,那位解玉娘解女俠,後來怎麼了?」   魏無音微詫:「小子好敏銳的心思!這故事甚長,他卻一下便聽到了關竅。」   一拈長鬢,淡然道:「也沒怎樣。她後來,便好了。」   「好了?」   耿照、黃纓齊聲脫口。   黃纓瞪他一眼,嗔怪之餘,又覺好笑。   魏無音說道:「眾人思前想後,比較顧夫人解女俠與諸女的異同,終於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要擺脫赤眼的控制,須在中毒未深時予以破解,而唯一能中和『牽腸絲』毒性,便是男子的陽精。」   黃纓一怔,「唰」地俏臉飛紅。耿照倒是臨危不亂,追問:「老前輩,此事卻何以見得?我聽長輩說過,什麼陰陽調和多半都是騙人的,淫藥也是劑方合成,須以藥解,男女交……交合之說不過是術士虛構,用來騙女子貞操的。」   魏無音笑道:「你倒有見識。怎麼,流影城除了打鐵,也教弟子做淫藥麼?」   耿照黑臉一紅,嚅囁道:「這……也沒有。」   魏無音恍然道:「那是你的私學了,有心、有心!」   耿照窘得耳根發燙,兩隻手都不知往哪兒擺,忙往膝間一夾,低頭道:「弟子……弟子不敢。」   黃纓見他縮得小猴兒也似,大感痛快,「咭」的一聲笑了出來,想起這事關乎羞恥,似不是女孩子該笑的時候,雪嫩的蘋果小臉脹得通紅;一想到「陽精」兩字,害羞之外,又覺得有些心癢難搔,一時間頗感好奇。   魏無音乾咳幾聲,正色道:「你說得一點都沒錯。淫藥若非催情,便是使女子失去抵抗之力,須以藥解,別無其它;普天之下也沒有以交合治病的事,道家所傳房中秘術,須得身心健康時,方能修練。除此之外,通通是江湖郎中拐騙無知女子的劣術。   「『牽腸絲』的配方無從得知,但男子陽精裡,似有成分能中和毒性。顧夫人痊癒後,另有其它女子受赤眼所害,經本宮研究後,發現陽精中精白的部分,能解其毒。顧夫人中毒不久,便為范飛強所玷污,鬼使神差地逃過一劫。   「然而實驗得知,精液一旦離體轉為稀薄,便無功效。男子縱慾過多、出精如水者,亦不可解。」   指劍奇宮的門人除了武功之外,還須兼通醫卜星象、機關土木等雜學。琴魔輕描淡寫的一句,卻可想見當年為了破解這種無名淫毒、奇宮菁英傾巢而出的情景;至於如何實驗、如何破解,花了多久的時間,犧牲多少可憐女子……其中慘烈不足為外人道。   「因此,解方既無法提煉,不能製成丸湯散劑,非男子新出不可。」   「那、那要怎麼用陽……陽精來解毒呀?」   黃纓紅著臉問。   「如只聞到少許毒霧,則飲精一小勺匙,如茶末之量即可化解。」   魏無音道:「妳跟采藍姑娘的徵兆都還算輕微,當用此法。飲多自是不妨。」   黃纓放下心來,又問:「那紅姊呢?她要喝很多麼?」   有些擔心耿照無法支應三人所需,偷偷拿眼角來瞟,瞥見他胸膛寬闊、肌肉結實,想起水中束著自己的那只有力臂膀,忽然雙頰發燒,莫名其妙害羞起來。   魏無音一時無語,猶豫片刻,才緩緩道:「染姑娘的情況與當年顧夫人很相似,其症已形於外,若要靠飲精來解,恐怕要以瓢碗盛裝,才能生效。若射於體內,則約二至三度可解。」   (那就是保不住貞操了。   耿照先前見他的神情,已猜到了七八成,親耳聽到時仍不禁有些黯然,掠過心中的首念非是竊喜能盜她紅丸,而是三分心疼、七分惋惜,盼望像二掌院這樣好的女子不必應此兩難。   「前輩……」   他沉吟:「倘若你我相加起來,能否足夠二掌院服用?」   「你是在尋老夫開心麼?」   魏無音冷冷說道:「我兩條腿都進了棺材,還能出什麼給你?膽汁唾沫麼?」   耿照不敢再問,黃纓忙攆他出去:「你快去弄……弄了出來,拿片荷葉什麼的盛了,給我……給我們解毒。」   耿照聽得一愣,心想:「這紅螺溪是酸泉匯成,連水草都不長一根,上哪兒弄『荷葉什麼的』來盛?」   魏無音被逗得忍俊不住,哈哈大笑:「黃毛丫頭,妳真是一點都不懂男人哪!陽精離體,精白片刻間就化為漿水,妳就算喝它一整桶,跟喝馬尿有什麼分別?」   一指耿照襠間:「含著它!套弄些個,便能出精;趁新出之際飲下,才能中和毒性。」   黃纓愣了一愣,霎時大羞,衝口道:「我不要!」   一想又捨不下性命,態度頓時軟化,但此事委實太過羞恥,心中掙扎片刻,嚅囁道:「一……一定要這樣麼?」   魏無音怒道:「這不是行淫取樂,是救命!妳先自飲些許,再留部分在口中,哺喂采藍姑娘。這小子雖然健壯如牛,但男子一日出精之量有限,切記莫要無端浪費,以免誤了妳師姊師妹的性命。」   說完扶著牆壁,顫巍巍地起身,慢慢走向洞外。   「我到溪邊坐一下,醒醒腦袋。」   回頭瞥了耿照一眼:「楞小子,你已不是童男了罷?」   耿照搖搖頭。   黃纓心中忽有些失落,卻連自己也不明白所為何來。   「那老夫就不擔心啦,你好自為之。『牽腸絲』的毒性一經中和,患者會感到睏倦欲眠,這是正常的反應,毋須憂心。小子施救完畢,速速來找老夫。」   他扶壁緩行,將出洞時突然停步,緩緩開口,卻未回頭。   「染姑娘,妳是將門虎女、王爵之後,出身高貴,或許覺得女子失節,不如一死;但在這世上,也有熱愛生命的青年人,盼望於年華正好時行俠仗義、侍奉尊長,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而不可得。我與汝師有三十年交情,不忍見她於垂暮之時,為思憶愛徒而悔恨流淚,望妳三思。」   嘶薄的嗓音似有無限感慨、無限傷心,說完也不回頭,慢慢走出洞去。   染紅霞閉目倚坐,似已熟睡,聞言卻不禁一震,濃睫瞬顫,眼角隱有水漬。   ◇◇◇偌大的巖洞裡,只剩下耿照與黃纓兩人默默相對。溪谷間的大風隱約呼嘯,卻被隔在洞外,狹長的空間之內除了柴火燒旺的嗶剝聲響,就只剩下采藍若有似無的輕細微鼾。   黃纓低頭弄著衣角,小臉緋紅,好半晌不見動靜,杏眼偷偷一瞟,見耿照盤膝抓頭、對著篝火訥訥發呆,不禁暗自搖頭:「黃纓啊黃纓,妳真是傻透了,居然盼這個呆子自來。待他生出那個膽,我們三人都死過幾回啦。」   長歎一聲,支著上身爬近,紅撲撲的臉蛋湊到他眼皮子底下:「喂,到你啦!要……要怎生做才好?」   耿照嚇了一跳,嗅到她溫香的少女吐息,慌忙仰頭挪退。   距離微微拉開,反而看得更加清楚:只見黃纓兩條細細的胳臂之間,夾著一對碩瓜似的傲人巨乳,渾圓的乳形沉甸甸的,乳廓居然超過了肘彎。她乳質極是綿軟,兩臂一夾,鎖骨以下頗為平坦,雙乳的重量全都沈到了淚滴狀的乳房下緣,半濕的衣底浮出兩枚小丘似的乳暈形狀,丘頂兩粒櫻桃似的小小圓凸,因慾念升起,十分勃挺堅硬,分外誘人。   耿照一見她便覺得淫慾勃興,簡直到了莫名其妙的程度,湖中如是,眼下亦復如此,燒紅著臉吞了口唾沫,結巴道:「拿住那……那兒,套……套幾下,便出……出來……」   下身忽一陣酥麻,美得他微微仰頭,忍不住閉目吐息,原來是黃纓隔著濕透的褲布,伸手拿住了腿間之物。   「是這樣麼?」   她睜著水汪汪的杏眸,仰頭好奇的問;忽然一愣,低頭驚道:「它……它變大啦!好大……好大!」   嚇得一縮手,見他襠間隆起一團,彷彿褲中塞了生茄角瓜之類的物事,脹得一跳一跳的,又覺得有趣,小手一把抓住,滑上滑下的摸索形狀,自己卻咬著嘴唇,翹起的小瓊鼻裡一陣輕哼,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喂,你們這……這兒長了條東西,走路不難過麼?」   耿照只覺她掌心柔膩至極,彷彿絲綢上敷著一層珍珠細粉,刮過龍首菇冠之時,總忍不住一陣哆嗦,倒想不起十九年來,這兒長了條東西有什麼不便,瞇著眼睛微微挺腰,小聲回答:「習……習慣了就好。」   「那還真是辛苦你啦。」   黃纓覺得他的表情很有意思,弄得更加起勁,但隔著濕布抓握不便,甚感礙手,忽然想起一事:「喂,這樣……就會出來麼?你褲子要不要……要不要褪下來?」   暗想男子的身體這麼奇怪,說不定有什麼機關,毋須褪褲便能擠出一杯精來。   耿照腦子裡熱烘烘的,總算還有一絲清明,低聲道:「要……要。」   黃纓登時光火,溫膩小手往那硬物上搧了一掌,啐道:「呸,那你不早點說!」   耿照被打得身子一抖,也不知是痛是美,咬牙深呼吸幾口,訥訥道:「我……我自己來就好。」   黃纓聽他這般低聲下氣,心情大好,隨手刮臉羞他:「等你來呀,天都亮啦。」   伸手解他的褲腰。   男子衣著,遠不如女裝繁複,黃纓手腳利落,三兩下便鬆開了褲頭的濕繩結,卻嫌趴著腰酸、手上動作也不甚便給,一拍他的大腿:「喂!你站起來。」   耿照拎著褲腰訥訥起身,黃纓直起上半身,跪坐在他身前,推得他背靠巖壁,忙不迭的打他手背:「手拿開!別添亂。」   耿照慌忙鬆手,褲頭卻未鬆脫,翹硬的凶物勾著褲布高高昂起,宛若簷上的怒角飛龍。   黃纓心想:「終於……終於要看到啦。」   忍不住一陣害羞,但好奇心又蓋過了羞意。   她畢竟是未經人事的處子,風月冊都是畫給男子看的,其中多繪女子袒胸露乳、玉腿跨開的淫亂姿態,不會浪費多餘的筆墨來描繪陽物。圖冊裡的男子不是趴在女子身上,如當年給狗子阿姊破身的公子爺一樣,便是杵在女子身後;畫中女子閉明眸、啟朱唇,銷魂的模樣栩栩如生,至於身後的男子究竟拿什麼弄的,多年來小黃纓一直甚感好奇。   她湊得極近,唯恐錯過了什麼,濕熱的呵息全吐在龍根上,透布侵入,教耿照舒服得微瞇起眼,背門緊靠巖壁。   黃纓拉開褲頭,一把褪下,忽有一條又硬又燙、粗如杯口的猙獰物事猛彈了出來,「啪!」   一聲打在她臉上,熱辣辣的一疼,嚇得黃纓慌忙閉起眼睛。   再睜眼時,見那物黑黝黝的,色澤有如微焦的麥芽糖,與耿照筋肉糾結的裸腹相類,通體並無浮筋斑痕,甚是光滑好摸,只是熱勁逼人,一拿住便覺掌心滾燙,彷彿握的是一根彎翹如茄的撥火棍。   (原來……原來男子是長得這般模樣!   黃纓雙手輕輕握住,只覺得尺寸比隔著濕步時更加碩大,似乎在轉瞬之間,那物又脹大了許多,單掌已難以應付。   耿照是姊姊一手帶大,生性好潔,進入白日流影城後擔任鐵匠學徒,城中定有規矩,教學徒們不分冬夏,每日事畢後一齊集合,帶隊往山溪邊沖澡洗衣,以調和爐火燥毒。升任執敬司之後,更是日日精衣結髮、修剪指甲,服儀均受嚴格要求,是以身體潔淨,令小黃纓大生好感。   黃纓對男女交媾的細節甚是懵懂,小小心思裡轉的都是些異想天開的念頭,毫不實際,自也不通品簫弄玉的手段,起手頗為著劣,但憑柔嫩的掌心肌膚,和著些許滑膩香汗,已令耿照美不堪言,心理上的刺激興奮,猶勝於當日「滿園春」的掛牌紅妓小閒姑娘。   她輕輕撫弄,越來越覺那物光潔可愛,滾燙粗硬,頗有些愛不釋手的感覺。弄得片刻,忽見馬眼沁出一滴透明液體,心中大喜:「出來了!」   連忙張開小嘴湊過去,將液珠舐入口中。   耿照只覺敏感的尖端忽有一濕涼柔嫩的小物滑過,細如貓舌,又像是切得極細極薄的鮮魚膾,又軟又富彈性,舒服得仰頭挺腰,雞蛋大小的鈍頭猛向前一挺,小半截塞入了黃纓的圓潤小口之中。   她整張嘴彷彿都被塞滿,口舌不便,想咬又無處著力,抬眼「嗚嗚」抗議。耿照前端碰著她的貝齒,銳利的刺痛感中隱約覺得快美,又貪戀那丁香小舌的奇妙觸感,竟不想拔將出來。   黃纓含入小半顆肉菇,雙手握著滾燙的杵身舔舐一陣,口中微感酸鹹,卻淡淡的沒什麼味道,心知有異,抬起水汪汪的杏眼望著他,左眼角的硃砂小痣倍顯嫵媚。   耿照一見,怒龍竟又脹大些許,一瞬間與她心意相通,搖頭:「不……不是。還……還沒出來。」   微感歉疚,大腿內側卻美得不住輕顫,結實的熊腰一挺一挺的。   黃纓本想罵他,見他舒服的模樣,又覺得像小狗小貓一樣討人歡喜,心想:「原來他喜歡這樣。」   將怒龍杵尖吐了出來,伸出小巧的貓舌,由杵根向上舐去,如貓順毛一般,動作輕巧敏捷,果然奏功。   她觀察耿照的反應,細細啜吮肉菇的冠狀邊緣。耿照從小行過割禮,肉褶間並未藏污納垢,十分潔淨,她舔得動情,心中羞喜:「他的……這東西舔起來像冰糖葫蘆,似乎……似乎並不討厭。」   忽覺兩腿之間有些溫膩,忍不住並緊雙膝,誰知卻越磨越是難當,又張口含住龍首。   耿照一陣酥麻,不自主地向前挺腰,又怕撞倒了她,原本貼著巖壁的雙手本能地要扶她肩頭,一時錯手,竟抱住兩團碩大綿軟、酥酪也似的好物。   敏感的乳側一被握住,黃纓「嚶」的一聲,心跳加速,竟忘了閃避,忍不住將身子湊向前去,似乎這樣才更為舒服。   她乳房碩大,乳質極為細綿柔軟,然正值青春少艾,肌膚特別有彈性,因此軟中帶酥,既柔嫩又彈手,彷彿兩隻盛滿奶漿的薄膜水袋,袋中乳水將凝未凝,軟硬兩種觸感看似相互扞格,卻在這具年輕胴體上取得微妙而完美的平衡。   耿照再也放不了手,隔著浸濕的衣布肚兜,握得滿掌滑膩乳肉,將黃纓小小的身子往身前抓;黃纓一手握著杵根,另一隻手抱著他結實的腰臀,竟將怒龍吞入了小半截。   兩人以奇妙的姿勢抱著,耿照掐握著她傲人的雙峰前後搖動,黃纓被抓得有些疼痛,但那種緊緊纏住的感覺更為銷魂,迷濛間竟覺舒爽,鼻尖、額頭沁滿薄汗,連乳上都是濕膩一片,被不住推擠的乳溝間隱約有唧唧水聲,聽來被覺淫靡。   她索性放開怒龍,雙手抱著他的臀股,小嘴中不住吮啜,發出「唔唔」的可愛鼻音,漸漸陷入癡迷。   耿照隱有一絲洩意,一手移上她的肩頭,低聲道:「我……我要來了。男子出……出來時勁頭甚強,妳……妳莫含得太深……」   黃纓暈暈迷迷,只「唔唔」兩聲,鼻音輕軟,紅撲撲的小臉輕潮微汗,猶如熟透的紅石榴,癡醉的模樣令他再也無法忍耐,彎腰緊抱著她,頓時兇猛射出!   黃纓忽覺口中滾漿爆開,濃稠的液感直貫喉底,一嗆之下,嬌嫩的喉頭連連抽搐,竟通通嚥了下去。   她咳得將龍杵吐了出來,一抹殘漿和著香唾淌下嘴角,一路流到頸間。   黃纓抱著耿照的腰股急劇喘息,大胸脯在他腿間不住壓擠變形;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雙膝微分,將恥丘緊緊壓著他的左腿廝磨,磨得耿照的褲腳一片濕濡水痕,也不知是汗或其它。   兩人癡纏片刻,逐漸恢復了神智,想起適才的臉紅心跳,彷彿做了場綺麗春夢,既砰然又尷尬。   黃纓不知怎的害羞了起來,原本想躲避他的目光,一想不好:「糟糕!我……我通通都嚥了下去,沒的給采藍啦!」   連忙舉袖揩抹,呸呸的連吐幾口,卻只有唾液稀漿而已;狀甚淫艷,可惜無補於事。   她紅著臉道:「完了,都給我吞下去了。」   耿照臉更紅,抓抓腦袋:「這……這也不妨,再……再來便是。」   兩人相對大羞,彷彿一對做了不可告人之事的共犯,縮頸低頭,我看看妳、妳看看我,表情十分怪異;也不知是誰起的頭,突然「噗哧」一聲,雙雙忍不住笑了出來。   一笑之下,尷尬倏解。黃纓拍拍高聳的胸脯,瞇眼笑道:「還好還好,你若不濟事,紅姊和采藍可就糟啦!」   一瞧袖上殘跡,低呼:「前輩說的果然不錯!男人的這東西一出來,馬上就變成透明的水啦。看來,也不能弄先出來了再喂采藍。」   耿照微怔:「那怎麼辦?」   黃纓沉吟道:「事到如今,也只有教她自己喝下去了。」   耿照聞言搖頭道:「采藍姑娘昏迷不醒,只怕沒這麼簡單。」   黃纓不耐起來,皺眉:「她就是這麼麻煩!這樣罷,你放到她嘴裡,射出來便是。」   想到采藍平日最是假惺惺,老愛扮作大家閨秀的模樣,要是醒來發現自己被男人的陽物插在小嘴裡,那表情光想像就十分過癮,不禁拍手大笑:「好,就這麼辦!」   她將采藍扶坐起來,采藍軟綿綿的向後一仰,螓首斜靠在黃纓肩上,更襯得她下頷尖尖,玉一般的粉頸修長細緻、曲線極美。   采藍身形苗條如柳,腰似約素,胸脯雖遠遠比不上黃纓的傲人碩大,但形狀玲瓏有致,乳廓猶如倒扣的薄胎精瓷碗;上身的蔥藍滾綠兜、薄羅裲襠衫被水浸濕後,更裹出兩隻尖翹玉乳,目測盈堪一握,浮凸似椒實一般,極盡嬌妍。   樣貌之美,各人、各地喜好不同,然而采藍的長相無論到什麼地方,無論喚誰來看,都會說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耿照見她容顏秀麗,想到竟要如此唐突,不免有些遲疑,但腿間怒龍卻極為誠實,轉眼又復雄風,勃然昂首,杵身上還沾滿黃纓的口水,在火光下映得一片晶亮。   黃纓頗不是滋味,拍著她臉頰輕喚:「采藍、采藍!」   心中暗想:「妳自好是別在這時醒來。不然,我一掌打得妳再暈死過去!」   忘記自己其實並沒一掌打暈她的能耐。   好在采藍始終未醒。黃纓將她抱在懷裡,兩人交迭而坐,輕輕撬開採藍的小嘴,對耿照一徑招手:「快來、快來!」   耿照很不好意思,硬著頭皮挺槍直上,低頭見怒龍杵一點一點沒入兩瓣粉嫩姣好的櫻唇之中,益發暴脹起來,才入得三分之一便難再進分毫。   采藍昏迷不醒,貝齒自也不會刻意避開肉莖,一路刮得耿照咬牙皺眉,毫無快感可言;末了又嗑撞在那三分之一處,口腔一束、微微咬著,耿照以肉就齒,無論勃挺得再粗再硬,終究比不過她編貝般的小小牙珠,蹙眉吸氣道:「黃姑娘!實在……實在疼得緊。」   黃纓嬌嬌的瞪他一眼,嗔怪道:「沒用的東西!本姑娘助你一臂之力,學得精乖些!」   扶著采藍下巴,輕輕撐開些許,另一手握住露在外頭的大半龍杵,導引著向前滑動。   耿照的前端深入采藍濕暖的口腔,觸感十分膩潤,雖仍被牙齒弄得疼痛不堪,但一見黃纓低頭認真套弄的模樣,想起她那柔軟至極的傲人乳瓜,以及適才纏綿景況,彷彿身下所插不是美若天仙的采藍,而是那個精靈古怪、事事都要佔盡便宜的巨乳少女,忽然動情起來,雙手撐住巖壁,越發進出兇猛。   黃纓驚訝之餘,不免吃味:「他對我……剛才那個時候,似也沒這般賣力。哼,你們這些臭男子,一個個都喜歡假惺惺的狐狸精!」   心頭大悶,忽覺睏倦已極,小手一鬆,采藍的小嘴又合攏起來。   耿照已到了將射未射的緊要關頭,結實的肩背肌肉上掛滿汗珠,忽然龍根末端一痛,似被上下兩排貝齒嵌進肉裡,他不敢向後拔出,為避傷處,只得扶著巖壁往前一貫;采藍一陣嗚咽,居然醒轉。   她一醒過來,頓覺嘴中一條巨物,幾乎直抵喉間,舌頭牙齒間的縫隙全被塞滿,痛苦得涕淚直流,手足不斷掙扎。   耿照唯恐陽物被她一口咬斷,忍痛不敢亂動,連忙叫道:「黃姑娘,快別讓她亂動!我……我再一下便好。」   他不確定下體受傷到什麼程度,唯恐待會無法再起、少救一人,終不免留下遺憾。   黃纓被濃濃睡意所攫,像中了蒙汗藥一般,雙手軟軟扣在采藍身前,說話連舌頭都大了起來:「我……我不成啦!你……你快射出精來,莫……莫要再玩啦!」   力氣漸失,若非采藍太過嬌弱,早已掙脫開來。   采藍縱使神智再不清,聽到「射精」等字眼,嗅著耿照的男子氣息,登時明白口中何物,「嗚——」   哀哭起來,雙腳亂蹬,兩行淚水淌下玉靨。   耿照不敢亂動,頓時陷入進退維谷的窘境,回頭大叫:「老前輩!老前輩!」   黃纓即將昏迷,鬆手之前靈台一清,大喊道:「紅……紅姊!快救……快救采藍和耿照!快……」   脖子一歪,倒地不起。   染紅霞身子一動,再也不能假裝昏迷,奮力撐起身子爬過去,從背後抱住了采藍。   她腕力驚人,不比黃纓,雖然全身軟綿綿的使不上力,然而兩臂一收,采藍連蹬腿的力氣也沒有,閉著眼睛嗚嗚哀泣,口涎從張大的檀口裡淌了出來,容色雖慘,卻異常的淒艷誘人。   耿照看得呆了,忽聽染紅霞沉聲道:「還楞著做什麼?快!」   「……是!」   低頭見杵身不過些微破皮,滲出血絲,不覺放下心頭大石,扶牆搖動起來。   采藍哭得甚慘,染紅霞在她耳畔細說原委,柔聲解釋妖刀散毒、如何中和『牽腸絲』等,鉅細靡遺,耿照心想:「原來她一直都醒著。」   見采藍流淚,既歉又憐,滿腔淫念早已點滴不剩,別說是出精,連硬翹的龍杵都微見消軟,恨不得立刻拔出。   卻聽染紅霞在采藍耳邊低聲道:「……我知道妳是潔身自愛的好姑娘,寧可一死,也不願名節有損,可現下是非常時刻啊!若死在這個荒僻的山谷之中,豈不是毫無意義?」   「……妳是父母的獨生女兒、掌上明珠,妳爹沒有兒子,便有妳一個女兒,遲暮之際需要妳奉養,百年之後,也需要妳打掃祠堂、上香獻祭。妳若死在此間,妳的父母又該怎麼辦?」   采藍閉目淚流,嗚咽不止。   耿照心中一驚:「我若不能盡快結束,只是徒令她受辱而已。」   收斂心神,不再去看采藍的哭顏,閉眼專心想著與黃纓的纏綿、水底的肌膚相親,以及她那令人難忘的綿軟雙峰,含嗔薄怒的紅臉蛋……漸漸又硬挺起來。   染紅霞捏開採藍的下頷,不讓牙齒刮著肉莖,也讓她少受苦楚,小嘴頓成一隻濕熱滑膩的緊湊腔管,唾泌豐富,不斷掙扎的小舌頭只是助長淫興罷了;單以抽插的舒爽而論,猶在適才的黃纓之上。   耿照想著先前黃纓動情的嬌美模樣,刻意不做忍耐,洩意漸生。   又聽染紅霞道:「……妳若一死了之,師傅出關之後,不知道會有多傷心?師傅撫養妳、教育妳,傳授妳上等武功,對妳殷望之深,只盼妳在武學上開闢一番新境。妳若死在此地,拿什麼回報師傅二十年來的栽培之恩?」   采藍只是一昧哭泣,卻無甚掙扎。   耿照已至緊要關頭,每一下都深入喉底,采藍的小嘴似乎有種特別的魔力,一遇異物侵入,本能非是嘔吐,反是吞嚥;吞嚥之際,舌底不住生津,將怒龍杵尖往喉中吸去,然後才欲嘔出,舌根與咽頂的一小團嫩肉一擠,直比膣中花心。   耿照咬牙一挺,濃精噴薄而出!   采藍劇咳起來,耿照趕緊拔出,頹然跪倒,滿身大汗。染紅霞唯恐她將精液嘔出來,伸手摀著她的小嘴;采藍仰著粉頸痙攣一陣,這才悉數吞進肚裡,撲倒在師姊懷中,抽噎道:「嗚嗚……紅姊!嗚嗚……」   「別哭了。死在這裡,會對不起太多人。」   染紅霞撫著她的背,輕道:「所以,就算要玷污身子、忍受什麼恥辱,我們也要活著回去。」   耿照猛然抬頭,見她身子顫抖,兩行珠淚滑下臉龐,終於哭了出來。   洞外,聞聲而來的琴魔歎息著,帶著莫可名狀的神情,扶壁緩緩走開。 第八折 通幽曲徑·正邪一宗   采藍身子嬌弱,挨不住折騰,累得手足無力,香汗濕透小衣,外襟在掙扎中鬆了開來,白如象牙一般的半截乳肌上浮著淡淡酥紅,佈滿細密汗珠,襯著雲鬢凌亂的狼狽模樣,楚楚可憐之中,別有一般頹廢淫靡的慵媚風情。   她飲下片刻,哭得累了,不由沉沉睡去。   偌大的巖洞裡,終於只剩下篝火前默默無言的兩個人。   染紅霞靜靜凝視火光,不知何時,面上淚痕消淡,熾亮的焰火映紅了桃瓣也似的瓜子臉蛋。她體內正受「牽腸絲」的藥性荼毒,肌膚潮漲、通體泛紅,滾熱的像是發高燒一般,然而紅蓮火映著桃花面,此際看來,卻有種說不出的蒼白。   耿照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天生的行動派,遇事總是直接面對、力求解決,絕不拖泥帶水;偏偏為她中和毒性一事,普天之下只有他不能著急。染紅霞面對的是失貞或喪命的痛苦抉擇,他不確定若然換成自己,是否能應對果決。   他默默拉上褲腰繫好,為防尷尬,起身走出洞外,拖了些漂浮木回來添柴火,衣擺兜著一襟大大小小的鵝卵石,用長枝撥進火中,以餘燼掩埋。兩人沈默良久,染紅霞突然開口:「你休息好了麼?我聽說那……那種事很傷身子,若還覺得困乏,再等一下不妨。」   耿照臉上一紅,心想:「原來她是為我著想。」   忽有些異樣的感覺,抬眼望去,卻見她垂眉斂目,一雙美麗的弱水瞳眸盯著篝火,空洞洞的回映著火光;想起她說話的口吻果然是一派清冷,絲毫不帶感情,不禁失落,低聲道:「我不妨。你要不再歇息一下……」   卻遭染紅霞平平打斷。   「不必了。這事……沒什麼好等的,速速完事便了。」   挪到火光弱處,半躺半坐,倚入角落陰影裡,閉目縮頸,雙臂環抱胸脯,僵硬地屈膝開腿。靠下時身子微微一顫,似是濕衣貼著冷壁,給激得打了個寒噤。   耿照滿心不是滋味,依言走到身前,在她兩腿間跪坐下來。   染紅霞別過頭去,身子往壁裡一縮,忍住羞恥不將雙膝合攏;忽覺他雙手摸進自己腰裡,忍不住睜眼低呼,揚手「啪!」   搧他一記耳光,咬牙顛聲道:「你……你幹什麼!」   又驚又怒,飽滿的雙峰不住起伏。雖是搶先動手打人,模樣卻像受驚的小動物。   耿照一怔即醒,撫著熱辣辣的面頰,歉然道:「不脫衣褲,做不得那……那事。真是對不住了。」   染紅霞呆了一下,才省起是自己不對,心中微感歉疚,低聲說道:「不必脫衣,褪……下裳即可。」   片刻又說:「我自己來。」   微抬起臀股,將半濕裳褌褪了下來。   角落裡焰火不明,耿照遮在她身前,又投下大片陰影,灰濛濛的一片幽靛裡,只見白紗細褌之下,雪一般的肌膚一寸寸顯露出來,白得近乎刺眼;一瞬間,耿照不禁產生眩目的錯覺。   她將細褌褪至膝間,雪白赤裸的修長大腿緊並起來,慢慢將一條曲線誘人、潤滑如水的右小腿抽了出來;細緻的足脛脫出縐成一團的紗褌褲管時,微微一勾,遺下一隻小巧的短靿軟紅弓靴,赤裸的腳掌僅比耿照的掌心再稍大一些,雪膩的足趾微斂,蜷如貓爪,似有些羞人的模樣,極是嬌妍可愛。   耿照幾乎想伸手去拿,總算神智還在,不忍冒犯,心想:「她這般修長苗條的身材,腳卻這樣小。」   熱血上湧,一陣怦然心動。染紅霞右腳擺脫褲靴束縛,遲疑了一下,緊閉著眼睛分開雙腿,咬牙抵頸,身子微微顫抖。   耿照不敢逼近,反而稍稍挪退寸許,篝火的焰光透背映來,照得她平坦的小腹上一片靨紅,流輝閃爍,卻更加顯出肌膚之白,難繪難描。   染紅霞久經鍛煉,即使半屈著身子,小腹也無一絲多餘的贅肉,腰腹間肌肉線條起伏如波,目測便覺緊實;大腿的曲線更是玲瓏有致,腿心處夾著一片小小的腴潤三角,比之於大腿小腹,更是白得酥膩耀眼,恥丘飽滿,彷彿嵌著一枚去皮對剖的裸白鴨梨,丘上芳草茂密,被香汗濡濕,捲起一束烏黑柔亮。   順著恥丘再往下,但見腿心裡一條蜜縫,猶如熟透飽裂的花房,蕊中突出一條嬰兒指頭般的勃挺肉芽,底下兩瓣蚌肉似的小肉褶,又如分外嬌小的象拔蚌管,通體酥潤、剔透晶瑩,呈現淡淡的粉紅色澤,俏如染櫻;蜜縫底又一小起伏,便是小巧的菊門。   與修長的身子相比,她的私處可說是超乎尋常的窄小,顯得十分精緻。整個股間無一絲褐暗沈澱,也無多餘的芽肉縐褶,模樣清爽乾淨,滿滿的蒸開汗潮,撲面一陣溫甜鮮香,彷彿新剝石榴。   耿照雖非童男,也只經歷過一個小閒姑娘而已,印象中私處濕黏烘熱,自有一股誘人的腥膩甜腐,絕不是這般動人至極的美麗形貌,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下手,一徑怔怔呆瞧。   染紅霞等了許久不見動靜,睜眼一看,驀地大羞,又窘又氣,咬牙道:「你……你發什麼呆?快……快過來!」   末尾三字只餘氣聲,雖無心使媚,聽來卻覺銷魂。   耿照大夢初醒,趕緊解開褲頭,湊上前去,才覺腿間龍杵硬得彎起,略感疼痛。他分開伊人玉腿,笨手笨腳欲扶柳腰,染紅霞又低喝:「別……別碰我!」   身子不由自主往後挪,又怕他突然不聽話、暴起侵凌,趕緊撂狠。   「你把手放在壁上,不許碰一碰我的身子!」   兩人私密處一相碰觸,均是忍不住閉目仰頭,渾身繃緊。   耿照暗想:「好……好滑!」   染紅霞心中想得卻是:「好……好大……好燙人!這般兇猛巨物,怎麼……怎能進得去?」   胸口小鹿亂撞,卻是驚懼大過了羞恥,酥胸不住起伏,晃出一片誘人乳浪。   耿照不能用手,只得沉下腰來,小心翼翼的拿杵尖頂她。   少了雙手輔助,猶如黑燈瞎火,彎翹的怒龍不斷從蛤間滑過,杵尖摩挲著蜜縫,擦過硬挺的小肉芽,陡地又滑到腹間或股心;頂了十來下,已脹成紫紅色的怒龍裹著一層油潤潤的淫水,磨得兩人渾身酥麻、不住顫抖,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進……進不來麼?」   染紅霞畢竟較他年長,少時便知不對,悄聲問。   「也不是。」   耿照滿頭大汗:「你用手幫我一下,這樣……這樣不好找路。」   其實他經驗有限,就算用上了雙手,以染紅霞異乎常人的細窄,只怕也難以叩門。   染紅霞俏臉一紅,輕咬櫻唇,小手拿住那滾燙的粗長硬物,導引著往縫裡沉入,忽覺悲哀:「我居然與他幫手,來壞自己的貞操。」   閉上眼睛,差點又落下淚來。   她是未經人事的處子,也不知男子陽物該去何處,只覺杵尖一碰肉芽、渾身就如蛇竄蟻走一般,糟糕至極,猜想是繁要處,逕將雞蛋大的鈍尖引往那處,磨得她挺起腰來,檀口咬著一絲呻吟,兩腿美腿卻不覺大顫,癡態撩人。   染紅霞出身將門,自幼庭訓嚴格,連自瀆也不曾有過。夏日練劍,於後山溪畔沐浴,飛水激石,偶爾衝過秘處,帶來陣陣暢快酥美,都覺自己耽逸貪歡,甚感罪惡。蒂兒如這般連遭刺激,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耿照也不好過。   染紅霞的私處不同常人,花徑藏得特別深,在風月冊裡有個別名,又叫「通幽曲徑」十分罕見。他向前挺進,只不斷刺著蜜縫上緣,肉蒂充血勃起,硬如小核,沾滿滑膩的漿水後,便如突角軟骨一般,敏感的杵尖微微陷入縫裡,一擠又自蒂兒處擦滑過去,美則美矣,卻是白費力氣。   「不是那兒……」   他不敢瞧她緋紅的美臉,轉開視線,訥訥道:「要……似要再下一些……才對。」   調整腰腿角度,尋隙破關。   染紅霞被磨得暈陶陶的,勉強收攝心神,握著龍根往下一摁。   耿照忽覺濕滑中似有一處凹陷,與當日插入小閒姑娘身子的感覺極似,心中大喜:「是這兒了!」   趁著漿滑液湧,猛向前一刺,卻聽染紅霞嬌啼起來:「不……不是這兒!」   趕緊挪腰低頭,赫見猙獰的惡龍抵著她小巧的菊門,那精緻潔淨的小小縐褶久承漿汁滋潤,狼籍不堪,若再用力,說不定便要排關而入。   兩人廝磨片刻,杵尖漸漸滑入一條淺縫裡,耿照乘著濕濡往前一頂,染紅霞縮頸「嚶」的一聲,小半顆龍首役入一處極窄極狹的肉褶子裡,邊緣的肌肉緊緊束起,再不容尺寸之功。   耿照聽辰字號房的學徒說,女子的貞操是片薄膜,穿過去便壞了身子,此後便是你的人了。   每次聊到這個話題時,總有人吹噓在家鄉破過幾回身子、有多少女子等著自己回去云云。但此刻似已插到盡頭,陰莖紋絲不動,半顆龜頭被夾到了疼痛的地步,哪來的薄膜可穿?   他稍稍拔出些許,又挺腰而入,身下的修長美人咬牙輕呼,似受苦楚,卻還是一樣……染紅霞雖泌潤豐富,由於天生緊窄,原本就不容易進去,外陰看似濕潤已極,花徑內卻仍然乾澀。   耿照嘗試幾下,連他都覺得杵尖似已破皮滲血、疼痛不堪,染紅霞的蜜縫何其嬌嫩,痛楚可想而知;撫身去抱她的肩頭,低聲道:「若疼的話,先休息一下好了。」   染紅霞本想推拒,但他身子一低下來,杵尖改挑為探,不再往上頂,似乎更近花徑口一些,也說不上舒不舒服,心慌慌的一陣意亂,回神時已被擁入懷中,見他刻意錯開臉面,的確不是故意輕薄,輕頤著吐了口氣,在他耳邊低道:「我……我沒關係,你快……快些來。」   耿照緩緩滑動,腹部與她平坦的小腹廝磨,膚觸如絲緞一般,一碰便不由深深沉醉。他用杵尖輕觸著蜜縫,束緊的肌肉似乎鬆開些許,胯首「唧」的一聲擠出一小注漿液,這才恍然:「對她來說,男子的膚觸也是平生未有的體驗。」   耿照頓覺憐惜,不是憐她處境難堪,而是真真切切感受她身為女子的一切可愛處,急躁之心漸去,連解毒一事也漸不縈於懷,一心只希望在自己之後,染紅霞不會因此憎恨男子,便如他初次遇上小閒姑娘一般。   他放輕動作,不忙著進去,只是淺淺的探著花徑口,光滑的龜頭沾滿了黏膩的蜜汁,啄吻似的觸著黏閉的陰唇,每一下都比前度再深入一點,滴水穿石,逐漸突入她緊繃的膣戶。   染紅霞咬著櫻唇,下頷抵緊肩窩鎖骨,每一拔出都扯得她柔軀一頤,「唔」的一聲逸出嬌哼,死死咬住不肯出聲;挺入時又不禁昂起粉頸,雙腿不住發顫。   她沉溺在下身又痛又癢的羞人快意裡,忽然靈台一清:「我迫於無奈而失身,與受姦淫何異?怎能……怎能如此失態,渾然忘我!」   用力將耿照推起:「你……你莫要再折騰我,快快進來!」   拱起柳腰,便要迎湊。   耿照用力挺進分許,見她痛得蹙起秀眉,遲疑道:「我看還進不去,你別……」   染紅霞怒道:「我以為你是正人君子,你再三拖延,莫非是存心狎戲污辱我!」   耿照不敢拂逆她的意思,力量集中在下半身,熊腰一沉,只覺戳到一團十分堅韌的軟肉,花徑口夾得死死的,彷彿連那兩瓣酥脂似的小小陰唇都成了擋路的門扉,竟往內微微收斂,總之難越雷池一步。   染紅霞慘呼一聲,脫口道:「好……好痛!」   眼角滲出淚水。   耿照推身欲起,卻被抱住肩膊,見她一徑搖頭:「快……快進來!」   碩大的陽物擦刮著再戳進分許,染紅霞終於抵受不住,「嗚」的一聲哭出來,雙手猛推他胸膛:「不……不要了!好……好痛!嗚嗚……好痛……」   耿照滿心憐借,趕緊拔了出來。   她蜷著身子側轉過去,一雙半裸的修長美腿緊並屈起,抱胸嚶嚶啜泣。   耿照擦去一頭大汗,發現她臂上、肩背等衣衫破孔裡,被木屑劃破的傷口多半還滲著血絲,適才交纏時推拉廝磨,不說花徑玉門,光這些不適也夠她受了,難怪膣內乾澀,搖頭道:「二掌院,這樣是做不成的。」   染紅霞只是抽泣,並不搭理。   他繫好褲頭,隨手解下外衫,在地上摸到一處兩尺見方、深約三寸的窟窿,用外衫掃去灰塵,又到溪邊以衣包水,將酸泉溪水舀入窟窿。衣布漏水嚴重,縱使他施展輕功,也來回了好幾趟,才將窟窿傾滿溪水。   染紅霞正自傷懷,聽他來來去去、不知道在忙活什麼,漸漸生出一絲好奇,淚水稍止,忍不住轉頭望去。耿照用昆吾劍從火堆餘燼裡撥出一枚枚燒熱的鵝卵石,以一束浮木小枝拍去細灰,將石頭撥入窟窿裡,「嘶——」   的一長聲蒸汽繚起,轉眼便將窟溪水燒熱。   他事先裁下一幅最乾淨的衣擺,在溪邊搓洗停當,隨手擰了熱水,道:「轉過身去。」   她明白是要為自己處理傷口,俏臉微紅,心中忽有些異樣,低聲道:「我……我自己來。」   耿照搖頭:「你弄不到背上。」   染紅霞想想也是,正有些猶豫,又聽他說:「坐到火邊來。離水也近,免得水涼,對身子不好。」   遲疑片刻,終於坐到篝火邊,默默轉過美背。   耿照為她細細擦拭傷口,出手輕柔,極是專注。染紅霞聽他呼吸起伏平穩,的確不是藉機輕薄,心想:「剛才說要的也是我,說不要的也是我,他總是盡心配合,無一句抱怨。」   想想耿照也是無端被牽扯進來,畢竟與那些個採花逐蝶的登徒浪子不同,罵他「存心狎戲污辱」、「非是正人君子」的確冤枉了好人。   忽聽耿照說:「二掌院,這兒有道拉長的口子,血痂沾住了髒污,怕要化膿,須盡快處理。」   用熱巾輕按她右脅下的一處傷口。   染紅霞疼得秀眉微蹙,想起是在湖橋碎裂時受的傷,一路來屢屢揮動右臂,傷口幾度復裂,知道不可輕忽;猶豫片刻,輕輕解下羅衫。   那金創劃過脅下,連肚兜繫帶也一併痂住,她反手拉開帶子,右手捂著胸前水紅色的錦緞肚兜,露出一片白璧般的赤裸美背。耿照瞧得呆了,忙定了定神,蘸水專心為她抹去創痂上血污,卻聽染紅霞問道:「你……頭一次的對象,是……是你的心上人麼?」   他有些不好意思,笑著訥訥搖頭。   染紅霞低聲道:「我以為頭一次,都是要同心上人的。原來不是。」   耿照搖頭:「我不是。」   便將當日滿春園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她待我很好,也沒笑我不濟事什麼的,感覺起來很像我阿姐。」   耿照聳了聳肩:「想到是阿姐,心情便輕鬆多啦,很親切似的,也就不那樣怕。」   若在平時,聽他將青樓女子比作自己的姐姐,染紅霞肯定愀然變色,斥為輕浮無行,此時不知為何,卻覺耿照口吻誠摯自然,並非登徒浪蕩,是真有鬆了口氣的感覺,不覺微詫:「男子對這……這種事,也會害怕麼?」   耿照笑了起來。   「怎不怕?我是給他們架進滿春園的,頭皮都麻啦。還好遇到了小閒姑娘……」   忽見她雪白的背脊一陣顫抖,愕道:「怎麼了?我說錯話了麼?」   染紅霞搖搖頭。   「我是笑我自己。口口聲聲勸采藍要堅強、要活下來,事到臨頭,自己卻怕得要命……」   說著,轉過一張笑得微微瞇眼的姣美玉靨,兩行珠淚卻滾下面龐:「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耿照搖了搖頭,正色道:「怎麼會?你是我這輩子遇見過,最最堅強、也最最佩服的女子。」   片刻又補了句:「自然也是最美麗的女子。」   在他看來,她之所以耀眼如珍珠一般、令人打從心底想珍惜寶愛的,堅強猶在美貌之上。   染紅霞低垂粉頸,半晌才低聲道:「你……能不能……讓我別這麼害怕?」   說到後來聲如蚊蚋,連頸根都泛起一片酥膩嬌紅。   耿照看得心下怦然,定了定神,點頭道:「交給我罷。」   將衫子鋪在火邊,褪了一身衣物,輕輕將染紅霞摟倒。   她驚呼起來,手推他胸膛,一手死死捂著胸前肚兜,慌道:「不……不要……」   耿照動作很輕,卻不容絲毫反抗,摟著她渾圓的香肩,溫言道:「都交給我罷!別害怕啦。」   輕握住她捂著胸口的右手,緩緩拉開。   他膂力極強,染紅霞入他懷中,頓成一隻雪酥酥的小白羊。他左手環過她的肩頭,既輕柔又霸道的扣住了她的右腕,來的右手揭去覆著酥胸的水紅色錦兜,滿滿的握住了一隻結實堅挺的左乳。   她最是寶愛雙峰,連沐浴時都只掬水沖淋,至多輕輕拍打、按摩,令結實飽滿的乳房不住彈動,從來捨不得用一點大力,此刻驟被一隻黝黑粗糙的男子手掌握住,忍不住挺起腰肢,咬著嘴唇別過頭去,一絲嗚咽似的低吟無法控制的逸出唇際。   耿照揉著她飽滿彈手的乳丘,比起黃纓的綿軟碩大,染紅霞的雙乳便如一對挺拔高峰,即使躺下亦只微微攤擴,依舊保持著完美挺翹的尖桃形狀,令人愛不釋手。   她乳暈比銅錢略小,呈嬌艷的櫻紅色,敏感的尖端稍微撫捻一下,便仰天高高昂心,翹如幼兒細指一般。   耿照以口相就,「啾」的一聲,將櫻核兒似的硬挺乳頭含入嘴裡,用牙齒輕輕嘔咬,舌尖滾珠似的一陣彈動。染紅霞「唔」的一聲輕銜玉指,仰頭輕輕顫著,紅潮從頸間、鎖骨,一路蔓延至雪白的胸口,乳溝間沁出點點汗珠,夾著雙腿不住摩擦,墊在身下的布衫已濕濡一片。   他翻過虎軀,將嬌艷的玉人壓在身下,結實的腰桿擠開兩條修長玉腿,又硬又燙的赤龍杵抵著她腿心處,頓時陷入一團熱烘烘、浴滴潤、柔若無骨的嫩脂之咩,杵尖隱約被兩瓣門扉似的酥肉夾著,卻非是向外推拒,而是帶著一股流沙般的吸力,無縷多用力氣,便緩緩將他往內吸啜。   「女子動情與否,竟有天地雲泥之別!」   染紅霞的花徑口藏得極深,龍根緩緩挺進,杵尖陷入一團軟腴嫩瓤,滑膩緊湊,卻無先前那種門前緊鎖的擠迫,他也不急著挑刺,俯身擅她雙乳,將彈滑的乳峰擠握在掌間大力揉捏,一邊吮著堅挺的乳頭。   染紅霞抵受不住,「啊!」   的失聲叫喚出來,這一叫便如江河決堤,再也無法收拾。   她這麼個英颯挺拔的人兒,叫起來卻像受傷的小動物,喘息急促,欲仙欲死,偶爾迸出一兩個尖短嬌亢、啼哭似的娃娃音,夾著一段段嗚咽似的哀鳴,聞之慾念大盛,忍不住恣意摧殘。   她伸手抱他脖頸,雙腕卻被拿住,越過頭頂壓在地上,壓得柳腰拱起,堅挺的乳房抵緊他胸膛。耿照吻著她光潔白皙的腋窩,用舌頭將沁出的汗珠舐入口中,順箸束起的結實乳肌一路嚙咬回來,最後噙住櫻桃般勃挺的硬紅蓓蕾。   「啊、啊啊啊……」   染紅霞輕搖螓首,身子簌簌發抖,忽然昂起小巧的下頷,張嘴咬住了耿照的肩膀。   耿照肩上一痛,染紅霞的腿心深處突然像豆莢裂開,翹硬的杵尖往下一陷,擠進一處比想像中再下一些的小小縫隙,通道彷彿一夕打開,周圍油潤依舊、緊湊依舊,卻無法再阻龍根侵入之勢。   他一點一點擠進又軟又韌的嫩剌,直到貫穿皺中的一片小小肉膜,龍根直沒至底。   染紅霞四肢纏著他,粉頸一仰,張嘴卻叫不出聲來,睜大的美眸裡一片空茫,美麗的胴體緊繃如鋼片一般。   (進……進去了!   那碩大無比、堅硬如鋼的猙獰巨物,正深深嵌在她嬌嫩的身子裡,滾燙得像是烙鐵……染紅霞忽覺彷徨,壓制腕間的力道一鬆,雙手忍不住穿過耿照脅下,抱緊他結實強壯的肩背。   「好……好奇怪……」   她禁不住想:「男人的身子……怎能像鐵一般堅硬?」   耿照緩緩動著,盡量不使她感覺疼痛;過得片刻,緊迫的嫩膣中液感漸濃,豐潤的淫水汨汨湧出,不覺越動越快,每一下都插得她玉腿踢晃,結實的小腹肌肉繃得一球一球的,差堪盈握的柳腰扭動如蛇。   染紅霞的呼吸越見急促,檀口中迸出嬌嬌低吟,如訴如泣,動人心弦。   她自幼修習高深武學,練得筋骨強健,對痛苦的韌性與忍耐力均倍於常人;破身之後,又得耿照溫柔對待,疼痛中漸漸有了一絲快美,開始領略男女交歡的滋味。   耿照抄起她的膝彎,將一雙修長玉腿扛上肩頭,見她盈潤的足趾蜷起,被汗水淫水打濕的股間狼籍一片,夾著絲絲落紅,不覺插得更深更狠。   染紅霞雙手揪著布衫,忘情呻吟起來,圓挺的雙乳被推送得不住打圈,一片酥白的乳浪之中漾著兩點紅梅,嬌軀搖動間汗水飛濺而出,嬌癡的模樣分外動人。   他已射過三回,本該十分持久,卻抵不過身下美人的銷魂癡態,再加上染紅霞花徑深藏,不僅處子膣內異常緊迫,杵身如入雞腸,玉門外那粒肉芽更是堅挺如軟角,頻頻刮著龍杵根部,與她腴潤的恥丘一撞,格外催精;要不多時,已有一絲洩意。   「我……」   他低聲道:「我要來了……」   龍根一挑,記記都刺在膣中深處,轉眼連插數十下。   染紅霞承受不住,扭動身子似要閃避,兩條修長的玉腿卻不由自主高高舉起,讓他刺得更灤,挺起驕人的渾圓乳峰抵緊他的胸膛,玉指死死揪著衫布,緊閉星眸,顫聲嬌呼:「快……快來!我……我受不住了……啊、啊……啊啊啊—」   耿照低吼一聲,抵著膣戶最深處,滾燙的陽精兇猛噴出,滿滿的射了她一回。   染紅霞被射得一陣痙攣,小腹不住抽搐,玉腿自他腰際滑落,絲一般的膚觸令耿照忍不住昂首一頂,撞得她雙乳迭宕,膣內痛中帶美,又疼又麻的快感如潮湧至,隱隱被拋過了一小層峰。   耿照射得頭暈眼花,倒臥在美人濕暖的乳間。   染紅霞的雙峰間乳肉沃腴,被汗水、愛液、唾沫塗得一片濕亮,佈滿捏紅的指印,以及幾處淡淡齒痕,更襯得乳肌通透,飽滿的乳桃幾近完美。他看得情動,才消軟的下身倏又硬挺;想起魏無音的交代,將美人翻轉過來,讓她平趴在地,又從股後進入了她。   染紅霞的臀股肌肉結實,十分挺翹,即使平平趴著,亦如兩瓣雪白的渾圓碩桃。耿照沾著漿白的淫水一插而入,插得她仰首哀聲低吟,回頭埋怨:「好……好深……」   檀口邊咬著幾絡濕黏亂髮,平日嫻雅中帶三分英氣的秀麗面龐,竟有一股說不出的淫靡嬌艷。   耿照見雪股問還沾著些許落紅,不敢太過粗魯,裹著漿黏徐徐進出,柔聲道:「這個姿勢最不費力,你先歇息一下。」   染紅霞以手肘稍稍撐起,一頭青絲披散在雪白渾圓的香肩之前,悶悶膩膩的嬌慵喉音自發中透出:「我不要,趴著好冷。」   似鬧孩子脾氣,又如飽飲醇酒,將醉未醉。耿照聽得怦然,龍根益發脹大。   染紅霞一被撐擠,顫著垂下粉頸,膣戶裡一掐一放的,低頭婉轉嬌啼。   耿照去攫她乳峰,雙手卻被她滿滿抱住,如嬰兒依戀乳母。耿照趴在她頸後,貪婪嗅她混合了汗潮蜜潤的幽幽髮香,片刻正想挺動下身,卻聽如瀑青絲裡,傳來一陣悠悠斷斷的輕鼾,染紅霞竟已睡去。   按琴魔說法,毒性一旦中和,便會生出嗜睡的症狀。他小心抽出手臂,為染紅霞拭去汗水落紅,約略披上衣物,將黃、藍二妹安置妥當,又添了柴火,這才擎著火炬,整衣出洞去。——————分割線——————紅螺峪裡天一線。星月一線,溪上的瀲艷輝映也只是湍急飛濺的一線。   魏無音盤膝踞於一塊突峰似的尖石頂端,水面涼風吹得他髮鬢飄飄、衣袂獵獵,清瘦的面上雙目緊閉,既顯出塵,又似入定。耿照舉火走近,見他臉上依舊罩著一層青氣,不禁擔心起來,正要開口,忽聽魏無音道:「把火熄掉。」   耿照頓時省悟,暗罵自己不小心,忙將火炬浸入水中,「嘶」的一聲青煙盤繚,溪畔又陷入一片幽藍藍的灰翳裡,舉目但見黑影層迭,依稀辨得外形,卻難以一一看清。   霎時間,聲音的輪廓變得異常清晰:激流衝撞,可知溪中有石;風過林搖,其中有竹有松……耿照閉起眼睛,四周地貌卻彷彿印在心上,信步來到巖下,席地盤膝。   再睜眼時,只覺星光透亮,就連水上回映的一線月華都有些刺眼,便是夜幕依舊低垂,週身卻無一不見,忽覺自己犯傻,此間哪裡有舉火照明的必要?想到謬處,不禁一笑。   魏無音睜開眼睛,低頭俯視。   「你懂了?」   「我懂了。」   琴魔歎道:「合著是運氣,我時間不多,卻遇著一個聰明人。來,同老夫說說,你們怎麼給萬劫刀盯上的?」   耿照便將斷腸湖上遇襲一事,扼要說了一遍,問道:「前輩,這妖刀是有心人放出來的,還是有什麼成因,機綠巧合,因而現世?晚輩想了許久,始終覺得匪夷所思。」   「這,是個很長很長的故事了。」   魏無音望向遠方夜空,緩緩說道:「上古時代,數千數萬年前,這片東勝州大地還未有統一的王權,四方分別由北方的介族、西方的毛族、南方的羽族,以及東方的鱗族等四神族統治。   「『神族』顧名思義,是指天生具有超凡血裔者,或神力無雙,或智冠群倫,或身懷異術;也有傳說四神族原是獸形,具有上天下地、變化自在的神通,今日雖已難考,未必便是無稽。而在四神族之外、無殊異者,則被稱為『人』。   「五族之中,居於大州央土(中原)的人族最為弱小,卻富狡智。他們將族中的美貌女子送往四方,生下擁有神族血統的孩子,留在神族中的,長大後便負責挑起神族的內訌;而回到人族的,從此成為人族的勇士,率領族人與四方征戰。   「日復一日,轉眼過了千百年。神族有的亡於族爭,有的衰減到只剩一小撮,最後被驅離家園,躲進了深山大澤;更有亡於人族大軍,從此自歷史上除名的。最後,東勝州全境只剩東海一道仍為鱗族所統治,其餘四道八十一郡,均已是人族的天下。」   這段故事,耿照從小就聽村裡的長老說過。擢升至執敬司後,也曾在流影城中的書庫翻過《東海太平記》、《玉螭本紀》等典籍,對東境的歷史略知一二。   《大東海太平記》出自本朝元勳、一世大儒,埋皇劍塚的蕭老台丞「千里仗劍」蕭諫紙之手,他游宦東海十五年間,考察風土民情,參酌劍塚所藏的歷代文檔,寫成了一部長達十七卷的巨著。十年前趁著新帝繼位,將成稿稟呈今上後,龍顏大悅,立即詔令頒行天下,著太學博士鑽研考究,各道、州、郡官學均有收藏,一時蔚為風尚。   書中除了整理前人所遺,更多有創見,均是發前人之所未發,譬如:首倡四族「神獸變化」之說,其實是指旗幟圖騰,所謂「鱗族」是以龍、蛇、蟒、魚等為圖騰的部族;而最後統一東境的龍族部酋,即世稱「龍皇」、玉龍王朝的開國之君應燭,以繪有深淵魚龍的大旗統軍,故爾得名,非是說部流傳的神龍所化……凡此種種,均為當世東海經學所本。   而《玉螭本紀》卻是一部稗官野史的大成。「螭」者,偽龍也;據說成書於玉龍朝後的青鹿朝年間,為避忌諱,才改龍為螭,書中內容天馬行空,幾如神話。迄今在皇城平望都裡有字有號的說書人,沒有不通百二十折話本「玉螭紀」的。   耿照讀書不多,在他看來,書中人物如同天神下凡、動輒陣列甲兵數十萬、神族均能化身巨獸又多與人族的美女淒婉哀戀、最後落得英雄身死的《玉螭本紀》毋寧要比洋洋灑灑十七卷的《東海太平記》好看得多。   聽魏無音說神族「雖已難考,未必無稽」頓覺親切,點頭道:「我知道。『龍皇』應燭自幽窮淵起兵,召集九淵之下十萬幽冥大軍,自己則化成龍身鏖戰,最後掃平群雄,在東海太平原開創王朝,乃東勝州王朝之始,被尊為『諸皇之皇』。後世有版圖大過玉龍朝的、軍隊強過幽窮九淵的,仍不得不用應燭發明的『帝』、『皇』二字。」   魏無音眸光驟亮,一拍大腿:「說得好!」   老少倆相對大笑。   「龍皇雖是英雄,天下間卻沒有常盛不衰映的千年帝國。」   笑了片刻,正色道:「玉龍王朝旺了三百年,終亡於異族之手,居於央土的中原人聯合南方的朱襄、烈山、昊英、柏皇、東扈等神鳥族的五姓後裔,將入侵的亶父人趕走,奪取天下。事後為酬庸神鳥族,便將東境封紹了朱襄氏等五大姓。」   「五大姓的族長們知道龍族驍勇難馴,初入東境,便采懷柔。但龍族原是東境的主人,神鳥族與亶父人同為異族,豈容染指故鄉?為了要戰要和,殘存的龍族後裔遂分裂成兩派,其中一派,便是後來的指劍奇宮。」   「另一派,則主張以激烈手段,奪回龍皇應許的故地,因為手段殘忍恐怖,遂被世人視之為『魔』;為患劇烈,長達數百年之久。」   耿照心中微動,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掠過心頭,不禁瞠目結舌。   「另外那一派,難道是……難道是……」   「你猜得不錯。」   魏無音緩緩點頭,神情嚴肅。   「七百年前,指劍奇宮與藪源魔宗,原本就是同出一脈!」 第九折 英雄夢醒·奪舍龍息   耿照得聞秘辛,驚訝之餘,心中一動:「我武功低微、身份卑下,這不是我能聽的事。前輩此刻說了出來,定有深意。」   凝神靜聽,不再言語。   魏無音道:「世間正邪,本無常道。史冊多由勝者書寫,千百年後人都死光了,能拿來參考的,只有經籍史書而已;書上說你是魔,你便是魔了,也沒別的話。」   耿照心想:「聽前輩的口氣,這個藪源魔宗似乎還不是太壞,後人不知內情,竟是冤枉了他們。」   魏無音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搖頭道:「那也不必將他們當成是什麼善男信女。藪源魔宗最初被稱為『天源道宗』,與滄海儒宗、大日蓮宗等合稱『東境三宗』,在還沒有三鑄、四劍等七大門派以前,便是由三宗分治東海,各領一方」「日換星移,隨著光陰逝去,滄海儒宗、大日蓮宗消亡於東海的歷史之中,天源道宗卻堅持與中原皇權對抗,手段盡出,最盛時據點分佈天下,影響力遍及整個東勝州;從崛起到消滅,歷時大約兩百年。」   「中原朝廷從此怕了東海的勢力,歷代均發大兵據守,以防這些以『鱗族後裔』自居的東境遺民作亂,更將天源道宗改稱為『藪源魔宗』,史書上所寫,自然是沒句好話。」   「能躲在隱秘處,控制東境武林達兩百年之久,一度威脅中原朝廷,幾乎顛覆天下……」   老人說著搖頭,聲音裡有一絲難言的唏噓。   「手段是夠厲害了,染的血腥、殺的無辜,決計是少不了了。但經過兩百年的光陰,暮氣已深,被新崛起的正道勢力聯手剷除。殘餘的教眾及外圍勢力仍有一定的實力,終究不能盡滅,這些外道至今尚在,便是你們口中的『七玄』。」   東境之人說起「七玄」都覺詭秘重重。   耿照江湖閱歷有限,連「七玄」是哪七支外道邪派都說不上來,這個名號卻是自小聽熟了。從前村裡小兒夜啼,大人們總說:「還哭!七玄界的妖魔鬼怪來抓小孩啦!」   十之八九都能收效。豈料七玄中人,竟與藪源魔宗由此關聯。   「藪源魔宗覆滅的前夕,教中首腦知道已無力回天,便將魔宗裡最厲害的秘器『五毒妖刀』放出,作為玉石俱焚的手段。五毒妖刀顧名思義,就是五柄能操控人心、利用人性弱點的詭異刀器。」   耿照想了一想,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前輩,弟子略通鍛冶技藝,曾聽此道中的長者說:世之神兵,若非快銳異常,便是無比堅硬,也有機關精巧、能作出許多變化的。然而,鋼鐵終究是死物,再怎麼神異,也不能超越使用者的控制,更遑論操控人心。這點弟子始終百思不得其解。」   魏無音不置可否,隨手一指:「那麼,你背上這柄用布層層裹起的『赤眼』,又該如何解釋?你所學的鑄冶術,能不能鑄出這麼一柄專克女子的淫毒之刀來?」   見他搖了搖頭,正要開口,忽聽耿照反駁:「丹術可制淫毒,但弟子不通丹道,不知淫毒是怎麼來的,只知鍛冶之術,萬萬造不出一柄毒刀。那『牽腸絲』的劇毒可以是後來塗上去的,也可能是配好了藏在刀柄中……無論如何,總不能是鍛冶而得。」   魏無音微微一怔,拍腿大笑起來。   耿照低頭道:「弟子冒犯,清前輩見諒。」   老人搖搖頭,片刻才道:「你,始終不信世上有能寄體復生、有知有識、經百年十世輪迴而不滅的妖刀。對吧?」   「是弟子無知。」   「真是個頑固小子。」   魏無音歎道:「說不定就要你這樣的人,才能挺身對抗妖刀。但四百多年前,魔宗乍滅、妖刀初現的時候,放眼天下卻沒有一個能夠如你這般能夠勇敢到頑固無知的人。」   「妖刀橫掃東海,甚至將殺戮延伸到南陵、西山各地,造成如瘟疫般的禍害,受害百姓多以萬計,史書上說是『白城東盡』意思是說這場妖蟲之禍,是從白城山以東——也就是東海道——來的。」   史書既有記載,恐怕就不是憑空捏造。耿照皺眉:「如此,這場白城東蟲之禍又是怎麼平息的呢?」   歪了歪腦袋,自言自語道:「妖刀縱有異能,五把刀要殺害數千數萬條人命,卻又如何能夠?」   「你很聰明。這說來話就長啦,暫且按下。」   魏無音微微一笑:「妖刀害了這麼多人命之後,居然自相殘殺起來。起初世人很高興,以為是天譴,五刀混戰到最後,只剩下一柄,威力更強、殺戮更重,便如蟲王一般,人們才知道:」   原來妖刀天生就像毒物,會彼此相互吞噬,存活下來的那柄便是真正的妖刀,五毒俱備,再也無法匹敵。「「這把成體的蠱王妖刀就這麼做亂了三年,斬盡天下英雄,最後才毀於天火。這便是第一次的妖刀之戰。」   「天火」是指雷電造成的森林野火,亦指雷電。古時冶鐵不比今日,沒有鼓風爐等設施,大匠為冶精金,常在多風多雨的山頂鑄壇設爐,借助雷電或野火提升鋼鐵的強韌度。耿照曾聽七叔說過,故而知曉。   「第二次妖刀之戰,卻是發生在三十年前。」   魏無音道:「當時,澹台氏的碧蟾王朝已滅,白玉京毀於大火,入侵中原的域外異族忽然退兵,天下五道頓時無主。統治東海的孤獨閥起兵逐鹿,大軍推至央土,正與各地番侯節鎮陷於混戰,一旁還有盤踞西山道的韓閥一系虎視眈眈,天下彷彿一鍋沸湯……」   他目光投向遠方,思緒似乎又回到了那個遍地烽火的時代,片刻才歎了口氣。   「就在這時,四百年前被天火消滅的妖刀,卻在東海出現。後來有人對比昔日留下的古文圖書,發現妖刀的形制與四百年前略有不同,判定四刀乃妖魂重生,非是四百年前的原刀。」   「四刀?」   耿照聽得心中一動:「前輩是說……二度重生的妖刀僅有四把,而不是五把?」   魏無音點點頭,又搖了搖頭,神色陰晴不定。   「第五把究竟有無重生,我不敢說,但那把刀始終都不曾真正出現過,妖刀無法產生蟲王,自相殘殺之餘,反而更加專心殺戮,為禍亦極慘烈。東海百餘派門,或滅或衰,總數超過三成,耆老精英折損不計其數。」   「所幸妖刀未齊,才能各個擊破。三十年前的萬劫刀,便是老夫親手所斷。」   「三十年前的萬劫……與碧湖姑娘持有的那一把,有什麼不同麼?」   「『形』不太相同,不過『神』卻是一樣的。」   魏無音沉吟道:「萬劫是一把嗔怒之刀,殺意決絕,極端嗜血,千萬不能被它鈍重的外表所騙,此刀附身之人將成修羅,會使一路名喚『不復之刀』的詭異刀法,殺人於無形,所經處流血漂杵;單以為禍程度論,此刀應列為首要除去的目標。」   耿照仔細牢記。   他心中還有許多疑問,正要提出,忽覺魏無音口氣不對,小心道:「眼下這第三次的妖刀之爭,幸有前輩指引,才能減少傷亡,不會重蹈三十年前的覆轍。」   魏無音搖頭苦笑,將靈宮殿發生的事說了一遍,鉅細無遺,點滴不漏。   聽到莫殊色終究還是難逃一死,耿照心中難過,暗想:「難怪前輩要勸她……勸二掌院愛惜生命。莫三俠這般古道熱腸,卻再也沒有行俠仗義的機會了。」   不願隨口安慰,只問:「前輩的掌傷,不知要不要緊?」   料想魏無音的修為深湛,縱使不能自療,壓住內傷總還能夠。   「遲了。」   魏無音微微一笑,拂了拂膝上微塵:「我中的是『不堪聞劍』,本宮的無解之招。」   耿照不禁愕然,急迫間只想著要救,又隱隱覺得不對,片刻思緒才恢復運轉:「『不堪聞劍』是指劍奇宮絕學,招無花巧,全憑內勁,據說是……是無藥可救。」   起身欲喚,一見魏無音的目光,語言頓時哽在喉間,雙手抱頭,頹然坐倒。   老人倒是一派瀟灑,淡然微笑。   「劍勁入體,血脈漸凝。老夫……恐怕看不見明天的太陽了。」   「沒有解藥或解方麼?」   耿照霍然站起:「前輩!不治治看,怎知無藥可解?」   「混蛋!指劍奇宮四百年來的武學精華,有得你這般小看!」   魏無音好氣又好笑:「我活夠啦,並不怕死。只是當年曾對過妖刀、知其底蘊,又活到現在的,只剩下老夫與水月掌門杜妝憐二人。她舊傷未越,我十年沒見過她了,不知還余幾分清明。我死之後,妖刀恐怕無人能制,東海又不知要犧牲多少精英,才能將妖刀重新封印。」   耿照想著遍地屍骸、血流成河的情景,抱頭喃喃道:「前輩,這……這該怎麼辦?」   「我想了大半夜,眼下只有一個辦法。」   .耿照愣愣抬頭。   「我指劍奇宮傳承了四百年,歷代宮主都是不世高手,幾無例外。」   琴魔乜眼一笑:「你知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或許指劍奇宮之主都是萬中選一的絕世奇才,又或者宮內藏了什麼神功秘笈……   耿照轉過無數念頭,心裡卻很清楚:世上本無十拿九穩之事,人說獨孤皇族多有英才,但白日流影城不過也才兩代更迭,便出了個被譏為「富貴乞丐:」   東海大傻蛋「的城主獨孤天威,倒行逆施,徒惹非議,廣為四方人笑。   正所謂:「樹大有枯枝,族大有乞丐。」   指劍奇宮特重血裔,四百年的歷史中,竟沒有出過半個武藝稀鬆、才智平庸的宮主,單說此項,便足以傲視東勝州歷朝王家,其中必有文章。   「因為本宮傳有一部神異的秘術,名喚『奪舍大法』。」   「『奪舍大法』?是一部武功麼?」   耿照聞所未聞。   「可以說是,但又不完全是。『奪舍大法』練的不是招式內力,而是心識。」   「心……心識?」   「傳說中,龍先天具有奪人之威,包括人在內的天地萬物一看到真龍,便會嚇得兩腿發軟,不由自主跪地俯首,完全懾於真龍之威,心神恍惚,無法反抗。」   「這路『奪舍大法』,便是以道門秘傳的嘯法、心齋冥想之術為本,將修煉者的『心』鍛煉強大,繼而聚成『識』。臨敵時,進可以擾控人心,對敵人造成如龍息一般的強大壓迫;退可以守住空明,即使落居下風也決不慌亂,一步步壓倒敵人,等待時機,因此又叫『龍息術』。」   耿照悚然一驚。「世上竟有這樣的武功!若無防備,一旦臨陣遭遇,就算練有多強的刀法劍術,又豈能低檔這樣的無形攻勢?」   「還不只如此。」   魏無音似乎讀出了他的心思,神秘一笑:「奪舍大法練到了極處,甚且能掠人腦識,只消盯住獵物的雙眼,便能教他心神恍惚;要知其所知、欲其所欲,也不是什麼難事。須知史上芸芸眾生,意志不堅者多,心念專一者卻少,是以這套龍息之術所向披靡,堪稱神技。」   然而絕頂高手的意念,必定十倍,甚至百倍於常人。奪舍大法若不能對他們產生作用,又豈能無敵於天下?   「你很聰明。」   魏無音點頭笑道,鳳目中掠過一絲讚許之色:「高手對決,奪舍大法能發揮的作用相當微妙,是好是壞,尚在未定之天;一味想依賴這路心訣取勝的,本身就是無可救藥的蠢貨,豬頭豬腦,還有什麼捨好奪?奪舍大法能使本宮歷代之主成為絕頂高手,靠的不是奪取,而是轉移。」   「轉移?」   「沒錯。」   魏無音解釋道:「奪舍大法練到後來,由冥想至觀想,最後返照空明,據說心識能離體自在,突破肉身的限制,頃刻萬里、遨遊天下,其中境界,妙不可言。」   耿照有些迷惘,忽起一念:「救像……靈魂出竅麼?」   魏無音撫掌大笑。   「或許吧?我也不知。總之,修煉奪舍大法的先代高手們發現,如在死前以此法將心識轉移到另一人身上,便有可能將自身的智識閱歷,集中於一人之身。」   他詭秘的一笑,一個字、一個字說:「一個人練一輩子,可能成不了絕頂高手。但如果身上聚集了十個、甚至百個千個一流高手的畢生心力呢?」   耿照聽得毛骨悚然。   指劍奇宮用這個秘術改造繼位的新主,已有四百年的時間。不論其他,光是歷代宮主傳承,就已經令人不敢想像——在奇宮之主身上,累積了四百年來奇宮首腦的智識、閱歷,他們會過的絕世武功、遭遇過的絕世高手、看過的興衰起伏,通通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   雖說如此,但奪舍大法也不是全無缺陷。心識轉移後,在某些人身上效果極好,縱使年級幼小、甚至從未上過龍庭山,卻能說出前代種種,猶如轉世靈童;有的卻只得到浮光掠影,影響幾近於無。「若施與受的雙方都練過奪舍大法,效果通常會比較好。」   魏無音解釋道。   「那麼,」   耿照想起一事:「心識轉移之後,給予的人便會死麼?」   魏無音點頭。   「在本宮,通常只有佩掛紫鱗綬以上的長老在座化之前,可以對宮主施行奪舍大法;紫鱗以下,只有佩掛金鱗綬者才能使用奪舍大法轉移,須經宮主批准,並由宮主指定承接之人,不得私授。宮中資治過人、天賦異稟的弟子,自小便習有冥想觀心的入門基礎功夫,等將來晉身長老之後,再酌情授予大法心訣。」   「如果……如果宮主就收轉移之後,心識卻被長老奪走呢?」   「那就代表他沒有擔任宮主的資格。」   魏無音冷笑道:「世上,沒有心智薄弱的真龍!想要統領指劍奇宮,成為群龍之首,連這點能耐也無,合該他魂飛魄散,永世不存!」   耿照心念一動。   「我聽說指劍奇宮的韓雪色韓宮主年紀很輕,就算沒親身經歷過妖刀之爭,既然身負四百年的奪舍大法所傳,一定也知道對付妖刀的方法!」   魏無音默然半晌,緩緩搖頭,目中神光微斂,初次顯露出一絲頹唐與無奈。   「小子,你心思很快,可惜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   原來奇宮先代之主應無用,與三十多年前碧蟾王朝覆滅之際,突然隻身北上,從此消失了蹤影。多年來,指劍奇宮派出了無數高手找尋,足跡遍佈天下,卻始終難覓音訊。   「我師兄的武功很高,要殺他是件極為不易之事。這些年來,我一直相信他還活在世上的某一處,只是遭遇了什麼不可抗力的阻礙,才無法返回東海。」   老人歎息:「無論如何,前宮主失蹤,這四百年來得真龍之傳算是斷絕啦。我們這些個掛紫鱗綬的老不死,與韓家小子有約定:」   身死之日,便要以奪舍大法將畢生所知轉移給他,在真龍回歸之前,為本宮再造一條新龍,以守護祖宗留下來的基業。「「」耿照心念電轉,忽然明白了他跟自己說這些話的原因。——琴魔傷重,恐怕撐不到天亮,一時間又無法離開紅螺峪,另尋合適的對象,染紅霞等三姝身中淫毒,將來或許還有什麼變化,唯一能承接「奪舍大法」之人,只剩下自己。   「小子,我對你不住。這件事,你和我都別無選擇。」   魏無音沉聲道:「說與你聽,並不是徵詢你的同意,不管你願不願意,為了天下蒼生,老父都必須將心識轉移到你身上,以保證對付妖刀的最後一絲希望。老夫勸你,莫想要逃跑或抵抗,我雖然命已不長,萬不得已之時,殺你仍是綽綽有餘。」   耿照心知所言非虛,沉思片刻,問道:「老前輩,轉移之後,兩個人的意識是否只能留下其一?」   魏無音淡然回答:「過去,也曾發生轉移之後,一具肉身裡分具著兩人的情形,但四百年間僅此一例,你這個問題的答案,可以直接說『是』。」   「失敗的那個,靈魂將灰飛煙滅?」   「強者存,弱者滅,同天地造化之理。」   「若接受了前輩的心識,將來是否要還給韓宮主?」   「給了你的,便是你的東西。我與韓家小子的約定,與你無關;愛還不還,隨你高興。」   老人道:「但老夫先說在前頭,一旦移出神識,肉身就算是完蛋大吉,你如非半死不活、像老夫已難見明天的日頭,我勸你還是別這麼大方的好。還有什麼想知道的?」   耿照搖頭。   「將死之人,你算是問題多的。」   魏無音乜眼道:「怎麼,死也要做個明白鬼麼?」   耿照還是搖頭,慢慢說:「晚輩是想,萬一留下來的是我,有些事情還是得先問清楚才好。」   魏無音一愣,忍不住哈哈大笑。耿照見他笑得開懷,想想自己真是不知死活,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說你啊,」   魏無音直拍大腿:「一點都不怕死麼?」   「怕得要命。」   耿照憋著嘴角抽搐,好不容易才把話說完:「但死便死了,總要把事情弄清楚啊!前輩,這奪舍大法殺人,不知會不會很痛?」   「他媽的!我怎麼會知道?」   一老一少在風裡放聲大笑,視隆隆激流如無物,笑到酣處,滿山林樹皆為之搖。   「沒同你喝上一盅,甚為遺憾。」   魏無音彈彈襟袂,一躍而下:「但時間有限,不得已耳。這奪舍大法轉移的效果,誰也不能意料,為防生變,先把我能想起來的說給你聽。你記心如何?」   「還可以。」   魏無音將妖刀的特性、對應的武功,常年推測而的妖刀寄體之法等,仔細說了一遍,命耿照一一復誦;又教他千餘字的口訣,交待:「奪舍大法的訣竅,已不及為你細細解說,你且將心訣背下,將來說不定有所助益。」   那心訣十分拗口,雖是四字駢連,字與字之間區沒有什麼關聯,形意不通,韻不成韻,似是某種表記物件的暗語,每個字都代表一樣東西,如「生馳虎血,履組紫綬,鯤鵬雛蜃,雲膉鶗」云云,簡直莫名其妙。   魏無音一字一字寫在地上,教他牢記讀音,命耿照來回背誦五遍、默寫五遍,直到一字不錯,這才放下心來,傳授他冥想靜心的法門。相較奪舍大法的千字怪文,這些法門易懂得多,耿照盤膝而座、五心朝天,漸漸收起腦中雜識,心緒沉入一處幽暗不明的虛無中。   「很好。」   魏無音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現在,你在心底默背方才教你的千字文,什麼事都不要想……」   耿照依言而行。那千字怪文極是難背,心裡一想到字形時,腦力的讀音往往就跟不上;好不容易想起字怎麼念了,字的樣子卻又模糊起來。耿照一邊與音形纏鬥,偶爾遇上一、兩個原本認得的字,字義突然又跑出來攪局,前後的意思似有串聯,但越解釋救越不通……   不知不覺,他陷入了一片千字海中,連「不懂」兩個字都變得有些不懂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絲絲「不懂」的感覺。   耿照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座極其巨大、無邊無際的庫房裡,依稀是流影城裡收藏文簿、藥材的地方,但轉瞬間「文簿:」   藥材「,甚至」流影城「三字也轉淡消逝,終於不知自己所感為何……   在這座意識的庫房裡,周圍都是數不盡的方格抽屜,屜上一方小小字牌,寫著各式各樣的字。耿照伸手想摸,卻逐漸念不出牌上墨字。   迷惘之間,遠處一隻屜櫃突然被拉了出來,落地化成一縷灰煙,成為幽影的一部分;另一隻不知何來的屜櫃憑空出現,「匡」的一聲推入空出來的屜格裡。耿照凝視著新抽屜上的字牌,只覺得自己應該知道;看著看著,突然明白,失聲念了出來:「萬……『萬劫』!」   一瞬間,數不完的抽屜震動起來,「格格格格」的退出屜格,彷彿整座庫房陡然活了過來,無數新的屜櫃浮在半空中,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從天而降!   耿照忽覺失落,奮力將眼前快要掉落的屜櫃按回去,死盯著屜上墨牌:「我……我一定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麼!我一定知道……我一定知道……」   鼻中驟酸,一股無力感襲上心頭。   海潮般的新屜櫃從天而降,逐漸佔據了屜格,被震出的舊屜櫃如火山塵般簌簌而落,不停墜入腳下的黑暗之中,遍地都是淨浪沸鼎似的幽影攪動,整個空間搖撼得轟隆震耳,彷彿即將崩潰——(我不要!我……我不想忘記這些東西!   他牢牢抱著眼前的抽屜不放,無助的淚水沾濕了墨牌,那些陌生的字跡忽然一陣扭動,在他眼底逐漸產生意義。   耿照凝目半晌,倏地明白那三字是「耿老鐵」流淚大笑:「是阿爹!是阿爹的名字!」   轉頭望去,周圍的字牌無一不識,分剔寫書一龍口村「」七叔:「姐姐:」   黃纓「……   轟然一響,滿天的屜櫃通通墜入舊格中,陡地失去蹤影。   他垂手打開寫著「姐姐」兩字的抽屜,一幅幅姐姐的音容笑貌就這麼浮了起來。微帶透明,全是他七歲時最後見到的模樣。姐姐雪白的瓜子臉蛋他幾乎已不復記憶,此刻驟見,忍不住伸手去摸,赫見在櫃中層層迭迭的姐姐影像底下,一片滔天血海浮蕩,裹著一條揮舞刀器的鬼影!   (是……是妖刀!   一驚之下,魏無音嘶啞的嗓音忽在耳畔響起。   「我年少之時,心想做英雄。為成英雄,愛無所愛、友無所友,到頭來只剩一身飄零,回首前事,不如行酒淨舟,相忘於江湖。少年人,我心倦了;剩下的,就交給你啦。」   老人語聲寥落,仰天豪笑:「遍履城山不求仙,獨羈花月欲窮年,一罷擲杯秋泓飲,勝卻青鋒十三弦!」   「……前輩!」   他一躍而起,觸日只見陽光燦爛,林間鶯聲啁囀,溪上雲蒸消淡,哪裡有什麼書庫、有什麼血海?紅彤彤的砂壁上回映日光,如抹胭脂,崖上綠樹低垂,翠色的林葉被陽光一照,遠遠近近地籠著一層剔透暈黃;掩眉眺去,便如一樹小巧扁玉。   耿照幾乎以為一切只是一場夢,忽然間福至心靈,緩緩回頭。   清溪水畔,一身大袖寬袍、灰髮披面的清糧老人倚石閒坐,低頭垂手,一動也不動,左手五指沒入清洌的水中,彷彿應和著夢裡「行酒浮舟」的蒼涼笑語。——失敗的那個,靈魂將灰飛煙滅。——強者存、弱者滅……——我活夠啦,並不怕死。   (原來你從一開始,便是如此打算的麼,前輩?   耿照回過神來,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對老人磕了三個響頭。抬起頭時,才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現在更重要的,是確認奪舍大法轉移的效果。他揉揉額角,除了些許頭暈目眩,並沒有其他的異狀;索遍枯腸,也沒有魏無音說過的東西以外、關於消滅妖刀的一絲一毫。耿照怔怔地瞧著雙手,瞧著流動的水面之上、映出的那張不斷變形的面孔,心中一沉。   看來……是失敗了。   沒學過奪舍大法的自己,浪費琴魔保守了三十年的妖刀之秘,放眼當今東海,能克制妖刀的最後一絲希望已然破滅。他僵硬跪在溪畔的圓石灘上,任由溪水浸濕了膝布,沒有抬頭再望一望老人的勇氣。   耿照對人生的盼望,一直都非常、非常的微小。   他一點也不想引人注白,只希望攢夠了錢,替姐姐找個殷實的好人家、風光辦場婚禮,再把阿爹接來流影城,好生奉養;當然,將來手頭寬裕了,還是得在龍口村買一小塊地,讓阿爹百年之後,可以回到年輕時候落腳的地方……   然而在這一瞬間,他卻極度渴望自己就是老人口中的英雄,別讓琴魔前輩的期盼落空,別讓三十年的和平一朝破滅,別讓這麼多的無辜百姓再染鮮血……   「可惡!」   他一拳擊在水中,鋼牙緊咬,不甘心的眼淚又淌出眼眶。   「羞羞羞!」   清脆的笑聲自背後響起:「這麼大人了,一早便哭鼻子。」   耿照回過頭,一抹嬌小的身影背手而來,風中黃衫搖曳,腴潤結實的小腰上挺出一對鼓脹的胸脯,笑靨嫣然,卻是黃纓。   「怎麼……怎麼是她?」   他微感詫異,忙抹去淚水。   黃纓睜大杏眼,摀嘴驚叫:「老爺子怎麼……怎麼就死啦?」   難以置信,又不敢伸手去摸屍體,東張西望片刻,隨手拾了一根乾透的浮木長枝,便要去戳。   耿照趕緊奪下,見她杏眼一翻、似要發作,忙道:「前輩去世了。」   將魏無音身中「不堪聞劍」一事約略交代。黃纓對這個凶霸霸的老頭兒素無好感,心想:「死了便罷,不然成天喊打喊殺的,也是麻煩。」   耿照天生力大,獨自將魏無音的遺體扛至崖邊,以免被溪水打濕;又與黃纓一同堆起篝火,加些濕柴生煙,希望引起流影城巡邏哨隊的注意。黃纓手腳頗為俐落,兩人合力,很快就佈置妥當;百無聊賴,並肩坐在溪邊踢水聊天。   「她……二掌院呢?」   耿照望向遠方,故作無事。   「還在睡呢!」   黃纓斜乜著他,促狹似的一笑。   「這麼關心,怎麼不進去瞧瞧?」   耿照臉上一紅。所幸他膚色黝黑,倒也不怎麼明顯。   黃纓哼哼兩聲,沒真想讓他尷尬,撇了撇粉潤的兩片唇瓣,低著頭一徑踢水。「可能累啦,睡得正香呢!我替紅姐穿好了衣裳,等她醒來,不會難堪的。」   「謝……謝謝。」   黃纓愛看他臉紅的樣子,故意逗他:「你少沾親帶故的!我又不是採花賊,昨晚睡得可沉了,怎麼都編派不到你姑奶奶身上。」   眨了眨杏眼,笑得一臉壞壞的。   耿照無心談笑,悶著頭不發一語,只將右手浸在水裡,默默划動。黃纓一見他乖,心裡便覺歡喜,也不知是什麼緣故;料想他與那老頭兒有什麼私底交情,難免傷壞,不以為意,自顧自的說笑話與他解悶。   說著說著,崖頂忽然傳來人聲,疏疏落落,漸次往這廂靠近。   黃纓一怔,喜得抬起頭來,歡叫道:「有人來啦,有人來啦!你這人悶歸悶,倒也不說空話。」   雙手撐後往溪石上一跳,結實的圓臀穩穩坐落,雙乳一陣搖顫,從水裡抽出兩隻白生生的細嫩小腳,在曬熱的石上踏干水珠,套上小靴,扯開嗓門對崖上叫:「喂,快來人哪!我們在這裡——」   她喊了幾聲,一想不對:「本姑奶奶喉音嬌嫵,怎能幹這個活兒?」   忙叉腰回頭,拉下臉來:「喂,快來幫忙叫啊!你不想上去了麼?我——」   耿照「噓」的一聲,神情凝肅,皺趕鼻頭歙動著,喃喃道:「風裡……有鐵心木的味道。」   「鐵你的死人頭!」   黃纓直想一腳將他踹進水裡,正要掄起粉拳,揍醒這個渾小子,卻聽耿照低聲沉吟:「……還有血。還有血的味道。你,沒聞到麼?」   黃纓手舉在半空,聽他說得嚴肅,不覺搖了搖頭。   他喃喃自語:「鐵心木,和血的味道……這是妖刀的氣味,是……妖刀萬劫獨有的氣味。為練『不復之刀』,萬劫的刀屍一定會找百年以上的鐵心木……」   抱頭苦苦思索,似乎遺漏了什麼。   黃纓一怔:「你怎麼知道?老頭兒同你說的麼?」   「沒有……前輩沒來得及和我說這件事。這……這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就裝在這裡,一想……就想出來了。」   他呆呆地指了指額角,忽然一躍而起,大笑大叫:「成功啦!真成功啦!這……這真的有效……真的有效!前輩,我們成功啦!」   黃纓被他嚇傻了,一動也不敢動。   耿照欣喜若狂,差點衝到魏無音的遺體前跪下叩頭。但狂喜也不過是一瞬之間。他五感較常人敏銳,那混合了鐵心木香氣的血腥味鋪天蓋地而來,彷彿已近在咫尺。趕緊狂奔至山崖下,雙手圈口,放聲大叫:「快走!這附近十分危險,不要靠近!快快離開——」   黃纓差點沒暈過去,一扯他衣袖,氣急敗壞:「你瘋啦!」   正要喚人來救,卻見崖上探出一張圓胖紅臉,一名肥壯的青年道人鬼頭鬼腦張望片刻,回頭叫道:「你們快來看哪,底下是魏無音那廝!瞧那服色……還有水月停軒的小妞!」   此人黃纓自是不識,耿照卻覺十分眼熟,瞧著額角隱隱生疼,不覺沁出豆大的汗珠,驀地心底冒出「鹿別駕:」   沐雲色「這幾個名字,還有在靈官殿裡,他一人獨戰天門群道的埮v殘識……   耿照並不識那青年道人,可魏無音見過。來人竟是觀海天門的胖道士曹彥達。 第十折 狂歌策馬·十步一殺   原來昨晚蘇彥升、曹彥達等一行,隨著談劍笏退往湖蔭城驛暫避,因遲遲未有鹿別駕的消息,天未大亮,便請驛站裡的值更官代為通報,要向談劍笏辭行。   那官員揉著惺忪睡眼,嘟囔著:「有你們這麼不懂規矩的麼?現下是什麼時候,驚擾了大人,誰來擔待?」   想不到談劍笏向來起的早,雖內傷未癒,不到卯時便已起身。   蘇彥升等求見之時,他一身錦袍官靴,儀容整肅,正端坐在官廳裡用早飯,桌上一杯醋芹、一碗鹹豆,一碟麻油拌萵筍絲,就著一盞豆焰小燈配粥吃。身邊僅有一名院生服侍,伺候大人盛粥之後,也自取碗筷坐下同吃。談劍笏頭也不抬,顯然平日就是如此。   蘇彥升上面一首,談劍笏起身抱拳回禮。   「談大人,家師一夜未回,著令人擔心。貧道欲率敝派人馬,先走一步,特來拜別。」   談劍笏想想也是道理,鹿別駕武功雖高,孤身一人遇上妖刀,一樣討不了好。   點頭道:「也好。只是天還沒亮,也不先忙著走,一起坐下來用早飯吧?」   蘇彥升堅持不肯,談劍笏也不好勉強,一路送出驛所。   其餘天門弟子整裝完畢,肩囊佩劍、背負刀器,都在陲驛之外等候。約莫清晨露重,一個個都是縮頸團手,面色陰晴不定。眾人齊出了大門,曹彥達忍不住嘀咕:「好歹是個四品官兒,怎麼吃得這麼寒磣?還說要請客呢!不怕人笑話。」   被蘇彥升瞟了一眼,才趕緊閉嘴。   鹿別駕此番下山,是抱著為子報仇的打算,刀門各觀一接詔令、傾力支援,一共動員兩百多名弟子。誰知道靈宮殿一役遭妖刀血洗,折損近七成,紫星本觀出身的只剩下蘇彥升、曹彥達等十數人。   走出里許,一名外觀弟子忽道:「蘇師兄,咱們現在要往哪兒去?」   蘇彥升心情不佳,連頭也不回,冷冷說道:「先將宗主與鹿師弟尋回,然後再做打算。」   那人沉默片刻,又開口到:「蘇師兄,昨夜大夥兒都沒睡好,一早起來粒米未進,心情怕不是太好。要不要……這個……先找個地方填肚子,要幹起什麼來也有力氣?」   蘇彥升停下腳步,見他膚色黝黑,一臉的大麻子,活像鄉下來的莊稼漢,迸發惱怒,面上卻不動聲色,斜眼道:「你是哪件觀門的?叫什麼名字?」   那人陡然間被問得有些謊,嚅囁片刻,才道:「小人是……是從鍾山孤苗觀來的,叫史弘志。」   蘇彥升冷笑:「不是」彥「字輩的麼?」   史弘志麻臉一紅,低頭道:「不是。蘇師兄是紫星本觀的高徒,自是沒聽過小人的名號。」   觀海天門自「披羽神劍」鶴著衣接任掌教以來,積極推行「道徒登真」的制度:每年春秋兩季,由各觀自行挑選資質上佳的優秀弟子,送到真鵠山總壇接受長達一百天的三壇大戒。受戒完成發給戒牌、戒衣,由總壇依字輩排行頒予道號,錄進《登真菉》中,正式由見習的道徒升作玄門道士。   事實上,天門諸觀各有基業,如鶴著衣原是劍門一脈「青帝觀」的住持,被推為掌教之後,才移居總壇洞靈仙府。   總壇自身沒有田產銀錢,養不起這麼多前來受戒的道眾,自然也不能要掌教出身的青帝觀一體支應,各觀在遣送弟子去總壇之時,均需繳納一筆費用,以應付長達三個月的三壇大戒期間、衣食住行等各項花銷,稱之為「登真錢」再加上來往路費,其實是筆不小的開銷。   像鍾山孤苗觀這種窮鄉僻壤的小廟,靠著紫星觀的接濟,幾年才能送一個道徒上真鵠山,觀內能排得上字輩的寥寥無幾,多半都像史弘志這樣,由自家的長老住持授戒了事。   蘇彥升斜眼冷笑:「想吃飯麼?好啊!你去鎮集上尋一間分茶飯莊,愛吃什麼點什麼。   這頓飯錢便算是孤苗觀請客,機會難得,大夥兒千萬別客氣啊!「史弘志笑容凝住,臉色一陣青一陣紅。   曹彥達伸指戳他胸膛,大聲道:「你是什麼東西!這裡輪得到你說話麼?叫你們觀裡」彥「字輩的出來說!什麼玩意兒……」   話沒說完,史弘志猛一揮手,怒道:「俺孤苗觀裡彥字輩的,昨晚都死在靈宮殿啦!咱們不遠千里而來,給你們助拳,犧牲性命,還不值一頓飯!」   曹彥達被他一推倒地,腿傷疼得死去活來,大叫:「你……你們這些鄉巴佬,造反啦!」   其餘的紫星觀弟子紛紛上前,伸手去推史弘志:「幹什麼、幹什麼!動手打人哪!」   沒想到史弘志卻一動不動,周圍的外觀弟子面色陰沉,反而圍了上來。   紫星本觀的人馬只剩下十來個,其餘五十幾人全都是刀門同宗的外觀弟子,扣掉存心觀望兩不相幫的,雙方也還有兩倍以上的差距,形勢登時逆轉。紫星觀諸人被圍在中間,曹彥達哇哇大叫:「你們……你們別亂來!宗主要知道了,你……你們沒個好死的!」   蘇彥升手按劍柄,沉聲道:「史兄弟,你們想怎樣?」   史弘志原本只想發發牢騷,不想肘腋生變,轉眼竟已到了這個地步,心想:「若讓宗主知曉,我一定完蛋大吉。」   忽起歹念,喝道:「你們這般欺負人,當我們是什麼?不先替昨晚犧牲的兄弟們收屍,只想找你師傅!」   左右被激起敵愾,紛紛騷動起來。   蘇彥升冷笑:「大家都是同門,你說的是什麼話來?你想吃飯,難道我肚子不餓麼?   試問你袋裡,有多少銀錢能餵飽這麼多人?我身上可是一毛也沒有。「眾人一陣錯愕,頓時無語。   蘇彥升又說:「昨夜走得匆忙,錢囊都留在靈宮殿中。我正要帶你們回去,取了銀錢,才好辦事。」   眾人半信半疑。史弘志唯恐氣勢一弱,再也殺不了紫星觀諸人,忙道:「用不著那麼多人一起走,我與你同去,眾人在這裡等著便是。」   一使眼色,三名與他相熟的外觀弟子頓時會意,便要押著蘇彥升一起離開。   忽聞一聲長笑,一人從大樹上跳了下來,吐掉口中長草,搖頭道:「我勸你莫去為好。」   來人約莫二十出頭,年紀很輕,頜下留著粗硬燕髭,貌似粗豪,雙眼卻時時綻出嗤笑般的神光,十足的玩世不恭。他生得虎背熊腰,束腕長至肘底,以皮索交纏縛起,一身紫衫快靴,頗似江湖遊俠。   蘇彥升打量了他幾眼,冷冷說道:「原來是你。」   那人懶憊一笑,撇了撇嘴:「我也不愛來啊!都是掌教真人放心不下,硬逼著我來瞧瞧。沒想到卻遇上狗打架。」   曹彥達怒道:「呸,你嘴巴放乾淨點!」   那人呵呵直笑,晃晃悠悠走了過來,也沒看他怎麼動作,「啪!」   一聲脆響,曹彥達已被搧得眼冒金星,左頰高高腫起。   「昨夜在靈宮殿,就屬你最丟臉,墮了本門聲名。你若管不住舌頭,我可以代勞,一刀割了便是,以後也省得麻煩。」   反手一掌,又是「啪!」   一聲脆響,打的居然是史弘志。   「你也知道還有同門的屍首棄在靈宮殿,無人收埋麼?只想著銀錢,想著填飽肚子,丟不丟人?」   史弘志撫著腫起的面頰,連他何時舉手放落都沒看清,見左右均面露愧色,心知大勢已去,低著頭不敢造次。   蘇彥升冷眼旁觀,忽道:「你一直跟著我們?」   那人兩手一攤:「掌教真人只讓我照看,沒讓我插手,要不是有群笨蛋打算自相殘殺,我只想在樹上睡大頭覺,睡到你們回山了再去交差。可惜啊,樹欲靜而傻蛋不止,誰得了好處?」   圈指銜在嘴邊,一聲長哨,一點黑影自遠方狂奔而來,眨眼便至,卻是一匹通體紫亮、飛鬃如雪的高大駿馬。   那紫龍駒除了鬃毛、尾巴,連四蹄與吻部都是白色的,急奔倏停,到了眼前才覺比尋常馬匹高出一個頭不止,猶如馬中的巨漢惡來。馬鞍兩側掛了兩隻皮囊,鞍畔除了捲起的鋪蓋,還有兩柄並鞘長劍。   那人拍了拍馬頸,馬卻甩甩鬃毛,不怎麼搭理;說是主從,看起來更像是一起混的酒朋食友。他從鞍側的皮囊中拿出乾糧,分給眾人,朗聲說道:「人死為大,昨晚犧牲的同門尚在靈宮殿,總不能叫他們暴屍荒野。吃完餅之後,眾人隨我回去,一同為他們收殮,帶回故鄉。」   有人說:「如果……如果再遇上妖刀,那該怎麼辦?」   那人笑道:「打不過就逃啊!你若不幸犧牲,想不想有人為你收埋?」   一干外觀弟子都覺有理,忙不迭的點頭。史弘志道:「鍾山離此甚遠,我們觀裡有七、八位弟兄喪生,光是置辦棺木、僱用馬匹的費用……」   忽覺心酸,忍不住低下頭。   「不妨。」   那人笑說:「掌教真人早有交代,此次的傷亡撫恤,將由總壇全數支應,眾人不必擔心。」   總壇雖無錢無糧,但掌教真人既許下承諾,自會由青帝觀出面處理一切;思及此處,的確沒什麼好擔心的。史弘志等外觀弟子大喜過望,放心大嚼起來,頓覺這干餅似乎特別香甜。   那人笑著對蘇彥升說:「你不來麼?」   蘇彥升面色鐵青,寒聲道:「我找師傅去。」   「我已派人去打聽了。據說附近有人曾見一民道骨仙風的道長,往紅螺谷的方向去了。」   那人笑著說:「料想你也信我不過。你若要找,便自己去找罷。貴觀弟子的遺體我會著人貯裝打埋,先行送回真鵠山,你就不必謝我啦。」   說著牽起韁繩,率領一干外觀弟子離去。史弘志等均對紫星觀深感不滿,「呸」的一口唾在地上,頭也不回聽任那人指揮。   曹彥達咬牙切齒,恨聲道:「二師兄!便讓這廝走了麼?再怎麼說他也只有一個人,咱們併肩子齊上,剁也能剁死了他……」   蘇彥升瞥他一眼,冷然道:「你有膽子殺掌教真人的關門弟子麼?」   曹彥達一愣:「他……他是……」   蘇彥升目光望遠,彷彿正以無形之劍刺著那個率眾遠去的寬闊背影,一字、一字的說:「就是他。掌教真人唯一的徒弟」策馬狂歌「胡彥之!」   「披羽神劍」鶴著衣,東海三大名劍之一,畢生曾收過五名弟子。而唯一活到現在、被公認能接任其衣缽的,只有人稱「策馬狂歌」的關門弟子胡彥之。   胡家是東海仇池郡望族,世稱「古月名門」富甲一方,只可惜人丁單薄,族中不旺。胡彥之自小父母早逝,被忠僕送往青帝觀,歷時十五年而藝成,遂散盡家財,四處遊歷,贏得「策馬狂歌」的俠名。為顧及胡氏的這根獨苗,鶴著衣遲遲不讓他受戒,胡彥之平時極少呆在真鵠山,因此曹彥達等都不曾見過。   「以他的個性,既然敢孤身前來,近處一定伏有人手。」   蘇彥升冷冷的說:「若是輕舉妄動,不過平白給他一個殺人的借口而已。」   「師兄,現在呢?我們……我們要往哪去?」   「去紅螺谷。」   蘇彥升頭也不會,風中傳來他利刃一般的聲音:「若不想死,就得在師傅想起我們之前,先找到他老人家的行蹤!」   ◇◇◇◇蘇彥升、曹彥達等一行十餘人,沿著紅螺谷的峽間一路搜尋,遙遙望見崖底升起一條灰煙,發現黃纓與耿照的身影,還有躺在崖底的魏無音遺體。曹彥達回頭大叫:「二師兄,你快過來看!」   蘇彥升臨崖探頭,見那人面貌清臞、寬袍大袖,果然是「琴魔」魏無音,又聽得黃纓、耿照兩人大叫,提氣問道:「那位可是」琴魔「魏無音魏前輩?」   他內力造詣遠飛耿、黃二人能及,這下穿透嘯風激流的聲響,清清楚楚傳入二人耳中。   黃纓唯恐他們掉頭離去,大聲回答:「是!不過他死啦,你們別怕!」   蘇、曹等面面相覷:「魏老兒……死了?」   蘇彥升心想:「找不到師傅,又失了鹿師弟的蹤跡,沐雲色有談劍笏、許緇衣保護,一時間難以的手;再加上靈宮殿一役損失慘重,我又折了師傅的顏面……這些罪名,我一條也擔不起。」   以鹿別駕睚眥必報的的性子,如能取得魏無音之屍洩憤,說不定便能轉移焦點。   他打定主意,大叫:「這位姑娘可是水月亭軒的師妹?在下觀海天門蘇彥升,並不是壞人。」   黃纓開心得幾乎要飛起來,圈著小嘴大聲回答:「我是水月亭軒門下,姓黃,單名一個」纓「字。快點垂繩來救我們——」   「底下都還有些什麼人?」   「我們師姐妹三個,這位是白日流影城的耿照耿兄弟!」   黃纓叫道:「我……二師姐染紅霞也在這裡,你們趕快放繩子下來!」   「萬里楓江」染紅霞的聲名傳遍東海,正邪兩道無不知曉。黃纓知她與耿照都不是舉足輕重之人,唯恐對方不救,趕緊把師姐的名頭抬出來。   蘇彥升聽得一凜,四下張望,問道:「二掌院也在麼?怎……怎麼不見人影?」   黃纓仰頭圈口,指了指巖洞道:「她受傷暈過去了!你們快些垂繩,別淨問這些不相干的。待上去後,什麼都說與你聽!」   蘇彥升回頭吩咐:「去找些繩索來,越多越好。如無現成的,取些被單布疋也行,動作快些!」   左右稱是,紛紛擠進烽火台去。   要帶走魏無音之屍,決計不能讓指劍奇宮的人知曉,否則麻煩旋踵而至,永無休止。   這水月門的小丫頭,還有那流影城的耿姓少年都不是要人,本想順手殺了,神不知鬼不覺;豈料染紅霞也在崖下,此女的武名傳遍東海,據說猶勝師妹任宜紫一籌,約與許緇衣相類,是個麻煩人物。「若是昏迷不醒,也還好辦。」   蘇彥升暗忖:「若她神識尚且清醒,只等拉到半空中時,再將繩索割斷,這崖壁四、五丈高的距離,摔也摔死了她。」   卻停耿照大叫:「快走!這附近十分危險,不要靠近!快快離開!」   他探頭到:「小兄弟!你說有什麼危險的?」   耿照叫道:「萬劫妖刀,便在附近!你們若不離開,便將繩索垂將下來,先避一避。妖刀下不來的,這裡很安全。」   天門群道聽得一愣,俱都笑了出來。曹彥達忍不住笑罵:「他奶奶的!黃姑娘,你相好的腦子不清楚啦,居然說下頭比較安全。依我看,你們就別上來啦。」   黃纓聽他言語粗鄙,大起惡感,只是求生的機會千載難逢,暫不與他計較,掄起粉拳猛揍耿照:「你閉嘴好不好?添什麼亂!」   無奈耿照的肩膀肌肉結實強壯,打得不痛不癢,倒是她自己十指指節隱隱生疼,不禁氣結。   黃纓見繩索越來越近,歡喜得差點掉下淚來,回頭對耿照說:「你去將紅姐她們背出來,我先上去,一會兒便輪到你們。」   耿照搖頭:「別上去。聽我說,妖刀就在附近……我聞到那股味兒了。待在崖上,只是平白送命而已。」   黃纓握住繩索,聽他說得鄭重,頓時猶豫了起來。   蘇彥升遙遙望見,大聲道:「黃姑娘,煩請你與耿兄弟幫個忙,將魏老前輩的遺體縛在繩上,讓我們先將他老人家救上來。」   黃纓一聽,登時不肯放手,急道:「怎不先拉活人,拉死人作甚?」   蘇彥陸道:「魏老前輩是江湖名俠,死者為大。況且,你二人若都上來了,誰能將遺體縛在繩上?」   黃纓不依不饒,只說:「我不管,先拉我們師姐妹仨上去,別的沒商量。」   曹彥達不耐煩了,怒道:「你再囉唆,老子一刀將繩索砍斷,誰都別上來!」   這下連黃纓都聽出不對:「看來他們要的是老頭兒,不是想救人。」   索性繩索一放,冷笑:「是麼?這倒好,姑奶奶不上去了,有種你們自個兒下來。」   曹彥達沉不住氣,急忙罵道:「小浪蹄子!你犯什麼渾?快將屍體縛上!」   蘇彥升寒著臉低喝:「你才犯渾!閉上你的嘴。」   揚聲道:「黃姑娘,你是聰明人,我不跟你繞轡說話。你將魏老前輩的遺體縛好,我拉你們一塊兒上來,這你總能放心了罷?」   黃纓還未答話,始終歙鼻聞嗅的耿照突然抬頭,自言自語道:「來不及啦。」   問黃纓:「你信不信我?」   黃纓被問得一怔,俏臉微紅,咬牙道:「你要敢騙我就死定啦,姑奶奶剁了你餵狗!」   耿照點頭:「讓我先上去。」   黃纓知他不是貪生怕死之人,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耿照拉住繩索,大聲道:「蘇道長!請讓我先上去。」   稍微退開了小半步,有意讓蘇彥升看見自己。蘇彥升皺起眉頭,忽見他背上布包的形狀十分眼熟,心念電轉,不禁一凜:「是赤眼!」   他見過魏無音持赤眼與幽凝相鬥,知道此刀不是以接觸人身的方式寄體,持之無礙,心中大喜:「若得赤眼刀,價值更勝魏老兒的屍體百倍!」   強抑狂喜,不讓聲音洩漏一絲心情,答道:「好吧!你先上來。」   右手握住劍柄,待耿照爬上山崖,便要殺人奪刀。   繩索的一頭綁在崖畔的一株大樹上,耿照試了試緊度,雙手攀住一蹬,沒等崖上的道士們拉起,踏著崖壁往上攀爬。蘇彥升暗自凜起:「這小子身手不壞!」   低聲吩咐:「一會兒他爬了上來,大夥兒併肩子齊上。」   眾人會意。   另一名紫星觀弟子屠彥昭嘴唇微舐,瞇眼笑道:「師兄,我瞧那姓黃的小妮子身段不錯,水嫩水嫩的,是不是……這個,嘿嘿。」   旁邊的瘦子蕭彥坤怒斥道:「你犯什麼渾!要喝頭湯,輪得到你小子麼?也不問師兄喜不喜歡!」   屠彥昭揍他一拳,冷笑道:「師兄是什麼人物,愛這種鄉下姑娘曖?我聽說那染紅霞才是武林中少有的美人,貌美如花、性烈如火,像這等罕見的銷魂胭脂馬,才配得上師兄的人才!你少在那兒瞎撩撥!」   眾人一陣哄笑。   蘇彥升想到赤眼即將得手,再加上尋獲魏無音之屍的大功,心情大為放鬆。   那染紅霞他曾在洞靈仙府見過幾回,年紀與自己相仿,的確是個高挑健美、玲瓏浮凸的端麗女郎;若能品嚐那具高高在上、一世的嬌美胴體,在滅口之前盡情取樂,倒也是樁美事。   他抑著笑意,板起面孔低斥:「大局為重。事情辦好了,再樂一樂也不遲。」   忽聽曹彥達嘟曠一聲,指著林間:「二師兄,這裡照輩份往下數,除你之外,再來便是我了。那個染紅霞歸你,這一個可得給我,誰都不許搶。」   他腿傷不便,擔心,不先說好,屆時大夥兒「嘩」的一聲恐後爭先,怎麼也輪不到自己。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林中行出一條嬌小身影,上身僅著小衣,玉色的肚兜裹著兩團小小乳鴿似的細緻綿乳,渾圓的乳廓線條起伏柔潤,乳首尖翹,光看便覺得觸感無比嬌嫩。   少女裸露出纖細的肩頸,雙肩對比嬌小的身材,算是相當寬闊挺拔,然而肩線瘦不露骨,渾圓有致,襯與細細的頸子、細細的鎖骨、細細的胳膊,精緻可愛之中透著股結實健美,令人忍不住想恣意蹂躪,一點都不怕會揉碎了她。   她雖然生得嬌小,下身卻比上身要長得多。被雨水打濕的紗裙中,透出兩條白生土的結實美腿,並非是細細直直、如骨瓷般的纖弱之美,而是線條起伏玲瓏,隱含著肌肉的結實與力道、充滿柔軟彈性的一雙長腿。   彷彿呼應著雙腿的健美,少女的臀線渾圓峰起,連接到大腿的部分連一絲贅肉也無,挺翹到教人無法移開雙目的程度,側看彷彿一隻曲線驚人的細頸圓瓶,美臀上幾可置物。   天門群道看得呆了,誰也說不出話來。縱使少女繃帶纏頭,只露出一雙空洞的美麗杏眸,小手裡拖著一條粗大的鐵煉,眾人也不覺有異;雖看不見少女的真正面日,已覺是天姿國色。   少女裸著赤足,貓兒似的窈窕行來。   伯著黑泥的小小腳兒形狀姣美,反而更顯白皙精緻,與赤裸的肩頸肌膚一樣,呈現出一種塗了奶汁似、層層浸裹的滑潤漿白。這潤白是如此之濃,以致膝蓋、肘踝等皮膚較薄之處,透出的血色都成了某種粉酥酥的橘紅,加倍的柔嫩可口。   屠彥昭「骨碌」一聲,直著脖子猛吞唾沫,差點忘了滑動喉管,一咳之下稍稍回神,喃喃道:「曹胖子,那姓黃的我不要了,給你好啦!我……我要這個。」   曹彥達嗯嗯應了兩聲,才省起他說的是什麼話,怒道:「放屁!她是我先看到的!」   蘇彥升惦記著即將得手的赤眼刀,也不理曹胖子的渾話,見耿照離崖頂只剩丈餘一離,迫不及待伸手拉索。   耿照一躍而上,忽然抓著他向前一撲。   穌彥升重心不穩,被推倒在地,心想:「不好!這小子早有準備!」   正要起身,一片潑漆似的滾熱漿液兜頭撒落,澆得他滿頭滿臉都是;伸手一揩,卻見滿掌黑紅,濃重的腥刺味衝鼻而入,竟是鮮血!   他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血。   愕然抬頭,但見一柄巨大的鐵煉石刀揮灑開來,攔腰掃過三名師弟,那三個人形就這麼硬生生「爆」了開來,所有的肢體形狀一瞬間粉碎殆盡,滿腔的血漿如瓶破汁流,隨著殘肢肉塊崩潰湧洩,轉眼便淌了一地。   蘇彥升瞠目結舌,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二,鞋底踩著血污一跤滑坐在地,顫抖著倒爬幾下,手掌「唧」的一聲,忽然按進一團溫熱濕黏之中。緩緩轉頭,赫見屠彥昭雙目圓睜、滿臉披血,頸部以下攤成一片絞肉似的濃紅汁塊工白森森的斷骨四叉戟出,彷彿拗轡了的梳齒。   他按壓之處似是一團臟腑,手落漿出,溫熱的血汁混著膏脂,不住汩汩液湧,似乎還在跳動。   蘇彥升慘叫一聲,忽覺頸後風動,巖柱般的獰惡巨刃轟然掃至,千鈞一髮之際。被耿照推著滾倒開來,堪堪避過:「嘩啦」一聲骨拆肉散,數不清的碎肉斷肢飛落在兩人身上,幾乎蓋滿。   「快走!」   耿照勉強從滑膩的血漿中撐起身子,拖著蘇彥升往烽火台奔去。   蘇彥升兩腳發軟、頂髻搖散,一頭亂髮被血污漿住,忽然發瘋似的叫喊起來,雙手不住亂搖;耿照膂力強橫,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往後拖,「碰!」   一腳踢開了烽火台的入口大門,拖著蘇彥升往二樓。   迨烽火台乃是白日流影城的巡邏哨所,底部以土夯成硬台,其上的建築則是簡單的木構:二樓是整片「回」字型的木製平台,四周搭起掩護射擊用的女牆,上覆牛皮篷頂;平台中央挑空,從一樓的泥地上砌起一座磚制的積薪槽。旦外敵來襲,於此問堆起柴草、干牛糞燃燒,其煙筆直入空,數里之外清晰可見。   耿照將他安置在平台上,透過女牆箭垛往下望,台後的小校場已成一片血池塘,十餘名紫星觀弟子通通化成紅漿上漂著的殘肢斷體,有些被砸得糜爛不堪,有的卻指掌宛然,能清楚看出平滑齊整的斷口。   他隱約覺得奇怪,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見碧湖拖著萬劫刀柄的粗大鐵煉,靜靜地立在血池塘中央,雪白的裸足踩著一地黑紅,顯得加倍白膩。   (她的身體……已經開始適應這把刀了。   碧湖被萬劫刀附身時,持刀的姿勢與上一名刀屍何阿三很像,明明身子輕盈,動作卻很笨拙;以細瘦的胳膊扛起巨刀,更是無端消耗肌力。經過一夜的時間,她的行動逐漸回復成小個子的靈活敏捷,走路開始有了少女的嬌美韻致,改扛刀為拖刀,出招也多以鐵煉發動……而鐵心木的氣味,證明她已開始修習萬劫的獨門武學《不復之刀》——但,什麼是《不復之刀》耿照抱著頭,幾乎想一把擰將下來;無奈腦海之中還是空空如也,什麼都想不起來。「可惡!」   他咬牙切齒,努力回億著萬劫刀與鐵心木之間的關連,忽聽蘇彥升尖叫:「快!快叫人來!都殺光了……都死光啦!」   從懷中摸出一隻火號銅管,對天一拉,「咻」的一聲尖銳聲響,煙火衝上白日青天!   大白天的看不見火花,然而那只信管不停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碧湖身子微微一顫,空洞的眼眸望向台頂。「糟糕!」   耿照趕緊奪過來,遠遠擲出,已然來不及了。   碧湖拖著萬劫刀點足掠至,鐵煉「喀啦啦」的一甩,石刃呼嘯而來,轟的一聲巨響,烽火台的木構塌去一角!偌大的四角木台搖搖欲墜,碧湖正要揮出第二刀,陡聽一聲長嘯,馬蹄聲才在林間轡起,一道黑電似的巨大馬影已穿出樹林!   馬上之人正是「策馬狂歌」胡彥之。   他著人安置好史弘志等外觀弟子後,便折回原路,循跡找尋蘇彥升一行的蹤影。胡彥之周遊天下,曾拜師學過無數雜藝,精擅一門名喚「縮地法」的捕獵追蹤之術,其實已尋至附近。仗著那罕見紫龍駒的神異腳力,一聞本門警訊立即趕來,遙遙望見地的血池殘肢,驚駭之餘,不覺動怒:「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殘殺!」   按住鞍上的並鞘雙劍,便要擎出。   他與碧湖之間相距約二十步,便是算上了鐵煉,猶勝萬劫之長;但以紫龍駒的速度,卻是眨眼可至,碧湖絕對不及回刀出手,雙方可說是勝負已定。   耿照探出女牆,正想叫他劍下留情,勿傷了碧湖姑娘的性命,腦海中電光石火一閃,無數掠影殘識陡然間組合起來,終於明白那些切割平滑的肢體是怎麼來的,急得大叫:「小心她的刀——」   卻見紫龍駒四蹄交錯如影,雪一般的長吻烈鬃已突入十步之內!   碧湖果然不及揮刀,靜靜而立,平舉萬劫。   胡彥之迎著刀尖一歪頭,控馬鑽入內側,順勢倒出劍柄,便要出手!   耿照阻之不及,最後一個「氣」字方落,胡彥之忽捻膜後伺銜,額閒綻出一蓬血花,手指鬆脫劍柄;紫龍駒的吻部濺出鮮血,迎風披額,覆住整只左眼。那馬前腳跪折,龐大的身軀「碰!」   一聲側倒在地,向前滑出丈餘,連滾了幾圈才又一躍而起,著頭竄入林中,不住撞斷枝葉。   胡彥之被拋下馬背,一路滾到血池邊緣,伏地動也不動,血膩漸漸濡上衣衫。   人如流星馬如龍。名動東海的「策馬狂歌」卻在一瞬之間,雙雙都被制伏。   這就是妖刀萬劫的獨門絕學,隱藏在粗獷猙獰的石刃之中,片物無聲、殺人無形的——「不復之刀!」 第二卷完 第三卷 暗香疏影 【內容簡介】
妖刀之危暫解,胡彥之、染紅霞和黃纓等人也隨耿照先入白日流影城棲身。夜中,橫疏影卻將妖刀之秘私洩於「姑射」。「姑射」所屬,何方之徒? 橫疏影如何也不能忘記,她初遇「姑射」那天,「那人」的一言一語。 「這是『重瞳』。」給她面具的那個人,曾經這樣說:「傳說中,『目有重瞳』乃成仙之兆。戴上這個面具,你才能成為我等『姑射』的一員。」「我們……也算是仙人麼?」「死而復生之後,只有兩條路可走;不是仙人,便是厲鬼。」 ——那,我們究竟是仙人……還是厲鬼? 到如今,她仍是想來便一陣悚慄。 第十一折 虎風煙舉·疏影橫塘   蘇彥升被喝得驚跳起來,神智陡清:「你怎知那是《不復之刀》」   耿照沒時間解釋,只說:「琴魔前輩臨終前,曾與我說過。」   撐住女牆,作勢欲跳。   蘇彥升差點破膽,揪住他的衣袖,尖聲道:「你……你做什麼?」   耿照一把揮開:「萬劫好殺,我要阻止它。」   縱身往台下一躍,雙手抱頭、著地翻滾兩圈,也不見他撐地起身,整個人橫裡一晃,忽如蝗蟲般蹬腿掠出。   他俯頸矮身,雙腿飛快交錯,奔跑的動線如水中游蛇,又有些像是林間鼯鼠,幾乎讓人產生「貼地滑行」的錯覺;一霎之間,已切入萬劫刀的揮動半徑以內,飛也似的撲向碧湖的背心!   「好……好快!」   蘇彥升目瞪口呆,才發現自己低估了這名鄉下少年。   耿照移動的方式,完全顛覆了蘇彥升對「輕功」的既有印象。那種水一般流暢、完全沒有頓點的連續動作,看不出有什麼內力或招式的運用之處,與其說是「武功」更像是由極端靈敏的知覺、異常發達的肌肉,以及不可思議的反射動作融合而成的運動本能……(這樣的敏捷不像是人,似乎……更接近野獸!耿照雙手一合,原本打算出其不意地擒抱住碧湖的小腰,誰知她身子一轉,拉著鐵鏈踏上石刀,嬌小玲瓏的胴體順勢蕩去,反而繞到耿照背後,細白的裸足挾著勁風穿出薄紗裙擺,「砰!」   蹴上耿照的背門!   耿照一口鮮血湧上喉頭,眼冒金星,仆倒時身子一掙,連滾帶爬的摸向石刀另一側;原地「唰!」   被踩出一小處陷坑,碧湖小巧的雪白腳兒頓成殺人凶器,美腿一勾,逕取耿照頸側!   耿照閃避不及,並起雙肘一擋,「篤」的一聲悶響,臂骨疼痛欲裂,忍不住單膝跪地。   碧湖踩著他的肩頭一躍而起,右腳高舉過頂,腿心秘處暴露無疑,雪白的小腹繃成一球一球的小丘起伏,整個陰部小巧如圓棗,色澤粉橘,陰阜上一撮烏亮纖茸迎風飄卷,粉蛤毫無遮掩,裸露出一條小指長短的粘閉肉縫;因右腿的腿根大開、肌肉牽動之故,蛤嘴噙著的兩片酥潤嬌脂微微翻開,隨著抬腿的動作拉開一抹半透明的晶瑩水光。   她凌空抬腳,一雙赤裸的結實美腿幾乎拉成一字馬,右踝貼耳,挺腰一擰,肌肉拉成了既緊繃又平衡的完美線條,側看猶如一個曲線玲瓏、雪膚粉潤的「ち」字;轉眼上躍之勢已盡,隨著嬌軀墜下,渾圓小巧的右腳跟對準天靈蓋,右腿「呼」的一聲往耿照頭頂踵落!   千鈞一髮之際,耿照往後一仰,堪堪避過,忽覺臉上微涼,原來她右腿放落,蛤縫裡的一抹水光擠成幾點液珠,潑風濺出。他用手背一抹,鼻端嗅著一絲酸酸甜甜的體味,濃烈馥郁,如花房熟裂、果腹迸漿,與染紅霞的清幽截然兩樣,卻不覺得嗆人,也無絲毫不潔之感,一般的令人想品嚐再三。   碧湖右踵落空,倏地飛起左膝,去頂他咽喉。   耿照打死不退,雙掌及時接住膝錘,瞥見她腿間水光盈潤,一道晶亮的水痕沿大腿內側淌下,赤裸的圓翹臀廓上還懸著液珠;淫蜜被體溫一蒸,撲面都是鮮濃馥烈的熟果香,熱烘烘的一陣濕潤,不覺蹙眉:「殺人……真的給你這樣大的快感麼?」   忍著掌骨疼痛,用力將她推開。   誰知碧湖沾著濕泥的、剝蔥似的左腳足趾才剛點地,右腿一勾,又如閃電般回身掃至!   一連三招毫無間隙,耿照體勢用盡,終於不及格擋,側著腰硬生生吃下這一擊,「砰!」   翻倒在地,餘勢不停,被踢得連翻幾匝,咬牙撐起半身,忍不住嘔出一大口鮮血。   兩人距離拉開,纏鬥之勢頓時破局。碧湖蒼白的小臉露出一抹空洞的笑意,喀啦啦的一陣刺耳聲響,鐵鏈被拉得筆直繃緊,插入土中的石刀便要飛出。——一旦面對萬劫,下場便是化成血池塘的一角而已。   耿照一開始就定下「對人不對刀」的策略,寧可貼身纏鬥,利用萬劫刀巨大不便的弱點,徹底隔開刀與持刀者之間的聯繫。   結果正如他的預想:萬劫歸萬劫,碧湖仍是碧湖,縱能駕馭千鈞巨刃,她卻沒有因此變成內力超群、身如鋼鐵的絕頂高手,少女的拳腳並不能直接威脅他的生命,與持萬劫刀時的恐怖有著天壤之別。   只是失去靈魂、如傀儡娃娃般的刀屍,似乎仍保有相當程度的智力。   碧湖的猛烈攻擊並非是想徒手取命,而是要逼他退出石刀的直徑方圓之外,以施展萬劫的無匹威力。耿照勉強起身,還在凝聚體力,碧湖已揮動鐵煉,猙獰的巨型石刃呼嘯而來——勁風自頭頂掃過,驀覺腳下一空,已被人揪著衣領一把拉開。兩人一路滾至林邊,耿照抬頭睜眼,出手相救的居然是方纔那名落馬的青年大鬍子。   「媽的!」   胡彥之一躍而起,忍不住啐了一口:「這小娘皮……是哪裡來的妖魔鬼怪?」   「是萬劫妖刀。」   耿照突然瞪眼,拉著他低頭一滾:「小心!」   嘩啦啦的一陣亂響,萬劫過處,兩株大樹如泥塑紙紮,攔腰倒落。   胡彥之挽住他的臂膀,低喝道:「進林子裡去!」   耿照會意,跟著他一溜煙鑽進了茂密的樹林中。胡彥之點足而起,躍上一棵大樹,縱身掠至前方另一蓬樹冠裡,回頭道:「走上面!枝葉越茂密處,那把天殺的鬼刀越難施展!」   忽見耿照三兩下爬上樹頂,攀著樹間的籐蔓擺盪過來,敏捷得猿猴也似,不覺一怔:「你不會輕功?」   「不會在樹上飛的這種。」   耿照老老實實說:「教人跑步快的我倒是學過一些。」   胡彥之不覺失笑。   他精擅追蹤術,輕功自是極好,於林間縱躍宛若飛影,不僅僅是快,更快得藏形匿蹤,不仔細辨別,還以為是鼯鼠山貓之類。   然而耿照雖不通縱躍之術,身手卻異常矯健,往往一勾一蹬之間便能上樹,攀著籐蔓飛來蕩去,間隙太寬時便直接落地奔跑,居然也緊跟其後,仍在聲息相聞的範圍之內,胡彥之不由一凜:「這少年身手了得,若經調教,定成高手!」   好奇心起,大聲道:「喂!我叫胡彥之,是真鵠山鶴真人的徒弟。這位兄弟怎麼稱呼?」   耿照調到執敬司後,曾用心背誦過正道七大派的要人名冊,心念電轉之間,忽想想到:「莫非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策馬狂歌』胡大俠?」   危難中不敢失了禮數,大聲道:「小人是白日流影城的弟子,名叫耿照。」   奔跑間無法詳談,兩人逃出里許,只聽身後葉搖樹倒,轟隆隆的有如巨靈壓境,漸次逼來,知道是萬劫追到。胡彥之低頭啐了一口:「呸,他奶奶的!這小娘皮是哪來的怪胎?衣衫不整、妖妖嬈嬈的,出手卻這般狠。老子出入妓院,見識過的女子也不算少了,從來沒看過這麼恐怖的。」   耿照回道:「那是妖刀萬劫所致。持刀的那位碧湖姑娘是水月停軒的弟子,原本該是一位良善貞淑的好姑娘。」   將水月停軒裡發生的事約略說了一遍。   胡彥之聞言不禁回頭,微微蹙起濃眉。   「水月停軒的……碧湖姑娘?」   「胡大俠認識麼?」   耿照奇道。   「如果她不拿那把大刀子狂殺猛殺的話,我倒想認識認識。」   他哈哈大笑:「放眼東海,無論正道六大派還是外道七玄界中,哪有少年男子不憧憬水月停軒的?我十幾歲時,根本覺得那是個活色生香的女兒國哩!」   胡彥之混跡市井,說話俚俗慣了,但被他豪邁的笑聲一襯,說什麼都不覺得卑瑣下流。耿照忍不住笑起來,好感頓生,驀地前頭光線驟亮,不知不覺,這片深林將至盡頭,唯恐妖刀接近人居,大聲說道:「胡大俠!蒙你搭救,日後若有機會,小人定當補報!就此別過。」   矮身鑽入一處粗大的椏叉不動,靜待妖刀接近。   身畔林葉一陣沙沙動搖,胡彥之飛掠而回,一抓他臂膀:「小伙子!你腦袋不清楚啦?這麼想死麼?」   耿照搖頭。「若讓妖刀離開此地,只怕死傷更多。」   胡彥之一凜,見他模樣十分鎮定,心知有異,沉聲道:「這不是鬧著玩的。   你知道怎麼應付?「耿照沉吟道:「我也沒把握。不過要是能分開人與刀,碧湖姑娘應該有救。   萬劫刀對應的屬性是『嗔』,非恚恨難平、怨念極深之人不附,一旦合適的人選出現,妖刀便會出現在他的面前,引誘那人持有;要是被附身的刀屍怨恨平息,又或者力量消退,妖刀就會另外再找新主。當然,尋常人觸摸到妖刀,也難保不會被妖魂影響,能不碰就不要碰……「胡彥之省悟過來,擊掌道:「是了!只消分開人刀,待小娘皮醒過來,哄得她眉開眼笑、心花怒放,那撈什子的萬劫刀就不要她啦。是也不是?」   耿照倒沒想得這麼多,只想阻止萬劫殺入人群,見他說得高興,不忍心告訴他萬劫若被遺棄、不得不另覓新主時,必以舊主的血糜骨肉做為營養,是一柄兇惡至極的魔刀,只點頭道:「胡大俠說得極是。」   胡彥之笑道:「難怪你死纏爛打,淨巴著小娘皮不放。我還以為是哪來的色中惡鬼,死也要佔人家便宜。」   圈指銜口,發出一聲尖銳長哨,回頭笑說:「若我那兄弟沒死,我倒是有個主意。」   眼看林中騷動逼近,耿照不願連累無辜,低聲道:「胡大俠,萬劫殺人如麻,我們倆要是同在此處犧牲,就沒人向正道示警啦。林後懸崖之下,還有三名水月停軒的姑娘等待救援,另外我將蘇道長藏在烽火台中,這四位就麻煩你了。」   胡彥之神情一凝,似要發怒;眼珠子一轉,忽然哈哈大笑:「媽的!我們觀海天門,還真是教你這小子給看扁了。」   忽聽遠處一聲昂嘯,林中風動葉搖,竟似虎咆,喜上眉梢:「救兵來啦!」   拉著耿照躍下枝椏,發足向林子盡處奔去!   胡彥之施展上乘輕功,幾乎是足不沾地,直如貼地飛行,身旁諸物颼颼掠過,眼角只餘一抹殘影流光,不消片刻,已將碧湖遠遠拋在了後頭。遍數觀海天門十八宗脈百餘處觀門,並無一家以輕功見長,能練到這般「洩地流影」的驚人境界,只能說是此人異稟天生。   他不肯舍下耿照,緊緊拉著,奔行片刻才想起這少年不通輕功,趕緊放慢速度;見耿照滿頭大汗、邁步狂奔,卻未如想像一般,被自己拖得一地亂爬,不覺驚訝。趁勢按住耿照脈門,悄悄渡入些許內息,果然沒有異種真氣入體、與本身內力相互激盪的反應,暗忖:「看來這小子沒騙人,他是真的沒練過上乘輕功。」   須知輕功要至「洩地流影」之境,除了鍛煉筋骨,還須佐以呼吸、運氣等內家功法,否則難以持盈保泰,縱快得一時,趨避、動靜間也無法運化隨心。耿照內力低微,也沒學過什麼高深的輕功訣竅,跑起來居然只稍遜胡彥之一籌,無怪乎他另眼相看。   兩人狂奔一陣,耿照跑得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勉力開口:「胡大俠……」   胡彥之皺眉道:「你說話能不能爽快些?『大俠』兩字,連妓院的娘們叫春都不時興了,你老弟何苦弄得我這麼軟?」   耿照一愣,有些不好意思,訥訥道:「小人……」   「行了行了。」   他歎了口氣,搖頭道:「你小子心腸不壞,就是彆扭得要死。   我看這樣:我的年紀,當你大哥淨夠了,你就叫我老胡;老子呢,嘿嘿不好意思,喊你一聲小耿——這樣簡單多了吧?「耿照本不是小氣之人,聽他說得率直有趣,忍不住笑出來,邊跑邊喘:「好……好啊,老……老胡!」   胡彥之哈哈大笑,忽然歡叫:「好兄弟!」   前頭樹影兩分,一頭龐然黑影一躍而出,正是那匹紫龍駒。   「小耿,同你介紹。這位呢,算來是你二哥了,有個匪號叫『策影』,踹死的惡徒可比我劍下殺的還多,二位親近親近。」   他拍了拍那紫龍駒「策影」的馬頸,策影卻大不領情,低頭一拱,黑毛白流星的長吻撞得他踉蹌幾步。   胡彥之見它左眼血流如注,從鞍側解下個繫著黑舊紅繩的黃油大葫蘆,拔開塞蓋,一陣濃烈的酒香四溢而出。策影「喀搭喀搭」趨前幾步,不再像之前那般躁烈。   胡彥之仰頭灌了一大口,忽然「噗!」   一聲,通通噴在策影的左眼處。   策影吃痛,搖著頭踏蹄低吼,「虎——」   的嘶鳴聲透耳一震,彷彿四周忽然生風搖動起來。耿照一凜:「方纔那有如獸咆般的叫聲,竟是它發出來的!」   只聽胡彥之道:「兄弟,事急從權,不及給你裹傷啦。先喝兩口壓壓疼,一會兒咱們報這條老鼠冤去。」   策影咬過黃油葫蘆,居然仰頭骨碌骨碌喝起來,酒水不住從它血紅的口中溢出,有股說不出的豪邁殺氣。   胡彥之笑著對耿照說:「你二哥不只能喝酒,還極愛吃肉,一次要吃十斤碎棗混十斤剁碎的生牛肉,外加一壇上好的蘭英白酎,吃完氣力百倍,真個是日行千里、夜走八百,喚它都不停。下回有機會再找你一道。」   「我有個法子,教小娘皮和那把鬼刀分開。」   他拍拍策影,神秘一笑:「不過,得靠你二哥幫忙。你想不想聽?」   ◇◇◇兩人佈置妥當,胡彥之躍上馬背,兩腿一夾,策影掉轉馬頭,小碎步往林中奔去。   碧湖原本便追得緊,不消片刻,雙方已在狹窄的林道間遙遙相望。   胡彥之雙手交錯,自鞍畔擎出雙劍,踮步打浪,策影越奔越快、越奔越快,熾電般的雪白長鬃迎風獵獵,劈啪勁響,猶如衝鋒時高舉的軍旗旌尾!   林道狹長,不容萬劫回轉。碧湖停下腳步,反手握住石刀,由背後舉至身前,刀尖直指林道,正對著急馳而來的策影!   「又來啦!」   耿照小聲道:「小心她的《不復之刀》」   「放心好了。同樣的招數,豬才會連上兩次當!」   胡彥之僅以兩條腿跨住馬鞍,放開韁繩,雙手分持雙劍,斜斜垂落身側,縱聲豪笑:「好兄弟,待會便瞧你的啦!」   策影虎虎噴息,不像尋常馬匹般仰頭嘶鳴,始終不發一聲,烈電般的一隻右目迸出怒火,放開四蹄,飛也似的衝向嬌小的碧湖。每一落蹄,均刨地寸許,掀起滾滾黃塵,形影之巨、聲勢之猛,彷彿要將碧湖碾成肉泥!   一人一馬眨眼已至十步外,林道寬約五尺,還不夠一名成年人橫躺,萬劫刀固然難以揮動,胡彥之也沒有跳下馬背閃躲刀氣的空間;十步一到,碧湖驟然睜眼,嶙峋的石刀一震,「嗤」的一聲破空尖響,地上卷塵倏分,細細的泥灰中印出一條極寬極扁、快到煙塵來不及合攏的乳白刀形,颼地正中策影!   眼看馬將對剖,策影忽往旁邊一跳,肌肉糾結的馬肩撞上林樹,刀氣削過鞍頭,直奔胡彥之的腿胯!   胡彥之雙劍交擊,危急中往身前一擋,「鏗!」   一聲龍吟激盪,雙劍應聲折斷;他整個人往後一仰,猛被刀氣掀下馬背!   碧湖凝立不動,冷冷瞧著失馭的策影一路擦撞著林樹,歪歪倒倒從身畔奔過——忽然間,一人從馬腹下鑽出,牢牢將她抱入懷中,在著地的一瞬間及時翻轉,沒讓小碧湖撞著地面;便在同時,策影交錯而過,張嘴咬住石刀後的鐵鏈,往烽火台的方向發足狂奔!   那人死命抱著碧湖,伸腿勾住林樹。策影拖著石刀絕塵而去,兩股相反的巨力一扯,碧湖的小手再也握持不住,虎口迸出鮮血,鐵鏈脫手飛去!   「救到了……」   耿照抱著她一躍而起,不顧滿面黃塵,歡聲叫道:「我們救下碧湖姑娘了!」   胡彥之翻身躍起,也不管雙手虎口迸碎、鮮血長流,一把揮開黃塵,大聲問道:「人呢?有沒有怎樣?」   耿照低頭審視懷中的少女,回道:「昏過去啦。似是……似是無礙,只有些皮肉傷。」   胡彥之猿臂一舒,衝上去將兩人抱住,瞇著眼睛放聲大笑:「幹得好、幹得好!好兄弟!哈哈哈……呸、呸、呸!惡——」   不意吃了滿口黃塵,轉頭一徑吐唾。   塵灰飛散,三人都是黃撲撲的一身,碧湖紗布纏頭,倒還罷了,耿、胡卻有如扮戲文的丑角,均是苦著一張黃底白面,不見鬚眉,只眼眶、嘴縫、鼻孔周圍等露出肌膚顏色。兩人相對一怔,不由大笑。   耿照只覺平生從未如此開懷,碧湖是素昧平生,胡彥之也是素昧平生,卻彷彿於這一刻間無比熟悉;自他幼年離開龍口村、來到白日流影城之後,這是頭一次毫無顧忌的放聲大笑。   笑著笑著,林樹間一陣沙沙風搖,策影巨大的身軀緩緩行來,閉著的左眼尚未結痂,步子卻十分穩健,身後雪白的長尾不住輕掃,縱使滿身傷痕,自有一股沉定內斂的睥睨之氣,猶如林中王者。   胡彥之從腰後解下黃油葫蘆,自飲一口,隨手一拋。策影頭頸不動,站得既挺又直,葫蘆飛至面前,才張嘴咬住,仰頭痛飲;喝了片刻,忽然一拱耿照肩頭,長吻微伸,將葫蘆朝他伸去。   「你二哥讓你喝酒哩!」   胡彥之微愕,旋又大笑:「它看得上眼的人不多,我也是頭一回見它請酒。」   耿照啞然失笑,將葫蘆接過來,仰頭喝了一大口。   那酒又嗆又烈,簡直像透明無色的水狀焰火,一路從口腔燒至腹內,所經之處如無數把刀子攢刺一般,不由一顫,咳出大口濁氣,咬牙硬說:「好酒!」   誰知開聲之後,喉中刺痛感大減,竟是說不出的暢快。   他拭著嘴角大口喘氣,每吞入一口新鮮空氣,喉管至腹腔內都有變化,時冰時熱、又痛又癢;呆怔片刻,才想起自己的模樣定然十分狼狽,呼的一聲,抓頭傻笑起來。   策影從他手裡咬走了葫蘆,依舊站得直挺挺的,自顧自的仰頸痛飲。   「其聲如虎,不輕嘶鳴;其行如電,不輕放蹄。峙之如岳,停之如淵,不倚爪牙而嘯深林者,謂之『紫龍』。」   胡彥之接過葫蘆,拍了拍策影:「像你二哥這樣,才能稱得上是馬中的千里之王。」   耿照一吐酒氣,點頭道:「做人……做人也是這個道理罷?二哥真了不起。」   胡彥之豪邁一笑,將葫蘆遞給他,逕自從地上拾起兩柄斷劍,笑著說:「若非這對『狂歌劍』,只怕我已分成兩半啦。這小娘皮好厲害的手段!」   耿照心想:「原來老胡的對劍名喚『狂歌』。他的外號,卻是從劍、馬而來。」   ◇◇◇兩人將昏迷的碧湖橫放鞍上,牽著策影回到崖邊,搖搖欲墜的烽火台中已不見蘇彥升的蹤影。耿照有些擔心:「莫非是出了什麼意外?」   胡彥之搖搖頭:「姓蘇的最是怕死,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一見苗頭不對便即溜走,此刻不知逃到哪兒去啦,你擔什麼心?」   耿照想想也是,趕緊奔到台後垂繩處。   崖下的黃纓一見他探頭,氣得破口大罵:「方纔那柄大石刀突然飛了下來,『轟』的一聲墜入溪裡,真是嚇死人啦!你在上頭幹什麼吃的?這麼大的玩意兒丟將下來,不用先說一聲麼?」   耿照心想:「原來它將刀甩下了山崖。」   暗歎二哥靈性更勝常人,一邊忙不迭地賠小心,一邊縋著繩索下崖去,對黃纓道:「適才情況凶險,來不及同你說。   這崖不太好爬,我背你上去。「黃纓原本窩了一肚子的氣話要發作,一聽他如是說,怒氣大大平息,白了他一眼道:「哼,馬屁精!誰要你來賣好了?」   一張粉嫩小臉卻漲得紅撲撲的,杏眼裡盈盈有光,菱兒似的豐潤小嘴抿著一抹笑。   耿照先將赤眼解在崖下,背著她爬上山崖,得胡彥之與策影之助,將染紅霞、采藍二姝及魏無音的遺體拉了上來。胡彥之不識黃纓、采藍,與染紅霞卻有數面之緣,奇道:「二掌院武功超群,是誰將她傷得如此之重,居然昏迷不醒?」   一旁的黃纓聽見,摀住小嘴,忍不住「咭」的一聲,一雙明媚的大眼睛明目張膽地瞟了瞟耿照,滿臉的幸災樂禍。   耿照窘得臉紅脖子粗,抓耳撓腮:「是……是妖刀所致。這個……說來可就話長啦。」   胡彥之心覺有異,正想繼續試探,忽聽林間一陣蹄響,塵沙飛揚之間,十餘騎衝了出來。   馬上的騎士身披雙扣布甲、腰繫雙鉈尾帶,布甲上綴著魚鱗鐵片,背著髹漆長雕弓,鞍頭兩側各掛著一個同式的箭壺,繁纓飾馬,蹄鐵簇新。人人佩帶長劍,手中攢著長槍,只差一頂護耳翻起、頓項披垂的綴羽兜鍪,活生生便是圖畫裡奔出來的皇廷羽林軍。   為首之人長槍一舉,吁的一聲,十幾匹馬一齊停住,顯是訓練有素。   紅螺峪已是朱城山地界,再往裡頭走上七八里路,便可見白日流影城的外廓。   這一隊騎兵鎧仗鮮明,想也知道是流影城的人馬,胡彥之正欲開口,忽見耿照面色一沉,不禁悄聲問:「怎麼,這伙不是你們的人?」   耿照默不作聲。   那領隊長槍一指,喝道:「這匹馬是誰的?」   指的居然是策影。   他連問三聲,胡彥之只是抱臂嗤笑,也不答話。領隊眉頭微皺,單手握韁,冷冷道:「既是無主之馬,入我流影城地界,便是流影城之物!」   舉起槍尖,大喝:「備索!這次別再讓它跑啦!」   左右齊聲相應,聲若洪鐘,紛紛從鞍頭解下套索,策馬圍了過來。   黃纓嚇得粉臉發白,顫聲道:「耿……耿照!這是怎麼回事?」   驀地一聲烈咆,策影仰頭長嚎,四周林葉被吼得颼颼亂搖,竟如深林虎嘯一般!   騎隊的十幾匹駿馬彷彿遇上了攔路虎,被吼得前腳一軟,跪的跪、退的退,還有嚇得人立而起、或要掉頭逃走的。眾騎士握韁呼喝一陣,才將坐騎安撫下來,模樣雖有些狼狽,忙亂中卻無一人滾下鞍來,迅速恢復了陣列,依然是一彎月形,散開來將耿照等人堵在懸崖邊。   須知訓練有素的武裝槍騎隊,只需一伍(五人)連轡,便足以對付一般的武林好手。銳利的槍陣無論合圍或並進,配合馬匹衝刺居高臨下,殺傷力十分驚人;若再輔以弓箭,就算如胡彥之這等高手,萬一不幸遭遇,孤身逃走或有一線生機,硬碰硬則萬萬討不了便宜。   胡彥之瞇著眼,單臂環胸,另一手撫弄下巴濃髭,似是在看笑話,心中卻不無欽佩:「這些人的騎術堪稱精湛,就連東海都督府的馬軍都無這般能耐。放眼東海,說不定只有鎮東將軍麾下精兵可比……奇怪!白日流影城是吃飽了撐著,沒事練這等馬軍做甚?」   忽見那領隊平舉長槍,槍尖對正自己的鼻子,厲聲道:「你!模樣鬼鬼祟祟,非奸即盜!藏此好馬,莫非是想做什麼歹事?快將馬匹獻上,要不,綁你去見官!」   胡彥之聞言一怔,登時哇哇大叫:「去你媽的!這裡忒多人,便只有我像賊麼?」   就著眼角餘光瞥去,赫見耿照滿臉真誠、黃纓嬌俏可愛,如遭重擊,抱臂陰沉道:「哼哼,你們這些個眼殘的,說了你們也不懂。這匹紫龍駒如此神異,誰能駕馭?天生奇物,何須人主……它,便是它自己的主人!」   耿照聽他二人一來一往,始終不發一語,只是仔細聆聽;聽得片刻,才忽然抱拳道:「這位是多射司的葛家五郎麼?小弟是執敬司的耿照。」   那領隊掖住長槍,單手解下面巾,皮兜下露出一張與耿照同樣黝黑的年輕面龐,細長的雙眼炯炯放光:「你是耿家的麼——」   雙腿略夾馬肚,踮著光亮的銅鐙策馬上前,俯身低道:「你在這裡做甚?這幾位……是二總管的差使?」   原來這馬隊首領葛五義是龍口村出身,算得是耿照的同鄉。   在家鄉時,葛家的三郎愛慕耿照的姊姊耿縈,總是讓五弟前來傳話。耿縈年紀較長,通曉事理,知道葛家在龍口村坐擁良田數畝,決計不會娶一個破落軍戶的女兒進門,為免嫌疑,都讓耿照去打發。兩人說不上童年玩伴,卻是自小便看熟了的。   耿照不願對他說謊,只說:「這位胡彥之胡大俠,是觀海天門鶴真人的徒弟,馬是他的;馬背上那位紅衣女俠,則是水月停軒的染二掌院,這幾位姑娘是她師妹,都不是可疑之人。小弟正要領她們去見二總管。」   葛五義沉吟片刻,低聲道:「這馬呢?能留下麼?」   耿照老實搖頭。   葛五義似已料到,只微微頷首,忽聽遠方馬蹄聲響,林後煙塵翻捲,似是陰霾湧至,依稀聽得人喊馬嘶,聲勢浩大,已算不清有多少騎。   「不好,是公子來了!」   他皺起眉頭,低聲道:「你先避會兒,我來引開他們。」   耿照會意,拉著胡彥之等躲進烽火台中。策影身軀龐大,幸而木台被萬劫砸壞一角,門框碎裂,堪堪容它低頭鑽入。   葛五義縱馬踩亂泥地上的足跡,指著另一頭道:「黑馬往那裡去了,快追!」   率先甩韁,往烽火台的反向奔去。眾騎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猶豫片刻,也都策馬追上。   突然間,林中衝出大隊人馬,服色與葛五義等相彷彿,卻足有數十騎之譜,隊伍前頭有八名短後衣、雙袍肚,頭戴紅纓皮鬃笠,外扎綠鸚短繡衫,衫中露出銅釘襯甲的武裝侍衛,簇擁著一名錦衣玉帶的白馬公子。   葛五義等一見那公子到來,紛紛勒馬讓至一旁,就著鞍上垂槍俯首,齊道:「公子爺!」   那公子看也不看,逕自舉目遠眺,喃喃道:「怪了。方才聲音明明是從這兒來的,怎麼又不見蹤影?」   身旁一名護衛聽見,忙問葛五義:「你們先來一步,有見著麼?」   葛五義垂首道:「沒看真切,不過來時聽見樹叢搖動的聲響,依屬下猜想,約莫是朝那裡去了。」   那公子聞言回頭,白面上掠過一抹青氣:「那你還楞在這兒做甚?還不快追!」   不待左右答應,熟練地調轉馬頭,馬鞭一抽、馬刺一蹴,胯下的雪白駿馬跳蹄長嘶,飛也似的朝葛五義所指之處奔去!   他的坐騎遠較諸人神駿,部屬們一下子措手不及,片刻就被拋在後頭。   那八名綠衫侍衛趕緊策馬直追,餘人也不敢怠慢,呼喝聲中,眨眼走了個乾乾淨淨,只留下漫天的塵沙飛捲。   「那人……真是一點兒都不愛惜馬匹。」   清脆動聽的喉音微帶嬌慵,黃纓、胡彥之雙雙回頭,居然是染紅霞醒了過來。   耿照一見她甦醒,喜動顏色,脫口道:「你……身子好些了麼?」   話沒講完,便已後悔。   只見染紅霞身子一顫,雪靨微紅,姣美的唇瓣卻略顯蒼白,轉過頭去,低垂妙目,半晌才淡然道:「不礙事,多謝關心。」   耿照無比尷尬,支吾幾句,有些手足無措。   黃纓看在眼裡,小小的心思裡轉過無數念頭,故作天真狀,拉著染紅霞的手嘻嘻笑道:「紅姊紅姊,多虧這位胡大俠幫忙,咱們才能離開那個鬼地方。碧湖也給救回來啦,這位鬍子大俠真是好本事。」   染紅霞與胡彥之見過幾回,雖不熟稔,也算是舊識了,頷首道:「多謝胡大俠仗義出手,染紅霞感激不盡。」   胡彥之不敢失禮,拱手道:「二掌院客氣。胡某也是因緣際會,糊里糊塗便遇上了,談不上什麼仗義。」   轉頭對耿照道:「你那位姓葛的朋友義氣,只是惹的麻煩不小,恐怕要受我們連累。這大票人一路追去,沿途看不見馬蹄痕跡,遲早要發現上當的。」   耿照早就想到這一節。只是他素來聽說公子的為人,名馬、美女若教他看中,只怕抬出二總管來也壓不住,把心一橫,咬牙道:「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先回到流影城中。我家二總管手段厲害,葛兄弟若真的有事,再請二總管搭救。」   胡彥之點點頭。「我猜他們很快就會折回,此地不宜久留。」   他兩人以木材繩索紮成擔架,讓策影拖著魏無音的遺體上山。   耿照背著碧湖,胡彥之背采藍;染紅霞雖已甦醒,但那「牽腸絲」的毒性極其霸道,中和之後會產生強烈的倦怠與不適,黃纓中毒淺,一夜好眠體力盡復,她卻是全身酥軟如綿,提不起半分氣力,姊妹倆只好同坐一鞍,由黃纓扶持照應。   「我聽說獨孤天威只有一根孤苗,年前還入京封了官。」   走到中途,胡彥之突然問:「剛才那位……莫不是獨孤天威的寶貝兒子獨孤峰罷?」   耿照點頭:「正是。」   白日流影城之主獨孤天威出身獨孤皇族,流有白馬王家的尊貴血統,是本朝開國之君、謚號「武烈」的太祖皇帝獨孤弋族弟。   太祖武烈帝獨孤弋號稱「古今帝王武藝第一」憑藉著蓋世武功開創帝業,在位才不到五年,卻於北疆將平的前夕忽然駕崩,天下震動。因其子年幼,不足以指揮大軍結束割據,群臣遂擁立其弟,時任大將軍、中書令、北關道三府總制、征北大都督、功封定王的獨孤容繼位,也就是日後的太宗孝明帝。   太宗孝明帝在位二十餘年,宵衣旰食,夙夜匪懈,降服南陵道諸封國,獎農桑、開科舉、興水利、明吏治,白馬王朝的基業可說是成於他的手裡,百姓都說:「打天下的武烈,守太平的孝明。」   敬愛之忱,可見一斑。   獨孤天威的年紀比武烈、孝明二帝小得多,孝明帝時被召進宮擔任太子侍讀,叔侄倆雖然相差了十多歲,卻脾胃相投得很;獨孤天威整天陪太子習武狩獵,蹴鞠打球、投壺賭戲等,玩得不亦樂乎,居然也在玩樂中建立起極為深厚的感情。   孝明帝大行後,太子獨孤英於平望都繼位,年號「承宣」即為今上。   據說孝明帝臨終前曾說:「仲雷(獨孤天威的字)貪好遊藝,視兵家之事如田獵,所統如逾千兵,定要生亂,不可委以大任。」   承宣帝親政不久,想替這位叔叔兼童年玩伴安插從三品的「員外散騎常侍」一職,丞相陶元崢激烈反對,堅持不允;想替他弄一個奮威將軍的虛銜過過癮,誰知鎮東將軍慕容柔又搬出先帝來,一連上了幾道奏折阻擋。   初登大寶的少年天子火了,惡氣無處發洩,靈機一動,將獨孤天威封到東海朱城山的白日流影城,讓他做無職無權的一等昭信侯。按照王朝律法,侯爵可配有銳槍明鎧的甲兵九百、僕役若干,的確不違先帝「不逾千兵」的聖訓。   承宣帝登基七載之間,年年都召見獨孤天威父子,賞賜無算,去年還封了個五品的「羽林中郎將」給獨孤峰,恩寵冠於群臣。   自陶元崢死後,「丞相」一職不再升補,朝廷政務由三司六部分管,凡領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頭銜的政務長官均可參與御前議事,直接向皇帝負責,王權大張。今日想封獨孤峰一個年秩兩千石的五品官兒,遠比七年前要容易得多。   胡彥之嘖嘖道:「『入我流影城地界,便是流影城之物!』獨孤天威的兒子,真是好大的威風!」   耿照默然無語。一行人沿著小路蜿蜒上山,走了大半個時辰,終於看見白牆黑瓦的高牆建築。   還未叩門通報,身後忽聞轟隆蹄聲,耿照等連忙避入道旁林中。只見大隊人馬揚塵馳過,朱漆重門聞聲大開,眾騎士馬不停蹄,一路急馳而入,正是先前見過的多射司人馬,葛五義也赫然在列。   門關上之後,牆內仍騷動不斷,尖銳的馬嘶、兵器碰撞聲此起彼落;半個時辰之後,大門再度打開,一隊騎兵馳出,看服色仍是多射司的人馬,只是人數較先前少得多,約只十餘名而已。   胡彥之投以詢問之色,耿照低聲道:「按公子的性子,若尋不到二哥,便將朱城山翻了過來,也絕不罷休。」   果然過不多久,又有一隊騎兵出城,坐騎後拖著繩網等捕獵重械,陣仗十分驚人。   「現在怎辦?」   胡彥之問。「殺進去?」   「等。」   耿照沉吟:「現在進城,必然驚動公子。先等他率大隊出城再說。」   此際日影西移,已近申時。胡彥之透過樹影觀察太陽,皺眉道:「等他下山,天都黑了,這公子哥兒還出城麼?」   耿照想了一想,謹慎道:「公子爺時常夜獵,我見他對二哥的喜歡,一定會再出來找尋。」   胡彥之點點頭,不再多說,找了個節瘤圓凸的大樹底坐定,染紅霞、黃纓也各自倚坐歇息;采藍、碧湖昏迷不醒,被安置在林蔭草軟之處。   策影的定性異乎尋常,一旦跪臥下來,便如一塊黝黑烏亮的巨石,動也不動。   鞍袋裡還有乾糧,眾人配著酒水進食,倒也不甚難捱;只是染紅霞始終沒同耿照說過一句話,不知是不願在旁人面前說,還是無話可說。   耿照忍著情思起伏,靜靜觀察城外人馬進出的情況。   其間屢有騎隊馳出流影城,卻無一隊回來,顯然上頭下了嚴令,沒找到黑馬不許回城。等了將近兩個時辰,流影城前六門洞開,獨孤峰面色陰沈,率領大隊人馬奔出城來,人人手持火把,一路馳下山去;遠遠眺望,猶如一條蜿蜒細長的火焰龍。   耿照等大隊去遠了,這才上前叩打朱門,「砰、砰」兩聲,牆上覘孔探出一張黝黑的年輕面孔,胸口以上的服色與哨隊相似。他舉火下照,眺望一陣,忽道:「你不是耿照麼?怎麼搞成這樣?」   耿照抱拳道:「何大哥,這說來話長了。煩請代為通報二總管,說耿照有十萬火急之事。」   那姓何的少年甚為精警,眉頭大皺。   「你帶了外人哪!我得先同我們頭兒說一聲。」   耿照搖頭:「何大哥,麻煩你,先與二總管說。」   那少年登時會意,左顧右盼,見四下無人,埋怨道:「要是惹了麻煩,你救得了我麼?」   耿照低聲道:「不會有麻煩的,一切有我擔待。」   少年猶豫片刻,一溜煙下了牆台。   片刻,兩扇釘滿銅釘的朱漆大門緩緩打開,一隊持槍佩刀的武裝侍衛擁出來,將耿照、胡彥之等團團圍住,其中也包含那名何姓少年。   胡彥之小聲道:「看來你朋友還是賣了你。」   耿照搖頭:「本城戍衛歸巡城司管轄,我逾時晚歸,關條已經失效,按理他是該通報頂上官長。」   一名武官模樣、身穿絹甲的中年人扶著腰刀,越眾而出,肅然道:「耿照!   你身為執敬司弟子,卻放著二總管的差使不管,在外遊蕩了一日一夜才回,還帶來這一幹不明之人,是視本城規矩如無物了麼?「「弟子不敢。」   耿照恭恭敬敬俯首,一一介紹了魏無音、胡彥之與染紅霞等。   那巡城司馬正自驚疑,身後忽有兩盞明燈行來,兩名服色與耿照相似的高大少年並肩而來,其中一人亮出腰牌,寒聲道:「二總管有令,讓本司弟子速速去見,誰都不許阻攔!」   巡城司馬倒抽一口涼氣,為在部屬前保住臉面,兀自頑抗:「耿照逾時未歸,按規矩應由巡城司收押,交付都刑司審問。便是你們執敬司的人,也不能……」   發話的那名英俊少年臉露不耐,從懷裡摸出一張關條,往巡城司馬腳下一扔:「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二總管的親筆,教耿照便宜行事,不受夜規節制。」   那關條上墨跡宛然,還未全干,顯然是方才寫就。   這意思再明顯不過。區區一介巡城司馬,自然鬥不過手把一城大小事的總管大人,他木然低頭拾起關條,寒聲道:「既然如此,人你們帶走。其餘可疑人等,且由本司押下,上稟城主處置。」   少年劍眉倒豎,睜眼大喝:「放肆!這都是二總管的客人,你是向誰借的膽?」   眾巡城兵被他嚇了一大跳,矛尖幾聲磕碰,夜風裡聽來格外清晰。   巡城司馬雙肩垂落,面色鐵青,咬牙擺手:「你們可以走了。」   耿照微微欠身,領著胡彥之等魚貫而入。   那兩名少年掌燈引路,看都不看耿照一眼。黃纓見他倆身材頎長,衣著體面、相貌俊美,原有十分好感,暗忖:「都是執敬司橫二總管的部下,他們可比耿照好看多了。」   見二人對耿照異常冷淡,又不覺有些氣惱:「看不起人麼?擺什麼三白眼兒,哼!」   二少領有總管手令,所經之處無人能擋,自然也沒人敢上前招呼馬匹,高大的策影就這麼隨著隊伍穿過亭台樓閣,一路進得城中。   胡彥之也不伸手牽它,並肩猶如老友逛街,不時與耿照指點談笑,沿途十分引人注目。   來到一處偏院,少年雙雙停步,其中一人轉頭道:「這是二總管的休憩之處,牲口請暫停園中,勿入內堂。得罪之處,尚請胡大俠原宥則個。」   胡彥之拍拍馬頸,策影似是通靈,自行踱到庭院偏角,跪臥歇息,也不低頭啃食花草,驕傲一如帝王。   胡彥之環視庭中,就著繡窗透出的燈光,卻見院裡小徑鋪石,夾道種滿梅樹,此時並無花苞,只餘一排崢嶸墨干,枝葉經過細心修剪,不見寒日凌霜的赫烈威儀,倒覺得有些嬌巧妍麗。園裡遍植花團錦簇的綠繡球,兩支石燈柱雕成瘦頸長鶴的形狀,美則美矣,卻有些閨閣似的小氣家家。   繡窗裡似乎還籠著藕色的薄紗簾子,胡彥之心念一動,登時恍然:「是了,此地約莫是橫疏影的姬妾所居。他用過晚飯,便躲到這兒來大享美人艷福,不想卻被咱們吵了起來。」   他時常流連風月地,深深瞭解好事遭人破壞的那份掃興,悄聲對耿照道:「只怕……咱們來得不是時候。」   耿照伸指比唇,示意噤聲。   那兩名少年將他們引入內堂,果然是女子繡閣的模樣,居中置了張全不相襯的大長桌,桌上堆滿帳冊書卷、圖紙簿記,迭起來比一人還高,將桌後之人完全遮住,桌下只露出一抹梔子花似的明黃羅裙。   裙子的主人雙腿交迭,裙掖裡翹出一隻小巧的鸚鵡綠繡鞋,鞋中未著羅襪,雪白的足背酥膩瑩潤,渾不露骨,更難得的是嬌腴如雪麵團子一般;未見玉趾,已知是只肉呼呼的香滑小腳,教人忍不住想捧在手裡,輕輕握著揉著,恣意品嚐。   胡彥之吞了口饞涎,暗罵:「他奶奶的,這橫疏影真他媽艷福不淺,藏得這般美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桌後女子忽然開口:「人到啦?」   一名少年俯首道:「是。」   她歎了口氣,「喀」的一響,彷彿隨手擲筆,綠繡鞋輕輕踏地,似是站了起來,只是書案迭壘,仍然不見人影。   窸窣一陣,一陣雪梅幽香隨風輕漫,桌後轉出一名襦裙半袖、繡綾裹胸的倦慵麗人,個頭不高,身段卻頗為修長,梳著蓬鬆俏皮的墜馬髻,纖細的皓腕上佩著一隻羊脂玉鐲,膚質竟比鐲子還要膩潤。   她披著的半袖同樣是明黃色的薄紗所制,更像是睡前閒坐的閨閣服色,見不得外客,因此更顯得迷離動人。紗中透出一雙雪藕似的白膩膀子,細細的臂圍不露一絲骨感,薄霧般的絲p間掩不住粉酥酥的嬌嫩肌膚,觸目只覺滑潤緊致,似乎充滿傲人的彈性。   女子的薄紗半臂裡,僅有一件蔥綠抹胸,沿邊綴著艷麗的孔雀藍,錦綾上另有銀線繡樣,然而裹著兩團腴面似的飽滿隆起,鎖骨以下彷彿一隻打橫的大葫蘆,雙丸迭宕,肥嫩的乳肉雪呼呼地溢兜緣,柔軟到了極處。   細瞧之下,才發現女郎有張雪白精緻的鵝蛋臉兒,身形十分纖細秀美,削肩單薄、長頸如鶴,惟獨胸前一對乳峰飽滿柔軟,綾紋抹胸的圖樣全被撐裹、滿溢得變了形狀,在燈影下浮露出驚人的起伏,抹胸上的精緻繡工再難細辨;略一走動,那兩隻豆腐似的渾圓綿乳便顫忽忽地晃蕩起來,望之令人目眩神馳,不忍須臾稍離。   她頸下裸露出大片胸脯,可能是在案頭前久近油燈,嬌嫩的身子不堪烘熱,酥胸上布著一大片晶瑩薄汗;身子一動,一滴汗珠便滑入了乳間深溝。   只可惜乳壑被擠得太脹太滿,中間竟無一絲縫隙,汗珠滑之不進,隨著柔軟的乳肉一陣晃蕩,顫抖著滾到了抹胸邊緣,「篤」的一下彈跳出去,濺開一抹液光。   胡彥之看得目瞪口呆,喉結「骨碌」一聲上下滑動。女子卻絲毫不以為意,逕自落座,也揮手讓眾人坐下。一名少年奉上濃茶,她隨手接過,以杯蓋輕輕揭去浮沫,就著豐潤的櫻唇啜飲一口。   「這姬妾……真是好大的派頭!」   胡彥之心想,不知為何竟無一絲反感,只覺怦然。   女子穿著隨意,卻非刻意賣弄風騷,倒像某家的閨秀睡前夜讀、房裡卻突然闖入不速之客,不怪小姐衣不蔽體,錯在他們不請自來,從而一睹美人臨睡前的嬌媚模樣。   她生得明眸皓齒,微微撅起的雙唇飽滿滋潤,面孔看來十分年輕,腴沃雪白的胴體卻充滿成熟的魅力;無論是衣飾妝扮、房間佈置,抑或額間淡淡的三瓣梅痕,在在說明她已不是十幾歲的天真少女,只是擁有一張青春常駐的美麗面龐。   (若以年紀推算,她甚至可能是橫疏影的元配夫人!白日流影城的三位總管都很神秘,據說出身都不怎麼高貴,流蜚甚多,卻都傳得矛盾百出,莫衷一是。   二總管橫疏影是其中較為出名的,據說全城大小事都是此人說了算,掌權十年,已令白日流影城富甲一方,生意越做越大,也坐穩了「東海七大門派」之一的位置。其妻若有如此風情,倒也不算怪事。   黃纓扶著染紅霞坐下,胡彥之坐在她身旁,耿照垂手低頭,與那兩名少年同站一列。女子明眸含笑,一一看過采藍、碧湖,以及放置在門外廊下的魏無音遺體,這才慢條斯理的開了口。   「二掌院,我以為我們一年見上一面,已屬難能。」   她淡然笑道:「今日不知是什麼香風,將你吹了來?難道是我家之劍,不入二掌院法眼麼?」   「若非那把昆吾劍,此後恐無再見之日了……」   染紅霞面色蒼白,勉力一笑:「……二總管。」   胡彥之聞言一怔,倏然睜眼。   (原來,大名鼎鼎的流影城二總管、朱城山上的第一把手,人稱「暗香浮動」的橫疏影,竟是……竟是女人! 第十二折 暗香浮影·無雙將門   橫疏影倒是波瀾不驚,只是淡淡一笑:「是麼?好在二掌院歷劫無礙,此後定然福壽綿長,也不是件壞事。以蓋緣輕刮茶面,又啜了一小口,滋飽尖翹的上唇珠微抿著,貝齒似是輕咬唇瓣,一邊徐徐飲下茶湯,雪酥酥的長頸喉肌一滑,連細小的吞嚥聲都顯得斯文秀氣。」   「這位是胡彥之胡大俠吧?」   她抬起明眸,言笑晏晏的模樣就像是跟閨中密友閒話家常,就著搖曳的燈焰一瞧,宛若寒梅綻放,撲面彷彿蕩漾著一片清洌幽香。「久聞胡大俠濟弱扶傾,做了許多了不起的義舉,襯與寶馬名劍,相得益彰,不愧是觀海天門鶴真人的高足。」   胡彥之是老江湖了,自不會被幾句恭維拍得飄飄欲仙,忘乎所以。但橫疏影這幾句說得輕描淡寫,神色、目光無一絲逢迎諂媚,倒像是興之所至,隨口與朋友分享什麼江湖趣聞似的,聽得人不由微笑,也不覺得怎麼尷尬。   「二總管客氣。」   胡彥之抱拳拱手,霎時收起逐目獵艷的輕淨神態,悄悄對眼前這名總管一城命脈的秀麗女郎留上了心。   橫疏影瞥見采藍、碧湖二姝昏迷不醒,吩咐一旁隨侍的少年道:「鍾陽,為這兩位姑娘安排一間僻靜的客房,撥幾位能幹的嬤嬤照看,速請大夫來瞧。切記,診金、藥材等均不可吝惜,莫要耽擱了救治良機。」   那被喚作「鍾陽」的高大少年,正是先前斥喝巡城司馬之人,生得英俊魁梧、目如朗星,眉宇間隱有一股剽悍之氣。他低頭領命,出廳喚得幾名司役抬來軟榻,後頭跟著三四名身子壯健的中年僕婦,僕婦們輕手輕腳地將藍、碧二女抬上軟揚,朝橫疏影一躬身,低著頭魚貫退出廳院。   黃纓雖未昏迷,然而身心俱疲,眼看也快支持不住,說是要照顧二女,隨下人一併去了。   柴紅霞感激橫疏影的體貼安排,起身欲謝,卻讓她一把挽住,只得坐了回去。   兩人把臂扣指,距離登時拉近,芳息相聞,吹鬢如柳,橫疏影似無鬆手之意,逕與她並肩靠頭,模樣十分親熱。「多……多謝二總管。」   染紅霞與她並無深交,平素只有公事往來,頓時頗不自在。   橫疏影拍拍她的手背,微笑道:「妹子說得什麼話來?貴派我兩派同為正道,一向交好,既到了姐姐的地頭,暫且寬心住下,先把身子養好。有什麼話,等明日睡醒了再說。」   喚另一名隨侍的少年何煦,讓他吩咐廚房準備飲食,少時送入諸人房裡。   「染紅霞沈默片刻,終於按捺不住,玉白色的淡櫻粉唇微啟:」   二總管……「橫疏影聞聲回頭,明媚的杏眼微微睜圓,竟有一絲天真。   「什麼事呀,妹子?」   染紅霞一怔,忽覺再生份下去,倒顯得自己不近人情了,猶豫了一下,改口道:「橫二……橫家姐姐,敝門遭逢大難,眾家師妹生死難料,我很擔心。姐姐若有……若有人手能借,我想先回斷腸湖一趟,瞧瞧莊園裡的情形。」   「橫疏影蹙眉道:」   氣水月停軒怎麼啦?來,快說與姐姐聽。「染紅霞點點頭,將如何被妖刀萬劫追殺、如何遭遇魏無音與赤眼,以及墜崖獲救等。仔細交代一遍,只隱去解「牽腸絲」一節不說,對中毒之事也隻字未提。   幸好黃纓、采藍等均已不在廳內,她刻意避開耿照的目光,講到墜下紅螺峪時目光微略低垂,濃睫輕輕一顫,只說四人在崖下暫宿一夜,天亮時才發現魏無音已然辭世,而後遇上觀海天門的蘇彥升一行,再來便如胡彥之所見。   她的嗓音清脆動聰,只是傷後體力稍弱,一會兒有些喘不過氣,只得停下歇息。橫疏影抬起眼,視線越過大半個廳堂,忽然開口:「那把赤眼刀,如今何在?」   所目卻是垂手而立的耿照。   耿照不敢不答,低頭道:「啟稟二總管,便在小人的背上。」   解下白布包袱,雙手捧過頭頂。橫疏影點頭道:「拿來我瞧瞧。」   忽聽兩人急道:「不可!」   幾乎是異口同聲,渾如一人。   胡彥之一聲嗤笑,看看染紅霞,又看看耿照,不覺雙手抱胸,饒富興致。耿照自知失言,趕緊低頭;染紅霞面頰發燒,蒼白的雪靨飛上兩朵紅雲,病容裡別有一股嬌羞韻致更顯明媚。   她見耿照低頭不語,直把發言的權柄交給自己,知他無意說出當晚的旖旎情事,心中五味雜陳。但猶豫也只不過一瞬,她捏緊手心,定了定神,盡量把話說得平穩自然:「姐姐有所不知。當日琴魔前輩曾說,這柄赤眼刀淬有淫毒,對女子極為不利,一旦嗅著刀上芳香,便會成為刀屍,被妖刀迷去心神。」   橫疏影聽得一愣,不覺失笑:「哎喲,有這麼厲害麼?這簡直是……簡直是戲文裡的鬼怪神通啦。」   忽見染紅霞神色嚴肅,全無戲謔之意,才斂起笑容,碾玉珠兒似的貝齒咬咬下唇,端杯啜飲了小半口,不動聲色地問:「按妹子的說法,此毒似是對男子不起作用?」   當夜魏無音述說時,染紅霞其實中毒已深,介於半夢半醒之間,許多關竅都沒來得仔細聆聽。她瞥了耿照一眼,旋即垂落目光,輕聲道:「應是如此。」   料想以他背了整天的赤眼妖刀都不受影響,此一推測該是有本有據,不算胡猜。   橫疏影點點頭,似未留意到她的心虛,咬著唇微微側首,片刻又問:「若貯於容器中,這妖刀的淫毒還能不能害人?」   這點魏無音連提都沒提過——至少在她清醒的時候是如此——染紅霞全然答不上來,輕咳幾聲,素手往幾上胡亂摸索,倉促地揭杯就口,藉機偷望耿照一眼,見他依舊低頭捧刀,不像要出言喝止的模樣,把心一橫,硬著頭皮道:「容器若……若能隔絕刀上的香氣,便能阻止淫毒害人。」   橫疏影點頭道:「這就好辦啦。」   放下蓋杯,遙遙吩咐耿照:「將我床頭的琴取來。」   耿照剛入執敬司不久,平日多在堂前聽差,連這座小院外的圓拱門都沒踏進過一步,依言走到床前,卻不見床頭櫃上有什麼琴。橫疏影也不生氣,隨口指點:「就是那個木盒子。拿到几上打開,先將琴取將出來。」   轉頭一瞧,果然床頭處置著一隻長近三尺、寬約一尺的烏木匣,耿照將木匣拿到桌上揭開,只見匣中貯著一具形制怪異的黑琴,琴身有如一個方方正正的木枕頭,兩端圓鼓。中間曲腰微凹,與尋常琴箏都不相同。   黑琴琴尾凸起如鼓,琴尾之外還又伸出一片尾板,板上刻紋如羽浪起伏,末端像是翹起的雀尾;尾板下一隻琴足,雕成鳥爪擒珠的模樣。琴首處的「岳山」(琴頭架弦處,是琴的最高點)呈寬闊的斧狀,琴額(琴頭)卻沿著方正的外形刻出一隻回頸閉目的雁鳥頭部,髹滿烏亮黑漆的琴身佈滿同樣風格的陰刻鳥羽紋飾。   這具怪琴備齊了「首、翼、尾、爪」四部,通體竟是模擬一隻斂翅棲止的雁兒。   琴首的刀工樸拙古趣,並不肖真,卻能清楚感覺到這頭大雁睡得正酣,黝黑的身軀似乎還在微微起伏,彷彿下一瞬間便會抖抖羽毛、睜眼鳴叫起來,形極簡而神靈俱足,堪稱大匠之風。   耿照出身寒微,不懂音律,卻也聽過「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之類的詩句,一數黑琴琴面,誰知竟有十弦。正自疑惑,忽聽染紅霞開口道:「姐姐這琴好特別。琴上竟無徽鈿,卻要怎生彈奏?」   琴上以螺鈿鑲嵌、標示音位的圓點稱之為「徽」也有考究者以犀角、象牙、金銀寶玉製作的。   橫疏影未做答覆,聞言只是側首,嫣然一笑:「妹子也愛彈琴?」   染紅霞猛被問得俏臉飛紅,訥訥道:「姐姐莫笑話我。我粗魯得很,不會這些風雅事,只是幼時在府中曾見家人彈琴,所以知道一些。」   橫疏影微笑道:「這種一足無徽琴乃是古琴,又叫『十絃琴』,現今已沒什麼人彈奏啦!這琴的外形刻成了雁兒的模樣,有人稱之為『伏羽』,據說琴面塗抹的灰漆裡摻了特別的藥料,琴弦一動,便會散發出淡淡的金銀花氣味,又喚作『忍冬』,是昔日教我彈琴的老師所贈。我偶爾想念故人,搬來撥弄些個,改天再彈給妹子聽。」   染紅霞點頭稱是,想起外頭對於這位二總管的諸多流蜚,唯恐失言,暗生警惕,不再提及舞樂之事。   耿照聽從吩咐,將那具奇特的古琴「伏羽」取出,小心翼翼地置於桌上。   橫疏影遙指空盒,抿嘴一笑:「把你背上的刀,連同裹布等放入盒中,再扣上鎖頭。」   耿照恍然大悟,依言置刀。背上負重一空,心中煩惱似有稍減,不由得鬆了口氣,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忽然湧現。   橫疏影看在眼裡,轉頭對染紅霞道:「妹子,你身上有傷,夜路又十分危險,不宜回轉斷腸湖。姐姐派兩隊快馬往斷腸湖,同時飛鴿通知左近武林同道,倘若妖刀仍在,我立刻晉見城主,讓他老人家發兵馳援水月停軒;若妖刀已去,便讓馬隊保護貴派諸位師妹,暫且退至安全處,待明日天光,再行善後。妹子以為如何?」   染紅霞元氣耗損甚巨,自忖沒有再戰妖刀的能耐,沉吟片刻,實在想不出其他辦法,只得點頭:「如此甚好,有勞姐姐啦。」   與胡彥之一同起身,便要告退歇息。   橫疏影忽道:「是了,那赤眼妖刀對女子不利,妹子若攜回水月門中,只怕大大的不妥。妹子若信得過我,不妨交由姐姐暫為保管,我白日流影城中多有大匠,精通鍛冶,說不定能鎮魘祛邪,找出克制妖刀邪異的法門。」   赤眼本不是染紅霞之物,乃是魏無音臨死之前托付給耿照的東西,她並無貪圖之心,點頭道:「都依姐姐。」   胡彥之一凜,暗想:「這麼大方?除非……那刀本就不是你的東西。」   見橫疏影仍是笑吟吟的,神色更無一絲異處,當下不動聲色,與染君霞一起告辭。   忽聽外頭一陣騷動,有人大喊:「在這裡!找到啦、找到啦!」   腳步聲、弓弦彈動、金鐵交迸的聲響等此起彼落,似有大隊人馬湧進院裡,盾甲相碰、劍拔弩張,大有一觸即發的態勢。   胡彥之笑道:「哎喲,打獵打到這裡來啦?二總管,真對不住,這該是衝著我來的,我去瞧瞧。」   說著長身振起,大踏步跨出廳門。   觸目所及,只見小小的院落裡擠滿了張弓挺槍、手拿火炬的武裝兵士,裝扮與白天所見的多射司人馬一般無二,只是離了馬匹之後,這些訓練有素的青壯漢子搖身一變,又成了長槍步卒,數十人散成一個圈子,將角落裡的策影團團包圍,四角均有人手持繩網,網下繫著鐵球,一步步小心逼近。   院門之外,八名皮笠綠衫的跨刀甲士簇擁著一抬軟轎,轎上踞著一名錦衣公子,雙眉斜飛、鷹准薄唇,略顯瘦削的英俊面容掩不住一股驕悍跋扈之氣,正是白日流影城主獨孤天威之子獨孤蜂。   胡彥之彎腰拂了拂庭階上的塵灰,一屁股坐下來,咧嘴大笑:「喂!別說我沒警告你們,惹火了我這位老弟,一會兒有你們苦頭吃的。」   眾人回頭,見是一名形容陌生的青年大鬍子,鄰近幾名機警的甲士立刻掉轉槍頭,明晃晃的刃尖將胡彥之環在中央,更無一處可逃。   「你是什麼人?居然潛入本城內院!」   胡彥之只是傻笑,也不答話。   鍾陽走出廳門,遙遙對著獨孤峰長揖到地,清了清喉嚨,朗聲道:「啟稟世子,這位胡彥之胡大俠,乃觀海天門掌教鶴真人的得意弟子,正與幾位正道朋友在二總管處作客,明日將晉見城主。只因今天來得晚了,尚不及與中郎引見。」   獨孤峰微微一凜,眼中的囂狂略有收斂,把手一揮,撤了胡彥之週身警戒,上前打量他幾眼,冷冷道:「這是你的馬?」   「不是。」   胡彥之一本正經。「它是我兄弟。」   獨孤峰一愣,目中忽迸寒芒,拳頭握緊,怒極反笑:「你敢愚弄我!世上,誰把畜生當作人看!」   胡彥之微笑道:「世子這話卻不盡無。也有把百姓當畜生看待、恣意驅趕奴役之人,相較之下,我同畜生稱兄道弟算什麼?」   獨孤峰一聲哼笑,慢慢說道:「你若是出言諷政,小心落了個大不敬之罪,抄家滅族不說,只怕還要連累你師傅。」   胡彥之故作惶恐,滿手亂搖:「我……我哪裡出言諷政了?你……你可別亂說話!」   獨孤峰見他神情大變,心中得意,忍不住露出疾厲之色,寒聲道:「你方才說過『也有把百姓當畜生看待、奴役驅趕之人』這句,是也不是?」   「世子,我這話……這話到底是諷了誰呀我?」   胡彥之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還能有誰?」   獨孤峰冷笑。   「能驅役人民的,只有朝廷!說這話就是諷政!」   胡彥之卻一臉茫然,歪著頭直掏耳朵:「誰呀?」   「朝廷!」   獨孤峰聲色俱厲。   「朝廷?我說了朝廷什麼呀?」   「把百姓當畜生,奴役驅趕!」   「啊?誰把百姓當畜生,奴役驅趕?」   獨孤峰氣得七竅生煙,鐵青著臉揪住他的衣襟,一把拖到面前,嘶聲大吼道:「是朝廷!是朝廷把百姓當畜生,奴役驅趕!你聽清楚了沒有!」   霎時間,整座院落裡靜得鴉雀無聲,一干多射司的槍衛們愕然回頭,睜大眼睛,除了晚風吹拂、炬焰燒竄的聲響外,誰都不敢開口多說一句。   胡彥之「噓」的一聲伸指往唇上一比,低聲說道:「世子留神。你若是出言諷政,小心落了個大不敬之罪,抄家滅族且不說,只怕還要連累許多人。好在這裡聽到的也不算多,抄起刀子一股腦兒殺光也就是了,不怕不怕。」   獨孤峰額角青筋未退,兀自脹紅脖頸,怒不可遏;片刻才省起自己竟口出大逆不道之言,若有哪個心懷不軌的偷偷報上鎮東將軍府或東海護軍府,難保不會惹動父親或外祖父的政敵,借此大做文章,生出許多事端。   他越想越是心驚,回過神來,才發現滿背是汗,森寒的目光遍掃眾人,不覺流露殺忌。胡彥之本是隨口戲耍,此際卻有些心寒,暗忖道:「看來,這小子竟是頭青眼狼。不過是句玩笑而已,他卻動了殺心!」   「這是怎麼了?」   一聲嬌柔驚呼,一陣若有似無的幽幽梅香漫出廳堂,橫疏影披著一襲玄黑大氅,裊裊娜娜地走了出來。那黑氅雖然包裹得密不透風,將她腴潤曼妙的身段盡皆俺去,卻依然露出一雙踝骨渾圓、膚如細雪的腳兒來,套著小巧鮮嫩的鸚鵡綠繡鞋,益發的嬌妍可人。   眾多射司的兵士們一見她來,不覺一愣,怔怔盯著那裸露小半截的雪膩足踝,滿眼目迷;然而回神一悚,紛紛低頭垂兵,躬身退到一旁,再也不敢多瞧。瞬息間,滿院幾十條大漢俱都俯首,猶如泥塑木雕,並肩齊列,一動也不動,風中只餘「砰砰」的心臟鼓動聲響,撞擊之猛之劇,幾乎能想像熱血奔流的模樣。   橫疏影揪著氅襟抵禦寒風,另一隻纖纖素手一揮,淡然說道:「這是我歇息的地方,誰讓你們進來的?通通出去!」   多射司的槍騎隊長不敢違拗,沖獨孤峰及二總管一躬身,率眾退出院門,隊伍井然有序,院中片刻無人。   橫疏影福了半幅,抿嘴道:「世子,這位胡大俠是妾身的客人呢!你們怎地動起手來啦?」   獨孤峰面色猶青,騰騰怒眉一下子還緩不過來,冷哼一聲,摔開胡彥之的衣襟。   他到底是侯爵世子,又有功名在身,如今身在人家的地頭,胡彥之也不想太讓他下不了台,故意踉蹌幾步,摸著胸襟哼哼唧唧:「世子教訓我哩!讓我別亂說話,以免冒犯朝廷,落了個大不敬之罪。」   「那敢情好。胡大俠口沒遮攔的,是該教訓。」   橫疏影抿了抿嘴,自顧自的笑起來:「只是當今之世,天下太平,便是有人去報你出言諷政,官府多半不肯辦,沒憑沒據的,回頭就是一條現成的誣指之罪。升斗小民怕受牽連,官老爺們更加的怕。」   獨孤峰聞言凜起,微一思索,心中一塊大石頓時落了地,容色稍見平霽。   橫疏影側身一讓,嫣然道:「世子,這位是水月停軒杜掌門座下高足,染紅霞染二掌院。妹妹,快來見我家世子。」   染紅霞不愛應酬,勉強扶座起身,福了半幅,低聲道:「世子安好。」   獨孤峰盯著她瞧,從頭到腳打量一遍,銳利的視線有如實刃,緊貼著她玲瓏有致的胴體曲線,由上而下,絲毫無遺。一股濕黏冰冷的不適感,彷彿沿著無禮的注視滲入骨體,染紅霞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額際如有無數針尖潸刺,一時之間竟有些噁心想吐。   「染紅霞、染紅霞……染……」   獨孤峰反覆念誦幾遍,忽然抬頭:「這個姓氏十分罕見,普天之下也沒幾個。你,是鎮北將軍染蒼群的什麼人?」   染紅霞正要開口,忽覺一陣微眩,忙扶住鏤空門扇,定了定神,低聲道:「正是家父。」   眾人無不驚訝。   獨孤峰雙目一亮,又打量了幾眼,見染紅霞雖有病容,卻生得一張雪白標緻的瓜子臉蛋,雙腿修長,身段玲瓏浮凸,實是少見的美人,暗忖:「梁蒼群手綰重兵,坐鎮北關多年,被譽為當世戰神,該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不想……他的女兒竟如此美貌!」   據說染蒼群膂力過人,精擅馬術,使一口五十二斤重的雲頭象鼻刀,殺敵直如切菜砍瓜,當者無不膾寒。因戰功彪炳,短短數年間,由一介衝鋒隊長升至驃騎都尉,所部均穿紅衣紅甲,自稱「血雲都」過去「血雲都」乃是獨孤閥麾下的精銳部隊,比之西山韓閥的私兵「飛虎騎」亦不遑多讓,都是昔日央土大戰中威震天下的勁旅。染蒼群的北關軍繼承了這支百戰勁旅的番號,被譽為是當世精兵。   太宗繼位後,命染蒼群為鎮北將軍,總領北疆防務。按照孝明帝的本意,異族懾於北關軍威,已多年不曾蠢動,本想將他調回平望都述職,待得歷練幾年京中官場,便要擢升為大將軍,官居太府,為皇帝總領天下兵馬。   面對這軍旅生涯中人人夢寐以求的至高之位,染蒼群卻派出千里快馬,上了道奏折婉謝。   折中寫道:「……身先士卒、浴血奮戰,普天之下能勝臣者,幾稀;服冕廟堂、定謀擘劃,則普天之下,臣能勝者亦稀也!陛下不欲臣執衛北疆,乞願歸老。」   末尾又不忘提醒道:「天下兵馬,俱歸陛下所有;三軍將帥,皆是陛下指臂。太平之日,尚無四鎮之用,須大將軍何?」   太宗讀完,命內侍將折子遞給陶元崢看,笑道:「就憑這等見地,也夠資格做大將軍了,怎地這些人個個都不肯陞官?」   其時陶元崢病痾已沉,行動不便,要坐在御賜的軟墊長背椅裡才能勉強看完,費力說道:「蒼鷹不輕易撲擊,那是蒼鷹的風骨。陛下莫忘了逐獵才是蒼鷹的本性,若教示於籠中,豈非屈死了它?」   太宗一怔,起身揖道:「先生惠我!」   從此撤去大將軍一職,不再設置。   陶元崢回府不久,便不能再理事,臥床月餘,這位一手建立起國家制度、滿朝文武皆懼怕的一代良相溘然長逝。陶元崢死後,太宗年年祭拜時都執弟子之禮,以追念少年時曾在東海老宅的書房裡,與弟弟們一起聽他講授經義的往事。   太宗一朝,文治武功皆有可觀處。   鎮南將軍段思宗率大軍南下,威服南陵道諸封國,僅在天虞山附近打了幾場威嚇性的小戰役,算得上是兵不血刃。相較之下,北方異族驍勇獰惡、直如鬼怪,曾一路踏平碧蟾王朝的重重守關,一舉毀滅王都白玉京,各軍閒之色變;後來,異族莫名其妙撤退,各地軍閥才得以鬆一口氣。   按說北關道面臨的敵人如此險惡,理應營城築壘,堅守不出,但染蒼群接任鎮北將軍的頭幾年,歲歲均冒雪主動出擊,將王朝防線不斷向前推進,盤據北關道外的異族殘部捱不住雪災與軍隊的雙重夾擊,最後被趕入更北方的諸沃之野。   染蒼群更上疏徵調北關道廿州六十五縣的民夫,連同各軍、各節鎮的屯田兵共十萬人,欲沿諸沃之野外側的嬰垣大山築起堅城壁壘,以垣相連,依著山脊深林結成一道防線,在朝野掀起軒然大波。   有人抨擊他「驅民以死」有人則質疑他有不臣之心,想借此激起民怨、消耗國力。伺機圖謀不軌。「將軍位極人臣,又擁重兵,為天下人所敬。」   幕僚勸他:「何苦將自己推到刀鋸沸鼎之上,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場?」   據說染蒼群只是抬頭盯著天看,什麼也沒說。   此事不只朝野議論,連太宗自己也犯疑。   北關軍主動出擊,將異族族民趕進了諸沃之野那樣的畫荒地帶,天寒地凍,生存更加不易。此際是乘勝追擊、將他們一舉殲滅的大好時機,豈有不進反退,發民夫築城的道理?   太宗皇帝與老丞相在深宮裡辟室密商,談了大半天,連陶元崢也反對。   「他約莫是想要錢糧啦。也難怪,北關道天寒地凍,誰也不想多待。」   繼位不久的壯年皇帝捧折沉吟,見昔日的老師面色凝肅,似是想打個圓場:「這樣罷!再撥給他十萬石的糧,武器、棉衣盡量供應,賞賜白銀萬兩、錦緞千疋,封他……封他父親一個正二品的金盤光祿大夫好了,你看怎樣?」   陶元崢臉上罩著一層青氣,骨節嶙峋的五指捏著扶手,椅上傳來極輕、極細的喀喀聲響——如果那渾圓的紫檀扶手雕成了染蒼群的頭顱形狀,說不定真會被老人一把擰斷。   「錢糧夠了,封官則不必。」   陶元崢寒著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此例一開,後患無窮。皇上三思。」   「就依你。那……明年還是召他回京?」   太宗沉吟。   「不必。為免打草驚蛇,可讓太子走一趟。」   無視於皇帝的錯愕,老丞相啞聲緩道:「明年上巳節過後,皇上再派太子動身前往射平府(北關道首治,鎮北將軍府所在地)多多送上金銀珠寶,賜他劍履上殿、免貢不朝。往後經常賞賜,漸次增加;如此三年後召他回京,便可誅殺此獠,身死不疑。」   孝明帝神情凝重,沈默不語。   幸好老丞相的謀劃最後並未付諸實行。   第四年的秋後未降大雪,是難得的暖冬,關內正一片歡欣鼓舞、準備迎接來年正月時,五千名異族驍士突然殺出諸沃之野,意圓斬關南下,重演當年一路踏平白玉京的奇襲戰略!   北關軍的先鋒軍難以抵擋,退到一處去年才臨時建造的關壘堅守,苦苦支撐十三日,終於等到了染蒼群所率領的增援部隊,經歷一番苦戰,得以擊退鬼神般的異族蠻軍。戰後派出偵騎,才知三年來遷到新佔地囤墾的近百村落共萬餘百姓,悉數被蠻軍所殺,屯田牧場等付之一炬,百里內渺無人跡。   「……蠻軍善騎,非天險不能御。」   染蒼群寫奏折向皇帝報告:「嬰垣山前後均為平野,進則深入大荒,難有尺寸之功;退則無險可據,馬軍平履如夷矣。臣年來與蠻軍角爭,即為此耳,非蠻人可欺。」   太宗恍然大悟,從此對染蒼群更加信任。   染蒼群血戰數年,又慢慢將防線推進至諸沃之野,朝廷撥款征丁,沿嬰垣大山築起關壘,費時十五年而略具規模,百姓都管叫「連城」或「嬰城」也有稱為「染公城」的。   迄今染蒼群仍在北境督建城牆,即使十年來異族未曾大舉入侵,邊境悄無動靜,只餘零星衝突而已,依舊無損百姓心目中的「戰神」形象。提起鎮北將軍染蒼群,無不豎起大拇指讚歎,說是當世無雙的英雄人物。   聽到染紅霞自承是染蒼群的女兒,橫疏影、胡彥之等都不禁愕然。   耿照渾身一震,心想:「難怪前輩說她出身高貴,原來……原來是鎮北將軍的千金!」   忽覺兩人間的距離變得極其遙遠。   那非是水月停軒二掌院與流影城弟子間的差距,而是天與地、雲端與塵泥,貴族與賤民間的巨大鴻溝,非是一夜縐綣所能跨越。他想著想著,心中一沉,只覺鬱悶難解,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獨孤峰的目光唐突之至,似將染紅霞當作什麼奇特物事,不住上下巡梭,忽道:「染姑娘臉色不大好看,是生病了麼?」   染紅霞惱他無禮,冷淡回答:「小傷而已,不勞世子費心。」   橫疏影噗哧一聲,掩嘴輕笑:「好啦好啦,先讓人家歇息罷。世子想與染姑娘說話,來日還怕沒機會麼?你們不累,我都困啦!都回去歇著,有什麼話明兒再說。」   喚來何煦、鍾陽,領染紅霞等去客房休息。   獨孤峰眼看今夜馬是捕捉不得了,暗忖:「你的馬再怎麼神駿,總要喝水吃草料罷?既入我白日流影城的私廄,還怕你插翅飛去不成?」   隨即離去。   耿照自知身份低微,二總管的偏院不是他能久待之處,躬身一揖,跟著鍾陽等退出廳去。卻聽橫疏影道:「你先留下,我有話問你。」   耿照微微一凜:「二總管若問及妖刀,我該怎生說才好?」   不免有些躊躇,只得硬著頭皮先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染紅霞步出院門之前,悄悄回頭望了他一眼,眸中煙波朦朧,似有深意。   耿照心中一陣刺痛:「我若要損你名節,早先便說啦,又何必等到現在?你放心罷,紅螺峪……昨夜山洞裡的事,我決計不向第三人透露。」   送走諸人,橫疏影輕移蓮步,修長的玉腿輪廓浮出裳布,裊裊娜娜跨入門檻。   「把門關上。」   她隨口吩咐,逕自回到堆滿卷牘的案後坐下,提筆展卷,又批起公文來。耿照不敢輕舉妄動,關好門扉後便靜靜立在一旁,聽候二總管差遣。   橫疏影批了幾份文書,翻過幾頁日帳,螓首未抬,慢條斯理道:「會磨墨不?」   耿照趕緊趨前,拈起擱在硯石旁的上等松煙墨條,注水細細研磨。   橫疏影隨手批閱公文,支額埋怨:「都是你們這些個生事的。無端耽擱許久,我還有這麼多要看哪!」   說著輕歎一聲,苦笑搖頭,雪酥酥的細長粉頸在燈楚下分外膩人。   耿照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忽然想起執敬司中唯一個對自己友善、叫長孫日九的前堂弟子,曾經教過他說:「如果遇到你不會、不知道的事兒,又或者不曉得該說什麼的時候,有句話萬試萬靈,十之八九便不會錯。」   趕緊低頭,小聲道:「小人知錯。」   橫疏影聽得一怔,失笑道:「干你什麼事?哪兒學的這些個虛應故事!」   耿照自己也笑起來,忽覺平日高高在上的二總管,似乎也不是那樣可怕,心情大為放鬆。他從前在長生園時,還不覺得二總管怎麼厲害,橫疏影偶爾會帶些糕餅糖果之類的前來,與他邊吃邊話家常。那時只覺這名美貌的大姐姐甚是可親,許久未見,還會禁不住有些想念。   直到入了執敬司,才知「二總管」的權柄如此之大,整座朱城山怕都在她的繡花鞋底下,只消輕輕一跺腳,白日流影城便要翻上幾翻,那些平日威儀赫赫的家將們,在二總管面前頭也不敢抬;她若說話的聲音放輕柔些,恐怕個個會嚇得渾身發抖,以為是二總管動了殺意。   橫疏影不是鎮日板著面孔的人,她時常笑,也很愛笑,但僅限於與「上頭的人」言笑,指揮部屬、交辦事務之時,卻是一點玩笑也開不得。看在耿照這些底下人的眼裡,無論她怎麼笑意春風,在二總管跟前就是要謹慎小心,絲毫不能馬虎。   如這般的自在笑語,自耿照來到執敬司後還是頭一次。   橫疏影信筆批點,隨口道:「是我派你去斷腸湖送劍,不想卻遇上這等禍事,還差點丟了性命,真是難為你啦。」   「小人不敢。」   「那把刀上……真的有毒?」   「是。」   耿照不敢說謊,老實點頭。   「真可借。」   橫疏影笑道:「我本想開開眼界,一睹三十年前為禍東海的赤眼妖刀,偏偏它就是對付女人的東西。」   耿照不敢接話,唯恐她追問:「你見過中毒的樣子麼?不然怎麼知道刀上真的有毒?」   還好橫疏影並未深究,隔了一會兒,又道:「魏無音前輩臨死之前,將刀交給了染紅霞姑娘,是麼?」   耿照不愛說謊騙人,一時為之語塞,正想著該怎麼回答,橫疏影又自顧自的說:「是了,染姑娘說過啦!琴魔是把妖刀交給了她。」   想了一想,低頭振筆,片刻便批好幾份文書。   耿照暗自鬆了口氣,還在慶幸自己毋須扯謊,卻聽橫疏影一邊寫字,一邊自言自語:「琴魔魏無音是當年討伐妖刀的英雄中,最後倖存的兩人之一。他若逝世,死前必要詳細父代對付妖刀的秘訣,以免妖刀重生之後,東海無人能制。他傳刀之時,必也把這些都說給染姑娘知曉了……還有旁人也聽見了麼?」   「沒……沒有。」   琴魔遺言,確實只有一人得聽,這倒不是耿照存心騙人。   「當時在崖底下除了染姑娘還有你,另外還有采藍、黃纓兩位姑娘,是不是?」   「是。」   「這兩位也沒聽到琴魔之言了,是也不是?」   「正是。」   耿照答得心安理得。   「所以,魏無音把赤眼刀和對付妖刀的種種秘訣,全都傳給了染紅霞。而染紅霞剛才,又把妖刀送給了我,這麼說沒錯罷?」   耿照不明白她為何要反覆提問,點頭道:「是。」   橫疏影歎了口氣,輕輕擱筆。   「你實在是個不會說謊的孩子。」   耿照一愣,不知該如何接口。二總管只問了他三句話,他也從沒有正面回答過任何一句有關琴魔遺言之事,這樣……也能知道他有所隱瞞?   橫疏影淡淡一笑,咬了咬唇珠,屈指輕叩桌面。   「崖下有四個人,能在琴魔死前與他接觸。這把刀無論送給了染紅霞、采藍或黃縵,都屬於水月停軒之物,就算妖刀淬有淫毒,那也不過是放入琴盒就能避免的事。染紅霞輕易將刀給了我,要如何向水月停軒、向她師姐甚至師傅交代?」   「換過來想,她之所以如此乾脆讓刀,只有一種可能:」   那就是琴魔將赤眼妖刀給了白日流影城之人。此物既屬本城,交給我又有什麼關係?「「我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了,你向來是個不會說謊的孩子。」   橫疏影歎了口氣,美眄流轉,抬起一雙水盈盈的明媚杏眸,又濃又翹的烏黑睫毛被雪膚映得分外精神,剎那間,竟令人有些難以逼視。「如你所說,接受贈刀、聆聽遺言的,只有一人。也只能是一個人——」   她轉過頭來,微微一笑,美得難畫難描,卻令他寒毛豎起。   「那就是你,耿照。」 第十三折 姑射真仙·空林夜鬼   耿照想起當夜,琴魔曾經如是說。   「給了你的,便是你的東西。」   老人嘶啞的聲音彷彿又迴盪在耳邊:「我與韓家小子的約定,與你無關。愛還不還,隨你高興。」   (給了我的……便是我的東西麼?   橫疏影見他怔然無語,不由一笑,也不咄咄逼人,繼續伏案振筆,偶爾伸手翻看卷宗,鬢邊幾緒髮絲柔柔垂落,柔嫩的白皙面頰透出淡淡的粉橘色澤,肌香溫潤,襯得膚如凝脂,幾乎讓人想輕捏一把,再將指尖湊近鼻端,細細回味。   她的心思耿照無從揣測,益發怔愕,一下子辨不清她是隨意說笑,還是真看破了手腳。僵持片刻,仍是橫疏影先開了口:「我猜……魏無音前輩在把刀交給你的時候,也讓你發了毒誓,不可輕易將秘密說與他人知曉,是不是?」   「她掩起一卷帳目,隨手又攤開了另一本,匆匆瀏覽兩行,不由得蹙起蛾眉,低聲喃喃道:」   氣這是誰寫的註腳?一筆狗爬字!「筆往硯上一擱,支頤細讀起來,一邊屈著玉指輕印桌面:」   研些朱墨來。會弄罷?「耿照在堂前見過鍾陽等伺候筆墨,連忙另起一方新硯,取出呈在錦盒裡的填金騰龍硃砂墨,注水細研;又從筆架上拿下一小管紫狼硬毫,在筆洗中潤過,擱在硯旁備用。   橫疏影用的是最上等的硃砂貢墨,每半兩要價紋銀十兩,墨條的身價竟是等重白銀的二十倍。她每日批的文書迭滿桌案,不到十天便能用掉一條,有時遇著節慶、大比、召盟集會等城中大事,所費尤甚於此。   她拈筆蘸朱,就著簿紙疾書起來,細縷半袖的寬大袍袖滑落手肘,露出鶴頸般的雪白腕子,筆跡雖然娟秀柔媚,咬著唇低頭振腕的模樣倒有幾分火氣。看來這文簿的主人處事馬虎,著實觸犯了二總管的逆鱗,硃筆所批肯定沒有好話,說不定明天還要喚來責罵處罰。   耿照是頭一次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看見如此模樣的二總管,忽覺她連生著悶氣的樣子都十分可愛,一點都沒有平日的迫人威儀,反而像是待在閨閣裡細語旺念著日常瑣事的鄰家姐姐。幼時總盼著她帶糕餅糖果來長生園、與他一邊吃一邊說話的情景,彷彿又重到眼前。   他心想:「我是她手底下人,她要打要罵,也就是一句話而已,又何必問我『是不是』、『好不好』?」   念頭一起,一股久違的覬親切切之感油然而生。遲疑片刻,小心道:「琴魔前輩臨終前,是將赤眼刀交給了我。」   「我就說嘛!」   橫疏影嗔怪似的抬眸一瞥,「噗哧」的笑了出來,旋又低頭繼續辦公,彷彿此事無關緊要,也只能夠邊寫邊聊。「是了,琴魔魏無音在三十年前,乃是消滅妖刀的重要人物。他若說了妖刀重生,只怕此事不假。」   最困難的部分一說出口,耿照壓力頓輕,眼見橫疏影並未積極追問,益發覺得安心點頭道:「刀是真的,持刀者殺人也是。我親眼見過,這倒是不假。」   便將魏無音曾經說過的,關於妖刀的特徵、性質、附身條件及因應之道說了一遍。   他天生謹慎,對於「奪舍大法」一事,以及染紅霞中毒失貞一節始終小心迴避,不露口風,對魏無音口述的部分,倒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說著說著,橫疏影不覺停筆側首,咬著豐潤的唇珠靜靜聆聽,始終不發一語。   待耿照說完,她沈默片刻,才歎了口氣,凝視著他的眼睛:「你啊,真是惹了個大麻煩。」   眼中卻無責備之意,眸光盈盈,無奈裡依稀有幾分愛憐橫溢,像是姐姐看著搗蛋闖禍的幼弟、既好氣又好笑的模樣。   耿照心中伻然一動,又多生出幾分親近之感,低聲道:「小人知錯。」   橫疏影不禁莞爾。   「你哪裡知錯了?還想著要算計我呢!有沒有冤枉你?」   耿照一愣,不敢接口。   「魏無音臨死之前,把這麼重要的訊息托付給你,自是希望全東海的武林同道都能有所警惕,不要再重蹈三十年前的覆轍,教妖刀殺了個措手不及。」   橫疏影瞇著眼舒了個懶腰,猶如貓兒一般,口豐滿的胸脯不住輕晃,頤起一片誘人乳浪。   她十指交纏,柔膩酥白的手背托著腮幫子,不懷好意的笑容依舊像貓,犀利的目光一把攫住耿照:「你自覺身份低微,說出去沒人肯信,沒準還要惹上麻煩。所以說給我聽。希望借我的口將消息散播出去,取信其他六大門派。是也不是?」   耿照被說破心思,不敢抬頭,這回連「小人知錯」都不好意思說了。   橫疏影咬咬嘴唇,又歎了口氣。   「我真想搧你老大耳刮子,狠狠教訓你一頓,偏生你的顧慮卻有道理極了,一點都沒想錯。」   她輕咬著豐潤的唇珠,沉吟片刻,才搖頭道:「蕭諫紙望重武林,享有三十餘年的清譽,他傳信東海各大門派,警告妖刀將於近日重生,人人都當他年老糊塗,背地裡取笑。連蕭諫紙都尚且如此,何況是你我?」   耿照沿途都在思考這個問題,迄今仍無定見,罕有地彷徨起來。   「這……可怎麼辦才好?」   「與其警告,不如點出源頭,讓六大門派自己發掘,更能取信於人。據說三十年前的妖刀之禍,始作俑者乃是七玄界中的『狐異門』一支,這些妖魔鬼怪本是藪源魔宗的餘孽,其中干係千絲萬縷,說有勾結也不奇怪。」   橫疏影沉吟道:「妖刀之禍平息後,東海六大門派聯合起來,一口氣剿滅了狐異門,作為懲戒。近十五年來,已罕有狐異門人在東境活動的消息。魏無音前輩有沒有說,關於這一次的妖刀重生,可能是何人何派所為?」   耿照搖頭。   「這可就麻煩了。」   橫疏影咬著嘴唇蹙起蛾眉,不覺輕叩桌面,似乎陷入長考。   「唯今之計,只有硬著頭皮,將琴魔遺言傳諸東海。以斷腸湖及靈官殿的情況來看埋皇劍塚姑且不論,其餘三大劍門都有見證妖刀之人,許緇衣、鹿別駕更是門中首腦,應能明辨真偽,做出因應。」   白日流影城握有耿照及妖刀赤眼,自不會置身事外。如此一來,東海正道七大門派之中,就只剩青鋒照、赤煉堂兩家還未曾與聞。無論是蕭諫紙親自出馬,又或者許緇衣、鶴著衣出面疏通,說服兩家總比說服六派來得容易。   「我會將赤眼刀交給更合適的人,譬如蕭老台丞。若觀海天門的鶴真人,又或指劍奇宮的韓宮主有興趣,交給他們也無妨。」   她把耿照的疑惑都看在眼裡,卻只是淡淡一笑:「你可知道,三十年前,東海三大鑄號裡,並無一家叫白日流影城?」   耿照愕然搖頭。   「距今約三十多年,遠在妖刀作亂之前,東海最負盛名的冶工門派名叫『玄犀輕羽閣』,號稱有五百多年歷史,歷代均任東海的冶金官,為央土的王朝管理東境采鐵冶金事務。縱使江山易改、代代更迭,這五百年來,執東海鑄冶牛耳者始終是玄犀輕羽閣的門人。」   白城山上的「埋皇劍塚」也一樣。無論央土政權如何轉換,埋皇劍塚始終是天子埋劍、祈求武運趣的祭台。久而久之形成一種土地精神的象徵,甚至搖身一變成為武林門派。   「就像埋皇劍塚那樣。」   耿照低聲道。   橫疏影露出滿意的微笑,繼續道:「玄犀輕羽閣歷史悠久,甚至見證過第一次的妖刀戰爭,他們能利用極其珍貴的奇物『天瑛』,鑄造出舉世無匹的神兵利器,連青鋒照、赤煉堂都難以望其項背。勢力如此龐大、兵器如此精良的火工大派,卻在三十年前徹底自武林除名。」   「是妖刀造成的麼?」   「嗯。」   她細聲道:「燒燬的廢墟、殘斷的兵器,甚至是屍體……什麼……都沒留下。」   輕柔的語聲有些迷離,彷彿說著不著邊際的神話傳說,耿照卻聽得背脊一寒,一股刺冷從腳底直竄腦門。   「我辛苦經營了十年,流影城才有今日。」   橫疏影瞇著貓兒似的美眸,咬了咬嘴唇,輕聲道:「決計不能讓本城捲入風暴,重蹈當年玄犀輕羽閣的覆轍。妖刀赤眼絕不能留,須立即交出;你也不能站上東海七大派的盟會,承認魏無音把所有關竅都告訴了你。」   她咬著紅嫩的櫻唇,又露出那種忍著一絲竊喜、兀自不肯洩漏的神情,彷彿此事就此議定,不容抗辯。結果雖不滿意,看在符合她胸坎兒裡那小小利益的份上,勉強還能接受。   耿照沒料到她最後的結論居然是「不許你說」一時瞠目結舌,半晌才訥訥道:「那……妖……妖刀怎麼辦?」   「傻瓜。」   橫疏影拈筆低頭,繼續處理堆積如山的公事,暗示談話已告一段落。對算無遺策的橫二總管來說,此事已然塵埃落定,沒有其他更好的解法。   「你不能說,就讓別人說去。」   「讓……誰說去?」   「還能有誰?」   她趁著蘸墨的空檔抬起螓首,嫣然一笑,笑容裡似有一絲頑皮戲譴。   「自然是你的染紅霞染姑娘呀!還能有誰?」   遠處的巡城木梆忽然響起,混著山間細細的冷冽風咆,在靜默的夜裡迴盪著空洞洞的曠遠與寂寥。   不知不覺,竟已是丑時了。   命耿照退下歇息後,她還處理了一陣子的公事,回過神時腰背隱隱酸疼,難受得緊。   橫疏影輕舒藕臂,忍不住輕輕「嗯」了一聲,兼具腴潤肉感及緊致彈性的小腰擰成一抹雕弧弓似的誘人曲線——這絕不是鎮日抱著閨房繡墩足不出戶、即將錯失青春尾巴的少婦,應該有的彈性與柔軟度。   可以想像她在床第間曲起長腿、扭轉腰肢之時,成熟冶麗的胴體足以拗成各種難以想像的驚人角度,絞著、擰著、諂握著嫩膣中硬挺滾燙的雄壯陽物,裹著溫膩的漿水,為男人帶來不可思議的擦刮快感……   以一個不會半點武功的女人來說,她對自己的胴體感到十分驕傲。   放眼武林,不是每個習武的女子都能像染紅霞那樣天生麗質,同時兼具高明的武功與柔媚的曲線,更多的是在艱苦的鍛煉過程中失去了女子獨有的窈窕,被迫以發達的肌肉粗厚的肩頸,以及鼓起結實的腰腿等與男子一爭雄長。她時常想像她們攬鏡自照的模樣,心中不無慨歎。   想到染紅霞,還有適才耿照脹著一張大紅柿子臉的模樣,橫疏影噗哧一聲,忍不住輕笑起來。   瞎子都看得出那兩人之間,關係並不單純。那股子氤氤氳氳、遮遮掩掩的曖昧之情恐怕連貌似粗豪的胡彥之也瞞不過。   以染紅霞的武功造詣,腿上既然無傷,行走時卻有著微妙的遲礙之感,分明是破瓜不久的微兆……是耿照盜了她的紅丸麼?水月門下一向重視弟子的貞操,以兩人身份之懸殊,卻又如何能夠?   荒唐。橫疏影輕叩桌面,抿著一抹苦笑,自嘲似的搖了搖頭。——明明我們才是壞人呢!竟也覺得其中詭密重重?   「荒唐。」   她輕聲呢喃著,秉著燭台走進了內室。   這裡是她日常更衣處,四面無窗,唯一的入口外還有鑲玉屏風隔擋;放落門簾之後,便無受人窺視之虞。內室裡除了繡墩鏡台、屏風衣櫃之外,就只有一張舒適的烏木牙床。   橫疏影將披在床架上的單衣、肚兜等拾到一處,在梳妝台下輕扳幾下,「喀」的一聲低響,翻開一方小小的夾層屜櫃,取出一隻烏木小匣打開。匣中的青紫襯緞上,嵌著一張臉譜也似的奇妙面具。   那面具乃是木頭雕成,打磨得異常光滑,美麗的木紋外彷彿上了層霧潤潤的精製蜂蠟,從潤澤之中透出清晰細緻的肌理,與髹漆的那種晶亮油感截然不同,更深沈也更細膩,彷彿蘊含在木質中的生命活力被倏然凝結,就一直保持在「活著」的那一瞬間。   製成面具的木質不易辨認,橫疏影過慣了豪奢日子,甚至見過許多價值連城的珍貫木料,其中卻無這般輕薄堅韌的質地。面具厚只分許,入手卻不像同等大小、厚度的紙片或布疋,雖然不到「重」的地步,剎那間卻有「微微一沉」的錯覺——那是戴在臉上時會覺得安心、彷彿被什麼東西保護著的感覺。   面具雕成一張細膩的女人面孔,柳眉杏眼,微噘的小嘴有一股野性之美。與精緻的面刻相比,上額兩鬢卻大刀闊斧,極端豪邁地亂鑿起來,斫成一頭狂野的獅鬃;粗暴狂亂、猶如樹根般的鬃毛貼著鬢邊伸入面頰眼角,形成虎紋似的奇異斑痕。——倘若傳說中的山鬼化出實體,該是這般模樣罷?   橫疏影第一次看到這張面具時,忍不住渾身頤抖,幾乎以為是從活人身上剝制而成,如蠟屍面皮之類的鬼物。不過現在已不覺得可怕了,人就是這樣,時日一長,什麼都會習慣的。   面具額間嵌有一枚小小的菱狀突起,材質似是玉石一類,雕成一隻豎起的眼睛模樣,眼中卻有兩顆交迭的瞳仁,疑似眼白的部位填滿抽像的青銅表號紋,模樣說不出的詭異。   「這是『重瞳』。」   給她面具的那個人,曾經這樣說:「傳說中,『目有重瞳』乃成仙之兆。戴上這個面具,你才能成為我等『姑射』的一員。」   「我們……也算是仙人麼?」   她記得當時自己雙手抱肩、簌簌顫抖,奮力抵抗著地底巖洞中異常刺骨的濕冷水氣。那是她平生第二次,那樣的痛恨自己不懂武功。   而「那人」只是冷冷望著她,眼洞裡射出兩道凜冽寒芒,彷彿她瑟縮在單薄濕衣下的誘人胴體什麼也不是,並不比道旁的鹽醃屍殍更加珍貴可口。她生平頭一次——或許也是唯一的一次——覺得自己最驕傲的胴體在男人眼中一無是處,心中最後一處可以依恃堡壘終於崩潰。   「死而復生之後,只有兩條路可走;不是仙人,便是厲鬼。」   那人說著,緩緩把面具罩在她的臉上,枯瘦的手指隔著眼洞為她抹去淚水。   那粗糙刺痛的磨砂感,有著霜痕裂凍般的膚觸與氣味,還有一絲風化似的淡淡腐朽……——那,我們究竟是仙人……還是厲鬼?   橫疏影驟爾回神,咬了咬唇,小心將面具拿起,擱在一旁。   今夜「那人」並未召喚,還不到戴起這張面具的時候。但那一刻很快又將來臨。   面具底下的青紫綢墊上,整整齊齊壓著四條比女人尾指略細略短的銅管,管上的雕紋與面具額間的「重瞳」如出一轍,精巧的突起和凹陷密密麻麻地遍佈整只銅管,管身上下各有一環,連結處設有活扣,可任意調整銅環的高低。   她拿起銅管輕晃著,確定管中有極細微的液搖聲,這才在銅管上撥得幾撥,按照記憶將表面的凸紋移動到正確的位置。   嵌在管面的凹凸起伏各自連結著管中的細小機簧,一旦未照步驟開啟,又或以蠻力破壞銅管,管中貯藏的石灰與水便會立刻混合,瞬息間把當中捲起的菉草紙滾爛銷毀。   「喀答!」   一聲脆響,橫疏影將管面簧片悉數歸位,從管隙彈出一根銅針似的小軸如畫卷般拉出三寸來長的淡青脆紙。   這種特製的菉草紙浸過藥料,書寫無須筆墨。她拔下髮簪,簪尖劃過之處,紙上便浮出藏青色的字跡:「琴魔雖死,其知猶存,暫在我手,尚未洩漏。赤眼無主,須先移出;盡速一會,以便定奪。」   將面具上的重瞳摘下,竟是枚天珠雕成的印章,在菉草紙箋末端印上「空林夜鬼」四個篆字,暗紅色的印痕宛若鮮血塗就。   她將銅針捲回笞中,「喀答」一按,銅管表面就像是上了機簧似的一陣亂轉,凹凸不平的詭異紋路又回復原初的散亂模樣。這便是惡鬼們……不,是「姑射」的仙人之間傳遞訊息的方式。   銅管被放在後院花園的庭石間。   孤伶伶的管子躺在嶙峋的石面,那僻靜的一角掩在夜色林蔭裡,從遠處只能看到一抹回映著稀薄星月的金屬暗光。畢竟是見不得人的事,橫疏影從不敢掉以輕心,披著大氅立在鏤窗後頭,靜靜等待。   「我要怎麼聯絡你?」   當時她曾如此質問「那人」語出咄咄,彷彿想為先前的心怯扳回一成。   「既是同盟合作,總不能老等著你來找我。若有萬一、我該如何尋你?」   「利用『鬼雀』。」   那人把「鬼雀」——她猜想是那只精巧銅管的名兒——交給她。   「夜裡,放在屋外無光處。」   尖喙上方的眼洞裡迸出寒月般的利光,說不出的冰冷無情。那是張鳥形的面具,鉤嘴細目,過於精細的雕工有種活生生的恐怖。若非面具周圍環著粗獷抽像的鳥羽刻紋,幾乎讓人產生「它是活的!」   的可怕錯覺。   「然後呢?」   「我會派使者將銅管取走。」   她嗤笑出聲,用輕蔑來掩飾內心那股莫名湧起的悚慄不安。   「你的使者,決計穿不過白日流影城的五千精甲!你……」   「記住,銅管附近不要有活物。貓狗牲畜、牛羊馬匹,甚至是你的丫鬢僕役……通通都別接近。地點越僻越好。」   那人不理會她的軟弱挑釁,背負雙手,緩步雕開,背影明明還有人形,看來卻一點也不像是人。   「……因為『鬼雀』餓將起來,什麼都能吃落肚裡去。」   「『鬼雀』?」   她尖聲慘笑著,笑到顫抖不止,在濕冷的巖洞中聽來分外淒厲。「你說……這只管子會吃人麼?真……真是豈有此理!」   「銅管是銅管,世間沒有銅管吃人這種事。」   她已辨不清那人究竟走出多遠、走向何處,餘音卻依舊迴盪不止,追著逐漸變長、變淡的身影幽幽曳去,彷彿從巖壁中鑿出來的隧道永遠沒有盡頭,一直往腳下延伸,伸往無問無明之地……   「而鬼雀便是鬼雀。鬼雀餓起來,什麼都吃得下去。」   巨大的拍翼聲從天而降。   (來……來了!   橫疏影揪著氅襟縮在牆後,一瞬間,難以言喻的恐怖感攫取了她,顫抖不休的雙腿開始發軟。她一動也不動地靠著鏤窗磚牆,慢慢向下滑坐,只有清澈的雙眸運牢牢盯著庭石的幽影之間,那從天而降的巨大黑影。   那是一頭異常龐大的赤眼烏鴉。漆黑的羽毛、漆黑的尖喙……它不曾發出過任何叫聲,因此橫疏影無從揣想,但光是它拍擊翅膀的聲音就像是十幾條大漢在風中揮動大旗,連盤繞在朱城山峽谷間的嗚嗚風咆都難以掩去。   她牢記「那人」所說,始終不曾靠近放置銅管之處。   但隔著十丈的距離來看,烏鴉的體型仍然大得駭人,遠比多射司所豢養過的任何一頭獵鷹都要來得巨大,尖銳的嘴喙猶如磨過的鋤頭,一雙黑爪虯勁猙獰,上肢鼓起一團團肌肉;在橫疏影看來,它隨便一隻腳爪都大過流影城裡的獵犬後肢,那是輕易便能抓起一頭小牛的恐怖身量……   怪鴉的肩頸部位環著一圈怪異的銀毛,在月光底下閃閃發亮。有時它並不會立刻叼起銅管便走,會像巨人蹲在過小的凳子上一樣,踞著庭石振翅擺頭,橫疏影忍著驚怖多看它兩眼,赫然發現怪鳥連喙邊的肌肉都特別發達,就著月光暗影看過去,覺得它似乎也有表情,就跟人一樣……   「這是」鬼雀「!原來……這就是鬼雀!   無論偷看過多少次,都不能稍減目擊時的震駭與恐懼。這……這不是世間有的東西。而能役使這種怪物的,又是什麼樣的人?——如果不是惡鬼的話,也只有仙人了。   這種徹骨的恐怖感,一次又一次地增強她的信心,讓她在戴上那張「空林夜鬼」的面具時,覺得世間無一事不可為。   最後……一定會成功的。「因為,我跟仙人站在同一邊。」   她背靠著牆,緩緩滑坐在地,雙手環抱著的渾圓香肩簌簌發抖,低聲對自己說,直到發頂沒於窗下,什麼都看不見。   (不,只消有這張姑射之面,我……我也是仙人!   她死咬著顫抖的嘴唇,忍不住露出微笑。驀地,龍捲風似的巨大嗚嗚聲旋繞,一片暗影倏地滑過鏤窗,淡薄的月光乍隱倏現,庭中林葉沙沙動搖。但屋外明明很難得的,一點風也沒有。   石上也是。什麼都沒有。   耿照睜開眼睛。   漆黑的大通鋪裡,就連伸近到眼前的手指輪廓也看不清,只能清楚感覺到掌心透出的那股潮濕熱勁,就像把臉湊到洪爐前似的。四周,粗重的鼾息聲此起彼落著,空氣裡充滿濃重悶濕的男子氣味,彷彿獸襤一般。   這是整間寢室中最僻的角落。   寢室兩端有門,分列於兩側的靠牆長臥鋪,一側從前門延伸到後門來,另一側卻短少了六、七尺的榻面,在後門之前便收了邊,留下一個露出夯平泥地的空間來,原本是想擺些桌椅之類的物事;後來約莫住得擠了,便將六條破舊板凳並在一塊兒,勉強又架出一張低矮不平的「床」來。   耿照年資既淺,與另一名弟子擠在板凳床上同睡,兩個多月來也漸漸習慣。   板凳床挨著牆,離地又近,透著一股陰冷的霉味。夜裡無論是誰起床解手都得經過,有時黑燈瞎火的,一不小心碰著板凳腳,那些個年長的弟子抬腳便是一踹,啐痰咒罵。剛調到前堂時,耿照經常在睡夢中驚醒,然後睜著眼直到天亮。   「怎麼?又發惡夢啦?」   背後一陣低聲咕噥,輕微的震動透背而來,恍若囈語。   耿照微感歉疚,只是凳上的空間十分狹小,兩人均是枕臂貼背、側臥而眠,並無搖頭轉身的餘裕,悄聲道:「沒……沒有。」   那人「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也不知是誰被吵醒了,啞著嗓子低吼道:「肏他媽的日九!你再給老子吠一聲試試!」   呼的一聲扔來一樣物事,似是鞋襪外衣之類。   寢室雖大,但二月天裡夜晚猶寒,窗牖多半閉起擋風,那人稍一嚷嚷,滿屋的人倒醒了三兩成,紛紛咒罵:「吵什麼吵!還給不給人睡覺?」   起頭的那人被風一吹,腦子清醒大半,自知理屈,兀自嘴硬道:「哪裡裡是我?是日九那廝搗亂!你們囉唆什麼!」   睡在前門邊上的鮑昶是執敬司的老人,是這間庚寅房裡年紀最長、職級最高的弟子,大夥兒都說內堂早傅出風聲,說他今年有機會能升上「行走」一職,像何煦、鍾陽他們一樣跟在二總管身邊辦差,都對他巴結再三,言聽計從。   「鮑昶揉著眼睛披衣坐起,也不點燈,隔著滿室的漆黑,遠遠叫道:」   好了,都給我閉嘴。不睡的,通通給我出去數星斗,數清了再回來睡!「眾人這才噤聲。   而先前嚷嚷生事的那人名喚文景同,是山下王化鎮的仕紳之子,有個叔叔在平望都做官。家裡送來流影城聽差,所圖不過資歷而已,只消在執敬司待上一年半載,便算「曾在王侯府中行走」將來不管進京考武舉,或托乃叔在軍中謀職,都與白身大大不同。   有家世撐腰,整間寢房裡只有他不怕鮑昶,兀自叨叨絮絮,不肯罷休。   鮑昶蹙起眉頭,猶豫不過一瞬,隔空叫道:「耿照、日九,你們倆都出去。」   眾人一愣:「干耿照底事?是了,也只有他才會同日九說話,那兩人原是一掛的。」   「文景同聽他當機立斷,同時逐出二人,倒也有些意外,一口氣頓時餒了,惡狠狠地撂話……氣長孫胖子,再讓老子聽到你吠,小心你的狗腿!」   倒頭蒙被,故意大噴鼻息,周圍無不皺眉。   耿照還待分辯,被喚作「日九:」   長孫胖子「的弟子已擁被起身,裹著棉被的身軀更顯臃腫,趿著一雙陳舊的厚底黑布靴,一隻手探出棉被掀開門簾,啪答啪答地踅出了後門。   耿照歎了口氣,跟著披衣行出。   他雙目漸漸習慣夜色,屋外星月皎然,反比室內明亮。見長孫日九裹著棉被,走到院裡一株大樹坐下,活像是一條大胖白蠶,不覺失笑,信步走到他身邊坐下,並肩仰觀星斗。   「還發惡夢?」   日九變戲法兒似的從樹影裡摸出一個溺壺,仰頭便飲。   耿照瞪大眼睛,見他津津有味地灌了幾口,瓶口往耿照鼻尖兒下一遞,撲面竟是一陣甜糯的米酒香。   「哪兒來的酒?」   他不假思索,順手接過灌了一口,只覺甘甜香滑,極是順喉,酒味卻不甚強烈。就著月色一瞧,壺中所盛濃如豆乳,色澤細白,又與山下酒鋪常見的白酎燒酒不同。   日九瞇著小眼睛聳肩一笑,拎過溺壺就口。   「喝你的罷!管這麼多做甚?」   過了一會兒,才咂嘴抿笑:「半山腰上的獵戶自釀的,說是用糯米蒸熟了,摻幾味炮製過的熟果做曲。滋味還不壞罷?小心點喝,別以為沒啥酒味兒,後勁可厲害得很。」   橫疏影遴選所部的標準相當嚴格,除了家世背景,讀書寫字、騎射武藝等自不在話下,還須生得昂藏挺拔,儀表堂堂,絲毫不遜於指劍奇宮的擇徒條件。放眼當今執敬司裡,唯二不符合標準的,只有耿照與長孫日九。   耿照雖有張天生的娃娃臉,可萬萬稱不上俊美。   他個小結實,寡言、木訥,不愛交際,就連長年待在洪爐邊所造就的黝黑肌膚等特質,都像極了鑄煉房裡打鐵的粗魯匠人——這恰恰是執敬司那些出身大戶的權貴少年們最最看不起的類型。   而長孫日九的情況則比耿照更加淒涼。   他進流影城第一天,往織造司領取衣袍鞋襪時,辦事的老差員只瞥了一眼,劈頭扔來兩件單衣、兩件外袍、兩件褲子……從頭到腳,什麼都是兩件兩件的扔。   「自本城有『執敬司』以來,沒用過你這樣的貨色。」   老差員乜著他哼笑:「勞您小爺的駕,自個兒把兩件縫成一件罷。多了一件的料頭,沒準能把您的龍體給塞進去!」   領他前來的執敬司弟子率先大笑,廳堂裡投來無數輕蔑目光。據說日九也跟著呵呵傻笑,將不合身的衣衫整包揣在懷裡,什麼話地沒說。   這個笑話流傳許久,每當有新人來就會被提起,以致耿照短短兩個月內,已在不同場不同人嘴裡聽過不下十遍。   「後來,你是怎麼拿到衣服的?」   跟日九混熟後,有一次耿照忍不住問。   「花錢買呀!」   日九聳肩一笑,模樣滿不在乎。「我娘給我帶了一百五十兩進流影城,不到三個月就花光了,我還嫌花得不夠快哩!等他們確定我裡外一個子兒都沒有,找了個借口吊起來狠打一頓,往後就安生啦!誰也沒再打過我的主意。」   長孫日九在執敬司沒什麼朋友,他生得白胖,一對瞇起的鳳眼幾乎不見眼瞳,不管什麼時候都像在打瞌睡;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上馬背還得踩小馬扎子,稍微跑得遠些,立刻上氣不接下氣,活像去掉了半條命。   武的不行,長孫倒寫得一手好字,還能打算盤。每月前堂關帳前,長孫總會消失幾天,然後才又紅光滿面的出現,問他去了哪兒,也只是神神秘秘笑著,絕口不提內情。   關於此人的來歷,眾人都說不清。他自稱是南方鼎鼎大名的諸侯、窮山國長孫氏出身,說話卻帶著濃重的北地口音,任誰聽來都像是瞎扯的鬼話。他的名兒裡似有個旭字,執敬司的老人故意戲耍,將「旭」拆成日九,當作綽號叫著玩兒:「日九」二字以南陵道的土腔發音,與「入狗」無異。   耿照弄懂後頗為不豫,倒是長孫本人一點也不在意。   「人家說你是狗,你便真是狗麼?」   他聳了聳肩。「在這兒討生活一點不難,遇到什麼事解決不了的,一律說『小人知錯』。他們愛幹什麼就隨他們去,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寒夜料峭,兩人並肩倚坐,那把溺壺傳來傳去,不覺喝完小半壺。   「對不起。」   過了許久,耿照低聲道。   「啊?」   長孫日九接過陶壺,愣了片刻會過意來,擺了擺手。   「你傻啦?旁人找你麻煩,幾時還看黃歷挑日子?說白了,二總管派你去斷腸湖那種好地方,你竟敢夜不歸營,聽說帶了幾個漂亮小妞回城,還擺了巡城司一道……你小子這般轟轟烈烈,我們只能在這兒窮嚼蛆。別說文景同,我都想找點什麼事兒,非弄你一下才舒坦。」   耿照想想也是,不覺苦笑。   長孫一把搶過陶壺,笑得不懷好意。   「別想白喝,這酒裡我動了手腳。」   他手搖溺壺,說得一本正經,扭動的大白被筒活像條胖毛蟲。「本山人只消念個咒,尊駕滿肚子好酒即刻變回原形。我尿足了兩天才有這麼一大壺,你小子可別糟蹋啦。」   耿照抱著肚子揍他一拳,明明手上沒怎麼蓄力,仍揍得長孫弓成了一隻活餃子。月下兩人各自彎腰,咬牙不敢發出聲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笑憋得渾身大顫。   最後,耿照還是把在水月停軒發生的事,細細說了一遍,連其後遇上胡彥之、兩人攜手制服萬劫一事也未曾遺漏;除了在紅螺峪裡與染紅霞的旖旎情事之外,可說是交代得最為詳盡的一次,較橫疏影的版本有過之而無不及。長孫日九邊喝邊聽,不知不覺幹掉了一整壺,嘖嘖稱奇,片刻才道:「這妖刀太恐怖了,世上怎會有這樣的東西?難怪你小子發惡夢。」   長孫猜錯了,耿照想。儘管睡得很晚,其實他一夜無夢。   想著想著,面色不覺凝肅,望向遠方漸漸浮白的山稜線。——什麼都夢不到,正是他惡夢的來源。   耿照向來多夢。   來到流影城後,他時常從惡夢中驚醒,醒來時渾身酸痛,彷彿夢裡的那些追逐、砍劈、刀光劍影……都是真的,以致脫離夢境多時,仍在肉體上留下印記。有時七叔教的打鐵訣竅太過艱難,一時三刻學不來,卻能在一覺後忽然貫通,有些七叔明明未曾傳授,只是依稀在夢裡見過,一學便能上手……   他盼望能在一宿之後,多想起一些與「奪舍大法」或妖刀相關的事,但腦海裡卻空空如也,反倒是妖刀萬劫肆虐過後的血海慘狀異常清晰,還有碧湖那雪艷到了極處的詭麗身形,怎麼也揮之不去,彷彿嘲笑著他的無能為力。   「可惡!」   耿照抱著頭,屈膝頹然坐倒,突然有股衝動想要把一切都告訴長孫,不想再獨自守著「奪舍大法」的秘密,以及那種如海一般無邊無際、無所著力的無力感……   長孫日九隻看他一眼,忽然倒頭側身,便如往常一般,把圓滾多肉的背門對向了他。   「你……」   黏膩的咕噥聲似有些溫濕酒意,自稱南方侯爵之子的北方少年蜷起身子。舒服的睡姿幾乎讓人誤以為他身下不是一片露水打濕的雜草野地,而是鋪著厚厚獸皮的柔軟床墊之類。   「……該不會以為自己是什麼左右時局的大人物罷?那種事留給上頭的人去做就好,用不著我們出頭。」   「我……」   「就算妖刀大殺四方,排隊也輪不到我們去死。你覺得,妖刀會殺到龍口村這種鄉下地方的機會有多少?」   耿照一凜,忽爾無話。   「劍能殺人,豆腐則不,你會不會說豆腐比刀劍無用?」   長孫日九背對著他嘟曠著,舒服得捲成了一整團。「無用之用,也是一種用途。摻和菜蔬煮一鍋清湯,刀劍比不上豆腐——妖刀什麼的,自有那些個大人物擔待,你小子只管照看你阿爹、阿姐,其他就甭操心了。」   「你說的」無用之用「,也包括」奪舍大法「麼?   (琴魔前輩捨命托付的,豈能說不管便不管?這一切……沒你說得那麼容易。你要是知道真相的話,就……   耿照正想開口,又被長孫日九的惺忪睡語打斷。   「別,什麼都別說。」   他嘀咕著,聲音漸漸沉落:「這樣明天二總管問起來,我就不用說謊了。我當豆腐當得很開心,一點兒也不想有什麼出息,你小子也一樣,耿照……想想你阿爹和阿姐。」——阿爹……和阿姐。——我都同二總管說了,她還問什麼?——就算要問,又怎麼會是問你?   耿照滿心疑惑,身旁卻已傳出如雷鼾聲。長孫日九和耿照最大的不同,在於長孫無論何時何地,總能睡得很香很沉;即使黎明將近,那怕只是多睡一時半刻,長孫日九也絕不放過。 第十四折 烹割有道·響屧凌波   白日將起,流影城一如既往,又是熙攘忙碌的一天。   執敬司是城中摳機,天未大亮,寢院中庭便有值更的弟子敲鑼叫喚。   耿照與長孫日九沒敢等到鑼聲大作,補寐片刻便乖乖起身,摸黑回寢室裡迭被換裝、梳洗乾淨,往膳房幫年長的弟子如鮑昶等盛粥打菜。   流影城中人丁眾多,每日一睜眼便有數千張嘴等著要吃,光膳房就有十幾處,最大的食堂一次能供數百人同時開桌用餐。鑄煉房的工匠學徒、巡城司的精甲駐軍、直屬世子統轄的多射司等,都不在一處吃飯;城主、城主夫人、世子,以及總管院裡又各有專門的內膳,可說是規矩繁複,千絲萬縷。   執敬司是內院核心,不必像巡城司或鑄煉房那樣,一開就是幾百人的伙,但求吃飽,不辨精粗。通常執敬司的弟子們都在瓊筵司直屬的大膳房用飯,吃用比照王侯藩邸的莊客家人,也有講究。   耿照、長孫穿妤衣服,刻意多用清水漱口幾次,漱去嘴裡的酒氣,搓搓凍僵的雙手。快步來到瓊筵司直屬的大膳房。   這「瓊筵司」顧名思義,就是個專辦筵席的單位,總管全城的膳房食堂、廚工雜役,統一採辦食材,再依所需分配到各膳去。大膳房裡燈火通明,十餘名廚子正揮鏟吆喝。三倍於這個數字的灶鼎中竄出茫茫水霧,數不清的下手雜役在熱氣蒸騰間交錯身影。   放眼望去,偌大的穿堂裡無一物不在律動、無一處不發出聲響,明明沒有門牖阻隔。清晨的寒露卻怎麼也滲不進這裡。殘料的生青氣息與油爆的熟食香味恣意混合,形成旺盛而強悍的生命力。   耿照非常喜歡這裡。   離開打鐵洪爐之後,只有每天來打飯的半個時辰裡,他才稍覺得精神。   一名切菜小廝見二人行來,破口大罵:「肏他媽的!執敬司都是餓死鬼麼?還沒天光,趕著來領祭品啊!」   長孫笑道:「是啊,都記得留你一份,晚點兒一起吃。」   小廝咒罵不絕,披汗的油亮面上咧開一抹笑,滿口的爛黃板牙。   世上若有比鐵匠更暴躁粗野、目中無人的,也就只有廚師了。   備餐時,瓊筵司上下活像面對不共戴天的仇人,嘶吼咆哮,頭一回聽到可能會嚇破膽子,但耿照卻非常自在i仕這裡,無論燒好一鍾姜豉燒肉,或將裝在皮囊裡的菰米揉搓脫殼、煮成香滑的雕胡飯,都是實實在在的東西,看得見摸得著,存在過就會留下痕跡,與穿著整齊、逢迎戒慎之類的差使截然不同。   膳房裡燒好的菜餚用大盆盛著,並置於邊角的一張大方桌,桌旁的大灶頂上,熱騰騰的粥鍋兀自滾著,骨碌碌地翻騰著雪色的珍珠浪,漿滑液湧,米香撲鼻而來。   耿照從竹簍裡拿出洗淨的碗碟在長桌上排好,長孫卻走向一座頂箱立櫃,隨手打開櫥門。櫃中成組成組的堆放著餐具,形色不同,連件數都不一樣,與簍中的食器大相逕庭,其中有漆有瓷,有鑲銅、鑲象牙的,明顯比竹簍所貯高貴許多。   像何煦、鍾陽等擔任「三班行走」的高階弟子,終日跟在橫疏影身胖,權力甚至比各司、院、堂、房的管事還大,他們的飯菜通常由下一級的弟子負責準備——但鮑昶、文景同等老人絕不會親自盛湯打飯,層層相因,最後全成了耿照與長孫日九的活計。   而長孫日九隻消看一眼當月的行走班表,就能記住每天該替哪些人準備膳食,又有哪一人要服侍二總管用餐。負責高階弟子膳食的兩年多來,長孫非但不曾出錯,就連鍾陽愛吃夾有棗豆餡的天星糝拌糕、何煦嗜食以雪花芹菜切細的芹芽鳩肉膾等微妙細節,全吾拔得一清二楚。   只要當月輪到庚寅房備膳,三班行走們無不吃得舒心,鮑昶等也就特別好過。   耿照與長孫打好飯菜,忽聽身後一人吆喝:「喂,執敬司的!」   正是方纔那名切菜小廝。他雙手圈嘴,隔著大半個膳房,凶霸霸地吼道:「過來!」   兩人對看一眼,才發現不知何時,所有人都放下手邊工作,集中到那廂去了。長孫小眼微瞇,拿手肘輕撞他兩下:「瞧瞧去。」   耿照點了點頭,兩人並肩走過去。   此時早膳已然備妥,各灶次第熄火,只餘菜盆上熱氣蒸騰,不復那種白煙飛竄、伸手不見五指的奇景。   旭日昇起,小廝們滅去照明的燈火,初陽灑入四面挑空的廳堂,反在內裡投下大片陰影。師傅們解下油膩膩的裙兜擦手,眾下手在一旁或蹲或坐,捏著汗濕的短褐單衣搧風……他處,這天興許才初初開始,瓊筵司的大膳房卻已打完一場硬仗,光影之間塗布著戰後稍息的疲靜與寂寥。   角落裡並排著幾具七尺來長、三尺來寬的大型石槽,猶如墓葬用的石槨,槽下四角懸空架起,堆滿了燃盡的柴薪,火苗已然撲熄。石槽似乎久經熏烤之後,還放置了一小段時間,底部焦黑的炭漬雖延伸至槨槽四面,但靠近時並不覺得炙熱,石製的槨蓋上也無熱氣。   那小廝咧開黃牙,嘎聲笑罵:「來呀!又不是要烹你們,沒用的東西!」   周圍的雜役們一陣轟笑,粗言惡語此起彼落。   長孫日九打量著石槽,抓抓頭問:「這是什麼?」   小廝往他腦門揍了一記,呲牙咧嘴:「不識貨!這是『棺材羊』!老泉頭捨你們的,真是糟蹋了好東西哩!」   長孫被揍得縮起脖頸,雪雪呼疼,眾雜役大樂,哄笑不止。   「老泉頭的手藝,你們這些賊廝鳥嘗得起麼?我呸!」   小廝摳摳牙縫,笑得一臉壞:「別說俺欺負你,你把這蓋兒掀起來,俺就捨你一塊!怎樣?」   「閉上你的嘴,孫四!吵什麼吵?」   大膳房的管事鄭師傅一揮杓,周圍的廚工們紛紛閉嘴。   他高舉左掌,對眾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解下油膩的裙兜,畢恭畢敬地走到砧台前,向著一名低頭操刀的廚工長揖到地:「老泉頭,看樣子石釜退溫啦!您老要不瞧瞧?大夥兒都盼著哩。」   耿照心中一凜:「原來他便是老泉頭。」   不禁多看幾眼。   那人身形頗高,手腳如猿,骨架較尋常人粗大,只是稍嫌肉少,嶙峋的背影有些佝僂。打扮與其餘廚工並無不同:汗濕的短褐,油膩的破舊布鞋,裸出衣外的油亮肌膚深如重棗,細胳膊瘦腿只有在用力瞬間,才會虯起一綹一緒的肌肉線條,其上青蜿蜒筋,恍若盤根老樹。   此人是白日流影城的三總管,姓名已無人知曉,城裡都管叫「呼老泉」或「老泉頭」來歷不明!起碼耿照沒聽說過——只知十幾年前被延來為城主掌杓,獨孤天威一吃成癮,不肯放人,索性封做城裡的三總管。   縱使世人早已見怪不怪,但獨孤天威讓廚頭做王侯府的七品總管,當時朝野是有些議論的。   耿照隨日九進出膳房,也不過是兩個月來的事,並未注意埋頭烹飪的師傅。想來呼老泉既不管事,只負責燒菜給城主吃,或曾多次過眼也未可知,今天總算認得了這位名聞遐邇的「老泉頭」吁老泉將切細的韭泥同腐乳調入醬中,端碗回頭,只見他生得深目高吁、鼻似鷹勾,紫紅瞳中依稀有一抹紺青碧色,披散的頭髮微卷,色帶暗赤,宛若陳年梅干,一看便知有異族血統。   據說上古四方的神族中,盤據西方的毛族便有如許特徵,呼老泉的先祖或許出自西境。   耿照終於明白,昔年的非議從何而來。   碧蟾王朝亡於異族,白玉京付之一炬,三百年繁華化為塵埃,央土殘破,百姓深恨異族。據說北關道的守軍一捉到異族之民,一律開腸剖肚,絕不令其速死,可見仇恨之熱。若無聖上回護,獨孤天威豈能明目張膽地封一個外族做總管?   呼老泉端著醬碗行來,廚工紛紛讓道,又忍不住伸頸踮腳,唯恐漏看了大師的出手。   他伸出左手食、中二指,試試石槽頂蓋的溫度,點頭:「行了。」   聲啞如磨砂,字音難辨。原來他喉間有道暗紅傷疤,長約四寸,幾乎橫過整條脖頸,將突如核桃的碩大喉結斫成兩截;很難想像受了如此重的刀劍傷,竟還能存活下來。   「鄭師傅見他點頭,如釋重負,忙指揮兩名壯碩的廚工,一人抓住一邊石槽蓋,殷殷吩咐:」   氣老泉頭這道『棺材羊』,闕蓋淋醬是最關鍵的一道工序,你們要一口氣將蓋兒揭開。記住,別擋了老泉頭的光!「將羊片兒置入石槽時,厚逾寸許的石蓋要四人合力方能才抬起,然而石槽緊密並列若要搶在掀蓋的瞬間澆入醬汁,決不容四人分據四角,擠得摩肩擦踵。   那兩名胖大廚工神色緊張,聽呼老泉低喝:「開!」   忙用力一掀。   誰知石蓋挪開兩寸,「轟!」   又落下來,滿槽白煙沖天竄起,濕燙的水氣不住噴出,觸體如灼!兩名廚工慌忙退後,被熱氣噴到的手臂肌膚頓時泛紅,直如熟蝦。   鄭師傅氣急敗壞,遮著頭臉想逼上前,邊喚左右:「蓋……蓋起來,快蓋起來!哎呀,釜溫已洩,壞啦、壞啦!」   呼老泉一把拉住,搖了搖頭:「別忙,來不及啦,這釜不開!」   隨手一推,石蓋「軋」的一聲重又闔起。   便只一霎,鮮濃的肉香四溢,隨著蒸騰的熱氣充塞廳堂。   耿照不喜羊膻,卻忍不住歙動鼻翼,只覺這氣息既香又濃,光用聞的便能想像那股膏融脂潤的油嫩香滑,彷彿一口咬下,軟腴的肉條迎著牙尖一陷,便有無數肉汁湧出……   「這……這是羊肉?」   他推了推日九,一臉茫然:「怎地半點膻味兒也沒有?真有這種羊!」   長孫日九掐著脖頸猛吞唾沫,淒然搖頭。   「你別問我。就算是我的屁股肉也認了,死都要嘗嘗。」   石釜陡被蓋起,熱騰騰的鮮味逐漸消淡,眾人無不死命聞嗅,滿面于思。鄭師傅心痛如絞,彷彿連罵人的力氣也被抽乾,頻頻搖頭:「可惜……哎,真是可惜了!」   呼老泉面無表情,啞聲道:「白燒也有白燒的好處。放涼了再吃,也是滋味。」   鄭師傅一愣,失落的表情稍見平復:「是麼?原來也有這種吃法兒。」   心想這爛燒羊肉須趁熱才軟糯可口,做成涼菜難免顯露羊肉自身的膻氣,大違常理,卻不知是什麼滋味。想著想著,心思又落到釜裡的燒羊上頭,扼腕之色盡去,不覺露出一絲微笑,索性多叫上幾人,便要揭開另一具石槽。   五、六名廚工擠在三尺來寬的石槽兩頭,都快沒落手的地方了,情況大是不妙。忽聽迫:「鄭師傅,小人還有些力氣,不如讓我來罷。」   眾人訝然回頭,開口的居然是耿照。   雜役們見他個頭不高,又穿著執敬司特有的齊整衫袍,怎麼看都不像是幹粗活兒的,紛紛訕笑:「執敬司的賊廝鳥頂屁用?」   「得了吧!小心扭了你貴少爺的貴膀!」   「一會兒壓得肉泥也似,俺怕見了饞!」   「別逗了吧你!」   連黃板牙雜役孫四都忍不住調侃。   耿照一言不發,走向旁邊一隻盛滿清水的大甕。那甕高約半身,圓鼓鼓的腹部足比一名成年男子雙手合圍還寬,說是水缸怕也使得。他左手抓住甕口平平提起,右手托住甕底,好整以暇地摸到了底部中心,左掌一鬆,卓臂穩穩將水甕舉至頭頂;瞬間全場鴉雀無聲,靜得彷彿連針尖落地都能聽見。   鄭師傅猛一回神,大是興奮:「老泉頭!這小子有兩膀氣力,讓他試一試罷?」   呼老泉「嗯」的一聲,指著石蓋,對耿照說:「一次全掀開,面兒越大越好。」   耿照點頭,放下水甕,活動活動筋骨,抓著石蓋用力一掀!   水氣竄出的瞬間,呼老泉醬碗一潑,「滋!」   竄起大片燒煙;原本空氣裡的肉香突然一窒,一股莫可名狀的氣味才又更強烈地衝上來,羊肉的鮮甜、膏脂的滑潤,混合了韭菜青、腐乳和醬油豆豉的香氣,緊緊抓住眾人的心思。   熱氣散去,槽裡置著兩片對剖的羊片——就是將全羊去掉頭尾四肢、從中剖成兩爿的意思——燒透的羊皮羊脂上染有一層淡淡的琥珀色,彷彿是攤成了兩大片的醬燒蹄膀。   這道「棺材羊」與北方酒樓常見的筵席大菜「水晶羔蹄」相類,都是加料白燒的做法,將洗剝乾淨的羊片兒用寬竹篾子撐平,就像臘雞、臘鴨一般,特別之處在於使用傳熱平均的石釜燒上一夜,燒得骨酥肉爛、膏脂俱融,煨透了的表皮膠凝如酪,鎖住肉汁,入即化,毫無羊肉的膻騷。   呼老泉起出羊片兒,反手自腰後抽出一柄柳葉長刀,拆骨卸肉,將剔下的酥爛肉條平放在砧上,唰唰幾刀,羊肉便成了若干小塊,表整丁方,不住顫動的切紋間緩緩沁出蜜色肉汁,木砧上卻不怎麼滲油。   「耿照從小玩慣了劈柴遊戲,瞧著不禁佩服起來:」   快利本一家,這幾下明明不怎麼快捷,勁力卻無絲毫浪費。手起刀落,肉裡的汁油未出半點,當真厲害!「心想柴是硬的,煨爛的燒羊卻軟嫩不堪,難以下刀。這老泉頭的刀上功夫,恐怕勝過自己千百倍。   鄭師傅將羊肉分下,耿照捏著油潤的肉塊送入口中,一咬之下,只覺皮酥彈牙,軟嫩中仍有嚼勁,皮下的羊脂早已煨成了漿,濃厚的肉味滲入口腔,滿嘴都是甘甜肥潤的油香;肉嫩筋融,入口綿化,偏又能嚼出一絲絲的肌理,口感妙不可言。   羊片在放入石釜煨燒前,已抹上生薑粉、花椒粒等佐料,老泉頭趁開蓋時釜壓一洩、熱氣上衝的當兒澆入醬汁,冷熱一激,醬汁巧妙滲入燒化了的羊皮羊脂,使醬味與膏油肉汁交融滲透,又比一般醬燒來得爽口,留住羊肉的原味。   耿照一口未盡,頻頻吮指,忽見長孫坐在一旁,雙手揣在懷裡,面色十分陰沈,不禁皺眉:「莫不是吃壞了肚子?」   長孫緩緩搖頭,低聲道:「一沒留神,狠咬了手指一口。好在沒嚼開,拇指應該還在。」   老泉頭拆完了整片,大膳房無論上下,每人都分到一塊,連角落裡一名矮小少年也沒漏掉。他面色焦黃,瘦得渾身皮包骨,頭髮、衣衫格外骯髒油膩,但破孔間露出的肌膚又極是白慘。   羊肉一派到少年手裡,一旁覬覦已久的孫四夾手搶過,忙不迭塞入嘴裡,雪雪呼燙,還故意吼他:「你傻啦?連菜刀也不會拿,學人家吃什麼!滾一邊兒去!」   眾人都是一陣笑。   「那是誰?」   耿照悄聲問。   「你真以為我有過目不忘、過耳不聞的本領?」   長孫日九正自鬱悶,勉強瞟了一眼:「上個月新來的。聽說是餓倒在山腳下,老泉頭給撿了上山,姓名問不出來,腦子多半有些毛病。孫四他們都管叫『阿傻』。」   耿照見少年縮回角落,低聲道:「我瞧不像傻子,倒像有心事。」   長孫陰沉沉地望著手掌,神情肅穆,不知是哀悼羊肉抑或拇指。   「我不跟你爭。你是有心事的專家,你說了算。」   耿照掀蓋有功,分得的羊肉也特別大塊。他將吃剩的肉分成兩半,一半安慰了長孫受創的身心,另一半塞在那少年阿傻手裡。   「誰知耿照才轉身,孫四又將羊肉搶了去,塞進嘴裡,嚼得汁油四溢,手指耿照大笑:」   阿傻傻,你更傻!執敬司的卵蛋蒙眼,白白孝敬了俺!「雜役們有的笑、有的噓,鬧作一團。   忽聽鄭師傅一聲大喝,持杓猛敲:「吵什麼!」   場面立時安靜下來。   他抬起下巴,遙指著阿傻:「阿傻,你過來!」   阿傻似未受過這般注目,嚇得打顫,畏畏縮縮上前。   老泉頭面無表情,廚刀一揮,隨手割了塊帶皮羊條,遞給鄭師傅。   鄭師傅把肉塞在阿傻手裡,大聲道:「這間廚房裡的功夫,你們要用眼睛學,用心學;最重要的,是要用舌頭學!」   指著砧上的醬羊肉,對眾人說:「這是老泉頭的妤意,你們這些王八羔子,一個個都給俺吃!把味道牢牢吃進嘴裡、吃進肚裡,吃進骨子裡,往死裡記著;將來有一天,就能燒出這樣的味道!」   膳房裡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只餘幾十雙閃閃發亮的眼睛。   這些在流影城裡被踩在最底層的、終日粗野愚笨的廚工們,在這一瞬間,突然都變得灤沈內斂,憑藉著與生俱來的直覺,像狼一樣貪婪地記著口中手中那震撼人心的美味。因為那是在他們之中的極少數,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的重要依憑……   少年呆望著手裡汨著油汁的肉條,良久,倏地渾身一震,似有所悟,忙張嘴大嚼起來。   老泉頭平日不輕易炮製名菜「棺材羊」昨晚二總管已差人來交代,城裡來了水月停軒的貴客,城主可能會連開午宴、晚宴,讓瓊筵司先行準備。   耿照與長孫在大膳房等了許久,始終不見鮑昶等前來用膳,正自犯疑,忽見一名同寢弟子匆匆趕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們……快……宣德廳……集合……」   遠方依稀有銅鑼聲響,那是執敬司獨有的召集令號。   耿照與長孫交換眼色,拔腿朝宣德廳的方向奔去。   廳內,百餘名弟子各按職級分列,服色劃一、挺拔俊秀,煞是好看。只有耿照二人最不稱頭,位置恰恰就在門邊,兩人輕手輕腳挨近鏤空的門屏,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所幸前排也無人注意。   橫疏影親點的書齋行走共有十二名,每班四人,一日分三班輪值,故稱「三班行走」其中兩名在城中心的善政堂處理文書,兩人則跟在二總管身邊,聽候調遣。扣除夜班補眠四人,以及善政堂裡的兩位值差,能奉召而來的隨班行走至多不過六名,此刻卻是十二人齊至,以何煦、鍾陽為首,分站主位兩側。   當值的司徒管事點齊人數,轉身走入後進;不多時,一股幽幽梅香漫出廳堂,垂簾微揭,一雙小巧的淡紫繡鞋跨過低檻,裸露的一小段酥膩足踝猶如雪砌,說不出的玉雪可愛,竟是橫疏影親來。   眾人一齊躬身,橫疏影雲袖一揮,當是回了禮,隨意落座。   「諸位辛苦了。」   她抿了口茶,美眸環視,清脆動聽的喉音迴盪在廳堂裡。   「眾所皆知,東海三大鑄號的競鋒之期將至。本城忝為東道,執敬司更是城中頷首,須得妥善置辦、務求善美,以免貽笑大方,墜了本城及主上他老人家的威名。」   青鋒照、赤煉堂、白日流影城等三大鑄號,每年均於上巳節(一月初三)前後舉行競鋒大會,各出器械,論斷鑄造優劣,勝者可獨攬朝廷的軍械承造,為平望都的羽林軍、札關道的精銳部隊等鑄造兵器。   這「三府競鋒」是經朝廷許可的兵鋒比試,埋皇帝塚、臬台司衙門等甚至派要員參加,三十年來從未間斷,乃東海道的年度盛事,廣邀天下英豪、刀劍名家與會,已非單純的競鋒較技。   昔年天下未定,青鋒照與赤煉堂便支應獨孤閻軍用,一時傳為美談。青鋒照精於花工巧造,赤煉堂掌握流鄒江的漕運命脈,原料取得便利,兩家於鑄造量大質優、規格統一的刀劍上,已有百數年經驗;為朝廷製作軍器一事,實不作第三家想。   白日流影城開基不過半甲子,卻另闢蹊徑,專為武林名家鑄造兵器,一劍須歷時三、五年而成,價抵萬金,成品無不稱手,甚至能輔助發揮本門武學的威力,相得益彰。另於奇門兵器的鑄造設計之上,流影城亦有過人之長。   雖未贏過「三府競鋒」大會,近十年來,流影城於會上接頭的生意,獲利未必便遜於青、赤兩家。全因橫疏影眼光獨到,不但避開了承製軍械的激烈競爭,更利用競鋒展示所長,逐漸在天下人心目中奠定地位。   「正所謂:」   氣青鋒照、赤煉堂,白日流影碧水長。「時至今日,江湖名俠若無一柄由流影城量身打造的碧水名劍,不免大失身份,恐為識者笑。   「三府競鋒」至關重要,尤其三年一度、輪迴朱城山做東道時,更是白日流影城的大日子,然而依橫疏影的個性,絕不會為了這種不言自明的事召集弟子訓話,無端浪費時間。   耿照正覺奇怪,忽聽她話鋒一轉:「……眼下距鋒期不過月餘,諸事繁忙,千頭萬緒,我書齋裡的工作已應付不來。因此,與司徒管事等商量之後,決定再擢用兩名新的隨班行走,一在善政堂、一在挽香齋,毋須輪值,便宜行事。明確的職務區分,待鋒會之後再做調整。」   行伍裡掀起一陣小小騷動。開春以來,關於擢升的流言傳了再傳,都聽得不新鮮了,眼下終於是揭曉的時刻。   鮑昶挺起胸膛,左右投來或艷羨、或嫉妒的目光,五味雜陳,不一而足。   橫疏影接過司徒管事遞來的一封籤條,低聲問:「是這兩個沒錯罷?」   司徒管事微微一怔,見機極快,十慌不忙道:「小人們研究文檔,考核能力,的確是這兩人最為合適。還請二總管先過目,再行定奪。」   橫疏影搖搖頭:「不用,你辦事我一向放心。」   打開籤條,清了清喉嚨,朗聲念道:「庚寅房長孫旭,窮山國博父城氏族庶出,精通算數、文書嫻熟,入城六載,言行忠謹堪付重任,於茲薦用。」   螓首微抬,遙遙投來一瞥,似是打量片刻,淡然說道:「准。」   「多謝二總管。」   司徒管事團手作揖。   眾人一陣茫然。「長孫旭……那是誰啊?」   半晌才有人省覺,失聲脫口:「是日九!」   「啊,怎能是他?」   「日、日九?哪……哪個日九?」   「全執敬司只一個日九!」   說的人氣急敗壞,也不知慌什麼:「沒聽管事說麼?是老鮑房裡的日九!」   被點名的人只怕錯愕更甚。   長孫日九瞠目結舌,口水差點沒淌下;偶一抬頭,才見前排轉過一張灰敗面孔,鮑昶咬牙切齒,投來一雙恨火熊熊的目光,彷彿瞪著什麼骯髒物事,恨不得將日九一身的白肉給絞出油來。   橫疏影接著念:「庚寅房耿照,王化鎮庶民,中興軍之後,入城十二載。此子臂助義盟,奮不顧身,嘉其忠勇,於茲薦用。」   喃喃低問:「便是昨夜救回染二掌院的那一位麼?」   語聲雖輕,前排卻清晰可聞。   司徒管事眼珠滴溜溜一轉,心下雪亮。無論二總管問什麼,便只有一個答案。   「是這個孩子。」   老管事雙手團抱,微微彎腰,模樣不卑不亢。   橫疏影滿意點頭。   「就這麼辦。眾人便散了罷,各自忙去,切莫浪費晨光。」   滿廳轟應,弟子們秩序井然,魚貫走出廳堂。   她翩然起身,順手將籤條折了三折,收進腰帶褶裡,悠然道:「長孫旭速往善政堂,即刻起歸嚴管事所轄,凡事聽他調遣,不得有誤。」   美目流沔,忽然閃過一抹狡黠,神情笑非笑:「至於你,耿照。你跟我來。」   想也知道,這一切都是橫疏影的安排。   前朝舉人出身的老管事司徒顯農都六十了,長年為痛風所苦,幾乎不值夜班。昨夜染社霞等入城時,司徒管事早已返家歇息,從時間上推測,他對水月停軒一事根本無從得知。橫疏影不過隨手寫了封籤條給他,兩人臨場發揮,做了台即興的好戲。   耿照跟在她身後約五步之遙,兩人在內城彎曲的廊廡間快步行走著。   適才在大廳,橫疏影不經意間顯露的調皮不過一瞬,隨即恢復成平日那副淡淡然的疏冷模樣,甚至有些刻意為之的生硬。「我去晉見城主。」   朝會結束,她匆匆撂下一句,裙翻如舞、繡鞋細碎,恍若飄梅砌雪,眼看要一路漫出宣德廳去。   「讓屬下陪二總管同去罷?」   鍾陽快步跟上。   「不必。」   她並未回頭,腳步似有些煩躁:「你自忙去,我帶耿照就好。」   耿照猶記得走過他身畔時,那兩道乍現倏隱的凌厲目光,俊朗的眉目一瞬間糾結起來,瞧著竟有些猙獰。耿照雖無長孫日九過目不忘的本領,但猜也猜得到,今天該是輪到鍾陽擔任二總管的日班行走。   「小心照看二總管,莫出紕漏。」   鍾陽咬牙切齒,五官分明的俊臉上隱有青氣。   耿照不確定誰比較需要被「照看」入城十二年來,他從沒晉見過城主,只遠遠看過那一乘眾人簇擁的金頂彩轎,以及周圍始終不絕的笙歌伶舞。   事實上,「白日流影城」是朱城山頂這一片廣袤城寨的統稱,兵營、鍛冶作坊……以及城中要人的府邸等,合稱「外城」周圍設有磚牆木柵環護,但隨著建築物的次第增加,也有未設城柵之處;只有供城主居住的內城是不折不扣的石造城池,昔日乃獨孤閥據以俯視東海太平原的要塞之一,因由獨孤閥的累世家臣閭丘氏督建,又稱為「閭城」長寬各約兩百步的石城,即使以百年前的眼光來看都不算大,此城最特出之處在於「高」——光是城牆就超過七丈,其上另設有女牆、箭垛、望樓等,四方形的長柱城體遠望如塔,尖端插入白雲山嵐,黑黝黝的矗立在群落之間,無論身在白日流影城的哪一處,回頭都能望見那劍一般的烏黑城塔,壓得人心頭一窒。   耿照隨著橫疏影的腳步,依著閭城遠遠近近地繞了一周,走向城後的富麗莊園。   獨孤天威從來不住閭城。   說穿了,百年前為軍事用途所建造的石城,住起來又陰又冷,一點也不舒服。被封到朱城山來的頭三年,據說獨孤天威一直住在大總管閭丘貫日的府邸裡,直到閭城後闢建的莊園大略完成,才又搬回內城。   這十年來,城主的私人莊園不斷擴大,或做修繕、或蓋新摟、或置花石,一年到頭都沒停過。耿照走在錯綜複雜的廊廡間,只覺這段路似乎走得比外城還久,方向難辨;忽然眼前一闊,總算擺脫了舉目儘是低簷鏤窗的幽暗景深,長廊的盡頭通往一處四合院,奇的是院中並無庭石花木等,而是一大片的清淺水面,宛若池塘。   仔細一瞧,水底下高高衢低低地布著無數錯苗落陰影,似是鋪得不平的方形地磚;水面上豎起無數木雕偶像,刻成樂工舞伎的模樣,也有划船馳馬的,精細到連核桃大小的五指拈花都雕刻分明,衣袂飛天、眉目宛然,刻意地不髹漆彩,顯露出的美麗木紋卻更添古趣。   長廊盡頭就停在水池前,廊板伸入水中約四尺,板下似有拱橋般的半拱支柱,做成了碼頭的模樣。   水池中央矗著一座飛簷高亭,四面挑空,垂著重重藕紗,風吹紗搖卻未飄起。紗後的藕色人影不住晃動,傳出鶯燕般的銀鈴笑語;偶爾迸出一兩聲清脆的鐘磬響,其聲雖然悅抖動聽,卻是凌亂破碎,不成樂章。   耿照看了兩眼,似乎那磬音一響,池面上水花四濺,其中幾具舞俑小人便開始轉動起來,才發現木俑的膝、肘、肩、腰等各有活動關節。只是亭中的磬音斷斷續續,小人稍動受即止,無甚出奇。   他沒來過這片禁園,卻也聽執敬司裡的老人說過,城主以千金的代價,向東海覆笥山四極明府之主逢宮求得一紙藍圖,聘請湖陰、湖陽兩城的巧匠百餘人,耗費三年時間,蓋了一幢樂舞自生的奇妙建築,號稱「響屧凌波」逢宮位列東境儒門九通聖之一,精通術數,擁有「數聖」的美名。   據說他隱居在四極明府中不問世事,專心追求陣法極致,或依遁甲、或排機關,一陣備完又覺不足,便再補一陣使臻完美;如此反覆多年,覆笥山裡陣法密佈,層層相因,竟成一座巨大的陣圖。好事者傳言……此山不僅飛禽走獸有進無出,就連雲霧山嵐都長年被鎖,絕不散逸,整座山隱於霧中數十年,附近耆老多不識山形。   城中諸人衝著「千機陣主」逢宮的威名,將這神秘新屋傳得神而明之,不想藍圖比建材人工都貴的「響屧凌波」竟只是一座靜池小亭而已。   橫疏影在長廊盡處停步佇候,見左右無一名近侍婢女,不覺蹙眉:「人都上哪兒去了?」   清了清喉嚨,隔著池塘水面,朗聲說道:「執敬司總管橫氏,求見主上。」   喊了幾聲,忽聽嘩啦一陣潑風轡,亭子正面的藕色重紗掀了開來,一大片溫熱的白霧滿洩而出,亭中笑語頓失遮掩,益發傳得肆無忌憚。   橫疏影斂衽垂首,福了半幅,低聲道:「快給城主行禮。」   耿照連忙跪到一旁,恭恭敬敬磕頭。偶一抬首,突然傻住。   白茫茫的熱風消散,亭中數十名美女,赤條條地擁著一名腰闊如熊、渾身白肉的中年男子。   他身下非是軟榻椅凳,而是四名十五、六歲的稚齡少女並肩趴跪,將渾圓彈手的緊實臀股高高翹起,並戌一片峰巒起伏的舒適坐墊;椅背也是由四名女子並排而成,但清一色都是二十出頭的成熟女郎,胸前異常飽滿,八隻碩大綿軟的雪白乳瓜連綴成一片,男子閉目倒臥,肩背軟軟地陷入豐腴乳肉間,光看就覺得無比舒適。   耿照並不知道,這香艷已極的人肉座椅有個名目叫「雲上烘」意思是說一坐上去舒服至極,飄飄欲仙像上了雲端一般。   「雲上烘」由十二名女子組成,以特製的器具讓美女或坐、或趴、或躺,不必多費力氣,才能讓坐的人感覺舒適愉悅,各部位都有講究,如:臀股坐墊必須兼具柔嫩與彈性,以十四歲以上、十八歲以下的健美少女為佳;椅背宜擇沃乳,大小形狀必須一致,乳蒂須細小綿軟,勃挺之際不能大過一枚黃豆,方能坐得舒適。   男子所用的「雲上烘」乃精挑細選的極品,這四名美艷女郎不僅胸脯碩大、形狀劃一,而且天生乳首微陷,便是充血時也不明顯,枕之甚美,連一絲刮磨也無。這「雲上烘」還有另一種玩法,可挑選四名哺乳的美女充作椅背,平日多多餵食杏漿、乳飴、酥脂等,置身其上,側首吮的、隨手掐的,全都是香滑乳汁,滋味妙不可言,又叫「香雪酪」能得有這般排場,此人自是白日流影城之主獨孤天威了。   亭中除了「雲上烘」歌姬、舞伎,甚至侍女也一絲不掛,其中說不定還有城主大人的寵妾。耿照不敢多看,雙手伏地,餘光所及,只有身前的雪紗裙裾之下、那雙小巧精緻的淡紫繡鞋。   獨孤天威一見橫疏影來,似乎大是高興:「你來得正好!我才說呢,這一幫小妮子差勁透啦,逢大師設計的亭子如許巧妙,她們卻都玩不好。」   口吻輕浮,一點兒也不像一城之主。   橫疏影身子一巔,裙擺微微晃蕩,似乎極盡忍耐,連語聲都繃得有些不自在。   「啟稟主上,昨夜城中發生大事,請您摒退左右,再容我細細稟報。」   「那些事你作主便了,我不愛聽。」   獨孤天威興致勃勃:「欸,你快來!這『響屧凌波』建好以來,還沒讓你試過哩!這些歌姬舞伎笨死了,弄了幾天也弄不出一隻鳥來,我正喚人找你去。」   「逢大師身價不凡,豈能沒有名堂?主上且再試一試。」   她聲調變冷,顯是想起索價千金之事,益發惱火。把錢花在這種無用的地方,只是增加推動有用之事的困難度罷了——以獨孤天威的揮霍成性,這方面橫疏影恐怕有切膚之痛。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請主上……」   「夠啦,我不想聽!」   亭中嘩啦一聲,似是打翻了什麼物事,獨孤天威的聲音倏地嚴峻起來,周圍的姬妾侍女遂不敢言笑,場面一瞬間沈靜下來。   橫疏影的紗裙頤動著,呼吸有些急促,不知是惶恐或是憤怒。   片刻,居然是獨孤天威先打破了沈默。   「你旁邊那個是誰?眼生得緊。」   「啟稟主上,這是執敬司的弟子耿照,是昨夜之事的目證……」   「行了。」   獨孤天威的聲音聽來不懷好意:「總之,是重要的人罷?」   「是。」   橫疏影木然道:「我帶他來,便是讓他向您稟報昨夜的事。」   獨孤天威笑了起來。   「那好。你現在乖乖褪了衣衫,過來跳支舞。要不,我叫人殺了他!」   耿照猛然抬頭。   亭中的獨孤天威拈著唇上黑鬚,笑得得意洋洋,彷彿耍賴得勝的孩子,眼看勝券在握,恨不得立刻手舞足蹈起來。橫疏影俏臉煞白只咬著豐潤的唇珠簌簌發抖,籠在袖中的纖纖十指掐握,捏得指節微微泛青。——城主是認真的。他說得出,就做得到!   一剎那間,耿照突然如此感覺。   橫疏影咬著嘴唇沈默片刻,忽然展顏一笑。   「主上不過是想看支舞,何必殺人呢?多煞氣呀!」   她笑意嬌憨,連口吻都酥膩入骨,彷彿化不開的糖膏。「喏,我就跳一支喲!跳完了,主上就要乖乖聽小影兒說話,好小好嘛!」   獨孤天威大喜過望,連連拍手。   「妤!小影兒依我一件,我也依小影兒一件。」   橫疏影解下御寒的大氅,隨手交給耿照。   耿照跪在地上不敢起身,見她側腰彎身,輪番勾去了淡紫繡鞋、細雪羅襪,露出一對豐腴晶瑩的白膩小腳兒,腳底板與踝骨處都是帶粉酥色澤的淡淡橘紅,嫩得無一絲硬皮粗痕;足趾平斂,既有嬰孩的渾圓膩潤,又有成熟女郎的誘人曲線,集稚嫩與嫵媚於一身,說不出的可愛。   她捲起紗裙中的細褌褲腳,將後擺掖入腰上的三纏腰采(女子束腰用的布疋,相當於另子武服裡的「抱肚」裸著一雙渾圓筆直的修長玉腿,膩白如乳漿敷就。她個子嬌小,比例卻是上身短、下身長,肌膚更是白得異乎尋常,簡直就像骨瓷精製的舞俑娃娃。   橫疏影取下鬢邊的金爵花釵,只餘一頭俏皮嫵媚的墜馬裸髻。   「脫呀!」   獨孤天威迭聲催促:「再不過來,我可要生氣啦。」   橫疏影勉強一笑,撒嬌佯嗔道:「不脫啦!就這樣。身子光溜溜的,跳舞也不好看。」   探足一點水面,倏地又縮了回來,蹙眉低道:「好冷!」   咬牙環肩,才又點水而過,宛若凌波仙子。原來池底鋪有石階,距水面止有一寸,可以平涉到亭子裡去;亭內的水引自後山的天然溫泉,池中則是從朱城山北面引來的冷泉水,陰陽雙環,此為「響履凌波」的另一特色。   橫疏影入得亭內,眾女紛紛讓至一旁,見這位平日高高在上的二總管,居然裸著一雙腿子拎裙涉水,模樣十分狼狽,畏懼之心漸去,仗著有城主撐腰,不由得指指點點、交頭接耳起來。   橫疏影置若罔閒,對獨孤天威嬌笑道:「主上,小影兒許久沒跳舞啦!你讓人家先暖暖身子。」   獨孤天威似是心情大好,閉目長笑:「我還記得你入城頭一天,也是這般跳舞給我看。」   外圍高於池塘水面的涼亭,內邊其實也就是一座大池子,溫泉深及小腿,除了裸裎相對的美女,就連一管笛子一張琴也沒有。   這樣簡單的建築,如何能「樂舞自生」她一邊思考,一邊往一張突出水面的小几走去,腳下踩著的石板忽然下陷寸許,從四面的柱子裡傳出清脆的鐘磬聲。   仔細一瞧,亭內池底像棋盤一樣,佈滿縱橫交錯的方格。橫疏影靈機一動,前踩幾步,又倒退幾步,隨手往幾面一按,那小几竟也微微一沉,四柱中發出清脆動聽的聲響。   (原來如此!   「這整座」響屧凌波「,本身就是一件樂器!   逢宮將發聲用的磬石、鐵器等機構藏在四面亭柱中,亭柱中空如風管,而亭內的地磚、小几、燈柱,甚至焚香用的瑞腦銷金獸等都是音鍵,再以機簧連接到亭柱與外池的舞俑處。一旦觸動地磚擺設,亭柱便發出聲響,間接推動外池的水力機關,使小人轉動跳舞。   「這樣巧妙的機關術,拿來改良鑄冶工序、減少人力消耗,豈非更好?偏生浪費在這種地方!」   橫疏影怒極反笑,嘴上卻不露風聲,踏著地磚摸索音階,片刻才道:「亭兒真有趣。主上如若不棄,小影兒想奏一闕『玉樓春吒』。」   此言一出,眾女無不哂然。   獨孤天威本人精通絲竹遊藝,姬妾群中也有頗識音律的;身邊的伶人除了貌美狐媚,善於逢迎,歌舞技藝更是勾欄教坊裡數一數二的佼佼者。這樣的一群行家會對精巧已極的「響屧凌波」束手無策,顯是逢宮故意開了個玩笑。   據說獨孤天威為求機關藍圖,不惜派出駐城精甲包圍覆笥山——既然闖不過深藏在雲霧間的千機陣,索性堅壁清野,圍它個三年五載。「當年太祖爺打下蟠龍關,用的也是這種兵法!」   獨孤天威得意洋洋,對著一干傻眼的家臣大吹法螺。   大兵圍了幾天,眾軍士兀自在霧裡東倒西歪,山下每天都有人在霧中走失,從此消失蹤影。正沒奈何處,興許是山上的四極明府已不堪其擾,一名童子忽然在大營前出現。   「你要能自動舞樂的機關,我能把它製成巴掌大的盒子。這是我的能耐。」   四極明府的看門童子轉述府主口信。逢宮耽於機關排設,連騰出手來寫一封書信、見一見外客亦不可得,對外溝通全靠府中門僮傳話。「若你要一間能自動舞樂的房子,那便是考究你的能耐了,後果我不負責。盒子或藍圖,兩者皆值千金,你自己決定。」   獨孤天威出動軍隊,要的可不是一隻音樂盒。誰知藍圖縱使極盡巧妙,令兩湖城中的工匠們讚歎不已,蓋出來的成品盡善盡美、無有不符,反教人傷透了腦筋。   大凡樂器,皆有把位或琴徽,用以標示音階。然而在這座「響履凌波」裡,每一樣擺設都是音鍵,彼此之間的排列卻無規律可言,等於是一座三丈方圓的巨琴,上頭裝滿了用途不明的琴弦,既無章法、又大而無當,便是東海首席琴師親臨,也無法奏出樂曲。   而橫疏影不僅要奏響「響屧凌波」還誇下海口,要奏出一闕完整的「玉樓春」來。   眾女與這亭子折騰了大半月,都是吃過苦頭的,不免笑她不知死活,連最後一絲忌憚都拋到了九霄雲外。一名美艷玲瓏的籠姬掩嘴竊笑,脫口道:「哎喲,二總管若能奏出整闕『玉樓春』,小女子便拋磚引玉,陪二總管唱上一曲。」   橫疏影目光一凜,斜眸乜去,冷道:「你也會唱歌麼?脫得赤條條的,我以為是哪間娼寮的主兒。」   那姬妾想起傳閒中「暗香浮動」橫疏影是如何的辣手,粉面上血色盡失,嚇得縮到一旁,向城主投以乞憐的目光。誰知獨孤天威只是一笑,大有幸災樂禍之意,諸女失了靠山,氣焰登時收斂許多。   橫疏影試了試腳下的幾枚石磚,四面的銅管中叮咚有聲,倒也清脆動聽;驀地足尖輕踮,柳腰一擰,竟然跳起舞來。   只見她裙下交錯,修長的玉腿踮跳彈動,柔媚的腿部線條充滿彈性,嬌小的身影在亭中不住飛轉,飽滿的胸脯晃蕩如波,柱中叮叮咚咚的樂音如奏揚琴,旋律連綿不絕。   曲樂悠揚之際,池塘裡的舞俑小人忽然動了起來!與前度的斷續呆板不同,滿池的人船車馬都繞著亭子飛快轉動,樂工擺頭吹笛、舞伎蹬腿飛天,揚帆馳馬,宛若活物。眾八看得目瞪口呆,一時無語。   橫疏影舞姿曼妙,雖一手拎著裙幅,另一手還要不時輕拍慢點、伴奏合音,卻更顯身段玲瓏,宛若水上仙子。   她週身衣衫被水花濺濕,緊貼著玲瓏曼妙的胴體,裹出胸前兩座綿軟輕顫的渾圓乳峰,飽滿滑膩的乳肉溢出肚兜上緣,隔著濕透的外衫仍能清楚看見;雪白的玉腿映著粼粼波光,竟比水面倒映的白紗衣影還要潤白,小巧的膝蓋、膝彎透著粉酥酥的橘紅色,裸足偶而抬出水面,沾著晶瑩的細小水珠,宛若鮮滋飽水的新切梨條。   跳著跳著,忽於亭中一角駐足,柔荑舞風,只以修長的右腿前後輕點,原本兩部合拍的豐富旋律一下子只剩下單音,外圍的人偶也越動越慢,聞者卻不覺簡陋,彷彿置身於高峰前的波谷,對下一刻的變化充滿期待。   舞樂轉成了小調,她輕啟朱唇,漫聲唱道:「紅酥肯放瓊苞碎,探著南枝開遍未?   不知醞借幾多香,但見包藏無限意。   道人憔悴春窗底,悶損闌干愁不倚。   要來小酌使來休,未必明朝風不起!「風過韻收,穿著半濕薄紗的嬌小麗人盈盈下拜,飄開緩落的裙幅在水面上攤成一個雪白的圓;奶白色的雪肌從濕透的白紗裡透出來,姣好的胴體曲線若隱若現,眩目得令人無法逼視。   亭中一片寂然。   直到推動人偶的水力機關漸止,舞俑越動越慢,接連停下,亭子裡才爆出連串采聲,獨孤天威大聲鼓掌叫好,舉杯道:「好、好!不愧是我的小影兒!來來,本座賞酒!」   橫疏影推托不得,趨前接過酒盅,卻被獨孤天威一把摟進懷裡,濺得一頭一臉全是水,連頭髮都濕了。   「我同你們說,十五年前,我的小影兒可是全東海最好的歌姬舞伎,任誰也比不過!」   獨孤天威熊一般擒抱著嬌小的橫疏影,對眾女大笑:「她呀,可是東海勾欄院裡的一塊寶,天下無雙哪!」   幾人忍俊不住,笑得一口酒噴了出來,拍著赤裸的尖挺雙峰不住嗆咳,滿室都是巍顫顫的臀波乳浪。   橫疏影還來不及開口,獨孤天威一抹唇畔酒漬,居然伸手去解她的腰帶。   橫疏影嚇得尖叫起來,但也只是短促的一小聲,旋即強作鎮定,一邊笑一邊撥著他的大手:「主……主上,小影兒都依你啦!你……你可不能說話不算話兒。」   獨孤天威幾杯黃湯下肚,又被溫泉一蒸,頓時脹得臉紅脖子粗,大著舌頭涎臉笑道。「你……你多久沒陪我啦?適才……適才見你跳舞,我……我又想你啦!來……來!乖乖剝了這些礙……礙事的東西,讓主上瞧瞧你的奶子,是……不是又比前些日子更大了些?」   不理她拚命掙扎,隨手將腰帶扯斷,又把腰采胡亂扯下。   橫疏影忽覺悲涼:「這話是你十幾年前說的,喝醉了才又想起麼?」   無奈掙不過粗壯的獨孤天威,衣襟被大大分開,柔軟碩大的綿乳因身子後仰而向兩側攤平,沉甸甸的豐腴乳肉都滿溢到了腋邊,擠成了雪呼呼的兩團。   分開的衣襟裡,只見酥白無比的乳溝、嬌小可愛的肚臍,以及腴潤柔軟、線條卻依舊窈窕的腰肢,還有在水中被硬撥開來的雙腿間,不停飄蕩的烏黑纖茸……   隔岸,耿照幾次想奔過去將二總管救出來,都被她使眼色阻止。   身為男人,他很能瞭解城主此刻慾念勃興的衝動!看過二總管的曼妙舞蹈,連他也不禁怦然。世上,怎麼會有這樣既天真又嫵媚的女子?怎麼會有這樣既豐腴又窈窕的腰肢,既嬌小又修長的身段,怎會有這樣端莊嫻雅、又充滿身體誘惑的舞姿與氣質?   而二總管忍受屈辱、強顏歡笑的模樣,更令他毫無來由地心痛起來。   「小心照看二總管,莫出紕漏。」   鍾陽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   原來這就是二總管焦慮的原因。   在這裡,她不再是一呼百諾的流影城二總管,不是東海七大門派裡有身份、有地位的首腦之一,更不是手握五千精甲的女中豪傑,充其量,就只是個能歌善舞的十四歲歌伎罷了,時間似乎在城主大人渾沌的腦袋裡停滯不前,連帶在這片私密的莊園裡也是;橫疏影無法毀掉她賴以立身的權力魔杖,只好在這片與世隔絕、淫艷荒謬的刑台上,一次又一次地被迫不斷憶起過往的不堪。——我……該怎樣照看二總管?   耿照緊握拳頭,被瞬間湧起的無力感侵蝕。   長廊的轉角響起腳步聲。   誰也不能阻止城主的所作所為,而隨班行走能做的,就是不讓更多的人目擊二總管受辱!一他突然警醒過來,倏地明白鍾陽話裡的含意,一溜煙衝到轉角,張開雙手攔住了前來通報的帶刀侍衛。   「站住。」   耿照努力擺出挽香齋當值行走的架子,神情嚴肅。「奉……奉二總管之命,現在誰都不能打擾主上。」   那侍衛是見過他與二總管一道前來禁園的,心知不能得罪,耐著性子道:「我有急事!」   忍不住抬頸遠眺,想一窺轉角後亭池裡的景況。   「同我說也一樣。」   耿照挺起胸膛,趨前擋住視線。   侍衛猶豫了一瞬,料想這小子並不像外表那樣好對付,終於打消念頭。   「麻煩你通報主上與二總管,就說鎮東將軍府派使者來啦!同行的還有東海經略使大人,現在正在大廳候著,世子已經先過去了……」   (這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脫身良機!   耿照沒等他說完,轉頭飛也似的狂奔而去。 第十五折 東海一傻·刀舞八荒   禁園的迴廊之上,兩條人影一前一後快步走著。   橫疏影全身濕透,烏黑的柔髮絲綹貼鬢,凌亂地黏著雪靨櫻唇,髮梢猶掛晶瑩水珠,更添幾分淒艷。   她雙手環肩,用烏黑大氅將嬌小的身子緊緊裹起,氅內的濕衣逐漸浸透氅布,烏黑的厚絨外滲出一塊塊深沈液漬,濕布沾黏雪肌,裹出一副玲瓏浮凸的姣好胴體。   當耿照奔回「響屧凌波」時,獨孤天威正趴俯在她透著酥紅的沃腴乳間,一手抓著一大團發醒雪面似的嬌綿玉乳,滑膩的乳肉溢出指縫,還有一大部分裸出掌緣,滿滿超過箕張的五指,卻又柔軟到不堪蹂躪,被掐出大片爪紅,幾乎維持不住渾圓的乳廓。   但除此之外,獨孤天威似也未再越雷池一步,只是恣意狎玩她的胴體而已。   「啟稟主上!鎮東將軍遣使求見,人現已在大廳候著!」   耿照跪地俯首,大聲通報。   鎮東將軍慕容柔手握重兵,自先帝以來便是朝中重臣,備受寵信;說他是當今東海第一人,任誰也不敢有異議。這等來頭,連獨孤天威也惹不起。   「掃興!偏這時來找麻煩!」   他放開橫疏影,滿臉不豫,隨手一揮池面,激起無數水花。「小影兒,慕容柔那廝與我不對盤,他底下人我不想見!你處理便了,莫來煩我。」   橫疏影如獲大赦,活像一頭受驚的小鹿,慌忙逃了開來。   她衣帶已斷,揪起兩片衣襟掩住身體;定了定神,強笑道:「正因如此,來使不可不見。小影兒先款待使者,慰問車馬勞頓,待主上歇息好了,再見也不遲。」   語聲微微發顫,口氣卻如哄小孩一般。   獨孤天威哼的一聲,索性扭過頭去,來個相應不理。   橫疏影不敢久待,匆匆整理儀容,領著耿照拜別而去。   耿照見她渾圓的肩頭不住輕顫,一大把烏鬟也似的濕發攏在左側胸前,從背後看來,髮根處黏著幾綹柔絲,綴著烏褐兔尾的氅領土裸出半截粉頸,肌膚如覆奶蜜,白得令人難逼視,不覺生憐。   心念一動,解下御寒的外衫,大步追近身去,輕聲道:「二總管,衣濕沁骨,怕要著涼,您先穿著罷。」   喚了幾聲,橫疏影兀自揪緊氅襟、低頭碎步,恍若未覺。   兩人來到迴廊簷盡處,距對面的垂簷尚有十來步路,中間隔著一小座花園,不想簷前整片絲毛飄落,居然下起雨來。初來時天氣甚好,兩人都沒帶傘,橫疏影停步抬頭,一時微怔,忽然機伶伶打了個冷戰,嬌軀更顯柔弱,窈窕腴潤的背影說不出的寥落。   耿照為她披上外衫,低聲道:「我去找把傘來。」   沒等她回神,遮著發頂快步奔出,踩著青石磚上的淺淺水窪飛涉而過。   禁園中閒人止步,除了服侍獨孤天威的姬人,只剩園外把守的帶刀侍衛。   耿照跟使女丫鬟等一向不熟,見偌大的園中空蕩蕩的,一時也不知去哪兒找人,卻知駐警處必有崗哨,哨所裡頭別說是紙傘蓑衣,怕連鍋碗瓢盆也有,匆匆奔至。先前那名侍衛一見是他,忍不隹蹙眉:「怎麼又是你?」   耿照瞥見牆角零零落落擱著幾把油紙傘,隨手揀了柄結實的,低頭道:「這位大哥,請借把傘一用。」   侍衛拿眼角瞥他,眼白吊得老高,一副存心刁難的神氣:「借來做甚?你們執敬司的,隨身不帶傘麼?」   耿照躬身道:「侍衛大哥見諒。二總管急著要離開,不能沒有傘。」   那侍衛差點沒厥過去,劈手來奪雨傘:「二總管怎能用這等破爛家生?我讓婢女換把好傘。」   耿照搖頭道:「不用。」   側身一讓,三兩步便跨出崗亭。   那侍衛自負拳腳,豈料一抓之下居然落空,幾乎摔了個跟斗;扭頭但見長廊轉角衣影晃,哪還有人?錯愕之餘,不禁咋舌:「這小子……好快的身手!」   左右面面相覷,俱都無言。   耿照回到小園,見橫疏影仍怔怔立在簷前,揪著他披上的外衫襟口,仰頭望天,不由的心疼起來,打開陳舊的傘蓋,撩起袍角小心涉水,不讓濺起的水花噴上廊階,濡濕了她的裙擺。   她站與簷頂相齊,飽滿浮凸的前襟被雨水打濕,微亂的瀏海與兩排彎睫上沾著些許雨毛。耿照小心用傘遮著,輕聲道:「二總管,您快回去更衣罷。再淋下去,只怕要著涼。」   那油紙傘十分陳舊,透著變了味兒的桐油氣息,皮膜似的焦黃傘面微透著光,從傘下向外望,彷彿一切都籠上一層朦朦朧朧的暈黃。她有很多年沒用過這種傘了,連那股難聞的怪味竟都有些懷念起來;偶一回神,卻見階下的少年滿面關懷,濃眉大眼的黝黑面上毫無心機。   橫疏影歎了口氣,將披著的外衫除下,不知怎地,心頭的嫌惡委屈盡去,又回復成手握一城命脈、統領五千精甲的流影城二總管,氣度雍容,儀態萬千,非是溫泉池中任人狎戲的軟弱女子。   「穿上罷。咱們回執敬司去,莫讓貴客等久了。」   她微一遲疑,低聲道:「多謝你啦。這衣衫……真是保暖得緊。」   「耿照心頭一暖,笑道:」   二總管披著罷,莫要著涼啦。「橫疏影淡然道:」   我若披著你的衣衫,讓人家瞧見了,傳將出去,還要不要做人?「耿照一凜,連忙俯首:「小人失言,還請二總管恕罪。」   她搖了搖頭,不再言語,蓮步細碎、裙裾翻飛,裹著半濕的大氅優雅步下廊階,一路款擺而去,背影宛若翩鴻。   橫疏影回到院中,讓丫鬟服侍著換上一襲薄如蟬翼的窄袖紗羅衫,內襯雲紫紋綾訶子(又稱「內中」女子的無肩帶掩胸內衣,常見於唐代仕女圖)裸出頸胸問的大片雪肌,下裳是微帶青澤的玉色紵絲燸裙,臂間挽著一條窄幅的白練披帛;柳腰約青、皓腕環碧,合襟處結了只小巧的青紱綢結,以紅玉珊瑚珠為墜,重新梳妝簪配之後,直是容光照人,明艷不可方物。   耿照也匆匆換過新衣,抹乾頭髮,隨她來到大廳。   兩人步入廳堂,只見廊間堆滿了髹漆的大紅木箱,一數竟有十來個之多,顯然來使準備了豐厚的禮物。橫疏影素不貪圖這些蠅頭小利,料想以鎮東將軍慕容柔一貫的刁鑽,櫻數越厚,所圖越是棘手,看得心中暗歎,微蹙秀眉。   廳內東首客座上,分坐著兩人:次席是一名清團的高瘦老者,頭戴雪紗金翅的仿古沖天冕,一襲雪白高領深衣,材質是素雅而厚重的交織如意錦。老人滿頭銀髮、五緒銀鬚,居然連眉毛也是白的,端坐挺直,目不斜視,雙手拄著一柄方稜柱形的三尺儀仗劍,通體細長,一看就知道不能打鬥,而是文人拿來服劍之用。   末席則是一名中年文士,青衫包巾、相貌俊雅,身邊只有一僮隨侍,模樣十分樸素。   中年文士正與鍾陽閒話,一見橫疏影來,起身揖道:「二總管久見!下官不請自來,唐突之至,還請二總管莫要見怪才好。」   鄰座的老人鳳目一瞟,見橫疏影姿容嬌妍,微微蹙眉,旋即移開目光,絕不多看。   橫疏影吃慣了四方飯,也不在意,逕向文士斂衽施禮,盈盈拜倒:「撫司大人安好。大人公務繁忙,難得能來朱城山一趟,妾身待客簡慢,有失遠迎,才要請大人多多海涵。」   文士拱手作揖,連稱不敢。   耿照不由凜起,暗忖:「這人……竟是東海經略使,遲鳳鈞大人!」   東海道的最高行政機構乃東海臬台司衙門,其長官為經略使,一般都稱「撫司大人」乃東海各州、府、郡、縣的父母官。「道」之一級,本不是常置,而是數百年來東勝洲形勢板蕩,不得不將天下劃分為五大軍區,即為東海、西山、南陵、北關、央土等五道。   除了京畿平望都所在的央土道,二,四大軍區內的錢糧、兵馬統歸四鎮將軍府節制,臬台可衙門的權力無形中已被架空。鎮東將軍府派使者傳話,居然教堂堂撫司大人作陪,其難堪可見一斑。   橫疏影玲瓏心竅,自不會踩他痛腳,抿唇笑問:「是了,這位老先生嶔崎磊落、貞風亮節,望之儼然,令人好生相敬,卻不知是哪位學府大儒,駕臨流影城指教?」   遲鳳鈞一捋頷須,笑道:「二總管真是好眼力!這位是沉沙谷折戟台的主人,人稱『天眼明鑒』的南宮損南宮先生。」   橫疏影雖已約略猜中,仍是裝出一臉驚喜,掩口輕呼:「啊,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兵聖』南宮先生!」   耿照憶起執敬司《東海名人錄》裡的記載,忍不住多看幾眼,暗歎:「不愧是儒門兵聖,一身風骨鑠然,一看便教人心生敬意。」   他讀書不多,向來敬重文人,東海「九通聖」是讀書人中的讀書人,更是仰之彌高。   據說南宮損有感於江湖仇殺甚多,在沉沙谷折戟台創立「秋水亭」凡有仇怨欲決者,只消到亭中掛牌求戰,無論仇家躲到天涯海角,秋水亭都能請來公平一戰,死生僅止一身,絕不牽連無辜;久而久之,遂成江湖中人決戰、約戰的聖地。近二十年來,江湖罕閒大規模的滅門、屠殺等行徑,人人都說是風行草偃之功,尊稱南宮損為「天眼明鑒」九通聖之一的「兵聖」親自登門,橫疏影盈盈下拜,禮數十分周全。   南宮損似是嫌她衣飾冶麗、不夠端莊,正眼不瞧,只一頷首,聊作回應。   「妾身聞名已久,好生傾慕,不想今日竟得見『天眼明鑒』。」   「蓬門鄙夫,敢辱清聽!」   老人冷冷一哼,鐵面依舊不稍移目。   橫疏影也不生氣,咯咯一笑,嬌憨如少女一般,特地喚來耿照,低聲吩咐:「我桌上那本邸報,速速拿來。」   聲音雖小,左右卻聽得清清楚楚。南宮損眉角微揚,似乎「邸報」二字觸動了什麼機關,令他山石一般的清冷嚴肅略有波動,無法再置若罔聞。   這卻苦了耿照。   他昨夜頭一回進二總管的書齋,只知她桌上公文堆成山,哪有什麼邸報?心念一動,讓後進庫房的弟子翻出一本薄冊,仔細抹去封面積塵,又用力翻動幾回,在掌間一陣搓揉,讓線裝處略微磨損,然後飛快送回橫疏影手裡。   橫疏影眉目不動,轉頭忽然便笑了開來,小心翼翼捧上書冊,對南宮損說:「先生編的這部《秋水邸報》妾身月月搜集翻看,甚為喜愛。今日難得先生駕臨,能否請先生為我題幾個字,聊作紀念?若得『天眼明鑒』親筆,此書可堪傳家。」   《秋水邸報》是秋水亭每月整理各種決戰記錄、江湖異聞,雕版印行的刊物。正邪兩道或衡量時勢,或搜集情報,均不可不觀,影響力不容小觀。近年秋水亭聲名鵲起,與此谷有偌大干係。   畢竟是「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南宮損輕咳兩聲,仍不多瞧她一眼:「如蒙不棄,老夫現醜了。」   由耿照伺候筆墨,於扉頁題了幾字。遲鳳鈞笑道:「還是二總管精細。我不知今日將與『兵聖』同行,案頭上的那本邸報不及攜出,平白錯過了大好機會。」   橫疏影將書抱在腴潤白皙的飽滿乳間,得意嬌笑:「我能捐銀子助撫司大人支應賑款,可這本寶貝卻出讓不得。誰教撫司大人不隨身帶著,是好有趣的書呢!」   去年央土大滂,流民湧入東南兩道,鎮東將軍府借口救災,強要臬台司衙門籌措五萬兩賑銀。此事終靠橫疏影幫了大忙,聯絡湖陰、湖陽的富賈一同出力,才使遲鳳鈞度過難關。   「遲鳳鈞聽得苦笑,橫疏影也不想太咄咄逼人,目光投向空著的首位,心想:」   南宮損名頭忒大,使者卻不是他。這慕容柔……究竟有什麼盤算?「遲鳳鈞料其所想,只是淡淡說道:」   世子帶岳老師四處參觀,稍後便回。二總管不妨稍坐閒聊,暫等片刻。「「岳老師?」   橫疏影秀眉微軒,忽然想起一人,驚詫之餘,喃喃道:「莫非是鼎鼎大名的『八荒刀銘』岳宸風?」   遲鳳鈞點了點頭,笑容裡卻有一絲苦澀。橫疏影錯愕之餘,幾乎要搖頭失笑,暗忖:「慕容柔啊慕容柔,你做事如此不顧義理人情,真以為自己是東海第一人麼?」   見遲鳳鈞盡力掩飾無奈,不由得同情起來。   放眼當今天下,有一刀一劍的傳承與各派均不相同,劍日「鼎天鈞」、刀日「赤烏角」鼎天鈞劍的歷代主人均享有「鼎天劍主」之名,繼承同樣的劍器、同樣的頭銜、同樣的絕藝,以及能號召南陵諸國遊俠的崇高地位,被譽為南陵遊俠之首。   而東海烏城山上的虎王祠岳家,歷代家主亦都繼承名刀赤烏角及「八荒刀銘」的封號,以一套「虎菉七神絕」傲視東海;尤其當代家主岳宸風更是出類拔萃,在劍派林立的東海道闖出大名,得與傳承數百年的鼎天鈞劍並稱。人說「南陵劍首、東海絕刀」所指即為此二絕。   遲鳳鈞初來東海時,以重金禮聘岳宸風入幕,倚之為武膽,恩遇極厚。   後來,鎮東將軍慕容柔聽聞岳宸風英雄了得,約往一見,席間相談甚歡,回頭便對東海臬台司衙門施壓,要討了此人去。可憐的撫司大人不堪其擾,忍痛割愛,岳宸風遂改投鎮東將軍慕容柔的帳下。   橫疏影見他立場尷尬,料想有南宮損在一旁,也休想探出什麼口風,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忽聽簷外熙攘聲動,大批人馬湧至,當先進來的是世子獨孤峰,隨後一名身軀魁偉的虯髯漢子跨進門檻,雙手負後,氣宇軒昂。   那人一身黑絨對襟箭衣,同色的厚絨黑抱肚,腰繫犀角玉帶,肩上覆著兩片黑緞披膊,足蹬皮靴、臂纏皮腕,身後黑披風獵獵飄揚,打扮既似微服出巡的高階將領,又像是威震兩道的綠林大豪,說不出的威風凜凜。   耿照屏息凝望,不由得熱血昂揚,忽生出「大丈夫當如是」的感慨。   「他……便是東海刀法第一人,」   八荒刀銘「岳宸風!   岳宸風虎步而入,遲鳳鈞、南宮損雙雙起身,三人抱拳一揖,權作問候。   近看時,才發現他雖留有一部豪邁的濃密燕髭,但生得劍眉星目、神氣疏朗,相貌頗為英俊;衣著作武人打扮,髻上卻裹了文士常見的披背包巾,束著小小金冠,橫插一枚鑲金綠玉釵,文武兼備,煞是好看。   他身後跟著一名身長九尺餘、通體黑如鍋炭的胖大巨漢,厚唇塌鼻,形貌極是怪異。   巨漢斜背著一隻巨大的烏漆刀匣,想也知道,盒中所貯必是威震東海的絕世名刀赤烏角。從刀匣的尺寸推斷,赤烏角刀雖不若萬劫龐大,但亦屬千鈞巨刃,若由造詣深厚、勢均力敵的刀客持握,未必不能戰勝萬劫妖刀。   (若有岳宸風這樣的頂尖高手相助……   耿照心中燃起一線希望,彷彿在面對第三次妖刀之戰的艱難路上,自己並不是那樣的孤獨。   「我力量雖有不及,但天下間多有高手,集合眾力,未必不能如琴魔前輩和唐十七前輩他們一樣,打倒妖刀,拯救蒼生!」   少年暗自握拳,忽然湧起一念,開始對眼前一切留上了心。   橫疏影從西首主位上起身,薺移蓮步,裊裊娜娜一欠身,斂衽行禮:「妾身橫疏影。見過岳老師。」   岳宸風打進廳來,目光就不曾從她身上移開,聽她自報姓名,不免錯愕:「聽說白日流影城的橫二總管是獨孤天威的小妾出身,不想竟美貌如斯!」   定了定神,抱拳道:「二總管好。岳某冒昧前來,唐突之至,尚請見諒。」   眾人分邊坐定,耿照喚婢僕奉上茶點,便在橫疏影身後侍立。   岳宸風偶一抬頭,兩人四目交會,見這少年目光灼灼、極是有神,不覺一凜;但蹙眉不過是一瞬之間,旋即衝著耿照頷首微笑,態度瀟灑可親,不似南宮損那般冷硬自矜,半點不通人情。   橫疏影畢竟是姬妾的身份,能坐上西側的首位,那還是看在獨孤天威目無禮法、任性胡為的份上;若在他處,斷難如此。獨孤峰貴為世子,是未來的一等昭信侯,便於三級金階之上、城主寶座一旁,特為他設置一座。   岳宸風飲下茶湯,將骨瓷蓋杯擱回几上,清了清喉嚨,朗聲道:「二總管,岳某無官無職,一介草莽,不擅官場文章。那些個拐彎抹角的話兒,咱們便省了罷。」   橫疏影抿嘴一笑。「岳老師爽快!妾身也是這個意思。」   岳宸風點了點頭。「岳某今日前來,是要與二總管說說三府競鋒大會之事。少時若有冒味,還請二總管勿怪。」   三府競鋒大會每年均為三大鑄號帶來莫大利益,慕容柔抓緊東海道的錢糧資源,唯獨這一塊分不到、吃不著;若說全不眼紅,可真是天下奇閒了。過去十年問,橫疏影時時防著他出手搶食,拖到今日才來,也算是等得頗苦,一點也不意外。   「三府競鋒,乃是東海一年一度的盛會,天下英雄齊聚,好不熱鬧。撫司大人、劍塚的蕭老台丞,年年都與會指教,嘉惠我等良多;便是京城軍器監、羽林軍的大人們,也時常駕臨,朝野一家,各有斬獲。」   她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勾著幼細白哲的蘭花小指,以杯蓋輕刮湯麵,凝眸嫣然道:「今年的競鋒盛會,又輪到我們流影城籌辦啦!慕容將軍乃是國之棟樑、天下名將,若能得他老人家親臨指導,不僅是為盛會增輝,我家城主也當歡喜不已。這是天大的好事,何來冒味?」   岳宸風閒言微笑,搖了搖頭。   「二總管誤會了。我家將軍之意,並不是想來參觀三府競鋒。」   他目光銳利,直視著對面的嬌小麗人,宛若下山猛虎。「敢問二總管:」   過去十年來,白日流影城贏過幾回競鋒大比,承接過幾次羽林精械的御制?「橫疏影不慌不忙,斂目微笑。   「一次也沒有。敝城資齡尚淺,還有許多待琢磨的地方,是以上下一心,無不砥礪精進,以求今年大放異彩,一舉奪魁。岳老師是刀法的大行家,今年若有興致,還請撥冗前來,多多指點敝城工藝……」   岳宸風豎掌一立,打斷了她的話。   「二總管,我算給你聽好了:」   過去三十年來,青鋒照共奪得廿三次的競鋒魁首,雙方平手五次,赤煉堂只贏過兩次。勝方得為羽林禁衛鑄造城甲,以及用來賞賜眾大臣的儀劍鎧仗,以國庫緡帛購買,成本是工部軍器監自製的數倍、乃至十數倍。京城貴族樂此不疲,競逐求藏,三十年來蔚為風尚。   「輸家看似輸了面子,卻能承接北關、西山諸軍的器械買賣,動輒以數萬計。各軍將領們從國家撥下的經費中多所剋扣,拿來買這些武器;如果不夠,便在老百姓身上打主意,或索性變賣國家配械,以籌措經費。輸家縱使輸了,裡子卻殷實得緊,一點也不含糊。」   橫疏影淡淡一笑。   「妾身是女子,沒從過軍,不通武事。只是兵凶戰危,誰都希望自己的刀劍快利一些、盔甲牢靠一些,才能平安近家,與妻兒團聚。這是人情之常,也不奇怪。」   岳宸風笑道:「青鋒照擅制各式軟硬奇刃,花巧甚繁,是以年年得勝,一面自國庫取財,一面在王公貴族之間炒作,大發利市;赤煉堂善於大量製造,又掌握鄧江漕運,利於輸出,因此年年都輸,來做各地駐軍的生意。我家將軍說了,這叫『竊食國稟,交相蟊賊。』天下之惡,莫過於此。   「這其中,白日流影城最是無辜,既分不到好處,何苦為人作嫁?我家將軍最是急公好義,不忍見貴城為人唆擺,特別上了一道奏折,得皇上許可,改變今年三府競鋒的規則,避免這種交相蟊賊的弊端再次發生,故遣我來,說與二總管知曉。」   橫疏影料不到慕容柔竟使出告御狀的殺招,猝不及防,暗暗叫苦。雪白的俏臉上沒敢洩漏半分心思,唯恐再失先著,打點精神,沉著應對。   「慕容將軍言重啦。卻不知這新的競鋒規則,卻是怎生比法?」   「首先,競鋒之會須由一公正的門派籌辦,以杜絕營私舞弊。」   岳宸風道。「今年的三府競鋒,我家將軍特別商請『天眼明鑒』南宮損南宮先生出面,於沉沙谷折戟台舉行。以秋水亭聲名,相信三家均無後顧之憂,直可放手一搏,亦足以杜悠悠之眾口。兩盡其妙,豈不美哉?」   南宮損鐵面如霜,雙掌交迭,拄著三尺儀劍,只微微點了點頭。   橫疏影心底一涼:「這斧底抽薪之計好狠!南宮損是你找的人,要如何擺弄,還不是照你的意思?打著『天眼明鑒』的明招大旗,卻來坑殺我們。」   面上卻是拍手歡叫,咯咯嬌笑道:「能得『兵聖』出面,自是一樁美事。如此甚好。」   岳宸風又道:「既是賭技競鋒,自不能套招混賴,私下幹那利益分配的勾當。無奈三府競鋒為青、赤兩家把持日久,白日流影城又勢單力孤,獨木難撐大局。為解此弊,須引入新血,才能杜絕交相蟊賊的惡習……」   抬起頭來,目光一緊:「因此,今年鎮東將軍府將親與大比,是為『四府競鋒』!」   橫疏影俏臉微變,咬著如軟熟櫻桃般的豐潤唇珠,一句話也沒說。   獨坐在金階上的獨孤峰終於聽出不對,身子前傾,皺眉道:「岳老師的意思,是鎮東將軍府也要跳下來比一比,同我們爭搶魁首的采頭和位子?」   岳宸風朗聲大笑,連連揮手:「世子言重了。我家將軍的意思,是想讓競鋒之會更公平,也更活潑昂揚,一掃多年來的沉沉暮氣,帶來全新的氣象。」   烏城山虎王祠的「八荒刀銘」威震東海,獨孤峰素仰其名,一意結交,自岳宸風入城以來,便帶著他四處參觀、請教刀法精奧等,表現得格外熱絡。但競鋒大會關係流影城的生計,豈能任人插手?   他面色一沉,霍然起身,抬腳踏上蓮墩,按膝俯視階下。   「岳老師,打鐵鑄劍非是過家家,莫說青鋒照、赤煉堂,便是白日流影城,也足足下了三十年的苦功,才有今日的規模。我且說句不中聽的:」   鎮東將軍府縱有名劍寶器,未必三家敵手;慕容柔既要下場比拚,可有輸的打算?「這話大大不敬,橫疏影來不及攔阻,不禁蹙眉,遲鳳鈞更是面色丕變。南宮損低垂灰眉,雙手拄劍,似是低低「哼」了一聲,嚴霜似的嶙瘦面上無甚表情,看不出是褒是貶。   誰知岳宸風並不生氣,撫掌大笑。   「世子這話,真是痛快!大凡比試,有贏有輸,哪有只許勝、不許敗的道理?鎮東將軍府既然參賽,自當奮力一搏,敗了也沒有怨言。特別請兵聖南宮先生為證,便是為了『公平』二字,世子毋須多心。」   遲鳳鈞也為雙方緩頰,道:「有南宮先生為公證,自然是如懸明鏡了。」   南宮損冷道:「制水亭問,無有貴賤。世子若然見疑,亦可自攜公證。」   獨孤峰言為之塞,明知此事對流影城絕無好處,一時卻不知如何辯駁,握著獅爪形狀的黃花梨扶手坐下,俊臉微青,面色半晌難復。廳中頓時陷入一片死寂,氣氛尷尬;岳宸風似早有準備,面帶微笑,從容端起茶杯啜飲。   「妾身有一事,想請教岳老師。」   橫疏影忽然開口。「按照過往慣例,競鋒大會的比法兒,通常由三家各出一口兵器,請通刀識劍的江湖名家品評優劣,然後再試鈍銳、剛柔、曲直、松韌、陰陽五行等,從中推出鋒會魁首。岳老師是東海首屈一指的刀法大家,今年的比試,不知是否有幸能請到岳老師評點,更增大會光彩?」   「我家將軍說了,戰陣之上,兵器比剛、比狠、比霸氣,優勝劣敗,毫無轉圓。過往的比法乃是文鬥,試不出這些。」   岳宸風笑道:「今年咱們且變個法兒,也才算有了新氣象。」   「願聞其詳。」   岳宸風舉起右手,伸出四根指頭。   「四把兵刃,四個人。」   他似笑非笑,傲然昂首,虎目之中微綻精芒:「四人持兵。在折戟台上一決高下;兵器毀去自然是敗,若持兵之人不幸身亡,也算失敗。勝者為王,才叫做武鬥!」   (果然如此!   青鋒照、赤煉堂的基業都逾百年,白日流影城三十年來努力精進,工夫亦不容小觀,鎮東將軍府未有根柢,如何能在兵器鑄造上勝過三家?慕容柔定下這等規矩,分明是想以武功取勝。   岳宸風號稱「東海第一刀」所用的赤烏角刀又是稀世寶器,三家縱使在兵器上不居劣勢,眼下又去哪裡找一名能勝過「八荒刀銘」的持兵代表?   「卑鄙!」   橫疏影暗咬銀牙,粉面上雖掛甜笑,卻氣得身子微顫。   岳宸風怡然自得,從容道:「將軍也不欲多佔便宜,決定將競鋒大會的時日推遲二月,貴城好生準備,盡情發揮。今年六月初三,在沉沙谷折戟台,鎮東將軍府恭候大駕。二總管,我家將軍之言,岳某人都帶到啦,叨擾甚久,就此別過。」   說完便要起身。南宮損、遲鳳鈞也跟著站了起來。   橫疏影還想再多探些口風,以作因應;心思飛轉間,揮袖輕拂裙膝,垂眸微笑:「岳老師,未見主人之前,豈能道別?莫非是妾身簡慢,惹岳老師、南宮先生和撫司大人不快,這便急著走麼?」   遲鳳鈞微一遲疑,又坐了回去,拈鬚笑道:「二總管說笑啦,流影城既有香醪盛景,又有佳人,哪個肯走?」   南宮損乜他一眼,拄劍還坐,不發一語。岳宸風笑了一笑,一振踱風,重新倚入寬大的鐵梨木椅;唰的一聲衣擺揚起,左腿迭上右膝,饒富興致地望著對,麵粉光緻緻、白膩如新雪的嬌小麗人。   「……且看你弄什麼玄虛。」   他雙目銳利,似正如是說。   橫疏影喚來何煦,吩咐道:「速請城主來。」   何煦會意,快步離開。她料獨孤天威定不肯前來,派何煦過去,只因他處事最為圓滑,必不致觸怒城主卜。她便利用這段爭取來的空檔,再探鎮東將軍府的虛實圖謀。   不一會兒,忽有一名嬌美小婢趕來,一見廳內坐著外人,頓時有些畏怯,低聲嚅囁:「啟……啟稟二總管,城主請各位過去喫茶。」   橫疏影杏眸一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遲鳳鈞等都紛紛轉過頭來,露出錯愕的神情。   獨孤天威貪圖逸樂、任性胡為的名聲,已是傳遍天下,人盡皆知。   據說流影城的大總管閭丘望,已有十年見不著城主了,無論這名曾任侯府太傅的老人用軟用硬,獨孤天威就是不肯接見,還為此逃到京城平望都去,一待就是半年,棄領邑、城務於不顧;閭丘老人沒奈何,從此怕了這位城主,他愛用小妾、廚子、伶人來當總管也行,什麼都按照他的意思,只求流影城的丹墀寶座上能有一個主兒。   大廳內無論主客,恐怕無一人有心理準備,今天竟得蒙流影城主召見。   總算橫疏影回神得快,輕咳一聲:「去禁園麼?」   那小婢長侍園內,平日少見這位二總管,對她十分懼怕,顫聲答應:「回……回二總管的話,是去園子裡沒錯。」   沒等她開口,扶著鏤花門欞福了半幅,逃命似的跑出廳去。   眾人愕然,橫疏影氣得咬牙切齒:「這幫乏人管教的賊賤丫!一個個……都上不了檯面,沒的丟人現眼!」   面上卻從容不迫,含笑起身:「敝上難得召見,還請移駕一敘。三位隨妾身來。」   岳宸風推辭不得,喚從人抬著十幾箱的禮物,一路往內城裡去。   橫疏影領著眾人進入內園,一名姿容嬌妍、身段窈窕的美艷女郎攜著兩名侍婢,立在長廊轉角等候,正是先前於「響屧凌波」之內出言取笑、得她白眼的那名寵妾雲錦姬。她換過一身衣裳,拭乾一頭如瀑長髮,金步翠搖、珠飾環珮,所用還比橫疏影更加富麗,與裸裎嬌軀時有著截然兩樣的風情。   雲錦姬低垂粉面,脈脈一笑,當真是風情萬種,細聲道:「二總管好,各位大人好,我家城主已久候啦,請諸位隨雲錦姬一同前往。」   有意無意一瞥,水汪汪的杏眼裡眸光盈盈,分外冶麗。   獨孤峰墩了皺眉,轉過頭去,逕對岳宸風道:「岳老師這邊請。」   橫疏影冷眼睨著,木然一笑,並不言語。   雲錦姬卻如花蝴蝶般翩然轉身,領著眾人走在彎彎曲曲的廊廡間。   耿照不久之前才來過一次,此番行處,卻無一景是早上曾經見過的,滿眼陌生,不覺昨舌:「這園子,怕比整座流影城還大!」   走著走著廊距突然變寬,足有先前的三倍,但彎繞更甚;不知不覺間,兩側的花樹越來越矮、視線越見開闊,最後極目一空,濃翠的樹冠竟都沉在腳下,須探出兩邊的鏤空圍欄才能望見。   迴廊盡處另有五級雲階,上接寬闊望台,簷下一塊泥金字匾,寫著「不覺雲上」五個大字,走勢如飛鳳潛龍,氣魄逼人。其下並未落款,卻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大國手的筆墨。   「妤個『不覺雲上』!」   遲鳳鈞不住讚歎:「難怪曲廊如此迂迴,原來是緩坡而上,令人難覺。如此設計,委實妙極!」   雲錦姬笑道:「這座『不覺雲上樓』乃出自主上設計,樓高五丈,一路行來,卻也一點兒也不像在爬坡。我們平日都乘肩輿來,從轎夫的肩上往外瞧,那才叫做好看呢!」   望台之上,早已擺好兩列矮几坐席,獨孤天威左擁右抱,與一班姬妾踞著織金絨毯鋪就的主位,所幸衣著都還齊整,不似凌波亭中那般荒唐。   客席上已有三人:一名青年大鬍子捧著海碗,與獨孤天威相飲甚歡;一旁的少女踞坐得有些不耐,百無聊賴,不時揉揉膝腿直起腰,偷捏著充滿彈性的柔嫩圓臀,弄得驕人的鼓脹胸脯不住輕晃,乳浪盈盈,撐高的細羅襟擺隨波蕩漾,煞是好看。   獨孤天威飲酒之餘,不時色瞇瞇望著她,兩道濕黏的視線緊叼著飽滿彈動的傲人雙峰不放,只差沒淌下口水。黃衫少女恍若不覺,似是不慣席地,只皺著未施黛青的淡淡彎眉,悄悄地歎了口氣。   「喂,你一直動來動去,莫不是身上長蟲?」   大鬍子怪有趣的瞟著,出口椰揄。   「要你管!」   少女正沒發作處,狠狠瞪他。小巧的淡眉一挑,倒像是忽然來了勁頭,大有起身生事的架勢。首席上,另一名端雅健美的紅衫麗人嗔怪似的望她一眼,低聲道:「快坐好!忒沒規矩。」   直起結實苗條的柳腰輕咳兩聲,獨孤天威趕緊移開視線,又與那大鬍子喝成一片。   耿照瞧得一呆,黃衫少女卻早一步發現了他,歡叫著揮手:「喂,耿照!這邊、這邊!」   紅衫女郎瞪她一眼,似是低聲說了兩句,少女一吐丁香似的小小貓舌,縮著頸子坐好,紅撲撲的雪白圓臉卻溢滿笑意,瞇著兩彎眼縫,整個人都活了起來。   這三位貴客,自是胡彥之、黃纓及染紅霞了。   橫疏影尚未向城主報告昨夜之事,一見三人在此,不免有些驚疑。獨孤天威骨碌碌地喝乾了一大碗酒,笑道:「我聽說你中午要請客吃飯,便把人一股腦兒找了來,同吃同說,乾淨省事。」   她原本打算利用午宴席間,為染紅霞等引見城主,見胡彥之與他喝得盡興,甚是相得,這下倒是省了麻煩。胡彥之一見獨孤峰來,笑著畢手:「唷,世子!」   獨孤峰面色鐵青,連招呼也不打。   獨孤天威暍得滿臉通紅,一指兒子:「沒禮貌!胡……胡大爺叫你哪!」   胡彥之假意來勸:「哎呀,城主!小孩子不懂事,長大再教不遲。來,喝酒!」   兩人滿嘴胡言,直著脖子又灌了一通。獨孤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差點沒中風,黃纓「咭」的一聲,捂嘴不住顫抖。   橫疏影趕緊為眾人通過姓名,分派坐定。   岳宸風乃是主客,坐在西首第一位。他向獨孤天威獻上禮物後,沖染紅霞與胡彥之一抱拳,朗聲笑道:「久聞『萬里楓江』與『策馬狂歌』的大名,兩位都是東海七大派中的聞人,今日得見,甚感榮幸。」   染紅霞點頭致意,玉一般的細長瓜子臉蛋略顯憔悴,顯然元氣尚未恢復。   耿照心中微動,忍不住投以關懷的目光,她卻別過頭去,神情冷漠,蒼白的雪靨泛起一絲嬌紅。獨孤峰登望台以來,視線始終著緊盯染紅霞,須臾未離;偶爾一瞥耿照,目光十分不善。   胡彥之懶憊一笑,聳了聳肩。   「二掌院是聞人,在下卻是閒人。要說到名氣,我們可都不及岳老師啦。」   岳宸風笑了笑,也不接口。   橫疏影將岳宸風的來意扼要說明,獨孤天威抓耳撓腮,好不容易捱到說完,嗤笑道:「慕容柔愛辦撈什子大會,讓他辦去!搞這些不必花銀子麼?偏生這廝,忒愛攪和!」   眾人聞言,均是一怔。   橫疏影唯恐他越說越不像話,微笑接口:「主上就是愛說笑。是了,這位岳宸風岳老師,人稱『東海第一名刀』,乃是當世的英雄人物。就連慕容將軍,也對他禮敬三分呢!」   岳宸風抱拳拱手,連稱不敢。   獨孤天威瞇眼上下打量,見岳宸風含笑昂坐、器宇非凡,嘿嘿一笑,一邊斟酒一邊說:「適才胡大爺說,你岳某某的武功刀法名氣很大,若非招搖撞騙,肯定是個好樣的。本侯平時這個……嗯,禮賢下士,特別喚來一見,看看是扁是圓。」   胡彥之正自飲酒,冷不防「噗」的一口噴了出來,嗆得直捶胸口。   萸纓忍笑道:「城主,人家岳老師可也不是下士。你忒不講義氣,這便賣了胡大爺。」   獨孤天威大搖其頭:「我與胡大爺肝膽相照、相濡以沫,有什麼不好說的?你個丫頭片子,莫胡亂挑撥。」   岳宸風面色不變,呵呵笑道:「浮世虛名,不過是江湖朋友抬愛,恐辱城主大人清聽。胡大俠是青帝觀鶴真人高足,系出名門,身懷絕藝,自是瞧不上我們這些鄉下武師。」   胡彥之這幾年行走江湖,無處不聞「八荒刀銘」大名,總覺造作太過,不免有沽名釣譽之嫌,也不怕得罪他。忽然一凜,心想:「師父任掌教多年,外人說起時,多稱『觀海天門鶴真人』。若非教內同修,又或留心東海道脈之人,誰會說『青帝觀鶴真人』?」   須知觀海天門內,便無千觀也有數百叢林,青帝觀、紫星觀、百花鏡廬等固然是著名的大道場,但外人等閒摸不清底細,罕以個別相稱。   鶴著衣接掌天門後,青帝觀住持之位便傳給了師弟,此後未再以觀主的身份行走江湖。胡彥之嗆咳一陣,不覺留上了心,只覺岳宸風越看越是熟稔,似曾相識,撫胸道:「岳老師的容貌十分眼熟,不知我們從前……是否見過?」   岳宸風斂目微笑,端起茶杯就口,片刻才道:「岳某未上真鵠山拜見鶴真人,今日在此巧遇胡兄,也是初見。興許是我這張面孔生得平淡無奇,道中常見,胡兄方有此問。」   胡彥之笑道:「是麼?」   舉碗飲酒,模樣卻若有所思。   獨孤天威又喝完一碗,抹抹酒漬,回顧左右:「愣著幹啥?都給斟上。」   以雲錦姬為首的寵妾們嘻笑推攘,如彩蝶出蛹般流花四散,一時間望台上香風舞溢、裙裾飄揚,玉錦金織漫入席間,宛若妓館酒肆。   獨孤天威也不舉杯邀飲,自顧自的喝著,閉目喃喃道:「好酒。」   「的確是好酒!」   胡彥之最不拘禮,也不嫌主人疏放,喝得嘖嘖有聲。   「可借沒有下酒的小菜。若有一碟鹹豆,土酒都能喝出肉味來。可惜!」   獨孤天威一拍大腿:「胡大爺!同你喝酒,真是對人對味,連放屁都是香的!痛快、痛快!」   兩人跳將起來,又對幹了一大碗,只差沒抱頭痛哭,結為異姓兄弟。   眾人啼笑皆非,岳宸風自入城以來,還未受過這般冷落——他在鎮東將軍府備受禮遇,連慕容柔都不曾稍有輕慢,若非礙於獨孤天威爵位甚高,又是極受聖上恩寵的皇親,只怕不肯忍耐安坐。   獨孤天威睨他一眼,哼道:「下酒菜就來啦!好吃得包管你連舌頭都吞下去。」   話沒說完,望台下。一陣腳步聲,七、八名瓊筵司的廚工用麻繩扁擔,扛著棺材似的石釜,正是清晨炮製的棺材羊。   領頭之人高瘦黝黑、長臂如猿,喉間一道暗紅傷疤,卻是流影城三總管老泉頭。   橫疏影差點沒暈過去。瓊筵司只負責燒菜,筵席間布菜的另有其人,須揀容貌端正、談吐俐落的婢僕,經嚴格訓練方可為之,豈能直接叫廚工來?恨只恨這禁園是全城唯一不受她管轄處,城主愛叫誰來叫誰來,全無規矩,弄得烏煙瘴氣,貽笑大方。   獨孤天威可不理她的精細講究,精神為之一振,笑顧眾人:「各位,這是本城的三總管呼老泉,天下名廚!各位且來試試他的手藝。」   見石釜模樣新奇,忍不住搓手道:「老泉頭,這又是什麼名堂?」   老泉頭說話不便,仍是由鄭師傅代答。   「回主上的話,這道是冷食,都管叫『棺材羊』,沒有正式的名字。」   老泉頭開釜取刀,將放冷的羊片切成小塊,讓廚工們盛裝在盤內,分饗賓客。   眾人一落牙箸,偌大的望台上忽然鴉雀無聲,除了咀嚼細品的聲音,只餘微風輕拂。   也不知過了多久,獨孤天威突然放聲大笑,笑到眼淚都滲出眼角,抱著肚子道:「他媽的!我就是為了看客人這種表倩,才讓你做總管的啊,老泉頭!過癮,真他媽太過癮啦!」   伸手拭淚,喘息道:「小影兒,對不住啊,吃掉了你的午宴大菜……他媽的,值!這道菜真是值!」   他言語粗鄙,諸人卻覺說不出的貼切,彷彿正該如此。   老泉頭垂手駝立,面無表情,對以一道菜震住了全場這件事,似乎一點感覺也沒有,雙目空茫茫地落在虛空處,猶如入定老僧。   獨孤天威心情大好,對岳宸風笑道:「配這天下美味的『棺材羊』,應當聽聽老虎的事。烏城山虎王祠這幾年鋒頭甚健,說是『以虎為名、以虎為姓、以虎為刀、殺虎成藝'你倒是給本侯講一講,這裡頭都有些什麼名堂?」   岳宸風放下牙箸,口腹皆足,滿腔隱忍似都散了去,心平氣和,怡然道:「百年之前,烏城山上有猛虎肆虐,方圓數十里內無人敢近,就連到山腳下打柴都不可得。居民被迫一再遷村,仍不得安寧,十分苦惱。   「一日,一名遊方道人忽然來到,對村民說:」   烏城山上有虎煞,須以一石碑鎮之,方能解煞。『說著寫了個草體的虎字,讓村民依樣雕成石碑,約好事成之後將索銀為謝。   「說也奇怪,這石碑一路運進山中,沿途都無猛虎出現,村民順利將碑置於深山裡,一成鎮煞。遊方道人欲討酬謝,村民卻想:」   『石碑都安好了,又何必再花這個冤枉錢?』遂與道人反臉。道人挨了一頓打,恨恨離開,臨走前只說:「你們這些忘恩負義的東西!前事未完,自有報應!『」黃纓聽得入迷,忍不住嬌嗔:「這些人,真是好沒良心!」   卻想:「說來說去,還是道士自己蠢。不先留一手,能怪人事後反臉麼?」   岳宸風笑道:「姑娘說得是。正所謂:」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得過不久,虎患又來,而且更加猛烈,惡虎不但盤據山嶺,還入村莊食人,直如妖怪一般。許多村民家破人亡,苦不堪言。   「後來,村民們求教於寺廟裡的得道高僧,才知石碑破煞只完成了一半。   「那虎字碑乃是將惡虎的靈氣聚於一處,而非是驅走虎群。遊方道人索銀不成,放任石碑留在山裡,吸收山嶽之精,反讓虎群更加壯大;唯今之計,只得毀壞石碑,才能斷了惡虎的命脈。   「無奈虎群強盛,今非昔比,烏城山方圓百里之內,已無人能近。   「有一天,一名背負巨刃的少年遊俠來到此地,眾人見他氣宇軒昂,身手矯健,於是和盤托出,懇請少年幫助。少年不忍見村人受苦,獨身一人,持巨刀殺入山中,要破那只鎖有惡虎靈氣的鎮煞石碑。」   「後來呢?他成功了嗎?」   黃纓問。   岳宸風道:「少年武功高強,一路殺上了烏城山,直到鎮煞碑前,回頭才見雪地裡血流成河,橫陳著無數虎屍;密林之中尚有無數母虎、虎崽窺視,既想守護石碑命脈,又不敢正櫻其鋒,吼聲十分哀慘。少年動了側隱之心,暗憩……『說到了底,切皆因違反天綱;是人造孽,你等原也無辜。』唰唰唰三刀,將石上的『虎』字砍花,卻未將碑鎮毀去。」   「少年下山後,將村人集合起來,對他們說:」   我已將鎖靈碑的虎字符咒砍毀,從此烏城山的虎群將依天道,糧食足夠便興盛、糧食衰竭便敗亡,有生有死,自在循環。虎本無心,因人而成妖,既不滅人,豈可滅虎?這道理,希望大家明白。『「村人十分慚愧。有人說……』但若不絕虎嗣,將來又下山來害人,該怎麼辦?『少年回答:」   我將長居山中石畔,為諸位守護安全。虎群若又暴起傷人,到時再殺也不遲。』「村民們感謝少年,在石碑邊替他築廬居住,並將虎屍集中埋葬,長供香火,稱之為虎林,其後又稱『虎王祠』。少年後來在此娶親生子,傳下後嗣,代代均為虎王祠主人,受村民供養尊崇,成家立業,是為先祖。因此才說『以虎為名』。」   獨孤天威聽出了興致,眉頭一挑。   「喔?那『以虎為姓』又是何解?」   岳宸風道:「當年,先祖為居民除了大害,村人感激之餘,想為先祖設立生祠,但先祖堅辭不受,索性連姓名也不肯說。村民見碑上的『虎』字斜劃三刀後,渾似個草寫的『岳』字,便稱先祖岳公。而後虎王祠一脈,遂被稱為岳家莊,此即『以虎為姓』。   「先祖所用的烏角寶刀,因屠虎之故,染血不褪,被稱為『赤烏角』;而本莊嫡傅的絕學『虎菉七神絕』,據說也是先祖在與虎群搏殺之際所悟得久以虎為刀、殺虎成藝,所指便是如此。」   遲鳳鈞撫掌歎道:「我與岳老師相識多年,今日才知此一典故。虎王祠岳家莊基業,當真起於俠義仁心,令人好生敬佩。」   獨孤天威卻說:「據本侯所知,你爹、你爺爺,甚至你爺爺的爺爺,武功都不咋地,江湖上沒幾人叫得出字號。虎王祠岳家莊的『虎菉七神絕』,還有那赤烏角刀的大名,可說是成在你岳某某的手裡。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岳宸風淡然一笑。   「正所謂:」   『前人種樹,後人乘涼。』岳某有幸集前代之大成,才得稍僭薄名,原是不值一笑。大丈夫處世,所求不過一個『義』字,虛名浮雲,何縈懷哉?「忽然轉頭:」   你說是麼,胡兄?「胡彥之正自出神,忽被打斷,舉杯應付:「很是、很是。」   香醪就口,可借靈光一閃而逝,不及捕捉,暗想:「奇怪!我到底……在哪裡見過這人?」   黃纓鼓掌道:「岳老師的故事真是好聽。可借一下便說完啦,我還沒聽夠呢!」   獨孤天威笑道:「那有什麼難的?本侯也來說幾個給你們聽。當年太祖皇帝攻打蟠龍關時,我就在博羅山附近的黃泥溝策應,也見過大風浪哩!」   黃纓恰巧是黃泥溝人,一聽可親切了,忙著挑刺兒:「城主,蟠龍關我只聽過沒去過,但從黃泥溝老窩子到博羅山足有一百里路,這……這是要如何策應?」   獨孤天威罵道:「你個丫頭片子懂什麼!兵法有云:」   『攻心為上。』我打心底策應太祖皇帝,真心真意,這是上上之策。不說我當年也才十二歲,難不成叫上陣去送死麼?「胡彥之一口酒還沒嚥下,」   噗「的一聲,就著碗邊又全噴出來,不住搥打胸口猛咳嗽。   眾人盡皆絕倒。獨孤峰面色鐵青,自是十分難堪;橫疏影面帶微笑,看不出心中所想;倒是獨孤天威不以為意,放懷大笑,又與胡彥之喝了一盅。立在迴廊階下的廚工裡,忽然舉起一隻骯髒枯瘦的青白手掌,舉座笑聲漸止,紛紛移目過來。   獨孤天威看了看,伸手一指:「老鄭,你們那位是誰呀?」   鄭師傅正俯在階下,聞言一轉頭,差點沒把心跳嚇停了,衝著舉手之人低喝道:「添什麼亂!這裡是你能胡來的地方麼?」   忙爬上台階,跪地磕頭:「稟主上,是膳房裡新來的小伙,腦筋是傻的,不知道自己在幹啥。我這就把他趕走,請您老人家恕罪……」   獨孤天威揮手打斷。   「磕什麼頭呀?又沒怪你。」   遙望幾眼,摸著下巴:「我瞧?他不像是個傻的,倒像有什麼心事。這樣,叫上來回話。」   鄭師傅向老泉頭投以求助的目光,老泉頭垂目不動,活像廟裡還沒貼箔的枯骨金身。鄭師傅死了心,拎著舉手的瘦小少年往台上走,兀自小聲吩咐:「你呀!哎……小心說話。別惱了城主,會掉腦袋的……」   少年跪在紅毯上,被壓著磕了三個響頭,死死趴在地上,不讓起身。   獨孤天威又好氣又好笑:「行了老鄭你下去唄!他要撞地死了我還問不問話?」   鄭師傅維維諾諾,打著哆嗦一路倒退下階,不敢抬望二總管那廂,險些跌了個四腳朝天。   「喂,抬起頭來!」   獨孤天威連喊幾聲,少年始終五體投地,除了頤抖,居然毫無反應。   他喊得沒趣,正想喚人拉下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手中酒碗一傾,酒水朝少年當頭潑落!   趴在地上的瘦弱少年抱頭驚起,不小心吞進幾口,陡地一陣嗆咳,掙扎起身。鄭師傅又要衝上來摁他,卻被獨孤天威制止。「老鄭,合著是你們傻了。他壞掉的不是腦筋,是耳朵。」   少年咳嗽漸止,茫然失措地站在場中。   獨孤天威指著自己的耳朵,對他說:「你聽不見,是不是?」   少年睜大烏青的雙眼,傷獸殷憔悴失神的眼中初次有了一縷光,猛然點頭;一會兒又指自己的眼睛、遙指獨孤天威,右手不停開闔,狀似嘴巴說話。   「我懂了。」   獨孤天威怪有趣的盯著他,笑道:「你雖然聽不見,但能讀唇語。是不是?」   少年拚命點頭,神色激動起來。   獨孤天威又問:「你識不識字?」   少年點頭,面色一瞬間有些黯淡。   「我讓人備妥筆墨,你把要說的事寫出來可好?」   少年神色木然,緩緩舉起雙手。   眾人這才發現,他並非手掌青白,而是雙掌都裹著骯髒的白布條。   他將左手的纏布一圈圈解開,赫然露出一隻佈滿淒厲傷疤、彷彿被尖刀凌遲過似的枯掌,表皮硬而焦黃,宛若曬乾的蝙蝠皮膜;其上有無數淡色陳疤,受損的肌肉已見萎縮。整隻手掌只比枯骨稍大一些,五指併攏時異常尖細。   同裹在骯髒布條裡的右手,恐怕也是一樣的情形。   黃纓嚇得驚叫一聲,忽覺有些反胃;橫疏影與染紅霞雙雙轉頭,都不忍再看。   胡彥之見他年紀不大,受傷時只怕仍是孩童,咬牙切齒:「殺人不過頭點地,誰人這艘凌虐幼童,委實令人髮指!」   獨孤天威猛搓下巴,皺眉道:「看來你身上的案子,是冤得緊啦!你的仇人廢了你的雙手,偏偏又不殺你,這份用心也是夠毒了。」   胡彥之忽然擊掌,大聲道:「我想到啦!此人能讀唇語,顯是從小聾了,曾受過讀唇的訓練。我聽說北關道數百年來用兵不斷,軍營中有許多傷殘的弟兄,久而久之發展出一套手語之術,名喚『道玄津』。我曾在平望都見過,有些替貴族飼馬的前驍鋒營老戰士,便用這種手語交談。」   說著望向染紅霞。   染紅霞點了點頭,神色卻有些無奈。   「是有這『道玄津』語術沒錯。馬軍營裡隔空打暗號,也是靠這個。」   她玉靨微紅,低聲道:「我小時候隨軍,曾與營中的軍官學過一些,但也僅止於前進六、停止這些暗號而已。要翻譯手語,只怕是遠遠不及。」   胡彥之轉頭道:「岳老師在鎮東將軍帳下,參贊軍磯、位尊檀重,不知通曉這套『道玄津』之術否?」   岳宸風笑道:「岳某非是軍旅出身,的確不知。」   胡彥之扼腕道:「如此一來,便棘手之至……岳老師,你怎麼看起來很開心似的?」   岳宸風怡然微笑。「胡兄說笑啦,干兄弟底事?」   獨孤天威不耐煩起來,揮手道:「把巡城司所有人集合起來,一個個問,看有沒有會比手語的;這都不行,便把山下四鎮裡所有退下來的老兵找來,本侯就不信沒一個會的!」   岳宸風笑道:「城主此舉,未免太過勞師動眾。」   他越笑獨孤天威越是煩躁,心頭一把無名火起,怒道:「放屁!我自己的領邑,愛從頭到尾翻過來一遍,誰管得著我?慕容柔有意見,叫他自己來同我說!」   慕容柔畢竟是東海首權,席聞又有撫司大人在座,此事傳將出去,可大可小。橫疏影唯恐他妄言惹禍,正要阻止,忽聽身後一把清朗的喉音,謹慎道:「啟稟主上,小人通解手語,能否讓我一試?」   她猛然回頭,說話者自是隨侍在後的耿照。   獨孤天威想起晨間便是他壞了興致,神色不善,冷哼道:「你會手語?」   「家父曾在中興軍裡服役,小人幼時從行伍中的叔伯學習,通解這套『道玄津』的手語術。」   「你老子是聾的?」   獨孤天威挑起半邊眉毛,笑容裡有些惡意。   「稟主上,不是。」   耿照站得直挺挺的,停了片刻,才低聲道:「是我姐姐。我姐姐一生下來,耳朵就聽不見。」 第三卷完 第四卷 天裂蜘綱 【內容簡介】
一場算計,十年苦心。奪財寶、奪秘笈、奪神兵,甚至奪人妻女都不稀奇,能奪人姓名、奪走他們血緣出身的,究竟是何等陰謀詭計?又是何方高人所為?   一隻紅漆木箱,兩具淒慘屍體……一把無主之刀,如何在眨眼間奪走人命?雲上樓中,耿照初試身手,震驚四座,卻被指為「刀皇傳人」!第四把妖刀——天裂血腥現世,又將奪走誰的性命,掀起什麼樣的風波? 第十六折 逾子之牆·明棧秋霜   黃纓「啊」的一聲掩口輕呼,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時無語。在座諸人似也覺得此問太過,雖無一開口,氣氛卻有些尷尬。獨孤天威老大沒趣,揮手道:「好了好了,既然你會那撈什子『道玄津』,且試一試。」   「小人遵命。」   他繞過檀座,料想橫疏影的面色定然不善,索性快步低頭,不敢多看。   打第一眼見到阿傻,耿照便覺有一股說不出的熟悉。那是他從小看熟了的、總是從姊姊秀麗的面龐間不經意洩出的泠泠寥落,獨自被遺棄在悄然無聲的世界裡,比孤獨還要寂寞。   耿照定了定神,慢慢對阿傻比了幾個手勢。   「你……懂……這……個麼?」   這是當年他對姊姊「說」的第一句話。   仍是垂髫少女的姊姊耿縈掩著口,眉眼間迸出的那股子驚喜是之前從來都沒見過的。從此,耿照便迷上了這「道玄津」的密語把戲,學得比誰都起勁;短短幾月工夫,已比耿老鐵還要流利許多。   到後來,他還學了許多不三不四的東西,那些從中興軍退下來的老兵一個比一個無聊,淨教個幾歲大的小毛孩用手語罵粗口。「你再亂說,我不睬你啦!」   十來歲的少女對這種事最是敏感,耿縈羞紅小臉,又好氣又好笑,卻只捨得拿嫩柳條輕輕打他:「誰……讓你說這些亂七八糟的渾話?」   隔著鄰院的牆籬笆,那一排老兵笑得咧開滿嘴爛牙,全都一臉無辜。   他從回憶的渦流中倏爾清醒。阿傻面無表情,連彎曲抓握都不太方便的手指笨拙地比劃著,讓人看得忍不住心痛。「我懂。」   「你……叫……什麼名字?」   阿傻搖搖頭。「我無法說。」   「為什麼?」   耿照不覺皺眉。   「我的仇人……」   阿傻比劃著,渾身忽然顫抖起來:「奪走了我的名字和姓氏。我,沒辦法跟任何人說。」   耿照一凜,將對話翻譯了出來。   獨孤天威聽得皺眉,連連搓手,大聲道:「你同他說,有本侯給他做靠山,叫他什麼都不用怕!我倒要瞧瞧,是哪來的狂妄匪徒,居然連人家的姓名都能奪走,又是怎生個奪法兒!」   耿照領命,轉頭望著阿傻。阿傻能讀唇語,深呼吸一口,顫著指尖緩緩比劃。   「我家住北方,世世代代守著一片莊園,家中頗為殷富。在我之上,還有一位兄長,身體健壯,能繼承家中藝業。所以,我雖然從小聽不見,成長的過程中卻無憂無慮,父親慈祥、兄長友愛、鄉里樸實;家父憐我自幼體弱,未曾教我習武,只聘西席先生教我讀書。」   「且慢!」   獨孤天威舉起手來。「你說有兄長承業,又說父親並未讓你習武……莫非,是出自武林世家?」   阿傻點了點頭。這一頷首,席間頓時一片低呼,任誰也想不出,近十年來東海道北方有哪個武林莊園遭逢不幸,致使子弟流落江湖。   胡彥之周遊天下,閱歷頗豐,見獨孤天威投以詢色,仍是搖了搖頭。   獨孤天威把手一揮。「說下去。」   阿傻繼續比劃,耿照逐字逐句翻譯,絲毫不敢大意。   「我十歲那年的嚴冬,家父在山下撿到一位年輕人,他昏倒在雪地裡,只差一點便要凍死。   「家父將其救回,見他眉清目秀、氣宇軒昂,很是喜歡;問他來歷,那人只說:」   我家住南方,父母見背後家道中落,遂將祖屋賣去,籌些銀兩,欲往北方經營毛皮生意。不想中途遇見盜匪,慘遭洗劫,僅以身免。若非遇著莊主,怕已長埋雪地,客死異鄉。『家父便留他在莊中暫住。「那人在阿傻家中住了半年,阿傻的父親很是喜歡他,閒暇時點撥他幾路家傳的刀法武功,年輕人學得又快又好。   「可惜你年紀已長,未打好根柢,錯過了修習內功的上佳時機。若非如此,我便收你為徒,如能痛下十年苦功,日後成就不可限量。」   阿傻的父親為他感到可惜,年輕人卻說:「我視莊主如再生父母,已決心長侍在側。名聲、技藝於我如浮雲,有甚惋惜?」   阿傻的父親大喜,遂收他為義子,讓年輕人與阿傻的大哥敘過了長幼,行兄弟之禮。那人自稱二十二歲,阿傻的大哥年方二十,算將起來,阿傻兩兄弟還要喊他一聲「義兄」才對。   「奇怪!」   故事聽到這裡,獨孤天威忍不住掏掏耳朵,皺眉道:「那人說話的口氣……咦,怎麼挺耳熟的樣子?就是什麼什麼如浮雲那邊?」   「世上有些口蜜腹劍、人面獸心的東西,說話就是這樣了,城主毋須理會。」   「胡大爺說話,怎就是這麼有道理!來,干它一杯!」   兩人隔著金階一搭一唱,又直起脖子,痛痛快快幹掉了一大壺。   黃纓假裝沒見師姊蹙眉的模樣,很捧場地掩口嘻笑,一邊冷眼觀察:東席之上,撫司大人遲鳳鈞神色挺尷尬,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對面的獨孤峰則是一臉鐵青。那個叫什麼南宮損的糟老頭兒從頭到尾垮著一張瘦臉,倒是岳宸風神色從容,自斟自飲,豪闊的嘴角抿著一抹莫測高深的笑,誰也看不出他心中想什麼。   橫疏影含笑一瞥,暗示耿照趕快繼續。   「……那人在我家住了一年多,家父對他非常信任,見他的武藝無甚長進,卻頗識詩書,漸漸將錢糧田產等交他打理,他也經營得有聲有色。我大哥愛武成癡,鎮日在莊裡練功,平日極少露面,現下有了那人幫手,也樂得輕鬆快活。   「不久,家父因病逝世,家兄繼承了莊子,想將家產分一些給他,那人堅持不肯收,說是要幫先父守孝,長住祠堂之中;一晃眼,便過了三年。三年期間,那人從來沒離開過我家祠堂。吃、住都在祠堂裡,每日為先父誦經祈福,風雨不斷。」   黃纓忍不住說:「咦?這人還挺孝順的呀!我還以為他是壞人呢!」   染紅霞低聲道:「別插嘴,還沒聽完呢。」   心中疑問卻與小黃纓同。眾人見阿傻的慘狀,直覺「那人」定是窮凶極惡的匪徒,一路聽來,居然是個殷篤老實的孝子,雖無血緣之親,守孝卻更甚於親兒。   阿傻面無表情,滿佈傷痕的手指顫抖著。   「鄉人也是讚譽有加,漸漸不把他當成螟蛉子,都管叫『大爺』。我大哥的胸襟豁達,一點都不在意,便問他有什麼打算。那人說:」   我在南方還有些親戚,想回去看一看,順便賺點錢回來。『我大哥給了他幾百兩銀子,親自送出幾十里路,要他早些回莊、路上小心什麼的。鄉人見狀,又開始傳出流蜚,說他肯定遠走高飛,吞沒了銀子不再回來。   「誰知過了大半年,他真回來了,將幾百兩的本錢翻了幾翻,載運金銀珠寶的馬車比走的時候還要多出一倍不止;除此之外,還帶回一位很美麗、很美麗的姑娘。   「那人介紹說:」   她是我遠房的妹子,姓明。因父母雙亡,流落街頭,幸虧被我遇上,否則路上盜匪甚多,後果不堪設想。『我大哥對那美麗溫柔的明姑娘十分傾心,不久之後娶她為妻,明姑娘便成了我大嫂。   「我大哥成家後,給大嫂照顧得無微不至,武功練到了頭,覺得沒什麼意思,見那人操持家業十分出色,事業心漸強。大嫂也鼓勵道:」   男兒志在四方,大丈夫若屈居故里、守著祖產,豈非讓眾人笑?『於是,大哥開始學著出門做生意,起初走得不遠,一、兩月便能回來;後來生意做大了,一年中倒有七八個月不在家,把莊子全委給那人打理。「獨孤天威聽得雙眼一亮,手撚鬚莖,嘿嘿笑道:「我懂啦。好你個小淫婦,十之八九要偷漢!人說『悔教夫君覓封侯』,新婚燕爾,正是如膠似漆的時候,哪有拚命趕丈夫出門的道理?本侯明鏡高懸、烈目昭昭,一眼便瞧破了這點小心機!」   黃纓忍笑道:「可我們也想到了這一處。」   獨孤天威乾咳幾聲,轉頭道:「喂,你這故事稀鬆平常,半點不出奇。   有道是:「好吃不過餃子,好玩不過嫂子。『總歸一句就是你嫂子偷漢,而後謀財害命,弄死你大哥、霸佔家產,是也不是?」   阿傻居然搖頭。   這下輪到獨孤天威傻眼了。「所以……你嫂子沒偷漢?沒有謀財害命?   沒聯合姘頭弄死你大哥,也沒霸佔家產?「他扳著指頭,每數一下阿傻便搖一次頭;四根指頭扳落處,舉座俱都詫然。   「那……可真是奇了。」   獨孤天威大搖其頭。「你這嫂子太怪,啥都不幹,合著是個懶婦。這種故事裡嫂子都是壞人,若非偷漢謀財、虐待公婆,便要拆散家中貌美小妹的娃娃親,賣與財大氣粗的黑心胖地主。」   黃纓豎起拇指:「城主大人真是內行!敢情是偷買過幾個?」   「『買』字拿掉,小丫頭。」   獨孤天威哼笑:「想當年,本侯人稱京城第一佳公子,風流倜儻,哪家的美姑娘不是手到擒來?男人獵艷,講的只一個『偷』字。風月場中插標賣肉,還不是你買他也買,有甚稀奇?」   胡彥之大聲叫好,兩人又勾肩搭背、喝了一通。   橫疏影輕咳一聲,耿照會過意來,趕緊打手勢。   「你的大嫂,究竟和你義兄做了什麼事?」   阿傻黝黑乾瘦的面龐微微抽搐,神色十分陰沈。   「我當時年紀小,沒想到私通,只是夜裡常見窗紙上有人影晃動,十分害怕。我與大哥、大嫂同住一院,下人們的住房與主院尚有一段距離,我與僕從們說起時,大家也總是笑我膽小夜驚,不以為意。   「某夜,我實在怕得不得了,便去敲隔壁嫂嫂的門,許久沒有回應,我大著膽子推開門,才發現房中空空如也,一個人也沒有。我嚇得兩腿發軟,縮在角落裡一步也走不動,不知不覺睡著了。」   阿傻夢中,仍是止不住的鬼影幢幢,深魘淺眠,時醒時睡;好不容易捱到了下半夜,忽見窗紙上映出一片女子身影,輪廓十分熟悉,卻是嫂嫂回來了。   阿傻大喜,本想起身出迎,總算腦子裡還有一絲清明,心頭突地一跳:「我該怎麼向嫂嫂解釋,我在她房裡待了大半夜?」   羞愧中隱有一絲血脈賁張的異樣,忙不迭地擁著薄被,躲進了床鋪底下。   眼看一雙綠緞繡鞋輕盈地點入房中,裹著兩隻未著羅襪、踝圓趾斂的細白腳兒,裙擺搖曳,裙中漾著一抹幽香……阿傻屏息掩口,不敢稍動,忽見床鋪頂上伸來一隻鶴頸般的幼細皓腕,隨手勾去綠繡鞋,赤裸的腳掌擱上蓮墩,裸足十分纖長,形狀姣好,玉顆似的小巧趾甲染著彤艷艷的鳳仙丹。   那近乎刺目的丹紅令阿傻驚心動魄。總是溫柔嬌羞、一徑含笑的大嫂,竟有雙如此嬌艷的腳兒,雪斂微蜷的玉趾配上鮮紅色的鳳仙丹,說不出的淫媚惑人。   年僅十四歲的少年怔怔癡望。   他的世界一向安靜無聲,現在,連視野都只剩床板到地面間的兩尺餘,但黑暗中那如魅似幻的景象並未停止。一條腰采解下床畔,接著長裙滑落,染有淡淡郁金的薄紗衫子、絲緞小衣、桃紅錦的綾羅抹胸……一件接一件隨手扔下。   踏在蓮墩上的細長腳兒微一用力,支起兩條光裸筆直的腿,隨著腿主人的款擺前行,視界裡所見愈多——她的腿很細長,雪白的膝彎微露青筋,窈窕的雙腿曲線一到大腿之上,便顯出結實的肉感,連一絲余贅也無。梨型的飽滿雪臀在行走間繃出一團一團的肌肉曲線,腰上凹下兩枚拇指大小的圓痕,益發襯得臀丘高聳,挺翹處幾可置物。   剝去了裙履的遮掩,他初次發現:大嫂是踮著腳尖走路的。   每一步,都不經意地踩著筆直的一線,裸腿交錯、腰枝款擺,結實的臀股肌肉迅速而巧妙地束緊繃挺、釋放力量,慵懶卻又蓄滿勁力,猶如一頭敏捷的母豹,發散著危險誘人的魅力。   她一絲不掛地站在銅鏡與木屏風前,皎潔的月光灑在完美的胴體上,回映著若有若無的晶瑩液光。阿傻注意到她烏黑的長髮攏在胸前,先前束髮的絲帶連同衣物一起解在地上,頸背的柔絲耷粘著微帶清藍的柔嫩肌膚。   她一身是汗。   意識到這點的同時,空氣中突然充滿了酸酸甜甜的汗嗅,帶著一股潮濕淫糜的氣息。那絕非如花香般柔和的氣息,而是更驕蠻、更尖銳的味道,呼嘯著從鼻腔穿刺入腦,瞬間毀去所有思考的力量。阿傻轉過頭,大口用嘴吞食空氣,夜裡貼地的沁涼滑入喉管,他稍稍回復知覺,才發現下身硬到發疼的程度。   散落在床邊的衣物也帶著大嫂的體香和汗潮,濃烈一如催情的麝香貓。   綠繡鞋上沾滿泥巴,還有細褌的褲腳和裙擺也是;然而,整座莊園的行道遍鋪青磚,這個家裡並沒能這樣弄髒衣鞋的角落。   大嫂取了搭在屏風上的晨褸披著,又踮著步子,貓也似的走回床來。未繫腰帶、連對襟也沒掩上的薄紗晨褸,只鬆垮罩著玲瓏浮凸的曼妙胴體,什麼也遮不住。阿傻不敢再看,慌忙轉頭。   (大嫂方才……到底去了什麼地方?思緒還未運轉,那雙姣美的裸足忽然停步,就這麼蹲下來。   敞開的晨褸間,女人雪白的小腹沒有一絲贅肉,捲曲的烏亮細毛覆著渾圓飽滿的恥丘,同樣濡著晶亮的水痕。再往下,便在腿根盡處,有兩瓣蛤脂也似的嫩肉更加濕滑,甚至沁出一抹液珠……大嫂帶著妖艷惑人的微笑,向他伸出小手。   接下來發生的事,他再也沒向任何人說過。   回過神時,他全身赤裸,屈膝跪在床頂的香玉簟上,稚氣未脫的瘦白身軀擠在兩條結實美腿間,大嫂勾著修長緊致的小腿,用裸足摩挲著他腰臀股後,那細膩至極的膚觸彷彿珍珠磨粉,滑得令他忍不住仰頭,單薄的身子微微顫抖。   她仰躺在寬闊的簟上,濃髮攤散、衣襟敞開,一對椒實般的尖翹圓乳高高賁起,膨大的乳蒂挺如幼兒的小指指節,脹得櫻紅之中微微透出珠紫,宛若熟透欲裂的紫葡萄。   大嫂始終帶著笑,時而俏皮、時而嫵媚,偶有一絲透出端莊秀顏的羞怯欣喜,就像他頭一回見到她時那樣。   這令阿傻覺得心安,可以忍著心怯,不跳下床奪門逃跑。   她一手握住他充分勃挺的下身,靈巧地套弄滑動,抿唇吃吃笑著,入手的瞬間略顯吃驚,隨即露出讚許的神色,咬唇的模樣似有一絲靦腆;另一隻柔荑卻拉他的手,導引到自己腿心,熱烘烘的嫩瓤中又濕又滑,會一縮一縮夾人的膣肉卻爽脆柔韌,印象中只有鮮切出水的上等淮山可比,但梨似的新切淮山片兒又不如她的柔嫩濕熱。   他掏著掏著,指尖忽被一圈緊肉吸吮,拉出一條晶瑩液絲,足牽了四、五寸猶未斷絕,漿膩處更勝淮山。   大嫂壓下膝蓋,挺起包子似的雪白恥丘,跨間線條柔媚的肌肉束緊。這個動作令股間加倍凹下一處美麗的三角谷地,幼指般的陰蒂剝出尖兒來,鴨梨似的陰部渾圓飽滿,淺褐色的陰唇猶如對剖的梨片,微微裂開一抹蜜縫。   她雙手握著他的彎長,一點、一點吞入其中,緊箍著肉莖的琥珀色嫩肉間,逐漸擠出荔汁似的半透明漿水。   「慢……慢點!好孩子。」   她紅菱似的唇瓣歙動著,朦朧的眉眼一會兒揪著一會兒笑,隨著他的前進不住顫抖,似是有些吃不消;直到全根盡沒,才長長吐了口氣,瞇著眼喃喃笑道:「海兒……真是好長呢!好硬好硬,都……都頂到我肚子裡啦!」   隨手往平坦的小腹上一比劃,雙頰酡紅,嬌憨的模樣簡直就像天真的小女孩,又媚又癡。   阿傻難以自制地馳騁起來。   初時動作還十分笨拙,但大嫂的泌潤委實太過豐沛,每一深入,都能清楚感覺勃挺的杵身從無比緊湊的膣裡擠出一注漿水。兩人股間如飛泉噴濺,不唯臀股菊門,連小腹、胸口都濕漉漉的,進出暢快無比,幾欲失速。   他的世界裡安靜無聲,但交媾的激烈,卻能從劇烈的撞擊、抽搐般的顫抖、飛濺的汗水愛液,以及膣裡刨刮出來的濃烈氣味清楚感受。   女人細白的雙手揪緊枕頭、揪亂了玉簟錦被,掙扎似的扯下了繫起的紗帳,還試圖攀上他的脖頸。他卻昂起上身,只讓她撲抓他單薄的胸膛,留下無數紅艷爪痕——看不見,就聽不到。看著她苦悶地扭動身體,渾圓挺聳的乳房在撞擊之下不住打圈,仰著雪頸張口吐息,阿傻彷彿可以想像那銷魂蝕骨的呻吟。   「好……好孩子!好孩子……」   他讀著她的唇瓣,只能依稀辨別出這幾個字,其他都是難以想像的顫抖和扭曲,而膣內的緊縮已超過初初深入的童男所能承受——不過片刻,一股銳利的釋放感猛地貫穿怒龍、衝出尖端,阿傻撲倒在她汗濕的峰巒間,杵身如遭無數小手掐握,洩得難以自停,一時天旋地轉,眼前倏黑,竟然暈死過去。   直到某種細膩的刮粘感將他喚醒。   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大嫂美麗的嬌顏正埋首腿間,丁香似的紅嫩舌尖輕刮杵莖囊底,從上而下,鉅細靡遺。紅菱似的小嘴輕啄龍首,小舌勾捲著舐去尖端沁出的一點乳漿,沾滿香唾的肉菇晶亮亮的,從櫻桃小嘴裡牽出一小條液絲,模樣分外淫糜。   這是作夢也想不到的美景。   須臾間,阿傻又勃挺起來,發育過人的杵身又細又長、彎翹如刀,色澤有如上好的肉玉瑪瑙,通體光滑,渾無半點青筋。他一出生便行割禮,自幼有僕從伺候洗浴,肉菇十分潔淨,形狀略微寬扁,前端卻異常尖翹,猶如筆腹。   大嫂跨上他的腰,握著肉玉白龍緩緩坐下,阿傻頓覺整條長物陷入緊湊的羊腸小徑,彷彿是一枚枚大小不一的肉環圈就;蹲坐一半,一條白漿顫湧著擠出蛤口,沿著杵莖淌下股溝,菊門一陣濕涼。   她慢慢坐到了底,腿股不自覺顫抖起來;兩人同時閉目昂首,吐出一口長氣。   他緊盯著她美麗的臉孔、高聳的胸脯,以及結實的小腰,捨不得稍稍移目。這次她搖得極緩,有力的腿肌慢慢上下挺動,宛若剽悍的騎士;汗珠不住在起伏有致的胴體間滾動迸散,濺得他一頭一臉都是。   兩人接合處,鮮腥的交媾氣息擴散開來,與潮汗、體味混一,嗅來格外催情。   這女人……是他大嫂。是他所敬愛的兄長的……妻子。他倆拜過天地之後,便只有大哥能在這床、在這片溫涼的玉簟之上,盡情享用這具嫵媚誘人的嬌美胴體,像此刻這般,像要揉碎她的身子似的,箍著那桿骨肉勻停、結實有力的薄薄腰兒,用力往上挺聳……從她踏入莊門的第一眼,阿傻便愛上了這名美麗的女子。   那麼溫柔、那麼害羞,那樣和氣的笑著,還刻意放慢了講話的速度,好讓他能夠讀懂她姣好的唇……大哥與那個人議定婚期,決定娶她進門,卻拖延著不與他說,一直到莊客們開始張燈結綵、大批紅綾喜幛都送進莊裡,才踅到書齋找他。   那書齋是他打小讀書慣的,四面掛上磨亮的銅鏡,如同他的寢居,方便目光一移,便能掌握各處動靜。「阿海,我與義兄商量過啦,打算後天迎娶明姑娘過門。以後,她便是你的嫂子了。」   阿傻猛然抬頭。   對牆鏡裡,映出傷獸般的錯愕神情,臉孔有著十四歲稚氣未脫的生嫩輪廓,深沈的表情卻一點也不像孩子。獨自活在無聲的幽暗世界裡,興許讓時間變得漫長,人間一天,幽界一年。   那是從小到大,大哥唯一一次不看著他說話。   洞房花燭夜後,阿傻足足失蹤三天,回來時變得更陰沈也更冷漠,埋首書堆的時間更長,無論誰說話他都閉目不看,生活裡只剩下卷牘而已。頭一個讓他軟化的,居然還是明姑娘——旁人都說:「小少爺最聽嫂子的話了。正所謂:」   長嫂如母。『莊主夫人這般溫柔嫻靜,待人親切和氣,難怪三少爺也服服貼貼哩!「殊不知最刺人的,恰恰是」嫂子「二字。   後來,大哥經常出門,便是回莊也少與他閒話。——因為奪人所愛,心中難免有愧麼?   腰上的女子忽然弓著背,身子大抖起來。緊湊的嫩膣如聞號角,忙不迭地收縮起來。阿傻發狠似的一下一下往上頂,漸有一絲洩意。   (他們歡好之時,她是不是也這般盡興忘我?(她也像緊夾著我一樣,拚命吸吮著大哥麼?(你如不想嫁他……為什麼?為什麼不等我!驀地會陰一酸,胸中積鬱欲狂,他猛然仰頭張口,一股強烈的震動自丹田直衝喉頭,似有音波貫出。大嫂摟著他的頸子,將香潤涼滑的小舌頭渡入他口中,兩人忘情吸吮、津唾交流,吻得悱惻纏綿。   熱吻片刻,她轉頭輕嚙著他的耳垂,兩人交頸相擁,紊亂的濕發垂在他面上,只幾綹柔絲粘在鬢頰邊。   阿傻用初生的幼嫩胡根摩她頸側,雙手捧著兩隻尖翹椒乳,恣意揉捏,只覺耳蝸裡頻頻震動,濡濕著顫抖的噴息。正要起身親吻那對美乳,肩上忽被她雙手一壓,寬肩薄腰的玉人奮力支起身,翹臀挺動,重重刮套著肉莖,腰腿卻大顫起來,小手緊緊捧著他的臉,香汗淋漓的美艷臉蛋上透著一股狠勁,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看清唇型:「插我……快些!我要海兒用力的插我,快!啊、啊、啊啊啊——」   阿傻心尖兒一吊,笨拙地扣緊她的細薄小腰,小腹奮力撞著股間凹陷,又彎又長的肉玉白龍急聳,猛被膣肉一掐,熔漿似的爆出大股熱流!   他射得渾身抽搐,彷彿被掏攫一空,興許是二度洩身,這次並未因此昏厥。   她雙手按他腹間,撐起曲線玲瓏的嬌軀,挺著背翹起雪臀,深吸一口長氣,彷彿被射得心魂欲醉,神識貫出天靈,直飛向九霄雲外。   豈料這一口氣竟是無休無止,阿傻被她滑膩的小手按壓著骨盆內側、腿腹相交處的「衝門」要穴,又濕又緊的膣腔持續收縮,似要將還未消軟的肉莖掐斷。體內有什麼東西不斷從馬眼被抽線似的汲了出去,轉眼洩意變成尿意,尿意又成了燒灼針刺、欲出不出的疼痛感。   阿傻被她夾得懸腰離簟,痛苦中摻著說不出的爽利快美;也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極舒服的陰涼濕潤忽自交合處瀰漫開來,柔若無骨的小手彈棉花似的拍打著他胸腹四肢,那股陰潤之氣便像水一般流入四肢百骸;靈台一清,週身毛孔無不舒暢。   大嫂捧著他的臉,又回復成他熟悉的溫柔甜美,美麗的面龐似乎更加容光煥發,紅彤彤的雪靨籠著一層淡淡光暈,益發明艷動人。   她輕啟朱唇,溫柔指揮:「吸氣——吐氣——乖!這才是好孩子。」   阿傻依言而為,還插著嫩穴的肉莖慢慢昂揚,撐得她又深又滿,顫抖著又溢出一小注漿滑。   在天明以前,他一共要了她五次。   直到精疲力竭、暈死在她身上為止,兩人試過許多淫艷姿勢,她赤裸裸地趴在床頭,如小母犬般任他挺槍挑弄;將一雙細腿架上他肩頭,被插得欲死欲仙,汁水淋漓的股間一覽無遺,白嫩的小腳兒除了汗澤體香,還有一股淡淡的青草與泥土氣……阿傻不想探究了。在那個當下,他覺得自己已是堂堂男子漢,不必等待時光,就能與大哥爭奪心愛的女子;他擁有她身體每分每寸,一次次把種子播進她嬌嫩無比的身子裡,在最私密、最媚人的蜜壺禁地滿滿插上佔領的旗幟。   從那天起,十四歲的少年彷彿著了魔,夜夜溜進大嫂的空閨,恣行著香艷荒唐的侵略攻堅,一遍又一遍玷辱弄髒美麗嫂嫂的嬌貴肉體,樂此不疲。   ◇    ◇    ◇ 耿照目瞪口呆。   阿傻一反先前的畏縮彷徨,冷靜、鉅細靡遺地陳述,彷彿在刨挖一塊永不結痂、發出惡臭的腐爛傷口。震驚不過短短一剎,耿照忽有些明白過來,那並不是會令他感到陌生的凝重表情。   耿縈是溫柔善良的女子,樂觀開朗、待人親切,龍口村裡沒有人不喜歡她,也鮮少嘲笑她先天上的不便;即使如此,姊姊還是會不經意地露出那種寂寞的表情。   很多時候,人只是想替自己找個出口而已,不為別的。   「這段你若不堅持,」   耿照對他打著手勢:「我便不加轉述了。只說你嫂嫂曾深夜無故外出就好。」   阿傻面無表情,不置可否,活像一尊燒燬的半朽木雕。   獨孤天威皺眉道:「他比了老半天,你便只翻這兩句?」   耿照不想說謊,乾脆避重就輕。   「啟稟主上,『道玄津』不比口語音義,不是一個字對一個動作,有些表意比文字言語便利,有些卻比較麻煩。適才阿傻所言,明白說來的確就是這樣的意思。」   獨孤天威失笑:「那用手語吵架,當真吃虧得緊了。若比了老半天也不過是『干你娘』三字,還不如打上一架省力些。」   阿傻看了他一眼,神色一貫木然。   那夜之後,大嫂人前一如往昔,還是那樣親切溫柔,夜裡卻熱情奔放,宛若變了個人。   夜夜需索,連成年男子都吃不消,即使阿傻天賦異稟,仍要睡到下半夜才醒。中夜摸黑過去,大嫂總是赤條條的躺在玉簟上等他,兩人恣意求歡。   阿傻的體力似乎越來越好,他猜想是自己逐漸長大的緣故,躊躇滿志,也不覺有異。   快活的日子不知不覺過了兩個月。   她的胴體無處不美,舉手投足媚態橫生,彷彿天生就為了交媾,無論怎麼抽差、如何摧殘,美膣的緊湊度絲毫不減,精關一洩便如長泓千里,直要把人啜暈過去。倒不是床笫之間樂趣消退,阿傻越發覺得自己是大人了,冷靜一想,開始對嫂嫂那夜的去向起了疑心。   一日,他故意睡足了午覺,自上半夜起假裝熟睡,果然子時一到,鄰室的嫂嫂便掩門外出,臨去前還刻意在窗外窺看一陣,怕驚動了他。   阿傻摸黑跟蹤,發現嫂嫂居然來到後山與那人會合。兩人在山林隱密處埋藏了鋤頭、繩索等工具,取出後找定目標,開始掘起墳來。   「掘墳?」   黃纓失聲驚叫,差點沒跳起來。一陣涼風吹進望台,平添幾許鬼魅陰森。   阿傻點了點頭。   「深夜林道漆黑,難辨方位。我偷看了好一會兒,偶見照明用的火炬掠過墳頭石碑,才發現是我祖爺爺的墳。那裡我每年清明都會去,漸漸認出週遭環境。」   令人震驚的還不止於此。阿傻祖爺爺的舊墳,還不是嫂嫂與那人挖掘的第一座,她們是由新而舊,一路挖將回去;倒推其進度,阿傻與大嫂做出亂倫逆舉的那一夜,她們開挖的正是阿傻亡父的墳墓。   他不動聲色,翌日借口出外踏青,往後山進行調查。經過一個多月的仔細搜索,終於確定周山十一處祖墳中,已有半數以上遭兩人掘開,填掩堆砌的痕跡還很新;便在這一月之間,阿傻的曾祖爺爺、太曾祖爺爺的墳也都糟了毒手。   「她們肯定在找東西,但我不知她們要找的是什麼。」   阿傻比劃:「為免打草驚蛇,除了繼續留意她們的行動,我不敢同別人說,也沒想逃走,表面上裝得平靜無事,等我大哥回家再做打算。這一等又等了半年。」   耿照望了他一眼,心中忽有所感,似憐憫、似遺憾,更多的卻是疑惑茫然。   這半年之中,阿傻和嫂嫂的私情,是否因此而中斷?答案自是否定的。   為了不讓兩人心生警覺,一切都必須維持原狀——阿傻或可這樣說服自己,其實更無法抗拒的是肉體的誘惑。   經過紅螺峪之後,耿照很清楚自己並非聖人,也深深瞭解與女子合歡之樂。若然換成自己,面對的是染紅霞或黃纓其中之一的話,他完全沒把握能夠抗拒誘惑。知道大嫂與義兄圖謀不軌,阿傻是抱持著怎樣的心情,夜夜與嫂嫂荒唐淫樂?   耿照很難想像,十四歲的失聰少年要如何承擔這一切。   然而阿傻的莊主大哥返家後,事情的發展卻急轉直下。   他接獲莊客密報,說夫人房中夜夜都有男子進出,又與大爺過從甚密,想是兩人有什麼私情,莊中早已傳得沸沸湯湯,只是不敢教二少爺知曉。阿傻的莊主大哥找了妻子與義兄對質,兩人居然供認不諱。   「她嫁你之前,已是我的人啦!只是謀奪你的家產,想栽個便宜老子給你做,隱忍至今。」   那人冷笑:「你辨不出新鞋舊鞋便罷,沒想在床上也不怎的,要如何擄獲女人心?」   阿傻的莊主大哥氣瘋了,但畢竟還是愛著美麗的妻子,咬牙道:「兄弟一場,我也不為難你。過去事一筆勾消,你且離去,此後莫踏入東海一步。   如不遵從,休怪我刀下無情!「那人哈哈大笑:「你怎不問婆娘,她想跟的到底是誰!」   阿傻的大嫂說:「以我的美貌,當匹配蓋世英雄,不嫁趕車做買賣的行商。你繼承武林名門,不求發揚家業、技壓群雄,反而去幹那市井營生,我深以為恥。除非你證明自己強過了大爺,否則我寧可跟他,好過跟你這個窩囊廢!」   阿傻的大哥怒道:「我好歹也是練武之人,還沒不要臉到去欺壓尋常百姓!我練了十幾年的上乘刀法,他於武功只懂些許皮毛,你說這話,莫非是要他的命?」   那人冷笑:「你莫叫莊客一擁而上,人多欺負人少,我怕甚來?」   阿傻的莊主大哥受激不過,只是一想到先祖累世俠名,斷不能壞在自己手裡,堅持不答應與他決鬥。那人見他如此忍得,大搖大擺帶阿傻的大嫂離開,阿傻的莊主大哥也不許憤怒的家丁莊客留難,眼睜睜看二人揚長而去。   阿傻兄弟倆嘴上雖不說,心中俱都是千刀萬剮;時日一長,阿傻的莊主大哥益發思念嬌妻,數月間好生消瘦,整個人褪去一圈皮肉。忽有一天,一名文質彬彬的書生登門求見,自稱來自「秋水亭」「我知道這個地方,是專門讓人決鬥的。」   阿傻的大哥蹙眉道:「我家世代長居雪域,甚少過問江湖事。貴門專程遣使,意欲何為?」   使者說:「是這樣。有人到沉沙谷折戟台掛牌求戰,指名七天內欲與莊主一決高下,按照敝門主人定下的規矩,特來邀請莊主應戰。」   報上掛牌之人的姓名,竟是那人。   阿傻的莊主大哥道:「你回去同你們門主說,武者不與常民相鬥。我一早便拒絕了此人挑釁,以後也不欲理會,請貴門勿受所托,避免困擾。」   使者說:「我明白啦。我這就回報台內,相信莊主日後也不會再受其打擾。按照秋水亭的規矩,掛牌求戰之人,須以一件等值的物品為代價,對方若應允接戰,此物將歸秋水亭所有;如超過期限仍不能成,則退回原主,解除掛牌契約。   「而一物不能兩寄,前度約戰不成,二度掛牌時便須增加質押,以防有人以一物長期掛牌,既拖累了本門的聲譽,又無端消耗人力物力,造成雙方困擾。除非那人還能拿出更有價值的寶物抵押,否則莊主此番拒戰,秋水亭通常不會再受理那人二度掛牌。」   阿傻的莊主大哥聽得有趣,又問:「秋水亭名聲雖好,卻要如何邀人赴戰?如非必要,誰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開玩笑?」   使者解釋:「莊主所言極是,敝門定下規矩收取質押,為的正是這點。掛牌之人所付的代價,多用於邀請對手應戰之上,敝門非為圖利,只想做公證而已。」   「原來如此。」   阿傻的莊主大哥好奇道:「那人掛牌之時,抵押的又是什麼物品?」   使者微微一笑。   「是一位極為美麗的女子,名叫明棧雪。」   ◇    ◇    ◇ 「那廝拿你嫂子做抵押?」   黃纓驚叫。   阿傻陰陰點頭。   獨孤天威怒道:「簡直混蛋!這與拐子有什麼分別?」   轉頭對南宮損叫囂:「好你個老渾球哇,居然敢拐賣人口!還想辦撈什子競鋒會,不必啦!   這下人贓俱獲,你還有什麼說的?「南宮損肅然道:「獨孤城主,秋水亭一年數百乃至數千場決鬥,老夫近年鮮少親與,若無詳細時間、事主姓名等,核對過敝門文書,不敢妄稱有無。老夫只能擔保:以今日秋水亭在天下武林的地位,若受此質,必有接受的道義與理由。否則劍決生死事,誰肯交付秋水亭?」   眾人一聽有理,獨孤天威氣焰頓消,摸摸鼻子喝酒。   耿照解譯阿傻的道玄津手語,繼續道:「我大哥先是十分生氣,想了一想,忽然問:」   我若答應決鬥,可否以這名女子為代價?『使者面露難色,也想了一想。「當日在山莊,秋水亭派來的書生使者思索片刻,回答道:「莊主,人是活物,不比刀劍金銀,敝門若轉了給莊主,與販賣人口何異?傳出去須不好聽。這樣罷,不若莊主也抵押一物,將此戰的抵押品明姑娘換去,我們就當作沒這件抵押。   「明姑娘目前正在沉沙谷作客,敝門奉為上賓,不敢怠慢;莊主戰後,不妨親至敝門雲客居,勸說明姑娘同去,在文書記錄上,此戰的代價便是莊主所質之物,決計不現『明棧雪』三字。莊主以為如何?」   阿傻的莊主大哥想了一想,聽來似乎不壞,點頭道:「如此甚好。依先生之見,我該押什麼比較好?」   使者道:「明姑娘天香國色,世所罕有,敝門才接受為質;要換掉這件抵押,不能用金銀俗品。我聽說貴莊藏有一柄稀世寶刀,傳落百年、削鐵如泥,以此刀為質,可抵絕代佳人。」   「荒唐!家傳寶刀,豈可輕易與人?」   阿傻的大哥怫然不悅。   使者勸道:「莊主有所不知。莊主若然得勝,便可優先以微薄的報酬購回所質,按秋水亭規定,鐫有大匠落款、屬名世器物者,至多得以一百五十兩白銀購回。相對時價,這筆花銷可謂聊備一格,不過形式而已。莫非莊主不捨得?」   阿傻的莊主大哥心中一算,百五十兩的確是便宜,這秋水亭果是公證事業,非是市儈斂財,於是一口答應下來。   阿傻年紀雖小,卻不像兄長那般寬心,隱約奇怪:那人的武功只得先父的一點皮毛,為何一意求戰?秋水亭的換質建議十分複雜突兀,似應深究其背後的動機;還有她們倆深夜挖墳的目的……總之,每件事都透著古怪。   但大哥不聽他的勸告,笑著說:「我一定把你大嫂帶回來,讓我們一家團聚。你別擔心。」   阿傻心底一抽,不禁低頭,胸口像打翻了五味醬,說不出什麼滋味。   ◇    ◇    ◇ 「不用問,你大哥肯定是輸啦。」   獨孤天威大笑:「哪有這麼笨的人?人家一直要的東西、死命想著你這麼去做的,肯定有詐!說不定那廝是個絕頂高手,躲在你家扮灰孫子,等的就是上場一刀、將你兄長了帳!」   「我大哥最後是輸了。」   阿傻靜靜比劃。   「臨上場前,大嫂和他見了一面,悄悄在他耳畔說幾句。我大哥那樣溫和的人,卻陡地變了臉色,決鬥時彷彿失心瘋,發狂也似的猛砍猛劈,招招欲置那人於死地;據說那人起先居於下風,後來越打越見章法,使開一模一樣的刀路,在最後關節險勝我大哥一招。   「我大哥怔怔發呆,連那人當著他的面、拿出一百五十兩買走了家傳寶刀也沒反應,大嫂也隨那人去了。那人笑著說:」   你若不服,我再給你個機會。你回家苦練半年,再到秋水亭來掛牌挑戰,我決計不躲不逃,等你把義父的刀給贏回去。『「我大哥回到家裡,發了一頓脾氣,把所有東西砸爛,還將莊客都揈了出去。後來,他每天除了練刀什麼都不做,家裡的僕役們十分害怕,都說莊主發瘋了,接二連三離開了莊子。大哥他,再也不和我說話……」   耿照微微一怔,閉上了嘴。他忽然明白,阿傻大哥失常敗陣的原因。   明棧雪——阿傻那有著美麗面孔、美麗胴體,以及美麗名字的嫂嫂——在臨上陣的前一刻,用世上最最惡毒的武器,揉碎了莊主大哥的心,令他悲憤欲狂。——除了義兄,雪兒還偷了其他男人喲!那人夜夜要我,令雪兒欲死欲仙,比義兄還教雪兒神魂顛倒。他……那兒又細又長,每一回……都像要扎進心窩子裡,好……好尖好狠、好麻人,好……好爽利……「你的好弟弟呀……」   她微閉美眸,輕咬他的耳垂,似有幾分不捨、幾分回味:「真要插死雪兒了!」   慘遭背叛的莊主大哥走上了心愛弟弟的老路,將自己的心封入幽冥。   唯一支持他繼續下去的,就只有「取回父親的刀」這個強烈的信念。   苦練半年之後,他親上沉沙谷折戟台,掛牌挑戰那個奪走一切的人。   「莊主可有匹配此戰之,能物供抵押?」   秋水亭的主事恭謹問道。   他從衣囊裡取出一封黃柬。那是莊園的房地契,與寶刀一同,傳下十餘代;如今雖已破落,昔日舊人俱都星散,仍是他們兄弟倆最後的棲身之所。   那人變得與半年全然不同,並非是華麗的衣飾或昂貴的玉扳指,更不是夜夜獨佔那再也不來觀戰的絕代麗人的滿足歡快,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懾人之威,踏步退敵、雙目如電,彷彿一動便會迸出無匹銳氣,剎那間將敵人一分為二……——那一種,名為「霸氣」的可怕武器!   日夜苦練家傳絕學的莊主大哥謹慎起來。   這半年間,他所挑戰過的武林名家遠超過三代先人的總和,這才發現自己的刀法造詣堪稱上乘,經過無數實戰歷練後,他已經很久都沒有輸過;以「精純」二字勝過半路出家之人,是他自前次敗戰悟出的致勝關鍵。   這一次,兩人比拚到兩百招後才分出勝負。   在旁人看來,阿傻的莊主大哥招數精煉、內力沉雄,每一式勁發七分,還蓄三分後勁,其勢如猛虎,變招卻又不失靈動;雖無籍籍之名,堪稱當世一流刀客,比之半年前簡直判若兩人,左右觀戰無不稱奇。   唯一失敗的原因,就只有對手太強而已。   阿傻的莊主大哥難以置信,呆呆坐在場邊。   那人取走了莊園,依舊撂下一句:「你若不服,三個月後,咱們秋水亭見。」   而阿傻兩兄弟的厄運才剛要開始。   一年後,阿傻的大哥——現在他不是莊主了——在沉沙谷的折戟台,輸掉了他們能想到的一切,銀錢、祖產、家傳器物……全都沒有了。縱使阮囊羞澀,每次提出的抵押越見寒酸,秋水亭總是爽快地答應,而那人絕對依約現身決鬥,然後瀟灑地取走盛在牌下紅盤裡的抵押之物,以極少、極少的金錢代價。   阿傻的大哥並未變弱;相反的,除了名氣,東境幾乎找不到能在他刀下走過十合的刀客,他的刀越練越絕,越練越狠,那是一刀十屠、幾無可攖的決殺之刃,一旦出手便無法回頭。   他無法取勝的理由只有一個。   那就是對手委實太強,而且變強之速如有神助,竟還超過了他。   漸漸的,那人在江湖闖出了名號。   他手持阿傻父親的家傳寶刀、使的是阿傻家的不傳絕學,住在歷代先祖傳下的老宅莊園裡,重新聘過了莊客護院……他搖身一變,成為阿傻家這代唯一的血脈,是出類拔萃的、青出於藍更勝於藍的出色刀客,擁有列祖列宗難望項背的驚人武藝。從前莊園附近的老鄉里都被趕走了,阿傻和他大哥的事根本無人知曉,更遑論遺忘。   「阿海,我們……不能再等了。」   不知從何時起,大哥又開始同阿傻說話,只是仍不看他而已。   「我不知道能不能打贏他,那人的武功進境……快得只能說是邪門。」   大哥沉聲道,小心啜著黃油葫蘆裡的小半壺劣酒——如果那種混濁的灰青液體能稱做「酒」的話。阿傻嘗過一回,嗆得連胃酸膽汁都嘔出來,滋味怕還比那酒水好些;除了烈得刮腸,簡直一無是處。   「但我們不能再等了。再耗下去,他只會越來越難打。」   大哥珍而重之的把葫蘆塞好,細細將葫蘆嘴、指掌之間溢出的酒汁舐乾淨,小心掛在腰際。   以前莊子裡的老酒窖藏有許多百年佳釀,但阿傻的大哥滴酒不沾;這個癮,是這兩年餐風露宿時才養成的。「如果我死了,這仇便到此為止。你不懂武功,就當沒這些事罷;隱姓埋名,好好的,把日子過下去就好。」   大哥背了只方方正正的藍布包袱,提著一柄鋼刀。除了黃油葫蘆以及那身草鞋衫褲,他身上已沒有其他的東西。   阿傻沒聽從大哥的吩咐逃命,悄悄跟著他來到沉沙谷。   那人早等在台前,雙手抱胸,傲然睥睨,這幾年來他已隱然成為一方傳奇,百戰長勝、風采照人,益發不可逼視。阿傻遙遙躲著,谷中風刀不息,這麼遠的距離就算長耳朵也聽不見,但他眼力很好,竟能讀出唇型,恍若親臨。   這兩年間什麼都變了。唯一沒變的,就只有秋水亭主事的謙恭有禮。   「這一回,您還能押什麼?」   大哥解下藍布包袱,露出一塊木紋蒼蒼的燻黑牌匾。那人眼睛一亮,含笑不語。   「這是我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大哥望著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不是很想要麼?這回,我押的是我的姓名;你贏,從此這底下的名和姓歸你,無論誰問,你都是本家出身,貨真價實的第十四世嫡長。這,夠不夠份量?」   牌位的最角落橫雕著「十四世」的字樣,底下並排著阿傻和他大哥姓名的簪花小楷。   那人笑道:「你早兩個月來肯定值,不過我近日才殺敗盤據環跳山的五帝神兵,降服人稱『伊沙陀之魔』的攝殺二律仙,身價暴增,一條姓名只怕不夠。你家再多也沒有啦,不若湊一對兒罷?」   大哥當阿傻逃命去了,早讓他捨棄一切包袱別想復仇,答應得乾脆。   「好。」   那人點點頭,秋水亭的主事收起烏檀木牌,折戟台上只剩下兩人。   塵沙蜂蠆暗黃天。阿傻的大哥拔出鋼刀,那人雙手負後,貯有家傳寶刀的烏木長匣立在台上,八十五斤的沉甸直視旗卷風嘯如無物,彷彿打入台基的一根鐵樁,連晃也不晃一下。   「我很佩服你。」   他揚聲笑道,雄渾的內力穿破風咆,彷彿說話的人就在耳畔。   大哥只當是惡意嘲諷。近三場決鬥,阿傻的大哥所能撐過的回合數越來越少,倒數第三場走了一百零七招,第二場六十五招,三個月前那場只換過卅七招,便敗下陣來。   阿傻的大哥不畏枯燥,將家傳的七式「殺虎禪」刀法練得精純,原本一式數變的刀招越練越少,最後多只剩一刀。與那人以外的對手過招,他極少出過三刀的——第一刀「探玄」、第二刀「決殺」;第三刀可用「欺刃」或「石伏」對強敵或騙或守。   如今索性連「探玄」也不必,出手便是「決殺」這樣看來,與那人愈拼愈少合的現象,也不見得全是壞事。   「『殺虎禪』這般枯燥乏味的刀法,你可以日復一日的練下去,還將它練得更加枯燥乏味,實在了不起。」   那人朗聲笑道:「你以為,殺虎禪刀法便是《虎菉七神絕》的別稱、七式刀法便足以號稱七神絕麼?你們錯了!岳家十二代前的那些個老骨頭,通通都想錯了!」   大哥雙目圓睜,緊握住鋼刀,咬牙切齒。   「無行賊子!你還在說那大不敬的妄語!」   「我沒騙你!」   那人哈哈大笑,目中卻迸出囂狂的厲光,昂首道:「《虎菉七神絕》乃是當世絕學,指的是七套出神入化、境域不同的武功;你所學的七式殺虎禪,不過其中一部《虎禪殺絕》罷了;相較於七絕裡真正的高深武學,這部刀法只能說是七流之末!」   「你胡說!」   「我花了五年的時間,掘開你岳家歷代祖墳,挖遍虎王祠岳家莊的每寸土地,連虎林碑帖也沒放過,再加上你這兩年來不斷貢獻祖傳寶物,終於讓我找齊六部神訣;我的功力突飛猛進,便是七神絕功的最佳證明!」   他大笑:「你已一無所有,若我所料無差,第七部神訣必藏在牌位中!   今日敗你之後,便是完整的《虎菉七神絕》現世之時;你想不想,一窺岳家神功的真貌?「阿傻的大哥心頭一跳,忽然有些動搖。岳家歷代武藝不興,那廝卻憑空練就一身驚世絕藝……真正的《虎菉七神絕》究竟有如許威力?   那人便在這一瞬出刀。——在「一刀」的境界裡,攻心始終為上。   他以言語擾亂大哥心緒,等的就是這一瞬間稍縱即逝的精神破綻。   烏木長匣一晃,潑墨一般的血練刀光穿破煙塵,正中大哥的胸口!   阿傻的大哥驟爾回神,鋼刀一擋,七式殺虎禪中的「石伏」發動,攻的一刀對上守的一刀,快得難以置信——「鏗!」   血刀穿身而過,身後刀痕迤邐,宛若沙中游蛇。凡鐵鍛造的鋼刀應聲而斷,餘勁所致,大哥猛向後彈,被斜斜劃開的胸腹間噴出血瀑,墜地染塵,逐漸被飄落的黃沙所掩。   阿傻眥目欲裂,嘶吼著:「大哥——」   卻什麼也聽不見,只有劇烈的疼痛與共鳴脹滿胸臆。連滾帶爬衝出藏身處,大哥的屍體已覆著一片薄薄黃沙,難以辨位,反倒是潑濺開來的血池並未立刻消失,粘著滾滾黃沙四處流淌……決鬥台上,那人一手遮陽,一手輕輕一揮,隨行的爪牙們便朝阿傻撲過來——「……後來,那人並沒有找到第七部神訣。他疑心我藏起秘密,便嚴刑拷打;又怕我洩漏這件事,用烙鐵和紅炭毀了我的雙手,讓我無法再寫字。   「他將我流放到山林荒地自生自滅,雖未滅口,卻派一名武功高強的崑崙奴尾隨,我若想向別人洩漏身份,便將聽者殺死;若想練武報仇,便殺死我的師傅。如此過了六年,直到今天。   「那人佔了我家在烏城山的莊園,持用我先祖傳下的寶刀赤烏角,以先祖創製的絕學《虎菉七神絕》揚名立萬,並以岳氏代代相傳的『八荒刀銘』稱號行走江湖。他自稱是亡父承先公的獨子、岳家第十四氏的嫡長孫,他剝奪了我與兄長的姓與名,卻以我大哥的名姓行世,蒙騙世人……」   耿照語聲方落,阿傻猛然抬頭,木然的表情忽然變得生動,肌肉壞死萎縮、如同焦木的枯瘦食指往席間一比,雙眼迸出恨火:「……那就是你,岳宸風!」 第十七折 蛛網天裂·刀中城皇   此話一出,本應激起滿座驚詫,誰知眾人無一開口,只有黃纓睜大明眸,雙手掩蓋著小嘴,低呼:「原來……原來是你!」   岳宸風哈哈一笑,神色自若,提壺自斟自飲,彷彿耿照所指,與己全然無涉。   耿照同情阿傻的遭遇,不覺激起義憤,胸中似有炭灸火燎,不想餘人卻都反應冷淡;冷靜一想,登時醒悟:「這不過是阿傻的片面之詞,若要定岳宸風之罪,須拿出證據來。正所謂『打草驚蛇』,若無證據,便是誣陷!」   餘光瞥去,果然橫疏影俏臉一沉,面色難看至極。   金階之上,忽來一陣哈哈,獨孤天威舉杯仰頭,竟也笑了起來。   岳宸風收了笑聲,待他笑完,才怡然道:「城主為何發笑?」   獨孤天威揉揉鼻子:「我想起當年太祖武烈皇帝駐守蟠龍關時,曾經斷過一門奇案。」   黃纓也忍不住皺眉:「怎地又是蟠龍關?」   被染紅霞明眸一瞪,扁著小嘴噤聲。   「願聞其詳。」   岳宸風蕭颯舉杯,彷彿一點也不在意。   「當時鄉里間有家富戶,老爺突然暴斃,眾人疑心是姨太太下的毒手,她卻抵死不認,臨開堂審理時,只說:」   要定老娘的罪,先拿出證據來!『太祖皇帝一聽,天眼頓開,當場聖裁:「既是苦主,當喊冤枉說委屈,只有殺人兇手,才會開口問人要證據!』婦人一聽,嚇得魂飛魄散,立遭天譴,活生生死在了堂上。」   黃纓噗嗤一笑。「這案子倒也不怎麼奇,奇的是太祖皇帝。」   獨孤天威執杯乜眼,沖岳宸風一笑:「岳老師,關於阿傻之言,你有何話說?」   岳宸風沉默半響,仰頭飲乾酒水,直視金階:「片面之詞,何足道哉!城主若要論罪,還請拿出證據來。」   前面雖掛笑容,眸中殊無笑意。   獨孤天威哈哈大笑。「好在岳老師晚生了幾年,若叫太祖皇帝遇上,聖威一動,當場便要遭天打雷劈,化成一灘膿血。」   岳宸風撣衣起身:「城主大人若無見教,岳某尚有要事在身,不克久留。請。」   以目示意,南宮損與遲鳳鈞也跟著起身離座。   「慢!」   獨孤天威舉起手掌:「這事還沒完哪!今日之事,若非這小子誣指,便是你岳宸風犯案,長短扁圓,橫豎得有個交代。」   岳宸風傲然負手,撣襟一笑:「城主且不妨將此事傳遍武林,訴諸公論,且看世人眼中,究竟是這廝誣指,還是岳某犯案?」   獨孤天威仰天打了個哈哈,笑顧阿傻:「喂,他與你的梁子天高海深,卻遲遲未殺人滅口,可見圖著什麼。你不掏點家什出來嚇唬嚇唬他,本侯這案子是要怎生問下去?」   阿傻猶豫片刻,從懷中取出一隻燒餅大小的油布包,負跪呈上。   獨孤天威扯去布裹,露出一本黃薄小冊,紙質陳舊,不消細看也知年代久遠,簿面上寫著四個樸拙篆字,墨跡發毛轉淡,頗見磨損。獨孤天威瞇著眼睛,大聲念道:「《虎禪殺絕》……啊約,聽起來挺厲害的,莫不是你那苦尋不著的撈什子虎籙第七絕罷?」   岳宸風眉目不動,扮相才淡然道:「敝莊祖傳七本秘笈,確有一部失落在外,連我也不曾見過。多年來,岳某耗費重金、遍尋不得,見慣了上門訛詐的假書騙子,早已不存想望。這廝多半聽聞此事,才編出許謊言,請城主明察。」   獨孤天威點頭:「原來是這樣,本侯最討厭騙子了。既是假書,留之無用,還不如毀了罷!」   雙手一揪,頓將薄冊揉做一團!   「且慢!」   岳宸風一腳跨出,忽然停步。金階之上,獨孤天威鬆開十指,露出一抹邪笑,薄冊僅只微皺,並未毀裂;方才一喝,竟是作勢恫赫罷了。   「慢些好,岳老師。」   他瞇起小眼,慢條斯理笑著。「這書是老太爺啦,禁不起折騰,再捏揉一下,只怕化出滿天紙蝴蝶,誰都沒好處。」   見阿傻神情木然,反不如岳宸風緊張,不由歎息。   「阿傻,說實話,咱們拿書要脅他,所求高不過這本書。以岳老師今日的武功地位,諒必不會為了區區一本書橫刀抹脖子,以死謝罪;就算把你的故事傳將出去,也是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這世上弱肉強食,本沒什麼道理可講。說罷,你到底要什麼?公道可免;旁的,咱們再來參詳。」   阿傻毫不猶豫地比劃。   耿照一愣,忽然按住他的手,低道:「這有什麼用?你……」   阿傻一把揮開,定定望著階上的獨孤天威,猶如著魔一般,又將手勢重複一次……耿照不等式比完,忙抓住阿傻的手,他臂力極強,阿傻雙掌肌肉萎縮,力量遠遠不及;掙扎片刻,忽然開口叫道:「決……決鬥!」   聲如鐵器磨砂,擦刮刺耳,咬字發音雖然怪異,眾人卻聽得分明。   獨孤天威恕斥道:「耿照!好生翻譯手語,若再添亂,休怪本侯不顧情面,先砍了你的腦袋!」   耿照正要開口,肩膀忽被拍了一下,見阿傻飛快比了幾個手勢,神情冷靜而漠然,益發襯出耿照的氣急敗壞。   「他說了什麼?」   獨孤天威臉露不耐:「照實講!」   「他說:這是天意。」   阿傻繼續比劃。   「我被流放之後,一心想要報仇,他卻派了隨身二奴之一的攝如詩,緊跟在後,只要有人想收我為徒,攝奴便出手殺人;數年間,我走遍大江南北,攝奴所殺的刀法名家不下二、三十人,其中有的只是出於義憤,看不慣他如此逼迫一名身殘少年,竟也難逃毒手。   「後來,我流浪至央土,適逢祖龍江大滂,沿岸潰堤,盡被洪水淹沒。我僥倖抓住一片浮木,在洪流中載浮載沉,最後被人救起,混在難民中一同遷徙,又回到了東海道。來到王化鎮外一處山村,一名退隱的老刀客和他的孫女收留了我,我隨他們砍柴度日,一過就是大半年……」   那樣安適閒逸的日子,幾乎讓阿傻忘了仇恨。   直到某天,那惡魔般的胖大黑影又找上門來。攝奴在大水中失落了阿傻的行蹤,受到主人的責罰,便將大半年奔波露宿的怨氣全出在阿傻身上,主人交代不得傷害阿傻,攝奴便當著阿傻的面,將老刀客的四肢一一砍斷,折磨致死,然後用最殘忍的手段,將那名對阿傻最溫柔體貼的,水靈水靈的標緻小姑娘反覆姦淫,卻又小心翼翼不讓她死去。   無法反抗的阿傻,被迫目睹她受辱的每一個細節,過程長達三天三夜。他嘶吼到喉嚨干燒滾燙,胸腔深處顫痛得無以復加,眥裂的眼眶裡爆出鮮血,卻無法燒熄攝奴殘暴瘋狂的高昂興致——他本就是江湖上風聞喪膽、十惡不赦的異域魔頭,這幾年跟在主人的身邊多所壓抑,一朝解放,更是變本加厲。   阿傻最後昏了過去,不知是肉體的疼痛抑或心痛所致。   朦朦朧朧間,一股無聲的音浪穿腦而入,隱含著無窮無盡、凶獸般的毀滅力量,彷彿是應他的召喚而來。然後,他一睜開眼,就看見了「那個」「那全?」   獨孤天威蹙眉。   「是那把刀。」   阿傻冷靜比劃。「雖然它有刀的外形,但並不是刀。」   「像刀又不是刀……那是什麼?」   「是妖魔。只要握住,就能得到力量……足以毀滅一切的恐怖妖魔。」   阿傻拔出了那柄刀,恍若附魔一般,朝攝奴撲了過去。等他回神,武功高強、出手如雷電炫赫般的攝奴已然倒地不起,阿傻緊摟著那名蒼白的小姑娘,兩人癱坐在一地的血泊裡。   「不……不要咬牙皺眉頭,你剛……剛才的樣子好……好可怕。」   她綻開一抹虛弱的笑,顫抖的小手輕撫他的面頰,破裂歪腫的唇瓣已看不出原先的姣好形狀:「就算……就算我……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好好的活下去……」   姑娘的嘴唇慢慢凝住,氣息漸衰,然後一動也不動。——所有要他「好好活著」的人,最後全都不在了。   (沒有你們,我為什麼還要活著?在風裡不知呆了多久,阿傻忽爾醒來,愣愣起身,將老人和姑娘收埋,把攝奴的屍體以及那柄恐怖的魔刀一起掃落山崖,然後像行屍走肉一樣的走著,漫無目的、無休無止,直到氣空力盡,昏死在朱城山下……胡彥之沉吟道:「我聽說昔日縱橫西山的『夜煉刀』修玉善金盆洗手後,攜家人隱居在朱城山附近。東海刀法名家不多,去王化鎮郊一查便知。」   說著一笑,目光饒富況味:「倒是岳老師隨身二奴一向焦不離孟,武林人盡皆知,怎地如今剩下一隻孤鳥?另外一位,卻又去了何處?」   岳宸風冷笑。   「我派攝奴出門辦事,已達月餘未歸,正喚人去查。我的家奴若有什麼萬一,這們小兄弟恐怕脫不了干係,屆時報官開審,還請城主大人不吝提借,以還岳某一個公道。」   獨孤天威嘿的一聲,捻鬢道:「依我瞧,這書是真是假,普天下也只有你岳宸風知道。這樣罷!我替阿傻定個約,今年六月初三,沉沙谷秋水亭之上,你二人當著天下豪傑的面,好好比試一場。阿傻這廂,便以這部《虎禪殺絕》作抵押,你要打敗了他,書便雙手奉上,岳老師以為如何呀?」   滿座聞言,盡皆愕然。   橫疏影蛾眉一挑,杏眼中掠過一抹精光,唇珠微抿,神情似笑非笑。   胡彥之腹中暗笑:「以岳宸風的身份地位,豈能與一名骯髒乞兒動手?他若應了這場,無論勝負如何,斷難再代表鎮東將軍府出戰,慕容柔如折一臂。說到底,這獨孤天威可一點都不傻。」   若非礙著場面,幾乎大聲叫好起來。   岳宸風面色陡青,但也不過是一剎,旋即哈哈大笑:「與這少年有深仇大恨的恐非岳某,而是城主大人。一旦上了折戟台,岳某人一刀便能要發他的性命,我尚且有些不忍,城主倒是慷慨。」   獨孤天威笑道:「岳老師若無異議,咱們便說寫了。」   岳宸風冷冷一哼,並不答話。獨孤天威滿臉得意,捻鬢回顧:「阿傻,本侯替你主持公道,今年六月初三秋水亭,當著天下豪傑的面,你與這廝好生一決,有冤報冤,有仇報仇。白日流影城什麼沒有,就是傢伙特別多,本侯命人給你造口好刀,砍岳宸風他媽的!」   誰知阿傻竟搖頭,顫著手胡亂比劃。   獨孤天威也不禁眉頭一皺,直視耿照:「他說了什麼?快解!」   耿照也不禁蹙眉,視線追著他如癲如狂的雙手,飛快念道:「刀……不用……我有刀。只有……只有這把刀才能……才能殺他。就像我殺了……攝奴一樣。   這……這是天意?「一把抓住阿傻雙肩,使勁捏著,低喝:」   阿傻,別慌,看著我!你說什麼,什麼刀?是那柄妖魔之刀麼?刀在哪裡?「阿傻嚎叫一聲,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將他推開!耿照被推得踉蹌幾步,正要立穩腳跟,一股潛力自落腳處直接上來,陡然間將他往後一掀,耿照失足坐倒,伸手往下一撐,使了個「鯉魚打挺」躍起身。   阿傻兩眼血絲密佈,原本慘白的瘦臉青得怕人,飛也似的衝出露台,撲進那堆髹了漆的大紅木箱之間,雙手抓起一隻三尺見方、高約兩尺的紅木箱一搖,逕往旁邊甩去。「碰!」   木箱摔得四分五裂,所貯金珠寶貝散落一地,浮起一層暈黃珠靄,如夢似幻。   遲鳳鈞劍眉一豎,峻聲喝道:「大膽狂徒!來人,將這廝拿下!」   這些箱子名義上是鎮東將軍府饋贈的禮物,扛箱的卻是東海道臬台司衙門選出的公門好手,個個身手不凡,見狀也顧不得侯府的體面,紛紛攘臂呼喝,朝阿傻蜂擁過來;幾條黑黝黝的精壯胳膊鎖著他的肩、腰、頸,便要將人拖倒。誰知阿傻宛若中邪,含胸拔背,佝僂著身子一扭一彈,四、五名大漢倏被震飛出去,乒乒乓乓一陣亂響,摔得橫七豎八,掀翻成壘的貯禮紅箱。   胡彥之心中一凜:「是道門『圓通勁』一類的功夫……這小子造詣不差!」   正欲起身,案前黑影一晃,耿照已縱身撲了過去,速度之快、落點之準,宛若蒼鷹搏兔。眾人乍聞襟風獵獵,一眨眼間人已掠下露台,一把抓住阿傻的右手,兩人四目相對,耿照低喝道:「住手!」   阿傻並不奪回,任由他攫住右腕,披面的漆黑濃髮之間,汗水爬滿蒼白的肌膚,血絲密佈的眸中嵌著點漆般的深遂瞳仁,幾乎看不出一點白,宛若一雙紅眼。   耿照心中一動,忽覺一陣頭暈目眩,彷彿某種聽不見的穿腦魔音一瞬間透體而入,震得他百骸俱散,體內氣血翻湧,劇烈跳動的心臟不住撞擊著胸腔,似將破體而出!   (這……這是什麼感覺?耿照忍不住鬆手,抱著頭踉蹌後退,一股莫名的感應自心底油然而生。   阿傻撫著身邊那只紅箱同,裹著髒污繃帶的枯瘦手指滑過油亮亮的紅漆,耿照只覺顱中的無聲尖嘯也隨之震顫,彷彿被指尖細細的擦刮,不由得汗毛直豎,渾身透著一股令人牙酸的激靈冷刺。「住……住手!」   他痛苦抱頭,豆大的汗珠不住滴落:「那是什麼?箱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阿傻雙手掩面,從箕張的指縫間露出一雙血瞳,然後顫抖著把手掌置在腦後,像蝠翼般伸展十指,殭屍般的動作說不出的生硬扭曲,透著森森鬼氣。   「他說什麼?他到底說了什麼!」   獨孤天威突然大喝,聲音罕有的透出三天威嚴。   耿照眼前血紅一片,紛亂的影像畫面混雜著腦中無聲的尖嘯,滿滿佔據五感,似要進一步奪取他的四肢百骸;屬於「耿照」的部分正緩緩退出身體,另一混沌不明之物即將甦醒……失去意識的剎那間,耿照猛被一聲喝醒,腦海中最後殘留的畫面是阿傻怪異的手勢,想也不想,抱頭脫口道:「是妖魔!他說箱子裡裝的……是妖魔!」   阿傻啞聲嘶吼,抓起扛箱往露台上一扔,箱子越過耿照頭頂,在台上摔得粉碎,破片木屑四散開來,席間諸人紛紛趨避。   箱中所貯之物失去遮掩,遂在露台中央顯露本相,通體泛著暗沉猙獰的銅光,襯與遠方天空陰霾,說不出的陰森迫人。   那是約莫籐牌大小的黃銅楯狀物,週身佈滿古樸的銅餮表號獸紋,又像晶屭龜甲;兩側各四雙爪狀三節腹足,關節處隱約露出機簧,猶如一隻巨大的銅鑄蜘蛛。銅蛛正中有道細細溝槽貫穿而過,似乎夾著刀板一類的物事,形似刀柄的部位佈滿棘刺,遠望確如半條蟹足,十分猙獰。   獨孤天威居高臨下一端詳,氣得哇哇大叫:「他媽的,岳宸風!你們鎮東將軍府吃飽了撐著,竟送老子一口鍘刀!好歹也送個什麼虎頭鍘、龍頭鍘,這玩意兒龜頭龜腦的算什麼?」   岳宸風冷笑:「這不是我鎮東將軍府的東西。究竟是哪個魚目混珠,尚在未定之天!」   遲鳳鈞眼見場面要僵,忙對負責扛箱的公人們一揮手:「來人,把那東西抬下去!」   兩名沒被阿傻摔暈的精壯差役齊聲答應,三步並兩步奔上露台,一人在前、一人在後,「嘿喲」一聲,合力將斗磨似的銅蛛抬高——忽然「喀啦」一聲,那如蟹腳般佈滿銳刺的鍘刀刀柄陡然彈起,猛將前頭那人的下巴打碎,勁道之強,那名漢子自鼻樑骨以下的大半張臉倏地不見,只餘一個血淋淋的黑窟窿,猶如捏碎的胡桃殼兒。   銅蛛頓失支撐,前半截盛著屍體轟然墜地,彈起的刀板餘勢不停,「唰」地將後頭之人當胸剖開,鋒刀入肉斷骨無比爽利,如分厚紙,聲音說不出的好聽。   那人從左邊鎖骨開到右肋,活活被劈成兩爿,連喊叫也不及,雙手一鬆,「碰!」   銅蛛重又落下,八雙黃銅巨足穿破樓板,猛然鎖起。   兩具屍首一前一後,趴在銅蛛之上,一人只剩半顆腦袋,窟窿中兀自骨碌碌地冒著血,一人給片成了兩爿,恰好順著蛛身上的細細血槽滑向兩邊;被劈開的斷口銳利平滑,便以墨斗刀鋸精細分割,也難如此齊整。若非腰下相連。簡直就是分跨銅台的兩件東西,風馬牛不相及。   彈起的刀板打擺子似的前後搖動,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最後「咿——」   的一聲刺耳銳響,斜斜靜止不動,棘刺橫生的刀柄上黏滿血肉,紅漿緩緩淌下,利棘間還卡著一枚黃色的小顆骨粒,似是斷牙。   這一柄無主之刀,輕而易舉便奪走了兩條人命。   滿座多是高手,然而機關發動的一瞬間,竟無一人來得及出手,十幾雙眼瞪得斗大,一時俱都無語。雲錦姬等全嚇傻了,半響才「嘔」的一聲,伏地大嘔起來;有的牙關一咬,當場昏死過去,也有手腳發軟、趴在一旁簌簌發抖的。   黃纓嚇得面無人色:「這……這是什麼怪物?怎麼……」   忽然閉口不語。染紅霞亦自心驚,以為她厥了過去,忙舒玉臂將她環起,卻見黃纓抱頭顫抖,呆滯的目光投向虛空處,恍若著魔。   獨孤天威又驚又怒:「這……這鍘刀會殺人!是……是誰弄來的鬼東西?」   省起自己乃是一城之主,膽氣略壯,才覺那物事看來不再像一座銅鍘,而是猙獰的銅蛛背頂插著一把刀。刀柄上猶帶鮮血,參差戟出的銳利棘刺張牙舞爪,似是挑釁著持握者的決心。   岳宸風只當他是作戲,冷哼一聲:「鎮東將軍府內,斷無這等魑魅魍魎!城主蒐集天下奇珍,人所皆知,莫不是藏寶太多,忘了有這一件!」   獨孤天威怒道:「放你的狗屁!誰倒了八輩子的楣,才蒐集這等骯髒凶器!閉上你的鳥……」   靈光一閃,轉頭大叫:「阿傻!這是你說的那柄魔刀麼?」   阿傻木然昂首,一步一步走上台階。耿照神識未復、朦朦朧朧之間,本能地伸手去拉,卻只抓住半幅衣袖,心中湧起一陣不祥,低聲道:「別……別去。」   阿傻也未甩脫,逕自登上露台,袖布便從指縫間抽滑而去。   耿照勉強追上兩階,胸中煩惡益盛,倚著階欄委頓倒地,面色越來越白。   阿傻上了露台,緩緩走到銅蛛之前,默然不動。   岳宸風望著那佈滿銳利、鮮血淋漓的鍘刀握柄,不覺冷笑:「就算真能教你抽出一把刀來,卻有誰人堪握?還未殺敵,手掌已被尖刺貫穿……世間,哪有這樣的刀?」   雙手負後,昂然道:「白日流影城中多有利器,你——」   話未說完,阿傻低吼一聲,倏地伸出右手握住刀柄,鮮血鼓溢而出,染紅了纏裹的布條!他枯廋的右臂肌肉扭曲起來,一條黑線似的氤氳黑氣透出肌膚,沿著血脈青筋一路往上爬,阿傻痛苦地吼叫著,「錚」的一聲激越龍吟,竟將刀板從銅珠上拔出來,流光一閃,霍地撲向岳宸風!   這一下快得肉眼難辨,眾人回過神時,只見岳宸風渾身裹在一團銀光裡,雙手仍背在身後,卻非有意托大,而是匹練似的刀光緊緊黏纏,繞著他週身疾走,每一刀都是貼肉摩發、更無一分餘裕。   阿傻人隨刀走,漸漸失去形影,瘦弱的身形化為一抹如翳灰影,混著雪灩灩的刀光盤旋飛繞,其中裹了個不住前俯後仰、卻無法勻出雙手的岳宸風,無數斷毛殘布颼颼而出,被刀風帶得旋繞不去,舞成一個巨大的圓!   這場面煞是好看,在場卻無一人能喝彩,所有的目光像被吸住了似的,唯恐稍一瞬目,再睜眼時岳宸風已被利刀斷頭,便如銅蛛上那兩具屍身一般。胡彥之掌裡捏了一把汗,心中忍不住讚歎:「好一個『八荒刀銘文』岳宸風!換了是我,決計撐不了這麼久……這個阿傻,用的到底是什麼武功?」   正想探身細看,餘光忽見一個黑黝黝的胖大身影一動,卻是替岳宸風背刀的崑崙奴。胡彥之衣下飛出一腿,蹴得几案「唰!」   一聲平平滑開丈餘,恰恰抵著崑崙奴的小腿脛骨。   他將酒壺、食皿都抄在手裡,隨手放在黃纓几上,衝著胖大黑奴笑道:「欸!   江湖規矩,一個打一個,要是人多欺負人少,人家滿城鐵衛一擁而上,還不剁了你這關黑毛豬?「那崑崙奴正是岳宸風隨身二奴之一的殺奴。所謂「崑崙奴」是指海外的伊沙陀羅、蘇達梨捨那等國度的子民,天生肌膚黝黑,直如鍋爐底,兼有厚唇、塌鼻等特徽,男女皆然。古人不知伊沙陀羅國等地,以為是由海外的崑崙仙鄉而來,又因黑膚之民極是刻苦耐勞,便於驅役,故爾得名。   殺奴□他一眼,也不搭腔。胡彥之料想他不通央土官話,多言無益,往前踏了一步,雙手十指折得喀啦作響,指了指刀匣,又做了個禁止的手勢,眥目狠笑:「咱們東勝洲的規矩,下場就得打架。你若要打,老子陪你玩兩招。」   殺奴無動於衷,逕將背後的刀匣解下,作勢欲往場中擲去。胡彥之笑道:「好個不通人話的畜生!」   又是一腿飛出,身旁另一張空幾凌空越過,殺奴隨手一揮,小几卻忽然墜下,穩穩落在先前那張几案上頭,猶如疊羅漢一般。   殺奴皺了皺眉,正要閃過桌案疊成的路障,忽見胡彥之一腳踩住黃纓的小几,笑道:「還來?這回杯盤大碗筷齊至,湯湯水水的,包管你沒這麼好過。」   殺奴遂不再動作,水銀般的兩丸銳目被黝黑油亮的肌膚一襯,更顯陰沉,定定望向場中,面色十分冷漠。   場內激鬥片刻未停,阿傻的動作越來越快,岳宸風仍無餘裕使開雙手,每一刀都差一點點便要破體入肉、血濺當場;黏纏之精,已無絲毫間隙。   橫疏影心急如焚,須知岳宸風雖無功名在身,卻是鎮東將軍府的幕僚兼特使,今日若有什麼差池,恰恰便落了慕容柔的口實。鎮東將軍未必不心疼這位威震東海的武膽,但比起區區一人之生死傷亡,慕容柔毋寧更想要一個能名正言順對付流影城的理由。   「胡大俠、染家妹子!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她倚著染紅霞湊近身去,漾開一抹混合了梅幽乳甜的馥郁溫息,低聲輕道:「若然傷了岳老師,該怎生是好?   你們二位武功高強,能不能想想辦法,解了他二人之鬥?「胡彥之搖了搖頭,染紅霞也面有難色。   「我辦不到。」   爭端初起之時,染紅霞便想出手阻止,以她劍法之精湛、手眼之高明,始終找不到一處能見縫插針的空隙,越看空門越少;一回過神,手指不知何時離開劍柄,驚覺此戰已無旁人置喙的餘地。   胡彥之點頭道:「正是如此。要鬥到這等間不容髮的境地,雙方的內息、勁力、手眼身心已渾成一體,一進一退都須準確無礙,才能維持平衡。但這平衡十分脆弱,就像以髮絲懸掛利劍而不斷,又或者斟酒滿杯,酒水高於杯緣卻不溢出,都是一觸即潰、完美卻脆弱的平衡」一指不遠處的殺奴,斂起笑容:「方纔若教那斯擲刀而入,平衡立即崩潰,那非是輸贏勝負的問題,發斷劍墜、酒溢杯傾,肯定是兩敗俱傷。那黑胖子如不是渾到了頭,便是不安好心。」   橫疏影不懂武功,滿腹機謀無用武之地之地,咬唇喃喃:「這……該如何是好?」   胡彥之搖頭:「外力難入,只好讓他們自個兒分出勝負啦!」   黃纓插口道:「胡大爺,那個阿傻武功很高麼?岳宸風是東海第一名刀,也被他砍得沒法兒還手。」   「我也說不準。但阿傻是拿了那把刀之後。動作才變得如許之快,肯定是刀上有古怪。」   胡彥之單手環胸,撫額一笑,眸裡卻無甚笑意。「至於那姓岳的……嘿嘿,我是到了現在,才忍不住佩服。要換了是我在場中,這架早已打完啦。」   驀地一聲驚呼,卻是自金階上傳來,雲錦姬尖叫道:「別……別過來!」   卻見刀光灰影繞著一身黑衣的岳宸風不住移動,直朝金階撲去,所經之處木屑四濺、破氈橫飛,器物擺設等如遭尖刀重錘絞搗,盡皆毀壞。   胡彥之與染紅霞交換眼敲,心念一同:「好個狡猾的岳宸風!」   階上姬人驚慌逃竄,其中一名失足跌落,身子稍被刀風一觸,整個人像被吸進去似的,一陣骨碌悶響,戰團中爆出大蓬血瀑,殘肢四分五裂,仰天散落,如遭異獸啃噬,噴了一地白漿碎骨,和著黏稠的血污流淌開來。   獨孤天威面色青白,偌大的身子縮在座中,動彈不得。獨孤峰拔出佩刀,慌忙叫道:「來人……快來人!護架,護架!」   南宮損拉著遲鳳鈞退開幾步,手按劍杖,白眉下的一雙銳利鷹眼緊盯場內,眼角皺起刀鐫似的魚尾紋,卻始終沒有出手。   獨孤峰衝他大吼:「快救城主!你……你不是什麼儒門『兵聖』麼?還不快些動手!」   南宮損沉聲道:「貿然介入,兩敗俱傷,恐將波及城主!此局不可從外破解,須由內而外,方有生機。世子稍安勿躁。」   獨孤峰尖聲咆吼:「放屁!城主若有差池,我叫你們一個個賠命!」   頭額青筋暴露,更襯得肌膚蒼白如蠟。他見露台下無數金甲武士湧至,精神略振,揮刀道:「快些過去!保……保護城主!」   「且慢!」   一人撫著額角,手扶階欄,緩緩自台下行來,竟是耿照。   「誰都不許來。此刀變化自在,具有無上大神通力,被附身者宛若雲龍,陰陽從類,乘蹻破空,浮行萬里!刀之所向,凡人沛莫能卸。」   猛然抬頭,眼中掠過一抹赤紅,沉聲喝道:「這是第四柄出世的妖刀,『天裂』!」   橫疏影、染紅霞一齊轉頭,兩雙明眸裡各有民色。耿照走過獨孤峰身畔,隨手奪去他的佩刀,手腕轉動了幾下,似是在試刀稱手與否,一邊朝阿傻二人行去。   那名慘遭分裂的姬人殘屍還在眼皮底下,胡彥之不覺色變:「喂!小耿,快回來!」   耿照恍若不覺,信步旋腕,提刀前行。   獨孤峰回過神來,才省起愛刀被奪,氣得俊臉泛青,本能地想上前抓他的肩頭理論:剛跨出兩步,額際一涼,一綹發毛颼地被吸卷而去,臂上「嚓嚓!」   幾聲裂帛銳響,已被刀風削破,嚇得他把手一縮,踉蹌退走。   黃纓被拉到一旁,忽爾清醒,忙搖了搖昏沉的小腦袋,一見耿照自入死地,唯恐他被吸入刀風中,也變成一堆殘屍膿血,不顧師姐在旁,雙手圈口:「耿照,你快回來!要不,我再不睬你啦!」   耿照兀自提刀前進,微側著頭,似乎在端詳什麼。鋒銳的刀風在身前翻飛飆射,空氣中塵灰激揚,似能辨出刃跡刀痕,耿照衣上不住綻開裂口、濺出血花,實然刀尖一拔,倏地插入銀光之中!   胡彥之正欲飛身去救,□見殺奴身形一動,反足將小几掃了過去,大喝:「老子讓你別動!」   小几往先前壘起的几案上一撞,三張髹漆鼓腿的花梨木幾轟然倒散,殺奴踢開一張、以刀匣擋下一張,直飛而來的那張則撞碎在他圓厚如象的左臂膀上,殺奴面無表情,彷彿無關痛癢,卻也不再蠢動。   反觀場內,景象又是一奇。   耿照橫刀插入戰團,彷彿熱刀切牛油,居然無聲無息,人隨刀光不停旋繞,漸漸失去形體,執敬司獨有的青衣白褂服色也混入了戰圈,與阿傻的灰影同繞著岳宸風打轉。橫裡多出一柄刀來,岳宸風依舊雙手負後,旋風似的前俯後仰、左閃右避,最後索性閉上眼睛,渾身毛孔放開,知覺敏銳到了極處,全以高明的聽勁應對來招。   胡彥之心想:「阿傻的大哥練到了『意發並進』的一刀之境,那是一流高手的能耐,但終究要幾在這斯手裡。若非『發在意先』,如何能閃過這等連綿攻勢?」   忽聽黃纓急道:「這……這又是怎麼回事?莫不是兩個打一個了?」   「不,耿照用的是更高明的法子。」   胡彥之解釋:「為了不破壞脆弱的平衡,他必須追上阿傻的速度,跟著一起出刀;兩刀速度一致,對岳宸風來說只是同避一招罷了,並無差別,三人逐漸形成另一個完整而平衡的圓。到了那時候,耿照只消轉向接過阿傻的刀招,便能將姓岳的排出戰局。」   黃纓拍手歡叫:「我明白啦!這便是『由內而外』的破解之法!」   染紅霞喃喃道:「但……他如何與阿傻出招一致?這可不是光靠一個『快』字便能做到。莫非……他們學過同樣的武功?」   胡彥之搖頭道:「小耿不懂內功,這我可以打包票。阿傻那小子身上的內功,倒像道門圓通勁一類。」   黃纓環抱著飽滿沃腴的雙乳,側頭問道:「那麼天下間,有沒有能模仿他人招式的武功?」   胡彥之沉吟:「劍法之中,是有所謂的『圓通鏡映』之招,但要學得一點不錯,還能後發先至的,那是一家也沒有。否則大家也不必練武啦,練得辛辛苦苦,豈不是為人作嫁?」   橫疏影一凜,陡地想起琴魔遺言,暗忖:「妖刀幽凝的『無相刀境』,不就是專門映射敵招的武功?按說耿照未與幽凝刀照過面,那是琴魔魏無間在靈官殿所遇,怎麼他也會這門功夫?」   心思周轉間,胡彥之突然大叫:「著!」   只聽「鏗」的一聲清響,雙刀首度交擊,獨孤峰所用的碧水名刀乃是城中甲字號房首席大匠屠化應親手所鑄,端非凡品,卻被妖刀天裂硬生生磕斷半截刀尖。   耿照雙目赤紅,也不知是醒是迷,忽然易守為攻,出刀竟比阿傻更加迅捷!   阿傻眼睜睜看著岳宸風滑出戰圈,辛苦盡皆白費,不禁眥目狂吼,須臾間兩人又被裹入刀光,金鐵交擊聲不絕於耳。   岳宸風倒退而出,雙臂一振,終於重獲自由,滿腔的氣悶登時爆發,仰頭大喝:「刀來!」   整座樓台被吼得一震,梁頂塵灰簌簌而落。根底稍差的如橫疏影、雲錦姬等俱都坐倒,咬牙閉目,幾乎暈死過去,染紅霞、南宮損等高手也名退一步,暗自心驚。   殺奴一抖刀匣,「錚!」   翻開匣蓋,名動天下的赤烏角刀便要出匣。   胡彥之大喝道:「都說了讓你別動,你偏不聽!」   身形微晃,也不見抬腿跨步,人已搶至匣前,一手按住赤烏角刀的刀柄送回匣中,衣擺下飛出一腳,正中殺奴肥呼呼的胖大肚腩!   殺奴料不到這名青年大鬍子竟如此之快,被結結實實一踹,圓挺的大肚子如流沙般陷下,右腳倒退一步,腳跟著地的瞬間,「啪啦!」   樓板應聲碎裂,原本像麵團般柔軟的肚子突然硬如金鐵,夾著胡彥之的腳踝往前一頂,便要將踝骨折斷!   胡彥之一按刀匣借力彈起,膝蓋撞上殺奴的咽喉,忽聽身後掌風迫近,岳宸風大喝:「狂徒!動我之刀,辱我先祖!」   千鈞一髮之間,胡彥之不禁暗笑:「他媽的!偷襲便偷襲,哪來這些大帽子理由?」   絲毫不敢大意,運起餘勁回身揮掌。   「砰!」   兩人一觸即分,胡彥之忽如斷了線的紙鳶向後飄去,高大的身軀飛出露台;眾人驚呼聲裡,只見他猿臂暴長,勾著樑柱輕輕巧巧轉了一圈,又躍回場中。岳宸風撫掌讚歎:「好俊的功夫!鶴真人這一路『落羽分霄天元掌』,果然絕學!」   胡彥之冷笑不語,並未接口。   岳宸風轉過頭去,眼中殺意大盛。自他出道以來,從未被人以一柄刀迫得無力還手,羞怒之餘,拼著那部真假未明的《虎禪殺絕》不要,也要將阿傻斃於刀下。   正要取刀,忽見一條枯瘦黝黑的人影立於金階下,雙手抱胸,面無表情,那雙銳利的視線如真劍實刀般破空而來,週身渾無半點破綻,卻是呼老泉。他往階下隨意一站,剎那間,那座被搗毀大半的階台竟有固若金湯之感,果然阿傻與耿照二人的戰圈漸往後移,獨孤天威之危頓解。   (這人……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岳宸風打消了取刀的念頭,左掌握拳置在腰後,右手扶著刀匣,目光定定望向場——這次他學乖了,岳宸風一向是聰明人。銅蛛上的那柄天裂妖刀,能將阿傻那個廢人變成可怕的殺手,再加上自己一時大意,幾乎死得不明不白;說不定,失蹤多時的攝奴真是那斯所殺……他饒富興味地打量著銅蛛,又看場中那兩名突然冒出來的毛頭小子,以及他們精彩的搏鬥。能把雙手殘廢的廢人變成高手、連隨意擺放著都能殺人的神秘兵器,委實太有趣了;將軍對此,一定大感興趣的。   耿照之所以回神,全因岳宸風那一聲內勁雄渾,沛莫能卸的大喝。   他一睜眼,驚見表情猙獰的阿傻揮舞妖刀撲來,速度快得不可思議。耿照一向知道自己跑得快、跳得高,敏捷更勝常人,但他從不覺得是自己快,或許只是旁人的動作慢了些——現在,他終於知道在別人的眼裡,自己究竟是什麼樣。   阿傻揮刀不但快,而且絕無停頓,所有動作一氣呵成,連換氣也不必。更要命的是;妖刀天裂顯然比他的刀還要鋒利,一但擊實了,刀刃便又少一截,這在以快打快、以命相搏的戰鬥中簡直要命。   他對先前發生的事並非一無所知。這身體所經歷過的,全都印在他腦海裡,只是在發生的當下不是由「耿照」所主宰,而是潛藏在身體裡的另一個人——往好處想,奪舍大法真的成功了!但耿照清醒得實在不是時候。   (琴魔前輩,您若天上有知,還請快快顯靈,再上一次弟子的身!弟子……實在是頂不住啦!面對勢若瘋虎、連岳宸風都難以招架的阿傻,耿照只剩下「反應敏捷」這一項優點。沒有了行雲流水般的神奇刀法,他何樂而不為仗著敏捷的身手伏低竄高,頓時險象環生,身子恰恰橫在鍘刀縫間。   阿傻舞刀一撩,妖鋒過處,碧水名刀剩得一隻空鍔。他殺得興起,目綻紅光,掄刀往下一劈,眼看要將耿照剖成兩半!生死之間,耿照忽覺熱血上湧,視界裡一片赤紅,也不知身體如何動作,陡地乾坤互易、龍虎翻轉,一陣天旋地晃,整個人已移至一旁。   「鏗!」   阿傻一刀劈入銅蛛縫中,溝槽裡機關發動,牢牢咬住刀板,妖刀天裂竟爾歸位。阿傻用力一拔,刀卻紋絲不動,臂上的墨線飛快消褪,扭曲鼓脹的肌肉也開始萎縮,轉眼又回復成原先瘦弱白慘的半殘模樣。   耿照見機不可失,抱著阿傻的腰著地一滾,只聽他慘嚎一聲,血肉模糊的右掌鬆脫刺螯般的刀柄,人刀頓時分離。   銅蛛之上,帶血的妖刀天裂自行動作,又緩緩折入血槽之中,「嚓」的一聲八足翻起,斗磨似的銅甲蛛身應聲著地。除了滿地的骨血白漿,以及三具畸零殘落的屍身之外,看來直與初現時無異。   倏忽之間,劇鬥已止。方才打鬥時人影刀光如雷霆震怒,在場無一人能稍瞬目;罷時卻驀地一靜,山已崩、海已陷,生機頓絕,滿堂屍橫血溢,恍如惡夢一般,誰也說不出話來。   「來呀!把人……把人給我抓起來!」   眼見阿傻凶器離手,獨孤峰回過神來,膽氣一豪,攘臂大吼。   金甲武士見二人手無寸鐵,自露台之下一擁而上,風風火火地將耿照與阿傻圍了起來。   阿傻右手遭天裂的刺柄穿破,掌間翻開幾個淒慘的血洞,汩汩冒著帶黑的污血。週身汗濕如浸,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氣息十分微弱。耿照用身體遮護著他,揮拳打倒了七、八人,中者無不裂盔陷甲,如遭錘擊;無奈人潮蜂擁而至,不多時被按倒在地,須得十幾條大漢連勾帶鎖,方能將他制服。   染紅霞見狀俏臉驟寒,劍鞘戟出,接連點倒幾人,濃髮一甩,仰頭嬌喝:「城主大人!臨危束手、捉拿有功,莫非是貴城的武士之道?」   獨孤天威受激不過,氣得七竅生煙:「當然不是!你們這些個白癡飯桶,通通給本侯退下!」   一干金甲武士不敢違拗,紛紛撒手退開。耿照被揍得鼻青臉腫,身上倒無大礙,撐地一躍而起,抬望染紅霞一眼,小聲道:「多謝你。」   沒等染紅霞答應,轉身去照看阿傻。   獨孤峰把她俏臉霎白、咬唇顫抖的情狀全瞧在眼裡,一股酸意衝上腦門,忿忿不平道:「父親!耿照分明與那斯有所勾結,若不拿下查辦,恐怕……」   獨孤天威沒等他說完,抄起酒壺便往他頭上扔去,狂怒道:「你這個白癡,給老子閉嘴!」   獨孤峰狼狽閃過,還待還口,忽見頭頂上劈里啪啦的砸來一通碗盤,慌忙走避;羞怒交迸之餘,不得不閉上了嘴。   「來人!速喚大夫前來,不計一切代價,定要把阿傻治好!要少了一毛半角,本侯活宰幾個與他陪命!」   獨孤天威說著,忽然轉頭道:「岳某某,只消阿傻未死,你我之約依然有效。你放心好啦,本侯不會把你的醜事與今日丟臉的模樣說將出去,你自管好好做人,可別擔心得吃不下飯。」   岳宸風哼的一聲,並不理會,沖橫疏影一抱拳,冷道:「六月初三,鎮東將軍府恭候大駕。少陪了!」   披風一振,頭也不回,逕自走下露台,殺奴背起刀匣,緊跟在後。沿途偶有護衛或詢或阻的,俱都「碰、碰」兩聲倒摔出去,連他一片衣角也沒沾到,呼喝、慘叫聲一路迤遘而出,片刻便去得遠了。   遲凰鈞與南宮損頓失馬首,兩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對望一眼,只得坐回原位,神情十分尷尬。獨孤天威肚裡暗笑,省起一事,質問耿照:「喂,你怎知這把是天裂刀?」   耿照瞠目結舌,一時也達不上話。   獨孤峰抱臂冷笑,若非防著老爹的鍋碗瓢盆伺候,只怕早已喚人來拿。眼見避無可避,橫疏影權衡輕重,輕描淡寫地交代了琴魔遺言一事,反正在座的染紅霞、胡彥之等也都知情,消息早晚要傳入其餘六派耳中。   「……便因如此,當日琴魔臨終之前,將妖刀種種授與染二掌院,耿照也在一旁聆聽,故而知曉。」   說著瞥了染紅霞一眼,明眸含笑,彷彿此事再也自然不過。   牽扯到染紅霞,獨孤峰更是不肯放過,一逕冷笑。   「父親,比起此事,有一節更可疑。耿照入城數年,一向在長生園打雜,近來轉至執敬司當差,如何能有這等刀法造詣?以岳宸風之能,仍被妖刀殺得招架不住,他卻能輕鬆化解,甚至制服天裂妖刀!這廝故意隱瞞武功,定是潛入本城的奸細!」   這回獨孤天威不再仍碗碟了,瞇著眼細細端詳,片刻才道:「耿照,托你的福,我兒子總算不渾啦,說得還真他媽有道理。我瞧你的本事挺大,如非奸細,何必在我這裡打下手?」   粘指一彈,一陣密如擂鼓的沉重腳步踏上樓來,幾十名披甲執銳的禁團鐵衛分作兩列,將耿照二人團團圍在槍尖圓陣裡,看來這次是玩真的了。   耿照轉過無數念頭,卻不知從何說起。——就算把「奪舍大法」的事說出來,城主也未必相信。   正自猶豫,忽聽一人道:「喂,小耿!上回你同我說過的,怎地自己倒忘啦?」   卻是胡彥之。   他見耿照一臉茫然,暗自調息,撫胸定了定神,笑著說:「我見你身手不凡,問你的師承門派,你回說,『我沒拜過師傅。不過小的時候,有一位老伯路過鄉里,曾教過我三天刀法,這算不算數?』」耿照向來不愛說謊,但冷靜一想,此際坦白反而不易取信於人,老胡江湖混老,自是想到了法子,只得順著他的話頭,低低「嗯」了一聲。   獨孤天威大笑。「胡大爺,這一聽就是鬼扯。普天之下,有哪一門哪一派的功夫是三天便能練成的?本侯雖不是武人,你可不能呼攏我。」   胡彥之笑道:「我原本也是不信,今日見了耿兄弟的精妙刀法,卻不得不信。」   回顧耿照道:「耿兄弟,你說那人是一名白鬍子白頭髮的老人,雖著粗布衣裳,自有一股官老爺大人們的威風氣派,還對你說,『老夫刀試天下,罕逢敵手,平生從不欠人情,恩仇必報。承蒙你惠於一碗白粥,也算有緣,權且授你一路刀法。   『我說的,是也不是?「耿照一頭霧水,幸虧他天生黝黑,面上難見心虛愧色,又是「嗯」的一聲,企圖矇混過關。胡彥之裝模作樣,沉吟道:「我想了一夜,心底也沒什麼把握。   此人十數年前已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用刀高手,才得如此自負;性子又剛直,不肯欠人半點恩情;所授刀法運使開來直如行雲流水,足以制服鬼魅般的妖刀天裂……「橫疏影不通武藝,心中卻有一部近三十年來的武林名人錄,由「數一數二的用刀高手」一語法相,咬唇斟酌道:「依照胡大爺的說法,莫非是昔日的東海第一名刀,與琴魔齊名的『刀魔』褚星烈?」   「刀魔褚星烈」五字於水月一門,乃是禁忌中的禁忌,黃櫻聞所未聞,蹙眉道:「這人是誰?我可從來沒聽過。」   染紅霞久經江湖,不該知道的也知道了,低聲道:「沒你的事,別添亂!」   黃櫻貓舌微吐,不敢再問。   胡彥之不知水月亭軒的內規,解釋道:「『刀魔』褚星烈與『琴魔』魏無音,都是昔日挺身對抗妖刀的英雄人物。不過當年一役,褚星烈與妖刀一齊墮入落星峽,雙方同歸於盡,按時間來推算,斷不能傳授耿兄刀法。」   染紅霞不欲多提刀魔之事,隨口道:「若按年紀形貌、嫉惡如仇的個性,『夜煉刀』修玉善也可算是一位人物。但依阿傻之言,修大俠已遭攝奴毒手,恐難求證。」   胡彥之道:「『夜煉刀』威名素著,也是一號人物。但要說刀中數一數二,只怕還不能夠。況且他連岳宸風手下的攝奴也打不過,由他傳授三天的刀法,豈能打倒壓制岳宸風的天裂妖刀?」   獨孤天威道:「胡大俠,聽你這麼一說,約莫是心中有譜啦!可別盡賣關子。」   「是。」   胡彥之抱臂道:「只學三天的刀法,卻能制服妖刀,唯有傳奇人物方能教出。這等樣人,百年間僅只一位,四十年前他便已是公認的『天下第一刀』,威名之盛、地位之隆,猶在『刀魔』褚星烈、『夜煉刀』修玉善,甚至是今日的『八荒刀銘』岳宸風之上。難能可貴的是:此人文武兼修,兩道皆能,其名同列東勝洲之《凌雲三才》、《五極天峰》昂然立於文武兩榜的至高絕頂,乃是奇人中的奇人,智者中的智者,更是最有資格問鼎『天下第一』的人選之一!」   橫疏影聞言一凜,驀地想起一人,忍不住掩口驚呼。   「你說的,可是那位與太祖武皇帝齊名的神功侯武登庸?」   「正是!」   胡彥之環視全場,目光所及,心頭無不一震,彷彿可以想見其人。   「傳藝三日,足以機壓妖刀;普天之下,也只有前朝的鎮北大將軍、昔日金媲王朝公孫氏的皇脈血裔,被稱為『刀中之皇』的『奉刀懷邑』武登庸才能辦到。   而耿兄地他,便是當世唯一的刀皇傳人!「 第十八折 北關七日·國破家亡   一聽到「武登庸」三字,獨孤峰、染紅霞等俱都變色,連獨孤天威都不禁直起身來,目中掠過一抹精光。耿照聽得瞠目結舌、一愣一愣的,下巴差點沒掉地上。   「刀……刀皇傳人?」   (就是這個表情!就評這副傻鳥樣,原本不信的也都信啦。幹得好!胡彥之非常滿意。   「沒錯,耿兄弟。當日路過龍口村、教了你三天刀法的,便是名動天下的刀皇武登庸。金媲王朝公孫氏的『皇圖聖斷刀』已被此人練至化境,據說能在交手的瞬間辨出敵人的陰陽、進退、剛柔等,再以順合逆斷、轉換五行的法子破敵,一經施展便如行雲流水也似,號稱是千勝不敗的刀法。」   他瞥了南宮損遺言,笑著說:「浸提適逢儒門兵聖在場,南宮先生見識過無數奇功絕藝,閱歷最廣。敢問當今天下刀法,有哪一門使來如行雲流水,能見縫插針,接刀引招於無形?」   眼見眾人目光聚集過來,南宮損清咳兩聲,捋鬢道:「依老夫之見,西山金刀門柳氏『不周風』、南陵青丘國秘傳的『稽神刀法』練到了極處,皆能生颻尋隙,破開如裂紙,未必讓皇圖聖斷刀專美於前。」   胡彥之哈哈大笑。   「人說『天下三刀』,稽神、聖斷、不周風。南宮先生一口氣抬出另外兩門,那是沒的說,對症下藥,行家裡的行家。在下斗膽一問:過去三十年裡,柳家有誰練成了不周風,青丘國內有幾個懂得稽神刀法的高人?」   「這……」   南宮損面色鐵青,沉聲道:「一個也沒有。」   「練成皇圖聖斷刀的倒是有一個。其餘兩門,不過是百餘年前的江湖神話,嘴上說說、慎終追遠不妨,較真便不好啦。」   胡彥之嬉皮笑臉:「依南宮先生之見,那岳宸風岳某某在當今天下刀榜中,能排到第幾位?」   南宮損冷冷一哼,銳目力滿是輕蔑,緩緩豎起了三根指頭。   「老夫敢說,無論往前往後十年,岳莊主均可名列天下刀客前三甲。」   「那麼殺得岳某某滿廳亂滾的阿傻,不是第一便是第二了,是也不是?」   南宮損銀眉一聳,交疊在杖側方首的雙掌緊握,兩條雪練似的長鬢無風自動,寬大袍袖忽如鼓帆,週身塵灰揚起,似有一隻看不見的無形圓環倏然擴散。這是打入城以來,胡彥之頭一回見他動怒,心頭微凜:「老頭身負藝業,絕非泛泛,可不能當他是一般的馬屁精。」   南宮損拄劍昂坐,寒聲道:「老夫平生觀鬥無數,自問未曾走眼。胡大俠若然不信,不妨與岳莊主一鬥,若能對招三十合外,老夫便拆了秋水亭的牌匾,從此退出江湖!」   這話胡彥之若早半個時辰聽見只怕要反臉,但與岳宸風一對掌後已大為改觀,心中苦笑:「你倒是抬舉我。」   正色道:「岳宸風的本事很高,這點毋庸置疑;阿傻被妖刀附身後,竟能殺得他均不出雙手,可見天裂之能,決計不在岳宸風之下。兩名強者豁身一決,試問能以一刀輕輕佻開、接招轉移之人,實力又是如何?」   南宮損默然良久,半晌目光才越過胡彥之,抬望金階上的孤獨天威,沉聲道:「能教出這等身手,遍數刀界,我也只能想到武登庸。至於這耿姓少年的招式路數,只能說與傳聞中皇圖刀相似。老夫並未親眼見過刀皇武學,所論止於臆測。」   兵聖都這麼說了,誰也提不出更有力的反駁。遲凰鈞見機極快,眉目一動,粘鬢笑道:「都說流影城中臥虎藏龍,不想竟有刀皇傳人。武登庸與虎帥韓破凡、陶老丞相等並稱開國三傑,若非退隱,今日也是朝中上柱國,顯赫非同一般。耿少俠師承刀皇,臨危挺身,果不負神功侯之威名。」   「黃纓一聽,明珠似的杏眼滴溜溜一轉,眼波盈盈,彷彿連眼角的晶瑩小痣都笑了開來。   「嘖!看不出你這木頭一段,居然也有忒大來頭。」   她見眾人打量耿照的眼光丕變,不由得暈紅雙頰,嘻嘻笑著,拿手輕按柔軟碩大的酥嫩胸脯,隔了層雪肌薄汗,只覺胸腔裡一顆心砰砰直跳,也不知自己在興奮什麼。   獨孤天威笑道:「武登庸其人,我少年時曾見過一就回,模樣與胡大爺的轉述差不多,這事的確有門道。」   喚人將地上的殘屍血漬清理乾淨,把雲錦姬等一班嚇傻了的姬妾打發下去,瞇眼想了一想,轉頭對耿照道:「你既是神功侯武登庸的弟子,再做不得流影城的小廝,否則傳將出去,人人說本侯屈了名門高徒,背地裡笑話。我看這樣,你也別干下人啦,本侯便補你個七品典衛的官兒,平日仍歸二總管調遣。你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滿座盡皆錯愕。   耿照是不是武登庸的弟子還未可知,卻平白得了個正七品的「典衛」之職,由小廝到功名在身的一介武官,俱在他一念之間。眾人心想:「難怪在白日流影城,寵姬與廚子都能做到七品以上的總管,可說是其來有自。」   橫疏影娥眉微蹙,不過是眨眼功夫,隨即一笑。   「還不快謝恩?」   耿照如夢初醒,跪地磕頭,也不知該說什麼,目光不自覺投向胡彥之。   獨孤天威拍手笑道:「本城有刀皇傳人典衛,想必岳某某也不敢再來耀武揚威。耿照,你跟你師傅好些年沒見了罷?本侯派人把消息放出去,你師傅若未埋進土裡,不定便來與你相見。」   胡彥之陡然省覺:「原來這廝打的是這主意!」   放眼當今天下,誰在刀界的聲望能蓋過「八荒刀銘」岳宸風?唯有昔日尊為刀中之皇的「奉刀懹邑」武登庸。消息一旦放出,武登庸若還在世,極可能上流影城來找徒弟,屆時六月初三秋水亭一會,白日流影城的代表便呼之欲出。   退一萬步想,就算耿照不是刀皇傳人,又或許武登庸撒手人寰,這一著也足以打亂鎮東將軍府的佈局;慕容柔被迫應變,倉促之間,便有可乘之機。胡彥之幾乎要喝起彩來,暗自捧腹:「說他傻,這廝還一點都不傻。『引武登庸對付岳宸風』雖然異想天開,卻不失為妙著。所謂:」   盲拳打死老師傅。『獨孤天威胡亂出手,這下可有人要頭疼啦。「遲鳳鈞與南宮損對望一眼,顯然也想到了一處,找了個借口,並肩起身告辭。   獨孤天威瞇起小眼,懶憊揮手:「不吃飯便快滾蛋!留你們吃點喝點,倒像灌似的,一個跑得比一個快,忒掃興!不吃啦、不吃啦。」   把幾上碗碟一推,起身道,「我睡午覺去。那阿傻給我照看好,本侯與岳某某賭局未竟,誰敢傷了本侯的押注兒,我抄他全家!」   階下幾名內侍慌忙來扶,將他攙下了不覺雲上樓。   主人離席,染紅霞姐妹也一齊起身。橫疏影送遲鳳鈞、南宮損等下樓,撫司大人與秋水亭之主的身份非同泛泛,染紅霞久歷江湖,通達人情,也領著黃纓,隨橫疏影一同送客。   胡彥之打了個酒嗝,面頰脹紅如血,踉蹌倒退幾步,靠著樑柱搖手道:「哎喲,居然喝醉了,兩位走好,請恕……在下不送。」   遲鳳鈞暗忖:「天門掌教的親傳弟子,於應對進退之上,竟還不如水月停軒的女流。謠傳近年來天門派系紛亂,幾位副掌教都有侵吞自壯的野心,鶴著衣節制無門,早晚生變,看來不假。」   面上不動聲色,拱手道:「胡大俠是江湖豪傑,瀟灑自任,本就不拘俗禮。就此別過。」   南宮損杖劍懸腰,負手拾級,倒是頭也不回,樓板下依稀能聽見他嚴峻的呤哼聲,充滿了輕蔑與不屑。   獨孤峰一聲冷笑,恨恨地瞪了耿照一眼,也率一千金甲武士同去。   橫疏影臨下樓前,回頭吩咐道:「你先扶胡大俠回房去。」   蓮步欲移,又拋下一句,「少時在挽香齋等我。」   耿照聽命慣了,躬身答應:「小人知道了。」   橫疏影責怪似地瞥他一眼,耿照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怔怔看著人去樓空一片風,飄散著若有似無的淡淡血味。   「你現下是親王府裡的七品典衛啦,哪來的『小人』?」   胡彥之低聲取笑,「一縣縣令也不過就從八品,還比你小了不只一級哩!我的典衛大人。」   耿照見他腳步蹣跚,身子一離樑柱,便歪歪倒倒起來,只怕是真醉了,趕緊上前攙扶,一邊小聲埋怨:「還不是你害的!現在……該怎生是好?」   胡彥之笑個不停,片刻才緩過氣,低道:「先扶我回房去。」   話剛說完,「嘔」的一聲,一口血箭仰天噴出,幾乎一跤坐倒!   「老胡!」   胡彥之連嘔幾口,血污逐漸由黑轉紅,脹紅的面色不住變換,乍紅乍黑,倏地又轉成透出青氣的煞白,片刻才慢慢泛起些許血色。   「有……有沒有人瞧見?」   胡彥之低聲問道。   「先……先離開這裡。」   兩人相扶下樓,慢慢行走在迂迴的長廊上。胡彥之深呼吸幾口,足下不停,一手搭著耿照的肩膀、另一手扶著欄杆一路前行,漸漸恢復元氣。   「那廝掌力之沉,是我平生僅見。」   胡彥之恨極反笑,「那股勁力就你像蛆一樣,一沾即入,鑽埋之深、散佈之快,片刻便漫入四肢百骸,頓失感應,潛伏待發。我及時以天元掌卸去勁力,但還是中了一絲;暗使真氣運行一周天,只覺各處不顯,卻不知勁力究竟潛伏何處。」   耿照憶起先前露台之鬥,不由一凜。   「岳宸風?」   「當真是什麼人玩什麼鳥,哪路貨練哪門功。人是陰險卑鄙,掌也是陰險卑鄙。呸!」   胡彥之低頭啐了口血唾,恨恨說道,「這路潛勁爆發之時,勢如雷電霹靂,我若非以天元掌力卸去了九成九,絕非吐血這麼簡單,恐怕五臟六腑已然爆體而出,死成了一團爛肉。」   耿照聽得心驚膽戰。用手掌沾一沾身子,人便會碎體而亡麼?這哪裡叫武功,根本就是傷天害理的妖法!   「不,」   胡彥之糾正他,「岳宸風那廝雖可恨,所使的功法及掌力卻不是外道旁門,須以正宗的道家心法勤練苦修,方有這等造詣。我聽說虎菉七神絕中有一門名喚『紫度雷絕』的掌法;那廝所用,約莫如是。」   耿照蹙眉道:「他若非以卑鄙的手段,奪了阿傻的不家業及祖傳武學,又怎能青出於藍,練得比阿傻的大哥還厲害?」   胡彥之搖頭:「唯一的可能,就是岳宸風本就身懷高明的內功,由內而外,貫通了虎菉七神絕。阿傻的大哥根基未到,自然有所不及。」   「他的武功若勝過岳家傳人,又何必費盡心思盜取七神絕?」   「這……我也想不透。」   胡彥之沉吟道:「情報太少,臆測毫無意義。待阿傻醒轉,再好好問他一問;也得走一趟王化鎮,查查『夜煉刀』修玉善是否當真遇害,那把天裂妖刀又是從何而來。」   不知不覺兩人已走出禁園,胡彥之的氣色盡復如常,腳步不再虛浮,看來便如普通的醉酒之人,絲毫看不出身受內傷。「我所練的武功,內息根基全在輕功之上。」   胡彥之笑著解釋,「盤膝打坐那一套,對牛鼻子比較有效,偏偏我越是走動,周天搬運的效果越好,走多了氣血暢旺、身輕體健,可比什麼針藥補丹都強。」   耿照聽他說得逗趣,也跟著笑起來。胡彥之的客舍在城的另一頭,居停獨立,屋舍之外還有一片寬敞的小園,供策影坐臥歇息。   昨夜,流影城內負責馬匹的龍廄司動用了十來名壯漢,本想將它拉進馬廄,誰想策影一靠近廄捨,廄裡的馬匹便騷動起來,相互踐踏、以頭吻撞擊護欄,狀若瘋狂。那龍廄司管事養了二十幾年的馬,從未見過這等情事,喃喃道:「若未親眼見著,光聽這聲響騷動,還以為我牽來的是一頭吊睛白額虎……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莫可奈何,只得如實回稟世子,任它自去。   這一對悍馬、浪子的組合既是麻煩人物,自要安置在離群索居之處,免生事端。耿、胡二人越走越僻,所經處廄廡曲折、簷蔭低深,四周悄無人語。   耿照見無人打擾,終於忍不住問:「老胡,你為何說我是刀皇傳人?那位武登庸前輩,又是何等人物?」   胡彥之笑道:「就知道你捱不住。我且問你,現今統治東勝洲大好江山的,是哪一家哪一姓?」   「是白馬王朝的獨孤氏。」   「在獨孤氏之前,又是哪一家哪一姓君臨大地?」   「是碧蟾王朝的澹台氏。」   「挺厲害的嘛!」   胡彥之故作驚奇,乜眼笑問,「那麼在澹台氏之前,東勝洲又是誰家之天下?」   耿照楞了一愣,呆呆搖頭。胡彥之絲毫不意外,怡然道:「在碧蟾王朝有三百年盛世之前,天下是金貔王朝的公孫氏的天下。公孫氏以武功開國,歷代皇帝均享有『武皇』之稱,精刀通劍,亦擅掌法內功,皇族中人人會武,高手輩出,在古今帝系裡更無第二家。」   但武登庸並不姓「公孫」耿照心想。   胡彥之早料他會有此問,沒等開口,繼續道:「拳頭或可打下江山,卻無法千秋萬載。金貔王朝最後一任武皇驕奢荒淫,國家早已如華宅朽柱,看似金碧輝煌,實則風雨飄搖。他老兄還執意發動戰爭,打算征服南陵道諸國,誰知在青丘國九尾山吃了個大敗仗,六軍崩潰,武皇死於亂兵,重臣澹台公明乘機竄立,天下就此易主。   「武皇雖死,公孫遺族仍有許多高手,澹台公明將他們封到北關道的武登一地,特許免貢不朝,屯兵自治,待遇如同南陵道各封國。公孫遺族感恩戴德,自願為碧蟾王朝守衛北關,為表臣服,歷代族主均以『武登』為姓,不再自稱公孫。」   「原來如此。」   耿照會過意來,「這位武登庸前輩,便是金貔王朝公孫遺族的首領?」   「正是。」   胡彥之點頭,「武登庸是遺族中百年難遇的奇才,文武兼備,將『神璽金印掌』、『皇圖聖斷刀』兩門絕學練得出神入化,被譽為是天下第一刀,平生未嘗一敗。澹台家的末帝非常喜歡他,不但封他做鎮北將軍、北關道總制,還把最鍾愛的女兒靈音公主嫁給他;既是重臣,又是駙馬,武登庸手握北關道十五萬大軍。堪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聲威當世無雙。」   耿照恍然大悟。   難怪城主說武登庸『與太祖武皇帝齊名』,獨孤弋十八歲繼承家業,成為東海獨孤天閥的家主,同時也繼承了「鎮東將軍」一職,以及世襲一等候的爵位。兩人均是少年得志,一鎮東一鎮北,手握大兵,更甚者都還是武功蓋世的絕頂高手,堪稱一時瑜亮。   「當時,天下有五大高手,被公認最有資格角逐『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號稱『五極天峰』。太祖武皇帝與武登庸同列其中,從年輕到老,這兩個人便不斷地被天下人拿來比較:比誰武功強、比誰功名高,誰最後橫掃寰宇,威加四海;誰又為君王了卻天下之事,而後飄然引退,贏得生前身後名……」   耿照想像兩名不世出的少年英傑,從年輕競爭到老,其中一人為了天下蒼生,終於向另一位伏首稱臣,兩人攜手掃平天下,拯救黎民於水火之中。故事的尾聲,那位被認為退讓已極的前朝駙馬、鎮北大將軍,又再一次做了世人難以想像的退讓,他謝絕封賞,舍下族民,穿著蓑笠泛舟於江湖,從此消失蹤影——「……冒名武登庸的徒弟,至少有三個好處。」   胡彥之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第一,『皇圖聖斷刀』沒有其他傳人,與刀皇交過手的,沒死也七老八十啦,多半眼歪嘴斜、癱在床上,不怕有人跳出來指認你的刀法。第二,金貔王朝公孫氏的武學有項特性,恰好當作煙幕,用來解釋你的武功何以不上不下,有時很管用,有時又不怎麼稱頭。」   耿照面上一紅,還是抵不過好奇心,忍不住問:「是什麼特性?」   「據說金貔王朝公孫氏的武功,與命格息息相關。」   胡彥之笑道,「想當然爾,若無帝王之命格,自然練不成專為帝王創製的武功。人家問起你為何學不到家,本事及不上刀皇昔日於萬一,你便兩手一攤,無奈聳肩:」   我是龍口村來的窮小子,又不是皇帝命,刀皇前輩教了我三天便走人,已經不錯啦!『「耿照忍笑道:「這個我會說。『我是龍口村的窮小子……』」胡彥之噗哧一聲,兩人相對大笑,半晌笑累了,耿照才揉著肚子彎腰吐氣:「老……老胡,世上真的有對應命格的武功麼?我雖沒怎麼練過武,總覺得算命跟功夫扯不上關係。」   胡彥之搖頭。   「我也不知道。多半是騙人的罷?帝王之家編了出讓來,用來唬弄無知百姓的。」   他揉揉心口,緩過一口氣來,悠然道:「武學鍛煉的是身心手眼,氣息內勁,瞧不出與命格有甚關連。再說,若真與命格相關,那分孫家的人在學武之前,豈不是要先學算命,秤秤自己的命格,要不練到七老八十一事無成,才知是『命格不符』,還有比這更冤枉的麼?」   耿照想想也是,不禁失笑。   胡彥之續道:「第三個好處,刀皇其人,料想已不在世上,更不會巴巴跑來揭你的底。異族攻破白玉京時,武登庸之妻靈音公主在射平府自殺殉國,據說刀皇傷心欲絕,每為太祖皇帝做先鋒時均抱死志,歷經千百陣猶不可得——誰教他武功太高,想死也死不了。   「你想想,一個人活到這份上,也算是生不如死了。既無生趣,豈能長生?連武功蓋世的太祖皇帝都已不在人世,『五極天峰』同命凋零,如今餘者寥寥,刀皇也應約如是。」   耿照不勝欷噓,忽然想起:「當年異族南下,一路踏平白玉京時,北關鎮將便是這位武登庸前輩罷?他武功如此高,又有十五萬的軍隊,異族豈能輕易斬關,直搗都城?」   胡彥之微微一怔,笑道:「你實在是個很懂得聽問題、又懂得問問題的賊小子。誰要是被這副老實外表騙了,當你是枚大蕃薯、楞頭青,早晚要吃虧的。」   耿照皺眉道:「老胡,你這話聽起來,怎麼像是在罵人?」   「當日武登庸若在北關,說不定碧蟾王朝便不會滅亡了——這樣的說法,至今還在天下五道間流傳。壞就壞在:當年異族入侵之時,武登庸人並不在射平府,更未向兵部告假,連北關大營的參謀也不知其下落……他就這麼不見了蹤影,誰也不知去了哪裡。」   胡彥之道,「十五萬北關守軍裡,只有五千是直屬武登庸的部隊,由武登遺民組成,戰力最強;其餘各部均有所屬,分佈在北關道各處,那些個太平軍頭平日威福慣了,只聽鎮北將軍府的號令,誰也不服誰。   「異族入侵之日,北方尚無嬰城防護,據說那鬼神般的異族軍隊不到一日便突破了封鎖,迅雷不及掩耳地斬關南下,沿途遭遇的軍隊全被殲滅、屍骨無存,各駐軍肝膽俱寒;沒有鎮北將軍的虎符親筆,無人願意出城血戰,眼睜睜看異族的黑血骷髏旗旋風般一路南下。僅僅是遲了七天,白玉京便即失陷。」   等武登庸趕回射平府時,世上已無一名姓澹台的皇族。   大火燒燬了白玉京,六千多名皇族之屍陳於城郊祖陵,身首分離、死狀淒慘。   而在鎮北將軍府迎接他的,是靈音公主聞訊之後懸樑殉國、已然冰冷的嬌軀。容顏傾世的公主有著一顆絲毫不讓鬚眉的剛烈之心,遠比她的王室兄長們更有氣魄。她以一死來向丈夫表達內心無盡的痛苦與憤怒,指責他辜負了父皇的托付,因擅離職守而導致國家滅亡。   不久之後,異族又突然無故撤兵,央土無主,各地軍鎮就勢崛起;北關道多有驕兵宿將,頓時分裂割據,亂成一團。將軍府內的幕僚紛紛勸武登庸自立為皇,武登遺民更是一心盼望能復興金貔王朝,最後武登庸卻選擇投入獨孤弋麾下,只因獨孤弋打著為澹台王家復仇雪恨的大旗。   「……對前朝來說,武登庸是不折不扣的罪人。他擅離職守,導致北關防務的指揮系統崩潰,無法抵擋異族;但他最後沒有據土自立,反投入太祖武皇帝麾一,加速了天下一統的進程,不知避免了多少無辜犧牲,又教人十分敬佩。」   胡彥之聳肩一笑:「我若是他,應該也會選擇退隱罷?這一身的功過實在太難議啦,今生不該負的也負了、不該捨的也捨了,其中的是非曲直,恐怕只能留待後世評說。」   耿照揣想武登庸孑然一身、煢煢獨立,身影慢慢消逝在夕陽平原的景象,不禁縮縮脖頸,說不出的清冷寥落。   「他……應該十分後悔吧?」   如果能夠,他願不願用一身武功、一族興復,甚至是一己生命,換取那遲到的七日?如果一切能夠重來的話,他還會不會離開射平府、離開北關道,離開那貌美卻剛烈的公主妻子?——抱持著這樣的悔恨,人要怎樣才能繼續活下去?   他開始有些瞭解,老胡斷定刀皇不在人世的原因了,益發覺得心虛:「我……能冒認是他的弟子麼?這樣的人,這樣的苦……我怎能再冒用他老人家的名諱?」   低聲道:「老胡,我們這樣子騙人,豈非很對他不住?我……我不想這樣。」   胡彥之早已料到他會這樣說,淡然一笑。   「你別聽岳某某亂放狗屁。名位有時確如浮雲,但有的時候,卻是救命應時的萬靈藥。正所謂:」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若只是打下手的小廝,今日獨孤天威追究起來,也只能拿你當奸細查辦。要不,該怎麼解釋一名下人竟能在天裂妖刀之下來去自如,解了』八荒刀銘『的斷頭之危?「他見耿照默然無語,又道:「況且,阿傻雖暫時保住了一命,然而獨孤天威那寶貝真讓他同岳宸風打擂台的話,肯定白送一條命,你想不想救他?還有你那同村的童年玩伴葛五義,他私放了我們,這事早晚教獨孤峰知曉。這個你要不要救?」   耿照聽得熱血上湧。他與阿傻萍水相逢,憐其失聰,又想起了家鄉的姐姐耿縈,這才無法袖手;但葛五義卻是受自己的連累,萬萬不能舍下不管,大聲道:「當然要救!」   胡彥之冷笑:「但執敬司弟子耿照自救不暇,想救哪個?只有刀皇的弟子、堂堂七品典衛的耿照耿大人,才有機會救人。」   典衛一職原本是親王府內的侍衛長,相當於皇帝身邊的御前帶刀,品秩甚高,卻毋須實際任職,逐漸演變成親王重臣們用來籠絡武林高手的酬庸手段。尋常武官要按部就班升至七品,實屬不易。   耿照無言以對,肩膀垂落,神情十分氣餒。   胡彥之道:「小耿,我不是害你,是想幫你一把。你若想調查妖刀之事,這七品典衛的身份十分受用,決計比一名下人弟子方便得多。」   見耿照猛然抬頭、滿臉震驚的模樣,他嘿嘿一笑,低聲道:「你認出了天裂妖刀,二掌院卻無動於衷,顯然當夜琴魔臨終前所傳,是你不是她。這個關竅一想通,剩下來的就很容易懂啦;你之所以能應付天裂妖刀,自然也是琴魔所傳,是也不是?」   耿照幾乎想把一切和盤托出,轉念又想:「二總管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千萬不能露臉,以免流影城捲入風波,如玄犀輕羽閣般萬劫不復。我已違背她的交代,鬧出這麼大的事來,豈能一錯再錯?」   無法判斷該不該說出來,猶豫片刻,低頭小聲道:「我不能說。」   胡彥之「嗯」了一聲,也不生氣,忽然停下腳步,你原來是客舍已至。   「正所謂『朋友相交貴乎誠』……」   見耿照吞吞吐吐、急著解釋的慌亂模樣,忙舉手安撫,沉穩道,「你別急,我沒生氣,也不是責備你。人都有難言之隱,重點是當你想說的時候,有沒有人可以聆聽。」   「你若想找人喝喝酒、聊一聊,我便在這裡。我同你二哥,隨時歡迎你來。」   咿的一聲,柴扉輕輕掩上。胡彥之手扶粉壁,寬闊高大的背景緩緩前行,終於隱沒於客舍門影之內。日影西斜,暮靄浮動,耿照呆立在圍籬外,心空蕩蕩的,彷彿被他的磊落刺傷,既恨自己徬徨猶豫,又覺軟弱無依;霎時天地俱遠,更無一物可恃。   耿照踏著夜色,匆匆回到挽香齋,書齋裡已點起高燭,橫疏影正伏在案前振筆疾書,雪白細潤的小巧額角上垂落一縷濃髮,鬢邊微帶輕潮,頰畔黏著些許髮絲,裸露的胸口嫩肌佈滿密汗,連微噘的上唇都潤著一小片水珠,襯與金絨似的淡淡汗毛,分外可人。   耿照這才發現:比起尋常女子,二總管的體質著實易汗,整個人如水捏就,被燭火燈焰微烘著,便沁出一整片瑩潤香汗,清幽如梅的體香被汗水體溫一蒸,驀地馥烈起來,活像是煮化在糖膏裡的茉莉花醬,濃郁之外,又說不出的溫甜適口。   他自從領略過女子的好處,眼中所見、耳中所聽,甚至鼻中所嗅,都與過去大不相同。同樣是高高在上的二總管,從前只覺她親切、美貌、精明強幹,梳妝打扮都極好看;如今所見,卻是她伏案寫字裡那雪潤潤的藕臂線條,滾動著破碎汗珠的酥膩肌膚,還有那雙飽滿尖翹的渾圓乳廓——沉甸甸的乳房下緣裹著兜錦衫紗,被主人輕擱在几案上,彷彿為了減輕巨乳對肩背造成的沉重負擔。沃腴的乳肉被堅硬的烏檀桌板托高撐擠,乳質既綿軟又尖挺……   耿照佇立在門前許久,始終沒跨過檻兒來。最後,還是橫疏影先瞥見了他。   「進來。」   耿照回過神來,只覺面紅耳熱,訥訥地摸進書齋裡,垂手立在一旁。   「坐下。」   橫疏影頭也不抬,繼續寫字;寫完一封,又取過一帖空白書柬。   耿照四下張望,不見其他隨班行走,知她摒退左右,定是要狠狠責備自己一頓。思慮至此,心中反倒釋然,見她提腕往硯台裡捺了幾筆,起身趨前,拿起青瓷水注與騰龍貢墨替她研墨。   「回去坐好。」   橫疏影繼續低頭書寫,彷彿連撥開他的手都嫌麻煩,片刻工夫都不肯浪費。耿照悚然一驚,倉促間聽不出她的口氣起伏,只覺甚是不善,低頭快步而回;直到坐下,才發覺水注墨條還捏在掌裡,一手一物,就像小孩兒拿著波浪鼓,模樣頗為尷尬。   轉眼橫疏影又寫完一摺,要研墨卻又不見家生,抬頭見他回來也不是、坐著也不是,手足無措的呆樣,圓睜杏眼便要發作;瞧著瞧著,忽然「蹼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直如冰消瓦解、滿室生春,耿照都看傻了。橫疏影一笑之下,再也板不起臉兒,雙頰暈染,咬了咬豐潤的唇珠,又氣又好笑,嗔道:「杵在那兒做甚?快還墨條來,淨礙事兒!」   耿照如獲大赦,自己也覺得好笑起來,忍笑趨前研墨,漸漸不再忐忑。   橫疏影微側著秀靨提筆寫字,淡然道:「你現下是七品典衛啦。要注意言行,打從明日起,莫要再幹這等差使了。」   耿照心中有愧,低道:「是。」   研至濃淡適可,輕輕放下水注墨條,快步回座。   橫疏影擱下筆,指著手邊的頭兩封書柬。   「這封是呈給吏部的公文,第二封則是發給掌理皇室事務的宗正寺,明日一早我便派快馬馳報京城,兩頭遞交。主上無戲言,他既讓你做流影城的典衛,你就得拿出七品武勳的樣子來,關於服儀進退等我會再找時間教你。典衛是正七品的散官,年秩八十石,每月另支薪俸四千錢,足夠你在家鄉買塊良田,為姐姐置辦嫁妝,安心奉養老父。」   耿照羞愧難當,雙手緊握扶手,低頭不敢說話。   橫疏影指著剛寫完的另一封便箋,那是流影城內通用的關條。   「明天,我讓巡城司派出一批武裝輜重隊,往龍口村接你父親和姐姐入城。你今日在不覺雲上樓插手天裂刀之事,雖救了岳宸風一命,可別奢望他會感激你。你當眾掃了他的顏面,以鎮東將軍府耳目之廣,難保不會牽連你的家人。」   耿照感激之餘,心中不禁掠過一抹寒意。   他並未天真到以為岳宸風會感念他的出手,而是此刻才忽然省悟:隨著「耿照」這個名號為人所知,如姐姐、父親這般平凡安居的小老百姓,竟也成了「八荒刀銘」岳宸風及鎮東將軍的對頭。昨夜長孫日九的提醒言猶在耳,今日竟已不幸應驗。   江湖之險惡,令耿照不寒而慄,喃喃脫口:「原來我竟救錯了他。」   橫疏影輕哼一聲,怫然不悅:「你午間於禁園,沒做對過一件事。」   她若狠狠責罵一頓,耿照心裡或許好受些,此刻只覺滿腔歉疚,既心疼她此後將無止盡的勞心勞力,以應付接踵而來的麻煩,又惱自己無力解決困難,低頭道:「小人知錯……」   陡地想起橫疏影的叮嚀,訥訥閉上了嘴。   橫疏影歎了口氣,玉手輕覆書柬,輕聲道:「我倦啦,你先下去罷。有什麼事,我們明兒再說。」   耿照還待開口,她一舞紗袖,俏臉上的神情毫無轉圜。耿照莫可奈何,長揖到地,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   如果能夠,橫疏影其實還想再留他片刻。   倒不是真想責備他什麼,只是看著這有時精明、有看時又憨傻得可愛可笑的少年,她就不由自主輕鬆起來,就像……就像是同自己的弟弟在一起似的,便只說說笑笑,聊些不著邊際的事也很開心。   但今夜不行。橫疏影另有要事,不得不打發他離開。   她一回到挽香齋,那張紙頭已擱在桌上,混在一大堆攤開散置的帳冊圖卷裡,旁人看來直是藏葉於林,就是刻意翻找也未必能看見。但對凡事自有一套綿密理路的橫疏影來說,那淡黃色的薄脆紙箋異常刺眼,彷彿放置之人已透徹她獨有的思考模式,以暗碼大剌剌地向她示意,模樣張牙舞爪。——「回帖」已至,刻不容緩。   箋上有四道藏青色的爪痕,斜斜跨過巴掌大的紙面,拓印似的斷續痕跡透著一股邪氣,彷彿是某種禽類所留。橫疏影目送耿照走遠,小心地閉起門窗、放落紗帳,確定四下無人之後,才將紙箋靠近燭火。   燭焰一攫紙尖,「蹼!」   綻出一蓬青煙,吞吐捲曲的煙絲凝聚成團,並不散逸,一下化成巨大鉤喙,一下又像是猙獰的趾爪,最後幻化成兩道蓋天鵬翼,抖擻著向虛空中飛去,眨眼消失不見,連些許餘燼都沒留下。   青鳥,本就是仙人的信使。這是仙人之間的秘密暗號。   儘管箋上一個字也沒有,但青箋所代表的十六字意義,早在立下血誓的那一天橫疏影便已記熟。收到青箋後,必須在規定時限內趕至某地,沒有理由、沒有借口,不惜一切代價。「絕對服從」原本就是血誓書裡的一部分;由地獄重生的惡鬼們,除了復仇的目標與自身的慾望,只剩下一個必須服從的對象。——是夜子時,九幽泉下;古木鳶令,「姑射」聚集! 第十九折 九幽泉下·快斬無雙   亥時將盡,橫疏影走過陰濕漫長的地底巖道,來到骷髏嶺。   她戴著那張妖異詭麗的木製女面,頭罩黑巾,籠住長髮,玲瓏浮凸的姣好胴體被一襲寬大曳地的黑絨大氅盡掩,再加上雙肩厚重的三層烏布披膊(肩甲)活像從冥府爬上來的魍魎妖魂,人鬼莫辨,更遑論雌雄。   橫疏影出身青樓,不懂武功,「那人」卻能在流影城重重守衛下、將她神不知鬼不覺劫將出來,她假定其餘的姑射成員也都是身懷絕藝的頂尖高手。雖說從加入組織的那一刻起,橫疏影便已豁了出去,連死都不怕了,還怕甚來?然而每回集會她仍小習翼翼地將防身武器帶在身邊,以防席間突生變化,危及自身。   轉眼巖道將盡,露出一扇自山壁上鑿出的長方石門,門中透出些許青幽異光,已有人先到了。每次集會,「那人」總是頭一個抵達九幽泉骷髏嶺坐鎮,以防餘人彼此交談,私下聊系。   橫疏影滅去糊紙燈籠裡的焰火,取出一隻小小的白骨燭台。那燭台雕成人頭髑髏的模樣,只比尋常的男子拳頭略大些,雕工精細寫實,難辨真偽;通體潔白似雪,既無象牙、珍珠之溫潤,又不似玉石剔瑩,倒像烈火燒煉後的骨瓷石灰,白得妖異。   台座上小半截青燭,色如翡翠,橫疏影取火絨點上,蕊心「蹼!」   綻出一小蓬青滋滋的詭綠焰苗,雖無燒煙,空氣裡卻瀰漫著一股極不舒服的濃烈濁香,嗅不出到底摻了什麼燒料。   橫疏影初次聞嗅時嚇得踉蹌跌坐,差點將燭台擲下,嬌軀不停顫抖。   「很熟悉麼?」   那人低頭望著她,深黝的面具眼洞裡迸出兩道銳芒。橫疏影不寒而慄,但這一次、恐怕也是唯一一次,不是因為他冷咧蒼茫的目光,而是源自那股濃厚呆板,充滿死氣的香味。   「你……想起了什麼?」   她記得自己瑟縮在巖縫裡,抱頭拚命顫抖,一心只想搖散腦海裡蜂擁而出的恐怖景象:縮成一半大小的乾枯人頭,堆得像山一樣;被烈火燒去皮肉血污,燒去腐臭糜爛的外表,只剩一顆顆白森森的髑髏,粉爍爍的,潔白得沒有一丁點雜質……還有為了掩飾兇猛撲鼻的濃烈屍臭,人們往燒成一片灰燼的殘垣上堆置綠葉香花……   橫疏影猛然回神,咬著唇驅散雜識,秉燭走到石門邊。   青燭綠焰的光暈只能照到周圍一尺之內,其餘便只一片漆黑。就著鬼火般的螢焰望去,黑暗裡懸浮著三張詭異的木製面具,木鬼面之下空空如也,十分駭人。   橫疏影知道在其餘三人眼裡,自己也是一張懸空的妖異鬼面,這便是青燭焰的妙用。她來此已不下數十次,對集會處是圓是方、有幾個出入門戶、周圍有沒有其他機關佈置等,仍是一無所知。   在黑暗裡,誰也不敢輕舉妄動。說不定走出石門幾步,便是一處巨大陷坑——抱持著這樣的警覺,在「那人」出現之前,其他成員便只沉默地隱身黑暗,彷彿這是僅剩的最後一點安全。   今天的情況極不尋常。子時將過,卻只來了四張面具,還有兩人遲未出現,包括召集會議的人在內,這是從沒發生過的事。姑射成員間互不相知,不許刺探、不許洩漏,違者必死;唯一掌握全員身份的,便只「那人」而已——放任成員獨處,決計非他所樂見。   時間在滴答的巖壁水聲中流逝。洞裡陰濕刺冷,儘管橫疏影黑袍下穿了御寒的旅裝,仍覺得手足冰冷;地底水氣透骨而入,額角如有無數小針攢刺,十分難熬。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人開口。   「『古木鳶』呢?叫人巴巴站著,自個兒卻藏頭露尾的,這算什麼意思?」   西北方的綠焰一陣晃動,顯然秉燭之人說話所致。那是張虎形面具,張嘴露牙的模樣刻得栩栩如生,宛若噬人之際忽聞動靜、猛地轉頭咆哮一般,望即生寒。   這張木鬼面的代號是「深溪虎」而「深溪虎」口中的「古木鳶」正是一手召集「姑射」的那個人。   橫疏影對深溪虎沒甚印象,兩人的任務並無交集,記憶中西北方位的面具一向沉默,做出這麼輕佻大膽的發言,這還是姑射集會以來的頭一次,只可惜無法從聲音多做判斷。面具有特製的簧片機構,能巧妙變化人聲,無論誰戴上面具,都只能發出專屬於那張面具的、既獨特又詭異的聲音。   另外兩張面具並未加以理會。   東北方的蟬形面具是「高柳蟬」聲如其名,異常尖刺,然而說話的口吻卻十分緩慢,措辭謹慎小心,冷冷的調子,偶爾也有一絲姜辣火氣。橫疏影從不覺得面具的主人會是女子,更甚者,極可能是一名飽經歷練、地位甚高的年老耆宿。   位於西方的面具則雕成了飛鳥並翼的形狀,名曰「下鴻鵠」那雙覆著面孔的巨翼上羽根宛然,又像兩隻佈滿鱗片的並排手掌,上頭開了兩個渾圓眼洞,令人渾身雞皮悚立,說不出的噁心怪異。除「古木鳶」外,另一張缺席的面具是「巫峽猿」再加上橫疏影持有的「空林夜鬼」即為姑射六人。   「巫峽猿也未到,還要再等麼?都等個把時辰啦,要不先散了?」   深溪虎的聲音低沉震耳,宛若獸咆,襯與輕浮叨絮的口氣,頗有些不倫不類。   但誰也沒理他。   「姑射」之人,都是從地獄裡爬回來的惡鬼;支持他們活下去的,除了復仇的對象及自身的慾望,沒有其他。相對於煉獄裡的痛苦折磨,待在陰冷刺骨的地底巖洞等上一個時辰,又算得了什麼?橫疏影心中冷笑,也選擇了沉默。   兩朵綠焰「蹼、蹼」接連亮起,東北方的虛空裡浮出一張猿面,兩支尖長獠牙還不算可怕,真正恐怖的是它那咧嘴嘻笑、宛若人一般的神情,黑暗中倍顯陰森。正北的首位上,青綠色的幽焰鬼火劃出一張巨喙如鉤、飛羽如熾的鳥形面具,姑射的主人倏然現身。   「諸君久候了。」   古木鳶的聲音空洞呆板,猶如機簧震動。那槁木死灰般、一點生命跡象也無的單調聲線,伴隨著巖洞裡的盛大迴響,令人不寒而慄。「今日之會,乃因事態緊急。琴魔一事發生變化,須與諸君參詳。」   「據悉琴魔已死,此一情報經過查證,應有九成以上的準確度。」   開口的是下鴻鵠,「有你親自佈置出手,便是魏無音也難逃劫數。人都死了,還待怎地?」   古木鳶冰冷的眼神越過漆黑的虛無,直向她迸射而來。   橫疏影清了清喉嚨——雖然透過「空林夜鬼」的面具,她清脆動聽的嗓音將變得迷離磁啞,悉數磨去聲線、口吻、甚至措辭語調的辨識性,與白日流影城的橫二總管更無一絲雷同。   「據信琴魔在臨終之前,將妖刀的秘密傳給了一名喚作耿照的流影城弟子。那少年自稱是刀皇傳人,在流影城與天裂刀附身的刀主交手,硬生生使人刀分離,本領不容小覷。」   「哦,是刀皇武登庸的徒弟麼?」   巫峽猿的聲音隱有一絲波動。   「依我看,那少年與刀皇無關,只是信口雌黃。」   橫疏影淡然回答。   「若真是如此,更加不能馬虎。」   下鴻鵠接口,「既非武登庸的徒弟,卻擁有壓制天裂刀的能耐,肯定是琴魔做了手腳。魏無音到底傳了什麼給他?光靠口耳交代,決計不能在一夜之間,把自己的所知所能傳給他人……那名喚耿照的少年,有無可能是魏無音偷收的徒弟?」   「莫三、沐四都是魏老兒的愛徒,他們也制不了妖刀。」   古木鳶沉聲道,「當務之急,須盡快弄清楚那耿姓少年,究竟由琴魔處繼承了什麼,竟能壓制天裂。空林夜鬼,此事由你負責,三天之內調查清楚,速做因應。」   「三天?」   橫疏影一凜。   古木鳶並未回答。這是命令而非垂詢,本無回應的必要。   他頓了一頓,沉聲道:「諸君,妖刀既出,計劃便無回頭機會。倘若成功,各位肩負的血海深仇、欲殺之而後快的平生大敵,終能得到圓滿的結果;倘若失敗,則萬劫不復,想做回煉獄之鬼亦不可得。記住,計劃絕不能有一絲破綻,諸君若做了正確的選擇,我對諸位的承諾便會實現。」   黑暗的空間裡一片死寂。   橫疏影額汗涔涔,定了定神,又問:「若調查的結果,那名少年確實自琴魔處得到了破解妖刀的秘訣,又該如何?」   劍一般的冰冷目光再度射來,橫疏影心驚肉跳,幾乎無法迎視。   「你說呢?」   單調如振簧的語音不帶一絲感情。   橫疏影無法回答。   古木鳶平平道:「我們的計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殺了一個琴魔,這世上絕不能再有第二個琴魔,我的答覆是『殺』。諸君以為如何?」   下鴻鵠道:「此子身手不凡,眼下雖還不成氣候,為免夜長夢多,自然是殺。」   「既無武登庸,我沒興趣。」   巫峽猿道,「殺。」   古木鳶望了左首一眼,高柳蟬緩緩說道:「殺。」   只剩下兩人尚未表態。古木鳶決事,一向不問旁人意見;北舉絕非徵詢,而是忠誠考驗。橫疏影香汗浹背,十枚尖尖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肉裡,想不到唯一可能與自己站在一邊的,竟是那輕佻懶憊的深溪虎。   耿照的命運已決,無法改變。眼下她必須挽救自己的。   正要說話,忽聽深溪虎道:「哎呀,這事就定了罷?姓耿的小子若是琴魔第二,自是宰了省事;如若不是,那便甭理他。大家生意做這麼大,有許多事忙,犯不著在這種地方纏夾。」   他一開口,古木鳶便知不對,猛然轉過頭,眼洞中射出利光。   深溪虎本想笑著聳聳肩,陡覺那目光如寶劍一般,倏地破眼穿顱,連後腦勺都隱隱作痛起來,連忙轉開視線,暗自心驚:「他媽的,好厲害的老妖怪!」   橫疏影得他解圍,思慮一清,暗忖:「也對。世上豈有神功灌頂、一夕功成的事兒?耿照的舉止表現,說不定另有因由,未必與琴魔有關。」   定了定神,從容應道:「他若妨礙了我們的計劃,自當剷除,以絕後患。」   古木鳶滿意點頭,沉聲道:「諸君去罷!待五刀齊出、刀主現世時,會再召集各位,商討下一步行動。」   綠慘慘的焰火逐一熄滅,高柳蟬、深溪虎、下鴻鵠、巫峽猿……四張鬼面接連沒入黑暗,最後只剩兩張面具隔空相對。「有事?」   古木鳶的聲調依舊平板。   「你答應過我,絕不讓流影城捲入事端的。」   橫疏影強抑怒氣,咬牙道,「如今赤眼被耿照攜回,萬劫落在紅螺峪的無生澗裡,天裂與其刀主更是大剌剌的卯上『八荒刀銘』岳宸風!五刀之中三刀俱在,流影城豈能倖免?」   古木鳶漠然道:「以你的聰明才智,再送出三刀不難,我對你的保證依然有效。還是你要我告訴其他人,讓他們在排局設謀以完成任務時,切不可動著白日流影城,好教他們看穿你的身份?」   橫疏影頓時為之語塞。   「姑射」六人,無一不是才智之士,否則也無法隱於幕後,借妖刀操弄武林。古木鳶的御下之法,一向只交代任務目標,而由成員自行設局完成;只求結果,不問手段。倘若吩咐其餘四人不可擅動流影城,身份定然曝光,這是她絕不願發生之事。   「你只有三天的時間。期限一到,即使查不出實情,為免生變,一樣要將耿照除掉。」   他冷冷說道,「想必你很清楚,你的麻煩絕不只三妖刀而已。琴魔的遺體還在朱城山,前事未了,四大劍門早晚找上門來;鎮東將軍府鐵了心插手三府競鋒,獨孤天威又惹上岳宸風……你若應付不來,流影城一樣有難。」   這些問題,其實她已想了一整天。   名動東海的「暗香浮動」橫疏影自不會坐以待斃,只是準備尚未周全、麻煩又接踵而至,精明如她,也不禁有些軟弱心疲。   「流影城若毀,你也不過是庸才而已,『姑射』中只有超凡絕俗的仙人,無處可供庸才容身。只這一回,我且當你是個軟弱平凡的女子,口出無智之言,記住你沒有第二次的機會。離開!」   橫疏影臉色白慘,捏緊粉拳,咬唇不發一語。「蹼!」   綠焰滅去,那張既妖異又淒艷的山鬼面具沒入黑暗,細碎的腳步聲一路迤邐,片刻消失在濕冷陰暗的甬道中。   古木鳶並沒有離開。直到確認其他人都已去遠,一蓬妖異的綠焰忽又亮起,鏧刻古樸、宛若朽木的蟬形面具無聲無息出現。   「你受傷了?」   高柳蟬的語調還是一貫的緩慢,聽不出波紋起伏。   「魏無音畢竟是魏無音,十分難纏。」   古木鳶低道:「所幸那人的醫術高明,敷藥包紮後已無大礙,休息幾天就好。倒是耿照之事,十分棘手。」   說到這裡,平板的聲音忽有一絲微妙變化,「你在他身上花了忒多心血,也難為了你那個『殺』字。」   被簧片掩去的細微之變,並沒未逃過高柳蟬的耳朵。   「如果說我還真揪了一下心,你要不要笑我軟弱多情?」   老人冷哼一聲,緩緩說道,「你我千算萬算,沒算到魏無音還有這一手。他若對耿照施行了傳聞中的『奪舍大法』,可能發生干擾、突出異變,也可能效果出奇的好,後果實難逆料。從我讓耿照上朱城上來,便已做好了棄子的準備,但挑這個節骨眼,自然是可惜。」   「避免節外生枝的方法只有一個。」   古木鳶冷冷說道。   「我既已點頭,便無後悔的道理。只是你須答應我一件事。」   「說。」   「橫疏影那小娘皮若殺不成耿照,就得把他留下。」   古木鳶猛然轉頭,直視著蟬形面具後的黃濁雙眸。   「不是親生的孩子,也有這種無聊的感情麼?」   他冷然道,「你老啦,跟姓橫丫頭一樣,開始變得感情用事;說到了底,你還是想保他。橫疏影若失手,我會親自殺他,魏無音便是榜樣。」   高柳蟬「呸」的一聲,居然笑起來。   「你想錯了,沒有價值的東西,留之何用?」   老人哼笑著,緩道,「奪舍大法與妖刀,關鍵都在一個『蠱』。妖刀奪人意志,又彼此殘殺,目的是爭做蠱王;而奪舍大法將神識灌入他人體內,爭主其軀,也是強者存弱者滅,二者無論源流脈絡,俱有相通。橫家那小娘皮不是省油的燈,她若殺不了耿照,證明那孩子成長之快,已走上『蠱』之一路。究其變化,能加速我等對妖刀的掌握。」   古木鳶靜靜注視他。   高枝瞇眼迎視,不閃不避,彷彿對他的目光全然無懼。   「這理由我可以接受。」   姑射的首腦輕聲道。   他們的確需突破。計劃啟動,再無轉圈的餘地;很快的,像鬼魅般四出殺人、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妖刀將不符所需,「姑射」必須更有效、更隨心所欲地製造刀主,更能承受如今日之耿照這樣的損失。   「橫疏影若失敗,我將親自動手。通過這兩次考驗,我就承認他有被留下來的價值。」   耿照一出挽香齋,就知道消息已經傳開了。   沿路的侍女僕役大老遠瞧見,立刻讓至一旁,有的微微頷首,露出討好諂媚的神色,但落差實在太大,一下子不知該如何稱呼他才好,目光尷尬地一交會,也只是笑而已;有人索性避了開來,等明日執敬司正式布達,塵埃落定了再說。   七品官到底有多大?耿照毫無概念。他苦著臉回到新撥下的隨班院舍,長孫日九已洗浴更衣完畢,倒在床鋪上呼呼大睡。   這座小院落離他昨夜還睡著的庚寅房甚遠,平常根本不會走到這兒來,床帳、擺設,整齊疊在榻上的換洗衣物、桌頂擺放的青瓷茶釜……觸目所及,無一不是簇新而陌生。   若有人能無視他的出身,貧賤時不欺、富貴時不諛,除了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七叔之外,大概就只有長孫日九了罷?耿照在回程的路上懷著一絲希望,盼與日九聊上幾句,一吐心中的積鬱徬徨,誰知亦不可得。   他歎了口氣,和衣倒在床上,毫無躋身出頭的喜悅興奮,怔望著天花板發呆,直到睡意鋪天蓋地襲來,一把將他攫入迷離夢鄉,混亂的思緒倏然中斷,只餘一片深黝黝的黑……   耿照伸手一撥,虛無的黑幕應手而分,化作一縷縷灰翳;忽然一團血艷艷的赤光爆炸開來,四周頓成一片火海,漆黑的背景落地還形,變成一大片石砌牆垣,青石覆蓋的範圍從腳下、牆上,一直延伸到天頂,似乎是某條城寨甬道。   熊熊火焰吞噬了通道來處,地上到處散落著殘肢斷劍,切口平滑齊整,怪異到幾乎讓人忘了這副景象所代表的殘酷與血腥。火舌四處竄燒,濃煙滾滾而來,但他探手卻不覺灼熱,也聽不見任務聲響,彷彿整個人被浸入水中,除了視覺,其餘的感官全被阻隔開來——(這是……琴魔前輩的記憶!   耿照渾身悚然,身體不聽使喚,「他」——其實是當年的琴魔魏無音——揮散濃煙,拖著身子向甬道的盡頭前進,一邊嘶聲大吼。耿照聽不見聲音,仍能感覺那股聲嘶力竭的震動。前方不遠,一名蜂腰長腿、苗條健美的女子拄劍扶壁,掙扎欲起;另有一具屍體倒臥一旁,面目難辨,被鋒利的刃器開膛破肚,死狀極慘。   女子爬過一地血污狼藉,被刀刃割開的殘破衣衫濡著血膩漿滑,裹出玲瓏浮凸的姣好曲線。衣裳破口依稀見得玉質般的瑩潤肌膚,被淒艷血色一襯,更是白皙得無以復加;背心衫子被鷹爪功一類的重手法抓下一幅,由肩胛直到腰後,裸出一段象牙也似、骨肉勻停的美背,背脊瘦不露骨、曲線滑潤,蜂后般的細腰扭轉如蛇,腰下的臀股卻渾圓緊繃,聳起如兩瓣險丘,望之令人血胍賁張,難以遏抑。   耿照不覺癡望,一股奇妙的感覺油然而生。   (不要去!——這……這是前輩當時心中所想麼?   女子似是聽到「他」的叫喚,回頭大聲應答,容顏被披散的濃髮與煙硝所掩,依稀見她下頷尖尖,生得一張端麗的瓜子臉,肌膚酥白耀眼,與半裸的美背一般無二。   「我們上當了!刀畢竟是刀,永遠……都不會變成劍!」   琴魔嘶吼著,女子卻摀著耳朵拚命搖頭,活像情緒崩潰的小女孩。這在一名十八九歲的年輕女郎身上看來說不出的荒誕滑稽,然而耿照卻笑不出來。那是無法言說、偏又難以抵抗的巨大絕望;在它之前,即使是挺身對抗妖魔的英雄們,也只有無力倒下……   水平的視線突然向下滑落,「他」傷疲已極,終於跪倒在地,離女郎只有兩步之遠,奮力向伊人伸出手臂,一邊叫喊。   「那人不是第六把劍,他是預言中的叛徒……是最後一把刀!」   「六」這個數目忽然掠過耿照的腦海。——封印妖刀的最後戰,有六名英雄。   琴魔前輩,背影動人的美麗女郎,屍橫在地的不知名男子……這裡只有三個。另外三人是誰?誰,又是前輩口中的「最後一把刀」突然間,一條人影自出口踉蹌退入,雙手胡亂抓向空中,身子轉了幾轉,仰天倒下,卻不知是何許人也,只因來人並沒有頭。第四個人死了,還在通道外纏鬥的是哪兩個?   女郎尖叫起來,一把揮開「他」的手掌,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忽然一躍而起,一跛一跛地向通道的盡頭奔去!「他」拚著最後一口氣追上前去,逆光衝出甬道,眼前陡地一片刺亮,分不清是烈陽抑或刀鋒——「前輩!」   耿照猛然坐起,驚出滿身冷汗。   榻邊「呯」的一聲,一條高大黑影跌入窗裡,摔了個四腳朝天。來人翻身躍 起,呼地一巴掌搧去:「去你媽的前輩!這等砍人天命的陰損稱謂,豈可對自己人喊?你個缺德的渾小子!」   「老胡?」   耿照被揍醒了幾分,揉眼一瞧,果然是胡彥之。   「我不是喊你前……怪了,為什麼不能喊『前輩』?」   「陰損,真是陰損!」   胡彥之揪住他的髮髻,提兔子似地一把拎起:「我問你,你都管魏無音老兒叫什麼?」   「都……都管叫『前輩』。」   他抓著胡彥之熊掌似的大手拚命掙扎。   「所以咧,魏無音就死啦。」   耿照一愣,差點忘了抵抗。胡彥之把他的腦袋提近面前,表情陰沉。   「正所謂:」   上天揮大刀,先砍出頭鳥。『武林道上天天死人,都是先從前輩死起的。這兩字實在是太陰損了,萬萬不可對自己人喊,對外人則無妨,特別是那些個混蛋,什麼獨孤峰前輩、岳宸風前輩,多多益善。喊死這些王八羔子,大夥兒圖個清靜。「「原……原來如此。」   耿照揉著被揪疼的發頂,才發現窗外天光未明,月華盛茂,雲下壓著無數星子,山與天邊交界處隱有一抹浮暈,離天亮怕還有一個多時辰。對角的另一張榻上,長孫日九睡得正酣,給他二人這一番鬧都還驚不醒,胡彥之忍不住笑道:「這小胖子倒挺能睡。」   耿照起身著靴,就著桌上的青瓷茶釜點了兩碗冷茶,歉然一笑:「隔夜的茶水,你多擔待。」   胡彥之搖頭:「待會有活兒要幹,飲冷茶不宜,回來再說。跟我來!」   一推窗格,縱身躍出。   耿照尾隨著來到一座荒僻的院落,沿路東繞西轉,以他在城中數年,一下子也不確定究竟身在何處。那院中甚是寬敞,鋪開一大片平整青磚,月光灑落,映得分外清明,沿牆卻是枝枒扶疏,濃蔭環繞,不易自外頭窺入。   胡彥之從角落裡取出兩柄連鞘單刀,將其中一柄扔給了他。   耿照抽刀映面,鋼刀雖是一般,卻折回滿目流輝。「這是?」   「你沒時間睡大頭覺啦,咱們哥倆切磋一路刀法。」   胡彥之懶憊一笑,隨手擎出;左鞘右刀,一舞便是兩朵拔風勁芒,刮面凜烈,動作卻是舉重若輕,說不出的好看。耿照心思極快,知他是有意傳授武功,但江湖人最重門派師承,非是天門弟子,不得鑽研天門武功,否則便是偷拳,勢成武林公敵,人人得而誅之。   胡彥之窺破他的遲疑,聳肩一笑。   「我十六歲便出江湖歷練,除了本門武功,起碼拜過幾十位師傅,學習各種雜學。要不,我師父做掌教之前乃是青帝觀劍門一脈的大宗主,我是他唯一還活著的徒弟,哪來的刀法教你?」   耿照想想也是,不覺失笑。   胡彥之拿刀鞘輕敲他腦袋,難得正經起來。「一握兵器,便不能再嘻皮笑臉,這是對武藝的尊重。」   手腕一抖,鞘灑斜斜指地,「你來砍我,只消砍中這只刀鞘,便算我輸。你試試。」   耿照想起幼年時與木雞叔叔玩的砍柴遊戲,頓覺親切,笑道:「你別托大,我很會用刀的。」   也是一抖手腕,那鋼刀未掀起風聲,竟已掄掃開來!   他天生速度快絕,這一刀更是有心施展,出手鬆軟已極,無所用心,全憑自身的重量旋掃;刀似離心去後,才以尾勁一拖,當日木雞叔叔將整把筷子似的柴束橫裡削斷,用的便是這等手法。耿照只看了一回,便即學起。   誰知鋼刀掃過,胡彥之手裡的環銅木鞘微略一晃,仍好端端地停在原處,鞘尖指地,彷彿耿照未曾出手。耿照不禁一愣:「難不成……老胡的動作比我更快!」   胡彥之面無表情,輕哼一聲:「就這樣?老太太穿針納鞋底,只怕還比你利索些。」   耿照被激起好勝心,點頭道:「那我再快些。注意了!」   呼地一聲,掄刀回掃!胡彥之手腕微晃,連衣袂都沒怎麼揚起;鋼刀過後,木鞘仍在原處,姿勢與先前一般無二。   眼見他游刃有餘,忽然扭腰旋肘,猛將鋼刀拖回:「篤!」   一聲細微輕響,刀鞘仍在,只是角度略斜,鞘弧上缺了一小片陳舊彤漆,露出暗沉木色。   耿照興奮叫道:「我懂了!」   胡彥之點頭道:「咱們變個方法玩兒。你拿好刀鞘,不能被我的刀碰著,明不明白?」   耿照隱約抓到訣竅,知道躲比攻更困難,連忙打點精神應付。   這遊戲一開始便已知道結果。   無論他如何挪開刀鞘,胡彥之有稍稍一動,輕易發刀擊之,無比準確。耿照漸漸發現:恰恰便是自己的「動」引來了老胡之刀,索性閉上眼睛,全憑感應;胡彥之的攻勢卻未稍止,鋼刀刀背如雨點般往鞘上招呼,往往稍一遲疑,刀鞘上便連吃幾記,細碎的爆擊聲密如炒豆,劈啪不絕——耿照心下放空,耳中越來越聽不見聲音,閃身的動作反而流暢起來。   下一個瞬間,在「刀來了」的念頭萌生以前,他忽把木鞘一橫,一抹銳風貼肘滑過,胡彥之的鋼刀首度落空!還來不及思考,又把刀鞘往懷裡一抱,反掠而回的刀刃只差分許便要削中他的鼻尖,耿照閉目止聽,以毫釐之差閃過了第二刀!   刀風越強,耿照卻逐漸進入物我兩忘的奇妙境界,捨棄異於常人的靈敏五感,忘記自己發達優越的肢體,沒想過何時歇止,只是讓身體的動作與「刀」維持平衡,進退趨避、如影隨形……   白天與阿傻交手時的情形,忽然變得理路分明:當時,耿照只覺眼前一紅,身體不聽使喚地動了起來,那是別人的功夫,來得莫名奇妙、走時又無所依憑,此際卻是扎扎實實地開了心竅,身使臂、臂使刀,越來越圓轉如意。在他的感知裡,刀的軌跡就像是一座具體而微的渾天儀,一刀劃過便留下軌跡,絕不消失;慢慢的,刀的來勢去向清楚起來,毋須透過眼、耳、膚觸便能掌握,甚至加以預測——他大著膽子將鞘口往「軌道」上一送,「鏗!」   猛然睜眼,只見老胡側舉鋼刀,近乎兩尺的刀刃恰恰搠入刀鞘中,毫釐不差,端妙無方,彷彿兩人已為此練過了千百次,方能於快刀纏鬥間靈犀一現,應聲得手。   胡彥之脫口道:「接得好!」   眉目一動,意興遄飛。   耿照滿頭大汗,卻難掩興奮,胸中熱血沸騰:「原來……刀是這樣使的!刀,竟也能使到這等境地!」   幼年時與木雞叔叔砍柴的情境湧上心頭,忽覺其中妙著紛呈,大有茅塞頓開之感,每一思索都能有不同的體會。   而胡彥之的驚訝只怕更在耿照之上。   他這門武功別出心裁,刻意打破武學套路中「招」、「式」的概念,練的是手路直覺,與其記憶招式,不如去透徹運使兵器的細微變化,使之成為本能,臨敵時刀便會自己去找對手攻勢裡可堪施展的空隙,就像是水往下流、火能化冰一樣,不假思索,再也自然不過。   這理說來容易,但武功造詣越高,反而越難捨下已知,如動物般全心依賴本能;耿照無此包袱,猶如一張白紙,學來自是事半功倍。胡彥之心想:「總以為這門武功除我之外,世上再無其他人能練到如此境界,看來是我敝帚自珍,想得太滿了。小耿天生奇才,日後成就不可限量。」   徒弟爭氣,可比自己當年悟通時更令老胡欣喜,但眼下還不到鬆懈的時候。   胡彥之定了定神,淡淡一笑:「剛才只是熱身,現在才要玩真的。你暫且休息下,待會兒咱們玩個新花樣:我用刀攻擊你的鞘,你也用刀攻擊我的鞘,既要攻也要躲,刀鞘被砍中的就算是輸。」   耿照似有所悟,還刀入鞘,稍事歇息,舉袖揩抹額汗。   「老胡,這路刀法就這樣砍著玩兒麼?也沒套路什麼的。」   「是沒有。你若練到了家,動起手來活像一團旋風,對手還來不及眨眼就被砍成了一顆爛紅石榴,包管你威震江湖,誰看了都噁心。」   胡彥之聳了聳肩,「更要緊的是:這路刀法乍看之下,與你那便宜師父的『皇圖聖斷刀』頗有些相類,都是運使如風,直如行雲流水一般。此後你跟人動手便使之這一路刀法,招牌晶晶亮亮,決計不會砸鍋。」   耿照對「刀皇傳人」的話題興致缺缺,扛著刀往樹下一坐,抖抖濕透的衣襟散熱納涼。   「這刀法總有個名目罷?哪兒學來的?」   「呃,這個嘛……是我跟西山道一個獵戶學的,他有個外號叫『獵王』,我的追蹤術便是獵王的正宗嫡傳,除了追蹤術縮地法,我還跟他學了這路刀法,叫……叫這個……是了,就叫『無雙快斬』。」   「哇,是誰取這麼俗的名字?」   「嘖,你個小毛孩懂什麼?這是庶民風格嘛!你不知道,西山道的熊可歷害了,站起來足足有兩人多高,弓箭陷阱若一時不能取命,就換獵人倒大楣啦。於是獵王創製了這套『無雙快斬』,萬一遇上熊羆,弓箭射盡、標槍投完,拔出雙刀上去一陣亂砍,那是連熊也怕你啊!」   「……真是這樣麼?」   「哎呀,這不重要。總之你好好地練,這門武功雖然難學,所幸你的資質甚佳,又遇上我這個百年難得的名師,這幾天辛苦一些,勉強也能湊合。」   耿照笑道:「老胡這話不對。我雖沒練過上乘武學,也明白『欲速則不達』的道理,沒有幾年,乃至幾十年的功夫,練什麼都不會有成就。再說又何必急在這幾天?我年紀輕輕,來日方長……」   話未說完,語聲忽落。   只見胡彥之雙手抱胸,舉目望遠,罕見地斂去了笑容,神情十分凝肅。   「沒時間了,必須盡快離開這裡,否則將有性命之憂,更會為他人帶來意想不到的災禍。」   他回過頭來,被夜色映藍的面孔青得有些怕人,明明輪廓還是那個開朗豪邁的大鬍子老胡,陰沈的神色卻判若兩人。   「三天之內,你定要離開白日流影城,逃得越遠越好!」 第二十折 漱雲朱蜜·紫蝶采香   兩人對望良久,耿照才開口問。   「你是說笑呢,還是認真的?」   「好話不說第二遍。」   老胡聳了聳肩,起身鬆筋扭頸、活動肩臂,笑道,「喂,天快亮啦,咱們再來打過一回。這次不把你打得哭爹叫娘,以後便換我喊你一聲『老耿』。」   「你可要說到做到啊,小胡。」   胡彥之果然說到做到。   兩人一直打到天亮,胡彥之的速度較之前快了豈止一倍,刀刀挾著渾厚的內力,全都砍在耿照鞘上。這是一埸內力與體力的比拚;到後來,耿照根本顧不上攻擊,須雙手合力才能架住他一砍。老胡一刀比一刀更快、一刀比一刀更沉,刀勢連綿不斷,鈍重的轟擊聲伴隨著荷塘急雨般的碎點節奏,在半個時辰內從未停過……   激鬥之間,胡彥之一聲大喝:「著!」   鏗的一聲激越清響,兩刀斷成四截,木鞘凌空撞碎,扭曲的銅件與無數木屑應聲爆開。耿照整個人被震飛出去,和身摔進一小叢灌木裡,落地時汗水飛濺如洗,彷彿剛從水中撈起一般。   他以斷刀拄地,掙扎站起,雙臂不聽使喚地顫抖著。   胡彥之也是大汗淋漓,隨手把斷刀一扔,掀衣抹汗,大笑道:「痛快!學武就是這點好,當真痛快!」   耿照卻一臉苦哈哈的,掙扎著爬到樹蔭下,倚著樹幹支撐疲軟的身體:「哪裡痛快?是揍完人通體舒暢麼?」   胡彥之正色道:「小耿,我在江湖道上也算是一號人物了,方才全無留力,鐵了心往死裡砍。這都砍你不死,你應該要很開心才對,堪稱進步神速啊!若非遇上我這位名師,誰能在一夜間辦到?」   到院落一角的井欄邊打水,抄幾口飲下,提桶自往頭上一澆,「嘶——」   竄起陣陣熱氣。   他又將木桶縋入井中,滿滿打了一桶。耿照心中一陣不祥,動念欲起,誰知身體卻不由自主,腹肌、肩背緊繃得像要抽筋似的,才一用力便痛得坐了回去。胡彥之像洗馬般整桶水潑來,淋得他灦發披面,渾身狼籍。   「很痛快吧?年輕人就是要多運動,放眼星空,胸懷大志!今晚同一時間,我們空中再會。」   耿照一路扶著庭樹院牆,齜牙咧嘴回到了寢居,所幸沒與什麼人照面,不必多費唇舌解釋。正自慶幸,忽見院門前立著一名嬌俏小婢,遠遠見得他來,忙不迭地揮手歡叫道:「典衛大人!」   他毫無準備,陡被一喚,臊得無地自容,片刻才想起是二總管的貼身侍婢,名叫時霽兒。橫疏影除了就寢以外的其他時間,幾乎都花在流影城上,每日少則五、六個時辰,多則七、八個時辰,都由鍾陽等隨班行走服侍,只有一名婢女照拂沐浴、更衣等女子私密事。   不同於一般閨閣習性,橫疏影身邊的侍女都做不長,多半服侍個幾年,便打發一筆豐厚妝奩,安排她們回故鄉嫁人。是以她的婢女不像那些王公寵姬的身邊人,會仗著主子的勢頭作威作福,旁人皆懼。   時霽兒芳齡十五,前年才被二總管選去做丫頭,生得一張嬌俏可人的圓臉蛋兒,個性十分開朗活潑,是許多執敬司弟子的夢中情人。耿照遠遠見過幾回,從來沒跟她說過話。   「二總管吩咐婢子來服侍典衛大人更衣。」   時霽兒嘻嘻一笑,推他進屋。   同寢的長孫日九早已不見人影,桌上置著一隻紅漆木盤,盛著一襲疊好的雲雁細錦袍,其餘如單衣、棉褲、革帶等無一不備,還有一雙白底厚納,烏染高袎的簇新氈靴。耿照千恩萬謝才把時霽兒「請」出房間,打了滿盆的清水拭淨身體,快手快腳換好衣服,裡外居然無不合身。   時霽兒推門而入,眼睛一亮,掩嘴笑道:「典衛大人換了新衣裳,人都精神了起來。」   替他拆髮梳理,重新挽了個髻,髻中鬆鬆地包著一小塊揉成團兒的紗帛,再以綢帶紮緊髻根。   「好了!」   時霽兒輕聲歡呼,將磨亮的小圓銅鏡推到他面前。「這下子,典衛大人也像是京城來的貴公子了呢!」   耿照恨不得鑽進地洞裡去,拿眼一瞧,卻見鏡中之人膚色黝黑,濃眉大眼、衣裝整潔,簡直是另一個人,半點也不像自己。   時霽兒笑道:「再配一把刀,那可真的是威風凜凜啦!」   小腦袋一歪,不由讚歎:「二總管的眼光真是好,不只挑自個兒的衣裳好看,替別人挑的也一般好看。」   「這衣服……是二總管替我挑的?」   「是啊!昨兒下半夜,二總管親自起身挑了這些,讓織工吊起來,只說『這裡改短些』、『那裡收一點』,便教人當場裁量改好,喚婢子送了過來。」   時霽兒抿嘴笑道:「典衛大人一定為本城立了大功,才得二總管這般看重。」   耿照臉上一紅,暖意頓生。離開龍口村後,多半是他關心別人吃的飽不飽、穿得暖不暖,少有人為他這般著想,連身形都深印在腦海裡,無須度量便能裁縫合身;想著想著,彷彿又回到童年的長生園,日日盼著山道盡頭忽現一抹苗條嬌影,那美麗和氣的大姐姐又挽著盛了瓜果糕餅的小竹籃,來陪自己遊戲說話。   「二總管另為典衛大人安排了一處獨院,請大人隨我來。」   耿照自然沒有拒絕的份,正要起身,卻見長孫日九推門進來。   長孫望著他一愣,失聲道:「耿照?」   骨碌地嚥了口唾沫,神情極是怪異。耿照十分鎮定,轉頭拱手:「能不能麻煩姐姐在外頭稍等片刻?我與他說幾句就好,不會很久的。」   時霽兒極是知機,福了半福,碎步掩門而去。   門才關上,長孫日九已然憋不住,捧腹大笑:「合著你同世子拜了把子,怎麼都穿成一個樣兒?」   耿照哈哈一聲,一拳揍上他的肩膀:「誰跟你一個樣!」   牽動腰腿肌肉酸處,也疼得哼哼唧唧。兩人打鬧片刻,耿照心頭頓松:「也只有他。不管我變成了誰,日九總是日九。」   長孫日九瞥了他幾眼,低頭哼笑。   「你今晚不會會這兒睡了吧?」   耿照被說中心事,收起笑聲點點頭。   「是啊!等安頓下來,我再來找你。」   長孫不置可否,片刻才說:「二總管剛才找我去。」   耿照見他目光中殊無笑意,不覺一凜。   「淨問你得事,我一推二五六,都說不清楚。只說你睡覺打呼磨牙,偶爾還偷尿尿。」   長孫日九眉頭一鬆,忍著笑一本正經地說。耿照也笑了,揍他一拳:「偷尿尿得人是你吧?我幾時幹過這等鳥事?」   「咱兩同睡一床,也別分是誰尿的了,好生見外。」   長孫湊近低聲,神秘兮兮的問:「倒是你。幾時搞上了二總管?弄得人家這般牽腸掛肚得,到處找人打聽愛郎心思。」   「去你的!小心你的嘴。」   耿照又好氣又好笑。   長孫日九猥褻得笑了一陣,突然閉上嘴巴,不再說話。耿照明白是分開得時候到了,故作開朗得模樣,笑道:「我雖不住這兒了,人總還在城裡。等那廂都摸熟了狀況,沒準能常來找你。」   「二總管問了我很多事,但我什麼都不知道,自然也就不必說謊。」   長孫自說自話,轉過身去收拾床鋪,聲音輕描淡寫得,聽不出什麼起伏,最後兩句卻透出一股肅殺:「此間是非地,自己要小心。」   時霽兒領著他來到一棟獨門獨戶得別緻小院,倒比老胡得客舍還更寬敞些。此地距離二總管得別院很近,印象中也是她得休憩所之一,窗明几淨、擺設簡單雅致,空氣裡似乎浮挹著淡淡得梅蕊清香。   耿照不禁想起當日在響屧中,二總管那既豐腴潤又緊致結識得胴體、既優雅又嫵媚動人得舞姿,不覺有些暈陶陶得,竟兒心猿意馬起來。   臥室得牆上懸著一把墨鞘單刀,耿照浸淫鍛造術已久,不假思索,本能得取下觀視。那刀甫一出鞘,房中便亮起一泓青光,顯是快銳非常;刀鍔上有「應化萬千」四字落款鐫刻,課程指甲般小小一方,其中「萬」字故意鐫城草書簡體,顯是出自城中首席大匠屠化應之後。   「二總管交代,這房裡所有得東西,都是典衛大人得。」   時霽兒福了半福,甜笑道:「典衛大人好生歇息,婢子晚些再來看您。」   耿照赧然道:「姐姐別叫什麼大人啦,當真彆扭得緊。」   時霽兒眼珠滴溜溜一轉,笑道:「你年紀比我還大呢!還不是叫姐姐什麼得?」   耿照不覺失笑,想了一想,道:「好吧,以後你就叫我耿照,那我叫你什麼?」   時霽兒道:「二總管都喊我霽兒。不過若有旁人在場,我還是得喊『典衛大人』,要不,二總管知道了肯定生氣得。」   「一言為定。」   耿照笑道。   「那我走啦。中午再來給你送飯!」   時霽兒蹦蹦跳跳去了,偌大得房裡只剩下耿照一人,靜得有些空冷。他平日裡勞碌慣了,一下子沒了頂上人使喚,反倒不知該做什麼好,怔怔坐在桌旁,仔細把玩著那柄屠化應親鑄得碧水名刀,不知不覺消磨了一個上午。   正午時分,時霽兒果然提著食盒來了,手腳利落得布菜盛飯,服侍他用膳。耿照頗不習慣,見桌案上四菜一湯、有肉有魚,咋舌到:「這麼多菜,我一個人怎麼吃得完?你也一起來吃罷。」   時霽兒圓睜杏眼,嬌嗔到:「那怎麼行!沒規矩。」   身旁緊挨著一名嬌俏可人得妙齡少女,一雙妙目盯著自己吃飯,耿照渾身都不對勁;想了一想,將大半碗飯倒入湯碗裡,用調羹往盤中各舀一勺菜摻和,卻把剩下得小半碗飯及乾淨得牙 都留給了時霽兒。   他拉過一張鼓腹圓凳,講凳面拂拭乾淨,笑道:「你也一塊吃吧!我吃這碗就好。」   端起湯碗攪和飯菜,稀里呼嚕得吃了起來,時霽兒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得看了半天,忍不住噗哧一笑,掩口坐了下來:「你這人,怎麼這麼有趣!」   耿照笑道:「從前在鑄煉房,大夥兒都是這樣吃得。干飯難以吞嚥,吃不快,拌了菜湯能多吃幾碗。」   時霽兒笑得直打跌,掩嘴道:「哎喲,又不是餵牛,吃這麼快作甚?」   「幾十個人吃一鍋飯,慢些便搶不到啦。」   時霽兒托腮看他扒飯,轉眼便將見底,輕輕歎了口氣,舉箸往他碗裡夾了了幾塊菜餚,瞇眼笑道:「那你吃慢些,我可搶不過你。」   一邊替他添菜,自己也小口小口吃了起來,模樣倒像個老氣橫秋得小姐姐。   「霽兒,你不用服侍二總管吃飯麼?」   耿照突然問。   時霽兒歎了口氣。   「二總管正忙著,沒空吃飯,在給四大劍門寫信呢。你在不覺雲上樓大大露臉,只怕鎮東將軍府一逮到機會,便要生事。二總管說:」   亡羊補牢,時猶未晚。『不先給四大劍門一個說法兒,到時腹背受敵,可就大大不妙。「耿照心中愧疚,默默放下碗匙,食慾頓消。時霽兒陪他坐了會兒,才收拾碗筷離開。   往後三日,時霽兒按時送來三餐,陪他同吃;耿照下午睡得飽足,夜裡便隨胡彥之尋僻靜處練那『無雙快斬』,一練就是一整夜,無招無式得無雙快斬固然是奇,胡彥之得教法更是奇中之奇,沒有廢話,不浪費時間,直接從對打中鑄煉技巧。   到了第三天清晨,兩人捨去鋼刀,改以粗大得硬木過招。   「你得攻擊我已經擋不住啦。」   老胡一抹額汗,笑容急豪邁又滿足:「我沒有把握在全力施為之時,能夠不傷到你。改用木頭還是周全些。」   耿照精神大振,哥兒倆又練了一個多時辰方才停手,各自回屋歇息。   他在屋裡呆坐了三天,既等不到橫疏影召見,又不敢到處亂跑,越等越是心浮氣躁,暗自焦慮:「那晚二總管不讓我說話,這幾天有悄無聲息,莫非是真惱了我?」   挨到傍晚時分,忽聽院裡傳來細細哼歌聲,確實時霽兒提早送晚膳來。   「霽兒,我……我想見二總管,有些話我想同她說。」   時霽兒略微停頓一下,才又繼續擺佈飯菜。   「還是別了吧?二總管兩天沒睡啦,現下正在歇息。」   兩晝夜未曾合演,顯然妖刀之事得後續處理十分棘手,遠超過耿照得想像。時霽兒叨絮著:「……赤眼妖刀是要交給埋皇劍塚得蕭老台丞,還是留著應付鎮東將軍府得索討,得先掌握足夠得情報;主上堅持留下天裂妖刀,給那個叫阿傻得怪小子用,如何才能向武林道上交代,也得打通許多關節。還有另一把萬劫妖刀據說遺落在本城附近,這幾日尋城司得兵馬分作三班,日夜不停得外出找尋,每一班都要向二總管匯報,由二總管在執敬司得巨幅地圖上逐一標示,縮小範圍……」   耿照捏緊拳頭,發出輕微得克啦聲響。   赤眼專克女子,既不能交給埋皇劍塚,更不能落到岳宸風這等人得手上,否則一有人保持邪念,將導致無數女子受害;妖刀對刀主只有殘害,絕無裨益,阿傻身子瘦弱、指掌已殘,更不能讓他拿天裂去挑戰岳宸風!   還有萬劫。一旦離開了寸草不生、魚蝦難存得無生澗,無論是誰碰了那把刀,都將造成比碧湖更大得災害,屆時又該如何收尾?   (全怪我。這一切……全都是我得錯!   累積多日得焦慮、彷徨與自責, 倏地爆發開來,耿照彷彿看見二總管伏案操勞、花容消減得模樣,沒來由得一陣心痛,霍然起身,頭也不回得衝出房間!   時霽兒慌忙教導:「哎!耿照,你……你去哪兒?」   「我找二總管去!」   語音未落,人早已不見蹤影。   ◇ ◇ ◇憑著直覺,耿照並未前往執敬司火二總管得書房挽香齋,而是奔向那晚他帶著老胡、染紅霞等入城時,鍾陽領他們前去得那座偏院——過去耿照煩惱時,也不希望在眾人眼前晃蕩,寧可躲在一個安靜不受打擾得地方,獨自一人沉澱面對。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和二總管說什麼。或許是一句抱歉,或許是求她親口原諒,或許能利用琴魔前輩殘存得些許記憶,為關愛她、照顧她,卻因為他得膽大妄為二身陷風暴得二總管排憂解難——七品典衛得頭銜此時發揮了在哦用,他飛奔如電,沿途卻無人敢阻。二總管得偏院左近一向不受打擾,連侍衛崗哨也無,耿照衝過了空蕩蕩得曲折迴廊,雙掌一推,砰得一聲,兩扇朱紅門扉彈了開來,忽然一陣熱氣鋪面,小小得畫堂之中白霧繚繞,如燒水煙。   耿照心頭一驚:「莫不是失火了?」   揮散水霧一躍而入,到處不見她得蹤影,那熱騰騰得武器確實由一扇畫屏之後冒出來得。他三步並作兩步饒了進去,霧氣更濃;奮力揮開滿目蒸騰水汽,不覺一怔。   屏風之後,置著一隻橢圓形狀得大木桶,橫疏影全身赤裸,閉目浸於桶中,那蒸騰得濃濃白霧正是來自桶中水面,光看便知水溫正熱,浸得人通體舒泰。   他放落濃髮,被沾濕得髮束一縷縷垂落在木桶之後,兩條雪酥酥得細直藕臂攔在桶緣,裸露楚膚質細潤、線條姣好得腋窩來,腋下光潔,令人忍不住想湊上去輕咬一口,細細舔舐;微波之上,聳出一對白膩得渾圓半球,水珠沿著飽滿得弧面滑落,水下隱約兩點細嫩乳梅,淡淡得淺橘色酥柔粉潤,乳首昂然尖挺,亟欲翹出水面,十分動人。   耿照看傻了,一時說不出話來。橫疏影似乎是疲憊至極,粉勁倚著桶緣向後仰,巧致得下頜微微抬起,豐滿已極得碩大胸脯起伏有致,伴隨著一陣輕細微鼾;適才耿照破門而入,居然都沒將她驚醒。   待得片刻,溫泉熱氣從敞開得門窗逐一散去,桶裡得嬌軀更是一覽無遺。   橫疏影個頭嬌小,或許因為擅舞之故,雙腿比例極為修長,兩條粉光緻緻得筆直玉腿交疊在桶中,腿心夾著一團白皙飽膩得渾圓隆起,烏黑得細毛在水中飄散,不住輕輕晃蕩。   耿照忍不住『咕嚕』一聲,喉頭滑動,只覺面紅二耳熱,不敢多看,正要輕輕倒退出去,忽聽門外一陣急促得腳步身,一把清朗渾厚得嗓音透過屏風,高聲叫道:「啟稟二種觀,我是鍾陽,有急事求見!」   橫疏影嚶嚀一聲,還未睜眼,猶帶鼻音得膩嗓子無比嬌慵:「是……是這一班得搜索回報麼?呈進來。」   揉揉額角,正欲起身,忽見耿照僵立在桶前,趕緊掩胸坐下,『嘩啦』濺起大片水花。   鍾陽推門而入,奔向將書報放在桌上便走,突然聽見屏風後水花四濺,警覺道:「二總管還好麼?我喚霽兒前來。」   橫疏影定了定神,雙頰潮紅,也不知是羞是怒,抑或被溫泉浸得有些暈陶,一首掩胸,一首遮著腿心,示意耿照噤聲,提聲道:「沒事,不用忙,你先下去。」   她生得嬌小,柔荑自是十分致細,想掩住兩隻渾圓豐滿得傲人玉乳,簡直是欲蓋彌彰。耿照都不敢動,更不敢發出一點聲響,下身卻不聽話地勃挺起來,檔間撐得又漲又痛,隱約浮露出怒龍得形狀,頓時尷尬不已。   橫疏影面上一紅,又好氣又好笑,總算他心思機敏,咬了咬唇珠,從容應答。   「我在沐浴,不想被人打擾。你先回挽香齋,我少時便來。」   鍾陽雖覺有異,到底不敢拂逆她得意思,只得應道:「屬下告退。」   腳步聲動,隨即傳來門軸轉動得咿呀聲響,屏風內得兩人都鬆了口氣。   橫疏影咬著櫻唇,似笑非笑地瞪他一眼,眸光又狠又嬌,襯與雪靨潮紅,耿照只覺平生所見女子,未有如許明媚者,不覺一怔。忽聽鍾陽叫道:「停……停步!」   一陣急促步伐,樓窗朱漆門扉「砰!」   又被推了開來,來人不理鍾陽阻擋,大步而入,寒聲道:「二總管要見我,憑你也敢阻攔!」   鍾陽似乎是吃了一巴掌,沉聲道:「世子明鑒。二總管正在洗浴,這般硬闖,似是於禮不合。」   耿照心中一沉,暗付:「居然是他!」   只聽獨孤峰冷笑道:「你們這些個小狼狗見得,偏就本座見不得麼?我呸!」   啪得一聲,似有種種摑了鍾陽一記。橫疏影對耿照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可妄動,提聲道:「世子有什麼事,能不能等我出去再說?」   獨孤峰冷笑道:「方纔下人回報,說耿照那小子往二總管房裡來啦,我怕生出什麼意外,這才來看看。二總管屏風之內,總不會還有一條小狼狗罷?」   鍾陽呼吸聲粗濃意外沉重,還夾雜著些許清脆得克拉輕響,想是憤怒已極,若非礙著世子尊貴,只怕便要動手。   橫疏影進退維谷,又擔心他年輕氣盛,控制不住脾氣,隔空吩咐道:「鍾陽先下去。這裡梅尼得事了,世子是自己人,不會不知道本分得。」   他還待分辨,橫疏影嗓音一緊,冷然道:「出去!你不聽我得話了麼?」   鍾陽不敢違拗,悻悻然退了出去。   獨孤峰沒想到她今天居然這麼好說話,益發認定她心中有鬼;屏風之後,必有玄機。   他覬覦這名昔日父親得寵姬、今日流影城得當權者已久,從少年時第一眼見她便色授魂銷,難以忘懷。但橫疏影對他總是不假辭色,外表雖是酥媚入骨,卻連些許甜頭也不給嘗。獨孤峰於是深狠起來,一逮到機會便與她為難。   獨孤峰清了清喉嚨,哼笑道:「二總管若要人洗背抹身,不妨來找我,何必找這些低三下四的奴僕?傳將出去,也不好聽。」   橫疏影冷到:「我沒空和你羅皂,獨孤峰。你有什麼話便說,說完便滾蛋;惹惱了我,我包管你會後悔自己今日的鹵莽與無禮。」   她這幾句話說的平平淡淡,卻自有一股攝人威儀。   獨孤峰悚然一驚,額汗涔涔,忽然惱火起來,厲聲到:「橫疏影!你既是婊子出身,妓寨娼寮干的什麼勾當,還怕人說麼?老頭子兩腿一伸後,流影城決計不會落到你的手裡。這片城池、領地的主兒是我,你想有個地方安享晚年,趁早服侍得我歡喜些,不定我會盡釋前嫌,也納你做一名小妾。」   說著放聲笑了起來,嗓音忽地拔高拔尖,毫無預警,宛若鴟鴞.橫疏影冷笑。   「你連你父親的姬妾都敢染指,傳將出去,還想保住爵位功名嗎?」   「你有什麼好打算的,橫疏影?」   獨孤峰尖聲大笑,笑得全身顫抖:「老頭子年輕時縱情酒色,這十幾年來早就不能人道,人盡皆知。他身強力壯之時,尚且不能讓你一舉得男,你白守了十年活寡,還想生出個嗣子來、謀奪白日流影城得基業麼?不如替我生罷!」   橫疏影一言不發,只聽得嘩啦一聲水聲,似是她怒極打水,濺得一地濕滑。   獨孤峰從未罵得她還不得口,盆發得意洋洋,肆無忌憚。「你也盼了十多年啦,寒夜孤枕、寂寞難耐,在執敬司養了忒多得小白臉,還不是想男人?你趁早認份。遂了我的心意,我肯定待你不薄。」   橫疏影輕笑起來「你跟雲錦姬也是這麼說得嗎?」   獨孤峰面色「刷!」   變得煞白,顫聲道:「你……你胡說什麼?我……她……」   橫疏影淡然道:「我有潔癖,衣、食、住、行無不求精,挑選屬下也一樣,文武兼備以外,也要長的體面,謹此而已。你選婢女侍妾,豈會不辨美醜?記著:不是你所思所想卑鄙下流,旁人也同你一樣!」   獨孤峰惱羞成怒,尖叫道:「你莫做賊喊抓賊!帶我拿了那廝,再將你倆赤條條得擲作一處,教你這淫婦去遊街!」   一把推開屏風,卻見橫疏影獨自縮在木桶中,只拿一件晨褸掩住桶面,避免水下春光外洩,四周卻空無一人。除了那只木桶,僅有一座披滿衣物得黃梨木架,更無衣櫥木櫃可供藏身。   他目瞪口呆,半晌說不話來。   橫疏影掩著胸脯,冷冷說道:「我數到三,你立刻給我滾出去,主上便不會知道這件事;要不,我敢保證你和雲錦姬絕對有事。一!」   獨孤峰如夢初醒,嚇出了 一身冷汗,心知自己闖了大禍,更有把柄握在她手裡,不敢撂狠,轉身落荒而逃。   「還有,」   橫疏影冷峻得語聲透出屏風,彷彿索命得閻羅:「出去時把門帶上。」   呯得一響,朱漆鏤花門重重得關上。失魂落魄的腳步聲跌跌撞撞,片刻便走遠了。橫疏影背靠桶緣端坐不動,過了一會兒才拍拍浸濕的晨褸,耿照猛然冒出水面大口呼吸。「噓—」   橫疏影伸手比著豐滿得唇瓣,示意他不要發出聲響,纖細修長得左手食指往前一伸,輕輕柔柔地按著他得嘴唇。耿照大口吸氣,朦朦朧朧之間,只覺得唇上一點膩潤膚觸,忍不住張口輕咬。橫疏影「嚶」的一聲,咬住嘴唇忍著呵癢笑意,雪白得身子輕輕微微顫抖。拿木桶不算寬大,容不得兩人並坐,橫疏影結著說話引開獨孤峰得注意力,先讓耿照坐在桶底,自己再跨坐上去;兩人動作極輕,再加上獨孤峰粗心大意,居然沒有察覺。她渾身赤裸,一雙修長筆直得纖細美腿分跨耿照腰際,飽滿渾圓的恥丘抵著他得褲頭,陡覺一物頂了上來,堅硬滾燙,隔著粗糙得褲布摩擦著她得嬌嫩陰戶,不覺有些心慌,雙手撐著桶緣便要起身;誰知稍離些個,心底頓覺空虛,猶豫之間,腴潤得小腰已被一雙有力手掌拿住。耿照身子發熱,腦袋裡烘烘熱一片,雙手一觸及她滑膩得肌膚,便再也放不開,一股莫名得慾念自身體深處沸滾起來,難以遏抑,忍不住低頭啃吻她雪膩得乳肌,一手攀上渾圓巨碩的左乳。橫疏影得乳房飽滿碩大,乳質卻極其綿軟,彷彿盛裝著乳漿得細綢袋子,膩潤的乳汁泌出極細極細得網眼,填補了每一處肉眼可見得微笑孔洞,以致觸手絲滑,令人愛補忍釋。因為極具份量,乳房得下緣沉甸甸地墜成了完美得豐圓形,乳肉滾溢出乳房得根部,纍纍地疊在結識苗條得胸骨下,身胴極細,曲線畢露;乳房渾圓飽滿,大如垂架熟瓜,漿飽汁甜,充滿粘膩手感。   她乳房雖大乳暈卻只有銅錢大小,色澤淺潤,光滑無比。耿照握著她得左乳恣意揉捏,細綿柔軟得乳肉溢出指縫,怎麼抓都難以握實;揉著揉著,忽覺掌心磨著一點硬蒂,微微放開些許,飽滿得乳廓猛得一顫,卻見乳暈微微勃挺,翹起一枚指天椒似的淡色乳蒂。   整只乳房從側面看來,宛若飽滿欲裂、熟透了的花椒子,尖、翹、圓、飽兼而有之,竟是名副其實得「椒乳」形狀既美,手感又是極佳。耿照揉著興起,忍不住低頭去銜,輕嚙著柔嫩的乳頭一拉,乳形陡被咬得尖聳起來,柔軟到了極處。   「啊、啊啊……不……不要……」   這一切都是按照橫疏影得腳本進行著,然而雙峰失陷得一瞬間她突然害怕起來,乳尖上既酥又麻又刺疼得美妙感覺十分陌生,她本能地閃躲推拒,軟弱無力地掙扎著。   這樣的掙扎令耿照加倍得興奮,他不顧她小手得推拒撥弄,盡情揉捏著那對醉人的柔軟雙峰。   與黃櫻結實堅挺、充滿驕人彈性得巨乳不同,橫疏影得乳房嫩如水掐豆腐,滑膩如脂,偏又大得令忍咋舌,白皙如象牙得乳質肌膚透出淡淡的青絡,彷彿不堪如此飽實沉澱,即將瓜熟蒂落;只消用指腹輕輕一掐,乳瓜便無法控制地在掌中恣意變形,那時足以激起雄性獸慾得嬌嫩細柔,令人心生憐惜之餘,又忍不住蹂躪再三。   橫疏影劇烈喘息,濕發紊亂、雙頰嬌紅,柔弱的模樣與平日的高高在上有著天壤之別,更加誘人侵凌。耿照緊摟著她得小腰,從她得頸側一直吻道胸口,唇上得細密胡根硬如尖氈,刮得她又癢又疼。   她怕得不停發抖。   還帶侵略性得陽剛魅力令橫疏影意亂情迷。他鐵一般得結識臂膀、粗暴又溫柔的啃吻,還有一直弄疼乳房得揉捏方式……她發現自己可能無法完美執行計劃,軟弱的掙扎成了驚慌失措的抗拒。   「不要……不要!放……放開我……」   她掄起粉拳捶打他得胸膛,扭動嬌軀以避免雙峰淪陷,進行徒勞無功的掙扎;修長的雙腿緊緊夾住耿照得熊腰,不讓他褪下褲衩……木桶裡水花四濺,激烈的肉搏帶著濃烈得情慾與挑逗。失去理智的少年突然狂吼一聲,鬆開了懷裡的赤裸美人。   橫疏影抱著胸嬌嬌喘息,還未回過意來,耿照忽然抓起浸濕得粉紫色薄紗晨褸撕開,將白皙的失神美人一匝一匝的纏了起來!那晨褸質地輕薄,故意裁成曳地數尺的寬大形式,橫疏影抱胸屈膝、拱妖翹臀,從鼻上道踝下,被裹成了一隻曲線玲瓏、窈窕誘人得粉紫蝶蛹。   層層包裹得淡紫紗子疊成深濃妖艷得靛色,匝繞而起的縫隙間透出酥白雪肌,既像一具迷離艷屍,又充滿女性肢體的動人魅力……   耿照將她一把扛起,涉水跨出大木桶,濕淋淋的來到榻邊,將她臉下背上的擺成了趴臥的姿態,膝蓋抵地,被濕褸裹成一束的蜂腰壓上榻席,兩瓣雪臀高高翹起,豪無反抗之力,只能等待臨幸。   橫疏影嚇壞了,這才開始扭動掙扎,嗚嗚出聲。忽然一聲裂帛響,股間一涼,纏著美臀的褸紗被撕開,肥美的陰唇濕潤無比,被雞蛋大小的光滑鈍尖抵著分了開來,一條滾燙堅挺的巨物一點一點擠開她的窄小緊湊,裹著粘膩的泌潤長驅直入。   她睜大眼睛卻叫喊不出,渾身緊繃,被裹住的雙手抓緊巨乳。那擠開深入的異物感彷彿無休無止,不斷插進嬌軀深處,一直深入、一直深入……   正以為被貫穿的當兒,那碩大的前端已抵著一處又酸又緊的奇怪之處,耿照抓著她的腰開始聳動,滿滿的、結實的抽插著,每一記都帶出一小注半透明的白膩漿水,然後又擠著咕嚕嚕的細小液泡深深插入——橫疏影拚命搖頭嗚咽,濃髮散在榻上,裹住嘴巴的細紗間滲出香涎,腰肢像痙攣似的上下彈動。   「嘶——」   的一聲,她背脊一涼,纏布被撕到了腰間,橫疏影仰頭嬌吟,終獲自由的雙手不但沒有反抗,反而撐著席墊仰起上身,飽滿沉墜的乳瓜前後搖晃,不斷撞擊著細細的藕臂。   偶一回頭,見耿照不知何時已褪去衣物,露出一身精壯結實的古銅色肌肉,光滑的年輕肌膚佈滿汗珠,線條起伏利落,充滿男子氣概:慌亂中一瞥,心頭不由得一陣小鹿亂撞,膣裡更是死死掐緊,擠出大把淫水,頓覺他每一下都搗得嬌嫩的肉壁滿滿撐開,由內而外,彷彿貫穿她的嬌軀,又疼又美。   「輕……輕點兒!好……好深!嗚嗚嗚嗚……」   耿照捧著她纏滿紫紗的圓潤美臀,低頭見股溝間裂開一條布縫,腫脹的陰唇沾滿粘膩淫水,猙獰的怒龍拉耷著一圈粉色嫩肉,兇猛進出。兩人交合處暈開大片水漬,失載的液珠伴隨著衝擊四散飛濺,沿著紗布點滴落下。   她雙手胡亂揪著席枕,叫喊聲既嫵媚又淫亂,夾帶著些許哭音。   「嗚嗚嗚……好滿……好脹!不行了,快……快放開我……嗚嗚嗚嗚……」   耿照反手抓著她踝間的紗褸一扯,將最後的紗布撕開,端起一條美腿架高,但見細長的足脛末端,肉呼呼的香滑小腳不住搖晃,玉趾嬌嬌蜷著,代表主任正美得高潮迭起;粉酥酥的陰部大開,被插得汁水淋漓,唧唧有聲。   橫疏影驟失重心,小手一軟,改以手肘撐地,她自幼勤練舞蹈的曼妙身段一覽無遺,碩大柔軟的雪白胸脯整個壓上榻席,如水蛇般下腰,圓臀高高聳起。   耿照挺腰一勾,龍杵上感受強烈,似將爆發,進出更加凶狠。   橫疏影忽覺膣中巨物猛地又漲大了些許,更粗更硬,更火熱燙人,花心裡酸得死去活來,手足發軟,心魂兒都快被勾出天外。這是她從未經歷過的滋味,既是銷魂又是害怕搖著螓首哭叫道:「啊、啊……不要……不要了!姐姐……姐姐不成啦!啊、啊啊啊啊……」   耿照忍著一絲洩意,將她的左腳放落,雙手繞至身前,滿滿攫住上下搖晃的巨碩乳瓜,猛將她抓得直起身子。橫疏影按住他的手掌,不自覺地擺動蛇腰,翹臀迎湊,股間被撞得「啪、啪」作響。喘息、呻吟也隨撞擊的節奏斷成一片急促音,宛若哭泣。   她體質極是易汗,渾身水滋滋的滑不溜手,耿照一邊加速挺動,一邊瘋狂揉搓她的嬌乳,擠滑得液珠飛濺,絲毫不遜於淫水狼藉的股間大腿。突然掌心一滑,橫疏影嬌聲驚呼,整個人脫出掌握,向前趴倒。耿照及時抓住她的腰那趴低的角度與昂翹的龍杵掐成逆角,膣戶給硬生生扳成了水平方向;耿照乘勢箍緊,向前一輪猛攻,插得橫疏影尖叫起來,手足癱軟,較小的身子就這麼掛在他掌間,痙攣地一抽一抽,半晌才氣息奄奄,回頭嬌喘:「你、啊……你……壞蛋!弄……弄死人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呼聲尖叫,渾身繃緊,嬌嫩的膣戶裡猛然一縮,耿照再也忍耐不住,射得熱漿滾流,汩汩溢出,兩人脫力趴倒、交頸側臥,一陣濃重倦意襲來,耿照本能將佳人抱了滿懷,臂彎裡緊箍著沃腴的碩大嫩乳,濕滑的乳肉溢出臂圍,宛若兩團剛揉進了溫熱乳漿的粉雪面橫疏影睜著朦朧失焦的美眸,胸脯劇烈起伏。   她渾身上下覆蓋著一層細密薄汗,連撅起的唇上都泌滿晶瑩汗珠,白皙的胴體遍佈彤艷艷的玫瑰色潮紅,有的是指引、抓痕,也有胸口。面頰等處浮現的高潮餘韻,艷艷動人,美不勝收。   這一切原本都在她的計劃之中。   藉熱水霧氣施放的「漱雲香」以及桶中溫泉添加的「朱蜜散」單獨遭遇均對人無害,摻和起來卻是一帖專門對付男子的催情劇藥「玄都采華液」;適時安排霽兒,鍾陽等人發揮作用;就連獨孤峰那蠢貨也是一煽即來,半點不費力氣……   她的胴體充滿魅力,沒有男人可以抗拒;況且,耿照又對她甚有好感。稍微加強一下他的愧疚,向他吐露些許心中的煩惱,很快就能突破單純少年的心防,得到她想要的,自與長孫日九談過之後,她就明白耿照保守秘密的決心,必須採取極端的手段才行。——————「不擇手段」一向是姑射中人完成任務的不二法門。   但與耿照春風一度的結果卻遠超過她的想像。   十年來,全身心投入流影城的建設,殫精竭慮、夙夜匪懈,默默忍受外界的異樣眼光,以及種種滿懷惡意的蜚短流長……讓她變成一名對床第之事驚慌失措的笨女人了麼?為什麼像交媾這樣醜陋而膚淺的行徑,會讓她快美到發狂?   她的身體還在發麻,緊並的雙腿之間,被抽插得腫脹嬌紅陰戶裡,正慢慢淌出微溫變稀的陽精,弄髒了白皙的大腿。橫疏影抱著少年結實的臂膀,嬌慵無力地偎著他厚實的胸膛;在墜入夢鄉的前一瞬,淚水悄悄滑落面龐,連她自己也沒發現。 第四卷完 第五卷 青鋒赤煉 【內容簡介】
四府競鋒,局勢險峻。橫疏影正自費神之際,青鋒照來人、獻劍--更是其一脈最高傑作「鈞天九劍」之一,這其中是何因由、有甚圖謀? 東海七大派齊聚流影城,卻懷著一般心思,所為何事?赤煉堂大太保不請自來,帶來六柄斷劍與一樁他親眼目睹的屠戮血案。 「那柄刀的刀鍔以上,只是一團火焰!……所經之處,無一物不在燃燒,就好像……就好像是煉獄一般!」 第五把妖刀現世!它有何異能,又將帶來何種浩劫? 第二十一折 流霞春戲·禍起青衣   耿照緩緩睜眼。   滿目金針碎流霞。床屜間浮光含暈,不覺已到黃昏時分。   他漸漸習慣透入月洞床架的刺目暉亮,室內景物逐一現影,視覺以外的其它感官也次第甦醒。他將鼻端埋入她汗濕的濃髮,只覺一陣梅幽之間,隱約透出潮溫的肌膚香澤,混雜了乳滑、腋潤,以及白麝香一般的愛液氣息,淫靡而誘人。   橫疏影天賦異稟,膣內的氣味異常甘美,越往深處越是幽甜,一沾上指尖便盤繞不去,初嗅時香氣直鑽鼻內,清冽處如血口滲鹽,又似無數尖針細攢;再聞片刻,香氣卻半點不散,深迭層壘,既馥郁又清幽,梨汁蘭液差堪比擬,然而比之於玉體泌出的香滑溫潤、液絲剔瑩,又多有不及。   她的嫩膣鮮滋飽水,交媾時被粗大勃挺的陽物深深插入、用力刨出,淫汁濺滿榻席枕被,蘭麝般的愛液香氣滿室蒸騰,中人欲醉。耿照嗅得幾口,不禁心猿意馬,還殘留著快美微倦的身體慢慢醒了過來。   橫疏影背著他側臥榻上,耿照右臂穿過絲緞般的濃髮,任憑玉人倚頸枕頷,穩穩托住她巴掌大的秀美嬌顏;左臂卻環住她曲線玲瓏的胴體,滿滿抱著她雪膩的乳峰,箕張的五指攫住甜瓜似的右乳,乳肉溢出指縫,難以握實。另一隻左乳如堆雪般塌覆下來,沉甸甸地壓上左掌,將黝黑的拇指丘埋入一條深溝,益發襯得乳脂酥白,美不勝收。   耿照閉上眼睛,若有似無的轉動拇指,粗糙的指腹如陷奶酪,於一團柔膩中撫出乳溝的深邃、乳廓的渾圓、乳峰的繃彈緊致,以及根部如褶囊迭溢的肥軟……   一隻前端如椒實般尖翹,通體又圓飽如瓜的驕人巨乳在他腦海中倏然成形,細小的乳蒂嫣紅勃挺,耿照想起將它含入口中時的堅硬光滑,輕輕嚙咬時又是如此柔嫩彈牙,伴隨著懷中玉人的顫抖呻吟,下體猛然硬起,從她雪面般的臀股間悍然擠入,被緊並的雙腿夾個正著。   猙獰的巨龍擦刮著敏感的大腿內側,橫疏影「唔」的一聲微微發抖,倦慵的鼻音又嬌又膩,似也醒了過來。人還未開口,耿照頓覺杵身一陣潮潤,一股溫涼液感自她腿根蔓延開來,不知是初醒即汗,還是蛤中又淌出水來,一時慾念大盛,便要翻身挺入她腿心嫩處。   橫疏影嬌軀乏力,兀自迷迷糊糊的,兩片嫩唇忽被一枚雞蛋大的圓鈍巨物擠開,窄小的蛤口硬給嵌入了小半截,宛若拿磨圓的黃銅棍頭撐開嫩瓤,捅得她又疼又美,忙顫著玉手一把拿住,嬌嬌埋怨:「你……才一醒來便欺侮人,小壞蛋!」   火熱的龍杵一入柔荑,頓覺溫涼滑膩。她小小的掌心裡捏了把細汗,膚觸貼肉緊湊,一被掐著,別有一番銷魂滋味。   耿照長長吐了口氣,終於確定這不是夢境,自己是千真萬確地佔了城主愛妾的身子,是平日高高在上、一呼百諾,明艷不可方物的絕世麗人。明明是罪無可逭,不知怎地卻不甚害怕,只覺旖旎溫馨,說不出的心滿意足。   他束緊雙臂,懷中的赤裸嬌軀扭動著,彎翹如鐵的凶物卡入她濕膩的股間,腹背更無一絲空隙。那是曲意承歡、毫無保留的體勢,代表適才的荒唐是兩情相悅,是她把自己寶貴的身子全交給了他,而非是無端所致。耿照心中一動,溫情充滿胸臆,不由將她抱個滿懷,埋首發間輕喚:「二總管,我……」   啪的一響,橫疏影輕打了他臂上一記,混著些許漿滑,聽來倍覺淫艷。   「討打!」   甜膩的語聲穿透濕發,帶著一抹慵懶,可以想見玉人輕咬著豐潤的唇珠,一臉又倦又狠的嬌媚模樣。「佔人家身子的時候這般狠,開口卻說薄情話!你若不知怎麼喚我,以後休想……休想再碰一碰我的身子!」   「以後?」   耿照聽得一怔,心念電轉:「她還想讓我……還想讓我……難道這不是露水姻緣,在她心裡,我們能有『以後』?」   驀地熱血上湧,覺得自己被珍惜看重,在她心目中與眾不同。這樣的感覺前所未有,歡喜得像要鼓炸胸膛,此刻便要他為懷中的女子而死,怕也是毫不猶豫。他想起晨間禁園的景況,大著膽子欺近她雪潤的粉頸,輕聲喚道:「影……影兒!」   橫疏影噗哧一笑,打了他一下。「這可不是你叫的。我呀,能做你姊姊啦,小呆瓜!」   說著又拿柔膩的手心細細撫揉,生怕打疼了他,邊揉邊笑著:「不過這個好些了,我不生你的氣。」   耿照忍不住面露微笑,福至心靈,抱著她低喚:「姊!」   橫疏影聞言一怔,停下動作。片刻,雪白的胴體才慢慢轉過來,一雙腴潤晶瑩的修長藕臂溫柔地穿過他脅下,小臉埋入他的頸窩,將他抱得滿滿的,碩大的雪乳自兩人胸膛緊貼處擠溢而出,觸感飽實勻厚、溫軟綿滑,滋味妙不可言。   耿照從未見她有過這樣孩子氣的動作,一時反應不過來,任她抱著,半晌才遲疑道:「姊……姊?」   橫疏影一動也不動,任性地緊摟著他;過了一會兒,才以鼻音咕噥著應道:「嗯?」   耿照更無疑義,笑著將她抱緊,低頭喚道:「姊!」   橫疏影仰起頭,兩人四唇相接,吻得心魂欲醉,難捨難分。「我幹下這等大逆不道之事,玷污了姊姊,就算城主要將我千刀萬剮,那也是天公地道。」   兩人依依不捨地分開,耿照喃喃道:「明知如此,我半點也不後悔,就像著魔似的,我……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橫疏影噗哧一聲櫻唇微抿,促狹似的一笑。   「好啊,你把姊姊當作勾人魂魄的妖精麼?」   耿照慌忙搖頭,正急著想開解,懷裡的橫疏影伸出剝蔥似的食指輕點他鼻尖,淘氣笑道:「姊姊逗你玩兒呢!傻小子。」   頓了一頓,細聲道:「就算城主知道了,頂多吃吃飛醋,不會拿你怎樣的。」   「為什麼?」   「因為他欠我的,可多了。」   橫疏影寂寞一笑,瞇出滿眼淚花:「豪門姬妾唯一的出路,就是替主人懷上一個男孩兒。若無庶子,別說是榮華富貴,便想安身立命也未必能夠。光是這十二年來他沒法兒再碰一碰我,已十分對我不住,除了將流影城的一切交我打理,他在銀錢田產之上也對我很大方,還曾親口對我說:」   你要是想男人了,儘管去找些年輕力壯、英俊瀟灑的哥兒來陪。總之,是我對不起你。『「我原以為他是說笑,一直沒放心上。後來城中流蜚忽起,說我專揀英俊少年入幕,背地裡與他們幹出淫穢之事,閭丘貫日那老東西豬油蒙心,竟跑去參我一本。   「主上把他兒子叫進城,當眾說:」   不管她幹了什麼,都是我准的!誰敢多說一句,我便割了他的舌頭!古人徙木立威,你老頭年紀一大把了,殺他也立不了什麼威信,父債子償,今日本侯便留下你的舌頭!『閭丘弘那太平少爺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逃了回去,我才知道主上是認真的。   「他竟私下跟我說:」   我瞧鍾陽那小子生得不壞,你眼光倒好,不算墜了我的面子。『聽得我啼笑皆非,一下子不知該氣惱還是傷心才好。要是我早些看開,免了這十幾年來城務纏身之苦,不定已嘗遍世間英俊郎君的好處,也算是艷福無邊。「耿照不敢隨意插話,只是靜靜聆聽,總覺她的口吻雖有幾分戲謔,卻隱約透著一絲寂寞。   橫疏影拂著他黝黑結實的胸膛,輕道:「你別瞧主上現下的模樣,當年在京時,可是獨孤皇族中數一數二的佳公子,遊戲花叢,身畔常有蝶燕環繞。後來有人想要害他,只得裝作貪淫好逸的模樣避禍;裝得久了,卻真成了個酒色纏身的浪蕩子,不止消磨了志氣,連身子也弄壞啦。」   耿照曾聽獨孤峰直言其父「十幾年來不能人道」如今得橫疏影親口證實,更無懷疑,只是忍不住奇怪:「不能與女子做……做那等事,又何必養這麼多美貌侍妾在身邊?光用眼睛看、用口手狎戲,卻不能一逞淫慾,豈非難受得緊?」   他於男女之事所知有限,不知怎的忽然在意起自己在橫疏影心目中的地位,唯恐貿然提問,為懷中玉人所笑,只得硬生生將疑問吞回肚裡。   橫疏影渾然不覺,兀自喁喁細語,一雙瞇起的杏眼中眸光盈盈,似乎墜入回憶之中。「我十三歲時他替我贖身,納為小妾,也是那年他替我破了瓜,當時他身子還未全壞,著實恩愛了一陣。後來京裡的形勢又變,眼見不能待啦!他趕緊向皇上討了差使,舉家遷到東海;臨行之前遇上一些麻煩,是我暗中使了力,才得順利出京。」   她見耿照眼中露出一絲茫然,嫣然笑道:「姊姊我呀,十五年前可是平望都裡首屈一指的花魁名伎,嫁與他獨孤天威為妾,也算是委身了,能用的人脈關係只怕還勝過那個有名無實的世襲一等候,你信不信?」   耿照點頭道:「我信。旁人怎想我不知道,在我看來姊姊就像天仙一般,便教我為姊姊而死,我也願意。」   橫疏影噗哧一笑,本想輕輕擰他一把,責備他幾時學得這般嘴貧,抬眼卻見耿照滿眼誠摯,才知他不是刻意甜言討好,而是發自內心,不禁為之一暖,暈紅雙頰,咬著豐潤的唇珠,將滾燙的小臉埋在他頸間。   「你現下嘗到了姊姊的好,才說這等話。」   她尖細的下頷枕著耿照的胸膛,低語聲幽幽流洩,伴著一陣若有似無的梅香。   「有一天,你會喜歡上其它的女子,她們比我年輕、比我美貌,到時你就會忘了今天說過的話。男人都是會變的,這也沒什麼。」   「我……我決不會變的。」   耿照用力搖頭。   橫疏影瞇眼微顰,紅撲撲的小臉輕潮蒸潤。   「那……水月停軒的染家妹子呢?她若是非你不嫁,你要是不要?」   耿照為之語塞。   橫疏影淡淡一笑,伸臂將他抱緊,兩團綿碩至極的巨大雪乳壓上他的胸膛,柔聲道:「將來等你本領大成、功成名就,三妻四妾也是稀鬆平常,姊姊是殘花敗柳,這一生擺脫不了嬖妾的身份,只能守著這片城山,老死於莊園深處。   「我不求你心裡只有姊姊一個,只求你永遠對姊姊老老實實,喜歡便說喜歡,不喜歡了便說不喜歡,我倆永不相怨。染家妹子也好,那姓黃的賊眼丫頭也罷,你將來還會有很多、很多美貌出眾的女子,姊姊都不生你的氣。」   耿照聽她提起染紅霞以及黃纓,心底掠過一抹異樣,情思之糾結混亂,連他自己都難以廓清。只是對橫疏影的心疼與憐惜卻是清清楚楚,絲毫沒有遲疑,他將玉人緊緊擁起,緩緩道:「我……我不太會說話。在我心中,姊姊是天仙化人,我永遠都不騙你。」   橫疏影柔聲道:「有你這句話,姊姊什麼都夠啦。」   耿照默然片刻,忽道:「姊姊,你為何……待我這般好?我只是出身低賤的鄉下人,姊姊卻……」   橫疏影雙頰飛紅,咬唇縮頸,捂著秀美的小臉接口:「卻……卻將寶貴的身子都給了你,讓你這般……這般恣意胡來,是……是也不是?」   耿照臉一紅,見她羞態嬌美、無比誘人,下腹間一團火熱,只得木訥點頭。   橫疏影定了定神,輕撫他的胸膛,柔聲道:「我家裡有個弟弟,很小的時候便分開啦,若能活到現在,說不定都與胡大爺一般年紀了。偏偏我只能記得他小不隆咚的模樣,小小的臉蛋,小小的胳膊和腿,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我頭一次在長生園瞧見你,便想起了他,感覺格外親切;想我弟弟之時,便去後山看一看你。」   「這呀,便叫做『情苗深種』。說不定姊姊從那時起,就打心裡喜歡上你啦。」   她忍著笑,故意一本正經地說。   耿照笑了起來。   「我也很想念我家裡的姊姊,可不想娶她做妻子。」   橫疏影雪靨嬌紅,咬了咬唇,握起粉拳輕捶他胸膛:「嘴貧!」   耿照被捶得一頭霧水,片刻才省起自己有口無心,居然說出「妻子」二字,黝黑的臉龐微微脹紅,半晌才低聲道:「我沒多想便說啦,姊姊別惱。」   橫疏影咬唇道:「想也沒想,才是真心。」   沉默了一會兒,正色道:「姊姊可以做你的情人,夜夜把身子交給你,會關心你、心疼你,聽你的煩惱心事,卻永遠不能做你的妻子。」   她說得平平靜靜,彷彿是平日在挽香齋裡交代差使似的,聲音不起一絲波瀾,暮色裡聽來卻格外淒楚。   耿照渾身劇震,胸臆之中熱血上湧,忽覺什麼妖刀作亂、蒼生血災,全都不及懷裡楚楚可憐的絕色佳人於萬一。世上多有英雄豪傑,有本領、有武功能對抗妖刀,遠勝過一個籍籍無名的鄉下小子,而能給姊姊幸福的,卻只有自己一個!——她若能拋棄榮華富貴,我們便找個無人尋到的地方隱居起來……   橫疏影眼眶微紅,笑著搖了搖頭。   「你將來是要做大事的人,而我前半生是個青樓伶伎,後半生已注定是嬖妾的名分,非是我捨不下流影城的富貴,而是不能毀了你的大好前程。」   耿照又是心急,又覺不解:「姊!我只是個鄉下小子,為什麼你總說我『將來要做大事的』?我——」   橫疏影「噓」的一聲,幼嫩的指尖按住他的嘴唇,滿目溫柔。   「我橫疏影愛的,怎能是庸俗之輩?你誠毅果敢,勇於承擔,遇事絕不逃避;重然諾、堪托付,有為有守,冷靜沉著,再加上頭腦清楚,精明練達……這些,都是成就大事的條件,並非是尋常易見。   「武功技藝,後天可得,就算沒有獨步天下的武學,難道便不能指點江山,傲視群倫?古今開國之君,幾人如獨孤弋一般,有『五極天峰』的絕頂實力?他們打下的基業,未必便不如白馬王朝;其祚綿長,不定還勝於獨孤氏一脈。」   白皙如鶴頸、曲條滑潤的藕臂往榻外一比:「你才這麼高的時候,姊姊便識得你啦!你自幼便是個小小男子漢,我決計不會看錯。」   兩人相視而笑,交頸並頭,頓覺天地不過一榻,滿懷俱是春情。   橫疏影像貓兒似的伏在他胸前,剝下高高在上的二總管形象,她白皙的胴體格外嬌小可人,耿照單臂便能環住,若非她胸前雙峰過於雄偉,無論如何擠壓、貼緊,仍是溢出兩團雪面般的噴香美肉,反成了隔開兩具胴體的肥軟乳墊。   「老實跟姊姊說……」   她甜膩的嗓音裡,帶著一抹狡黠笑意:「你同染家妹子好過了,是不是?當夜在紅螺峪,她中了赤眼妖刀之毒,危在旦夕;你為了挽救她的性命,萬不得已,只好奪了她的紅丸,做了她生命裡的第一個男人。姊姊說的,一點兒也沒錯罷?」   耿照悚然一驚,脫口道:「是……是她說給姊姊聽的麼?」   卻不知染紅霞是怎生說的,不知自己在她口裡是何模樣,也不知那迷離繾綣的一夜,在她說來會是何等形容……情思起伏間,忽聽「嗤」的一聲輕笑,橫疏影縮頸微抿,抬起一張眼波朦朧的秀美小臉,眸裡閃著慧黠的光。   「我猜的。」   不理耿照的錯愕,她俏皮聳肩,怡然道:「那晚在書齋,我見她行走之際有種微妙的遲滯,須知女子破瓜後身子不適,可沒好得這麼快。後來聽你說起赤眼妖刀的異能,兩相對照,便知她極可能因此失貞;而琴魔自重身份,必不欲欺凌小輩,姊姊思前想後,肯定是你這個小壞蛋得了便宜。」   耿照恍然大悟。想到終究是自己直承其事,大大對不起染紅霞,不禁扼腕。   橫疏影笑著安慰:「你放心好啦,姊姊會為她保守秘密。這些是我自己猜到的,干你底事?據聞水月門下最重弟子貞操,染家妹子將來要做我的弟媳,姊姊又豈能害她?」   耿照面上一紅,訥訥道:「姊姊莫笑話我。二掌院是杜掌門的親傳,又是鎮北將軍府的千金小姐,身份尊貴。我……當日只想救她,不作癡心妄想。」   橫疏影輕捶他一記,圓睜杏眼:「你是堂堂刀皇傳人,本朝開國元老、一等神功侯的徒弟,論出身毫不遜於染蒼群,何必妄自菲薄?」   耿照心道:「事到如今,不該再瞞姊姊。」   將胡彥之詐稱一事,源源本本說了。橫疏影搖頭笑歎:「我只道胡大爺信口開河,無傷大雅,不想連這種彌天大謊也說得面不改色,吹牛皮的功夫與膽色相得益彰,堪稱藝高膽大。」   「姊姊……不惱我?」   耿照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騙人總是不好的。」   「便是刀皇親自教出的弟子,也未必敢挺身對抗天裂妖刀,更遑論去救岳宸風那種人。你的俠義心腸、果決明快,俱都是光華粲然的珍貴特質,毋須『刀皇傳人』的名頭增色。」   她暈紅雙頰,趴在他的胸膛上羞澀一笑,柔聲道:「這就是姊姊這麼喜歡你的緣故。一想到這些,姊姊……姊姊便忍不住地臉紅心跳,你是姊姊心中的大英雄、大豪傑,那日在雲台之上,誰也不及你耀眼。」   耿照聽得飄飄然的,眼耳顱中一片烘熱,見她酥滑的奶脯上微微沁汗,一抹晶瑩的液光劃過傲人的圓弧,沿著雪白深溝滑落到自己胸前,十分淫艷,驀地慾念大盛,一把將玉人擁起,翻身放倒在榻上,猙獰怒龍抵著一處濕潤溫暖的緊湊穴兒,液湧漿滑,彷彿玉蛤吐露;堅挺如鐵的龍杵幾度自脹卜卜的飽滿花房蹭過,晶亮亮地沾滿淫汁,黏閉的穴口微翹著嬰兒小指似的嫩芽兒,觸感又脆又滑。   耿照閉目仰頭,長長吸了口氣,低聲道:「姊!你這兒……好潤!又濕又滑的,又……又緊得厲害。」   微一沉腰,鈍尖剝開兩瓣幼細嫩脂,沒入一團嬌膩,白煮蛋似的龍首像被掐擠著褪去了殼兒,被窄小的肉壁死死噙住,絲、滑、緊、銳紛至沓來,夾得他又疼又美。   橫疏影水量豐沛,油潤至極的嫩膣再緊湊,也阻不住排闥而入的粗大凶物,耿照只覺肉菇突破一枚束緊的小肉圈圈,擠入一管溫熱的窄小雞腸,肉壁被一寸寸撐擠開來,壁內起伏宛然,彷彿連最細微的一絲縐折都能清楚感受。   橫疏影「嚶!」   昂起粉頸,一把捉住龍根,嬌喘道:「別!別……別這麼快,輕些……好疼呢。」   稍緩過氣來,跨開的修長玉腿輕滑著他結實的臀股,雙手摟著他的頸子,粉頰潮紅、鼻尖微汗,羞道:「你雖是姊姊這一生中的第二個男人,卻是……卻是這十幾年來,頭一個進來的。求求你輕些,姊姊……姊姊好怕。」   耿照心疼起來,然而嫩膣裡天雨路滑,泥濘不堪,一不留神又插入了小半截,插得橫疏影銜指嬌呼,彷彿一頭受傷的小鹿。他撐起半身,濕滑的彎翹巨龍徐徐退出,只卡著大半枚肉菇在裡頭,顫抖抽搐的肉壁緊吮著不放,宛若鱆管。   耿照強忍著一戳到底的慾念,見橫疏影糾緊的眉頭抒解,看樣子真是苦盡甘來,忍不住問:「姊!你裡頭真的好濕呢,這樣……這樣也疼?」   橫疏影酥胸起伏,好不容易止住震顫,輕捶他胸膛一記,細喘道:「水多……也會疼的。你那……那物事大得嚇人,姊姊這麼小的人兒,給你死命一插,還不活活疼死?你這狠心短命的小壞蛋!」   咬著唇瞪他一眼,眼波卻是媚極,膣中液湧如潮,緩緩自交合處溢出。   「來!」   她瞇著美眸吐了一口氣,輕聲道:「姊姊教你。」   雙手按著他粗壯的腰枝,前後輕輕推送。要他後退時,便以溫熱的小小掌心將他推開;要他前進時,便以差堪盈握、柔若無骨的渾圓腳跟勾著他的臀股,一邊挺起雪白飽滿的恥丘,迎湊著將杵身吞入。   耿照僅有半截龍首在她身子裡,短短地前後點沒,便如小雞啄米,只覺膣中濕滑更甚、溫熱更甚,儘管緊湊依舊,卻一次比一次更加深入,毫無阻礙。   起初橫疏影只以下頷抵緊鎖骨,發出貓兒似的輕哼;隨著他的動作越輕、進出越快,她漸漸交臂環起一雙雪膩乳瓜,身子緊繃著側向一邊,兩條雪玉般的長腿不再跨鞍打浪似的指揮他挺腰送臀,而是無助地分跨在他腰畔,玉趾微蜷,隨著爽利的抽送不住晃動,嬌癡的模樣無比動人。   「姊……」   他俯下身子,趁機又更深入些:「這樣舒服麼?」   「好……好舒服……」   橫疏影貓兒似的瞇著眼,雙手穿過他的腋下,緊扣在他寬闊結實的背上,夾雜著呻吟輕喘的吐息如麝如蘭。只是她膣中天生異嗅,抽送間淫水大量湧出,再被體溫汗潮一蒸,不僅是榻簟枕褥,連空氣裡也浮挹著一股甘潤濃香,彷彿分裂剛摘下來的厚實蘭葉,又似磨碎大量的瓜果芝實,聞之鮮甜、沾之不散,十分催情。   耿照受到鼓舞,精神大振,抄起她雪潤的膝彎,將陽物送入大半,一樣是輕巧快利的抽送,並不使勁衝撞,交合處傳來「滋滋」水聲,兩人股間濺得濕滑,不住滴下液珠。   「就……就是這樣……啊、啊啊啊啊——」   橫疏影咬著豐潤的唇珠,眼神朦朧如海,唇邊黏著幾綹濕發,淫靡中別有幾分淒艷。受過嚴格舞藝訓練的胴體看似柔弱,卻隱藏著驚人的彈性與生命力,不住回應少年強悍有力的入侵。   她呻吟著挺起陰阜,雙手從愛郎的背脊滑向臀部,抓著結實窄小的臀股往腿心一摁,在耿照背上留下數道紅艷爪痕。   從兩人乍合倏分、汁水淋漓的股間望去,她被打濕的恥毛烏濃卷密,覆著薄薄一層磨成勻乳白漿的香麝淫水,黏成一綹一綹的,似乎不經意洩露出美艷少婦長年來耽於城務、幾被遺忘的久曠與寂寞,以及正自甦醒的旺盛性慾——耿照順著玉手導引,用力一挺,兩人幾乎同時仰頭,勃挺的怒龍直沒至底,劇烈抽搐的嫩膣一揪,「唧!」   擠出一小股清澈透明的荔汁,兩人緊密結合,再無一絲空隙。   橫疏影抓緊他的臀股,兩隻小腳高高舉起,不停顫抖,黏膩的膣肉細細掐擠著堅硬的肉棍,從頭到尾,鉅細靡遺。   「原來……」   她瞇著貓眼兒喃喃喘息,斷斷續續的甜膩嗓音直要誘人以死:「原來弟弟的……形狀是這樣的,好粗、好脹……好燙人……」   「姊姊不疼了麼?」   耿照被箍得異常快美,彷彿內裡溝溝渠渠清晰可辨,無比貼肉,卻不敢輕舉妄動。橫疏影嬌紅雪靨,羞道:「不疼了,好……好舒服呢。男兒那物事堅硬如鐵,你又有過人之巨,若不溫柔些個,可苦了女孩兒家啦。」   「我以為女子只有破瓜之時,才疼得厲害。」   「傻小子!」   橫疏影輕捏了他胸膛一把,幼細的指尖拂過他的乳頭,耿照激靈靈的一顫,忍不住輕「唔」出聲。「你只要懷著疼愛女子的心思,別一徑狠命的搗,須細心體貼、溫柔密愛,便是破瓜時異常疼痛,女孩兒也能感覺快美的。」   「那我……再來好好疼愛姊姊!」   橫疏影驚呼一聲,被仰天放倒,輪到耿照抓著她渾圓的雪臀,支起雙膝,一下又一下地急聳起來;同樣是飛快進出,裹滿漿滑爽利抽添,這回卻是全根到底,又猛然退出。橫疏影下頷仰起,螓首亂搖,陡地失聲嬌啼起來,一邊哀哀埋怨:「你……你壞!這般……這般欺侮姊姊,弄……弄死人啦!啊啊啊啊啊——」   耿照緊抓著她的臀瓣不放,大大將股心肉掰了開來,插得水聲啪啪作響。   橫疏影一邊扭動,卻不由自主舉起腳兒,好讓他插得更深。耿照索性將她的膝頭壓上兩隻巨乳,將好好一名氣質溫婉的如玉佳人壓成了一隻嫩蛤抬起、粉腿大開的小雪蛙,迭著她的大腿與腰枝,一併抬離席簟,原本向前推送的巨大陽物改弦易轍,由上而下深深插入。   他緊記姊姊「莫要一徑狠搗」的嬌羞囑咐,利用嬌軀驚人的柔軟度與彈性,陰莖一送到底,結實的腹間肌肉撞上橫疏影綿軟的雪臀、白皙的腿根,胸膛往她傲人的雙峰上藉力一彈,旋又抽出。   橫疏影忘情呻吟,忽然間沒了聲音,整個人劇顫起來。   耿照只覺下身腫脹,不知是怒龍又勃挺更甚,抑或是膣裡一徑緊縮,感覺爽利難言,再往前一步便要噴薄而出,退一步似又能守住精關而快感不減,進退全由自己掌握,更能清楚感受膣內每一處的細緻變化。   他持續挺入,更不消停,腰臀間肌肉賁起,靈敏的反射神經與強悍的肌力於此時展露無疑。橫疏影美得幾乎暈厥過去,只能咬唇閉目、劇烈喘息,緊繃著嬌軀簌簌發抖,膣中軟膩的花心不堪採擷,變得無比滑溜,本能地開始閃躲。   誰知耿照握住她雪呼呼的噴香小腳,任意抬起放落,變換位置,無論橫疏影如何擰腰扭臀、開闔玉腿,每一記都是排闥而入,直抵花心!一瞬間,嚇人的快感如潮湧至,不住堆棧,幼嫩的膣管顫抖著抽搐起來,他卻持續脹大,變得更硬、更翹,更滾燙炙人,彷彿無休無止……   橫疏影平生從未領略過這等滋味,嬌軀不住扭動痙攣,螓首亂搖,死命抱著他的頸子,嚶嚶啜泣:「好硬……好硬!弟……好硬、好硬……」   驀地一聲尖叫,花心緊緊噙住龍首,一股溫涼液滑急湧而出,竟自洩了身子,整個人攤在耿照懷裡。   耿照唯恐插壞了她,正要徐徐退出,橫疏影卻一把將他抱住,像個任性的孩子,咬著他的耳朵輕喘:「射……射給姊姊!你是姊姊的男人,你的全部……姊姊都要。快……快射給姊姊!」   耿照心裡愛她愛到了極處,眼見她癡態迷人,遂不再忍耐,硬到發疼的陽具抽送幾下,吸氣俯身道:「我……我射在姊姊肚子上。」   誰知橫疏影不依不饒,肥嫩的雪臀一徑挺動,胸前晃開兩團眩目壯觀的酥白乳浪。耿照抽之不出,貪戀她膣中曼妙,射得點滴不存,無比暢快。   他已抓到交媾的訣竅,將懷中玉人擺佈得死去活來,這回頭腦倒清楚得很,一點也不糊塗。   射精的快感未褪,勃挺的男根上還殘留著火辣辣的掐緊痛感,耿照抹去她粉嫩酥胸上的大片汗珠,另一手任她癡戀地緊抱貼頰,忙撐起下身退了出來;肉菇離體時還微微卡著蛤口,兩人均是一陣哆嗦,隨即滾流出一注一注的漿白濃精,液量之大,弄髒了浸滿汗水的床單被褥,淫艷的情狀難繪難描。——就算主上默許姊姊豢養面首,也決不容她懷上別人的孩子。   況且還有獨孤峰等知道城主有疾,一旦橫疏影懷了孕,將是一場難以平息的大災難。   耿照不禁自責:「我是男人,自當負起保護姊姊的責任。她能貪戀歡快,不顧一切,我怎就真的射在了姊姊裡頭?」   但一想到千嬌百媚的絕色麗人體內,毫無保留地接受了自己的精華,又覺得興奮滿足,下腹生出一團慾火,還未消軟的龍杵隱有再起之勢。   橫疏影通體酥麻,又覺倦乏,勉強睜開明眸,便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你放心好啦,不會有事的。」   她閉目一笑,動聽的語調慵懶無比。「姊姊的體質無法受孕,就算主上雄風猶在,我也生不出嗣子來。若非如此,他也不會把整個流影城交給我。」   耿照怔在當場,一下子不知該說什麼。橫疏影毫不在意,閉著眼睛側耳傾聽,忽道:「姊姊聽見啦。」   「聽見什麼?」   耿照一愣。   「聽見你心裡的聲音。」   橫疏影莞爾一笑,潮紅未褪的秀美小臉艷麗動人,又有幾分少女的淘氣。「你剛才在心裡發誓,這輩子都要對姊姊好,要盡心疼愛、呵護姊姊,讓姊姊忘記上蒼對姊姊的諸多不仁。」   耿照明知她在說笑,故作驚奇:「我心裡真是這樣想。姊姊也懂天耳通麼?」   橫疏影嬌慵一笑,輕捶他一記:「嘴貧!有了女人,就變得越來越不老實了,淨是油嘴滑舌。」   耿照陪著她笑了一會兒,撫著她的手低聲道:「若能與姊姊長伴,我這一生都老老實實,絕不變改。」   橫疏影暈紅雙頰,柔聲道:「我本來也不明白,但與你好過之後,忽然全懂啦。你要記好:你是姊姊最歡喜的、也是在這世上唯一的小情人,姊姊一生的遭遇,都是為了來到你身邊。我寄身青樓、習舞彈琴是為了你,遇到獨孤天威也是為了你;就連天生難孕,說不定也是為了你……」   「如非這樣,姊姊便不能夜夜陪你,任你射在身子裡了,是不是?」   她曼移玉指,伸到腿間,閉著美眸把指尖探入蛤口,哆嗦著輕挖幾下,拉出一條黏稠的乳白液絲,沾著殘精的指頭湊近唇瓣,紅著臉含入口中。耿照看得臉紅耳熱:「姊!那髒得很,別……」   橫疏影羞紅粉臉,閉目銜指的模樣卻異常大膽,輕聲道:「我最疼愛的弟弟射給我的,哪裡髒了?你嘗嘗,味道好極啦。」   她將指尖伸向半空,耿照張口含住,吮得她縮頸微顫,仰頭呻吟。那乳色的殘漿不辨滋味,嘗不出腥苦甜澀,卻滿滿的都是她陰戶裡獨有的蘭麝異香。   「嗯,滋味好極啦。」   耿照喃喃說著,一把捉住那只雪白的藕臂:「都是姊姊的味道……」   橫疏影紅著臉嘻嘻直笑,奪之不回,兩人胡亂拉扯糾纏著,一雙豪乳在她臂間擠溢著大把大把的盈潤汗珠,緩緩點燃欲焰。   忽聽「喀啦」一聲碎瓷清響,鏤空的門牖外立著一條俏生生的儷影,儘管背著夕陽餘暉,仍可辨出來人腰枝纖細,生了張圓臉蛋,以手掩口,睜著一雙不敢置信的明亮大眼,正是橫疏影的貼身丫鬟時霽兒。   變生肘腋,誰也料不到時霽兒竟在這時摸到此間。   榻上赤裸的兩人交換眼眼色,橫疏影勉力撐起軟乏的嬌軀,美眸一凜,低聲道:「城主無妨,卻不能教他人知曉!」   門外時霽兒對上她一剎轉寒的目光,登時回神,扶著門牖轉身便逃!   耿照不及思索,飛也似的掠下床榻,跨出門坎的同時反手一揮,猛將房門摔回!   那門緊鄰著窗,鏤空門扉「呼」的一聲撞上內牆,餘力所及,將一旁的明扇窗格震開。時霽兒才剛轉身邁步,迎面忽然彈出一扇窗格,嚇得她閉目尖叫,旋被一雙鐵箍般的結實臂膀捂口環住,攔腰抱回房中。   兩扇門、窗來回彈撞,咿呀幾聲,又各自靜止不動,回復成原來虛掩的模樣。   耿照抱著嚇呆的時霽兒快步而回,見橫疏影玉手支頤,側臥榻上,半濕的如瀑長髮傾洩而下,襯著一雙雪膩膩的沉甸乳瓜,情慾未褪的嫣紅乳蒂昂翹勃挺,淫艷中隱有一絲黑白分明的陰寒冷峭。   她以眼神示意,讓耿照將時霽兒放下,饒富興味地打量著面色慘白的少女,既沒有被窺破私情的慌張,也不惱怒,一徑咬著爛紅櫻桃般的唇珠,神情似笑非笑。   「霽兒,」   她微微一笑:「你為何要逃呢?」   時霽兒只覺眼前的二總管彷彿是另一個人,與平日毫不相似,嚇得簌簌發抖,顫聲道:「二……二總管!您饒了我罷。霽兒不會說的,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您饒了我罷!」   圓潤的肩頭一顫,嚶嚶哭泣起來。   耿照到了此時方才醒覺,暗忖:「莫非姊姊想殺人滅口?」   橫疏影微笑不語,片刻才柔聲道:「傻孩子!你又沒做錯事,要饒什麼?來,你服侍典衛大人去洗浴。我乏啦,想小睡一下,有什麼話待會再說。」   擁被轉身,露出乳脂般滑膩雪白的裸背,腰低如蜂臀似險丘,峰壑起伏,竟是美不勝收。   榻前二小瞧得四眼發直,俱都臉紅心跳。最後還是時霽兒先回了神,一想二總管行事狠辣果決,自己多半在劫難逃,什麼服侍洗浴云云,不過是臨刑前的一餐飽飯,不禁低聲啜泣,手足發軟。   耿照呆站片刻,想起自己未著片縷,之前歡好時腦中火赤一片,衣褲全扯得條條碎碎,沒得遮掩,三步並兩步竄入屏風,也不管浴桶中水溫微涼,趕緊跳了進去。   橫疏影布下的「漱雲香」已散,縱使水中仍留著「朱蜜散」的催情藥,早不生作用。   時霽兒聽見水聲,勉強打起精神,熟門熟路地取出乾淨巾帕,為耿照擦洗肩背。她從未見過男子赤身裸體,原本應該十分害羞,心中小鹿亂撞,只是一想到自己再難生出此地,也再見不到父母家人,不禁悲從中來。   「典……典衛大人,你看在這幾天我用心服侍你吃飯,給你梳頭洗衣,不敢怠慢的份上,請二總管饒了霽兒一命。我只是給二總管做丫鬟,沒想這麼早死的……我知道你是好人,嗚嗚嗚……」   她不敢放懷大哭,唯恐驚擾了橫疏影,咬著唇吞聲忍泣,紅紅的眼圈格外惹憐。   耿照十分不忍,低聲道:「你放心,我不會讓姊……讓二總管殺你的。」   時霽兒渾身一震,連手中小木盆裡的水都灑了,顫聲道:「真的?」   耿照用力點頭。   「嗯,你放心好了。我們是朋友,我不會讓你送命的。」   見時霽兒玉靨微紅、梨花帶雨,模樣十分動人,不敢多看,連忙垂落視線,拿著布巾遮住水面。忽然又想起了什麼,笑著補充:「再說二總管是好人,本不會胡亂殺人的。」   時霽兒想想也是,心懷一寬,破涕為笑。   「別人我不知道,你這人倒是挺好的。」   她芳齡也才十五,畢竟是少年心性,既無性命之憂,好奇心頓起,悄聲道:「喂喂,我跟二總管這麼久了,沒見她和男人……這樣。她定是喜歡你喜歡得緊了,是不是?」   耿照臉上一紅,心中卻覺溫暖,微笑道:「是啊,她一定很喜歡我,才對我這般好。我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但已在心中發誓,就算是死上一千一萬遍,也要護衛她周全,讓她永遠都開開心心的,不受委屈欺侮。今天的事,能不能請你別說出去?」   時霽兒聽得臉紅心跳,不由得憧憬起來:「若也有人願意為我死上一千一萬遍,永遠護衛我周全,那也算不枉啦。」   嘴上卻絲毫不讓,刮臉羞他:「說得像有一千條命似的,你當自己是大羅金仙麼?」   兩人相視一笑。   洗得片刻,水溫漸冷,此際夕陽只剩山邊一抹余映,斗室裡烏影迭深,水也即將冷透。時霽兒挽起鵝黃色的薄紗袖管,露出一雙白玉似的細嫩手臂,替他細細舀水擦洗,忽然一聲低呼:「水冷啦,你趕快起來,再洗下去可要著涼的。」   耿照正自難耐,聞言趕緊起身。時霽兒頭一回見男子裸體,小臉羞紅,低頭拿布替他胡亂擦拭,心頭一陣狂跳:「男……男人的身體怎麼是這樣的?真……真是羞死人了!」   兩人一前一後,尷尬地回到前室,時霽兒點起桌台上的燈盞,垂手聽候發落。   耿照裹著一床薄被,正要發話,卻被橫疏影以眼神斥下。她明眸一轉,含笑望著霽兒:「你入流影城之初,原可擔任別的差使。還記得我選你做丫鬟時,曾跟你說過甚來?」   時霽兒悚然一驚,心想:「終究是要殺我!」   嚇得兩腿酥軟,跪地求饒:「二總管饒命!」   「我說:」   你當我的差,我許你三個好處:在本城不受白眼、後半生不愁衣食,再給你找個體面的丈夫,可以托付終生。『「橫疏影淡然道:」』只有在我身邊的三年,時時刻刻要有覺悟。我會盡力維護你周全,但需要用時、萬不得已,說不定也要你的一條命。『我記得你當時只說了聲』好『。「時霽兒簌簌發抖,卻漸漸不再哭泣。   耿照緊盯著橫疏影的手,一旦她取出足以致命的武器,便要阻止她濫殺無辜——霽兒已說了會保守秘密,本不應該、也沒必要為此殺人。但橫疏影全身赤裸,榻上也無刃器,耿照實在不明白她心裡打的什麼主意。   「你過來。」   橫疏影輕道。   時霽兒勉強扶著榻緣起身,手腳抖得厲害。   接著,橫疏影卻下了一道不可思議的命令。   「把衣裳褪下。裡裡外外,一件也不許留。」fuliba.net   時霽兒嚇得有些木然,呆怔片刻,才伸手解開裙帶。   裙腰一鬆,罩在外頭的鵝黃對襟紗子敞開,露出內裡裹胸的蓮紅小兜;下身的鵝黃裳裙、雪色薄紗褲與外衫同系一帶,適才在浴間被打得濕透,份量驟沉,「唰!」   應聲滑落,裸露出兩條玉一般又細又直的美腿。   蓮紅兜子的下緣只到她平坦的小腹,雪白的腿心夾著一蓬烏茸,茂密非常,滿滿覆住了整個恥丘,四周渾無雜莠,也無修剪留下的青磣,顯是天生如此,更襯得肌膚雪白、恥毛烏黑,竟也賞心悅目,分外誘人。   霽兒腿間一涼,才想起旁邊還有個耿照,卻不敢違抗二總管之命,又羞又窘,急得掉下淚來;顫著褪下鵝黃外衫,解開頸後的紅兜繫繩,本想以手掩住,誰知兜子下半截吃了水,繩頭一鬆便即掉落,霽兒撲了個空,燈焰下映出一雙菱兒似的玉乳,細如豆腐一般,隨著主人簌簌發抖,尖翹如筍的乳房不住輕晃,年輕的肌膚泛起大片薄悚,不知是寒是栗。   「到榻上來。」   橫疏影命令。   全身赤裸的霽兒爬上床。從背後看,耿照才發現她腰兒小小的,連臀股都是玲瓏小巧,身板極薄;兩條腿子又白又細嫩,膝彎、股間透著一股酥紅,雖不及姊姊的傾城麗色,卻充滿十五歲少女的緊致彈性,與美醜無關,亦十分動人。   橫疏影個頭嬌小,霽兒與她相差彷彿,一個艷麗豐腴,一個卻是青春鮮嫩,兩相輝映,更是令人難以瞬目。橫疏影慵懶地倚著枕頭,伸手勾住她的脖頸,笑道:「傻孩子,來!」   將霽兒勾至面前,雙姝居然四唇相接,濕潤地深吻起來。   耿照目瞪口呆,但眼前詭麗的奇景還不只於此。   橫疏影吮著少女鮮嫩的櫻唇,將丁香小舌渡入霽兒口中,片刻才分了開來,四唇間拉開一條晶瑩液絲,霽兒全身癱軟,雙頰烘熱,不住大口喘息;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正偎在二總管懷裡,背脊枕著兩團份量驚人、其軟如綿的碩大盈乳,觸感柔嫩,美不可言。   一直以來,她便十分憧憬二總管的玲瓏嬌軀,尤其那雙傲人的雪白乳瓜,每每只能趁著服侍洗浴之際,才能隔著屏風水霧窺看,幻想它的柔軟與彈性,以及自己將來能擁有這般讓女子也動心的身段……若非畏懼二總管,她幾乎想轉過身去,好好握住把玩。   橫疏影倒是肆無忌憚,一手掐住她尖翹的嫩乳,另一手則探入她的腿心,輕輕耙梳著她濃密烏亮的茂盛恥毛,雙眼直視耿照。   「除了死人之外,世上只有共犯才能為你保守秘密。這是姊姊教你的第二件事,你要用心記好,可別忘了。」   耿照瞠目結舌。   橫疏影輕舐著霽兒的頸側,舐得她昂首嬌啼,一邊咬著少女柔嫩的耳垂,低聲輕笑:「當我的差,我許給你三個好處,前兩件我都做到啦,今天便是第三件。你是我的貼身侍女,本就是陪嫁的妝奩之一;得到我的男人,自也該奪走你的紅丸。」   伸出剝蔥也似、沾有晶瑩液汁的雪白玉指,指著角落裡的耿照,拍哄似的嫵媚一笑:「我讓我的男人,教你做女人的快活。好不好,霽兒?」 第二十二折 小雪初晴·紅顏心機   耿照錯愕之後,一瞬間又恢復冷靜。   橫疏影說得並非沒有道理。他相信霽兒是好姑娘,很願意相信她會保守秘密,然而這樣的信任毫無保證,倘若她一離開此間,轉頭便向獨孤峰、流影城有名無實的大總管閭丘貫日等和盤托出,後果將不堪設想。   除非,霽兒與橫疏影一樣,也和他發生了親密的肉體關係;更有甚者,乃是主僕同事一夫,並頭幹出了穢亂庭闈、淫艷苟且的勾當,追究起來是一體同罪。獨孤天威為保橫疏影,只有殺雞儆猴一途,二總管未必便死,但出身下賤、誘主敗德的婢女卻是絕無活路。   作為發誓守密的擔保,時霽兒別無選擇,要不就是一死,要不成為共犯。   但耿照一動也不動。   黝黑結實、熊腰虎背的少年站在幽影深處,如山一般沉默。當夜在紅螺峪擁抱過的白皙女體,倏地又浮上心頭;他無法像面對染紅霞那樣,再一次看著楚楚可憐的霽兒流淚。   橫疏影彷彿看穿他的心思,絲毫沒有勉強之意,一手捻著霽兒淡如細藕、暈淺而圓的嬌嫩乳蒂,另一隻蛇般的修長玉手鑽入她腿間,輕輕將緊並的大腿分開,柔聲哄著:「傻丫頭,你知不知道……做女人是什麼滋味?」   時霽兒被撫得迷迷糊糊的,脹紅小臉搖了搖頭,忽然「嚶」的一聲打了個哆嗦,雪白的大腿一陣顫抖。   原來橫疏影摸進她的腿心,以食指和無名指剝開脹卜卜的飽滿外陰,纖長的中指指腹從嫩蛤底部揉出一點水膩,順著黏閉的肉縫來回推滑,不多時縫間便露出一抹晶瑩液光,發出濕潤的唧唧水聲。   「好……好難捱……」   霽兒扭動身體,又美又慌,不禁哀號討饒:「二……總管!霽兒……霽兒好難受,您……您饒了霽兒罷!啊、啊……」   橫疏影哪裡肯放?趁著水潤,摁住蛤頂嬰指般的一團嫩肉,撫按琴弦似的一陣輕顫,捻、挑、勾、剔,紛呈迭至,機巧百變,既快又狠!她撫琴的技藝天下無雙,這疾如驟雨、輕似彈絮的輪指之下,連堅韌的弦箏都能迸出玉盤珠落的絕妙音色,何況是少女鮮嫩的身軀?   時霽兒嬌軀一繃,迷濛杏眼突然睜圓,張大小嘴卻發不出聲音,揪著榻被猛往前傾,腰低臀翹,整個人繃成了一隻誇張的雪玉如意,曲線雖是極美,渾身劇顫的模樣卻頗嚇人。   橫疏影捉住她一隻白筍似的盈翹左乳,不讓小裸羊般的少女掙脫,但她的手掌原也十分細小,奮力一捉猶難握實,指縫間溢出一抹雪白嫩肉,意外讓霽兒的胸脯顯出肉感,益發晶瑩可愛。   也不知抖了多久,霽兒脫力垂頸,大口大口喘息起來。   橫疏影從她腿心掏出一條黏漿,拉開寸許猶未斷絕,吃飽了水的液絲墜成一抹沉弧,曲線十分滑潤。她嚙著霽兒的耳垂,嘻嘻一笑:「好個淫蕩的賤丫頭!我一曲都還未彈完便濕得不像樣,你自己偷來時,也是忒多水麼?」   霽兒細小的胸脯不住起伏,半晌才困難搖頭,喘息道:「我……沒有……霽兒沒有……」   身子驟軟,歪著玉頸偎入二總管懷中,吐氣如絲狀若半死,偏生打開的腿間汁水淋漓,被打濕的烏濃恥毛覆這一隻粉橘色的圓飽玉蛤,襯與少女的斷續喘息,淫靡得無以復加。   橫疏影用指甲輕搔她圓鼓的敏感陰戶,繼續在霽兒耳畔吐氣,笑得不懷好意。   「市俚有雲,毛髮越多的女子慾念越強。你小小年紀,腿心裡倒像躲了只黑毛兔兒,我從沒見過恥毛如此茂盛的女子,輕輕一碰便即出水,分明是天生淫媚,還說沒有?」   指腹搔過蛤頂的笑肉芽,霽兒不由自主一抽搐,連話都說不出,昂首玉頸呦呦哀嗚:「二……二總管饒命!霽兒……霽兒沒……沒……呀!」   「不盡不實!罰你抄寫《女則》百遍。嗯嗯,先來研墨好啦。」   橫疏影改搔為揉,如磨墨一般,動作輕妍,感覺不如先前兇猛嚇人,時霽兒漸漸品出了滋味,小鼻子輕哼著,細聲細氣呻吟:「呀……呀……」   橫疏影微縮玉手,她便忍不住抬起小屁股湊上前,飽滿的小陰戶輕輕挺動,不肯稍離。   「是彈琴好呢,還是磨墨好?」   橫疏影故意促狹。   「磨……啊、啊……磨墨好……」   霽兒閉眼呻吟,美得細細拱腰。   自品出了蒂兒的舒爽,忽覺那逼命似的一輪彈指亦別有滋味,想著想著,花房突然漏出一團清漿,霽兒心尖一吊,瞬間竟有魂飛天外之感,扭腰嬌喚:「彈琴……彈琴也好……啊啊啊……」   榻上一大一小兩個赤裸美人四唇相貼,吮得淫艷濕潤,分外誘人。   好不容易分開,橫疏影嫵媚一笑:「好了,換你服侍我啦。」   將霽兒按在榻上,讓她半倚著枕墊,自己卻支起大腿,跨上霽兒的小腰板,捧著一雙雪白豪乳,將勃挺的嫣紅蓓蕾送到她面前,咬唇輕笑:「吃得好了,再讓你嘗更好的。」   霽兒目眩神馳,近距離細看,那兩座綿碩雪峰著實驚人,任一邊都比她的小圓臉蛋更大,往前傾的姿態讓下緣更加沉甸,兩顆瓜實般的半球擠在臂間,滿滿佔據整個視界,連原本銅錢大小的淺色乳暈都撐脹得更大更淡,酪漿似的雪膩膚質透出淡淡青絡。   她兩手扶著外緣,不禁咋舌:「好……好沉!」   滿以為這般渾圓的美乳該是堅挺飽實,如熟瓜一般,才能維持美好的形狀;誰知小手稍一撐托,沃腴的乳肉滿陷掌心,觸感絲滑中又帶一絲溫黏,凝脂酥酪縱有其綿,也不及它軟中帶勁的緊致彈性,簡直愛不釋手。   「好軟……又好嫩滑!」   霽兒雙手一合,將兩隻雪白噴香的乳瓜擠出一道筆直深溝,掌間滑溜溜地抓著乳汗,伸出小巧的丁香貓舌細細舔舐,閉眼潮紅的小臉十足享受,彷彿被深舔細紋的是她,而非是跨坐在她腰上的、豐臀盛乳的絕色尤物。   橫疏影抱著她的小腦袋,將霽兒的圓臉深深埋進乳中,巧妙操控著少女的舌尖,白皙的嬌軀泛起一層薄汗,輕輕扭動腰臀,昂首微顫,發出滿足的嬌膩輕哼。   霽兒越舔越濕,橫疏影勃挺的乳蒂與光滑的乳暈上沾滿晶亮水漬,分不清是她的津唾所致,還是二總管香汗如漿。交疊的女體在豆焰下只餘虛影掩映,斗室中淫靡的水聲頻傳,漿滑黏膩,伴隨著少女津津有味的貓舌輕砸,蒸騰著一片溫熱稠濃的朦朧色慾。   「來。」   濃髮之下,橫疏影轉過小半張汗濕的雪頰,伸出修長的藕臂:「快過來!姐姐……姐姐想你了。快……快來!」   耿照「咕嚕」地嚥了口唾沫,腿間的怒龍翹如彎刀,不住昂揚,光滑的杵身暴出青筋。他記不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勃起的,綿密的色慾就像房裡潮潤的空氣,不知不覺將他團團裹住,束氣斷息,一條活路也沒留下。他硬的疼痛起來,連射後的空虛,都無法稍稍阻擋鋪天蓋地而來的高漲慾火,但他仍是動也不動。耿照其實不太明白,究竟是什麼阻止了自己——或者「頑固」本身只是太過簡單的東西,沒有窮究因果的必要。   橫疏影噗嗤一笑,活像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   「來嘛!」   她任性地撒嬌,咬著豐潤的唇珠:「是姐姐想你了,不干她的事。」   耿照遲疑片刻,似乎找到了說服自己的理由,一步邁出便再也無法停下,僵硬地走到榻前。   屈膝跪坐的橫疏影與他一般高,轉過嚴格舞藝訓練而得、既豐潤又結實的圓緊小腰,咬著唇吃吃笑著,伸手撫過他寬闊的肩膀、結實的胸膛,以及緊窄有力的挺直腰桿,一路向下,握住了他滾燙勃挺的雄性象徽。   最後一道理智防線應聲潰決,少年一怔之間,伸手猛將她摟入懷中,兩人相擁深吻,赤裸的胸膛緊貼。   舔得暈暈迷迷的霽兒頓失標的,原本眼前令她神醉夢迷的酥白大奶脯忽然不見,卻憑空多出一具鐵鑄般的結實身軀,肩寬腰窄、肌肉糾結,古銅色的年輕肌膚光滑油亮,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被懷裡白羊似的絕艷女體一襯,只覺得既彪悍又溫柔,說不出的好看。   她摸索著坐起,繼續親吻二總管的的乳根腰臍,小手卻忍不住輕撫那強壯結實、猶如鐵鑄般的古銅色身體,指尖滑過他窄翹的臀股,心中一陣砰然:「好……好硬!好硬……怎麼會這樣?」   小腦袋瓜裡暈暈陶陶的,眼角不經意瞥見他腿間那條昂然巨物,心口又是一跳,但似已不怎麼害怕。   橫疏影與耿照親吻片刻,輕輕將他推開,膩聲道:「姐姐想了,你來……來吃姐姐。」   見耿照雙手一托,低頭便往乳上啃去,不禁大羞,忍著雙乳酥麻打他一記。   「不……不是那兒!」   猶豫片刻,閉著眼睛湊近他的耳畔:「到……後邊兒去!你吃……吃姐姐幾口。」   耿照會過意來,不禁慾念大盛,自她身後爬上床榻,推著姐姐白嫩的屁股壓低小腰,跪著湊近她股間,張嘴含住玉蛤。   他以舌尖撥開唇瓣,刨勾嫩瓤,輕點著那細小豆蔻,將舌板擠入腔口翻攪,一陣濃香撲鼻,鮮膩的花漿汩湧而出,轉眼間將下巴競相打濕,水柱似的滴落在下方的霽兒身上。   霽兒頓覺小腹一涼,彷彿水盞兜頭澆下,不由得嬌呼。忽見二總管尖叫起來,雪潤潤的身子向前一挺,一對雪綿乳瓜緊壓在她身上,雙手牢牢攀著她的脖子,臻首亂搖,呻吟得一塌糊塗:「好……好舒服……啊、啊啊……姐姐、姐姐不行啦!啊啊啊啊……」   霽兒心驚肉跳:「二總管怎會這樣?難道……真有這麼舒服麼?」   嗅到一股瓜果熟裂似的甜香撲鼻而來,混雜了汗水、唾液的氣味。她不知橫疏影能分泌異香,只覺氣味催情,渾身異樣,腹裡又燥熱難當,心頭一陣莫名狂跳,忍不住並腿摩擦,股下液感潮湧,濕透席被,宛若失禁。   總算霽兒還有一絲清明,羞愧難當:「我怎的尿……尿出來?萬一被他聞到,那可怎麼辦?」   掙扎欲起。豈料橫疏影往下一滑,用膝蓋頂開了她的大腿,將她攔腰抱得緊緊的,低頭銜住霽兒的乳尖。   霽兒呻吟起來,體內原本難當的燥艷感似有稍解,彷彿要她多親幾口才舒坦,糊里糊塗間也不顧丑了,兩條白嫩的小腳兒勾住橫疏影的蜂腰,挺起胸脯任她肆虐,不多時便美得簌簌發抖,嬌啼聲一發不可收拾。   耿照正專心舔著姐姐細嫩的花瓣,但橫疏影委實泌潤太甚,他仰頭稍離,本已濕透的陰唇忽闔幾下,宛如一張活生生鮮潤蛤嘴。稀里呼嚕地吐出一注薄漿,通通流到霽兒平坦的小腹。   那稀漿水量極多,似鮮搾的荔汁,又混有大量氣泡,一望便覺淫靡。   連沉迷情慾的少女都被淋得一顫,嬌軀扭動,茂密的陰毛上一片漿濁。   他不經意的瞥了一眼,發現少女的私處與姐姐大相逕庭,陰戶形似半枚杏核,中間隆起飽滿光滑,便是沾滿淫水,看來仍是酥嫩的粉橘色;下端沒入雪嫩的臀瓣,肛菊細小,同樣也是粉嫩淡橘。   她恥毛異常茂盛,不但覆滿恥丘,更沿光滑飽滿的大陰唇往下,一路蔓至肛菊,居然生得十分齊整,非但不顯雜亂,反而襯得雪肌極白,陰唇酥嫩,說不出的精潔巧致。   耿照忍不住多看兩眼,橫疏影扭動雪臀,回頭嬌嗔:「你發什麼楞?姐姐……姐姐還要呢!」   耿照猛被喚醒,趕緊掰開姐姐的肥美雪臀,俯低密愛。   這個姿勢卻比前度更難。橫疏影將霽兒報了個滿懷,兩人下身疊合,耿照跪之難及,只得趴下,口鼻埋入姐姐噴香的陰戶,下顎卻無可避免的抵著霽兒;若舔的動作大些,嘴唇便自她的陰阜上劃過,有幾回甚至弄著了她勃挺出的蒂尖。   霽兒的秒物不比橫疏影柔嫩,倒是又滑又脆,稍碰即起,便如一隻嫩角。   耿照頭頸漸疲,不覺越舔越低,少女茂盛的烏茸卻出乎意料的柔軟適口,幼嫩一如初生嬰兒的毛髮,刮面酥癢。與許是毛髮旺盛使然,霽兒的氣味濃郁如麝,雖不及姐姐天生異香,卻也不甚難聞,混合了汗漬,淫水及肌膚上的淡淡肥皂香氣,聞起來格外催情。   回過神時,他驚覺自己抱著少女白嫩的屁股,舌尖正刮開肉縫,橫疏影不知何時已支起玉腿,穿過她雪白的股間望去,另一廂霽兒舒服得咬指呻吟,小臉酡紅一片,原本箍著姐姐細腰的小腳高高舉起,猶自伸直發抖,似將崩潰。   他悚然跪起,橫疏影卻只嬌嬌一笑,回臂攔他的腰。   「進來吧。」   她瞇起貓兒似的星眸,高高翹起粉臀:「姐姐……等好久啦!」   高漲的慾念已無法忍耐,何況是姐姐的軟語央求?耿照悍然深入,橫疏影的膣裡溫潤依舊,緊湊依舊,但她也同樣被高昂的色慾折騰欲狂,沒等緩過他驕人的粗長,蜂腰已奮力搖動起來,套著滾燙的巨物進進出出,放聲嬌啼。   「弟……好大,好硬!天啊……姐……姐姐要死啦!啊啊啊啊啊……」   她身嬌體弱,前度交歡後尚未回復,失控浪甩片刻,軟軟趴到在霽兒身上。   耿照抓著她白皙的臀股接手馳騁,每下都搗中花心,由輕而重,落點奇準。   橫疏影美得死去活來,身子軟綿綿地掛在他的臂間,被推得發飛乳搖,連底下的霽兒都感受到她身後那股子火辣囂狂,酥得腿麻身軟:「那到底是什麼滋味?怎地……怎地二總管想要死了一般?」   攤平的小圓乳被失控嬌啼的二總管搓來揉去,花底更是頻頻漏漿。   募地橫疏影尖叫一聲,被推得昂起身來,胸前兩團血綿巨乳彈蕩不休,宛如兩頭活蹦亂跳的兔子;同時膣裡一縮,花漿盡漏,暈涼涼地洩了身子。   耿照雄風不減,憐惜地為她抹去背汗,徐徐退出,橫疏影卻捉住彎翹的硬杵,往身下一摁,腫脹的龍首滑過汁水淋漓的股間,滑過一片柔軟細絨,陷入一條淺膩肉縫裡。雞蛋大的鈍尖潤著汁水,不費力氣便剝開了黏閉的小褶縫,卡著一圈小嘴兒般開闔的緊韌肉圈。   霽兒「嚶」的一聲仰頭,小手抓著枕被,死了心似的茫然睜眼,身子不住發顫。   「你是她第一個男人,要讓她明白男人的好處。」   「姐,我不想做這種事。」   耿照強忍著滿腔慾念,咬牙輕聲道。   霽兒的玉蛤直如一張小嘴,杵尖不過陷入些許,肉縫便不停開闔啜吮,就連飽滿的外陰都像蚌殼兒般微微夾著,蓄有一股溫熱吸力。「我不想……再這樣強奪女子的貞操了。」   橫疏影翻過汗濕的胴體,偎在霽兒身側。   「你要不先問她……」   美艷絕倫的想嫻雅麗人揉著少女乳上的一點嫩肉,捻得她嬌喘絮絮,蛤口不住吸啜,邊咬唇低笑:「……想不想你進去?你怎麼知道,這丫頭不是千百個願意?」   彷彿呼應她的挑逗,滿臉酡紅的少女別過頭去,敏感的身體卻更加濕潤,兩條高舉的細腿彷彿不堪疲軟,微微屈膝放落,飽滿的粉橘陰阜往下一摁,竟又將杵尖噙深了些。   僵持著危險姿態的兩名少年少女,不禁同時仰頭輕哼……耿照咬牙忍耐,硬到彈顫不休的彎翹怒龍逼得他微向前俯,痛苦的神情宛若傷獸;霽兒卻是春情勃發,下身一片泥泥淖淖的,又被挑出一小團乳狀花漿。   她膣內緊湊,從未遭男子臨幸的處女花徑內不住抽搐掐擠,竟自行將清澈的愛液磨成了乳沫滑漿,淌出來便是濃濃膩膩的一團,猶如調稀了的,溫熱香滑的杏仁茶,直令人想沾指略嘗,入口怕還是甜的。   橫疏影臉都紅了,掩口笑罵:「真是!怎會……怎會這般丟人?」   伸頸欺近她耳畔,吹息道:「癡丫頭,我讓他退出來好不?」   霽兒上下二路同被侵入,早已神志不清,胡亂搖著的小小腦袋無關「好」或「不好」不過是反映嬌軀的如潮春情罷了。   橫疏影玩心忽起,抬起修長的玉腿,用足趾去夾耿照胯下的巨物,小巧渾圓如玉顆般的腳趾頭自然奈何不了粗長的怒龍,只推得一陣上下滑動,攪得小小肉縫裡水聲滋實。霽兒身子一顫,忽然仰頭嬌喚道:「磨……磨墨好!霽兒要……磨……呀,呀……」   「還磨!」   橫疏影撲哧一聲,笑得花枝亂顫,胸前晃起一大片酥白乳浪:「都不知問到哪兒啦,你這丫頭老想著磨墨!」   貓兒般慵懶爬起,從身後環住耿照,兩團汗濕美乳壓上弟弟的結實裸背,一手抱著熊腰,一手握住龍杵根部,嬌軀打浪似的輕推著他。   「這丫頭要不要你,你還看不出來麼?」   她軟膩的語聲迴盪在耳邊,雖帶一抹勾人嫵媚,卻隱有些淒楚。   「女人最寶貴的,並不是貞操。處子盡只一次,但女人一生中,卻須得男人疼愛百次,千次,無數次,才算是幸福。失了初夜那片紅丸,便想教女子死心塌地麼?」   幽幽一笑,輕吻他頸側,一抹溫熱悄悄淌下,滑至他結實的胸膛。   耿照募地心痛起來,姐姐的身世猶如飄零的落花,他已發誓要讓她一生幸福,不再活在城主的陰影,刀光劍影的武林基業,甚至飄零無根的茫然無助中。他想為她成為一個更好的男人。   「為了姐姐,」   橫疏影將面頰貼在他背上,用滾燙的淚液濡濕了他:「你要成為一個能讓女子無比快活,值得天下女人為你而死的男子。如此一來,姐姐便能心甘情願,為你而死……」   耿照被她推得往前一俯,彷彿著魔一般,杵尖剝入了半顆雞蛋大小,霽兒下意識地抬起小屁股迎湊,兩條細腿如小青蛙般的仰天屈起,白嫩的小腳安心似的攔在他臀股上,身子既緊繃又綿軟。   耿照俯身抱住她,侵入短淺的杵尖輕啄著,沾著淫水前前後後,不住揉著濕漉漉的陰戶。霽兒抱著他的脖子,抬頭索吻,兩小緊密交纏,難捨難分。   「霽兒……」   也不知問了多久,耿照身下片刻也不稍停,趁著黏潤寸寸而入,動作極輕極滑順,不冒進貪功,光這般廝磨兩人便已舒爽難言,與當夜在紅螺谷不可同日而語。   不知不覺間,整顆白煮蛋似的光滑龍首已沒入大半,前尖後圓的形狀,再加上底部如菇拿般的一圈刮人膨起,進出之間變化更劇。霽兒從未有人採擷的花徑口被撐得忽圓忽緊,內壁貼肉伸縮,擠出大把大把淫水,堪稱高潮起伏。   「好……漲!好大,好大!怎會……怎會這麼的?啊,啊,啊……」   「舒服麼?」   耿照不忙著突破禁地,繼續輕點疾送,邊大著膽子問。   霽兒快美間神智一清,不由得大羞,將小臉藏在他胸前,喘道:「舒……舒服!好奇怪……但是好……好舒服!」   情慾益發高漲,忍不住哀求:「霽兒……還想更舒服……啊,啊……好滿……好漲……霽兒要裂開啦,要裂開啦……啊,啊!」   短短一喚身子緊繃,寶貴的處子已被一舉貫穿。   耿照並未停步,他原本進出便十分輕巧,並未大聳大弄,反像小雞啄米一般,泌潤多時便深入一些,女孩兒一皺眉頭或喘息稍重,他便微微點觸,輕如指頭顫動,仗著自身過人的粗大,也可令她迴腸蕩氣,美不可言。   霽兒一被破瓜,膣中卻未遭巨物蹂躪肆虐,耿照依舊溫柔挺動,沒仗著堅甲利矛一搠到底,反抓住她柔嫩的胸脯,舌掌並用,不住愛撫。哪撕裂般的苦楚旋即被胸上的快美所掩蓋,嫩瓤裡液湧如舊,漸漸不再疼痛。   她一顆芳心又羞又喜,全飛到男兒身上,一時竟忘了二總管還在旁邊,彷彿又回屋裡只有兩人相對用飯,自己一口一口夾菜伺候他的時節,伴著兩腿間溫柔而有力的抽送,春潮氾濫之中別有一番濃情溫馨,早將什麼生死逼迫全拋到了九霄雲外。   耿照抄起她的膝彎,將她小小的身子折疊起來,霽兒正自暈陶,赫見一根紅通通的大怪物在自己腿心裡進進出出,驚奇一霎間蓋過了恐懼,失聲道:「怎……怎這麼打!啊,啊……你拿……拿這麼大的東西弄我……壞……啊啊啊啊……」   她恢復了古靈精怪的調皮本性,被一波波推向高峰之際,居然還分神與他拌嘴。   耿照不覺失笑:「方纔一進去,你自己就說『好大』了,我哪有騙你?」   霽兒被插得上氣不接下氣,體內快美難言,但嘴上卻一點虧也不肯吃,猶自辛苦爭辯:「那……那不算……啊,啊……我沒……沒看見……這麼大……嚇……嚇死人了……」   偶一回神,還不肯死心,咬牙問道:「都……啊,啊……都進去了麼?這麼大的東西,怎能……啊,啊……你壞!」   耿照捧起她的小屁股,由上而下進出著,又比先前深入分許。   「啊啊啊……感,感覺到了!」   霽兒揪著錦被哀叫,嬌細的同音十分淫靡:「你……一直變大……這麼大……這麼大……好硬,好硬……霽兒……霽兒受不了的……」   耿照不理她的掙扎,繼續穩穩的,輕快的進出著霽兒的身體,然後隨著一次比一次的分泌更潤越插越深,在膣中停留的時間也越久……   霽兒挺腰承受,就算被插得甩頭嬌吟,一回神便緊盯著兩人交合處,彷彿不相信那麼大的凶物能全然入體,忽覺一陣空虛,耿照長長地退了出去,又緩緩插擠進來,濕黏的肉壁劇烈反饋著陰莖的粗長與形狀,一直插到了快感的盡頭……只是這一次耿照並未退出,那撐擠深入的快感持續挺進,深到霽兒難以想像之處。   「全……進來啦!好大,好深……怎麼還在進來……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顫著丟了身子,領略平生頭一回的交歡至美,但那深深的侵入還未停止。   耿照的龍杵像是一根極粗極長的撥火棍,就這麼滑溜溜地貫穿了她,霽兒如遭雷擊,四肢緊纏著他,終於杵尖像是頂到什麼,不再穿尖搠底的滑進深處,取而代之的卻是一股極癢極麻,如尿失禁般的洶湧潮感。   她抓住耿照的手臂,艱難嬌喚:「要……還要……」   唯恐潮浪消退,又盼更強烈的一波將自己推上巔峰。   耿照福至心靈,將她牢牢抓緊,全根退出又倏地一搗到底,「啪!」   一聲貼肉相擊,擠出一注清泉;一下又一下,滿滿的,重重的搗著她,每一下霽兒都「啊」的一聲,叫聲更尖更短,更急促稀薄,彷彿刀刃入體,啪啪啪啪的漿水聲迴盪在斗室中……   在霽兒美得數度暈厥,終於精疲力竭,沉沉睡去之前,耿照一共要了她三次。   他將少女翻了過來,捧著她的小屁股從後面深深插入,又讓她騎在身上,雙手撐著她水嫩尖翹的小美乳,教她奮力扭腰馳騁;最後,連橫疏影也禁受不住,扭著白皙的雪股跨騎在他面上,任他舔食噴香肥美的濕潤陰戶,她卻與霽兒捧乳廝磨,乳尖對著乳尖貼肉相抵,一面吻得心魂欲醉,三人一齊攀上了巔峰。   「好嫉妒她呢!」   橫疏影偎在他懷裡,咬著唇膩聲輕道。一旁的霽兒趴睡正酣,小巧的背脊雪臀起伏動入,連被二總管的指尖輕輕劃著也不得醒,十五歲的美貌少女猶自咬指細鼾,抱枕而眠。   「初夜破瓜,便能領略這等美妙滋味。世間有多少婦人,終其一生也沒丟一回身子,這丫頭到是瀉得死去活來的,看來她腿心裡不只藏了黑毛兔兒,合著還有一隻水罐。」   笑著歎息:「青春少女果然是好。姐姐老啦,過得幾年,你便不愛了。」   耿照搖了搖頭。   「不是你年輕,是我變厲害了。」   橫疏影撲哧一聲,咬唇輕打他一記。耿照笑著受了,雙臂收緊,低聲道:「我不會說話。可在我心裡,姐姐永遠都不老,便是姐姐老了,我也老啦,到時候,我還是只愛姐姐一個。」   橫疏影心裡甜絲絲的,咬著唇摩挲他的胸膛,害羞的神情宛若少女。   「有的時候我真不知道,像你這樣到底算不算是不會說話。會說話的,沒有你的真,不會說話的,又不像你老說進入人家心坎兒裡。」   她嬌嬌地偎了一會了,抬頭正色道:「姐姐教你的第三件事,你明白了麼?」   耿照凝然不語,年輕的面龐除了彪悍之外,還透著一股山一般的沉肅。   這樣的若有所思並不是迷惑,而是代表他能吸收更多。橫疏影點了點頭,輕聲道:「女人是女人,貞操是貞操,兩者之間,並無孰後孰先。好比姐姐的初夜不是給了你,你會不會覺得,姐姐是殘花敗柳,是不乾不淨的女人?」   耿照一把捉住她的小手,皺起濃眉:「打比方也不許你這樣說。在我心裡,姐姐是世上最寶貴的,誰也比不上。」   彷彿那些話還插在他的心坎上,一字一句,更勝刀割。   橫疏影暈紅雙頰,乖乖任他握著;低頭片刻,纖巧的下巴才往熟睡的霽兒一比。   「那……你會不會覺得霽兒是個輕佻隨便的姑娘,又或者德行敗壞,從此只愛勾引男人?」   耿照搖頭。   「霽兒本就待我很好,是個心地善良,體貼率直的好姑娘。」   「那麼,若有女子把貞操給了你,教你為她殺人放火,說是你欠了她的,你肯不肯做?」   耿照仍是搖頭。橫疏影也不意外,笑道:「若她求你之事,並非難如登天,又或不傷俠義道,甚至是有益蒼生之事呢?你肯不肯做?」   耿照頓時遲疑起來,正自沉吟,橫疏影又道:「倘若這名女子求你幫忙的,乃是積弱扶貧,大大有益於天下蒼生之事,又在你的能力範圍之內,只是事成之後,並無一具千嬌百媚的處子嬌軀能奉獻給你。如此,你做是不做?」   「當然要做!」   耿照擊掌脫口,募地一愣,彷彿心底有一處被人觸動,選又陷入沉思。   橫疏影正色道:「由此可見,事情做與不做,和貞操一點關係也沒有。同樣的道理,當夜在紅螺谷,是染家妹子自己決定要活下來,而且解毒的法子只有一個,是她早就知道,且自己做下的抉擇,你又虧欠了她什麼?」   耿照心思極快,一經點破,茅塞頓開。   他未必覺得染紅霞一事自己毋須負責。男兒磊落,本該不欺暗室,說到底,二掌院的紅丸終是教他盜了去,這份牽扯只怕終生難斷,只是忽然明白:「是我自己耿耿於懷,染姑娘每回見了我,才覺得心裡難受。我若胸懷磊落,莫要鑽牛角尖,說不定……說不定我們還能做朋友。」   自出得紅螺谷,這件秘密困擾他許久,無人可問,無處訴說,一路盤橫至此,才終於撥去陰霾,找到方向。   橫疏影見他眉宇開解,神色疏朗起來,歡喜之餘伸手樓他脖頸,嬌聲埋怨:「都是你不好!為開解你的心事,姐姐賠上一名貼心侍女,平白替自己添了個爭寵的小情敵,還要替你一夜風流,有合體之緣的美貌佳人說事,好教你撥雲見月,將來能把人家又哄騙回來共枕鴛鴦……更氣人的是,她們個個都比我年輕貌美!」   耿照笑了起來。   「這話不盡實。要說美貌,誰也比不上姐。」   他把佳人摟得緊緊的,耳鬢密迷廝磨:「這下,是我姐姐吃醋了麼?」   橫疏影閉目嬌喘:「吃!怎麼不吃?你……再不多愛姐姐一些,姐姐一輩子恨你!」   兩人全身赤裸,腿股交纏,求歡本就十分方便。橫疏影三兩下就被擺成了個「觀音坐蓮」的姿勢,給滾燙勃挺的怒龍杵插得滿滿的,跨在耿照腰後的兩條修長玉腿不住輕顫。   「別……別在這兒!你是姐……一個人的……」   她美得欲死欲仙,攀著他結實的背:「到……後邊兒去!」   美眸一橫,既羞又浪,更有幾分火辣狠勁,任性嬌蠻,唯恐熟睡的霽兒忽然醒來,又要爭搶那滾燙勃挺的昂角巨龍。   縱使兩人已親密無間,「到後邊去」這句話裡所隱含的曖昧淫靡,以及不欲人知的刺激興奮,依舊令耿照下身勃挺,漲得如嬰孩臂兒一般。   橫疏影婉轉嬌啼,被他捧著兩瓣白皙雪股懸空而起,每胯一步,頂到花心的碩大杵尖又往更深處,捅得她仰頭浪叫,淫水沿著兩人腿股間潺潺而下,宛若失禁,不過短短幾步路,卻澆得一地蜿蜒水漬,滿室異香。   耿照抱著斜頸顫腿的雪玉佳人,跨進一間四面無窗的偏室,繞過擋在入口處的鑲玉屏風,赫見房裡佈置著繡墩鏡台,懸衣長櫃,瀰漫著淡淡熏香及一絲脂粉甜膩,竟是橫疏影日常梳妝之處。   房裡居中置著一架舒適的烏木牙床,剩餘的空間尚且不容轉身。   耿照將姐姐輕輕放倒,把兩條雪白香滑的小腳兒跨上烏木扶手,爬上牙床一搠到底,抓著床架前後挺動。哪床搖得極是厲害,橫疏影一條長腿滑下扶手,蜷起的玉趾不住點地,另一條卻被他扛上了肩,雙腳上下一開,膣重更是短淺,每一下都被搗中要命之處,叫得魂飛天外。   「好……好深!到……到底啦!姐姐裡……裡邊兒好癢……啊啊啊啊……弟……好狠,好狠……壞……」   她扳著扶手拚命甩頭,連一雙雪團似的白皙巨乳都打不成圓了,只能隨著凶狠的撞擊四向亂甩,彷彿兩頭受驚蹦跳的大雪兔。「啊,啊,啊……好深,好深……要壞啦!你……你要把姐姐弄壞啦!啊,啊,啊啊啊啊……」   耿照猛然一刺,龍根暴漲起來,毫無保留地將精華統統射進了姐姐體內。   這回交媾的時間極短,兩人卻極是盡興。耿照精疲力竭,臥倒在她酥嫩柔軟的大胸脯上,半響橫疏影才稍稍回神,隨手從鏡台下取了條絲巾,溫柔地替他抹去頸背上的汗珠。   「這裡是姐姐的秘密房間,平日連霽兒都不許進來。」   她輕喘未止,閉眼道:「姐姐對你,再也沒有任何秘密啦!你……是姐姐最親密的人,有什麼心事,開心的,不開心的,以後姐姐都讓你知道。」   耿照心中一動,沉默不語。橫疏影猶自絮絮叨叨,淨撿些無關緊要的瑣事說,一邊為他抹汗順發,既像溫柔的大姐姐,又像是照顧丈夫的小妻子。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輕聲喚道:「姐姐……」   聲音悶在柔嫩汗濕的乳肉間,酥麻的微震令橫疏影渾身一顫。   「什麼事?」   「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   「又是哪一家的美貌姑娘麼?」   橫疏影淡淡一笑,似不急著聽。   耿照搖了搖頭,抬起一張無比凝肅的面龐,彷彿終於下定決心。   「是『琴魔』魏無音前輩。他在我身上施展了一門奇妙的武功,說是指劍奇宮的不傳之秘,名叫《奪舍大法》」 第二十三折 恍惚夢覺·昨夕今夕   「唰!」   一聲篾簾掀起,燦爛的朝陽不但射入窗欞,更穿透緊閉的眼皮子,炙得雙目一片熾紅,毋須睜眼便覺刺亮。耿照舉手遮額,只聽哈哈一聲朗笑:「日上三竿啦,你小子還睡得人事不知,感情是昨晚太勞累了?」   來人一腳踹上六柱床的牙板腿足,踹得天搖地動差點散架,竟是胡彥之。   他嚇得一躍而起,頭一個動作便是擁被左遮右掩,唯恐一左一右夾陪著的、赤裸的兩美人盡洩春光,全叫老胡瞧了去——偶一抬眼,瞥見壁上懸掛的那柄碧水名刀,悠然想起:「不對!我下半夜便離了姐姐的別院,這裡是我自己的房間。」   一摸果然衣衫俱在,連鞋都未解下,只是輾轉半宿,自是凌亂不堪。   胡彥之雙手抱胸,兩條腿疊在桌上,一吐口中長草,冷笑道:「你這是幹什麼?舞龍舞獅麼?」   耿照吶吶地把棉被放下,為掩心虛,慌忙低頭疊被。   「好了、好了!別忙啦,挺累人的,你歇會兒罷!」   胡彥之怪眼一翻,哼哼兩聲:「昨晚上哪兒了?老子裡裡外外找了一夜,差點沒把流影城翻兩翻。看看你這副德行,神浮氣虛、雙目游移,衣衫不整、煙視媚行!一臉淫賤相。嘖,肯定找女人去了,是不是?」   耿照恨不得鑽地埋頭,正沒著落處,「咿呀」一聲門扇推開,一抹窈窕倩影小心跨過門檻,竟是端著瓷盆清水的時霽兒。   兩人一打照面各自臉紅,偌大的房間裡迴盪著「噗通噗通」的急促心跳。胡彥之大起狐疑,忍不住掏了掏耳朵:「娘的!感情牛鼻子師父的那部先天道功真有奇效,老子修為大增,耳力突然一下子變得忒好?」   到底是時霽兒多見場面,不慌不忙,欠身福了半幅,暈紅雙頰,細聲細氣地說:「典……典衛大人早!胡大爺早。」   扭著小腰走進桌畔,一反平日蹦蹦跳跳的模樣,步子輕碎、細腰款擺,行走似是有些吃力,別有一番嫵媚婀娜的女人味。   胡彥之抱臂嘖嘖,緊盯著她的背影不放,既不捨移目,又暗自心驚:「奇怪!這下連眼力也不對勁了。我……我怎麼老覺得這丫頭的小屁股比昨兒有肉,居然肉呼呼的又圓又翹……不對!耳目異變,這事心魔大盛之兆。看樣子再練下去,沒準哪天連卵蛋都要自動脫落,老子當場破碎虛空,後半輩子都得在異界做濟公啦,這可大大不秒。」   疑心是自己練功過度,竟致走火入魔;想著想著,不覺一頭冷汗。   霽兒將潔口的木齒與藥膏。整齊排入一方小紅漆盤。端至榻前。   那膏盛裝在有蓋的琉璃小碗裡。以桑槐嫩技煎水熬膏,入薑汁、細辛、甘草、細盬,以及乳香沒藥等珍貴香料製成。是橫疏影自平望都攜來的秘方,東海境內僅此一家。   二總管事必躬親物求精潔。還特地為這種藥齒膏取了個名目,叫「漱香飴」 連放入口中嚼軟、清潔牙縫的「木曲」也是取新鮮的嫩柳條來用。   霽兒將椰條上的露水抹淨。沾了瓊綢碗裡的玉色細膏遞給耿照,以手絹盛接他嚼碎哺出的青渣;接著香湯漱口,溫水洗面,最後點上一碗提神醒腦、開胃通腸的松針玉露茶。總算完成了王侯府中的晨問梳洗。   胡彥之看得是瞠目結舌、艷羨不已,忍不住大搖其頭。   「媽的!怎麼我就沒遇上這種好事?」   老胡呼天搶地:「時丫頭!你盤上還有幾枝,那豌豆泥似的糖膏老大一碗的,對上開水能沖它個滿滿一壺。長幼有序,我跟這小子是拜把子的,你也服侍我一下罷。」   霽兒抓起剩下的柳條往窗外一扔,冷笑:「胡大爺的嘴巴大,柳條不頂用。待會兒我去我去廚房拿把蔥來。給胡大爺沾沾韭醬湊合湊合。」   胡彥之正想抗議,卻被時霽兒小手一推攆了出去。   「胡大爺,我伺候典衛大人更衣。麻煩你迴避一下。」   「避色很難嗎?他全身上下有哪一處,是你看得我看不得的?」   時霽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一轉,滿臉得意振振有詞:「胡大爺是平民百姓,平民窺人隱私,有傷風化,至少要打三十大板;若虧禮廢節、冒犯朝廷官員,論的是『不敬』之罪,小則下獄,大則充軍。為了胡大爺好,你可千萬別看。」   胡彥之雙手抱胸,哼笑道:「偏你看了沒事,我看就要下獄充軍?」   「我是服侍大人的小丫頭,自然沒事;若胡大爺也做了小丫頭,一般的沒事。」   胡彥之一口痰憋在胸裡,噎得捶胸頓足,忙抄起桌上的茶壺仰頭就口;連吞了幾口冷茶,陡然間明白過來,對霽兒一豎拇指:「好你個丫頭!嘿、嘿。」   衝著耿照一指,賊眉溜溜,忙不迭地晃鬧搖頭,淫笑道:「好你個小子!呼、呼。」   左手圈指、右手食指不住進出,滿臉的猥褻曖昧,嘿嘿呼呼地踅出門去。   霽兒小臉脹得通紅,氣鼓鼓地把門掩上。背轉身來。忽然變得扭捏羞怯;捏著裙角定了定神。才低著頭小步走回床前。為耿照解衣擦拭。耿照見她身子微顫。大起憐愛。低聲問:「還疼不疼?」   霽兒又羞又喜。先是搖了搖頭。而後又點了點頭。   「昨……昨晚不疼。今兒疼。」   音細如蚊納,吐息熱烘烘的。羞得連眼都不敢抬:「活像裂開似的,又像給刀子劇了。走路都疼。」   耿照心疼不已,輕捉住她一雙小手。只覺入掌滑膩,如數細粉,柔聲道:「別弄啦。你先歇會兒。我自己來行了。」   見霽兒乖乖任自己握著手,鬢邊顱際垂落幾縷散發,胸中溫情湧現,忽覺兩人無比親暱,卻非肇因於昨晚的荒唐纏綿。而是在這間屋 裡,在並坐共食的那一刻便已定下緣分。   兩人雙手合握,並肩坐在榻緣,片刻耿照忽然一笑,又問:「你個不惱我?」   霽兒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又跟著點了點頭。自己卻「噗哧」笑了出來。   「昨晚不惱,今兒惱!『她暈紅雙頰,嬌嬌地抬眼一瞪,終於又回復成那個俏皮活潑、快嘴利牙的時霽兒。」   真是連走路都疼呢!疼死人了。「耿照心生憐惜,笑道:「你心裡不舒坦。只管罵我好啦,總之……是我不好。」   「我是陪嫁的小丫頭,怎能罵相公?」   霽兒悄臉飛紅。嬌羞的模樣分外惹憐:「你……也沒有不好。你待我挺好的,我……我很歡喜。」   想起中夜時兒醒轉,三人又同榻合歡、極盡纏綿的荒唐香艷。耿照臉也紅了,與她並坐一會兒,才省起有此體己話要囑咐;自己雖未察覺,倒也有幾分丈夫派頭。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也替我好好照顧姐……二總管。」   「要你來說!」   她瞪他一眼,噘起小嘴:「我一向都照顧得好好的。你……」   話到嘴邊又吞回去,眼眶一紅,險些掉下淚來。耿照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霽兒雙肩抖動,靜坐了片刻。才捏著手絹拭眼,強笑道:「也不好讓胡大爺等太久,我服侍你更衣。」   替他裡外換過一身新衣,在床頭留了個小包袱,收拾漆盤瓷盆等,低頭退了出去。   胡彥之咬著長草踱進門來,跨開而踞,雙腳亂抖。一雙賊眼不懷好意。   「看不出。真是看不出啊!」   他嘖嘖搖頭,語多感慨:「你小子一副老實相,採花居然採到橫二總管的貼身侍女頭上去了,真個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發春小狗到處騎』,色膽包天,大有前途啊!」   「老胡,你就別消遣我啦。」   耿照一點都不想陪他抬槓。   「幹什麼?男子漢大丈夫,生來就是為了幹這個。要不多生給你那一副做甚?你小子眼光不壞,那小丫頭一看就是上等貨。開苞之後春情滿溢,渾身都透出一股瓜熟蒂落的女人味,日後大有可為。老子在湖陰、湖陽多識粉頭,既然你也是同道中人。 以後說話幹事就方便多啦,帶你去針砭幾回,包管小丫頭服服貼貼。非你不愛。」   他見耿照唉聲歎氣的,只道是初臨戰陣,早早便丟盔棄甲,不免垂頭喪氣,更是頻頻安慰,勸解道:「俗話說:」   一回生,二回熟。『有誰一來便搞得女人哭爹叫娘的?這樣,有空我傳你一路《亂搖鳳首金槍決》此乃道家房中術的奧妙法門,配合《一葦棍》的劈、崩、纏、繞、點、撥、攔、封等八字訣。以及玄素一脈的』翠輦華蓋,蜜穴盤龍『之法,那簡直是……嘿嘿……呼呼……「「你們觀海天門怎麼都專練這些?」   耿照差點暈倒。   「武藝即人生嘛,你小子懂個屁!」   老胡猥褻一笑:「昨晚吃獨食的事且不與你計較。老胡大人大量,今兒專程找你去看姑娘。你良心要沒拿去餵了狗子,趁早反省反省,下回改進。」   「什……什麼姑娘啊?」   耿照一片茫然。   「拿大刀子砍人的姑娘。」   胡彥之不由分說,硬拖他出門:「你忘啦?萬劫的宿主,那水靈水靈的丫頭。咱們瞧瞧去。」   ◇◇◇碧湖被安醒在一處偏院裡。院落四周都有鐵甲衛士連班戍守。巡城司每半個時辰就派一支全副武裝的哨隊來巡,其餘閒雜人等若無腰牌。決計不能靠近,守衛甚是森嚴。   當日禁園一戰,眾人識得妖刀厲害。曾遭妖刀附身的碧湖與阿傻便被分開安置, 嚴加看管,而連著銅蛛刀座的天裂刀便留在原處。無人敢稍稍接近。免得命喪妖刃之下。那兩名死無全屍的公人便是榜樣。獨孤天威下令將「不覺雲上樓」以厚重的篢板封死。周圍鐵索環繞,連門窗縫隙澆以鐵汁,整座樓子頓成一大根密不透風的封頂煙囪管。   流影城主行事雖瘋癲,這一下倒不失為妙招。被獨匹天威這麼一弄,除非以斧鉞砍開樓牆,否則出入無門,誰也難打妖刀的主意。   在樓外的方圓百尺之內,巡城司更是廣佈崗哨,嚴密防守;若無二總管的親筆關條,就算出示金字腰牌也無法靠近。獨孤天威嚷著要在後進另辟園林,早早便遷出禁園,園中只剩獨孤峰直轄的金甲武士及禁園鐵衛輪班巡弋,只怕還比城門保防更加嚴密。   比之妖刀天裂,碧湖的待遇不知好上多少倍。那院作二進四合,照壁低斜、路徑曲折。小小的前院打掃得十分整潔。牆邊栽著兩棵榆樹,光禿的枝上不見綠葉,卻已結滿黑豆般的細小花蕾,生氣盎然。   耿照出示七品典衛的金字腰牌,沿途無人敢阻。兩人穿過小小的垂花門。相偕步入中庭。   一名年約六旬、長得乾癟瘦小的銀髮老人自西廂推門而出。一身布衫整齊樸素, 料子甚薄,裁剪十分妥貼;老人身後跟著一名童子,童子的身上還背了只藥箱。耿照認出是專為城主夫人看病的名醫程虎翼。乃京城太醫今致仕,人稱「程太醫」正想向老胡介紹,他卻搶先一步揮手,笑道:「程太醫早啊!」   老人點了點頭。   「胡大爺也早。來看姑娘?」   「是啊!」   老胡大笑:「都說『送佛送到西』,是我救了她回來,也盼她身子大好,沒病沒痛的。是了,給您老引見。這位小哥是我拜了把子的,刀皇武登庸當世傳人,耿照耿兄弟。當日在禁園裡大顯神威,救下城主的就是他啦!救回碧湖姑娘,也得算他一份。」   程大醫似是不太留心。只淡淡一拱手。「英雄出少年啊,久仰了。」   耿照老大不自在,趕緊打揖回個。胡彥之笑道:「碧湖姑娘醒了?」   程太醫搖頭:「還沒。」   胡彥之皺眉:「都睡幾天了,這會兒還沒醒?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程大醫道:「她身子太虛,我給她開了些溫補的方子,回頭讓大膳房煨一罐濃濃的雞湯。撬開牙關哺喂,慢慢調養身體,回復元氣。氣血理順了,身子自然壯健,也才能恢復神識。」   胡彥之與耿照對看一眼,搖頭苦笑:「太醫莫以為我在說笑。我與耿兄弟親眼看見她扛起一把將近一丈長的大石刀,舉重若經。健步如飛,簡直像是小孩手中的波浪鼓。要說她身子太虛,世上恐怕沒個身強體壯的人了。」   「那叫做『寅吃卯糧』。」   程太醫哼的一聲:「她筋骨受損,高燒不退,心火亢盛、肝火上炎,這股火氣上逆至極,則血菀於上,這才昏迷不醒。」   二人聽得迷糊。胡彥之正想開口,程太醫忽問:「胡大爺身子壯建,武功甚高,不知能舉幾斤?」   胡彥之被問得突兀,微微一怔,抱臂笑答:「兩百來斤總沒問題。太醫莫看耿兄弟個子小。他天生神力,沒準還在我之上。」   程大醫沒理會,又問:「若一次讓胡大爺扛起五百斤,又或教你扛一兩百斤的物事,一整天都不放,那又如何?」   胡彥之笑道:「那肯定要我的命。便以耿兄弟的神力,只怕也不能夠。」   「正是如此。」   程太醫拈著須莖,隨手比劃:「碧湖姑娘本舉不起重物,說不定也跑不快、跳不高,然而卻因不明的緣故,身子硬逼出潛力!就像胡大爺說的『舉重若輕,健步如飛』。直到超過了身體負荷。這才昏蹶過去。若未暈迷,只怕身子受損過巨,輕則筋骨摧折,重則五內破裂,精血敗壞,遠非調養所能愈可。   「問題是:人不可能超用自己的身體,到了這種匪夷所思的境地,人身會感到疲憊疼痛,便是為了保全自我。即使她意志過人,可以忍耐如此劇痛,也不可能不明白身子已到極限,再往前一步便有性命之憂。除了『著魔』之外,我實在是想不出其他 的可能。」   胡彥之聞言倏凜,與耿照面面相窺,兩人心中俱只一念。   (妖刀附體!   耿照不禁搖頭,忽然問:「太醫。有沒有什麼樣的迷魂藥物能控人心智……」   「……以致讓身體不知疼痛,無窮無盡地發揮潛能?」   程太醫淡淡一笑,稀疏的白眉輕輕顫動。「有。我學醫近五十年,經手過的秘藥毒方之中,至少有三種能夠達到這樣的效果,但被下藥之人決計不能像碧湖姑娘這樣。還能靠暈厥停止瘋狂。體內 既無藥性殘留,又沒有造成異常的出血或其他破壞。   「能那般驅役身體的,已不能稱作是『藥』了,那是戕害身心的劇毒。要問我的話,我會說碧湖姑娘並未中毒,她身上沒有用過毒的跡象,除非有一種毒藥能在瞬息間自體內消失無蹤,沒有遺害,不留痕跡,就像……就像從沒被人下過藥一樣。   「對大夫來說,相信史上有這種毒藥,還不如相信著魔算了。」   胡彥之哈哈大笑,耿照也忍不住笑起來。「太醫,那阿傻呢?」   片刻,胡彥之問。程太醫淡然道:「他就是單純地中了毒。毒物刺破手掌,將毒素注入血液,一瞬間走遍全身,造成陽氣過亢、渾身奮進之兆。」   胡彥之濃眉一軒。   「那不是與碧湖姑娘一樣麼?」   「哪裡一樣?」   老太醫皺起疏眉,嗔怪似的瞥他一眼,略帶責備的目光彷彿正對著毫無慧根、又不用功的頑劣學生。   「此毒主行手厥陰心包經、手少陽三焦經,毒質入任督二脈,借衝脈聯繫先天與後天之氣的特徵,迫使氣力一股腦兒爆發出來。中毒者神識混沌,非氣空力盡不能稍止,以致邪盛陽亡,極是傷身。   「況且,衝脈是總領諸經氣血的要衝,為男性宗筋之根本。此毒戕害衝脈至深,若非阿傻底子深厚,就算解了毒性,也將再難生育。」   耿照急道:「太醫!這毒有解麼?」   程太醫道:「此毒無須解藥。一斷供應,毒素便會慢慢被身體花消,然而遺害不絕。我不知道刺破那阿傻手掌的,究竟是什麼鬼物,但他要是再握那事物一次,肯定斷子絕孫,永遠失去男子的雄風,就算不死於精血敗壞、陽氣暴失,也將輾轉病榻,氣血衰竭而死。」   胡彥之聽得心驚,卻不動聲色,以眼神示意耿照保持冷靜,一邊對程太醫笑道:「聽來也是麻煩之症,有勞太醫多費心啦。」   老人不耐揮手。   「勞什麼?我四十五歲入太醫局,從此只能看看傷風婦科,雖說皇室無疾、天下太平,都告老還鄉了還幹這個,氣悶!差點忘了自己是大夫還是官。好在你們送了幾個麻煩過來,總算活著有些味。不說了,我瞧阿傻去;你們若是看他,晚些再來。」   雙手背在身後,快步行出月門,真個是健步如飛,絲毫不見老態。   「不能再讓阿傻拿那柄鬼刀了。」   胡彥之見他走遠,低聲對耿照道:「得想個法子,把他弄出城去。獨孤天威鐵了心,教他持天裂上場對付岳某某,反正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若阿傻那個笨蛋當真傻得要去送死,起碼要替他換一柄刀。要不,就算老天爺發昏,又或岳某某陰溝裡翻船,真讓阿傻一刀幹掉了,虎王祠岳家莊也斷子絕孫,什麼都是白饒。」   若無天裂妖刀,岳宸風與阿傻的實力差距堪稱天地雲泥,恐怕連比都不用比。   「阿傻別上場最好。」   耿照喃喃道:「他大哥也只盼他平凡度日,不要再想報仇的事了。倘若送了性命,豈非白費了阿傻大哥的犧牲?」   胡彥之淡淡一笑。「那種心情,你不懂的。沒親身經歷過,不明白被滅門毀家、失去親人到底有多痛,還有那顛沛流離,處處被人欺凌的彷徨與無助。或許支撐阿傻活到現在的,就是那樣刻骨銘心的痛哭。」   耿照愕然轉頭,卻見他仰天哈哈,伸手推開西廂門牖,大步而入。 房內窗明几淨,收拾得頗為雅致。榻邊斜坐著一名黃衣少女,前襟起伏飽滿、呼之欲出,確實黃櫻。她轉頭一見耿照,不由得眉開眼笑,連眼角邊那顆晶瑩的硃砂小痣都笑意盈盈,如漬糖膏。   「你來啦!」   她嘻嘻一笑,瞥見胡彥之眉頭微皺、神色不善。搶先一步開口:「胡大爺早!幾日沒見,怎地胡大爺越發英明神武,渾身充滿王霸之氣,虎軀一震,只怕便要流得一地哩!」   胡彥之被她一頓搶白。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總不好先發難。只得壓著性子,咬牙狠笑:「合著我這王霸之氣還是摻了水的,稀得滿地橫流,黃白一片。你待會起身可得當心,別踩了跌跤。」   黃纓忍笑道:「不礙事、不礙事。胡大爺自己也小心,莫要原湯化原食,憑空短了幾寸。」   耿照無心聽兩人鬥口,見床榻之上,嬌小的碧湖靜靜躺著,容顏似比印象中更清減幾分,肌膚猶如玉質般通透剔瑩。小小的脖頸與指頭有股說不出的細緻,較清醒之時更像人工造就,渾不似活物。   黃纓從瓷盆中擰出一條雪白巾帕,細細為她擦拭頭臉,撥順額發,又將乾淨的濕布覆在她額上。   襯與碧湖通透的玉色柔肌,她面上那條粉色的斜疤格外憶目驚心,遭利刃剖開的淒厲傷口已然癒合,淺淺的粉紅色猶如初離母體的幼小胚胎,沿刀痕微微隆起一道,令人不忍多瞧。   胡彥之默默端詳,片刻才道:「她這疤是自小有的,還是後來才受的傷?」   黃纓接口道:「說是被妖刀砍花的,不過我也沒瞧見。她運氣可真不好。」   「誰拿妖刀砍了她?」   他的口氣隱有一絲急厲,明明臉色未變,依然隨意抱臂站著,卻有股難言的沉重壓迫。黃纓察覺不對,強笑道:「我不知道!胡大爺可別嚇唬人。總之就不是我。」   胡彥之聳肩一笑。   「想也知道不是你。你這丫頭片子忒厲害,等閒不干刀頭染血的勾當;真要想殺人,肯定唆使別人動手。」   黃纓見他又恢復平日的模樣,肩頭一鬆,笑道:「以前不識胡大爺,那時有心無力,以後我就知道該找誰啦。」   胡彥之與她東拉西扯一陣,忽然想起什麼,喃喃道:「這樣的傷痕未必不能治。據說東海之內有個異人,堪稱外科聖手,能續斷臂、肉白骨……但要找這人幫忙,倒是有些棘手。」   黃纓奇道:「程大醫也說,有個人能治碧湖的疤,只是有些麻煩。她的臉若能治好,不定能當上掌門的第四弟子。門裡的姐妹都這麼說。」   胡彥之笑道:「杜妝憐號稱『天下選徒、授徒第一』,敢情選的是花魁,還看相貌美不美?」   黃纓笑道:「自來便是這樣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胡彥之一笑,不再說話。   她察言觀色。心中已有主意,貶眼笑道:「胡大爺。我同耿照出去說些話,你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可別來偷聽。」   不由分說,拉著耿照往外頭走。   耿照的手拿被她兩隻溫軟的小手交握著,上臂給黃纓掖在乳脅之間,觸感細滑柔膩,不禁想起斷腸湖中肌膚相親、紅螺峪裡飲精解毒的旖旎香艷,怦然之餘,忽覺一陣溫馨,心想:「我與她相識不久,卻一同經歷過這許多。」   兩人來到中庭。耿照問道:「好啦。這裡沒有別人。你要同我說什麼?」   黃纓噗嗤一笑。   「你傻的麼?瞎子都看得出,胡大爺對碧湖特別不同。我賣他個人情,讓他們倆多聚一聚。」   「你想多啦!老胡是因為救了碧湖姑娘,才關心她恢復得怎麼樣。我也很關心碧湖姑娘。你瞧,這不是來看她了麼?」   耿照笑道。   黃纓老實不客氣地翹起蘭指,刮面羞他:「不害臊!你呀,肯定是被胡大爺拖來的,包管進門前還不知房裡是誰哩!一見了人,心裡想:」   啊,原來是水月停軒的碧湖姑娘!『心思一轉,又掛念起我家紅姐來啦。我猜的真不真?「耿照面上微紅。神色倒是一派怡然。笑著說:「我也挺想你啊!不知你吃住慣不慣,心裡一直掛念。」   黃纓嘻嘻一笑,雙手撐著圍欄往後倚坐,裙下兩條細腿胡亂踢晃,繡鞋尖兒綴的鵝黃絨球乍隱倏現。猶如隨風舞動的蒲公英。   「城主說碧湖被萬劫附過身,沒準還有什麼變化,暫時不許咱們離開。這下,得在這兒多住上一陣子啦!」   看樣子她並不十分想念斷腸湖畔的水月停軒,這幾句說得輕描淡寫,微風吹拂,幾綹細柔髮絲黏上白皙的面頰。   耿照正瞇著眼看得出神,黃纓忽然回過頭來。   「對了,入城好些天了,你還沒同紅姐說過話吧?」   耿照心頭一跳,欲言又止,只搖了搖頭,淡然笑道:「我嘴笨得很,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想想還是不要了罷?免得兩個人都尷尬。」   黃纓搖頭道:「你這人!幹嘛對自己這麼苛呀?沒的自尋煩擾!依我說,想見面就去見她一面,有什麼就說什麼;得先讓自己開心了,才能讓別人開心不是?什麼東西都憋在心裡,這樣活著不難受?」   她兩手微撐,「嘿咻」一聲輕巧躍下,飽滿的胸脯顫起一片眩人雪浪,幾乎讓人產生衣布薄如蟬翼、貼肉起伏的錯覺。「好了。我替你找紅姐去。她若也想見你,你總沒話說了罷?」   耿照本想阻止,不知為何看著黃纓的背影卻有一絲莫名的安心。彷彿能想像她回眸笑說「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模樣。再也自然不過;話到嘴邊沒了著落,肩頭一鬆, 也不想再抵抗,只是忽然覺得有趣:「喂,這事你有什麼好處?瞧你這麼熱心的。」   「好處大了,你不知道麼?」   黃纓嘻嘻一笑,結實卻充滿肉感的小蠻腰一擰,轉過身來,雙手背在身後,仍輕輕巧巧地點著步子,不住向後倒退。她背後彷彿長了眼睛,腳下踩著蜿蜒迤邐的鋪石左彎右拐,片刻便退出了月門;那抹狡黠的俏皮笑意一現而隱,還有如月夜星海般的盈盈眼波。   「你開心,我就很開心呀!」   「叩」的一聲,染紅霞放落角梳,卻未回頭。   圓如月盤的澄黃銅鏡裡,映出一張波影瀲灩的面容,晃漾著猶豫錯愕的美麗。   「他……想見我?」   彷彿意識到鏡纓映,她伸手一撥,架上的銅鏡低下頭,鎏黃的水磨鏡面映出她的白皙高聳的胸脯,兩座堅挺的乳峰被水紅色的綾羅小兜裹著,明明晨風沁涼,肌上卻不知怎的有些汗。   「是啊。」   黃纓在她身後的牙床上坐了下來,笑道:「紅姐見他唄?」   「見他做什麼?」   染紅霞拿起梳子,仍是沒有回頭。「我不想見他。」   「我瞧他挺可憐的。那天在不覺雲上樓,不是結人打得鼻青臉腫麼?」   黃纓輕歎了口氣。隨意翻著她披在床架上的絳紗衫子。那是橫疏影饋贈的禮物,著她慣用的巧手織匠連夜趕製的。用料、做工均精巧昂貴。也說要給黃纓、碧湖等三姝各做一身。   流影城終究是他人的地頭,染紅霞在城中不敢鬆懈。昆吾劍日夜都不離身,連沐浴時都捆在伸手能及處;橫疏影著人送了兩大箱的衣物供她更換,染紅霞只穿勁裝快靴,髮簪衣飾都揀輕便俐落的。那套絳紗衫子就這麼擱著,連日都是黃纓、采藍在翻看,一路從桌頂、鏡台移到了床架上,兩人俱都愛不轉手,每天非要對鏡往身上比幾回,才算有交代。   「他……傷還沒好麼?」   染紅霞不經意問。   黃纓忍著笑,故意經描淡寫:「還有些瘀腫,難看得要命。我瞧他挺傻的,旁人的事,自己幹嘛這麼拚命?一心替別人想、替別人出頭,便是招惹了鎮東將軍府也不怕,活該給人家白打一頻。」   染紅震「嗯」了一聲。低頭沉默片刻,又問:「他有說……找我什麼事?」   「不知道。」   黃纏把衫子平露在床上。將縐折細細理平,自顧自地笑著:「真好看!紅姐穿上一定更加好看。要不紅姐問他罷?沒準真有什麼事。」   涼風入窗。許久許久,屋子裡只有竹簾微微晃動的聲響。   「嗯。」   染紅霞輕輕應道,呆坐片刻,才有繼續梳頭。   黃纓大喜,忙道:「我這就去叫他來。」   奔出幾步又回頭:「紅姐,我在院裡看顧碧湖,胡大爺也在那兒呢!怕他又要添亂。」   隨手放落竹簾,將臥室與書堂間隔開的屏風掩上,細碎的腳步聲才漸漸消失在遠處。   染紅霞獨自坐在屋裡,梳著梳著,才想起銅鏡還低俯著半截,自己也不禁覺得好笑:「我……這是怎麼了?」   角梳一停,眼角卻瞥見平擺在棉被上的那襲絳紗衫子,便是墊在底下的織錦被褥上花團錦簇,卻難掩那如胭脂悄染、既朦朧又紅艷的蟬翼輕紗,彷彿榻上棲著一片霞。   她歪著玉頸怔望了片刻,還想替自己找個什麼不動的借口,抬眼才發現屏掩蓋下,自己連起身都不必,只須拿起衫子就好。   年輕的紅衫女郎忍不住笑了,忽然有種命定似的心安。俏臉上紅彤彤的,噗通噗通的心跳聲迴盪在寂靜的室內,彷彿連涼爽的晨間空氣都變得溫熱起來。   耿照快步走在迴廊上,心跳的很快,但腦子卻出奇的清醒。   經過昨夜姐姐的開導,現在她覺得自己能坦然面對染紅霞了。   「她……願意見我?」   黃纓帶回好消息時,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掌院應該很恨他吧?起碼應該對他的存在感到難堪——耿照既想再見她一面,與她說上幾句,但又不願見她一片冷漠、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內心不無掙扎。   「別傻了,我瞧她還挺高興的。」   黃纓嘻嘻笑道:「你呀,不懂女人家的心思。既然說要見了,那就是真的想見你。你在扭扭捏捏的、傷了人家的心,那下回她再說不見,便是特了心不再見你啦,明不明白?大傻瓜!」   (她……願意見我!她想見我!   橫疏影為了表示對二掌院的禮遇,特別讓出自己的春居茶靡別院,讓水月三姝居住。   茶靡別院是座精緻的三進院落,一反傳統格局,鳥瞰如寫歪的「呂」字,對角斜置兩個「口」凡廊廡設牆板、凡門壁必有鏤窗,整幢建築便如一隻挖空雕花的象牙球,裡外看似一覽無餘,又巧妙將內室隱藏其中。四周假山流水、茶樹環出一片園景,園中栽滿各種花卉,整個春季都是繁花盛開。   耿照走過彎曲的穿通迴廊,停在最後一進的書堂之前,透過鏤空的的雕花門牖往裡邊瞧,堂內不見染紅霞的蹤影,四面竹簾放落,一座鑲著螺鈿的五折屏風擋住內室的視野,在門外瞧不真切。   他想起兩人初識時,水月停軒的留客居內也是一個人沒有,忍不住「咿呀」一聲,推門走了進去,這才省起自己並未叩門出聲,實是無禮之至。   若此時一劍忽來,又從後頭抵住自己的脖頸,那可真是「今夕昨夕,恍若一夢」了。耿照心中溫情一動,忍不住露出微笑,不由自主往內室走去,一手撫著劇烈跳動的胸口,開口喚道:「二掌院,是我。我來了。」   內裡的寢室中,染紅霞才剛換上橫疏影饋贈的衣裳,滾金邊的柳紅綾羅小兜、壓音束腰鬱金裙,連快靴都換成一雙大紅底的丹羽金葉紅繡履,薄薄的絲履裹出一隻蓮尖似的修長美腳,直入裸足,連她自己瞧了,都不禁有些臉紅心跳。   銅鏡中映出一名半露酥胸、高裙束腰的美麗女郎,平日看慣了的颯爽英姿忽而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個穠纖合度、嬌美嫵媚的嫻雅仕女,便如當夜在挽香齋裡看著的橫疏影一般,赤裸的渾圓香肩白皙柔嫩,充滿說不出的女人味兒。   染紅霞忽然迷惑起來,癡癡地望著鏡中陌生的絕美容顏。鏡中之人一定也和自己一樣,不明白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又將演變成什麼樣吧?她怔怔揭開鏡台上的髹漆小匣,用指尖沾了點嫣紅,想起自己根本沒用過什麼水粉胭脂……接下來呢?接下來該怎麼做?   她想了很久,想到呆呆出神而不自覺,甚至沒聽見耿照推門的聲響。直到腳步越來越近,染紅霞才慕然驚醒:「他……他來了!」   驚慌、羞喜、錯愕……各種情緒一瞬間齊齊爆發,她猛然想起那襲降紗外衫還沒披上,自己還裸著肩背,趕緊回身去取衫子,「喀啦!」   微顫的指尖掃過鏡台,竟把那匣胭脂掃落床下。   「喀拉」一聲脆響,耿照猛然回頭,只見門外一人愕然掩口,一襲蔥藍衫子襯出她窈窕纖細的優美曲線,長腿削肩、玉頸嬌顏,正是同屬水月停軒的采籃。   她出身祈州大戶,母親過世後,才被二房奶奶送到斷腸湖習藝,十歲前都在深門大院的豪奢講究中度過,童年印象所及,最愛華服珠飾。她與黃纓近日甚不對盤,來到流影城後,寧可流連於橫疏影處欣賞衣裳飾品,不願待在茶靡別院,終日對著師姐師妹;橫疏影何其精明,打發一名侍女陪著她在幾處別院間試衣閒逛,既安染紅霞之心,兼有投鼠忌器之效,兩盡其妙。   采籃才從挽香齋回來,一進門便看見耿照,當夜被迫吞精的恐怖記憶頓時甦醒,手裡捧的、盛有幾件精緻衣裙的漆盤匡當落地,玉面一白,居然嚇得暈死過去。耿照唯恐她碰傷自己,眼明手快,飛也似的掠過去,恰恰接著一具溫軟嬌軀,趕緊將她抱到椅子上,又回身去替她斟杯熱茶。   一股奇妙的驚悚感掠過心頭,耿照猛然轉身,卻已來不及了——「鏗啷」一聲激越清響,采籃反手拔出几上並置的長劍,合身向他直撲而來!   耿照動作之快,連胡、染等都不敢小觀,本能輕易躲開;誰知她一甦醒便抽劍出招,劍出身動,雙腿驟軟,劍尖顫巍巍德偏開,整個人徑往劍刃上跌去!耿照一把搶上,徒手握注劍刃與劍鍔之交,不顧刃部入掌,另一手及時將她截住,忙問:「采籃姑娘!你沒事吧?」   采籃嚶嚀一聲,悠悠轉醒,睜眼卻見自己陷在那登徒子懷裡,嚇得失聲尖叫,猛然抽身,卻聽「嚓!」   裂帛似的輕銳細響,耿照大叫一聲、抓手跪地,左掌心被利劍拉出一道長長扣子,鮮血直流。   他痛的眼前發白,隨手撕下一條衣擺,將傷口緊緊紮起,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采籃嚇得臉色慘然,登登登做倒在椅中,但心裡的厭惡痛恨委實大過了惶恐,雙手抓著染血的長劍起身,顫抖的劍尖抵著耿照的頸側,又刺破了些許油皮。   「我……今天不殺你!……你滾!別讓我再看到你!」   耿照茫然不解,只道她認錯了人,喘息到:「采……采籃姑娘,你忘……忘了我麼?那天在紅螺谷,我……」   話沒說完,采籃手一大顫,劍尖便刺入肉中。耿照瞪眼咬牙,總算沒叫喊出來。   「便……便是將你燒成了灰,我也決計不忘!」   采籃小臉蒼白,顫聲道:「無恥之徒,欺凌女子的宵小!我……我恨不得殺了你!」   耿照本想解釋,一見她又害怕又驚慌、然後忿恨卻又蓋過了驚慌害怕的模樣,話到嘴邊一陣氣餒,忽覺黃纓也好、橫疏影也罷,所言都不及采籃的切身感受更具說服力,頓覺灰心已極,彷彿什麼樣的辯解都不足以支持自己;但既到此間,心中猶有癡念,勉強擠出一句:「我……我要見二掌院……」   這一下兔起鶻落,委實發生得太快。屏風之後,染紅霞本欲阻止采籃,卻聽她尖聲到:「你……你還有臉面提紅姐!當夜你在紅螺谷對她所做的事,便是死上一萬次也不足以賠罪,你竟還……竟還敢來,說你要見她?」   染紅霞聞言一愣,靠著屏風猶豫起來,這一布便再也踏不出去。   「女子最重要的,便是貞操!」   采籃抓手握劍,流淚尖聲道:「你知不知道在水月停軒,只有冰清玉潔的處子才能繼承掌門的衣缽,修習本門至高無上的武學,成為水月一脈的下任掌門?紅姐努力練劍,是眾弟子中最受掌門人喜愛的繼承人選,若她失貞之事被掌門知曉,你可知道後果會有多麼嚴重!」   耿照愕然,半響才結巴道:「我不知道水月一門……我不明白……」   「再說了,女子在世,為自己、為家門,終須婚配生子,才算不虛此生。你壞了紅姐的貞操,叫她日後如何面對自己的夫婿?」   采籃厲聲道:「就算紅姐願意委身下嫁,若叫人知曉你們未婚苟合,做出敗壞禮教門風的事,豈非終身受人輕賤,永遠抬不起頭來?她是堂堂鎮北將軍千金、水月一門的二掌院,你想讓人一輩子在背後議論她,對他品頭論足?」   見耿照無言以對,采籃更是氣得渾身顫抖,尖聲逼問:「還是我冤枉了你,你是敢做敢當的男子漢,要上門提親,一肩擔下掌門人的責罰,娶她以示負責?若無如此覺悟,當夜你怎敢……怎敢對她做那種禽獸之事?」   「我……我沒敢想……我是為了救她,才……」   屏風後的染紅霞渾身一震,心底一片冰涼,不由得環抱雙臂,木然想:「原來他是為了救我,才那麼做的。那樣……那夜……原來只是為了救我。」   是指揪著粉藕似的白皙裸臂,指甲陷進肉裡猶不自知,身子無風自寒,微微發抖。   采籃越說越是寧定,漸漸不載顫聲發抖,咬牙道:「女子失貞,便只有一死!你若真為紅姐著想,便該自刎謝罪,而非厚皮涎臉,一味癡纏。你滾!紅姐永遠都不會再見你了,下回再出現在我面前,我一定殺你為紅姐報仇!」   長劍一拔,耿照踉蹌倒退,面灰心死,緊握著不住滲血的左掌,跌跌撞撞退出去,卻在廊間與黃纓撞了個滿懷。   「喂!你來得正好,胡大爺找你呢……」   黃纓笑意一凝,尖聲道:「你怎麼受傷了?誰傷了你?」   急著查看他的傷勢,卻被耿照輕輕揮開。他抬起一張如槁木般的灰白面孔,低道:「我走了,你……你自己保重。」   失魂落魄的走了開去,忽然回頭低道:「是我自己不好。多謝你了。」   ※ ※ ※黃纓追不上他的腳程,氣喘吁吁回到茶靡別院,進門卻見采籃拄著劍癱倒在椅中,脫鞘的劍刃染著鮮血,紅漬由刃底一路流到劍尖,在地上匯成小小一窪,令人怵目驚心。   「是你傷了耿照?」   她一瞧便猜到七八成,怒道:「你同他說了什麼?」   采籃驚魂甫定,但情緒仍十分高亢,一撐起身,尖聲叫道:「那種無恥之徒,我恨不得殺了他!他……」   話沒說完,黃纓右手揚起,「啪!」   猛甩了她一個耳光!采籃被扇得目瞪口呆,撫面倒入椅中。   「那個『無恥之徒』千辛萬苦把你從萬劫刀下救了出來,不但在紅螺谷為你解毒,還背著你逃上白日流影城!沒有他,你已死了三回,被幾百斤的大石刀砍得粉身碎骨,被怪毒毒死,或被妖刀附身而死!」   黃纓面色一沉,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說:「誰都可以罵他無恥,偏就你不行。如果他真的無恥,當然就該捨下你,讓你被碧湖亂刀分屍,砍得血肉模糊,一報毀容之仇!忘恩負義,還有臉教訓人家,你才無恥!」   采籃似是嚇傻了,望著她簌簌發抖,彷彿看見妖魔一般。   染紅霞木然披上降紗外衫,從屏風後走了出來。黃纓看得一愣,多看了兩眼,才認出眼前這名千嬌百媚的紅杉麗人竟是水月門下武功第一的二師姐,揉了揉眼睛,急道:「紅姐!耿照他……他走啦。你快去追……」   染紅霞怔怔出神,黃纓卻耐不住性子,忙上前去拉,誰知染紅霞竟紋絲不動。   「紅姐!他受了傷……」   黃纓急得語無倫次,比手畫腳:「采籃她……你……」   染紅霞回過神來,搖了搖頭。「不用追了。」   黃纓還待分辨,一對上她的眼神,心忽然涼了半截。   那雙眼與耿照好像……是受傷淌血,又如余灰燃盡一般,灰白得令人心冷。   「不用追了。」   染紅霞淡淡地說著,空茫茫的目光與口吻彷彿仍置身夢中,襯著她一身嫵媚動人的女裝,半點也不踏實。   黃纓回望著她,似乎轉過無數心思,終於提起几上的佩劍,轉身奔出房門。   「這是你說的,紅姐,將來你別後悔。」 第二十四折 劍出正氣·鷺立寒汀   晨光爛漫,清風徐來,動息撲面若有情,搖影、繞死樹、穿花。   橫疏影裙腳翻飛,蝴蝶般穿過迴廊,為防跌跤,還把長長的衣袋拈在手裡,也分不清是蓮步生風抑或香風化人了,心頭冷不防浮起「逢著探春人卻回,白馬、黃衫、塵土」的詞句,瞬間竟有些感慨。   誰都能有這份傷春悲秋的閒心,偏就橫二總管不行——她寅時便已起身,嬌潤的身子裡還殘留這甜美的餘韻與疲憊,若非有霽兒丫頭分擔了耿照過人的精力,只怕搖累得她手足軟乏,腿心裡既麻又酸。   梳洗後,簡單用了點果脯香粥,橫疏影便至挽香齋聽取鍾陽等人的報告。   儘管昨兒一整天她將全副的心神都放在耿照身上,仍預先交代了林林總總的要項目待辦,鍾陽、何煦等無一得閒,全忙得不可開交,只為搶在今晨以前完成任務。就在耿照盡享溫柔、品嚐姐姐的醉人胴體的同時,執敬司所屬各部正馬不停蹄趕工,堂內通宵舉火,不斷有信使哨隊進出流影城。   才一個多時辰,橫疏影已批好桌案上壘至半人高的公文,聽取鍾陽等人的回報,正在大堂與管事司徒顯農等議事,一名弟子匆匆來報:「啟稟二總管,青鋒照的邵三爺來啦,人正在偏廳候著。」   青鋒照是東海三大鑄號之中,公認歷史最久、技藝最高的一家,於「三府競鋒」屢屢奪魁。今年白日流影城急起直追,但無論聲名、氣勢、乃至於影響力等,與青鋒照仍有不小的差距。   當值弟子口中的「三爺」人稱「鷺立汀州」邵蘭生,乃是青鋒照當主「文舞鈞天」邵鹹尊的胞弟,家中排行第三,深受乃兄信任。   橫疏影亦挑柳眉,暗忖:「青鋒照的消息好靈通!赤煉堂掌握酆江漕運,分舵遍及天下,號稱」京城以東第一大幫會「,勢力不容小覷,怎會……怎會是邵家先找了上門?」   不敢怠慢,蓮步細碎一路漫出堂室,逕往偏廳趕去。   廳內,一名中年文士正負手欣賞壁上的掛軸,生得面如冠玉、五綹長鬚,頭戴逍遙巾,身穿青布袍,腰帶上垂著一方小小青玉,襯與他鳳目隆準、劍眉斜飛的清奇相貌,說不出的儒雅,正是青鋒照的第三號人物,「鷺立汀州」邵蘭生。   邵蘭生隨身只帶一名侍童,童子用扁擔挑了兩箱行李,地上擱著一架竹製畫籠,籠裡橫七豎八的插著畫軸紙卷,其中混有一柄形制古樸的長劍,烏木圓柄香檀為鞘,看來幾與畫軸無異。   她與邵蘭生在鋒會上有過數面之緣,倒不曾私下來往,沒想到這位青鋒照的三當家忒無排場,直如一名攜僕雲遊的讀書人,竹籠裡劍、畫並置,隨意錯落,行囊是捲好的鋪蓋衣箱等雜物,均以麻繩小心捆紮,外頭還吊著銅釜瓢勺等,彷彿隨時能在野地裡尋處落腳,埋鍋造飯……   裡外上下,哪還有個世家大戶的派頭?庶民遠遊、客旅行商,也不過如此。   橫疏影才繞過長廊轉角,邵蘭生便聽見了她的腳步聲,回頭相候。兩人擱著紅檻行禮,文士彬彬,佳人盈盈,畫面煞是好看。「邵某疏懶慣了,家兄說我出門總不像辦事,根本是遊山玩水。游手好閒之人,不比二總管日理萬機,貿然打擾,還請二總管多多包涵,切莫見怪才好。」   「三爺說得什麼話來?」   橫疏影抿嘴笑道:「三爺閒情逸致,最是令人羨慕,每回與三爺見面都有新鮮物事可看、可聽,多所獲益。東海七大派的要人中,我最愛與三爺見面了,三爺可千萬別客氣。」   邵蘭生劍眉一動,拈鬚朗笑:「二總管這一說,我便放心多啦。」   從竹籠裡取出一卷畫軸,解開繫帶,只見畫中一片白鬚皚皚,幾株墨干老梅搖曳,枝上吐蕊盡開更無一枚含苞。畫中梅花儘管疏落,枝幹卻是瘦硬多姿,墨色響亮、遒而見骨,畫面遠方只有一小幢茅舍,頗得留白雅趣。   橫疏影見慣名家書畫,雙目一亮,暗歎:「好個梅蒼雪潤的焦墨法!信手之至,峭枝掃空,意到二筆不到,堪稱一品。邵蘭生以」鷺立汀州「為號,盛名無虛,果然是畫梅的大行家。」   「此畫是我年初所繪,幾十張畫稿之中,只有這一幅得到家兄誇獎,說有高潔志趣,非一味妍工弄巧,落了下乘。據聞二總管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邵某不願見笑於方家,只敢以此畫相贈。」   橫疏影連稱不敢,結果賞玩,果然除了邵蘭生的題記落款外,還有一方「文舞鈞天」的朱紅小印,篆刻蒼渾樸茂,力透紙背。旁邊另有兩行題記:「計白當黑,雲水自在,詠梅之外,更有萬里江山。書付三弟。」   其下整齊列著年月日期,一絲不苟,比之邵蘭生流水行雲的字跡,筆法更顯嶙峋。   她心中暗笑:「書畫寄情,這邵鹹尊也未免太過正經,連在畫上題記,都還要教訓子弟。」   輕咬著如鮮采櫻桃般的潤紅唇珠,嫣然一笑:「家主胸襟廣闊,能於畫中看出萬里江山。我一介婦人,不懂這些,卻愛三爺畫裡的風過梅幽,清芬吐露,甚是宜人。」   邵蘭生忍不住連連點頭,如遇知音。   「很是、很是!我偶過煙雲山下的小山村,見梅期將屆,風中帶香,這才寫生一幅,作畫之時,心裡也無萬里江山。」   說著忍不住面露微笑。片刻似覺不妥,又補上兩句:「但家兄於書畫一道,也講天人悲憫,胸懷之大,我所不及,尚有許多需要精進處,總是沒錯的。」   橫疏影笑道:「是了,自從千年花石津一別,久未至貴莊拜見,不知家主近日如何?」   邵蘭生大笑。「老樣子。東奔西跑,一刻也閒不下來,年頭又往央土賑災去啦!二總管若來,只怕又要撲空。」   這點倒與橫疏影所掌握的情報一致。邵鹹尊封爐多年,除了「三府競鋒」之外,幾乎不再過問武林之事,把青鋒照的經營交給二弟「九華扇」邵香浦,對外則由人緣極佳、一向被暱稱為「三爺」的邵蘭生負責,自己卻帶著莊客弟子南北奔波,對賑濟佈施十分熱衷。   去年祖龍江大澇,央土道數十縣的百姓流離失所,紛紛湧進北關、東海、南陵等地。朝廷處置失當,各地府署遣也不是賑也不是,無不叫苦連天,幾十萬災民飢寒交迫,幾乎釀成民變。   青鋒照家大業大,邵鹹尊率先解囊,捐了十萬兩白銀賑災,誰知東海道府台司衙門態度消極,鎮東將軍府更是多所鉗制,甚至命赤煉堂封鎖漕運,嚴拒災民入境。邵鹹尊幾度陳情未果,索性帶著白米棉衣,親至兩道交接處發放,又買地起屋,圈作義田招緝流亡,眾人皆呼之曰「活菩薩」對比為虎作倀的赤煉堂雷家,「青聖赤邪」、「青善赤惡」之說不脛而走。兩家三十多年來勢如水火,算也算不清的新仇舊恨,於此事上又添一樁。   江湖人到了幕年,難免想起畢生刀頭舔血,造孽無下數,寄托青燈古佛者有之,為做功德、散盡家財者亦有之,但邵鹹尊掌管青鋒照三十年來,造橋鋪路、賑災救苦,堪稱善名遠播。   起初難免有公孫布被之譏,被認為欺世盜名,頗遭非議,然而邵鹹尊不管他人嘲謗,依然大做善事,久而久之,批評的雜音漸去,如今一提起東海花石津的青鋒照之主、「文舞鈞天」邵鹹尊,普天下沒有不豎起大拇指的。   橫疏影笑道:「家主眼下不在花石津,看來三爺此行,是二爺的意思?」   邵蘭生搖頭:「那倒不是。」   從竹籠中取出一隻藍綢小包,解開首端繫帶,露出一把柄鞘鎏金的短劍來。   那短劍刃長一尺、寬約寸許,只比尋常的匕首略大些,說是長匕亦無不可,柄鞘的木質部分均裹以鈞藍色的細絨,銅件鎏金,此外別無花飾,然而有一股華貴雍容之氣,絕非凡品。   「這是家兄贈與貴城獨孤城主的禮物,在我出門之前,特別讓我隨身帶著,一有機會便上朱城山來,獻給獨孤城主。」   邵蘭生笑道:「我一路繪畫寫生,耽擱不少時日,拖到此時才上山,是在不好意思。家兄封爐多年,不再親自持錘上砧,此劍乃是家兄的得意作品之一,據聞城主廣集天下奇珍、寶劍名刀,必定喜愛。」   那短劍入手輕盈,連身無武功的嬌弱女子都能執起。橫疏影輕輕抽出小半截,頓覺眼前亮起一片青芒,劍刃上波光粼粼,似有無數游魚清影,於塘底側身巡迴,若潛若翔,正是青鋒照正宗嫡出的獨門特徵,取其「青鋒照面若游鱗」之意,故而得名。   在劍刃底部,接近鍔部的劍稜一側,鐫有兩枚指甲大小的方正古籀。饒是橫疏影博通詩書,也多看了兩眼才能稍稍辨識,俏臉不禁一變:「正氣……莫非是」鈞天九劍「之一的正氣劍?」   「二總管博學多聞,邵某佩服。」   邵蘭生拈鬚微笑,笑容裡不無得意。   橫疏影倒抽一口涼氣,強笑道:「如此大禮,怎可無功生受!三爺,這……」   邵蘭生舉手作安撫狀,笑道:「寶劍贈英雄,乃理所當然之事。以貴我兩家的交情,又豈止於一柄劍而已?禮尚往來,二總管切莫在意。」   現掌青鋒照大權的邵家三兄弟裡,只邵鹹尊一人是青鋒照的嫡傳。   三十年前妖刀作亂,東海七大門派損失慘重,前代青鋒照之主急公好義,門下弟子前仆後繼,俱都折在妖刀聖戰一役。所幸邵鹹尊身為首徒,承襲一身絕藝,繼位後重新開枝散葉,師門香火遂得以保全。   青鋒照的鍛造技術遠勝赤煉堂、白日流影城,直追當年玄犀輕羽閣之盛名。單論鑄煉之精,說「文舞鈞天」邵鹹尊是當今東海三大鑄號第一人,恐怕異議不多,就連流影城的首席大匠屠化應都直承不如,青鋒照的實力可見一斑。   據說邵鹹尊封爐之後,回首畢生所鑄,特別選出質地最優、製程最精,而又具有不可取代之特性的九把劍,號稱「鈞天九劍」九劍中七柄已有其主,邵鹹尊封爐之後,每屆競鋒大會青鋒照鈞延請一位劍主攜劍參加,連續六年蟬聯鋒首,不僅聲名大噪,劍主亦覺於有榮焉,武林地位大大提升,賓主俱歡。   這柄短劍「正氣」便是傳聞尚未有主的兩劍之一。   橫疏影怎麼說也是兵器的大行家,傳說中的「正氣」在手,顧不得待客禮數,頷首道:「妾身有僭了。」   將短劍擎出鞘來,只覺極輕極薄,秋泓般的劍光一現而隱,並不刺目,稍微靠近,便覺寒毛豎起,可見快利。   她手腕外翻,將短劍平舉朝前,劍柄之末的劍首部位貼近鼻尖,輪流閉起雙眼,果然見得劍脊筆直,兩刃研磨均平,劍骨劍肉俱是一等一的手眼,轉頭吩咐鍾陽道:「去取一柄甲字號房的宇字級刀來。」   流影城器作監的刀劍,共分為「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八級,後四級用以區份量產品的優劣,也就是出自學徒之手,前四級則是各房匠級師傅的作品等級,房號也標示不同水準,前優後劣,以此類推。甲字號房的宇字級刀,便是量產品中的頂級之作。   鍾陽取來刀器,橫疏影命他擎出鞘來,「正氣」輕輕一揮,劍刃倏地沒入刀口,寂然無聲,不費吹灰之力便削下一小截來。在場鍾陽、何煦等都是見慣名兵的,也不由得咋舌,面面相覷。   「好鋒利的一柄」正氣劍「!」   橫疏影於兵器上閱歷過人,目光如炬,登時看出此劍的奇異處。   凡兵器快利者,其質越堅,刃體越強,才能研磨細銳,也因此比重越大。除非用的不是鋼鐵,而是其他特異材質,否則大至砍刀小至匕首,無一例外。此乃不變的道理。   這柄「正氣」兼具「輕」、「銳」兩項相背的屬性,顯然是在劍刃與劍芯的鋼材上作了巧妙的配比,使劍刃極堅,能承受高溫差的淬火,以及更細緻的打磨拋光,削鐵猶如裂紙,劍芯卻須減輕重量,同時仍能提供劍身所需的強度。一旦放大到了尋常長劍的尺寸,即有刃部包覆的鋼材太重、劍芯卻相對脆弱的嚴重缺陷,然而縮小製成短劍,卻又完美得令人瞠目結舌。   此外,橫疏影嬌小力弱,能持劍輕易削斷刀頭,顯示劍刃用鋼極少,甚至混入玄鐵一類的材料提高強度,同時又能在如此嚴苛的輕量標準之下鑄成神兵,而劍脊韌性十足,同樣是用鋼極少,摻入延展性極佳的珍稀材料烏金,才能達到大幅減輕重量的效果。   運用出神入化的合金技術鑄劍,本是青鋒照一脈獨有的特色。而劍刃、劍芯分開製作,拼合時卻無一絲縫隙,通體無暇,連對著光線都看不出嵌合的痕跡,則是邵鹹尊鑄劍三十多年來,得意傲視東境的驚人技藝。   「這柄正氣劍,巧就巧在一個」短「字。」   橫疏影凝視片刻,不由喃喃:「只可惜,它也只能是這般大小。若能鑄成三尺秋水,豈非天下無敵!」   她醉心於劍的巧奪天工,此話本是無心,忽然省起自己失利之至,心底掠過一絲懊悔:「流影城與青鋒照終究是對手,立場敏感。若被曲解為貶義,卻該如何是好?」   誰知邵蘭生毫不生氣,捋鬚一笑,居然頗為贊同。「當年家兄鑄成此劍,我說的話也與二總管一般。家兄卻開解道:」   正氣也者,不在長而在堅,義之我欲,取捨須靠本心。聖人說「雖千萬人吾往矣」持以衛道,則一丈之鋒可也,一尺之鋒亦無不可。此劍我以「正氣」命名,便是這樣緣故。「邵蘭生笑道:「我後來一想,實在是有道理,便覺坦然。」   橫疏影暗自鬆了一口氣,忙將短劍還鞘,連同藍綢劍一一併交給鍾陽,歎道:「家主的胸襟氣度,也可比聖人啦。妾身代敝上謝過家主、三爺,得此神兵,敝上必然歡喜。」   兩人推讓一番,各自落座,何煦喚婢女換過茶點饗客。   「三爺此行,該不是專程前來贈劍的吧?」   橫疏影以被蓋輕刮茶面,含笑啜飲。   邵蘭生笑道:「的確不是。不滿二總管,家兄近日接獲消息,說鎮東將軍府有意介入三府競鋒利,讓我在旅途間留點心。前幾日我來到王化鎮左近,聽聞將軍特使已上得朱城山,果然應了家兄之言,專程來見二總管一面,打探消息。」   橫疏影心中一動:「青鋒照接獲線報,竟還早了本城兩月餘,看來鎮東將軍府在京裡活動時走漏風聲,卻不知是慕容柔有意為之,還是純屬意外。」   像正氣劍如此名貴的神兵,邵蘭生絕不能無故攜出,更不會帶著遊山玩水,這一趟拜會流影城,定是早有安排。二邵鹹尊年初便已離莊,遠赴東海、央土兩道交界賑災,旅途間書信不便,以此推測:三爺口中的「近日」應是邵鹹尊出門之前。   也就是說早在兩月以前,青鋒照便已接獲線報,知曉鎮東將軍府將有動作。邵鹹尊讓三弟帶著正氣劍在附近活動,一旦將軍特使離開朱城山,便立刻前來與橫疏影聯繫。   橫疏影的耳目遍佈天下,每年花在打點情報的費用十分可觀,唯獨在平望都形成死角。當年她助獨孤天威出京,機關用盡,堪稱九死一生,此後不曾再履央土,就連重建情報網絡也是困難重重,只能倚靠行商,遠不如在平望都長期經營人脈的青、赤兩家。   東海三大鑄號中,流影城與青鋒照一向交好,赤煉堂則是倚恃龐大的幫會勢力橫行慣了,跟誰都不好。與青鋒照交換情報、互利共生,向來是橫疏影的主張,她將岳宸風之言轉述一遍,邵蘭生搖頭冷笑:「這明擺著要打擂台了。與」八荒刀銘「刀上見真章,除了一柄神兵,更須有幾分運氣。」   (果然……青鋒照早就知道了。   橫疏影察言觀色,見他無甚意外,不覺大起狐疑。   「確認已知之事,何必平白賠上一柄」正氣劍「?」   邵鹹尊不可能未卜先知,他派三弟攜劍而來,乃是棋盤上的一隻活棋。   鎮東將軍府強勢介入鋒會,這是三大鑄號前所未有的危機,也是從未遭遇過的情況,在最有可能攜手合作的對象附近,預埋一隻進可攻、退可守的探子馬,是想當然爾的事,要是換成橫疏影也會這麼做。   問題是:若岳宸風離開朱城山後,流影城沒什麼特別的反應,邵蘭生就沒有專程上山的必要。他應該帶著正氣劍盡快返回花石津本莊,飛馬請回邵鹹尊,等流影城派來使者,尋求合作。   弱的一方本就該主動尋求合作。如此一來,才能任強的那一方予取予求。   但邵蘭生並沒有這麼作。他親上朱城山,獻出「鈞天九劍」之一的名兵正氣,必然還有其他打算,其價值甚至在正氣劍之上。在岳宸風之後,朱城山若有堪稱「超乎預期的變化」的,那也只有……妖刀天裂了。   (難道,邵三爺是為了天裂刀而來?   兩人正有一搭沒一搭的繞彎說話,何煦匆匆入稟:「二總管……」   抬望一眼,欲言又止,便只一瞥,橫疏影已與他換過顏色,憑借長久以來的默契,判斷來人非有什麼難言之隱,淡然道:「起來回話!三爺不是外人,但說無妨。」   「是。」   何煦起身道:「水月停軒的許代掌門等一行,求見二總管。」   (徐緇衣?哼,來得好快!   她前夜曾派遣一支武裝騎隊馳援斷腸湖,並修書一封,讓騎隊隊長面呈水月停軒的代掌門徐緇衣,簡單交代染紅霞等人的情況。   次日騎隊回城,說天明之際在中途遇上許代掌門一行,同返水月停軒探查時,已不見妖刀蹤影。徐緇衣安頓傷患後,也讓騎隊帶回口信,除了感謝云云,更請橫疏影照顧師妹,過些時日將上山拜謝,並接回染、黃等四姝。   沒想到才兩天光景,這位代掌門便已投帖拜山,親自前來,若非接回染紅霞一事關係重大,非得代掌門親自出馬,便是斷腸湖那廂並無大礙,妖刀殺傷不多,無需代掌門坐鎮指揮。無論哪一個理由,均是突兀之至,極不尋常。   橫疏影不動聲色,點頭道:「快請!」   一邊起身向邵蘭生告罪,慇勤道:「三爺這回,千萬要在朱城山多待幾日,好讓我一想盡地主之誼。我讓鍾陽給三爺安排一處舒適雅致的獨院,三爺好生歇息,稍解旅途疲憊。午間再為三爺設宴洗塵,有關四府競鋒之事,我們筵席上邊吃邊聊。」   誰知邵蘭生紋風不動,怡然笑道:「二總管休忙。我與代掌門許久不見啦,今日在貴城偶遇,也算是難得。二總管如不介意,邵某原想借花獻佛,借此千載難逢的機會,也與舊友一敘。」   邵蘭生是青鋒照對正道六大派的聯絡人,素與各派首腦交好,此說倒也非天馬行空,橫疏影不好推辭,只得點頭道:「既然如此,還請三爺稍候。何煦!有請代掌門,絕不可怠慢。」   回頭吩咐鍾陽:「速請染二掌院來偏廳一晤。」   兩人領命而去。   要不多時,一陣如檀如麝的淡雅清香飄入廳堂,鍾陽引領賓客而回,為首之人身段婀娜,生得高挑修長,腰肢既富肉感,曲線卻又緊致結實,連接上下首的飽滿胸脯與渾圓美臀,居間忽如險壑凹陷,落差之大,堪稱「觼腰」一身烏衣雪履仍不減風姿,正是水月代掌門徐緇衣。   橫、邵二人起身相迎,橫疏影笑道:「許久不見,代掌門益發美麗啦!真個是天仙化人、風姿出塵,令人好生相敬。」   徐緇衣微笑道:「二總管又笑話我了,讀經修道,參的是生死解脫,身軀容貌不過是一具空殼皮囊,不足掛懷。」   妙目微抬,頷首道:「啊,三爺也來啦。久未至花石津拜望,不知家主及二爺可好?」   邵蘭生拱手道:「多謝代掌門關心,兩位兄長俱都安好。家兄還特別囑咐,待得杜掌門出關,讓我一定要走一趟斷腸湖,多多拜望她老人家。」   徐緇衣笑道:「有勞三爺和家主費心了。待家師功成出關,定然傳帖江湖同道,來水月停軒一敘,邀月舉杯,對影論劍,屆時還要請三爺賞光。」   邵蘭生喜道:「那邵某便引頸企盼,恭候佳音了。」   後頭幾人魚貫而入,橫疏影認出其中一名錦袍官靴,雙掌如鐵的紫膛大漢,心中微凜:「怎連他也來了?」   面上卻不動聲色,笑如春風,碎步相迎:「久違啦,談大人,去年鋒會一別,妾身一直還未上白城山探望老台丞,不想談大人先我一步,倒來朱城山看我啦。」   那紫膛大漢正是埋皇劍塚的副台丞「朝天金鎖」談劍笏。他出身西北邊陲的火工名門赤鼎派,又歷練過都作院利器署丞、軍器少監等職位,蕭諫紙借重他的專才,指派擔任「三府競鋒」的蒞會代表,與橫疏影幾乎年年碰面,兩人堪稱熟稔。   談劍笏抱拳道:「不請自來,還望二總管恕罪。」   他對冶金鑄煉十分嫻熟,又曾做過京官,對平望都的瞭解甚深,於公於私,向來與橫疏影頗有話聊。今日卻顯得有些尷尬,客套兩句後變退至一旁,神情凝肅,似是心事重重。   「這人太過耿直,面上藏不住心思。此番上山,定然有事。」   橫疏影心思飛轉,忽見談劍笏身後除了兩名隨侍的院生外,另有一名相貌英挺,長身玉立的青年公子,生得儒雅俊秀,氣質不凡,只是容色灰敗、神情憔悴,既似身受內傷,又有幾分失魂落魄的模樣。   他雙手空蕩,未攜兵刃,入廳時一瘸一拐的,腿上似乎不太方便。橫疏影想起談劍笏的師承來歷,心中暗忖:「莫非是談劍笏的子侄輩?」   談劍笏與邵蘭生也都相熟,眾人寒暄一陣,各自坐定。那青年公子坐在談劍笏身邊,未如隨行的院生般都立於座後,橫疏影暗忖:「此人必定不是埋皇劍塚門下,更不是赤鼎派立的青年後輩,才得與談劍笏平起平坐。」   又多看了幾眼,心念一動:「難道……是他?原來如此!」   她心中有譜,反倒寧定下來,也不忙著開口,卻聽許緇衣道:「感謝二總管收容敝門師妹。這份恩情水月一門深深感念,日後定當補報。」   橫疏影心想:「」日後「?那是指今日之事,用不上這份人情了?哼!」   不動聲色,抿嘴輕笑道:「代掌門台客氣啦。水月門下,俱是世間少有的女傑,且不說令師那愧煞鬚眉的」紅顏冷劍「,便是」撫劍欲誰語,東海三件衣「裡的三疊玄衣之劍,也是東海道數一數二的高手。這人情求都求不來,算算還是我佔了便宜。」   許緇衣撲哧一聲,掩口道:「二總管今日,淨拿我尋開心。」   兩位美人言笑晏晏,滿廳如綻春花,理當是賞心悅目至極,但舉座只有邵蘭生微微一笑,捧起杯蓋斂目啜飲,談劍笏正襟危坐,神情與姿態都十分僵硬,而那青年公子卻低頭不語,依舊是一副失了魂的頹喪模樣。一時之間氣氛凝重沉悶,似是山雨欲來。   許緇衣正欲開口,忽聽門外一聲輕呼:「大師姐!」   一抹彤艷麗影掠進大堂,來人一襲柳紅綾羅兜、壓銀鬱金裙,裙底兩隻蓮尖兒似的美足颯然交錯,微露一雙金葉紅繡履,卻是染紅霞。   許緇衣與她同門十幾年,可說是看著她長大,從未見過這個專注練武、性格像男孩子一樣的二師妹如此打扮,微怔之間,兩人已四手交握。她畢竟是總領一門的首腦人物,眨眼便斂起滿心歡喜,又回復成平日的波瀾不驚,輕捏著師妹的溫軟手心,柔聲道:「見你沒事,真是太好啦。」   染紅霞眼眶泛紅,不過終究是忍住沒掉下淚來,低聲道:「小妹無能,護不住門裡的姐妹,又讓大師姐擔心。」   許緇衣溫柔撫慰:「平安就好。若無你拚死守護,只怕門裡死傷更慘,我已大致善後妥適,你別掛心。」   染紅霞點了點頭。   許緇衣上下打量她幾眼,輕笑道:「你這樣打扮,真是好看極啦。」   染紅霞低頭不語,雪白的玉靨飛上兩朵紅雲,益發顯得心神虛浮,容顏白慘。許緇衣看出不對,低聲問:「你受了傷?」   染紅霞先是點了點頭,略一遲疑,又搖了搖頭。   許緇衣向眾人告罪,將染紅霞拉到廳堂一角,兩人交頭接耳,說了好半晌的話。   染紅霞俏臉雪白,雖是主要說話的那一個,但時時低垂粉頸,雙頰染緋,襯得頸潤如玉,更無一絲血色,有種病美人似的慘白,許緇衣卻是聽多說少,神情平靜,難辨喜怒。   末了,染紅霞似是交代完畢,許緇衣拉著她的手,姣好的櫻唇湊近她耳畔,飛快說了幾句。染紅霞聽得身子一震,本欲抬頭,卻被師姐挽住,直到許緇衣說完,才被拉著輕輕點頭。兩人從角落回座,橫疏影從頭到尾只是含笑看著,一句話也沒有說。   「多謝二總管的照拂。」   許緇衣淡然道。   「本門經此一役元氣損傷,等我整頓復原,再請二哈總管前來,讓敝門上下盡心款待,聊表謝忱。我這四位師妹叨擾已久,二總管若無其他的吩咐,我想先帶她們回斷腸湖,改日再備齊禮物名帖,向城主道謝。」   談劍笏聽得一愣,似乎許緇衣所言與兩人之前的約定大有出入,驚訝之餘,脫口道:「代掌門,你這……」   許緇衣神情平靜,含笑垂眸,竟來個相應不理。   橫疏影心中暗笑:「你若堅持要提」那件事「,你二師妹的名節勢將不保。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許緇衣能將水月一門經營得有聲有色,果非僥倖。」   面上卻笑得親切,連連點頭道:「如此甚好。碧湖姑娘尚且昏迷不醒,我讓鍾陽為代掌門備一輛平穩的篷頂太平車,以免旅途辛勞,更傷身子。」   「多謝二總管。」   談劍笏愣了半天,總算明白過來,雖不知許緇衣為何違背約定,但看樣子,水月停軒今日是決計不扮黑臉的了。要是水月眾姝當真鐵了心,二話不說起身離去,自己這一方大勢盡去,恐怕將失去詰問的良機……   萬般無奈的副二台丞清了清喉嚨,起身道:「二總管,數日之前,四大劍門於靈官殿圍捕幽凝妖刀一事,諒必二總管亦有所聞。」   始終安坐一旁、含笑飲茶的邵蘭生一聽「妖刀」兩字,鳳目不禁掠過一抹精光。   橫疏影看在眼裡,雍容一笑,微微頷首。   「妾身所知不多,僅止於江湖傳言。談大人及諸位辛苦。」   談劍笏沒聽出她的客套,續道:「二總管消息靈通,下官便不再贅述。總之當夜殿眾,幸得」琴魔「魏無音魏老師技壓魔刀妖魂,才沒讓傷亡繼續擴大,只可惜匆匆別後,迄今尚無魏老師消息。」   「那妖刀之邪異,下官與許代掌門等諸位,當時是親眼目睹,若不及早商討因應之策,只怕後患無窮。依下官之見,東海七大門派應立即召集盟會,攜手合作,以免重蹈三十年前妖刀禍世的覆轍。」   「談大人所言甚是。」   橫疏影道:「流影城一向敬重蕭老台丞,若有用得上敝城的地方,還請談大人吩咐一聲,流影城上下願效犬馬,絕不推辭。」   談劍笏沒想到她忒好說話,不覺鬆了口氣,喜上眉梢:「既然如此,下官便直說了,據聞三日前,鎮東將軍特使岳宸風岳老師上得朱城山,席間遭一此刻持刀襲擊,所用似乎是傳說中的天裂妖刀,不知是否真有其事?」   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橫疏影從不以為能夠一手遮天,早有準備,爽快點頭。   「確有此事。」   談劍笏精神大振,連忙問道:「這柄天裂妖刀,可否讓下官帶回白城山去?我家台丞唯恐妖刀亂世,日夜憂心蒼生武林的安危,能多封起一柄妖刀,台丞也當欣慰不已。」   橫疏影好整以暇地啜了口清茶,輕搖螓首。   「這件事,請恕妾身愛莫能助。」   「二總管這話……是什麼意思?」   談劍笏聽得一楞。   「當日天裂妖刀肆虐之後,敝上下令將出事的不覺雲上樓以石板封死,門窗均澆以鐵汁,外頭再以鐵鏈層層鎖住,誰也進出不得。那把天裂妖刀便封死在樓子裡,與世隔絕,連我們自己都取不出來,自是十分安全。」   邵蘭生詫然接口:「那妖刀天裂封進了樓裡?」   忽然省起自己的唐突,趕緊舉杯相就,不料杯中已空,頓時有些尷尬。橫疏影輕咬唇珠,忍笑道:「是啊!我本以為這法子未免荒唐,現下一想,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談劍笏料不到獨孤天威竟如此之絕,頓時語塞,支吾半晌,仍不死心。   「既然刀取之不出,下官……也無話可說。但當日制服天裂妖刀、將岳老師從刀下救出的,不知哪位高人?二總管若不介意,可否請此人出來一見?」   誰知橫疏影只是淡淡一笑。「這個,恕妾身不便透露。」   談劍笏心急如焚:「二總管有所不知。當年曾參與封印妖刀之戰者,魏老師如今下落不明,杜掌門於短期之內又無法出關,尋找其他能克制妖刀的高人,實是當務之急。」   橫疏影斂起笑容,淡然道:「城中家事,總又不足外人道處。談大人恕罪。」   談劍笏還想再勸,橫疏影忽道:「不過,妾身有件也事,救非談大人不可啦。」   輕輕擊掌,鍾陽領著六名精赤上身的黝黑大漢,合力抬上一隻巨大的烏木長箱,模樣既似棺材,卻又比尋常棺材更加狹長,八角十二邊均以木構楔接而成,通體竟無一根鐵釘。   「二總管,這是……」   「談大人,這箱裡貯的,乃是當日追殺染二掌院一行的萬劫妖刀。」   橫疏影解釋道:「二掌院說此刀墜入本城附近的無生澗,我特別著人四出搜尋,費盡千辛萬苦才打撈上來。據說萬劫妖刀以碰到人體便能寄體,打撈吊起時均不能與人體接觸,為此敝城還犧牲了幾名弟子,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成功。」   她微微一笑,說得輕描淡寫。「妾身想,此刀不比天裂已封埋妥當,終究還是交給埋皇劍塚的蕭老台丞保管為好。敝城已備妥車馬,供談大人運送之用,若須人力支援,我亦可分派弟子隨行,聽任談大人調遣。」   談劍笏一下子反應不過來,訥訥地望了染紅霞一眼。   染紅霞欲言又止,許緇衣低聲在她耳畔說了兩句,她才對談劍笏點頭。   「當日在斷腸湖畔大鬧的,的確是萬劫妖刀。妖刀後來脫離刀主之手,墜入紅螺峪底的無生澗中,這也是有的。」   話雖如此,畢竟沒有人打開木箱來確認。染紅霞的回復乃是針對橫疏影「二掌院說此刀墜入本城附近的無生澗」這一句,既未肯定箱中所貯的確是萬劫,也沒提妖刀附身的細節,三言兩語輕巧帶過,當然是出自大師姐許緇衣授意。   談劍笏沒聽出中間的微妙關竅,心想:「看來流影城有意相幫,沒有自把自為的打算。二總管寧可獻出萬劫妖刀,也不願喚出制服天裂之人,看來是真有難言之隱。也罷!我先將妖刀帶回埋皇劍塚,餘事待稟明台丞之後,再由他老人家定奪。」   起身拱手:「有勞二總管費心。下官先將萬劫妖刀攜回白城山,交由台丞發落,請。」   他畢竟是朝廷命官,在場身份最高,一離座位,餘人也跟著站起來。   橫疏影下階相送,忽有一名弟子匆匆入稟:「啟稟二總管,觀海天門副掌教鹿別駕鹿道長求見。」   奉上泥金帖,垂首退至一旁。那不發一語的青年公子聽見鹿別駕的名號,不由自主攢緊了拳頭,談劍笏與許緇衣隔空對望,心中均只一念:「他也來了!」   橫疏影不動聲色,玉手輕揮:「快快有請。」   瞥見談、許,甚至邵蘭生也跟著回座,滿廳離人不離,卻非是離情依依,心中冷笑:「為逼我交人,連鹿別駕都能指望了?哼!」   鹿別駕身為觀海天門的四位副掌教之一,又是刀門一脈的宗主,最重排場,便是入得流影城來,也是八童簇擁的派頭。所幸這座偏廳十分寬敞,犀角玉帶、鶴氅飄飄的鹿別駕當先跨過高檻,身後捧著刀劍琴卷的八名道童魚貫而入,竟絲毫不顯擁擠。   他乜著一雙濕潤黑眸,電一般掃過廳內諸人,在那臉色蒼白的青年公子身上略一停留,露出一抹陰惻惻的狠厲笑意,轉頭沖橫疏影一稽首,含笑道:「二總管!你這兒高朋滿座,如此熱鬧,怎就沒想到邀本座前來?」   橫疏影笑道:「鹿真人是修道仙家,仙蹤杳然,邀以金帖書柬未免褻瀆。所幸妾身又焚香祝禱的習慣,輕煙傳訊,上達天聽,瞧!道長這不是來了麼?」   鹿別駕知她能言善道、八面玲瓏,但畢竟聽著舒坦,也只淡淡一笑。   橫疏影特別延他坐上西首大位,鹿別駕卻一揮袍袖,森然道:「不必了!二總管,咱們開門見山,無須浪費時間。我今日前來,本想向二總管討一個人,不過現下,恐怕要討兩個。」   溢滿眼眶的濕潤黑眸滴溜溜一轉,斜睨著那名青年公子,目光陰沉怨毒,殊無笑意。   那公子絲毫不懼,冷冷笑道:「鹿老雜毛!你找兒子找上朱城山來了麼?」   鹿別駕臉色陡變,陰惻狠笑:「沐雲色!你師父死得都剩下一把骨頭了,你才來迎靈麼?魏無音若泉下有知,只怕難以瞑目。」   橫疏影心中一凜:「果然是他!」   卻見那公子霍然起身,戟指怒目:「老雜毛!胡說什麼!」   鹿別駕眉宇軒起,忽然明白他還未接獲噩耗,不由得環抱雙臂,閉口不語,笑容裡滿是惡意。   這名面容憔悴的青年公子,正是琴魔末徒、指劍奇宮「風雲四奇」行四的「丹青一筆」沐雲色。   靈官殿大戰之後,沐雲色腰腿俱傷,身負內創,只得隨談劍笏暫至湖陰驛落腳。次日清晨,蘇彥陛等天門弟子率先離去,隨後許緇衣、任宜紫也返回斷腸湖,直倒昨日許緇衣才又出現再湖陰驛,並帶來萬劫妖刀大鬧水月停軒、天裂妖刀在白日流影城現身的消息。   「按代掌門所說,」   事關重大,三人不得不僻室密談,談劍笏道:「是那個名叫」耿照「的少年制服了天裂妖刀,救得岳宸風一命?幽凝妖刀的能為,我們是親眼看見的,若非魏老師神功蓋世,當日靈官殿裡恐無幸者。區區一個無名少年,也能對付妖刀?」   許緇衣微蹙娥眉,緩緩說道:「根據敝門弟子的證言,當日萬劫妖刀肆虐時,也是一名自稱流影城弟子的少年出手相救。我接到流影城橫二總管的口信說,說我二師妹等被萬劫妖刀追殺,一路逃上了朱城山,目前正受她的庇護,兩相對照,似乎真有個能對付妖刀的奇異少年。」   談劍笏是坊官出身,作風務實,最不愛空談揣測,一拍大腿:「既然如此,咱們索性走一趟朱城山,當面向橫二總管請教。流影城主是皇室貴胄,白日流影城更是東海正道七大派之一,於公於私,諒必不會置身事外,放任妖刀作亂。」   許緇衣半晌都沒接口,凝神片刻,才苦笑著搖頭。   「談大人光明磊落,急公好義,旁人卻未必如此。」   她輕歎了口氣,蹙眉道:「東海七大派眾,青鋒、赤煉、流影城三家,將重無心放在鑄煉事業的拓展上,由來已有十數年,它們結交官商綠林,周旋於朝野,只怕比關心江湖事要多得多。今年的三府競鋒大會迫在眉睫,據說鎮東將軍府那廂動作頻頻,橫疏影是個錙銖算計的性子,流影城當以鋒會為先,未必肯淌渾水。」   妖刀亂世,蒼生無不受害!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談劍笏一愣,直是不可思議。   「代掌門的意思,是橫二總管有意隱瞞?」   「她給我的信裡,對那耿姓少年隻字未提,也刻意迴避了萬劫妖刀之事。」   許緇衣沉吟:「由此推斷,流影城並無涉入的打算。琴魔前輩目前下落不明,家師短期之內又無法與外界接觸,那少年若能獨對萬劫、天裂兩柄妖刀,其中定然含有對抗妖刀的重大關鍵。」   「換言之,他是一枚決計不能放過的棋子。」   眼見許緇衣、談劍笏都已開不了這個口,萬不得已,沐雲色本想跳將出來,一肩擔下討人的責任,此刻聽鹿別駕之言,卻不禁臉色大變,再難保持冷靜:「老雜毛!你淨胡說些什麼?」   鹿別駕冷笑:「沐四俠若然不信,儘管去問橫二總管。」   沐雲色猛然轉頭,橫疏影微一頷首,輕歎道:「沐四俠請節哀。當夜染二掌院投奔敝城時,魏老前輩已不幸仙逝。妾身命人以棺木貯裝遺體,並多盛入香料防腐,日前派出快馬上龍庭山,請韓宮主派人前來迎靈。」   輕輕擊掌,何煦喚人抬來一具烏檀木棺,用料作工均極是名貴,非同一般。   沐雲色扶案起身,用顫抖的雙手推開棺蓋,驀地一陣天旋地轉,雙膝驟軟,「噗通」跪地,抓著棺緣嚎啕大哭,哭聲宛若獸嚎,彷彿撕心裂肺一般,聞者無不淒惻。橫疏影心想:「琴魔半生孤傲,脾氣怪異,看來卻是極受弟子愛戴。百年之後,尚有傳人能為他這般傷心難過,哭欲斷腸。」   沐雲色渾身劇烈顫抖,雙手指節揪得青白,忽聞「喀喇」兩聲,棺廓竟被硬生生掰下兩塊。碎裂的木片將手掌心刺得鮮血直流,沐雲色卻恍若不覺,眼淚流盡後,又是一陣嘔血般的嘶聲乾嚎,更頻頻頓首捶地,額際、手掌迸出鮮血,地上棺緣俱都染出一片殷紅。   眾人被他的哀痛情狀所懾,全都呆立不動,竟無一人敢上前勸解。   沐雲色大哭不止,忽然張口「嘔」的一聲,仰天噴出一蓬血箭,點點殷紅如蕈霧撒落,濺得他一頭一臉!總算談劍笏及時回神,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右手輕拍他的背門幾處大穴,抑制走亂的體內氣血,左掌運動元功,抵住沐雲色腰眼,渡入一股雄渾剛正的內息。   沐雲色眼前一黑,本將暈厥,得他渾厚的內力之助,蒼白的臉上浮現紅暈,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把將談劍笏揮開,轉頭質問染紅霞:「我……我師父是怎麼死的?他死之時,是……是你在他老人家身邊?」   染紅霞身子一顫,本能便想搖頭,許緇衣卻輕輕捏緊她的裙腰,口唇微微翕動。她遲疑片刻,點頭道:「是……是我。」   便將當日背萬劫追殺、途中巧遇魏無音及赤眼妖刀一事,扼要說了一遍。許緇衣有意借此闢謠,並未插口,染紅霞說到墜入紅螺峪時,便三言兩語模糊帶過,見大師姐滿意點頭,這才閉唇收聲,不再言語。   鹿別駕露出一臉悲憫,嘖嘖搖頭:「好慘哪!死在自己的徒兒手裡,果真是蒼天不仁。」   談劍笏怒目而視:「鹿真人!你是吃齋修道的,何必這般挖苦人!」   鹿別駕冷笑不止。   沐雲色雙肩顫抖、髻散發搖,慘敗的面色浮現病態的彤艷,彷彿下一刻便要倒地斷氣,嘔血身亡。「鹿別駕……」   他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若非是你,我師父又怎會受我三師兄暗算?若非是你,我三師兄又怎會木橛入腹,非死不可?你有種幹下這些事,怎不知要……」   「……殺人償命!」   語聲乍落,頎長的身形拔地倏起,雙掌一推,猛然轟向鹿別駕!   誰也料不到內傷沉重、腰腿受創的青年公子,竟有餘力向天門副掌教發動攻擊,動作之快、掌勢之迅疾,連近在咫尺間的談劍笏、許緇衣等也不及反應。但或許是傷心過度,疲病交煎之下,首當其衝的鹿別駕並非難以抵擋。   他見這掌來勢雖快,卻不帶絲毫破空響聲,顯是沐雲色重傷無力,那一躍而起的動作已耗盡了他所剩不多的內息,掌勢輕飄飄的無甚威力,不由得一聲冷笑,左掌曲成鷹爪轉出袍袖,暗提十成元功,打算在掌爪相接的瞬間,發勁震死這頭不自量力的半死愚畜!   談劍笏看出他的用心,明知來不及,還是拚命想撲過去阻止,忽然間福至心靈,腦海中閃過一念。——欲解不共戴天之仇,唯有百死無悔之招。   琴魔師徒在生死一瞬的當兒,極可能做了同樣的判斷。上一次魏無音低頭示弱的結果,幾乎將手持幽凝妖刀的鹿彥清劈成兩半,令靈官殿大戰的勝負形勢於眨眼之間逆轉。   那……沐雲色呢?   「鹿真人,快避開!」   談劍笏不顧一切地大喝:「他使的不是普通的掌功……是」不堪聞劍「!」 第二十五折 焰折虎翼·雷軌天行   強如魏無音也斃命於此招之下,鹿別駕避無可避,嚇得魂飛魄散:「吾命休矣!」   總算鹿別駕也是名門大派的宗師級人物,千鈞一髮之際,左臂「喀喇!」   聲如爆栗,竟自甩脫了肘腕關節,憑空暴長數寸,寬大的袍袖舞成一面錦旗也似,堪堪兜住掌勢。沐雲色的雙掌擊在空處,卻見鹿別駕圈轉左臂,「蛇黃掌」的柔勁所至,手掌頓時受縛。   鹿別駕死裡逃生,反而佔得了上風,心中不無得意給:「小畜生經驗不足,笑煞人也!任你雙掌能開碑碎石,打在輕飄飄的袖布之上,什麼掌力都不起作用。」   沉腰崩步,便要發勁將他兩條臂骨震斷。   誰知念頭方起,頓覺臂下一空,整片袍袖化成片片蝴蝶,被絞得寸裂!他本能想護住身軀,一舉手才想起左臂關節鬆脫,難以運使:便只一愕,沐雲色的雙掌已然印上身側。   這掌輕飄飄的沒什麼勁力,鹿別駕連一步也未退,卻已嚇得魂飛天外。   沐雲色何嘗不想打得他口吐鮮血?偏偏全身真氣都不對勁,這下直如隔靴搔癢。他一擊不中變招快極,右手食、中二指並起,一式「指天誓日」掠過鹿別駕的臉頰,拉出一條兩寸來長的銳利血痕,卻仍是偏了一些,未及眼、耳、太陽穴等要害。   本欲連環出手,無奈真氣不繼,渾身力量像被抽乾了似的,「通天劍指」的幾個變招施展不開,沐雲色奮力飛起一腳,鎖定的仍是頭部要害:啪的一聲,反足踢中鹿別駕的鼻樑,正是「虎履劍」的妙著,踢得鹿別駕眼前一黑,鼻血長流。   劇痛之下,鹿別駕的身體本能相應,右掌一推,兩人分向兩頭摔去。   沐雲色氣力用盡,撞得几案四散、難以頓止,連滾幾匝才穩住身體。   鹿別駕到底是天門有數的高手,背脊尚未觸地,伸手一撐,使個「鯉魚打挺」躍起:才剛站定,雙腿倏又發軟,顫聲道:「小……小畜生!你……你用」不堪聞劍「打我!你用」不堪聞劍「打我!」   面色慘白,渾身發抖,連聲音都變了。   橫疏影雖不通武藝,看也知道這一掌沒什麼用,實在不像傳聞中稍觸即死的奇宮絕學「不堪聞劍」好心提醒:「鹿真人勿惱,依妾身看,這掌著實不像是」不堪聞劍「。」   鹿別駕氣得渾身劇顫,聲音都尖了,轉頭怒道:「他媽的!你武功很高麼?怎知是與不是?」   橫疏影惱他無禮,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淡然道:「我聽說奇宮的」不堪聞劍「乃是凝血束息的一門絕學,鹿真人脹得面紅脖子粗的,說話中氣十足,要說是」凝血束息「,委實勉強了些。」   鹿別駕一愣,惱羞成怒:「我身中殺千刀的歹毒武功,這婊子出身的卻淨說風涼話!」   怒道:「你沒見他咬牙切齒,只想與本座拚命嗎?還是白日流影城早與指劍奇宮串連一氣,一意包庇,縱兇殺人?」   一旁的染紅霞實在聽不下去,本欲上前,卻被師姐拉住。染紅霞停住腳步,轉身直視鹿別駕,揚聲道:「你提氣搬運一周天,檢視脈息,便知真假!何必纏夾,徒作無益之爭?」   鹿別駕醒悟過來,顧不得旁人的目光,就地盤膝,五心朝天,內氣運行一周天,果然百脈如常,無一不順:然而歡喜也只是一瞬,旋即一躍而起,指著沐雲色破口大罵:「好你個小畜生!滿口詐偽,卑鄙下流!連你道爺也敢誆騙,合著是向天借了膽子!」   沐雲色巍顫顫地扶案起身,一抹唇畔血漬,冷笑:「你不也吃過我師父的鞋底泥麼?我怕你忘了滋味,再讓你回味回味。」   想起師父,傷心之餘,膽氣忽豪,彷彿普天之下無一事不可為,縱聲大笑:「鹿老雜毛!就憑你這種貨色,一輩子只配吃我師徒的鞋底泥!我師父就算不在了,江湖人卻永遠記得,你鹿別駕在靈宮殿前,當著睽睽眾目捱了琴魔一腳,被踹得五體投地鼻血長流,跪伏戰慄,便如今日一般!」   鹿別駕面色鐵青,咆哮道:「小畜生找死!」   喀啦一聲接回左臂,十指成爪,飛也似地撲向沐雲色!   沐雲色夷然無懼,戟指並出,一式「鑿空指鹿」正面相迎:誰知才跨出一步,忽然全身真氣逆走,牙關一咬,抽搐著仰天倒栽,立時暈死過去。   鹿別駕大喜:「小畜生今日難逃死劫!」   指爪箕張,逕朝他腰腹、下陰插落!   驀地青衫一晃,橫裡一條修長背影攔路,來人後發先至,竟搶先扣住沐雲色的頭頂,柔勁微吐,拉得沐雲色直起半身。   那人動作之快,直如流水行雲,左挪右引、踢腿勾肩,啪啪幾聲,便將沐雲色擺成盤腿跌坐的姿態,百忙中溫言囑咐:「全身放鬆,莫運功力!我來助你。」   說話之間,一股綿和柔勁自他頭頂「百會穴」透入。   沐雲色全身如浸溫水,來人渡入的內息與談劍笏純陽剛勁截然不同,並不滯留在體內脈中,與運使「不堪聞劍」時所產生的純陰勁力相沖,而是自頭頂汩汩而入,轉眼又由全身毛孔散出,把對身體內氣的干預降到最低。此法雖極耗功力,卻足以將他走岔的內息逐一導引,緩慢同調,轉趨一致。沐雲色身子一鬆,通體舒暢,漸漸了恢復神智。   鹿別駕看出來人正以玄門正宗的「真氣透脈」之法,藉自身的周天搬運他調勻氣息,施救者的耗損極巨,而且運使之際,週身毫無防備,形同裸身示人:而兩人氣脈相連,偏又是一方受創、兩方俱傷的局面,不禁噁心膽橫生:「你們這一家子都愛做好人,這便叫做自尋死路!」   去勢更不消停,呼的一聲,往那人背門抓落!雙方僅只一步之遙,在場誰也來不及救。   談劍笏在倉促之間難以運使「熔兵手」凌空虛劈一掌,氣急敗壞:「鹿真人!你是名門首腦,怎幹這等偷襲下作?」   鹿別駕揉身避過,一聲冷笑,大袖寬袍在半空中「唰!」   一翻轉,鬚髮獵獵、居高臨下,宛若搏兔蒼鷹:「我與小畜生有殺子之仇,不共戴天!談大人休管!」   那個聞言長歎:「鹿真人,你也害了魏師傅,正所謂」冤冤相報何時了「啊!」   沐雲色一凜:「原來是邵三爺救了我!」   他睜開雙眼,赫見鹿別駕揮爪撲落,邵蘭生正盤膝坐在自己身前,按說無法轉身接敵,誰知邵蘭生隨手一揮,袍袖「噗喇喇」地像船帆鼓起,伸展成圓滾滾的一管,將角落的竹編畫籠拖了過來。鹿別駕身在半空避無可避,被畫籠撞落地面,落地時微一踉蹌,連忙伸手抓住畫籠,欲穩住身形。   那竹籠甚輕,當然支不住百來斤的身軀,邵蘭生歎了口氣,修長潔白的右掌穿出袍袖,挽住了竹籠的另一側邊口。見沐雲色睜眼瞧來,低聲道:「收攝精神,萬勿分心!情動即心魔,大悲大慟最是傷身,你離走為入魔僅只一線,我助你行功,但治本之道還在你自己。」   沐雲色會過意來,閉目調息,不敢再分心。   橫疏影雖不會武,也看出鹿別駕狼狽,心中暗歎:「邵三爺忒也天真。他欲周全鹿別駕的臉面,偏偏沒想過人家領不領情。」   不知怎的,忽想起當日在不覺雲上樓出手解救岳宸風,少年那英颯磊落、毫不猶豫的利落身影,心底一陣甜絲絲的,雙頰酡紅,恍若微醺。   場中鹿別駕的臉上,卻是青一陣紅一陣,指節捏得格格作響,幾乎將竹籠邊口抓碎,瞥見籠中的檀木劍柄,把心一橫:「今日拚著得罪青鋒照、流影城,也要斃了沐雲色那小畜生,為清兒報仇!」   鏗的一聲激越龍吟,檀木劍脫鞘而出,直取沐雲色咽喉!   自眾人入廳以來,爭鬥始終未及兵刃,此時何煦、鍾陽見他擎出檀木劍,心念一同,雙雙遮護在橫疏影身前。   染紅霞忍無可忍,一挑柳眉,按劍躍出,清叱:「鹿別駕!你我同是來客,難道真要見血?」   一陣金鐵交鳴,鹿別駕的隨身八僮紛紛抽出刀劍,攔住她的去路。廳外一千金甲武士循聲而來,刀出鞘,槍露尖,散成半月形圍住廳門,只待二總管一聲令下,便要蜂擁而入。   談劍笏、許緇衣交換眼色,許緇衣輕搭在師妹的肩頭,染紅霞望了場中一眼,忽然醒悟:「看來邵三爺胸有成竹,鹿別駕討不了便宜,此時不宜橫生枝節。」   還劍入鞘,退後幾步。紫星觀八僮頓時鬆了口氣,暗自慶幸不用與「萬里楓江」交手,收斂刀劍,不敢造次。   大堂之中,邵蘭生仍是盤膝端坐,側對著鹿別駕,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條旋繞白影,似棍非棍、忽剛忽柔,正與鹿別駕鬥得激烈。   奇的是:兩人的劍招雖快,居然沒有交擊的聲響,明明鹿別駕手裡的檀木劍光可鑒人,照理應該佔盡上風,他卻是閃避多、攻擊少:反觀邵蘭生的第一記雖都刺在空處,手中那片白影卻越鬥越長,彷彿乳漿攪動、蜘蛛吐絲,鹿別駕越鬥越是侷促,漸漸施展不開。   鬥得片刻,鹿別駕心頭悶重欲狂,一聲暴喝,一百零八式「通犀劍法」如水銀洩地、銀河落霄,也不管什麼拆解應對,憑著檀木劍的無匹鋒銳橫削豎劈,那雪練似的綿長白影被一寸寸削斷劈開,絞出漫天的紙蝴蝶,如雪花般簌簌飄落。   邵蘭生手中之物轉眼只剩兩尺餘,白芒盡去,徒留烏影。他哈哈一笑,忽於紙片雨中振袖而起,霍然轉身,一點木尖穿過飄落的碎紙片,倏地停在鹿別駕的咽喉,竟是被削斷的半截紫檀畫軸。   而雪未停。絞碎的畫卷持續飄落,如砌下堆梅一般,掉落在凝然不動的兩人身上,肩頭、發頂,腰掖袖間……手持木軸的青袍書生既不逼人也不動搖,便似雪中瘦梅,形影傲然孤挺,彷彿汀洲之上、煢煢獨立的蒼鷺。   鹿別駕看似一敗塗地,但不知為何,週身卻無一絲狼狽,儘管左袖盡碎,裸出一隻養尊處優的白皙光膀,模樣比方才突施暗算時更偉岸超然,彷彿一瞬間回復宗師身份,無視天地之闊,眼中只有一物。   那是全心全意,專注於劍的神情。   「三爺勝券在手,何以留力?」   「鹿真人於最後一刻回復清明,我不敢躁進。」   鹿別駕默然良久,忽然一聲嗤笑,神態雖冷,卻不似懷有惡意,微微搖了搖頭。   「芥蘆草堂的劍法,果然非同凡響。若然敗在三爺手裡,似也不冤。」   邵蘭生也搖了搖頭。「我沒有勝。若全力一戰,勝負還在未定之天。」   鹿別駕哈哈一笑,終於露出一絲佩服的神色,抖落一身紙屑,「鏗!」   檀木劍入鞘捧還,稽首道:「妄動三爺之兵,尚祈三爺見諒。」   邵蘭生雙手接過,長揖賀禮:「他日若有機會,願與鹿真人印證劍法,放手一戰。」   這話在尋常武人聽來,可說十足挑釁,自邵三爺口中而出,卻是真心真意,渾無半分煙硝火氣。   鹿別駕不置可否,遠遠瞥了沐雲色一眼,轉身大步回座。   侍僮為他披上一襲寬大羽氅,又遞上雪白的絲絹巾帕揩沫血漬,鹿別駕狼狽之態盡去,又回復成一派副掌教的雍容氣度,與初入廳堂的咆哮模樣大相逕庭,可說是判若兩人。   橫疏影對劍法所知有限,聽邵蘭生自承「我沒有勝」也就是說被半截畫軸殘灑指著咽喉的鹿別駕,其實並沒有敗,雖然不明所以,卻不禁有些感慨:「三爺磊落光明,胸襟寬大,與他動手過招,連鹿別駕之流也卑鄙不起來。才打完一場,卻似換了個人。」   她不知練武之人,畢生都在追求境界的提升,練到如邵蘭生、鹿別駕這等境地,往往只求一名旗鼓相當、足以砥礪精進的好對手,只有在棋逢敵手、逼命一瞬的剎那間,才能突破方圓局限,激盪出燦爛的生命火花。   鹿別駕自成為紫星觀主、刀脈之宗,乃至觀海天門副掌教以來,俗念纏身,功利至上,可說是無日無之:直到方才於漫天紙片飛雪之間,目睹那掠影分光的一劍,才重被喚醒了劍者的自覺,陡然間劍意勃發,致使邵蘭生勁留三分,不敢輕進,木尖才停在他喉前一寸。   單論劍招之精,邵蘭生可說是一路壓倒性的勝利,連贏了整場劍決的九成九:然而鹿別駕最後一瞬的無形劍意,卻是超越劍招的範疇,將他練劍三十年的精髓凝煉於一,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那是無心所致,即使面對同樣的對手、使用同樣的招數再打過一次,也未必能夠重現。   光是明白這一點,已是許多武者夢寐以求的重大突破:能確實保留、反覆重溫那一瞬的燦爛,則又是另一層境界。等到鹿別駕能隨心所欲,在戰鬥中任意施展那一瞬的劍意,則掌握劍道至理、晉身劍界宗師,指日可待。   鹿別駕回到座中,神情已是大大不同,沖橫疏影一稽首,淡然道:「貧道適才多有失儀,還請二總管切莫見怪。」   橫疏影笑道:「鹿真人言重了。唇齒相依,尚且有嗑碰的時候,東海七大派同氣連枝,由來已久,手足間偶有小小誤會,也不是什麼嚴重之事,鹿真人無須介懷。」   鹿別駕點點頭,濕潤的黑眸緊瞅著她,頗有幾分咄咄逼人。   「二總管,咱們閒話休提,貧道今日前來,是想要向你討一個人。」   他輕叩著扶手,微笑道:「二總管或許已經知道了,敝觀有幾名弟子,在你朱城同的地界慘遭殺害,下手行兇者不是旁的,正是一名手持萬劫妖刀的少女。」   橫疏影含笑啜飲茶湯,有意無意地往許、染二姝瞟去,片刻才好整以暇道:「鹿真人是想問我要殺人兇手麼?」   「妖刀寄附的刀屍,殺也殺不盡,要來做甚?據聞阻止萬劫刀的,乃是貴城執敬司一名弟子,名叫耿照,此事的目證尚有水月停軒的染二掌院,以及敝師侄胡彥之,料想應非虛妄。貧道想請二總管喚出這名耿姓的少年,有些事情,恐怕需要他來為眾人釋疑。」   橫疏影沒料到他居然毫不遮掩,說得如此直接,一雙妙目環視全場,口中應的是鹿別駕,實則是對眾人說。「本城是有這麼個人,我也不敢欺瞞鹿真人。」   她以杯蓋輕刮茶面,咬著唇珠輕笑:「然而眾所皆知,殺退萬劫刀、與貴派胡大俠連手救下刀屍的是染二掌院,將赤眼妖刀送至本城的,也是染二掌院。那耿姓弟子不過是恰巧在出使水月停軒時,為二掌院所救。鹿真人若要問事,該當找二掌院才是,敝城區區一名弟子,恐怕幫不上鹿真人的忙。」   鹿別駕輕叩扶手,捋鬚呵呵直笑。   「二總管,咱們就別這麼費事繞彎,淨說廢話了罷?」   他低頭含笑,怡然道:「你串通染二掌院,想要一手遮天,卻不知貧道手上握有目證,殺退萬劫妖刀之時,染紅霞人甚至不在現場:而那柄赤眼妖刀,從頭到尾都在耿照身上。刀是琴魔當夜從靈官殿帶走的,耿照既持有赤眼,代表琴魔臨終時,將刀與對付妖刀的重要秘訣傳給了耿照。他後來能在貴城殺退天裂妖刀、救得」八荒刀銘「岳宸風一命,也就不奇怪了,是不是?」   橫疏影心中微凜:「就算是有備而來,鹿別駕的消息也未免太過靈通。這幾日胡彥之並未傳出訊息,天門刀、劍兩脈不合,由來已久,就算他要走漏風聲,對象也決計不會是刀脈宗主。看起來鹿別駕的背後,另有他人指使。」   她從容自若,低垂螓首,片刻才笑道:「鹿真人之言,我也是頭一回聽到。之前染二掌院怎麼說,我便怎麼信了,以水月次徒的地位身份,料想也無扯謊的必要。妾身倒是好奇得緊,就算鹿真人不幸言中,鹿真人又想問耿照什麼事,釋什麼疑?」   鹿別駕冷笑不止。   「在場除了邵三爺之外,人人都見識過妖刀的厲害。耿照這人有多重要,還須多費唇舌麼?」   眉毛一抬,溫潤的黝黑眼瞳緊盯著橫疏影,笑容裡隱有一絲狠厲,襯與溫顏笑貌,令人不寒而慄。   「況且,當夜魏老兒手持赤眼,從靈官殿追蹤我兒離去,此後不知所之。赤眼既落到了姓耿的手裡,代表他是最後見著琴魔魏無音之人。我兒身中」不堪聞劍「的招數,胸口血凝,全身癱癰,若非被幽凝妖刀附身,豈能走遠?欲尋我兒的蹤影,還須著落此人身上。天下父母心,二總管總不會罔顧這份心焦罷?」   橫疏影微微一怔,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以手背掩口,驚呼道:「原來……原來那位是鹿真人的義子!」   鹿別駕這時才失了冷靜,愕然道:「你說什麼?你見過我那彥清孩兒?」   橫疏影以眼神示意,鍾陽輕輕擊掌,堂後忽然轉出四名執敬司弟子,抬出一台軟榻,榻上臥著一名全身纏滿繃帶、骨瘦如柴的男子,卻不是鹿彥清是誰?   鹿別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霍然起身,用力之猛,居然一把踢翻了椅子。他飛也似地撲至榻前,伸出雙手,隔著層層紗布撫摸榻上之人的頭、臉、身軀,片刻才喃喃道:「真是我的彥清孩兒……真是我的彥清孩兒!」   轉頭啞聲道:「橫疏……橫二總管!你是在哪兒找到我的義子的?」   橫疏影故作驚喜狀,輕拍著雪白腴潤的胸口,笑道:「我也不知這位便是鹿真人的義公子。前幾日巡城司的騎隊回報,在山下荒僻處發現此人,因尚有溫息,便攜回城中。我見他傷勢沉重,特別延請本城的程太醫為他治療,程太醫手段高明,雖不能治療令分子之傷,卻以針劑為他延命,再佐以庫中珍貴的人參、茯苓等藥材,總算拖到現在。」   鹿別駕定了定神,起身長揖到地,低聲道:「二總管,多謝你了。貴城的大恩大德,貧道日後定當補報。」   橫疏影連稱不敢。   一旁許緇衣靜靜看著,心中暗忖:「人都抬到了堂後候著,拍掌即至,顯是料定今日鹿別駕必來,專程備著此招應付。原來我們此行,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針對各門弱點一一備妥解方,讓誰也開不了口……真是,好一個手段厲害的」暗香浮動「橫疏影!」   橫疏影偶與她目光相接,微一頷首,笑意盈盈。   許緇衣淡然微笑,也只是點頭致意。   鹿別駕今日上山,其實是負有任務,全沒想到失蹤的義子能失而復得,橫疏影這個人情,不可謂之不大。正猶豫是否繼續討人,橫疏影忽然兩手一合,甜美的笑容宛若少女:「是啦,指劍奇宮的」不堪聞劍「雖然號稱是無解之招,但令公子尚有生命跡象,未必不能施救。我知道有個人或許能救令公子一命。」   鹿別駕如聆仙綸,連忙求教:「請二總管指點一條明路。」   橫疏影笑道:「指點不敢當。由此往西北六十餘里處,有座名為」一夢谷「的山坳,谷中有位名醫,人稱」血手白心「伊黃粱。   「此人脾氣雖古怪,卻有一手接斷續、肉白骨的高超醫術,本城的大國手程太醫昔年與這位伊大夫有過一面之緣,論到外科之精妙,就連程太醫也直承不如。令公子的凝血斷息之患,此人或可救治。」   鹿別駕聽得一凜,猛然省覺:「莫非是儒門九通聖之一的」岐聖「伊黃粱?」   「正是」岐聖「伊黃粱。」   橫疏影笑道,「鹿真人也聽過」血手白心「之名,那就好辦啦!只是得快些才行,萬勿拖延,以免耽誤令公子的病情。」   鹿別駕心想:「糊塗!那伊黃粱名頭響亮,據說能造血生肉,傳得神而明之,我怎麼都沒想到?」   再無疑義,稽首道:「多謝二總管指點。小犬若得以回天,我定為二總管點長明燈,終生不絕。鹿某說到做到。」   塵尾一揮,四名侍僮接手軟榻,便要抬出。   他也不與眾人道別,逕對邵蘭生一點頭,轉身行出偏廳。   橫疏影談笑間用兵,滿座俱是五大門派的要角,卻無一人能逼她交出耿照,這幾日執敬司上下辛苦,按她的吩咐進行準備,今日總算一一收效。   正自鬆了一口氣,廳外又有弟子匆匆入報:「啟稟二總管,赤煉堂五百名」指縱鷹「已至城外,說要求見二總管!」   聲音惶急,顯見城門外的形勢已到了緊要時刻,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舉座諸人都不禁坐直身子,連鹿別駕也停下腳步。   邵蘭生一聽「赤煉堂」三字,儒雅的面上一凝,彷彿沾到了什麼穢物,蹙眉道:「又是赤煉堂!這幫土匪,沒事派」指縱鷹「來做甚?當真是綠林習氣,無可救藥!」   放眼東境武林,也只有青鋒照的邵三爺敢直指赤煉堂是「土匪」他越是說得正經,越透著一股荒謬滑稽:雖是如此,卻誰也笑不出來。   赤煉堂號稱「白城山以東第一大幫派」一向自尊自大,鮮少與武林同道往來。   雷家以江上的排筏起家,糾眾結幫,掌握酆江水陸兩道的漕馬運輸,轄下幫眾數萬,除了兵器鑄煉,也販私鹽、逐漁利,近年更是勾結官商,發展得好生興旺,簡直就是實力雄厚的黑幫。   但赤煉堂畢竟也在江湖打滾,不僅養官差、養耳目、養武功高手,養衙門裡的刑名師爺,更豢養私兵武力,用來對付不聽話的武林門派。而其中最精銳、最駭人聽聞的一支,即為「指縱鷹」據說「指縱鷹」全由身經百戰的亡命之徒所組成,加入條件只有一個,就是赤身裸體,僅發給一柄匕首,與虎豹熊羆之類的猛獸一起關進黑牢:四肢完好、活著走出來的,便能獲選加入「指縱鷹」通過測驗後,還須接受操舟、馳馬、攀索、夜行、掘山之類的嚴苛訓練,目的在養成一支移行神速的機動部隊,武功及殺人技巧的鍛煉更不在話下。只要出動「指縱鷹」幾乎能不費吹灰之力消滅一個中小型的江湖門派,所經之處,就連殘磚瓦礫也不剩,武林中人聞之色變。   快、冷血、殺人無算,白日橫行——這就是人們對於「指縱鷹」的刻板印象。   白日流影城雖有五千精甲,但橫疏影擔心的是背後的意義。赤煉堂組織龐大,總瓢把子雷萬凜麾下,有日月供奉、十絕太保,以及各分舵舵主、轉運使等,可說是次序井然。   要維持如此巨大的組織運作,看似無法無天的赤煉堂,其實比誰都更倚賴幫規法度。有些事不符俠義道,甚至並不合法,但只要不違背總瓢子訂下的規矩,就算殺人放火都能做:有些事卻是萬萬做不得,譬如派出「指縱鷹」包圍侯爵領地這種挑釁之舉。   流影城並不怕「指縱鷹」但赤煉堂萬一沒了規矩,卻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橫疏影忍不住蹙眉。「領頭的是誰?有送上名帖麼?」   那弟子正要回話,背後忽然傳來一把磨砂似的乾啞嗓音:「領頭的人是我。」   鹿別駕原本佇立在門邊,發話之人跨進門檻時卻不由一震,彷彿走過來的不是人,而是一柄貼頸利劍:悚慄之間,那人已負手而入,兩人竟未照面。   回頭只見他身量不高,卻有股說不出的壓迫,熊腰虎背,行動敏健:一身束袖勁裝,足蹬快靴,打扮猶如長年走鏢的老鏢師,衣料結實、剪裁利落,週身更無一絲余贅。   他身後肩了個巨大的革囊,樣式活像是廚師圍在腰際的皮裙,裙上縫有一格一格的皮鞘,插著大大小小、尺寸各易的廚刀。這只革囊當然比尋常的皮裙大上許多,一看就知道裝滿刀劍之類,然後再捲成一束,繫繩上肩。   赤煉堂與其它六派少有往來,加上幹部眾多,橫疏影仔細打量,見此人眼角魚尾紋深刻,彷彿飽經風霜,應該頗有年歲:但身形結實,又似乎正值壯年,容貌十分陌生,自己從未見過:望向談劍笏、許緇衣等,也都毫無反應。只邵蘭生冷冷一哼,滿臉不豫:「就知道是你,雷奮開。赤煉堂上下多是流氓地痞,稱得上」土匪「二字的,也就只有你一個。」   橫疏影聞言一悚,心思飛轉,手心裡捏著一把香汗。   「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十絕太保之首,」   天行萬乘「雷奮開!」   赤煉堂本是雷家的家業,然而這代的總瓢把子「裂甲風霆」雷萬凜不知何故,卻一連死了五個兒子,幾乎保不住自己的嫡親血脈,只好廣收義子:其中最優秀的十位人稱「十絕太保」分別是「掌、劍、刀、筆、令、陷、陣、車、馬、驚」這些義子們來自天下五道。出身不同門派,各負奇特藝業,可說是天下間的奇人異士,但拜入雷氏門下之後,均捨棄原本姓氏,通通跟著總瓢子改姓「雷」而「天行萬乘」雷奮開便是大太保「掌」其出身罕有人知,憑著一手「鐵掌掃六合」的絕學縱橫東海,早年隨雷萬凜一刀一槍地打天下,掌力號稱白城山以東剛猛第一,在赤煉堂裡的地位僅次於總瓢子雷萬凜,堪稱一個之下、萬人之上,近年已鮮少露面,乃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   青鋒照、赤煉堂兩家素不對盤,邵蘭生年輕時便已識得雷奮開,兩人甚至還交過手,當時邵蘭生劍藝未成,擋不了絕學「鐵掌掃六合」的驚天之威,幾乎吃了大虧。沒想到十幾年不見,今日卻在流影城的偏廳裡狹路相逢。   雷奮開右手肩囊、左手負後,斜睨邵蘭生一眼,冷哼一聲,大步行入:隨手將革囊甩上一張小几,喀喇幾聲輕響,那張結實堅固的鐵梨木方幾四腳晃動,幾乎被革囊壓垮,可見其重。   尚未通報,人已入廳,沿途連一絲打鬥的聲響也無,雷奮開的輕功已臻化境,可說是「來無影,去無蹤」這固然是炫技藉以壓服眾人,但要闖入戒備森嚴的白日流影城內城,談劍笏、許緇衣等自問也能做到,若要來得神不知鬼不覺,卻不是件容易的事:印象中能做到這般倏忽來去的,也只有雨夜中朗呤現身靈官殿的「琴魔」魏無音了。   橫疏影畢竟是此間的主人,微定了定神,強笑道:「大太保威名震動東海,今日一見,果然身手不凡,令人敬佩。」   雷奮開低頭冷笑,翻過幾上一隻瓷杯,連斟了三杯,「骨碌、骨碌」飲盡,隨手拉過一張圓凳坐在大堂中心,翹起二郎腿,支頤斜睨著橫疏影。   「橫疏影,本座知道你是聰明人,咱們就別浪費時間啦。」   他豎起三根枯瘦的手指。眾人這才發現:他一隻肉掌色澤焦黃,指節粗大、瘦骨嶙峋,彷彿是銅澆鐵鑄一般。   「三個月以前,我接到平望都的線報,說鎮東將軍府上了道奏折,要將」三府競鋒「改成擺台較技,讓咱們都去挑戰那殺千刀的」八荒刀銘「岳宸風。鎮東將軍此舉必有圖謀,今年非同往昔,雖不知敗者如何,但顯然是輸不得的。」   橫疏影心想:「赤煉堂的消息更快,還早了青鋒照的邵三爺足有一月,本城在這點上吃的虧,說不定遠遠超過我的估計。」   雷奮開頓了一頓,續道:「論打鐵鑄劍,赤煉堂原比不過青鋒照,這幾年下來,恐怕連流影城也勝過了本幫。連傻子也知道,赤煉堂是毫無勝機。」   他這幾句說得平平淡淡,絲毫不以為懺,竟是十分直率坦然。   橫疏影不禁有些佩服:「能直率自己的不足,此人是個角色。」   邵蘭生卻不甚買賬,蹙眉道:「勝負又有什麼干係了?三府競鋒,原本便是為了切磋技藝。只有劫掠成性的盜匪,才會想著不勞而獲。」   雷奮開嘿嘿一笑,支頤乜眼:「邵老三!你說這話,不怕閃了舌頭?近十年來,青鋒照看看奪魁,佔盡便宜,有什麼資格說」原本便是為了切磋技藝「?」   邵蘭生哼的一聲,拂袖道:「我家精研技藝,勝過了你家,難不成還要佯輸詐敗,才算是公平麼?」   雷奮開冷笑。   「你青鋒照上下,能打出好鐵的,也只有一個邵鹹尊而已。你邵老三拿拿畫筆可以,邵老二整一隻附庸風雅的銅臭鐵算盤,自邵鹹尊封爐之後,你家還出過一柄好刀好劍沒有?」   邵蘭生頓時語塞。   雷奮開冷笑不已,哼聲道:「若無邵鹹尊最後那把封爐之作,過去六年青鋒照也未必能贏。你們至多再撐三年,等九把劍都現過了眼,邵鹹尊若不肯重作馮婦,你青鋒照便無人能再打出好刀劍來,這就叫坐吃山空,後人不肖。邵鹹尊沒有兒子,手中徒弟又不成氣候,眼看著青鋒照的香火將斷,換了是我,也會意冷心灰,整日跑去行善積德,冬捨棉衣、夏捨暑湯,好過同你們這些個敗家子弟大眼瞪小眼,早晚吐血身亡。」   饒是邵蘭生修養極佳,也不禁變了臉色,本想拍桌喝罵,手掌才一提起,忽覺雷奮開雖然刻薄,倒也非無的放矢:想了一想,容色漸趨和緩,搖頭歎道:「非是我等不盡心鑽研技藝,實是家兄的技藝太過完美,一樣的材料,在他手裡硬是造化不凡,遠超過我等想像:正因如此,我和二哥許久以前便已放棄冶鐵,不是吃不了苦,而是明白我們的才能遠不及家兄。   「雷奮開,你方才提到的」鈞天九劍「,實已窮盡了我青鋒照一脈對」劍質「與」劍形「的所有探求,在這八柄劍裡,百年來青鋒照的一切努力俱都包含其中,日後就算再鑄新劍,也不會有更完美精微的闡發了,便是家兄親來也當如此。」   鈞天九劍是邵鹹尊的封爐之作,但實際公諸於世的只有八把。   這八柄劍分做「四象」、「四德」兩組,各自對應並總結了青鋒照數百年來,對於「劍質」與「劍形」兩大課題的重大成就。   「四象也者,地、水、火、風是也。」   邵蘭生悠然道,「家兄將合金之術發揮到淋漓盡致,使烏金、玄鐵、冰魄、火精等異質與鑌鐵合而為一,找出最恰當的成分比例,鑄成了符合四象特性的神兵,分別是地之」真武玄光「,水之」龍鱗古鋏「、火之」映日朱陽「,以及風之」虎翼飛梭「等四劍。   「至於四德之劍,則是家兄特製的四柄奇形劍,乃是短劍」正氣「、子母劍」丹心「,重劍」百辟「、緬劍」浮云「。八劍原本除了正氣劍外,其餘均已有主,近日家兄將正氣劍贈與流影城的獨孤城主,八劍的歸屬總算塵埃落定,從此自在循環,各安天命。」   橫疏影經營兵器生意已久,對這些掌故知之甚詳,只是對那連名字都未曾現世的第九柄鈞天之劍感到十分好奇,乘機問道:「三爺,關於那第九柄鈞天之劍,不知家主何時才要公諸於世?妾身響往已久,實在想一飽眼福呢!」   邵蘭生搖頭道:「我也只知其名,未曾親見。家兄既然還不想公開,便照他的意思好了,哪天他一鬆口,我一定頭一個說與二總管知曉。」   橫疏影笑道:「三爺一言九鼎,到時可不許混賴。」   「依我看,這第九柄很快就得現世。」   雷奮開插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邵蘭生忽然警覺起來。   「邵老三,有件事你說對了。你青鋒照是鐵匠,想要柄好刀好劍,自己動手就是了:而我赤煉堂是土匪,既然打不出好的,便搶好的來用。」   雷奮開嘿的一聲,鬆脫革囊隙繩,「喀喇喇」的一攤開,原本捆捲成束的革袋在幾上攤成了一片。   他把反折的革囊口翻開,只見一排七個狹長的皮鞘中,露出六把劍的劍柄,有的形制古樸,如龍身般佈滿鱗片:有的黝黑無光,宛若玄武岩雕就:有的狹長如兩隻並排的梭子,白如鎏銀的細長劍柄上陰刻著烏光虎紋。其中一柄劍脊中空、猶如音叉,一柄寬如並掌、似斧似銊,還有一柄其薄如紙,彷彿千錘百煉後的薄薄銀煉。   這每一柄劍橫疏影都見過,永遠也忘不了。   從六年前開始,它們便在三府競鋒大放異彩,每一把都是當年會上獨領風騷的神兵,每一把的名字都廣為世人所知,令它們的劍主無比驕傲:龍鱗古鋏、真武玄光、虎翼飛梭、丹心、百辟、浮雲。   眾人瞠目結舌之際,邵蘭生再也無法保持冷靜,「唰!」   振袖起身,戟指怒道:「你!這六把家兄親鑄的鈞天神劍,你卻是從何得來?」   雷奮開怪有趣地瞟他一眼,彷彿在看什麼三頭六臂的稀奇怪物。   「我怎麼進來,便怎麼得劍。」   他冷冷地一哼,左手負後,骨瘦嶙峋的粗大右掌再度豎起三個指頭,氣勢肅殺:「你那些個所謂的」鈞天劍主「,在本座手裡通通走不過三招,往往一對掌後便倒地嘔血,爬不起來,只能眼睜睜看我取劍離開。偶有自以為忠義、實則不自量力的莊客武師,想阻止本座離開,這時只消打死幾個,便再也沒有渾人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邵蘭生怒道:「你……你這是巧取豪奪,簡直是強盜行徑!俠義中人,豈能坐視不管!」   雷奮開緩緩回頭,面上笑意褪去,只餘一雙虎目逼人。   「邵蘭生,你是第一天出來江湖上混麼?」   他的嗓音低沉沙啞,充滿肅殺之氣,「要想安生度日,隱姓埋名、種田砍柴,豈不更好!在江湖顯露字號、藏有珍貴名兵,膽敢如此招搖,難道沒有一朝大臨門、舉戶血染階頭的覺悟?弱肉強食,原本就是天地之理,江湖人刀頭舔血,豈有僥倖?你說這話,當真是笑煞人也!」   邵蘭生被他擠兌得說不出話來,望著一幾神兵,想像那六家劍主的慘狀,不禁倒退兩步,頹然坐倒。   許緇衣默然無語,卻忍不住多打量了雷奮開幾眼,暗想:「據聞鈞天六劍的劍主雖然多在東海,但確實有一家在京城,一家在南陵道,相隔足有數百里。雷奮開傷人奪劍的消息尚未傳開,顯然便是在這幾日內發生的事,這……卻又如何能夠?」   雷奮開銳利的目光與她偶一交會,彷彿看透了她的心思,淡然道:「本座施展輕功,一夜能行百餘里。只消不帶隨從,孤身一人上道,數日內往返各地,料想許代掌門也有這份能耐。」   眾人聞言一凜,心中均想:「這雷奮開身居高位,手下有萬餘幫眾聽任調用,辦事居然能獨來獨往,不講排場身份,無怪乎他行事如此棘手,能人之所不能。」   許緇衣淡淡一笑,和顏道:「大太保一取六劍,實非常人所能辦到。今日專程前來,便為了向青鋒照或其它武林同道示威麼?以赤煉堂之盛,此舉甚無必要。」   雷奮開輕蔑冷笑。   「代掌門,本座還沒有這麼無聊,若無必要,我也不愛看各位的尊顏。我今日前來,實因取劍一事,關係三鑄四劍七大門派:麻煩既已到手,我雖懶得與各位窮嚼蛆,少不得還是得來一趟。」   邵蘭生面如嚴霜,森然道:「你我兩家的梁子,關他人底事?如你這般不分青紅皂白,濫涉無辜,與邪魔外道、江洋巨寇有甚兩樣?」   雷奮開懶得理他,又自斟了杯茶水潤喉,自顧自地說:「本座取鈞天六劍,最初是想以此為質,上花石津與邵鹹尊邵老兒,交換那尚未現世的第九把劍,任憑鎮東將軍府玩什麼花樣,這次總輪不到我赤煉堂。」   他肆無忌憚地說破自己的用心,一點也不覺著有什麼,不理一旁邵三爺「強盜」、「無恥」的憤怒批評,怡然續道:「前五把劍取得很順利,於是我按照計劃,來到泉壤城外約三十里處的嘯揚堡。嘯揚堡主」虎劍鷹刀「何負嵎是虎翼飛梭劍的主人,他少年時曾於天門劍脈的青帝觀學藝,又拜天門刀脈的空石道人為師,很有些本事,也是名單上唯一一個我認為有機會接到第三掌的人物。   「我渡過赤水,由洪澤津上岸,趕至嘯揚堡時已近黃昏。本想殺將進去,爽快地奪劍離開,誰知卻有人早了我一步。嘯揚堡大門洞開,從門房、階台、曲廊,一直到堡內各處,遍地都是死人。」   他頓了一頓,微微瞇眼,如刀斧鑿就的魚尾紋深深陷入,一瞬間忽有些迷茫。   「本座平生殺人無算,也親領」指縱鷹「滅過幾個門派,死上幾十人、甚至上百人的場面,看得不算少了,但我從未見過尋樣的場面……那樣的紅……用鮮血塗滿的紅,好像殺人者辨不出朱紅色似的,一點都不在乎它抹得到處都是……」   眾人隨著他平板嘶啞的嗓音,彷彿回到那夕陽殷紅如血、然而滿地卻紅逾夕陽的空蕩莊園,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屍體,鮮血流滿了視線的每一個角落。一瞬間,甚至令人忍不住企望,自己能不能忽然看不見紅色。   雷奮開輕咳兩聲,又回復成那個毫不介意殺人放火的赤煉堂大太保。   「事後我讓人清點屍體,共數得兩百七十餘具。堡內所有刃器全都折斷,無一倖免,包括這柄在內。」   他從皮鞘中抽出那把柄如尖梭、通體虎紋的長劍,赫見光燦燦的劍身只餘尺半,切口平滑齊整,竟已斷成兩截!   邵蘭生忍無可忍,起身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毀壞青鋒照的列名神兵!」   雷奮開乜眼:「我若能削斷虎翼飛梭,何必取這六劍?」   邵蘭生一想也是,登時無語。   「虎劍鷹刀」何負嵎是東海有數的刀劍名家,和觀海天門淵源極深,也一向與青鋒照交好。接獲鎮東將軍府擅改競鋒規則的消息時,邵家曾經考慮再由何向嵎與虎翼飛梭劍搭檔代表,或能對抗岳宸風與赤烏角刀的絕強組合。   橫疏影等人忽然意識到,雷奮開此行的真正目的之一——嘯揚堡的慘案迄今仍無人得聞,想是雷奮開房間封鎖了消息。   若他的故事無法說服在座諸人,赤煉堂就是嘯揚堡血案最大、也是唯一的疑犯,也將直接與青鋒照、觀海天門反目!這或許是鐵掌縱橫慣了的大太保雷奮開,當初決定出手奪劍時始料未及的尷尬局面。問題是:殺人放火不當一回事的赤煉堂,倘若真是無辜,這回又到底是中了誰的道?   邵蘭生肅然道:「雷奮開!此事若無交代,只怕赤煉堂將自」正道「兩字之下除名,從此與七玄一般,被視為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誅之!」   雷奮開似乎有信心能說服在座諸人,對他的質問充耳不聞,凝著手裡的半截虎翼劍,繼續喃喃道:「我像著了魔似的,一路走到書齋前,這柄斷劍就這樣被扔在階台上,旁邊死的都是女人小孩。屍體的切口平滑,卻罕見地沒什麼血,反倒像被火烤過似的,連衣裳都是焦灼一片。   「然後……它就出現了。」   雷奮開喃喃說著,忍不住閉上眼睛,整個人像是突然老了幾歲。   「誰?」   邵蘭生追問。   雷奮開如夢初醒,搖頭道:「是何負嵎。他披頭散髮,雙眼吊高,臉色青白得怕人,走路的模樣像是壞了的扯線傀儡,說不出的僵直怪異。他手裡拿著一把武器,當時我……瞧不出那柄兵刃的形狀,從握柄來看應該是把刀:他的虎翼劍已斷,我猜想他手上的是刀?」   邵蘭生只覺得奇怪。雷奮開其人,極少用「應該」、「或許」這樣模稜兩可的字眼,除非他雙目全盲,又或當下有什麼原因無法視物,否則絕不可能說「瞧不出兵刃的形狀」「因為……」   雷奮開喃喃道:「那柄刀的刀鍔以上,只是一團火焰。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看過那樣的兵器!沒有刀鋒、沒有刀背……就是一團火焰!一碰到什麼東西,那樣東西便立刻燃著火焰分成兩半:所經之處,無一物不在燃燒,就好像……就好像是煉獄一般!」   眾人聽得毛骨悚然。許緇衣與染紅霞對望一眼,又迎上談、沐二人的目光,剎那間,四人心生一念,不禁面色鐵青。   (妖刀!   雷奮開繼續說道:「那火焰極是灼熱,我幾乎難以靠近。何負嵎整條右臂肌膚焦黑,連毛髮衣衫都沾著火星,他卻渾然不覺,繼續持刀逼來。情急之下,我只得抽出先前奪來的五柄鈞天劍應敵。」   邵蘭生追問:「結果呢?」   雷奮開一拍鐵梨木幾,掌勁所至,革囊中其餘五劍脫鞘彈出,鏗啷的掉落一地,五劍俱都剩下半截,無一倖免!   「我用一劍他便斷一劍,所幸何負嵎動作僵硬,我靠五劍勉強支撐片刻,覷準一個空隙,以」鐵掌掃六合「的十成掌力隔空擊斃了何負嵎。那火焰刀一落地,院中便冒出沖天烈焰,我只得先行離開:後來返回現場時,已不見刀的蹤影。」   邵蘭生拾起一柄斷劍檢視,只見斷口平滑,周圍似有一層虹膜似的流離七彩,正是高溫燒炙、但尚未至亮紅狀態所留下的痕跡,心想:「以鈞天九盥的材質做工,諒必赤煉堂也無燒熔削斷的能耐。雷奮開之言,似有幾分真實。」   雷奮開環視當場,啞聲冷笑。   「如何?這樣的情境,諸位是否覺得熟悉?據本幫線報,在場各位除邵家老三之外,都曾見過此世的妖刀:繼萬劫、幽凝、赤眼、天裂之後,本座當日所見,極可能是第五把妖刀!現在,許代掌門是否還覺得,我只為耀武揚威而來?」   許緇衣抱臂沉吟,良久不語。   雷奮開站起身來,大聲道:「這如果只能算是目證,本座今日還帶了另一項物證來。當日我命人收拾火場,在嘯揚堡的大堂照壁之上,發現十六字的題句,字跡深入壁中,燒得磚石熔煉,可見是那柄火焰妖刀所為。我特別將題字拓下,諸位請看!」   從懷中取出一幅數迭白帛,掌力疾吐,「唰!」   一聲利落展開。   廳堂內並無風來,拓布卻如風刮般獵獵作響:長近三丈的白帛上,用紅黑摻雜的重墨拓著十六個森然大字:「四劍摧盡,三鑄俱熔,唯我魔宗,東海稱雄!」   所有人都被那鮮血刀痕般的巨大字跡所懾,無不瞠目無語。半晌,談劍笏才澀聲道:「」唯我魔宗,東海稱雄「!這……卻是如何能夠?藪源魔宗都亡了三百多年,當世還有未死盡的魔宗信徒麼?」   雷奮開鷹目一睨,沉聲道:「那也未必。七玄中人,不正是昔日魔宗的餘孽?」   談劍笏錯愕道:「七玄已沉寂三十多年,難道這次妖刀現世,竟又是其所為?」   雷奮開搖搖頭。「現在說這些未免過於空泛,盲目射箭,於事無補。唯今之計,不但我等七派須捐棄成見,通力合作,當務之急,得彙集一切已知情報,各派都不得藏私,須知敵暗我明,我等現在才著手因應,已然晚了一步。」   這話竟從赤煉堂十絕太保之首、「天行萬乘」雷奮開的口裡說出來,委實令人不可思議,偏又有道理之至,連邵蘭生也無法反駁。始終瀰漫著一股權謀勾心的偏廳之內,首次露出一線團結合作的曙光,眾人交換目光,似有了初步的共識。   雷奮開滿意點頭,忽然展顏一笑。   「既然有了共識,再來就好辦啦。眼前首要,便只有一件……」   他轉過身來,直視著金階主位上的絕色麗人,聲如雷軌磨砂,一字、一字的說:「橫二總管,請你把那名叫耿照的少年交出來!」 第五卷完 第六卷 五色帝牙 【內容簡介】
有一種武功,能觸其所觸、知其所能,天下間的高手在他眼中,宛如嬰孩赤裸;有一種武器,能來去無蹤、眨眼斷首,殺手用它奪走許多生命,僅僅只在一瞬。 有一種奇術,能使你雙眼所見的每一個人都變成刺客,從此不知還能再相信誰;有一條號稱百足的蛇,能在取命的剎那間,幻化出四臂八劍,成為修羅…… 黑夜,寒水,江舟。   胡彥之的這一生躲過無數追擊、闖過無數殺陣,按照常理,他和耿照一過赤水,身後便無追兵。然而在逼命的瞬間,他才發現自己全盤算錯—— 第二十六折 險關易渡·悉斷紅塵   大堂之上,眾目睽睽,橫疏影不慌不忙,只咬著圓潤的唇珠,淺淺一笑。   「說來說去,大太保還是為了這樁。」   她隨手端起茶碗,揭蓋輕刮水面,嫣然微 抿:「既然說到了這份上,妾身倒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   雷奮開雙手抱胸,冷笑 不語,一副「瞧你弄什麼玄虛」的神情。   橫疏影環視全場,清了清嗓子,朗聲道:「三十年前妖刀亂世,東海正邪兩道捐 棄成見,攜手以抗,其後集結了六位符應天數的高手掃平妖氛,世稱『六合名劍』, 迄今《東海十絕歌》等民謠仍傳頌不絕。聖戰劫餘,除琴魔魏無音外,昔年的『六合 名劍』中尚有一位在世,諸位若真有心,該上斷腸湖向杜掌門請教降魔大計,何必來 為難一個孩子?」   「還是……杜掌門有什麼難言之隱,」   她咬唇一笑,挑動蛾眉:「當此危難之際,仍不方便現身與眾武林同道相見,以蕩魔氛?」   類似的耳語在三十年間,流傳於東海武林黑白兩道。有人說杜妝憐在對抗妖刀的 聖戰中受了極重的內傷,必須假斷腸湖中一處天然秘境鎮住隱患,有人說她被妖刀毀 去美貌,從此不見生人;更有人說她在聖戰中痛失所愛,性情變得乖張孤僻,故而離 群索居……   匆匆三十年晃眼即逝,關於杜妝憐的流蜚卻始終不曾稍減;只是敢當著水月代掌 門及二掌院的面大膽詰問,今天還是破題兒頭一遭。   染紅霞猛被問得一怔,愕然片刻,俏臉驟寒,沉聲道:「橫家姊姊!你這話,是 什麼意思?」   橫疏影一笑抿嘴:「哎呀,妹子瞧我,忒不會說話!姊姊的意思,是說杜掌門德 高望重、劍藝超卓,當年又是鎮伏妖刀的『六合名劍』在內,如今妖刀復生、琴魔前 輩驟逝,領導眾人力抗妖刀者,捨杜掌門其誰?正如大太保之言,七派當團結一致, 於斷腸湖畔會師,恭聆杜掌門的指示才是。」   「我可沒這麼說。」   雷奮開嘿的一聲,抱臂冷笑。   誰都明白這是橫疏影的聲東擊西之計,談劍笏卻似覺有幾分道理,沉吟道:「代 掌門,令師與魏師傅都是三十年前打過妖刀的,如今魏師傅不幸仙逝,總算尚有杜掌 門在。尋那耿姓少年固然緊要,其中關節,少不得還要向令師請教。」   雷奮開「哈」的一聲嗤鼻冷笑,斜眼上下打量幾遍,搖頭聳肩。   談劍笏一張紫膛面皮微微脹紅,怒道:「大太保若有什麼高見,儘管直說!下官 也只是提出意見,與諸位參詳。」   雷奮開雙手叉在胸前,冷笑不語。談劍笏想起自己 是老台丞的代言人,負有七派合縱的重責大任,勉強按下胸中怒火,轉頭追問:「代 掌門,你意下如何?」   許緇衣澹澹一笑,搖頭道:「只怕並不能夠。」   「這……這又是為何?」   難得聽她斷然拒絕,談劍笏難掩錯愕。   許緇衣正要開口,染紅霞卻蹙眉道:「師姊——」   許緇衣微微擺手,示意不妨,柔聲勸解道:「事已至此,沒有再隱瞞的必要。此 事關乎東海、乃至天下蒼生安危,若是以私害公,豈非愧對歷代水月祖師?」   染紅霞 欲言又止,心中幾番天人交戰,終於還是退到一旁,扶劍靜聽。   許緇衣低垂眼簾,溫言道:「家師三十年前於妖刀一役中,受了重傷,始終無法 痊癒,為養病體,長年隱居於一處秘境,與外界聲息不通,連我也不得見。上一回見 著家師,乃家師收宜紫為入室弟子之時,距今也有好些年啦。」   談劍笏失聲道:「杜掌門不在水月停軒內?」   許緇衣微笑不答。染紅霞沉默片刻,忍不住抬頭:「此事不足外人道,還請談大 人見諒。」   俏臉緊繃,似有一絲微慍。   總算談劍笏混跡官場多年,非是麻木不仁的木頭腦袋,省起自己一時口快,竟爾 失言:「這是水月一脈保守三十年的大秘密,今日當著眾人的面前和盤托出,實已不 易,杜掌門身受重傷,難免招惹仇家上門,行蹤豈能輕易洩漏?」   面皮紅熱,訥訥地 閉上了嘴。   邵蘭生見機極快,接口道:「代掌門,貴我七大派同氣連枝,唇齒相依,杜掌門 更是今之棟樑。如代掌門不棄,花石津左近多有良醫,家兄對此道也頗有涉獵,不定 能為杜掌門盡一份心。」   許緇衣微笑道:「多謝三爺。眾所周知,家主精研藥石二十餘年,堪稱東境武林 的國手大名醫。然家師之患,牽延甚深,當年也曾遍訪名醫,皆曰『不可治』;家師 花費十年光陰,終於悟出『身劍同流』的道理,索性不再求治,反而專心悟練本門至 高的『悉斷天劍』。」   邵蘭生精研劍法,熟知各門各派的路數,聞言不禁一怔,奇道:「這門《悉斷天 劍》是杜掌門新創的劍法,抑或是前人所遺?」   須知水月劍法首重悟性,以入門三十六勢鑄煉根基,別無其他。   但凡弟子一入門牆,只能學、練水月三十六勢,直到悟出一套獨一無二的劍法, 經掌門人核驗無誤之後,才能獲准進入「凝芳閣」閱讀歷代先賢所留的創招圖譜, 以求精進。故而水月門下人人所用劍法不同,『水月劍式』云云,不過是統稱而已, 並無實指。   因此在四大劍門中,水月停軒雖歷史最短,門下又多是嬌弱女子,劍術水準卻一 直保持在相當高的位置,百年來迭有奇人佳作,朝氣蓬勃,絲毫不顯名門暮沉,龍鍾 老態。   江湖上流傳:自杜妝憐十八歲滿師以來,一共創製了十三套劍法,號稱「紅顏冷 劍˙十三斷腸」質、量堪稱歷代之冠。但無論是杜妝憐的創製,抑或凝芳閣中的古 籍,都沒有一門喚作《悉斷天劍》的名目,又何來「本門至高」之說?邵蘭生固然好 奇,旁人也不禁同生疑惑。   許緇衣澹然道:「三爺誤會了。『悉斷天劍』不是一門劍法,而是家師鑽研本門 歷代劍詣,所提出的理想境界。她老人家曾說,待修得清靜無垢、善巧方便慧門,身 劍兩成之日,病痛自然不藥而癒,為此閉門謝客,不問世事。」   杜妝憐在東海輩份甚高,聲名又成就得早,少女時期雖有弭平妖刀的蓋世功績, 卻逢「五極天峰」、「凌雲三才」等絕世高手縱橫宇內,指宰江山,論武功論境界, 皆非是一名妙齡女郎能及。而後白馬王朝一統天下,五峰三才逐一凋零,但光是在東 海境內,除了琴魔魏無音,至少還有一個人的武功被公認在杜妝憐之上,她始終是坐 三望二。   杜妝憐從年輕時便要強好勝,揣想其心,應是多有不平。   眾人皆想:「這杜妝憐只怕是老□塗了,放著劇患不醫,卻硬拿老病之身練武悟 劍,練到遺世獨立、諸事不知,恐難指望。」   只邵蘭生一人聽得悠然神往,拈鬚微笑 道:「好一個『悉斷天劍』!待得杜掌門出關,定要親向她老人家討教一二,以開眼 界。」   「這是水月停軒最大的秘密,原不該輕易洩漏。」   許緇衣抬起明眸,目光一一拂過在場諸人,澹然道:「為防邪派滋事,敝門三十 年來秘而不宣,一直保守至今。今日情非得已,說與諸位知曉,還請看在七大派過往 盟情,萬勿洩漏。緇衣代敝門上下,先行謝過。」   領著染紅霞斂衽施禮,嫋嫋下拜。   水月一門的掌權之人親自執禮,橫疏影、邵蘭生等趕緊起身,連稱不敢。   雷奮開「哼!」   一撣衣擺,逕自離座,也絲毫不佔她的便宜。   許緇衣微笑頷首,柔聲道:「多謝諸位,多謝大太保。」   雷奮開懶得答腔,轉頭 一屁股坐下,支頤蹺腳,一副懶憊模樣。   談劍笏心中過意不去,暗忖:「杜妝憐之事,這些年雖耳語不斷,總是水月一門 的大秘密。今日迫於無奈,竟當眾說了出來,不好再強人所難。」   轉頭對橫疏影道: 「二總管,既然魏師傅、杜掌門兩條線索都斷啦,煩你把那耿姓少年請將出來,下官 肯擔保不會有人為難他。」   眾人視線集於一處,灼灼如炬,竟是不約而同。   滿座皆是修為過人的武功高手,目光之凜冽逼人,直與實劍無異;橫疏影不通武 藝,雪膩腴潤的婀娜嬌軀弱不禁風,又怎能以一抵眾?身子微微一顫,忍不住低垂粉 頸,轉頭端起茶盅,欲避鋒芒。   邵蘭生心中不忍:「她一名嬌弱女子,沒有內功根底,當不得這般氣勢逼迫。一 下不好,輕則心神浮動,致病傷身;重則凝氣透體損及心脈,從此留下無盡禍根。」   撤去灼人目光,便要振袖起身,破了這個劍見無形的凝肅之局。   忽聽一聲沉喝:「交人!」   聲音不大,震動卻如擂鼓捶鐘,轟得眾人心頭一滯。   這一下彷彿喚魂鍾、定音鼓,階下護衛橫疏影的何煦、鍾陽二少不由自主彈起身 來,胡亂伸手往腰間一按,「鏗、鏗」兩聲,佩刀卻搶先倒撞出鞘。兩人措手不及, 眼睜睜看著鋼刀墜落地面。   金階上一聲脆響,橫疏影手中的瓷盅墜下,破片隨著四濺飛散的琥珀色茶水,摔 成了一圈細小碎花。她面色白慘,倚著鏤空的凋花椅背吁吁嬌喘,雪膩的胸脯起伏如 波,強笑道:「大……大太保聲如洪鐘,便……便想要逼迫妾身就……就範麼?」   邵蘭生霍然起身,檀木劍「鏗!」   脫鞘而出,雪晃晃的劍尖一指,厲聲道:「雷 奮開!橫二總管不懂武功,你以內家獅子吼相逼,若有差池,你要拿命來賠麼?」   染 紅霞、談劍笏俱都轉過頭來,面帶慍色,對以此舉同感不滿。   雷奮開聳肩冷笑:「臨事不決,正須當頭棒喝。你們一個個都想要那耿照,裝什 麼好人?」   邵蘭生一時語塞,面色鐵青。   橫疏影輕撫酥胸,定了定神,忽然抿嘴一笑,蒼白的雪靨上浮現一抹彤霞。   「大太保所言甚是。既然耿照是目前唯一的指望,妾身不欲以私害公,流影城同 屬東海正道七大派之一,耿照是本城的弟子,合該為正道盡一份心。」   雷奮開冷笑。「再好聽就不如唱戲了。如有誠意,趕緊把人交出來是真。」   「這,只怕妾身也不能夠。」   談劍笏見她身段放軟,以為事情終歸有個完滿的結果,不料橫疏影話鋒一轉,聽 得談大人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二……二總管!你說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橫疏影嫣然一笑,唇際抿著一抹促狹似的姣美弧線,好整以暇地說:「是這樣。 當日雲上樓一戰,才知這位耿照原來是刀皇武登庸的傳人,敝上見他身手不凡、俠義 為懷,很是歡喜,特別飛馬奏請京城宗正寺,封他作七品典衛。既有功名在身,我便 請耿大人充當特使,將他攜回的赤眼妖刀,送到白城山給老台丞。   「那妖刀是禍世邪物,事態緊急,耿大人連夜出發,此刻人已不在朱城山上,非 是妾身有意刁難,不讓各位與耿大人相見。」   在座諸人中,只有染紅霞知道她說的是謊話,耿照前往荼靡別院、被采藍弄傷手 掌,不過是一個時辰之前的事。其時天光已露,差不多是用早膳的時間,說是清晨雖 也不妨,然而決計不是什麼「連夜出發」雷奮開不知內情,但江湖混老、威震一方的「天行萬乘」豈是三言兩語能夠唬 弄?挑眉一哼,撣衣而起,冷笑道:「橫疏影!這等話語連三歲孩兒都蒙騙不過,看 來你是鐵了心脾,要吃罰酒啦。」   他就這麼隨意一站,也不見擺什麼架勢,眾人忽覺大堂裡氣息一窒,彷彿連窗外 的天色都黯澹下來,似有股暴雨將至的逼人……   猛一回神,雷奮開還是隨意地站在原處,雙手垂落,連拳頭也沒握;定睛一瞧, 窗外陽光普照,哪有什麼烏影陰霾?   邵蘭生想起與他交手的往事,不禁一凜,暗忖:「這老地痞的『鐵掌掃六合』又 更精進了!當年他使那一式『紫氣東來』時,還須佐以精妙掌法、渾厚掌勁,於招式 拆解間逼出無形殺氣,乘隙奪人,如今卻是踏步即出……看來日後對上這廝,須得加 倍小心。」   橫疏影神色如常,有意無意望了染紅霞一眼,悠然道:「大太保誤會了,這不是 緩兵之計。我流影城還須立足東海,既已答應交人,早交是交,晚交也是交,妾身何 必自找麻煩?實在是各位來得不巧,人既已離城,妾身也莫可奈何。」   談劍笏皺眉道:「能不能請二總管派出快馬,將耿照追回來?就算連夜趕路,兩 條腿總快不過四條腿。」   橫疏影笑道:「好啊!我這就讓鍾陽調來馬隊,還請談大人圈出路線,料想今日 之內,便可追回。」   談劍笏聽得一愣,才知自己碰了個老大的釘子,鐵面微微一紅。   橫疏影笑道:「此去白城山,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雙腳跋涉,一天不過十餘 裡,再算上渡水過橋、膳宿歇息,若沿途順利,約莫旬月(十天到一個月)可至。耿 照身負機密任務,須得掩人耳目,以保赤眼妖刀周全,因此扮作行商,擇路前往,連 我也不知道他走的是哪一條道路。」   埋皇劍塚所在的白城山,乃是東海的極西之界,自古便是央土勢力進出東境的門 戶;而朱城山位於東海道東南,除了出海的酆江外,其間還隔著赤水、優波河、難陀 河、千月映龍川等眾多支流。   從流影城到埋皇劍塚,不啻是越過大半個東海道,談劍笏率領院生西行時倚仗舟 馬,都花了十來天的時間,何況是步行跋涉?若耿照刻意不走官道,專揀小徑避人耳 目,想要找出他的行蹤來,簡直是大海撈針。   雷奮開沉默半晌,忽然仰頭哈哈,沖橫疏影一豎大拇指,狠笑道:「有你的,橫 疏影!這招致之死地而後生,果然了得!我算是認栽了。只是放眼東海,每一條河道 都是我赤煉堂的地盤,除非他能插翅飛將過去,要不,遲早得落到了我的手裡。我可 不敢擔保能還你一個好手好腳的小東西。」   橫疏影笑道:「大太保言重啦!赤眼刀不是流影城之物,自也不是赤煉堂之物, 而是關乎東海七大派存亡,以及天下蒼生的重要刀器。誠如大太保所說,此刻七派須 捐棄成見,團結一致,料想赤煉堂也不會自外其中。」   雷奮開冷哼一聲,咬牙低道:「我可沒這麼說。」   橫疏影環顧廳內,朗聲道:「赤眼妖刀也好、耿照也罷,我流影城皆無居奇以待 的私心,諸位若早來半日,人刀俱在,正如妾身將萬劫妖刀交與談大人一般,更無二 話。事已如此,也只能說是鬼使神差,人所難料。   「依妾身之見,七大派不妨相約三月初三上巳佳節,同往白城山一會,一方面謁 見蕭老台丞,請他老人家主持滅魔大計;另一方面,料想其時耿照與赤眼刀已平安抵 達,各位也能向他一一問明,解除心中疑惑。」   談劍笏心頭大喜,擊掌道:「如此甚好!」   依他所想,萬劫、赤眼兩把刀都回到 了白城山,連耿照也在埋皇劍塚的保護之下,七大派同受老台丞節制,自然是最最理 想的結果。   青鋒照與赤煉堂素不對盤,邵蘭生當然不願耿照落入雷奮開手裡,三月初三白城 山的上巳之會一旦確立,雷奮開就不能再對耿照出手——至少表面是這樣——於公於 私,對青鋒照最為有利,跟著點頭:「二總管所言,十分有理,青鋒照願受蕭老台丞 的指示,為阻妖刀覆世盡一份心力。」   許緇衣想了一想,也表示同意。   鹿別駕急於為愛子求醫,不願再耽擱,眼看形勢底定,對橫疏影一稽首:「待本 座事了,三月初三白城山上,再與二總管道謝。」   轉頭便走,更不停留。沐雲色非是 奇宮所派的特使,不能代宮主發言,只說:「我會為二總管把話帶到,待敝宮宮主定 奪。」   「有勞沐四俠了。」   橫疏影盈盈下拜,容色動人。   談劍笏見眾人已有定論,打了個四方揖,拱手道:「既然如此,下官這就回白山 準備,三月初三,與諸位在白城山相見。」   又想到沐雲色身上有傷,形單影隻,難保 鹿別駕去而復返,在半路埋伏偷襲,攜手道:「沐四俠,咱們一起下山罷?下官送你 一程。」   沐雲色點了點頭,嘴唇微歙,卻未發出聲音;面容憔悴白慘,令人看得十分 不忍。   許緇衣也起身告辭,橫疏影命侍女隨染紅霞往荼靡別院收拾行囊,請代掌門稍坐 片刻。片刻間風流雲散,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廳堂裡除了主人,只剩邵蘭生、 許緇衣,以及抱臂冷笑的雷奮開。   一路至此,雷奮開的盤算可說是盡皆落空,他不忙著離開、重新佈局,反而一副 悠閒懶憊的模樣,與初現身時的風風火火別如天淵。橫疏影不知怎的心中一陣不祥, 喚人換過茶水細點,故作慇勤:「大太保忒好興致,也來做妾身的客人麼?」   雷奮開也不回答,抓起盤中的酥點大嚼起來,雙眼一亮,怪聲道:「這是什麼玩 意?滋味不壞。」   他越是不著邊際,橫疏影越覺不對,面上卻仍不動聲色,笑道:「這是京城著名 的點心,以油酥和面,一層面夾一層餡。一般做到五層而不顯厚膩,滋味紛至沓來, 各自分明而不突兀,便算上品;這色點心卻足足有九層,九為極數,故稱之為『千疊 鳳凰』。」   邵蘭生聽得食指大動,也從手邊的玉色骨瓷碟中拈了一塊入口,果然酥皮薄而不 膩、油香滋潤,餡子甜中帶鹹,一咬之下,有冰肉(肥膘肉)的甘香、蓮蓉的甜潤、 糖冬瓜的爽口、果仁的鬆脆、干貝絲的鮮;各色滋味又被蒸熟的鹹蛋黃合而為一,令 人回味無窮。   「我明白啦!」   邵蘭生笑道:「鳳凰的『凰』字,射的是蛋黃的『黃』。餡料中 若無這一品,甜鹹兩味便難以調和,好一個『千疊鳳凰』!」   橫疏影笑道:「我從京城帶來這點心的做方,但餡料的增減、改五層為九層等, 卻是出自本城名廚呼老泉的手筆。單論滋味,實已好過了京城一品齋的千層蛋黃酥, 堪稱一品。」   邵蘭生道:「久聞三總管大名,今日一嘗,果非幸至。若能親見一面,則此行無 憾矣!」   橫疏影刻意不理一旁大嚼點心的雷奮開,澹然道:「三總管剛做完這點心, 便趕著出城啦!我托他辦一件事,恐怕晚些才回。明日再與三爺引見。」   兩人正說笑著,忽見何煦匆匆奔入,不顧禮數,湊近橫疏影耳畔,低聲道:「啟 稟二總管,城外的『指縱鷹』都不見啦!五百人散得乾乾淨淨,一個也沒留下。」   橫 疏影身子微震,面色不變,揮手道:「知道了,你先下去。」   雷奮開把整碟「千疊鳳凰」吃了個清光,骨碌碌地灌了半壺冷茶,拍去手上的細 碎殘酥,笑道:「橫疏影,任你有通天計,我也有過牆梯。你道我帶五百人來,是想 攻打白日流影城麼?」   橫疏影俏臉微沉,心中靈光一閃,瞬息間已明白他的打算。   雷奮開冷笑道:「赤煉堂的耳目遍及天下,在上朱城山之前,我已取得那耿照的 畫影圖形,並且著巧手匠人連夜繪製,直到數量足以傳遍東海為止。只要我在入城半 個時辰內,沒有放出煙硝火號,我的手下就知道耿照並不在流影城,那五百名指縱鷹 就會將耿照的畫像連同緝捕令,分送東海境內各處河津碼頭;誰能將他擒下,便能得 到紋銀一千兩的賞賜。」   「我早說過,」   他冷冷一笑,傲然負手:「除非他能插翅飛過河去,要不,早晚 得落在我的手裡。」   (我所有的盤算,早在他意料之中!   橫疏影小小的手心捏了把汗,緊咬銀牙,豐潤的唇珠抿著一抹倔強的慘笑。   她自問機關算盡,甚至一手促成三月初三的白城山之會,就是為了確保耿照的安 全。但直到此刻她才忽然發現,自己算錯了一件事——七大派的盟約、江湖道義的羈 絆,甚至是妖刀之於正道、之於蒼生安危的威脅,只能拿來約制邵三爺那樣的正人君 子。對雷奮開等亡命之徒來說,這些他通通都不放在眼裡。   邵蘭生霍然起身,厲聲道:「雷奮開!只要七派同盟一天,七派的決議便不容你 藐視踐踏!耿照若有什麼意外,你也脫不了干係!」   雷奮開輕蔑一笑,嗤鼻道:「你別血口噴人。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對那名少年不 利了?只是山高路遠,旅途艱辛,沿途又多有央土流竄而來的暴民,小孩子若有個三 長兩短,也不令人意外,是吧?」   他拾起斷劍,一一收入革囊,重新捲好上肩,虎步邁出廳堂,旁若無人。   「那麼,三月初三,咱們就在白城山見了。」   怪笑聲中,形影倏忽不見。   ◇    ◇    ◇ 朱城山下數里外有條法雨溪,傳說是昔年龍皇駐兵之地,溪面不甚寬闊,水流卻 十分湍急,故沿溪多設橋樑,有以筏艇相接而成的輕便浮橋,也有磚石砌就、可讓三 輛四乘馬車並行通過的大橋,乃是由朱城山通往王化鎮的必經之路。   流影城內有千餘人丁,連同駐軍、眷屬,以及累世長居山腰山腳的百姓,算算沒 有一萬也有八千,遑論王化、承恩等四鎮中,有多少人家靠流影城吃飯營生。每日天 未大亮,砍了柴、摘了野菜擔去鎮上兜售的,載了牛羊布匹送進城裡的……過橋的人 們形形色色,始終絡繹不絕。   但今日卻有些不同。   一條木造的便橋之前,忽有一夥明火執仗、凶神惡煞似的魁梧大漢,手裡揮著明 晃晃的鋼刀,在橋頭設置崗哨,要過橋的人全都被攔了下來,一個個仔細盤問;稍有 應答不出的,都被拉到一旁,用繩索圈在一塊。   隨著天光大亮,等著要過橋的人越來越多,漸漸排成了一條長龍。   一輛篷頂騾車「喀答、喀答」地踅了過來,也加入了等待的隊伍。趕車的是一名 布衣皂靴的虯髯大漢,他踞在車座上等了又等,百無聊賴,見前方排著的是一對母子 模樣的男女,那老媽媽彎腰駝背,頭髮花白;男子約莫三十來歲,穿著山民間流行的 短褐、草鞋,扁擔兩頭挑著柴捆,腰後還有一柄磨利的手斧,顯然是從朱城山下來的 樵夫。   隊伍移動緩慢,卻非是全然靜止。那老大娘上了年紀,無法久站,只得坐在路旁 歇息,每回隊伍稍稍前移,她又得辛苦地起身走前幾步,另覓大石或平地坐下,令人 不忍。   虯髯大漢喚那名中年樵夫:「小哥!我瞧大娘這樣挺辛苦的。若不嫌棄,請來我 車上歇坐如何?」   挪動身子,拍拍空出來的車座,俯身道:「大娘!我一個人坐這兒 挺無聊的,您來陪陪我罷。」   中年樵夫猶豫一下,終不忍母親受苦,頻頻相勸;老婦原是不肯,捱不住兒子與 那虯髯漢子慇勤,終於還是爬上車座,雙手交握,向大漢低頭:「感謝您啊,好心的 大爺!龍王大明神保佑,賜福給您這樣的好心人。」   大漢呵呵直笑,點頭道:「那就 多謝大娘的金口啦!托福、托福!」   車座容不下三人並坐,中年樵夫便擔著柴,跟在騾車旁邊,與大漢有一搭沒一搭 的閒聊。   「那些……都是什麼人呀?」   虯髯大漢問。   「不知道,以前沒見過。」   中年樵夫搖頭,片刻又低聲道:「都是些江湖人罷? 呸,淨是欺負善良的老百姓!」   老婦聽見,慌忙「噓!」   一聲:「小聲點!你逞什麼 能?他們有刀啊,惹得起麼?」   中年樵夫面有不豫,只是不敢忤逆母親,悻悻然閉上了嘴。   大漢滿臉堆笑,怪有趣的眺望前方,似乎一點也不以為意。   後方隊伍越排越長,忽聽有人大聲鼓噪:「喂!前頭在搞什麼玩意兒?」   兩名武 官裝束的青年扶刀而出,隊伍裡響起一片嗡嗡低響,此起彼落:「……哎,是流影城的人!」   「來啦來啦,終於等到啦!」   「給他們一點兒顏色瞧瞧!」   那兩名青年,正是流影城巡城司的弟子。流影城近日忙於張羅競鋒大會的事,各 司人馬管制休假,尤以巡城司最為辛苦,所有人員的輪休假通通取消,只每日分批讓 卸下勤務的弟子去鎮上散散心,四個時辰內便即回城,不准留宿過夜。   這兩人天沒亮便下了崗哨,相偕下山散心,卻遇著攔橋檢查,忍不住越眾而出。   橋頭的那群紅衣大漢圍了過來,為首之人形貌獰惡,粗聲道:「你們兩個才不是 玩意兒!滾回去排好,再要羅皂,老子一刀辟了你投胎!」   高的那名巡城司弟子火了,一拍鋼刀:「我入流影城三年,頭一回聽到有人敢辟 流影城武衛的。你們是哪裡來的土匪地痞?」   鏘的抽出半截鋼刀,故意往那人面上一 轉,映得他眼前一白,伸手遮住眉眼。   巡城司的高弟子甚是得意,正想回頭喚眾人過橋,忽然腰間一痛,那紅衣匪徒飛 起一腳,踹得他身子往後一彈,雙膝跪地,俯趴著不住嘔出酸水。   「你流影城來的呀?正好!」   紅衣漢子踩著他的腦袋,狠笑道:「老子就是要找 流影城的人!拉到一邊去仔細盤問,指不定,你便是老子要找的人!」   同夥齊發一聲 喊,七、八把鋼刀分架著兩人,繳下佩刀,便要拉進繩圈裡去。   總算另一名較矮小的巡城司弟子頭腦清楚,見了這伙窮凶極惡的德行,再與赭紅 衣衫稍一聯想,白著臉道:「你們……你們是赤煉堂的人?」   紅衣漢子獰笑:「看來 你要聰明一些。東海七大派同氣連枝,好生交代清楚,便放你們過橋去,老子也懶得 與你纏夾!」   那矮弟子咬牙怒道:「你也知道七大派同氣連枝!這兒離流影城不過幾里,你敢 在我家的地頭攔路圈人,是當流影城沒人了麼?」   紅衣漢子左顧右盼,同夥間爆出一片轟笑。   他從懷裡摸出一封朱印公文,以信代手,連扇了那矮弟子幾耳光,揪著衣襟往上 提,呲牙咧嘴地湊近矮弟子鼻尖:「看清楚,這是鎮東將軍府頒下的『禁徙令』,任 何未經將軍批准、擅入東海境內的四道流民,遇令即斬!有窩藏流民、供與棉衣食水 者,一體同罪!」   把人一推落地,站起身來,沖隊伍一揚文書,大吼:「我們現在懷疑,這裡有人窩藏流民,因此設崗盤查,貫徹將軍的命令!無辜之 人,自然不用擔心!」   他目光如狼,一一掃過身前隊伍裡的百姓,所經之處人人低頭,無不股慄。   「排到隊子裡的人無故離開,就是心虛!有罪之人,就地正法,絕不寬貸!聽到 沒有?」   風聲呼嘯,更無一人敢答腔,本有些想打主意開溜、甚至偷向流影城通風報信的 人,全都嚇得噤若寒蟬,不敢妄動。紅衣漢子滿意點頭,指揮手下將那兩名巡城司弟 子捆起來,也不盤問什麼,逕自扔進圈禁處,與其他可疑之人同置,頗有示眾立威的 味道。   中年樵夫看得忿忿不平,低聲咒罵:「將軍府頒得什麼『禁徙令』,都教這幫匪 徒拿來為非作歹了!這兒離邊境不知有幾百里,從沒見有什麼四道流民。真正該正法 的,只有這幫無法無天的兇徒!」   老婦唯恐被紅衣人聽見,雙手交握,置在胸前直搖晃:「龍王大明神保佑哇!你 呀,少說兩句成不成?」   隊伍前進的速度稍稍加快,被趕進繩圈裡留置的,多半是不超過二十歲的青年男 子,沒有婦人女子,也無老嫗幼童。之後又有幾名巡城司弟子到來,也是不由分說便 被逮住,扔進圍著繩圈的溪畔濕地,照例一句不問;遇到嘮叨或抵抗的,便飽以一頓 老拳。   中年樵夫越看越怒,小聲道:「這到底是怎麼了?這幫人到底想抓誰啊?」——他們還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麼人。   他們只知道那人出自流影城,年紀不超過二十;之所以還抓了其他年紀相仿的平 民百姓,一來是掩人耳目,二來是避免目標喬裝改扮。這種撒網捕魚的作法很笨、很 花氣力,但只消篩選嚴實,卻出乎意料的有效——虯髯大漢心裡想著,嘴上卻沒說出來,唇際抿著一抹莫測高深的笑,饒富興致的 觀察赤煉堂幫眾的行徑。   待查的隊伍約莫等了一刻,終於輪到那對樵夫母子。虯髯大漢幫忙攙扶她下車, 忽見橋面之上,一人遠遠行來,錦衣道袍、背負刀劍,生得長身玉面,臉色卻有些白 慘;行走間雙目游移,身體緊繃,頗似驚弓之鳥。   (是他!   虯髯漢子還未開口,卻見那為首的赤煉堂幫眾並未攔阻,反倒迎上前去,恭恭敬 敬一抱拳:「蘇道長!您怎麼來了?」   那青年道人劍眉一挑,倒像要跳起來似的,尖 聲道:「怎麼?這條路我行不得麼?」   那名幫眾笑道:「蘇道長哪兒的話!只是上頭有吩咐,今兒法雨溪的橋面上許進 不許出,正攔路檢查哩!」   那蘇姓道人警醒過來,低聲道:「是……在找『那個人』 麼?」   「正是。」   那人苦笑道:「只約略說了年紀,連張圖像也無,真個是大海撈針, 淨是瞎折騰。是了,道長過橋,可是要往流影城去?」   道人搖頭:「不上流影城,我在這兒迎接真人寶駕。」   過了一會兒,忽然顫著面 皮扭曲一笑,尖聲道:「『那人』……我卻是見過的。」   自顧自的咯咯發笑,笑得全 身發抖,陰柔中有股說不出的森寒怕人。   那幫眾卻不以為忤,驚喜道:「蘇道長,蘇大爺!您若幫忙認出了這廝,那可是 大功一件。我楊七定然為您點長明燈,一輩子給您這位活神仙燒香……」   諛詞不斷, 連拍道人馬屁。眾人聽得肉麻,道人卻似十分受用,目光移向橋頭,驀地一怔,定定 停在虯髯大漢的臉上。   虯髯大漢轉過無數念頭,心想:「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護身符,可別平白錯過 了。」   打定主意,不閃不避,衝著他大方一笑,揮手道:「哎呀,這麼巧?咱們好久 不見啦,蘇師弟。」   道人像被踩著了尾巴的貓,猛跳了起來,蒼白的臉上脹起兩團病態的酡紅,尖聲 怒道:「誰是你師弟?胡彥之,你可別半路認親戚!」   虯髯大漢笑道:「你師父要喊 我師父一聲『掌教師兄』,愚兄算來還癡長了你幾歲,怎不能喊你一聲師弟?」   那暴跳如雷的蒼白道人,竟是鹿別駕的徒兒蘇彥升。而那駕車的虯髯漢子不是別 人,卻是此際應當作客流影城中的「策馬狂歌」胡彥之。   那赤煉堂的小頭目楊七在幫中儘管身份不高,也是混過江湖的,豈不知「策馬狂 歌」的大名?愕然道:「這位……是天門鶴真人的高足麼?失敬、失敬!」   胡彥之笑 道:「大哥客氣。我師父只剩我這麼個徒弟活著,沒比過也不知是高足還是低足。」   楊七乾笑:「胡……胡大俠說笑了。」   心想方纔的惡形惡狀都給瞧了去,此人在 江湖上威名素著,說是嫉惡如仇;倘若蘇道長鎮他不住,只怕還要費一番力氣應付。 卻聽蘇彥升寒聲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胡彥之笑道:「我在流影城作客,白吃白住了好一陣子,橫二總管精打細算,硬 是不肯吃虧,非要我帶個人去求醫不可。我本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但流影城好酒好 菜住得舒服,我以後還想再來,只好勉為其難,走他媽的一趟。」   蘇彥升大起疑心,冷笑道:「要醫什麼人?又去哪裡求醫?」   胡彥之聳肩一笑。「前些日子,流影城中的不覺雲上樓出了事,你知不知道?」   蘇彥升與楊七面面相覷,楊七驚喜交迸,蘇彥升卻是泛起一絲惡意的笑容:「橫 疏影把人托你,當真瞎了狗眼!」   回頭尖叫:「楊七!人就在裡面……」   沒等他說完,楊七一聲令下,十幾名赤煉堂眾將篷車團團圍住,他從車後將布簾 掀開,只見車內躺著一名全身、頭臉都裹滿白布之人,身旁另有一名容貌清秀的婢女 服侍。那婢女似是嚇得傻了,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雙手抓著拭汗用的白巾,睜著一 雙空洞的漆黑大眼面無表情,尖尖的瓜子臉蛋比白巾還要白慘。   楊七一愣。車裡哪有什麼十八九歲、流影城出身,名叫「耿照」的黝黑少年?真 是活見鬼了!   蘇彥升躍進篷車裡,又掀簾自車座旁一躍而出,怒指胡彥之:「你!把那耿…… 那人藏到哪兒去了?就是當日在烽……烽火台……與你一道的那名少年,你把他藏到 哪裡去了?」   胡彥之見他說到「烽火台」三字時,不禁舌頭打結、渾身發顫,靈光一閃:「難 不成……他竟被妖刀嚇破了膽子?」   越看越像,故意板起面孔:「你在胡扯什麼?這 位是流影城的廚工阿傻,那日便是他被妖刀天裂附了身,當場將兩名臬台司衙門的公 人從頭到腳辟成了四半,腸子流滿一地,那個血啊,嘖嘖……」   蘇彥升失聲尖叫,踉蹌倒退幾步,跌坐在地上,顫著揮手:「別……你不要再說 了!不要再說了!」   旁人都被他的模樣嚇到,紛紛走避,連赤煉堂眾也不知所措,怔 在當場。   胡彥之不以為意,繼續道:「這人拿妖刀殺了許多人,連自個兒的頭臉也給辟壞 啦。流影城主也算跟我拜了把子,就托我帶他找大夫治治,省得他那張臉活像是摔爛 的西瓜似的,紗布一打開便流了一地的紅湯……」   蘇彥升坐在地上,雙手無助地舉在胸前,瘋了似的尖叫不休,彷彿又回到了當日 萬劫橫掃之下、遍地都是赤漿肉泥的修羅場,看不見的黏稠鮮血辟頭夾臉地潑了他一 身,那溫熱的液感與衝鼻的氣味如鬼魂般糾纏不去,無休無止——「啪!」   楊七實在是受不了了,甩手打了他一記耳光。蘇彥升愕然閉口,癱坐著 不住喘息。   「胡大俠,對不住,小人不是有意冒犯。」   「不要緊。」   胡彥之忍笑道:「你這樣也是為他好,我明白的。」   楊七點頭,想了一想,又道:「胡大俠這麼一說,我們也就放心啦。小人有命在 身,凡流影城中來、欲過此橋者,一律不准放行,請胡大俠不要為難我們這些下人, 待檢查無誤後,定讓胡大俠通過。」   胡彥之笑道:「各為其主,也沒什麼好冒犯的。諸位請便。」   楊七率人裡裡外外搜了一遍,那騾車不過是在箱車上加了個簡陋的布篷,車底薄 薄一片木板,別說是藏人,就連塞一顆白菜的空位也無,一眼就能看盡,原本便不用 搜。楊七的目標,從頭到尾就是人。   他小心翼翼提刀湊近,端詳了半天,抬頭對胡彥之道:「胡大俠,對不住,我想 起這位姑娘下車。」   一指篷車內的婢女,語氣卻十分堅定。   胡彥之不禁有些佩服:「一名小小頭目,辦事卻如此細心謹慎,難怪赤煉堂壯大 如斯,叱吒東海水陸兩道。」   面孔一沉,故作恚怒,冷笑道:「你赤煉堂好威風啊! 連橫疏影橫二總管的貼身婢女也敢動,眼裡是沒有人了。」   楊七沒料到他翻臉竟像翻書一樣,也不排除是逮住了他的痛腳,鎮定應答:「胡 大爺,我們只是手下人,哪有這膽量?但此事關係重大,不是小人做得了主的。還請 胡大俠見諒。」   胡彥之冷蔑一笑,神情猥褻。   「好啊,都讓你查。你是要她當眾脫了衣裳,教你裡外仔細『查』麼?」   楊七正是疑心他男扮女裝,只是沒想到堂堂天門掌教的傳人、俠名遠播的「策馬 狂歌」胡彥之一說起這碼事來,竟比自己這等水匪出身的還要不堪,怎麼聽怎麼不舒 服。   「這……胡大俠,小人只是公事公辦,沒有別的意思……」   「放屁。」   胡彥之抱胸冷笑:「你告訴我,你有見過哪個男扮女裝的,模樣比娘 兒們還漂亮?是男是女,一眼便能看出;偏你這殺千刀的,非看到穴兒不肯罷休!說 你不是想乘機揩油,誰人肯信?想插就直說,畏首畏尾,算什麼好漢……」   楊七一想也是,那婢女生得眉清目秀、肌膚雪白,下頷尖細,鼻樑挺直,分明是 個美人胚子。那耿照據說是城中鐵匠出身,又是刀皇唯一的傳人,以絕世武功降服天 裂妖刀,救出大名鼎鼎的「八荒刀銘」武登庸……怎麼說也不能是個美勝朱顏的兔兒 爺。   「……嫩穴兒誰人不想?捅著水滋滋的可舒服了,可你們這麼搞說不過去嘛!又 不是……」   胡彥之兀自叨叨碎碎,但內容委實太過不堪,連水匪都聽不下去了,楊七趕緊接 口:「胡大俠說得極是,是小人唐突啦!」   一指躺著的那人,委婉道:「但此人的相 貌,小人還想瞧上一眼。」   胡彥之怒道:「臉都砍爛了,有什麼好看的?再說,你手邊有懸紅圖影麼?拆了 藥布你也不知是不是正主兒,存心尋你爺爺開心?」   楊七說他不過,又禁不住地犯疑心,正自為難,忽見山下一蓬黃塵揚起,宛若天 際龍卷;烈蹄刨地間,一匹奇駿的烏騅馬如電奔來,馬上騎士一身赭紅勁裝、皮兜皮 甲,以赭巾掩面,衣擺繡著一頭夾翼俯衝的撲天雕。   馬鞍畔除了長短兵器之外,還有繩索、水壺,以及左右兩隻鞍袋。烏騅馬人立而 止,待煙塵消散之後,才見馬後以繩索繫著另一匹健馬,背上僅置輕鞍,顯是替換之 用。   胡彥之是御馬的大行家,一看此騎的行頭,便知是急馳速行的配備,心念電轉之 間,登時瞭然於心。   (是赤煉堂的私兵「指縱鷹」那全身赭衣如血染的剽悍騎士調轉馬頭,將一隻竹筒穩穩拋在楊七手裡,冷冷撂 下一句:「按圖追人,不得輕縱!」   最末一個「縱」字落下,楊七等還來不及行禮應 對,黃塵已捲至十丈之外。   楊七精神大振,取出筒中繪影,見畫中的少年濃眉大眼、雙目炯炯,自扮不了容 貌娟娟的秀麗少女,一指車內那纏滿繃帶之人:「胡大俠,真對不住,你若不肯拆開裹布,小人便要自行動手啦。」   胡彥之面色鐵青,沉默良久,咬牙道:「要看便看,你莫要後悔。」   楊七都瞧在 眼裡,強抑興奮之情,悄悄打了個暗號,封鎖橋面的數十名赤煉堂眾都圍了過來,各 持長短兵器,將篷車圍得水洩不通;散在最外圍的五、六人彎弓搭箭,不再靠近,以 防胡彥之驟然動手時,拽弦射他幾個透明窟窿。   楊七心知此人武藝高強,不敢托大貪功,將支援火號反握在後,只消人圖一合, 便發出信號。屆時別說沿溪封鎖的眾多赤煉幫眾,怕連大太保親率的精兵「指縱鷹」 也要立時趕至,任他「策馬狂歌」如何了得,總不能插翅飛了去!   胡彥之將那人抱在懷裡,一圈一圈解開纏布,一股腐膿似的惡臭夾雜著血腥氣猛 衝了上來,嗆得楊七掩鼻仰頸,幾乎要反胃嘔吐。最後一層白布揭開,露出一張皮開 肉綻的扭曲面孔,傷口糜爛化膿,如兩塊生肉片般外翻開來,令人不忍卒睹。   「怎麼樣?你看夠了沒有?」   胡彥之神情陰沉,彷彿下一刻便要動手揍人。   楊七差點從車轅上跌下來,強忍著喉頭酸水,胡亂揮手:「可……可以了!煩請 胡……胡大爺慢走……惡……」   胡彥之哼的一聲,陰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小人楊七。」   「我記下了。」   胡彥之小心將紗布纏好,目光如電,冷然道:「他若因此不治,天涯海角,胡某都將取你狗命!你且記著!」   他躍上車座,放下吊簾,持起韁繩驅車前進。赤煉堂諸人懾於他的氣魄威儀,生 怕自己也被問到「你叫什麼名字」紛紛讓出道來,不敢攔阻。騾車行進極慢,簡陋 的篷頂一路晃搖,拖著塵沙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終於消失不見。   直到再也聽不到騾車車轅的鈴鐺聲響,橋上的赤煉堂眾才又恢復行動。只是楊七 一想起那張血肉模□的扭曲面孔,以及那股中人欲嘔的腐臭血氣,終於還是忍不住趴 在大嘔特嘔,將昨晚吃的酒菜吐了個清光。   ◇    ◇    ◇ 胡彥之驅車前進,好整以暇,直到行出數里,再也看不見法雨溪的水面粼光後, 才「吁」的一聲,在一處山泉邊停下騾車。   「難為你啦,趕快起來!趁現在沒人,把那玩意兒洗乾淨!」   全身包滿繃帶的「阿傻」一躍而起,飛也似的衝到山泉畔,死命地扯去白布條, 趴在草叢裡乾嘔起來。片刻,他將塞在鼻孔裡的兩枚茴香擤出,用清洌甘美的山泉水 洗去一頭一臉的穢物,露出一張濃眉大眼的黝黑面龐來。   「化妝成阿傻」這個點子固然冒險,卻得益於胡彥之周遊天下時所學的精妙易容 術,以及他曾經跟隨號稱「京城第一仵工」的奇人仇不壞辦案三年、與各種慘死奇屍 朝夕相處,不但盡學仇不壞的斷案奇能,更能巧妙模仿出傷口化膿、甚至露骨滲髓的 模樣。   仇不壞不僅是京左六邑間最好的仵作,更精於審案查案,據說只要是他看過的屍 首,沒有找不出兇手的,先帝特賜「代天除惡」的金字腰牌一面,許他便宜行事,不 受六部三司節制,在平望都一向享有「捕聖」的美譽。縱使赤煉堂設下天羅地網,也 萬萬防不到仇不壞嫡傳的骨相之術。   「易容術的最高境界,便是『改變骨相』。」   胡彥之得意洋洋:「許多易容術會 被看出破綻,大抵也是出在這一項。掩飾表象、欺騙目光,對付不了真正的高手;精 妙的易容術,要做到化高為矮、易胖為瘦、轉女為男,才能算是登峰造極。」   耿照忍不住問:「你到底在我臉上弄了什麼,怎能這般傳神?」   「你就別問了,知道了你也不會開心的。」   胡彥之聳了聳肩:「況且,有碧湖姑娘的傷疤對照,做出來的效果也特別逼真。只要故意做得誇張 一點,便能唬住那些不長見識的水匪。」   耿照一臉佩服。「老胡,你和姊……二總管一樣神機妙算,都猜到了赤煉堂一定 會包圍朱城山,才想到這等脫身之計。要是只有我一個人,一定是硬闖下山,然後被 他們逮個正著。」   「厲害的是她,不是我。」   老胡搖頭:「如果非她的暗示,我也沒想到赤煉堂會一邊上山要人,一邊在山下逮人。這一 招很是厲害,既不押大也不押小,不管開的是哪一邊他們都要贏。咱們只闖過了頭一 陣,赤煉堂將你的圖像傳遍各處河津碼頭,易容術不能整天黏著臉面,久了會長瘡生 膿的,此後行動須得加倍小心,否則將寸步難行。」   耿照洗淨頭臉身體,掘了個坑將紗布衣服埋好,鑽進車裡,從墊褥下取出預藏的 新衣換上。「要出發羅!」   老胡躍上車座,回頭瞥了簾內一眼,不覺失笑:「喂喂, 穿著那身衣裳不難受麼?還不趕快換下來?」   「老胡,這樣他不明白的,得讓他看見你的嘴。」   耿照對著呆坐的清秀「少女」飛快打了個手勢。   「阿傻,快換衣服,我們要出發啦!」 第二十七折 環刀夜煉·鑄月補天   原來阿傻子雲上樓昏迷後,得程虎翼程太醫的悉心調治,前日即便甦醒,身子雖然虛弱,神志卻十分清楚。老胡一連兩天都去看他,縱無耿照的《道玄津》手語居中翻譯,兩人整天相對無言,倒也混了個臉熟。   橫疏影有先見之明,特別安排了這輛蓬車,並要求胡彥之保護阿傻,往王化鎮郊的《夜煉刀》修玉善居處一探。「此事必須秘密進行,萬不能大張旗鼓。流影城是王侯世家,兵甲甚多,卻沒有像胡大俠這樣久歷江湖、又身懷高明武功的異人,可堪托付。」   橫疏影晨間秘密前往客舍,對著他盈盈下拜。   「胡大俠若不答應,妾身……真不知道靠誰了。」   胡彥之對阿傻的來歷甚感興趣,本想爽快接下來,靈光一閃,笑道:「流影城中臥虎藏龍,怎會沒有高手?承二總管看得起,我也沒什麼好推辭,但岳宸風那廝不是好相與的,只我一人,恐怕應付不來。二總管若不介意,我想請貴城典衛耿大人隨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橫疏影沉默片刻,忽然一笑。   「我交付耿照一項機密任務,讓他帶赤眼妖刀往白城山,將刀與琴魔遺言一併面呈蕭老室丞。此去險阻重重,雲上樓之事傳入江湖後,普天下已無分敵我之別,邪派固然有染指妖刀的可能,東海正道七大派裡也不乏覬覦者,這一路只分想要妖刀、以及想守妖刀的兩方,是以孤身一人對抗正邪兩道的不歸路……如此,胡大俠還想與他同行麼?」   胡彥之陡然省覺:「琴魔遺言一事我推敲得出,旁人也能;再與前日雲上樓的消息稍加聯想,小耿的重要性呼之欲出,萬一六大門派齊齊上山討人,非是橫疏影說不交就能不交代。她放小耿下山看似行險,實是藏葉於林的妙著;小蝦小魚一起放入茫茫大海,想抓就得看運氣啦!」   思路一通,反倒不急了,鼓掌笑道:「那好!反正去白城山、去王化鎮,起碼前頭十幾里是同一路,一起走也有個伴兒。事不宜遲,這便出發啦。」   橫疏影垂頭斂目,濃睫數瞬,剝蔥似的纖白玉指輕撫扶手,忽然展顏一笑。   「胡大俠若要送行,最好送到赤水邊便即折回,赤煉堂與鎮東將軍關係密切,若岳宸風吩咐下去,放眼東海境內水路兩道,不免寸步難行。」   胡彥之何等精明,問言一凜:「不妙,岳宸風三日前離山,赤煉堂與將軍府關係密切,自己接獲消息,說不定早在山下埋伏多時,放著這暗渡陳倉之計。若無十足的準備,此際誰也摸不出白日流影城。」   起身笑道:「二總管的吩咐,我記下啦。有件事,還要麻煩二總管幫忙。」   「胡大俠請說。」   「請二總管安排一隻支援兵,駐紮在龍口附近,以防不時之需。」   橫疏影笑道:「胡大俠所想,與妾身不謀而合,這點只管放心。」   胡彥之大笑起身,正要推門而出,忽然停步。「二總管有沒想過,我也可能對妖刀下手?東海六大派都想要的人、都想要的刀,這下通通在我手裡啦!二總管若是稍一走眼,這個跟斗也栽得不輕。」   橫疏影扶案扭腰,轉過一張嫵媚嬌顏,笑如春花嫣然。   「胡大俠若是要刀要人,耿照根本回不了流影城。從自己網罟中縱走到,卻要從他人刀斧下取回,世上哪有這樣的獵者?」   蓬車在羊腸小徑上「喀啦、喀啦」地顛簸著。阿傻換下女裝,倚在車內一角,安靜地從車尾飄揚的布簾縫間,眺望著逐漸拉遠的景色。耿照拆下車底的活板,取出一隻近三尺、寬約尺餘的烏木扁匣,珍而重之,以寬大的皮製帶扣斜背上背。   這木匣正是橫疏影用以貯放名琴《伏羽忍冬》的琴盒。但此刻匣中所貯,卻是受各方覬覦的妖刀赤眼。   車座下除了琴盒,還有耿照房中的那柄碧水名導。老胡的配劍《狂歌》毀於萬劫的不復刀氣,橫疏影特別從庫中挑選一雙甲字號房的天字級對劍相贈,出發前一併藏入暗格中。   胡彥之精擅追蹤術,腦海中自有一幅龐大縝密、鉅細靡遺的路觀圖,蓬車在山間不住轉換道路,始終沒有遭遇到赤煉堂人馬盤查。耿照與他隔著吊簾,天南地北隨意亂聊;老胡卻一下教他如何辨別地形、記憶地圖,一下子又講述用刀之法,若非阿傻始終扭頭遠望,反應冷淡,這一路輕鬆閒話,倒頗有幾分郊遊踏青的愜意。走著走著,不覺過了晌午。胡彥之「吁」的一聲,在一處林子邊停下來騾車,指著「翻過這個山頭,那廂便是王化鎮的地界,向東再行一刻便入鎮區,向北是鬼頭嶺;沿著這條小路繼續往西走,不出兩個時辰,便能抵達赤水便當越城浦。流影城鎮咱們的東南邊,也就是右後方……」   他口裡一邊說著,一邊以樹枝在濕軟的泥地上勾畫,眨眼便在輪轍邊繪出一幅具體而微的地形分佈圖,四周城鎮、山河林巖等無一缺漏,看得耿照乍舌不下。胡彥之放下枯枝,抬目道:「……接下來呢,阿傻?修玉善修老爺子隱居之處,你還記不記得在哪裡?」   阿傻讀他唇形,蒼白的臉上渾無表情,想了一項,才指向北邊的山形。   胡彥之笑道:「嗯,原來是在鬼頭嶺。 」斂起笑容,對二人正色道:「從這裡開始,咱們就算入了險地。岳宸風何許人也?雲上樓一攪,這廝決計不會善罷干休。若阿傻所言為真——阿傻,我只是假設一下,不是不信你——那攝奴既能尋到了他,岳宸風肯定也知道修老爺子的隱居處,只消在四周設下埋伏,三種願望一次滿足,方便得很。」   「三種願望?」   耿照皺起眉頭。   「殺阿傻滅口,殺你洩恨,另外我老覺得他看我不順眼,要能給我一刀,想必岳老師會很愉快。」   「他又怎能確定,我們三個一定會來?」   老胡哈哈大笑。   「要查天裂刀與修玉善一案,阿傻是世間唯一的一張活地圖,而你是流影城的新保鏢,老子又是一臉的好管閒事……除非獨孤天威不想跟鎮東將軍府門這口氣,摸清楚他岳宸風的底細,要不十之八九,能在那裡堵到咱們三條衰鬼,洗好腦袋等著岳老師的實力。」   商議妥當,老胡伸腳抹去地圖,三人一齊驅車上路。   他將劍安置在手邊,耿照佩刀在腰,連阿傻都分到一柄銳利短匕,以防鎮東將軍府的伏兵突然襲擊。驅車循獵人入山的小徑爬上鬼頭嶺,行出里許,車架無法再進,老胡將騾子繫上一株老樹,轅……等俱未解下,以備不時之需。- 其時方入早春,積雪已融,滿山的林樹正抽新芽,樹頂兀自光禿一片,落葉卻還未完全腐爛,和著濕軟的黑泥,整座山頭焦褐中透著些許深黝土色,猶如一隻斂羽低伏的貓頭鷹,午後的陽光正熾,面光處尚不覺得如何,遮光遮日的林道間卻隱有一絲刺骨的濕冷,彷彿凜冬回眸,於此間還留有一抹流眄。   三人小心踩著濕泥腐葉,沿著貓頭鷹翼處的獸徑轉入一處小山坳,抬見半山腰間突出一塊平坦的巖台,上有三兩棟茅頂草舍,遠望不見人影走動,淤泥塗堊的夯土牆斑駁得十分厲害,似乎整個冬天都乏人照拂。   「就是這裡?」   老胡嘴唇翕動,卻未發出聲音。   阿傻點了點頭,身子突然一陣顫抖,面色慘白。   耿照抓住他的手臂,直覺觸手寒冷,阿傻恍然不覺,怔怔望著那幾間茅草房子。   胡彥之示意二人躲好,提著雙劍,施展輕功掠上巖台。耿照拉著阿傻躲在山坳轉角處,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見巖台上銅件光閃,老胡踏在巖畔揮舞雙劍,示意二人上前。   「我這裡處處都看過了。他媽的!居然一個人也沒有。」   老胡笑罵:「真是怪了,難道岳宸風是謙謙君子,得了教訓便躲回家反省去了,從此絕了報仇的念頭?」   茅草屋後便是懸崖,遠眺能見入山的那條羊腸小徑,其下林冠光禿一片,當真是一覽無遺,的確沒藏什麼伏兵。耿照聳肩道:「興許還是沒找到這裡吧?若無阿傻引路,我們恐怕也找不到。」   居間的大屋雖然是茅頂土牆,卻無左右二廂,是個具體而微的三合院式。一旁另有兩棟小屋:一棟是穀倉的模樣,其中堆置著獵具雜物,另一棟更小的茅舍卻經人打掃整理,擺著簡單的床褥幾墊,床上還有幾件發霉的衣服。   阿傻夢遊似的走進屋裡,靜靜坐上床榻,裹著白布的尖細指頭摸上舊衣,止不住地發顫著;一連幾次,始終無法把衣衫拈起。   耿照心中不忍,正要上前,卻被老胡挽住。   「這一關,他始終要靠自己過。」   老胡搖了搖頭,面色凝肅:「過不了,一輩子就會困在血色的夢魘裡,每夜都會從惡夢中驚醒,有時一閉眼便能瞧見。那些東西,你想忘也忘不了,隨著時間過去反而越見清晰,又或者你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其實並沒有;指不定哪一天,它會無聲無息地竄出來,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將你一口吞掉……」   耿照被他陰沉的語調與神情所攝,剎那間動彈不得,半晌才喃喃道:「那……該怎麼辦?」   胡彥之冷冷一笑,眸中卻無笑意。   「他只能,學會和惡夢做朋友。」   他輕聲道:「和它一起吃,和它一起睡;笑著與它敬酒,毫不在意地枕著它入眠……如此而已。」   耿照不禁一悚,回神才覺遍體生寒,見老胡已往大屋處走去,忙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前;想想還是不對,語帶試探地問:「老胡,你方才說什麼與惡夢做朋友,到底是什麼意思?」   老胡笑道:「什麼什麼做朋友?你暈頭啦?我是說咱們做人家的朋友,別不長眼睛,給人家一點空間,如此而已。」   兩人來到茅舍西廂,胡彥之隨手推開虛掩的柴門,赫見黝黑的斗室裡,東一塊西一塊、發黑似的濺滿了大片褐黑色污漬,地上、牆上、破爛的竹椅上……簡直是無處不在。積了蛛網灰塵的屋角地面,還散落著撕碎的布片,依稀識得是女人的衣物一類。   茅舍簡陋通風,就算什麼血腥穢氣,兩、三個月見也已散得乾乾淨淨,然而一見室內的景況,便似有一股腥腐鮮烈的血肉氣息衝入鼻腔,其勢兇猛,宛若野獸肆虐一般,叫人不禁掩鼻側首。   「看來,這就是兇案發生的現場了。」   胡彥之稍微推開門扉,電一般的目光掃過屋裡各處——樑上垂下的粗大鐵鏈、地上染血的柴刀,還有四處散落、發黑糜爛的細骨碎肉,似乎還有幾截帶著指甲的變形指頭——搖頭道:「畜生才能幹出這等事來!阿傻一刀劈了攝奴,還算便宜了那廝。走吧,這沒什麼好看的了。」   茅舍的中堂桌椅倒落現場一片狼藉,夯平的地面上有道飛濺的斜扇形血跡,長、闊便與一柄尋常單刀相似,可見噴灑的金刀驚人。以這片血跡為中心,四周牆上地下都濺滿了小指粗細的斜長血點,觸目驚心。   耿照暗想:「看來,這裡便是攝奴最初動手行兇的地方了。」   據阿傻之言,攝奴一照面便砍了修玉善的左臂。修老爺子是慣用左手之人,一身的藝業都在這條左膀之上;年老重創,又失了用刀之手,這位名滿天下的刀界耄宿虎落平陽,慘死在攝奴的凌遲酷刑之下。   「以殘留的足跡來看,恐怕還是攝奴暗施偷襲,修老爺子屋裡維護孫女與阿傻周全,情急之下,空著手硬接了一刀。」   胡彥之蹲下身來,指著地上交錯如虹的激烈掃痕:「若非如此,以『夜煉刀』修玉善的造詣,就算他年邁體衰,攝奴也未必能是對手。」   他從狼籍四散的桌椅碎片中撿起了一片寬長木牌,舉袖拂去塵埃,見排上朱漆陳舊,以齊整的硬筆小楷寫滿修氏一門十四代先祖名諱,歎道:「這塊排位帶將回去,足以證明阿傻說的是實話。西山清河修氏乃名門之後,祖宗名諱是查得出來的,總不能自行捏造。可惜!『鑄月煉兮月如明』的清河修氏,威震西山的鑄月刀法,補天秘式,從此都成絕響!」   「『夜煉刀』修玉善修老爺子,是武林中很有名的刀客麼?」   「嗯,西山道除了金刀門柳家,論刀法便要數清河郡的鑄月山莊修家了。」   兩人轉往東廂,此處倒是未受破壞,只是久無人居,積灰甚重。屋內有竹製的書架、桌椅,還有一張簡單的竹榻,看起來像是一間書齋。胡彥之隨手拍去灰塵,拉開竹椅坐下,一本一本將架上的書冊取下觀視;又打開書畔的屜匣,檢視其中的書信紙張。   耿照覺得有些不妥,低聲問:「老胡,你在找什麼?」   胡彥之低頭不語,其中幾本書翻過後便拿在手上,並未放回,翻到對屜中取出的幾卷白紙看得十分仔細,不住撫額點頭,一會兒才接口:「喏,我在找這裡。」   將手裡兩本黃舊小冊往桌上一放,一本封面題著《清河後錄》四字,另一本則是《鑄月殊引》耿照奇道:「這是……族譜麼?」   老胡大笑。「傻子,這是刀譜。」   隨手一翻,那本《清河後錄》裡密密麻麻的都是字,前頭錄有修氏歷代先祖名諱,蹈海不顯緊湊,後半卻忽然變了模樣,整頁擠滿蠅頭小楷,寫的似是八股策論一類。   而《鑄月殊引》同樣是半本的族譜郡志,講述修家先祖開闢鑄月山莊的沿革與艱辛,後半卻是一幅幅持刀揮舞的秀美人形,圖中的女子筆觸古樸,氣韻生動,纖纖素手提著一柄尖刃大刀,襟袂飄飄態擬神仙,低垂眉目的莊嚴寶相與形制怪異的大刀形成強烈對比,卻又不覺得醜怪。   圖解不比心訣,字數寥寥,耿照一眼就瞥見「鑄月刀法第一式」的字樣,扉頁寫著:「曰『接天雲路』。霏微陰壑兮氣騰虹,迤邐危磴兮上凌空;雲路迥接,靈仙髣佛,山中之人兮好神仙,想像聞此兮欲升煙。」   那圖繪得極有靈氣,女子斂目含笑,雙手並握,手中的尖刃大刀舉向半空,身上裝飾的瓔珞、半臂披巾卻向下飄揚,其勢靈動,幾乎可以聽見襟袂獵獵的聲響。   他心念一動:「原來這圖是舉刀上撩的意思。」   稍加移目,只見下一幀圖裡女子持刀平舉,豐滿腴潤的下半身屈膝微踞,披巾、衣袂向上飄揚,連頭頂梳的靈蛇髻都微微揚動,整幅圖呈現一種微妙的動感。   耿照略加思索,登時醒悟:「原來如此!第一幅圖不僅是舉刀上撩,更是乘勢一躍,由上往下劈落!因此發飛衣揚,可見刀勢猛烈。」   想起註解的那句「想像聞此兮欲升煙」腦海中的下劈之勢略消火氣,蓄勁三分,模擬羽衣飛昇之態,果然下一幅圖像橫刀如吹笛,餘勢不盡,斜斜揮去。   耿照這輩子從未看過武功圖譜,不由得繼續往下瞧,連看了七八幀圖像,看得津津有味,靈光一閃:「這一式刀法多用刀尖的三分刃,刀臂相連,大開大闔。圖中那柄劍刃刀看似頗沉,刀柄又異常彎長,若稍微握後一些,以刀身的重量來帶動招式,旋掃起來為例一定十分驚人。」   刀劍鑄匠對武器各部的特性瞭如指掌,在他們的眼中,武功是重心轉移、力量分配,是如何以強擊弱,使材質特性配合武者,將武器威力發揮到極致的方式,其細膩之處,又與刀客、劍客對刀劍的掌握不盡相同。   耿照本能地以七叔傳授的鑄刀秘訣相印證,只覺得圖像中的意涵不盡,似有弦外之音,多看的片刻,彷彿又看出了許多滋味。   「挺好看的吧?」   胡彥之嘖嘖兩聲,壞壞一笑:「武功圖譜我見多了,圖畫得這麼好,字卻這麼少的,倒是頭一回遇見,可見這本刀譜的奧秘全在圖上。」   耿照黑臉一紅,不敢再看,蠕蠕道:「修老爺子家裡,怎把刀法武功全寫進了族譜中?」   胡彥之笑道:「要不然,你以為錄有鑄月刀法的,書皮上一定寫著」鑄月刀譜「麼?那可就大錯特錯啦。像清河修士這種名門,武學家門是分不開的,傳於謫長,錄於宗軌,和家法,祭器一樣,都是代代相傳。這部」鑄月殊引「中記載了修家的成名武藝鑄月刀法,而另一部」清河後錄「所附,則是」補天秘式「中的心訣。   耿照恍然大悟。   「是拉,老胡你也是仇池郡的古月名門出身,難怪懂這些。」   胡彥之笑而不答,從行囊裡取出一隻油布小包,將兩本小書妥善包好,遞給耿照。   「給你,小心收藏,可別掉了。」   耿照目瞪口呆,片刻好不容易回神,忙不迭地搖頭:「我……我不能要,這又不是我的東西,也……不是你的。總之不是我們的東西,我們倆都不能拿。」   胡彥之冷笑:「也對,這是修老爺子的事物,可修家連最後一個女娃都不在了真要物歸原主便隨老爺子和小姑娘埋進了土,如屎一泡,由它爛掉。你是這個意思?」   耿照辯不過他,只覺得無論如何不能佔奪他人之物,死活都不肯拿。   胡彥之也不生氣,攤開從抽屜裡搜出的一大摞圖紙,小心理平:「這是修老爺子過世前正寫著的刀訣,我一見這屋裡的筆硯燈芯,就知道他在整理著訴,寫的恐怕也是他畢生使刀的經驗,不想讓先人專美於前。照你的說法,也是要在老爺子的墳前一把火燒了,才算乾淨?」   耿照一時語塞,雖仍倔強地不肯開口,但心念電轉間,隱約又有些動搖。   胡彥之淡淡一笑:「如果我說這些東西都留起來交給阿傻,你覺得怎樣?」   耿照眉目一動,忽然明白了他的用心。   「不止刀譜不能燒不能埋,」   老胡一指他身後。耿照順勢回頭,見壁上懸著一柄銅裝長刀,與畫中所繪竟有幾分雷同。「連那把修老爺子的佩刀《明月環》」   也得為阿傻留下。如果不再讓他用天裂妖刀,咱們總得替他想撤不是?「「這一路凶險尚多,我們不能把寶壓在同一處。明月環刀給阿傻護身,你帶著這兩本刀譜,修老爺子未完的刀譜就由我收著,反正總得有個人先讀懂了。才能傳授這給阿傻。除非咱們三個太倒霉,給人一把通殺了,要不至少也有一個能回到流影城,修老爺子的遺惠不至泯沒。」   他將整條手稿層層對疊,褶成了燒餅大小,取出了另一隻油布包封存妥當,藏如貼身的內袋裡。耿照猶豫一下,終於還是接過裝有那兩部刀譜的油布小包,也收進了貼肉的衣袋,再重新裝束好腰帶。   「你呀,真是個死腦筋。」   老胡笑他:「偷搶固然不對,真到了捨生救死的緊要關頭,便是竊國奪位你也得做。人生在世。講原則當然是好,但是有句話叫有所為有所不為,要怕污了雙手,啥事也別想幹。」   耿照苦笑道:「我說不過你。」   見老胡還在東翻西找,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便將壁上的明月環刀摘了下來,道:「我去瞧瞧阿傻,順便拿到給他。你……也別翻太久,怕是真要變賊。胡彥之不由失笑,呸呸兩聲,繼續翻箱倒櫃。   阿傻已不在小屋裡,耿照在茅舍後的懸崖邊尋到了他。   崖畔隆起兩堆土塚,插著兩片削平的銀樺木,白爍爍的面上卻無隻字。耿照心念一動,會過意來:阿傻的手不方便,不能做寫字之類的精細活,勉強刻上修老爺子與修姑娘的名字,只怕字跡也不好看,不如留白。   他跪倒阿傻身邊,恭恭敬敬地向土塚磕了三個響頭,合什默禱:救苦救難的龍王大明神,請接引老爺子與修姑娘早登極樂,來世清靜無垢,得享大福,莫要再入輪迴受苦。虔祝完畢,又伏地磕頭。   阿傻只是呆呆坐著,面無表情,誰也不知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這是修老爺子的佩刀。」   耿照將「明月環」放在他手邊。「老胡說了,要你拿這把刀替修老爺子祖孫報仇。我們還找到修老爺子的刀譜心訣,等老胡融會貫通,便傳授與你。程太醫說了,天裂刀有違天道,你只要再持握一次,後果將不堪設想。」   阿傻木然接過,緩緩抽出半截刀身,鞘、鍔的銅綠之間,頓時映出一泓雪亮。   明月環刀離鞘,他雙手握柄,刀尖抵住光潔的樺木空牌不住輕顫,銀白色的細碎木屑猶如雪花簌簌而落,卻始終無法利落刻下。僵持片刻,刀尖斜斜往下一拖,刀痕如蚯蚓般扭曲醜陋,竟連「修」字的起筆也無法順利完成。   阿傻忽然激動起來,仰頭嘶嚎,聲音嘶啞如獸,令人不忍卒聽。   胡彥之聞聲奔來,卻見阿傻拖著明月環刀,旋身大掃大劃,拖得沙石激盪,猶如走馬;煙塵散去,地上寫著大大的「宿緣」二字,每字約莫一丈見方,彷彿非得這尺寸,才能讓他無力的雙手刻落筆畫,不致歪斜。   阿傻兩肩垂落,頹然跪倒,「鏘!」   一聲輕響,明月環刀脫手墜落。   耿照心中不忍,彎腰替他把刀拾了起來。   「這是……修姑娘的名字麼?"阿傻生硬地點了點頭,目光空洞,彷彿怎麼也流不出眼淚。   他的淚早已流乾。現在活著的,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胡彥之遠遠望著,神情十分複雜,片刻才搖了搖頭,施展輕功沿來時的小路掠向崖下,並未驚動屋後二人,敏捷如鷹的魁梧身形閃入林間,霎時不見。   耿照卻明白阿傻的意思,用刀尖在其中一隻木牌刻下了「信女修宿緣」七個字,另一塊則寫「清河修公玉善之墓」將刀退入鞘中,捧還阿傻。「我和老胡會想辦法治好你的手,讓你能練武功。或許在手刃仇人之前,你可以親手為他們刻兩塊新的墓碑。」   耿照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人只要活著,就有希望。這是七叔跟我說的。」   他跟阿傻描述七叔的樣子,說七叔儘管只有一條胳膊,在耿照心中,七叔確實全東海最好的鐵匠,打鐵的功夫連天字號的首席屠華應也比不上。「……水月停軒染二掌院的那柄昆吾劍,便是出自七叔之手。我拿著同萬劫妖刀對砍幾次,絲毫不落下風。」   「老爺子和修姑娘捨身救你,你如果活得不好,怎麼對得起他們?」   耿照握住他的雙手。「你要打起精神。無論如何,還有我和老胡,我們都會幫你。」   「……為什麼?」   「嗯?」   耿照瞧得一愣,一下子每明白過來。   阿傻面無表情,飛快的打著手勢。   「你們,為什麼搖幫我?我的學海深仇,關你們什麼事?」   「路見不平,本來就該拔刀相助。況且,我們事朋友啊!」   耿照想了一想,補充道:「老爺子和修姑娘,也是這樣的心情吧?」   「或許他們錯了。或許,你們通通都錯了 .」阿傻嘴角微斜,笑得卻很苦:「我是個雙手俱殘的廢人,什麼都做不了;收容過我的人,下場一個比一個更淒慘,若不依仗天裂刀那種妖魔鬼物,還談什麼報仇?不過事一場笑話!   「我只要天裂刀,就夠了!殺他之後,我也不想活了。當日若非是你,我早就親手將那廝殺死;你那天既然出手阻止了我,現在還說什麼幫忙,說什麼朋友!真要報仇,給我天裂就好!」   他豁然起身,將明月環刀高舉過頂;耿照福至心靈,連忙一把拉住。   誰知阿傻胳膊雖細,以耿照的天生神力,一扯之下非但未能將它拉住,指尖反被一股柔韌之力震開,猛然想起老胡之言,心念電閃:「莫非……這就是什麼」道門圓通之勁「?微怔間,阿傻已甩開握持,猛將明月環刀拋下山崖!   耿照撲救不及,不禁惱火,回頭怒道:「這是修老爺子的遺物,你怎能如此對待恩人!」   阿傻面目僵冷,單薄消瘦的胸膛不住起伏,雙手飛快交錯:「人都被我害死了,留刀又有何用?」   耿照忍無可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他不是你害死的,害死老爺子和修姑娘的是攝奴、是岳宸風,不是你!他們救你是處於善意,他們照顧你,是因為你們彼此投緣,那是他們的好心、他們的情誼、他們的選擇!你不要用因果命數的郎中之說,來污蔑對你這麼好的人!」   阿傻嘶聲嚎叫,用力一揮,一股淳厚勁力應手而出,兩人猛然分開,雙雙坐倒。   耿照這輩子還沒有被人一推即倒的經驗,失足頓地,益發惱怒;撐地一躍而起,還想再跟他議論分明,誰知道阿傻卻閉眼抱頭,索性來個相應不理。   兩人推搪拉扯,胡亂扭打了一陣,終究還是耿照的怪力佔了上風,抓著雙腕猛將阿傻壓按在地上,翻身跨騎在他的腰腹之間,兩人貼面喘息,猶如小孩鬥氣打架。「你把眼睛睜開……給我把眼睛睜開!」   耿照怒道:「這樣耍賴算什麼?睜開眼來!」   阿傻自是聽不見,雙腳亂踢,奮力掙扎。忽然鏘的一聲,一物飛上斷崖,差點砸中阿傻的腦袋;震動所及,兩人一齊轉頭,竟是方才墜落崖底的寶刀明月環。正自錯愕,一雙毛茸茸的黝黑大手已然攀上崖邊,老胡頂著滿頭落葉斷籐冒出腦袋:「他媽的!是誰亂丟刀子,險些要了你老子的命……我的娘啊!原來你們也愛這調調!」   耿照、阿傻連忙起身,雙方均是餘怒未消,誰也不搭理誰。   胡彥之抱胸嘖嘖,一雙賊眼往來電掃,斜眼冷笑:「好你個小子!居然是桿雙頭槍,女的也捅男的也捅,老子不過下去瞧瞧,你們居然就好上了。要是胡天胡地也不打緊,扔把刀子下來滅口,未免太不厚道,老子連女人都沒和你搶過,難不成跟你搶男人?」   耿照怒道:「老胡,你還胡說!」   胡彥之難得看他大發雷霆,彷彿看見了什麼新鮮事物,抱臂呵呵不止,怪有趣的上下打量。耿照被他瞅得不自在,怒氣稍平,想想也不關老胡的事,說來還要感謝他撿回寶刀,忽然轉念:「是了,老胡,你怎麼跑到崖下去了?底下有什麼東西?」   「我去找攝奴的屍身。」   胡彥之聳肩道:「被野獸咬得四分五裂、肚破腸流,不過頭臉尚在,雖然爛的泛紫發黑,骨相確是海外崑崙奴的模樣。」   他頓了一頓,轉頭直視阿傻。「我不是不相信你,一定搖問清楚。以你的身體狀況,決計沒有一刀砍死攝奴的能耐,你是不是想告訴我,那是天裂刀附體所致?」   碧湖姑娘被妖刀附體時,我倆也打她不過,耿照忍不住提醒。   胡彥之淡淡一笑。   「那是當然。但碧湖姑娘若有他一半的根基,當日在烽火台,你和我大概難以倖免。我練得也是道門內功,內息徵候一望便知。阿傻,我觀察你行走,坐臥,甚至運用肌力的姿態多時,這點你毋須瞞我。   「此外,你一刀砍開了攝奴的胸骨肌肉,進刀或可憑蠻力,拔刀卻必須依賴巧勁,若憑氣力硬拔出刀來,屍體上必留痕跡。天裂刀給了你殺死攝奴、逼退岳寰風的刀法,但無法給你須苦練數年方有小成、法門秘而不宣的道門圓通勁。那也不是你岳王祠的祖傳武功,是不是?」   阿傻喘息漸平,沉默半晌,終於搖了搖頭。   「是一個女人教我的。」   他遲疑了一會兒,雙手連揮:「我也不確定是武功。偶爾身體不適或精神萎靡時,照著做會好很多。」   「所以,你也不知道時什麼武功?」   「我不知道。」   胡彥之一撩衣擺,拉開馬步功架,豎掌一立:" 來你推我一下".啊傻猶豫片刻,雙手抓著老胡的手掌使勁推,無賴卻如蜻蜓撼柱,卻是連老胡的發毛都沒多晃一下。老胡見他推得臉色發白,咧嘴一笑:" 好了,好了,別試拉。" 說著便要起身,啊傻正要鬆手,胡彥之突然一勾一送,使了個擒拿手法,眼看便要將他拖到。耿照眼尖窺破,急到:" 老胡!你——「語聲未落,啊傻卻雙臂橫欄,畫了個圓圈,順便勾轉,坐倒之前及時被老胡拉住,連他自己也頗為驚訝,看看老胡,又低頭看看腳尖,皺眉回想著方才兔起雀落的一瞬間,身體到底作了什麼反應。   「捨己從人,天方地園,未及動念,勁發於前。」   胡彥之替他拍去衣上塵土,笑著對耿照說,「便在真浩山總壇,內功有這種造詣的彥字輩弟子,雙手十指都用不完。啊傻練的這門內功很是高明,也是他無心無念,暗合道發自然的路子,若為他打通了雙手的筋脈,再點撥一路上乘的刀劍外功,只怕你現下打他不過」耿照聞言大喜,脫口歡叫道,「那真是太好了」老胡往他腦門敲了個暴栗,笑罵道「喂喂,你話不要只聽一半啊,打通雙手筋脈,你以為是上館子吃飯那麼簡單,我會帶他走趟一夢谷,請求岐聖- 伊黃梁施救,莫說那廝脾氣古怪,有些……呃,不怎麼體面的嗜好,便是伊黃梁肯施救,這種事情可沒包生兒子,治不治得好,尚在未定之天」耿照笑道:「就算只有一線希望,總是好的。」   老胡刻意微微轉身,背對著啊傻。淡淡道:「是麼,治好雙手,才是痛苦的開始,你以為練上乘武功就像吃飯喝水,有付出就有收穫莫。或許對阿傻來說,這些原是毫無意義,他要的只是那柄天裂刀,完納恩仇此身隨去,對世間一點依戀也無,又何必多吃這些零碎苦頭。」   耿照一時默然,無言以對。「好啦,上路羅!」   老胡拍拍他的肩膀,率先扛著雙劍向山下走。「阿傻,咱們改天再找個時間回來,給老爺子修姑娘掃墓,前前後後好生整理一翻,也算是盡了一份心,今兒不是時候,萬一岳辰風大隊殺來,那可麻煩之至」阿傻不治可否,沉默一會兒,低頭邁開步子,也跟著往山下走,竟未回頭再看一眼,耿照追上前,將明月環刀塞到他手裡,確定他看著自己的嘴唇,才緩緩說道:「這刀或許不如天裂,殺不了岳辰風,你帶著在路上防身,總比匕首強。」   阿傻捧著銅綠潺爛的古樸環刀,肩頭微微顫抖,猛一抬眼,竟然開口說話。   「我……不……怕……死!」   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出口猶如獸咆,語調暗啞之離,難以竹聽,但唇型咬字卻是清清楚楚,半點也沒錯。這次耿照卻沒生氣,只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不怕死,怕的是活下去,因為活著很苦很艱難,你要花很多力氣,吃很多苦頭,才能夠說服你自己,他們捨命救你是件有意義的事。著比死,要艱難得多了。」   說完,頭也不回追上老胡,經往山下走去。   阿傻抱著刀,怔怔呆立在滿地腐葉的光禿林經間,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跪地豪泣起來,瘦小單薄的身子吼得前仰後俯,頻頻以首撞地,似要將滿腹痛苦一股腦兒發洩殆盡。然而他依舊連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在那個屬於他的血色夜晚裡,阿傻已流盡最後一滴眼淚,今生,他將再也無法流淚。 第二十八折 蛇虺當道·落羽分霄   送走談劍笏、許緇衣等一行,不覺已過晌午。   橫疏影在偏廳擺下宴席,與邵蘭生小酌一番,席間就四府競鋒一事交換意見,大抵不脫過往「聯劍攜手」的默契。兩人摒退左右,討論諸多合作分工的細節;商議停當,一頓飯也差不多吃到了頭,邵蘭生起身告辭,不多作逗留。   橫疏影清晨便即起身,除了處理千頭萬緒的城務,更經歷六派齊至的陣仗,好不容易送走邵三爺,獨自一人回到別院。她已吩咐下去,一個時辰內誰都不許來打擾,連霽兒服侍過更衣洗面之後,也不讓繼續待著,打發她回去自個兒院裡歇息。   「你昨兒也折騰了一夜,回去睡一下罷。」   橫疏影換過一身輕便的晨褸,抬起鶴頸般的細長皓腕,閉目支頤。薄如蟬翼的霧露輕紗裡透出細雪般的白皙藕臂,膚光柔膩、曲線腴滑,不知是剛換了新衣又沁出細汗,還是膚質太過細潤,在光線幽暗的寢居之中看來,竟如象牙般泛著一抹柔和的光澤。   說者無心,聽的人卻不由得大羞,霽兒囁嚅道:「我……我不累。」   撩裙跪地,捧著主子肉呼呼的柔膩裸足,用溫水巾子小心擦拭,細細按摩。   自昨晚識得男女之事後,霽兒的世界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從前只覺得二總管的身子美不勝收,盼望自己將來長成後,也能有那樣的動人美貌,因而傾慕不已;此刻再與二總管肌膚相親,腦海裡卻禁不住地湧現昨夜的旖旎情事:他的舔吻,二總管的舔吻;他的撫摸,二總管的撫摸;他的粗長火燙,還有那又疼又美的悍然深入……   想著想著,腿心忽地一陣濕滑,竟爾漏出一小注溫漿。驀地面頰微刺,睜眼只見橫疏影伸出一根姣美纖長的食指,輕刮著羞她:「賊丫頭!臉紅得像柿子一樣,太陽都還沒下山呢!這便春情氾濫了?」   霽兒直想鑽進地裡,又惱又羞,又隱有一股按捺不住的驚慌竊喜,心尖兒彷彿陡被一把抽上了九霄雲外,起身跺腳:「二……二總管!您又欺負齊兒!」   橫疏影掩口失笑,伸手在她柔嫩的俏臀上擰了一把,連連輕拍:「去、去、去!先回院裡睡得飽飽的,晚上再來伺候筆墨。」   這話原本也沒旁的意思,她心中所想,的確是挽香齋書案上堆積如山的待批公文。霽兒卻活像貓兒給踩了尾巴,氣鼓鼓的漲紅粉臉,一把端了瓷盆巾子,扭著小腰板兒鬧彆扭。   「不、不來了!二總管,您老是……老是笑話人家!」   嘟著嘴扭出門去,又圓又翹的小粉臀裹著裙布左晃右搖,踮步細碎,漸行漸遠;雖仍是小小女孩兒,舉手投足卻多了一絲成熟婦人的韻味。   橫疏影神倦體乏,片刻才想起昨兒夜裡「磨墨」的香艷事來,噗哧一聲,不禁笑罵:「好個淫蕩的賊丫頭!明明是自己心裡有鬼,倒怪起人來啦。」   想起昨夜三人同榻、顛鸞倒鳳的情景,不禁面頰發燒,被恣意刨刮過的細嫩花徑又熱辣辣地一疼,溫溫的汩出一股羞人的豐潤液感。   (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等你回到姐姐身邊,別說霽兒,就算是染家妹子、那姓黃的賊眼丫頭……無論你還歡喜多少女子,姐姐也絕不喝醋,都願意為你收入床第,與你同榻纏綿……   她獨坐片刻,勉強打醒精神,起身鎖好門窗,走進那間四面無窗的小小內室。   橫疏影一向睡得不多,眼下也已過了平日午憩的時辰,但她必須強迫自己修養精神,以待今夜的鬼雀召喚。古木鳶劃下的三日之限已至,關於耿照的調查與處置,她必須給組織一個明確交代。   她取出暗格裡的銅管與天珠銅印,拔下髮簪,小心拉出卷在銅管內的菉草薄紙,想著該怎麼用最精簡的字句,向神秘的姑射首領提出集會報告的請求。身後,忽響起一把磨砂似的冷冽語聲。   「你到把這事放在心上。」   流影城中本就有秘道通往骷髏,只是她萬萬料不到古木鳶竟會白日獻身,親自走這一趟,嚇得魂飛天外;總算還有一絲清明,強抑著轉身的衝動,玉手輕撫劇烈起伏的雪膩酥胸,垂落粉頭,死咬著不停磕碰的貝齒,顫聲低道:「我……正要向您報告。」   刺探同僚的真實身份,又或窺看其真面目,在姑射裡是唯一的死罪。她無法確定白日裡秘密潛入流影城的古木鳶是否戴著面具,但她一點風險也不想冒。   「說。」   內室一角,不知何時冒起一蓬綠焰,飄散著那股既令橫疏影熟悉、卻又萬般恐懼的濃濁甜香。是猶如掩蓋屍臭一般,濃烈到幾乎讓人難以喘息的香氣。   橫疏影小巧白皙的額頭輕抵著妝台,一方面是防止自己受不了這逼人的恐懼,不知何時會失控回頭,另一方面也為了支撐發抖的嬌軀,頓了一頓,顫聲開口。   「是……是。指……指劍奇宮有一門奇異的武學,名喚《奪舍大法》可將自身的心智神識,轉移到另一人身上。琴魔臨死之前,便以此術施於耿照之身。」   將從耿照處得來的消息,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鉅細靡遺,毫無保留。   「按你之說,耿照等若是琴魔魏無音的再世之身,甚至繼承了琴魔的武功見識,才得以對付妖刀?」   「耿照非是奇宮嫡傳,那《奪舍大法》倉促施展,似不完全。他平時並無琴魔的記憶,幾次面對妖刀,均在逼命的一瞬不意使出奇宮武技,才得僥倖逃生,我在雲上樓曾見他與天裂交手,確實如此。」   古木鳶冷冷一哼。   「所以,你認為他並不危險?」   「我……我認為他相當危險。」   橫疏影環抱胸脯,盡量不讓自己抖得太厲害。   「據我所知,耿照並未學過上乘武功,胡彥之宣稱他是」刀皇傳人「完全是一派胡言,其目的乃為向獨孤天威討保此人,才隨口編派,不足採信。但耿照對付天裂的身手,卻連兵聖南宮損都不得不承認,普天之下只有刀皇才能教出。《奪舍大法》雖不完全,絕非毫無效果;對姑射來說,此人絕不能留。」   「你也知道,此人絕不能留?」   古木鳶哼的一聲,聲音平板依舊,斗室裡卻如風雲捲動,橫疏影頓覺渾身氣血一晃,滿眼黑掩至,幾乎難以喘氣。古木鳶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莫非縱虎歸山,便是你殺人的法子?」   「他……我……不能在……流影城……」   壓力一鬆,橫疏影附在梳妝台上無助顫抖,美背不住起伏,宛若垂死羊羔;喘息片刻,終於勻過一口氣來,口唇邊黏著幾綹汗濕得鬢髮,俏臉慘白,艱難開口:「雲……雲上樓一戰,消息傳遍江湖,他若死於流影城,不唯獨孤天威要追究,只怕東南六大派、鎮東將軍府也不會善罷甘休,追根究底,對我等至為不利。耿照的《奪舍大法》承接不全,不受刺激,也說不出個端倪,威脅性不如琴魔急迫。」   「我……我放他下山,假他人之手殺之,耿照死的無聲無息,決計不會牽連到流影城來,滅口、守密兩全其美,乃上上之策。」   古木鳶冷哼,「放下山去,你怎知必死?」   橫疏影定了定神,想起耿照,心頭一暖,益發寧定起來,低聲道:「凡事必有變數,就算親自動手,也未必有十成十的把握。但依我的推測,這一路只通往幽冥途,耿照若能逃出那人的追殺,就算是您親自下手,也未必收拾得了他。」   她小賭一把。   古木鳶在姑射之中,是不容反抗的權威,冷酷無情、生殺予奪,卻非是一位自把自為、妄自尊大的領袖。與其說他喜怒無常,不如說無關喜怒;他決定要殺得,必然是因為那人妨礙了組織,不管是喜歡或憎恨,他都會很冷靜的將之除去,不帶一絲情緒,只求精準有效。   這種直如春秋秉筆一般、近乎鐵面無私的性格,令他對阿諛奉承全然免疫,討好他、哀求他並不能改變什麼,但小小的挑釁卻可能激起古木鳶的興趣。   「便是琴魔復生,真有心要殺,他就一定會死。」   「我只知那人的實力,未必在琴魔魏無音之下。」   古木鳶的聲音毫無起伏,平板的像是枯竹曳地,風過林搖。   「這就是你安排胡彥志一路保護他的原因麼?」   「不,那是我確保耿照一定會死的安排。」   橫疏影面色蒼白,唇畔泛起一絲莫可名狀的笑意。那是九分的算計、一分的囂狠,是賭徒臨盅一擲,就連絲毫退路也不留得豁命決絕——「帶上胡彥志,正是他必死無疑的保證!」   ※ ※ ※篷車下的鬼頭嶺,離了盤腸山徑,「咯搭、咯搭」轉入一條筆直郊道,這路說窄不窄,最狹處約容三四輛馬車並舉而行,路面是車馬人步給走出來的,雖然不甚平整,卻無碎石斷樹攔路,比顛簸的山徑要好得多;夾道遍植榆樹,早春的花期未止,高大筆直的樹冠上光禿禿一片,枝丫如十指聚捧、爭相朝天,頗有幾分料峭蕭索的味道。   舉目除了榆林黃土,便是起伏低緩的丘陵;行出數里,仍不見田舍,道上也無行旅騾馬,不知怎的,耿照卻覺得地景十分眼熟,說不出的親切,掀簾問道:「老胡,我們要上哪兒去?」   「這條路一直往下走,下一個岔口往東邊,就是龍口村了。」   老胡壞壞一笑:「我拜把兄弟家裡,聽說有位貌美溫柔的姊姊,老子可要專程瞧瞧。」   耿照大喜:「這是往龍口村的路?」   胡彥之笑道:「除非你住的是另一個龍口村。要不,再個把時辰你就到家啦!你有幾年沒回家了吧?」   耿照點點頭。「我七歲上朱城山,就沒再回過龍口村啦,也不知變成怎樣。」   他此番亡命天涯,最大的遺憾就是臨行之前沒來得及往長生園與七叔道別,為此耿耿於懷。對老胡的安排,耿照心中感激,低聲道:「真是多謝你了,老胡。若非這一趟,我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我阿爹和阿姊。」   胡彥志賊眼一轉,嘖嘖兩聲:「我這忙可不白幫。要是你阿秭不怕嫁給道士做道姑,你可得替老子美言幾句。」   兩人相視大笑。   「若往西去,過了浮仙鎮,可抵赤水古渡;渡江之後你向西去白城山,我則帶阿傻入一夢谷找」歧聖「伊黃粱。」   老胡笑完,正色道:「不過龍口村離赤水也不遠,又是你家鄉,咱們沿著江岸找個無名渡頭,雇一條小船摸過江去,那才叫作神不知、鬼不覺,也省得與赤煉堂、鎮東將軍府那幫爪牙鷹犬硬碰硬。」   耿照喜道:「如此甚好!」   再走片刻,忽見路面變寬,一片平坦。遠處地平線的盡頭,黃土郊道一分為二,可供三乘並行的大路往西,連夾道種植的白榆都高逾三丈,筆直齊整。   東邊卻只剩一條黃泥小路,沒入一片低矮榆林,林畔搭著一間茅頂草棚,模樣雖然簡陋,篷子裡卻是高朋滿座,似無虛席,路旁還有鄉人挑擔賣菜,沿路並置雞鴨竹籠,反倒比西邊通往浮仙鎮的大路更熱鬧。   胡彥志指著草棚笑道:「看來你家鄉雖是小地方,鄉人卻十分勤奮。咱們去歇歇腿,喝碗茶水,順便打聽一下消息。」   兩人正說話間,忽聽車後一陣馬蹄嗒嗒,三騎碎步而來,當先一人大喊:「讓開、讓開!擋了爺的道,仔細你的狗腿!」   胡彥志冷笑:「老子打狗專吃狗腿肉,看看是誰該仔細!」   不欲生事,將蓬車停在路旁。   誰知那騎馬的疤面大漢「吁」的一聲勒住韁,持鞭一抽車柱,「你這車瘸的麼?要學王八擋路,仔細你的腦袋!」   橫過鼻樑的斜疤隱隱泛紅,似正呼應著主人的騰騰怒火,恍若一條肥大扭動的滴血蜈蚣。   「是、是!」   胡彥志縮成一團,賠笑:「是小人混,大爺莫生氣。」   餘光一瞥,馬上三人都是一身勁裝,背弓跨刀,鞍頭兩側都是掛著沉甸甸的袋子,馬匹蹬跳之間,袋中不住叮噹作響。   三人之中一人疤面、一人禿首、第三名虯髯大漢的身前橫坐著一名少婦,年紀約莫二十出頭,肌膚白膩、容貌嬌美,荊釵布裙難掩其麗色。   少婦身子僵硬,面色煞白,瑟縮在虯髯大漢臂間,一動也不敢動,宛若身陷貓爪的小乳鴿。包裹嚴實的粗布衣襟被扯開一邊,露出雪酥酥的細膩粉頭,既是修長如鵝,卻又極富肉感,裸出的肩線猶如一團雪綿,連鎖骨都只是小小一抹,當真腴潤已極。   她胸前飽滿非常,紮緊的纏腰之上,撐出滿滿一大片隆起,已是溝壑難分,行進間拋彈跌宕、上下起伏,竟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黏膩手感,彷彿拋甩著半融雪脂,可見雙峰之偉岸綿軟,極是傲人。   耿照掀簾望見,面上一陣烘熱,恍惚間竟不自覺地拿來與姊姊相比:橫疏影的胴體比例完美,既纖美又腴潤,腰細胸大,雙腿修長,當真是再增建一分便覺有憾,堪稱世間絕品。少婦不及她的靈秀優雅,白皙膩潤處差堪彷彿,然豐腴卻猶有過之。   至於相貌,橫疏影之美自非一名村姑可比。但少婦生得眉目清秀,也算是美人。   少婦與他目光相觸,忽地大顫起來,一雙清澈的杏眼中滿是求懇,彷彿將行溺斃之人,連一份浮草也不放過。耿照警醒過來,罷免漢子卻一甩馬鞭,粗聲喝道:「看什麼?仔細你的狗眼!」   另一名禿頭漢字撥轉馬頭,揚聲道:「別跟鄉下人窮蘑菇!到前頭歇歇腳。」   一夾馬肚,與那名虯髯大漢並轡,夾著美貌少婦絕塵而去。疤面漢子自討沒趣,撂下幾句狠話,趕緊撥轉馬頭追上前。   「看樣子……」   耿照舉手遮頭,沉吟道:「那三人似是路匪,鞍袋裡裝的是搶來的金銀珠寶。馬上得女子也是被他們劫奪而來,非是自願相從的。」   老胡笑而不答,駕車前進。   耿照見車行愈左,不像要在草棚歇腳的樣子,詫道:「咱們便不管了?」   胡彥之微微一笑,低聲道:「不忙,再瞧一會兒。」   此時已近傍晚,日頭西移,寫了「茶」字的店招隨風飄揚,氣氛悠閑靜謐。那三名路匪一入茶棚,似是鉗制了眾人的行動,所有人都縮在座位上低頭不語,連跑堂的堂館都躲在一旁,簌簌發抖。   原本座無虛席的茶肆,只剩店外道旁的竹籠裡雞鴨振翅亂鳴。鋪子裡靜悄悄的,一點生氣也無。三匪距著最裡頭一張桌子,隔著店舖的茅草簷子看不真切,但少婦還陷在虯髯大漢臂間,總是沒錯。   胡彥志不動聲色,駕車緩緩通過茶肆,並未回頭。   不僅如此,騾車越走越偏,居然駛上了西邊的大路,逕往浮仙鎮的方向行去。   「老胡!」   耿照忍不住掀簾探頭,急道:「我們不去龍口村了嗎?」   「坐回去!」   胡彥之低喝,片刻緩了緩語氣,小聲道:「先繞繞,晚些再折回去。」   耿照從車尾的遮簾探頭,他耳目遠勝常人,便在風聲車軋之間,仍聽得茶肆中那名疤面匪大叫:「再跟爺爺頂嘴,仔細你的狗命!」   白光一閃,反手抽出腰刀。鋪裡一片驚叫,夾雜著女子喉音,眾人似已嚇的腿軟,竟無一人稍動。   「老胡!」   耿照回頭大叫。   「坐好!」   胡彥志頭也不回:「別忙。再瞧瞧……」   話沒說完,又是「唰!」   一聲利落勁響,店中一名坐著的客人忽然沒了腦袋,黑影的肩頭之上空空如也,應聲落地的顱狀重物一彈一跳,呼嚕嚕地滾到了一邊去!   耿照本欲縱出,忽一遲疑:「那落刀的聲響——」   陡地聽見女子尖叫,那美少婦身影一晃,已被虯髯漢子壓倒;更不猶豫,提著碧水名刀躍出車篷,飛也似的奔相茶肆!   鋪中的路匪早等著他來。   那名腦門光禿、頭尖如鰻的匪徒擎刀在手,霍然轉身:「來得……」   末尾「好」字尚在喉中,驟覺勁風壓面,脫殼的碧水名刀「鏗」扎扎實實砍在刀上,砍得他虎吼迸血,兩臂被一股駭人巨力壓往胸口,護手的刀盤撞上膻中穴,撞得他仰天跌出,連著板凳、筷筒,和身撞翻了一張空桌。   另一名疤面客不及揮刀,已被一隻甩出的鮫皮烏鞘砸中鼻樑,拖著噴泉似的血箭撞向櫃檯。便只一停,少年足尖蹬出,箭一般射向挾持少婦的虯髯漢子!   (好……好快的身手!   那禿頭漢子畢竟是從本島菁英中挑選出來、負責這次行動的好手之一,使個「鯉魚打挺」翻起,吼道:「攔住他!」   環繞虯髯大漢的三、四桌裡,各有一名埋伏的弟兄自凳下抽出兵刃,熟銅棍、手梢子(與雙截棍相似,兩端長度不同)、月牙刺、鳳頭斧、子母柳葉刀,五樣兵器從五個不同的方位收攏圈子,堪堪在桌前將人攔住。   耿照身形被阻,只覺前後左右都是兵刃呼嘯,比之於當日雲上樓發狂的阿傻、無堅不摧的妖刀天裂,卻大有「除卻巫山不是雲」之感;凝神閉目,陡地大喝一聲,揮刀狂掃,身邊彷彿突然冒起一大片銀燦燦的潰雪刀浪,潑風湧出,無孔不入!   五人陡被斬了個措手不及,瞬間攻守易位,忙不迭地回過兵刃格擋。   交睫之間,各自接下十幾記斬擊,一記重過一記,被砍得手足酸軟、氣血翻騰,每接一刀便不禁小退半步;一輪快斬下來,五名刺客「登登登」退出丈餘,顫著肩膀各尋掩護,哪像五任合打一個?簡直是個個都被五人合圍,幾被刀浪滅頂。   這是耿照頭一次在實戰中使用「無雙快斬」威力之大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鋪口一人笑道:「使得不壞。不過這幫東西不是什麼上等貨色,你撿要害處砍,用不上這麼多刀,瞎費力!」   使熟銅棍的那人雙手兀自發顫,忽聽發話之人已來到身後,回身便是一記朝天勢。   老胡抬腳將棍頭踏在地上,膝錘一頂,撞得那人哼都沒哼,當場暈死過去。   被耿照甩鞘打中鼻樑的那名疤面匪,正捂著傷處扶櫃起身,老胡大喝一聲:「躺下!」   吼聲夾著渾厚的內息,那人彷彿被迎面打了一拳,新傷加上舊創,竟爾鼻血狂噴,後腦直挺挺撞在櫃上,這回便沒再起身了。   「仔細你的頭,別撞傻啦!」   老胡踢了那爛泥也似的疤面匪一腳,雙手負後,大笑走進茶鋪。   躲在櫃檯後的夥計似被他一嘯震的眼冒金星,掙扎探頭,胡彥之「砰」一拍櫃頂,笑道:「沒你的事兒!躲好、歇息、不挨揍,聽到沒有?」   那櫃檯底面是三片櫃板釘成的「凵」字形,被他這麼一拍,輕飄飄的薄板檯子入地寸許,卻不搖散。   夥計魂飛魄散,見這大鬍子大手一起,櫃上牢牢嵌著一枚銀錠子,面與板齊,又驚又喜,忙縮著腦袋將銀子撬出,躲回櫃底。「小人省得、小人省得!好漢爺您請自便!」   胡彥志伸腳挑了張板凳坐下,見一干刺客不敢妄動,舉手親切招呼:「上呀!大夥兒別客氣,快出點力,打死了算你們本事。要不太陽快下山啦,咱哥倆還得趕路,恕不相陪了。」   利劍般的目光四下巡梭,所到之處無人敢攖,往來幾遍,仰頭打了個哈哈:「小耿,看來他們不打啦!咱們走罷。」   一揮衣袖,便要起身。   耿照遲疑片刻,點頭道:「好。」   刀尖指著虯髯漢子,對那名臉色蒼白的美少婦道:「這位姊姊,煩請你走過來,我們送你回家。」   眼角餘光瞅著,以防虯髯大漢有什麼動作,轉頭揚聲道:「店舖裡外不相干的人,還請先行離開!店家,茶資都看我們的帳,也請先離開罷。」   他擔心兩人一走,難免連累茶肆裡的無辜百姓,欲連店主一併遣走。   胡彥之笑道:「他媽的,淨是慷老子的慨!那銀錠夠你們全村人喝茶啦,拿了錢還不快滾蛋?」   夥計唯唯稱是,連滾帶爬地摸出了櫃檯。   除了他以外,所有人卻一動也不動。   虯髯漢子仍是緊抱著懷裡的美少婦,低頭不發一語,茶肆裡的其他個人也像被點了穴道似的,垂首低頭,安靜坐在位子上。整間店舖裡裡外外,靜得悄然無聲,只餘道旁竹籠裡的雞鴨騷動,兀自呱呱不休。   耿照持刀上前,幾乎到了能勾著少婦的距離,緩緩伸手。   「姊姊別怕,來!把手給我。」   少婦怯生生地抬眸,濃翹的烏黑彎睫猶如排扇簌簌輕顫,當真是楚楚可憐。她似曾鼓起勇氣,想要掙脫虯髯漢子的挾制,終究還是不敢,細嫩的玉手抬起些個,旋又放落,身子不住顫抖。   那四名刺客各持兵器,散了開來,連禿頭漢子也持刀起身,只是懾於胡彥之的武功,誰也不敢造次。虯髯大漢仍是低頭靜坐,猶如泥塑木雕。   胡彥之冷眼看著,心想:「難不成是被人下了藥?」   走進一張板桌,伸手搭上一名端坐不動的莊稼人肩膀,暗中以擒拿手法扣住肩井穴,一隻尾指悄悄搭上莊稼人的頭脈。   「脈搏、體溫都正常。奇怪……」   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壺茶,掀蓋湊近鼻端。   霎時間,一股奇異甜香撲鼻而來。「不好!」   他急忙閉氣,猛將茶壺擲出。   「噹!」   碎瓦四濺,四名刺客如聞信號,一起殺向胡彥之!   幾乎在同時,虯髯大漢抬起頭來,猛把少婦挾在身後,抽刀直劈耿照!   耿照早有防備,誰知虯髯大漢的力氣大得出奇,兩刀交擊,耿照竟退了一小步,大汗身下的板凳微晃,卻未起身。驀地身後一陣破空聲,禿頭漢子也撲了過來,大喝道:「看倒——」   耿照隨手格住,「唰!」   一聲輕響,一股極細極銳利的勁風已至眼前。   殺招臨門,耿照先折腰、才閉眼,髻頂一觸地面,身子便即彈起,揮刀往虛空處一擊,堪堪擋下一道獰惡的奪命黑影。   禿頭漢子本擬將他一招斷首,沒想到這少年竟兩度避過襲擊,應對之巧簡直到了未卜先知的境地。   他出道以來,不知以指間的奇兵格殺了多少成名英雄,從未失手;此番所遇,可說是前所未曾有,不禁堅起大姆指,脫口讚道:「好樣!據聞閣下是刀皇武登庸的當世傳人,看來傳聞不假。」   不再假扮路匪之後,他連口氣都變得冷嚴肅起來,說話間左掌不住的空舞,輕銳勁急的唰唰異音此起彼落,伴隨著一團伸張馳的烏影,每一下都能截下片塊桌板,一截木凳,連瓦制的茶壺杯盅都應聲兩分,鋒銳近乎鬼神。   耿照不敢托大,打點精神聽聲辨位,幸虧他眼力、耳力遠遠勝過常人,不費什麼力氣便能捕捉到烏影的動態,避過殺機。   〔 這〔 甩手刃〕 難在製程,當然操控也是不易。〕 耿照一邊格開烏影,一邊說:〔 只是如你這般使,便以烏金玄鐵打造,早晚也給弄斷。〕另一頭胡彥之聽得哈哈大笑,那禿頭漢益發惱火,恨道:「今日若教你生出此地,我鉤蛇曹無斷從此江湖上除名!〕 左手一收,烏影〔啪〕!在掌中化成一枚沉黝的圓餅鋼鉈。   此物名為〔甩手刃〕,本體是一根極細的精鋼絲鋸,須摻以烏金或玄鐵一類的異質材料,以特殊的鍛造之法才能鑄成,非是常見之物。   鍛好的絲鋸連著玄鐵打造的圓鉈,另一頭則接以玄鐵指環,可說通體皆是名貴稀有的材料。圓鉈的剖面呈〔工〕字形,絲據纏繞於軸心處,使用時以圓鉈的重量離心甩出,斷物後還能借由旋轉之力收回,十分刁鑽難防。   耿照曾為七叔繪製的兵刃圖樣中,就有這一門甩手刃,七叔還詳細解說了製程用法,不意今日卻救了耿照的性命。否則以鉤蛇曹無斷在江湖買命榜中能佔一度之地,全靠左掌衫藏的這枚甩手刃,許多成名好手一回頭便死於迴旋絲鋸之下,耿照初出茅廬,江湖閱歷有限,一旦遭遇斷難倖免。   胡彥之以一敵四游刃有餘,連腰後的對劍都沒拔,一雙肉掌打得四人東倒西歪,心思都在耿照這邊,心中暗忖:鉤蛇曹無斷?江胡殺手中,似有這一號人物。難道岳宸風以為這種貨色,能取本大爺的性命?隱約覺得不對,百忙中拾起地上的鋼刀,唰唰幾刀殺退四人,將刀擲給耿照:「小耿,別玩了,太陽快下山啦!」   曹無斷又怒又喜,心中冷笑:蠢!待你接刀,瞧老子卸下你的一條臂膀!   甩手刃依恃圓鉈重量去返,在可預計的軌跡之上有著無與倫比的殺傷力,他雖不知耿照為何能看破鉈刃的去返,但鋼刀從天而降,接刀的方位卻是無可改變的,只消算準時機出手,耿照形同自已把手臂送到絲鋸上頭。   曹無斷本欲以刀纏住耿照,伺機打出甩手刃,誰知耿照自已粘了上來,碧水名刀無得潑水難進,單打曹無斷似不過癮,更回頭與虯鬚大漢過招!   眼看他越打越快,曹無斷一念收起鋼鉈,卻再無出手的機會,只能拚命地舞刀接招,稍一遲疑便即遇險,竟連一口氣也緩不過來。   眼前的少年看似一分為二,彷彿他與虯鬚大漢都各與一名完整的耿照對打,而非前後夾攻,又過片刻,曹無斷只覺得刀速更快,勢頭更沉,自已似乎受兩人合攻,真氣已應接不暇,刀落聲卻如秋鱗飛散,雨打橫塘,叮叮咚咚不絕於耳;〔嚓〕的一聲輕響,使刀的右手已然中刀。   他速度一慢,耿照就變得更快,曹無斷心中,已非驚惕兩字所能形容,眼中所看、耳中所聽,肌膚所感、鮮血所流,——-全都是刀,或者說是白茫茫一片的刀風刃雪,身如暴雨扁舟,四周呼號咆哮,彷彿無休無止。   他掙扎著舞刀格擋,眼睜睜看著揮刀的手被看不見的刀風劈得血珠飛濺,緊接著刀鋒粉碎,刀盤迸開——到最後,他的刀已毫無章法,只是雙手胡亂揮動而已,有左掌中的圓鉈及右手殘剩餘的刀柄對抗漩渦碎攪般的雪亮刀流,然後又被吸進恐怖的漩渦裡————曹無斷大叫一聲,奮力後躍,居然就這樣跳出刀光迸裂的圈子。   他累得跪地哮喘,卻難掩雀躍:我——-掙脫了!我掙脫了!他殺不死我——他殺不死我!擲下右手的斷柄,見耿照不知何時已雙刀在握,轉頭急攻虯鬚漢子,雪浪般傾蓋崩下的刀風簡直就像四個打一個,虯鬚大漢單臂舞刀、鬚髮獵獵,渾身都是刀痕,若非此人不知疼痛,早已倒地不起。   曹無斷見耿照背向自已,惡膽橫生:〔老子——這便收拾你!〕舉起左掌,忽覺空空如也,低頭才見自已一路拖開了一條淒歷血痕,賴以殺人的圓鉈甩手刃落在耿照腳邊,邊有四散零落的五根指頭。   他怔怔瞧著血淋淋的、光禿如鴨蹼的左掌,痛感這才追上了耿照的刀速。   曹無斷握住手腕倒地衰嚎,猶如澆了滾油的耗子,身子不住翻騰扭動。   而虯鬚大漢的承受力也到了盡頭。耿照大喝一聲,右手之刀與虯鬚大漢的單刀相擊、轟然迸碎,如當夜與老胡練習時那樣,數不盡的碎片飛濺開來,刺得兩人遍體鱗傷。   耿照及時停住左手刀,沒將大漢連同少婦劈成兩面三刀半,豈料那虯鬚漢子全無痛感,一隻手直直穿過耿照兩面三刀臂之間,由下而上,牢牢扼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手掌大如蒲扇,指若鐵鉗,要是換了旁人,這一下只怕已給扼得暴目吐舌。碎骨而死。總算耿照天生怪力,死死扳住他的指掌,右手鬆脫刀柄 ,抓著少婦往身後一拋,嘶吼道:「老——老胡!」   胡彥之一腿將四人掃倒,飛身上前,堪堪接住少婦。   少婦軟綿綿的纏在他懷裡,敞開的襟口透出一陣陣溫膩馥郁的幽甜乳香,依稀見得襟裡雪峰傲人已極,連乳溝都硬生生擠成清淺一線,酢脂堆溢到了鎖骨下,滿懷都是綿軟玉乳。   老胡將她一輕放在一旁凳上,低喝道:「快逃!」   她小手揪緊他的衣角,嗚咽道:「我——腿軟啦,站——不起來。」   兩排濃睫輕顫著,杏眼一閉,怕得滑下淚來。   眼看耿照單膝跪地、面色脹紫,胡彥之當機立斷,讓少婦斜倚著凳上另一名僵坐的茶客,雙足連蹴,封了地下四人的穴道。正要飛身去救人,忽聽少婦一聲驚叫,原本坐在她身邊、似被迷藥製住的那名茶客,陡然間動了起來,回臂將她攫入懷裡;胡彥之應變極快,回身一掌拍去。   這掌輕飄飄的不帶風聲,茶客脖子一歪,右手扼著少婦粉嫩的脖頸,左手揮掌相迎。雙掌相接的瞬間,喀啦,一聲,茶客的右臂骨應聲折斷,呆滯的面上一陣扭曲抽搐,忽如遊園夢驚、入世還陽,表情突地豐富了起來,一怔之後,倒地大聲喊痛。   胡彥之將少婦拉過業,腳尖一踢茶客背心,踢得他暈死過去。   他心中一凜:奇怪!這人出手不像全無武功,掌法確是一流好手的架式,怎地內力如此不濟?將少婦安置於另一張桌畔,陰手將周圍人等的穴道都點了。腦後〔啪〕!一聲勁響,胡彥之拔劍一格,颼颼颼的一陣,鞭索繞著劍身纏捲幾匝,鞭梢忽朝胡彥之面上一昂,噴出一股腥臭毒液。老鬍鬚鬆脫長劍,側頭避過,長劍被鞭索拖了回去,那奇異的鞭梢兀發出〔屐屐屐屐〕的單調的聲響,一邊扭曲顫動,宛在活物。   鞭索的末端是一隻纏了鞣革的長柄,彷彿遍生鱗片。握著鞭柄的,正是原本縮在櫃檯下直打哆嗦的茶肆夥計。   夥計一揭鞭子,從響尾鞭梢下取下長劍,青白的面孔原來不是出於害怕,而是天生如此。長長鞭索如水一般流下、像蛇一樣盤起,環著身周籟籟抖成了偌的圈子。胡彥之只看了鞭子一眼,便知這茶肆裡所有東西,都在那條鱗皮響尾蔡的攻擊範圍之內,無論躲到那一處都難以倖免。   而鞭索不比刀劍,在技藝精純的人手裡,鞭梢輕輕一掃,便能帶下一塊新鮮的皮肉,瞄準人身如咽喉、軟骨、腰腎等柔軟處,輕則筋摧肢殘,重則殺人取命。他見識過天門鞭索一脈的能為,對長鞭的威力知之甚深。安排這樣一個人埋伏在此,終於讓胡彥之能稍稍正視這場逼殺。   在少婦與小耿之間,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然而只消一動,毒蛇般的響尾鞭稍所點,可能是他的雙眼、可能是少婦的咽喉,抑或小耿的後腰命門。這賭注稍微大了些,至少超過眼下所能負荷。   他將手腳放軟,四肢百骸松到了極處,強攝起焦急之心,面露微笑。〔所謂真人不露相,搞了半天,總算等到正主兒啦。〕他把全身的靈活者集中到面上,除了誇張的表情,四肢五體就像半截枯木,靜得毫無生機。這為使對方的殺氣失去目標。在這種情況下出手,對方形同把先機交到他的手上。   〔夥計〕淡淡一笑,青白的臉上波紋不驚,既非驚異,也無欣喜,同樣是一片死寂。   〔胡大爺客氣。我定是犯了什麼錯,否則方纔那一鞭,原該取了胡大爺的性命。〕口氣自尊自大,神態卻無懈可擊。他想讓我覺得他是個忘形之人-胡彥之暗歎一口氣,在對手的秤盤上添了一枚砝碼。   〔銀錠。〕他笑得一派輕鬆:〔我以落羽分霄天元掌〕的掌勁,將銀錠打入台中,豈是一名鄉下茶肆的夥計能徒手撬出?可惜閣下稍一不察,居然在這種小地方露了陷,要不方纔那一鞭,又或是那鞭稍之毒,我可能真的躲不過。〕那人想了一想,還是搖頭。   〔這就沒法兒了,要殺胡大爺,我真需要那枚銀錠。〕胡彥之臉色一微變,強笑道:〔是麼?就算你練有守風散息的奇功,可以從外物受的形貌、變化、以及殘留的真氣,準確測出施力者的根基修為、內息特性、甚至是外人所不知的運勁法門,難道——我就不能誆騙你嗎?〕那人淡淡一笑,面如霜映。   〔除非胡大爺只出一成功力,如此守風散息難免誤著。〕胡彥之額沁豆大汗珠。身後不遠處,耿照氣息將盡,仍扳不開虯鬚大漢的手掌,喉間迸出痛苦嗚咽。胡彥之並未回頭,額汗卻更加明顯;趁他偶一失神,夥計單臂一抖,環繞週身盤成數匝的鞭索颼然飆出,如風似電!   本能地一躍而起,銳利的鞭風掠過身側,爆出一蓬碎布白花!   他慘叫跌落,抱著左腿連滾幾圈,從靴筒外扯落一條被打爛的厚革綁腿,衣褳之下滲出鮮血。鞭稍只不過輕殷過腿側,卻把皮綁腿 、靴 筒、褲管等一併打爛,更打得他皮開肉綻,重傷了左小腿。   長鞭宛若神龍,淒歷的破風聲臨空矯矯,盤繞著掃向後進,鞭梢掃過虯鬚大漢手肘,骨肉應聲二分!肘臂被削斷的一瞬間,指掌肌肉一縮,耿照被斷手扼得仰頭拱腰,如鋼片般結實的身體用力蹦緊、劇烈抽搐,齒縫間迸出長長的悶嚎,似將斷氣。   〔小耿!〕胡彥之忍痛爬起,赫見鞭索旋繞而回,硬生生拉掉了一名端坐之人的首級,又朝自已捲了過來!他奮力一跳,腦門卻撞上了茶棚的茅頂橫柱樑,刀似的鞭風再度從右小腿側掠過。   他摔下地面掙扎著滾了開來,又從衣褂下拉出一條破爛扯裂的皮綁腿,瞠脹的雙眼溢滿血絲,脖頸粗紅,口裡不住發出〔荷荷〕聲響,涎汗同流,點滴如注。鞭風著體之痛,竟連老胡也抵受不住。——原來那人鞭梢噴毒的伎倆,只是一條計。   只有武功練不到家的人,才會用毒當作輔助。然而響尾鞭梢的卻是使對手錯估其本領的陷阱,以他的鞭法造詣,根本不須用毒。   (可——可惡!   〔鎮東將軍府賬下,只有一名使鞭之人——〕胡彥之幾將嘴唇咬破,萬般艱難地說:〔敢問閣下,是不是靖波府內人知名人稱神鞭無敵的古魂古長老爺子?〕那人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方才拉掉的那顆腦袋,才是靖波府神武校場之主神鞭無敵古雙魂。古老爺子使的是一柄 四尺十三節的寶塔雷神鞭,與在下的響尾鞭大相逕庭,胡大爺只怕錯得離譜。〕言下之意,是指雷神鞭大不如響尾鞭了。   胡彥之依言望去,果見地上那顆頭顱皓髮銀眉、下頜方正,深刻的嘴角抿著一抹果毅剛強,更像是傳言之中年近六旬的神鞭老英雄。然斷首處烏紫一片,並無慘血,面色也已微微發青,顯是死去多時。   〔在下冷北海,人稱〔奎蛇〕。區區賤名,敢辱胡大爺清聽。〕胡彥之當然知道〔神鞭無敵〕的成名兵刃是一口三十六斤重的硬鱗鋼鞭,先前不過是隨口套話罷了,豈料竟套出了古雙魂古老爺子的首級。   須知鎮東將軍慕容柔的幕府之中,多是東海首治靖波府的武林名宿,那幫世家子弟專聲聞過寶,真要較量手底下的功夫,胡彥之所忌岳宸風一人。倘若這名自稱〔奎蛇〕冷北海的神秘殺手是岳宸風所派,殺了同幕為僚的神鞭無敵古雙魂,岳宸風那斯如何向鎮東將軍交代?   〔 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胡彥之咬牙道:〔 岳宸風派你前來,你卻殺了古雙魂古老爺子,難道不怕岳宸風處置你?〕那〔 奎蛇〕 冷北海面露微笑,淡然道:〔 誰說古雙魂是我殺的?待胡大爺死後,世人只知〔 神鞭無敵〕 古雙魂是天門掌教的關門弟子、〔 策馬狂歌〕 胡彥之胡大爺所殺。此中因由,自是耐人尋味。〕胡彥之見他並未否認,心中一凜:〔 這批殺手,果然是岳宸風的人!怪了,他從那裡弄來這些個旁門左道?〕 首疑已釋,余話慢來,眼下當以救人為先。他逕自扶桌站起,一跛一跛走向耿照。   冷北海見他大刺刺地背對自已,青臉驟寒,薄唇一抿,響尾鞭裂風旋動,唰的劃開冰冷凝肅的空氣,這回不現牽制下盤,鞭梢直取胡彥之的後腦!   胡彥之的身形,倏然消失不見。   鞭梢卻未落空,胡彥之原本所在處飛來一條板凳,響尾鞭一擊之下,登時爆成飛粉;木屑尚未落盡,又是一條板凳飛至,正撞上鞭勁疾吐——頃俄之間,長鞭接連擊碎數張桌椅,整間茶鋪煙塵瀰漫,如墮五里霧中。   冷北海反應極快,手腕一抖,響尾鞭旋繞而回,將前後門守得水洩不通,心中疑惑:〔 奇怪!他雙腿已傷,怎能如此神速?〕 忽聽胡彥之大笑:〔 想不通麼?瞧瞧這個!〕冷北海一聞聲息便即揮鞭,感覺便是打到了什麼東西,卻無法辯清。猶疑間,一物破霧擲來,他以鞭捲至足畔,只覺入手頗沉,卻是胡彥之被打爛的皮綁腿之一,裂開的綁腿夾層裡露出一條條泛著鈍光的長錠子。   (這是——鉛條!   他一身藝業全繫於〔 守風散息〕 這門奇妙武功,出神入化的鞭法不過手而已,真正使他百戰不殆、得以在買命榜中位列前沿的,其實是這種無孔不入、精準神秘的感知術。   從目標戰鬥過的現場、用過的兵器,甚至摸過的一隻茶杯、睡過的一床枕席,便能洞悉其根基深淺、內息特性,猶如裸身示人,一出手便能攻其最弱,是足以令世間所有學武之人提心吊膽的魔眼。——〔 刺探〕 與〔 估算〕。正是〔 奎蛇〕 冷北海最可怕的克敵法。   現在他赫然發現:自已嚴重低估了胡彥之的輕功造詣。以他留在銀錠上的內息推測,這人絕對不可能擁有這般神出鬼沒的輕身功夫,簡直——簡真就像白日移影、梁間滑行的幽魅一般!   (且慢!留在——銀錠上的內息。銀錠————〔 守風散息〕 的估算,幾乎不可能出錯。——除非只出一成的功力,如此則難免誤差。   他不敢相信胡彥之那掌只用了一成之力,但逼命一瞬,已不容猶豫。   冷北海是一名相當出色的殺手,相信條理而毫不固執,隨時保持調整的彈性——他無法看穿胡彥之鬼魅般的行蹤,卻知耿照身處何地,長鞭〔 唰〕 地一揮,欲使圍魏救趙之計;驀地銀光一閃,鞭柄上突然失去重量,長長的鞭索應聲飛去。   能由柄索相連之處,一劍斬斷舞動中的長鞭,除了高超的劍術、精純的內功,更一等一的手眼身法。   他忽然想起:觀海天門之內,傳有一部名喚〔 律儀幻化〕 的輕功,據說練成之人不僅能平地飛行、易形換位,更能增益根基,使內力修為一日千里。倘若胡彥之練成〔 律儀幻化〕 ,則繼天門祖師雲來子之後,數百年精通此功的觀海第一人!   冷北海終於失去一慣的冷靜算計。   他汗流夾背,卻仍不肯放棄,從鞭柄中抽出箱霜匕,轉身接戰。fuliba.net   胡彥之為劍柄磕飛他的匕首,左掌劃了小半個弧,輕飄飄地印上冷北海胸膛,渾似流螢不沾羽,點對發勁若雷霆,轟得刺客血霧醺天,仰頭倒飛出去!   〔 瞧好了!這才是十成功力的〔 落羽分霄,天元掌〕 ! 第二十九折 過山黃貉·牽機赤血   強敵終於倒地,胡彥之不敢耽擱,飛也似的掠至耿照身邊。   扼在耿照喉間的斷掌青筋糾結,肌肉一束一束賁起,幾近扭曲,顯然已在離體前被人施了某種刺激筋脈的怪異手法,五隻鐵指皮繃骨立,如痙攣般劇烈收縮,牢牢嵌入頸間肉裡,勒得肌膚透出青醬紫色,頸動脈浮凸鼓動,猶如陷網之魚。   耿照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身子微微抽搐,似將斷息。   胡彥之本以為無巧不巧,細查之下才知連冷北海揮鞭斷手,都是整個狙殺行動的一環,勒頸的斷掌難以取下,若以刀劍硬將它支解,勢必傷及耿照的頸脈,進退俱是兩難。   它拄劍而起,目光陰霾,忽地搖影掠出,長劍架上一人的頸側。   「站起來。」   利劍加頸,那人乖乖起身。胡彥之神色森冷,押人回到耿照身畔,厲聲道:「解開那雙手上的禁制!再玩什麼花樣,休怪我無情!」   那人咯咯掩口,笑得花枝亂顫:「忙什麼?人都嚥氣啦,救了也白搭。」   雪白的襟口顫出一片眩人的乳浪,竟是那名美少婦。   她一反先前抬眸顫抖、楚楚可憐的模樣,明明容貌衣著均未改變,卻像變了個人似的,柳眉斜撩,杏眼靈動,紅艷艷的櫻唇微微噘起,襯於酥白雪膩的傲人身段,一顰一笑都是風情;小小的鵝蛋臉兒看起來十分年輕,還留有一絲芳華正茂的青春少女氣息,嫵媚的模樣卻十分老成,渾身滿溢著瓜熟蒂落的少婦風情。   胡彥之冷冷一笑,美少婦忽然顰眉輕呼,白皙的頸背已被劍尖刺破,沁出一點飽膩殷紅,更襯得膚光勝雪,倍顯精神。「你再多說一字廢話,我便削掉你一隻右耳;數道三你還不動手,便再添一隻左耳。耳朵削完了就換鼻子,鼻子削完了再換手指。」   他冷冷的道:「一!」   美少婦咬牙狠笑,心不甘情不願地握住斷掌,也不見動什麼手腳,那鐵一般揪緊的五根指頭忽然鬆開,耿照胸膛一鼓,仰頭嗚嗚吞息。   「小耿!你怎麼樣了?」   胡彥之不敢貿然撤劍,低頭急喚。   耿照雙目緊閉、四肢癱軟,尚不能言語,但胸膛不住起伏,呼吸漸復如常。   老胡稍稍放下心來,好不容易又有了說笑的興致,斜睨少婦:「不容易啊你,那兩位什麼什麼蛇的賣命火拚,還不如美人籣指一拂,我是走了眼。姑娘是哪條道尚混的,也拿個岳寰風的好處,來幹這賣命榜的營生?」   少婦輕拂膝裙,嬌嬌一笑,哪有半分殺手賣命、道中火拚的模樣?舉手投足渾似初為人婦的鄰家少女,春情滿溢、含苞吐蕊,說不出的嬌羞襯喜。「奴家姓符,名叫符赤錦,也有人管叫」血牽機「。」   她歪著粉頸微顰柳眉,支頤側首:「這個諢名兒,奴家不喜歡。從前奴家的爹爹,都喊奴作」寶寶錦兒「,你……你若是答應不告訴別人,奴家……也讓你這麼叫。」   說著雪顏蒸霞,連頸間都泛起淡淡酥紅,當真是膚如凝脂,動靜都掩藏不住。   胡彥之看得目瞪口呆,幾乎忍不住替她鼓掌叫好。美貌的女子他見多了,煙視媚行有之,騷浪淫蕩有之,可在利劍加頸之下還忒愛演、又演得如此生動自然,既嬌羞又嫵媚,此姝可說是絕無僅有的一個。   但「血牽機」符赤錦這名號,他卻十分陌生。   若非信口胡謅,其後必有難以測度的來歷。曹無斷持有珍稀材料鑄成的怪兵,冷北海鞭法高明,更練有難得一見的奇術「守風散息」;還有把玩著半截斷臂、言笑晏晏的美貌少婦符赤錦……打從進入茶鋪以來,可說是到處都透著古怪。   老胡正轉心思,卻見符赤錦單手托腮,滿目依戀纏著他撒嬌。   「奴家到底是哪露了餡兒,教胡大爺看破了手腳?」   胡彥之冷笑道:「你換了村姑的妝扮,卻忘了換鞋子。」   符赤錦笑道:「這個不算。不是忘,是別人的鞋兒奴家實在穿不慣,髒也髒死啦!胡大爺眼也忒賊,這便讓你給盯上了?」   胡彥之哈哈大笑。   「瞧了你雙紅繡鞋,也算眼賊?你費心喬裝改扮,卻忘了襟裡的那件織錦桃紅小兜,可不是尋常村姑能穿得上。要說露餡,那處露得才多哩!」   伸手往胸前一比,誇張地劃了個棉被疊山似的大弧,一雙賊眼色迷迷的,口中嘖嘖有聲。   符赤錦才知自己一番照作,老早就被他識破,平白饒上了褻衣奶脯,讓胡彥之大飽眼福,不由得雙頰滾燙,一路紅到了雪膩膩的胸口肌膚,連忙伸手揪緊衣襟,怒極反笑:「胡彥之,奴家記住你了!」   舞袖拂去,那斷掌驟然一合,悠然又鎖住耿照的喉頭!   胡彥之挺劍急掠,怒喝:「你幹什麼!」   卻已救之不及。   她側首讓過,頸畔曳開一抹細細血痕,點足退到了虯髯大漢身後,兩雙玉一般的小手翻飛如蝶舞,「啪啪啪!」   連拍幾掌,原本端坐不動的大漢猛一抬頭,殘剩的左臂如電揮出,抄刀堵住了胡彥之!   胡彥之硬闖不過,連發數招,那人始終身不離凳,臂膀、腰腿給抹了幾劍,攻勢絲毫不減。寬闊的肩後只露出一雙清澈嫵媚的翦水瞳眸,那符赤錦裙飄袖揚,竟也未作壁上觀,只是身形被虯髯漢子遮去大半,看不清她究竟做了什麼。   老胡想起先前虯髯大漢與小耿鏖戰時,使的是斷掉的右臂,一般的靈活自如,猶如慣用之手,世上又幾人能左右開弓、正反皆能?除非時背後有人操縱!登時醒悟:「是你搞的鬼!」   虯髯漢子身後,傳來符赤錦銀鈴般的清脆笑語。   「來,胡大爺!快來見過閻浮山飛鳴寨的當家、人稱」鐵斧撼宇「的許季山寨主!」   她咯咯笑道:「在奴家近期炮製的傀儡之中,這具時最滿意的了,筋血暢旺、走脈靈敏,搬使起來利落稱手,可惜被你們弄壞啦!」   東海境北的閻浮山胡彥之沒去過,飛鳴寨的惡名倒是聞名已久,據說是一夥窮凶極惡、殺人不眨眼的劇盜,當下無所顧忌,劍尖一顫,於重重刀影中,「噗!」   灌入那虯髯大漢許季山的胸膛,直入燒紅的刀子刺入牛羊脂,長劍透背而出,挾著鮮烈橫猛的血腥氣。   符赤錦「咭」的一聲嗤笑退走,飽滿晃蕩的酥胸距染血的劍尖僅只一寸,小巧的繡紅鞋尖若蜻蜓點水、蜂鳥尋花,粗布外裳下紅裙翻舞,婀娜的身影又沒入垂坐的人影當中。   胡彥之不欲纏鬥,正要俯身救耿照,背後一名茶客又揮掌攻來。老胡火冒三丈:「躲在人肉盾牌後頭,算什麼好漢?」   符赤錦兩雙素手按在茶客背門,左旋右轉,既像浣紗又像揉茶,腰如擺柳,乳生驚濤,說不出的詭麗動人;百忙之中撲哧一聲,抿嘴笑道:「胡大爺傻啦?奴家本不是好漢,只是個弱女子。」   茶客只是尋常鄉人,不比惡貫滿盈的許季山,胡彥之不欲傷他,倒轉劍柄,肘接臂彈之間真氣鼓蕩,左臂便如鐵鞭一般,掄風直進。人肉傀儡不知疼痛,筋骨強度卻遠不如鶴著衣的關門弟子,登時被打得踉蹌倒退,潰不成軍。   符赤錦咋舌:「好橫的拳掌!胡大爺打死人啦。」   將茶客一推,雙手雖離背心,他卻依舊蹬腿揮拳,朝胡彥之撲去,只是懸絲傀儡斷了線,頭兩拳還挾有些許蠻勁,手腳一旦伸出,再收回時便渙散起來,搖頭晃腦一陣,才散架似的五體投地。   胡彥之三兩下便擺平了一個,麻煩卻未休止。   符赤錦改變戰術,花蝴蝶般穿梭再桌凳之間,繞著胡彥之打轉,所經之處東撥一下、西弄些個,那些呆滯的茶客鄉人便「登」的彈了起來,揮拳往胡彥之撲去。   也不知她是如何操控,隨手輕拍幾下,賣菜的大嬸、挑擔的貨郎……怎麼看都不像練過武的普通百姓,起手居然也嚴謹有度,絕不含糊,不分男女老少,打的都是人身要害,招式手法如出一轍;攢拳並指,動作精準細膩便是胡彥之武功高強,亦不敢逞強硬受,投鼠忌器之餘,轉眼間即被人肉傀儡圍住。   胡彥之周遊天下,見多識廣,知道有「躺屍拳」「役鬼功」一類的武技,專門制人筋脈關節,臨陣時忽然施展,能教敵手自摑一記耳光,又或倒踢自己一腳,被傳得詭秘重重,其實只是「分筋錯骨」與「借力打力」兩門手法的混用組合罷了:壓按特殊的穴位以干擾脈流,觸發身體非自主的反應,再使用挪移借力的招數制敵,在武學中又被成為「授形法」授形法的原理並不出奇,放眼近日東勝洲,也有幾個傳承久遠的流派對此專研甚深,其中不乏神來之筆,但就胡彥之記憶所及,卻無一家與符赤錦所用的手法相似、效果又如此神奇驚人的。   須知授形法針對,乃是活生生的、具有行動能力之人,中招者在打鬥之際受制於分筋刺脈、倒分挪移的精妙招式,一時身不由己,並非真有什麼鬼神附體、移魂奪舍的離奇事。   而符赤錦操控的人裡,有近乎被下藥昏迷、不通武功的鄉人,有斷臂失神、全無痛感的綠林好手,這些人在她手裡彷彿掌中傀儡,無分軒輊,一般的方便好用,隨手一碰操縱自如,能與耿照、甚至胡彥之這等高手過招。   如許季山這般數百斤的巨漢,若無自主之力,以符赤錦之較小婀娜,連教她背著許大寨主走路都有困難,何況時像操縱布偶一般,搬弄著與高手相鬥?任憑胡彥之向破了腦袋,也無法透析其中的手法。   然而,對付授形法卻有個顛撲不破的訣竅,百試百靈。只消避免肢體碰觸,又或者以兵刃相鬥,便毋需擔心被授形法所制;又或自己的修為遠高於對方,自也不怕分筋透脈及借力打力的路數。   胡彥之不懼授形法,卻緩不出手搭救耿照,漸漸煩躁起來:「我將這裡的人全殺了,看你玩得出什麼花樣!」   符赤錦格格笑道:「那感情好。只是胡大爺的動作要快些,好一會沒氣啦,你那小兄弟怕又再死了一回。」   情況危機,胡彥之暗忖:「罷了罷了,今日萬不得已,只能少傷人命!」   暗提內元,便要施展極招,忽地腰間一緊,被人張臂抱住,卻是先前暈倒在櫃檯前的疤面大漢。   那人與曹無斷、冷北海時一夥,老胡自無顧忌,揮掌拍落,打得疤面漢子脖頸一歪,如爛泥般軟軟垂落,頓時斃命,然而雙臂卻像鐵箍般牢牢箝著老胡的腰,至死不放,力量大得出奇。   胡彥之目光掃過小耿頸間的短掌,心中一凜:「不好!」   奮力抬腿,踢得疤面漢子的脊背一隆,胸中爆出骨碎的悶響,下盤仍一時難脫;掙扎之間,五六名茶客撲疊上來,如掛屍般拖住了他左右兩臂。   符赤錦笑嘻嘻的,從重重人影後飄了出來,玉一般的白皙小手隔空蓋住他雙眼,由上往下一抹。   肌膚雖未相觸,但她幼嫩的掌心暖烘烘的,溫濕滑膩中蒸騰著一股幽蘭馨香,正是女子懷腋乳間等羞人秘處,最最動人的芬芳。胡彥之眼前一黑,明明意識清醒,靈魂卻像自氣體裡被抽離出來,一時間天旋地轉。   「胡大爺睡吧!您倦啦,快些閉眼歇息,讓奴家好生伺候……」   符赤錦的聲音似從極遠處傳來,隔著溫暖沉厚的深水,彷彿有回到了孕育化生之處,徜徉在母親腹中羊水裡的摸樣。   胡彥之閉目垂首,苦苦與鋪天蓋地而來的異種沉倦糾纏,意志力終於衝破身體禁制,睜目振臂,將一眾糾纏的茶客震飛出去,雙手重獲自由!他一把攫住符赤錦的皓腕,拉至身前,咬牙嘶聲道:「你!快撤了那隻鬼手!要不……我殺了你!呲目垂首、宛若獸咆,令人聞之股慄。   符赤錦被他滿佈血絲的怪眼一瞪,嬌軀不覺微顫;忽地微笑,以指撫頰,歪著千嬌百媚的小腦袋:「奴家在想,天門掌教鶴真人知不知道他最得意的弟子、當世僅存的唯一傳人,竟有這獸一般的面目?」   胡彥之雙目暴瞪,「嗷」一聲吼,右掌曲成虎爪,叉向她嬌嫩的喉頭!   符赤錦被叉得昂頸懸起,小巧的繡紅鞋不住踢蹬,痛苦的神情不過一瞬,右掌微抬,又由上而下往胡彥之面前抹去。他眼前再度一黑,心神渙散。   便只這電光火石般的一窒,符赤錦雙手握住了他的右腕,腕間的陽池、內關兩穴如受針攢,無數細小的氣針竄進手少陽三焦與手厥陰心包兩處經脈,體內充盈的真氣卻一下子失去本能,並未應運護體,似乎侵入的非是外物,氣針瞬間走遍全身,逐一接管各處。   胡彥之滿面錯愕,眼睜睜看著自己一寸寸將她放下,鐵一般的虯勁臂膀全不聽使喚,彷彿是他人之物。   女郎纖細修長的脖頸猶在他掌間,符赤錦雪面煞白,飽滿的酥胸急劇起伏,神情卻毫不驚慌,姣好的唇線抿著一抹淘氣的笑容,彷彿惡作劇得逞的小女孩。   「幸虧胡大爺見多識廣,奴家才能逃過一劫。」   她咯咯輕笑:「你以為,奴家使的是躺屍拳、役鬼功一類的功夫,胡大爺仗著自己功力精純,遠勝奴家,不怕被分筋刺脈的手法所制,這才放心與奴家拳拳相接罷?可惜,奴家這門」血牽機「並非是那種唬人的障眼法,是很高深的武學哩!」   胡彥之全身氣血運行如常,真力猶在,卻似被封了週身要穴,動彈不得。偏又與點穴不同,並不是一點力量都使不出,更像是被人刻意擾亂了輸送意志的通道,儘管心中不斷送出命令,四肢百骸實際接到的卻極少極少。   他緊盯右掌,不斷命令它用力束起,扼死懷中笑意盈盈的嬌美女郎,平日再熟悉不過的五根指頭卻只是痙攣似的微顫著,猶如撫愛一般,不住輕觸女郎的雪頸。   「你……到底是誰?」   胡彥之漲紅鐵面,額際頸間青筋浮露,終究還是徒勞無功。   「沒良心!」   它嗔怪似的瞟了他一眼,笑中帶著一抹嬌羞,隨手從髻上拔下一枚髮簪。「都說與你聽了,奴奴名喚符赤錦。小時候爹爹呀,都管叫」寶寶錦兒「。」   那簪子長逾四寸,尖端銳利如針,遠看以為是荊枝,通體泛著涸血一般的烏沉鈍光,顯然是鎖功針一類的惡毒器械。簪頭雕成了小小的蛇首形狀,昂頭吐信、七寸游離,有股說不出的涼膩鮮活。   符赤錦含笑經簪尖刺入胡彥之右臂根部,約莫肩腋相交之處。奇的是那個位置並無要穴,也不是什麼重要的脈點,針尖入肉,胡彥之激靈靈地一痛,左臂突然行動自如,還未動念,已本能抓住簪子;符赤錦輕按著頸間老胡的巨靈掌,一眨眼又剝奪了他的行動能力,簪子分分刺入,一邊笑著誇獎:「胡大爺真是好漢子!這鎖功針入體最是疼痛,難得胡大爺一聲不吭。」   將簪子一搠到底。   那處是無筋無穴的三不管,滿滿都是健碩肌膈,尖針皮肉硬碰硬,痛得胡彥之汗冷漿迸,齒逢間死咬著長長的一聲低吼,虎軀劇顫。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來,咬牙罵道「他媽的!你鎖的是哪一門的王八功?刺在這不知所謂的鳥地方!老子……」   符赤錦封了他週身大穴,教老胡硬生生吞下一長串污言穢語。   眼見大功告成,她似是鬆了口氣,從襟裡摸出一條細練的小小金墜,重新貼肉帶好。   細雪般的頸肌環著一圈金線,意外襯得膚光益白,連金鏈子的澄黃輝茫也變得柔和起來。雞心似的實心小墜在腴沃的乳肌上彈跳幾下,撞得白酥酥的膩乳一陣震顫,淺細的乳溝被黃金的份量壓得一沉,金墜如置於半融的雪花酥油之上,微微下陷分許,外廓被柔軟的乳肌輕輕咬住,不在動搖。   茶鋪另一頭,冷北海扶著撞爛的桌凳顫巍巍起身,慘白的瘦面上濺滿點點血珠,模樣十分狼狽。   符赤錦噗哧一笑,挑眉斜乜:〔 這樣還打不死,冷老七,你也好長進了。〕〔 姑……姑娘客氣〕 冷北海勉強支起身子,艱難地盤坐調息,破碎的前襟散開半幅,;露出內裡的綴磷軟甲。若無此寶,他恐怕已斃於天元掌之下。   符赤錦走到耿照身畔,攏裙側身蹲下,素手一拂斷掌,無根鐵指立時鬆開。眼見耿照雙目緊閉,一探他胸口脈搏,不覺驚呼:〔 哎呀,居然還有氣!這人……莫不是九命怪貓?冷老七,比起他來,你可丟臉了。〕她起身拍了拍手掌,一派輕鬆自在。   〔 雖有波折,總算完成任務,咱們回去交差吧。〕〔 此……此番姑娘立了大功,卻是踩著我黃島兄弟的血肉屍體。〕 身後,冷北海突然開口,虛弱的語聲冷冽依舊,似是強忍著極大的不滿。〔 姑娘的血牽機絕學如此陰損,用在那些個無知鄉人身上不妨,那地土蛇譚彪卻是本島下屬,雖非姑娘的紅島所轄,卻也是帝門中人,豈能做傀儡來使?〕〔 你還記得我是紅島的主人?〕符赤錦面如桃花,麗色生春,笑意卻一寸寸褪去。   〔 從剛才到現在,你喊我姑娘,這便是你們黃島的規矩?我若是口口聲聲喚何君盼作姑娘,只怕你要與我拚命。還是在你的心目中,躲在部下身後一事無成,要人保護的才是主子,身先士卒的便不是?〕〔 小……小人知錯。〕 冷北海勉力調勻氣息,按膝俯首:〔 但姑娘的言語辱及本島神君,恕小人斗膽,不敢再聽。〕符赤錦板起俏臉,冷哼道:〔 你叫我什麼?一犯再犯,掌嘴!〕以冷北海之傷重,自問沒有忤逆他的本錢,更不遲疑,提掌「 啪」 重重扇了自己一耳光,扇的淤腫破碎,淌下一抹血污。   〔 神……神君恕罪。〕〔 方纔若不能得手,再來便是你了,何況是地土蛇譚彪?〕 符赤錦冷道:〔任務失敗,生不如死。此間的取捨思量,還輪不到你冷老七來教訓本神君!〕冷北海無語。符赤錦懶得再理他,一腳踢得耿照翻身俯臥,敲了敲背上的寬扁琴匣,自言自語道:〔 這裡頭裝的,不知是什麼事物?〕 抓著他後頭衣領,一把提了起來,不覺詫異:〔 怎地這般沉?〕她自由修習血牽機秘術,一遇活體便隨手施展,別的小女孩玩泥狗木偶布娃娃,小符赤錦玩的卻是活生生的小雞小鴨,年歲稍長一些,舉凡婢僕乳娘和貓狗驢馬,在她眼裡俱是傀儡玩偶,是閒坐無聊,閨閣呢語間可以隨手把玩,自得其樂的事物。   那血牽機的奇特內勁如千絲萬縷,動念即至,她伸手往耿照後頭一拂,牽機勁便似絲蟲入體,耿照雙目兀自緊閉,身軀卻站立起來。符赤錦一手按他頸椎,另一隻小手自琴盒的縫隙間摸進背門,氣針與耿照週身的氣脈相接,輕輕往前一推,耿照便垂頭走到胡彥之身邊。   〔 來,同胡大爺打個招呼,胡大爺可疼你啦,為了你弄到這步田地,好慘呢!〕她任意推挪,還真讓耿照舉手揮了幾下,一邊操弄,還側著小腦袋同他說話,恍若玩著心愛布娃娃的小女孩,捏細的語聲別有一番童趣。   胡彥之要穴受制,神智卻十分清醒,暗罵:〔 他媽的!這小娘皮瘋的厲害,老子真倒了八輩子的霉!〕符赤錦繼續對耿照自言自語:〔 來,聽話,給姐姐幫個手。〕 小手運化推移,耿照彎腰伸手,插入老胡臂下,將他直挺挺的舉了起來。   符赤錦笑逐顏開,喜道:〔 真是親寶寶!你比許大寨主根骨更好,是天生的傀儡之材,姐姐帶你回島,練成了如意身,咱們一輩子都不分開,好不好?〕 側耳做傾聽狀,忽地俏臉飛紅,笑哧一口:〔 呸,你這小壞東西,淨轉些下流心思,好不要臉!〕胡彥之聽的毛骨悚然,欲衝開被封的穴道,無奈那枚鎖功蛇簪刺得蹊蹺,一運功便痛得渾身汗濕,卻一無所獲。符赤錦笑道:〔 胡大爺真是好漢!要不是你非死不可,用來煉成如意身,定也好用的緊。〕 笑顧冷北海:〔 我先走一步了!那尾鉤蛇若沒嚥氣,記得一併帶上,莫誤了與當家的約期。〕冷北海雙掌橫疊胸前,兀自盤膝調息,右頰高高腫起,面色陰沉,並未接口。   符赤錦嘻嘻一笑,玉臂舒展,控著耿照往鋪外走去。驟然幾聲嘶鳴,硬蹄刨地如鐵,原本拴在鋪外的三匹駿馬不知何時竟掙脫了束縛,甩鬢狂奔進來!   符赤錦失聲驚呼,連忙一擰小腰避了開來。危急間不忘運掌一推,以防剛到手的玩具被踏的四分五裂。當先那匹駿馬衝入鋪裡,接連踩壞幾雙長凳,被驚得左突右撞,忽兩人立起來,龐大的身軀頓成血肉活牆,將耿,胡二人與符赤錦隔成兩邊。   耿照叉著老胡撲前幾步,握住蛇簪一伸手,迅速無倫的拔了出來!   胡彥之痛得仰頭狂嚎,旋又急喘著大笑:〔 小……小耿,拔得好!〕符赤錦才知耿照早已恢復意識,只是一直隱忍不發,伺機擺脫控制,氣得臉都紅了,一拍馬臀飛躍鞍頂,揮掌朝他腦門拍去:〔 賊小子,找死!〕 耿照轉身以琴匣相迎,凌空數道掌全拍在匣子上,血牽機的氣針縱使無孔不入,卻拿堅若金鐵的百年烏檀沒轍。   符赤錦邊閃躲馬匹邊追趕,但耿照動作委實太快,幾次出手都只能打中背後的木匣,反震得她掌心刺痛,隱隱發麻。兩人繞著滿鋪的桌椅東奔西竄,驀地一聲震天巨吼,屋頂簌簌落塵,老胡終於衝開穴道,從他懷中一躍而起,翻身跳上馬背!   胡彥之馬術精絕,胯下駿馬掙扎一陣,陡地踏蹄人立,調頭朝符赤錦奔去!   這下換符赤錦驚叫躲避了,連冷北海也掙扎著逃開來。趁此良機,耿照回頭奔出茶肆,見一騎不住在鋪前打圈,馬背上伏著一名面色青白的瘦弱少年,正是阿傻。他攀著馬韁吁吁作聲,被拉著繞了幾圈,終於制服馬匹,一躍而上。   〔 多謝你了,阿傻!〕 耿照回過頭去,盡量如阿傻看見嘴型,揚聲大喊:〔老胡!〕胡彥之策馬奔出,沖阿傻一豎拇指,笑道:〔 你好樣的,老子欠你一回!〕阿傻雙手揪著耿照的衣角,臉上猶有餘悸,突然抖顫著咧嘴,頓時難以自制,竟然大笑起來,嗓音雖暗啞怪異,神情卻是緊繃後的無盡酣暢。耿,胡二人一愣,四目相交,也跟著想起來,原先對阿傻的芥蒂俱都拋到九霄雲外。   雙騎並肩絕塵,掀著薄土黃霧一路馳遠,風裡只餘三人豪邁爽朗的笑聲,久久不絕於耳。   符赤錦咬牙切齒:〔 這幫混帳!〕 鬢髮散亂,一縷烏絲自白皙的額角垂落,雪肌披漢,模樣十分狼狽。眼角餘光見冷北海自懷裡取出一枚蛇形號筒,無聲無息轉身抓去,點了他的穴道。   冷北海瞠目倒地,符赤錦凌空揮袖,穩穩接過拋落的號筒,收入纏腰間隙。   〔 神君你……〕〔 失敗的是你們這幫廢物,可不是本神君。這麼巴不得人家知道嗎?〕 她怒極揮掌,抽鞭似的拍在馬頸之上,血牽機神功到處,連馬匹都前蹄一軟,撲簌簌的跪倒。符赤錦翻身飛上鞍頂,一扯馬韁,懊惱得狠抽狂蹴,飛也似的衝了出去。   〔 若追之不及,看本神君剝了你的皮!壞事的畜生!〕她兀自咒罵不休,忽聽身後一聲炮響,一道黃芒蛇焰自茶棚中升起,直寫入薄暮晚空,融入宵紅帶紫的餘輝之中。   〔 可惡!〕 符赤錦靈光一閃,登時醒悟:〔 原來那尾鉤蛇尚未死絕。這幫天殺的狗奴才!〕 但已經來不及回頭滅口。轉念又想:〔 那三人必定會躲開火號,以免裝上伏兵。這樣更好,哼!〕 韁繩甩動,往龍口村的方向急馳而去。   她騎術精湛,鞋尖踩著馬蹬,蛇腰打浪,臀股離鞍,俯低身子減低風阻,不意傾出一雙白皙耀眼的雪乳,半球逆風彈動,連襟內的蓮紅肚兜也裹不住,滿滿的乳肉顫跳不休,幾乎溢出襟口,煞是好看。   ※ ※ ※奔馳之間,胡彥之心思飛轉,暗忖道:〔 據聞慕容柔是出了名的雷霆鐵碗,目中連一粒沙礫也容不下,鎮東將軍府中決計不能圈養這些邪魔歪道。難道……這幫妖人真不是岳宸風所派?〕 連神武校場的古雙魂亦慘死在□蛇冷北海的鱗皮鞭之下,雖說冷北海的暗示有栽贓嫁禍之意,卻益發顯出此事可疑。   想起符冷二人口中的紅島,帝門,當家等,胡彥之心中一凜:〔 莫非是赤煉堂排出的殺手?〕 以那美貌女子符赤錦的武功行徑,更像七玄界的妖魔鬼怪。但無論是鎮東將軍府或赤煉堂雷家,都萬萬不可能與七玄界中人合作。   想著想著,遠方忽傳兩聲炮響,一前一後,落日盡頭升起橙黃色的蛇狀煙花;相隔不久,又再度炮響,只是這回卻在更西之處,耿照大喊:〔 老胡,你看!〕 胡彥之逆風笑道:〔 浮仙鎮那廂,十之八九藏有伏兵!這幫妖人蛇裡蛇氣,卻沒料到咱們不去浮仙鎮,正所謂蛇鼠……〕他突然閉口噤聲,眼神從錯愕,意外,最終沉落下來,陷入一股難言的陰冷。   ----蛇。   鉤蛇,□蛇,蛇煙花,如響尾蛇的鱗甲長鞭。以蛇為號的組織門派……   胡彥之神情嚴肅,對耿照大聲喊道:〔 小耿!你或是流影城,近期可有招惹七玄中人?〕 耿照愕道:〔 七……七玄界?沒有啊!我不……〕陡地會過意來,雙眉一挑:〔 你是說,方纔那些是七玄界的人?〕胡彥之沉吟不語,片刻後才接口:〔 東海境內只有一個以蛇為標記的組織,正是七玄之一的帝窟!據說五帝窟隱藏在一處名為環跳山星羅海的秘境之中,門主之下另有五島神君,俱是七玄界中有數的高手。〕〔 星羅海?〕 耿照喃喃道:〔 那是什麼地方?是如飛瑤島等五島奇英一般,也在海外麼?〕老胡搖頭。   〔 不知道!我也沒去過,東海老子可說是走遍了,無一處叫環跳山的宗派,更無什麼港灣湖泊叫星羅海的,這肯定是掩人耳目的黑話,但那性符的小娘皮自稱神君,說是什麼紅島之主,賴皮蛇也提到帝門中人,看來是八九不離十了〕〔 難道他們……是為了赤眼而來?〕 耿照逆風大吼。   〔 不知道〕。老胡兩手一攤,大搖其頭。   〔 五帝窟絕跡多年,有風頭說是被正道中人消滅,最起碼也是元氣大傷,半死不活,這才毀了與外界互通聲息的唯一關哨,從此再無人能出入環跳山星羅海。按理七玄中人要奪妖刀,也輪不到五帝窟先出手!〕 與腦海中浮現的見聞逐一印證,更覺得詭秘重重,暗忖道:〔 紅島主人若指火神島赤帝神君,那是姓符沒錯……但應該是火日玉精符承明,哪兒來的血牽機符赤錦?說是女兒年紀也不對。黃島該是土神島無疑,可黃帝神君也不叫何君盼,更加不是什麼要人照看的小姑娘,這些是打哪兒冒出的西貝貨?〕他苦思難解,急馳劍喉頭一甜,忽然嘔出一大口鮮血,若非及時抱住馬頭,只怕已滾落馬背。〔 老胡!〕 耿照面色不改,忙探手抓住他鬆脫的馬韁;〔 你怎麼了?〕胡彥之與岳宸風對過一掌,雖以天元掌力卸掉紫度雷絕的霸道掌勁,又得程太醫悉心治療,內傷卻無法在短時間內癒合,再加上鎖功簪造成的損害,又迫不得已運功衝開穴道,傷上加傷,路途顛簸之下,再也壓抑不住。   〔 別……別停!〕 他雙手環抱馬頸,死咬著一口血,閉目低道:〔 快……快到龍口村去!〕三人繼續奔馳,不多時便見到前頭一片燈火通明,暮色間矗立著一幢幢竹籬茅頂的屋舍,高低錯落,概比鱗次。耿照離鄉雖久,卻認得村口的一棵老槐樹,樹冠逆影與夢中的依稀彷彿,只是周圍的景物已有不同。   〔 龍口村到了!〕其時夕陽並未全沒,但一眼望去,村中戶戶窗板縫裡均透出燈光,道路中,廣場上靜悄悄的,連一條野狗也無。耿老鐵的房子在村後溪畔,打鐵鋪子臨著溪水,方便淬火生爐,耿照本想直奔家中,豈料老胡雙手一鬆,競從馬背上滾了下來。   耿照一勒馬韁,與阿傻雙雙搶下,一左一右挽起老胡,見他跌得一臉血滲沙點,所幸只是皮外傷,趕緊就近挑了一戶人家,急急拍門。〔 有人在嗎?有人在嗎?〕 耿照呼喊一陣,屋內始終毫無動靜,本欲推門一探究竟,老胡卻動了動指頭,指著一旁放落的窗板。   耿照二人登時會意,阿傻將窗板一掀,卻見屋內收拾得乾乾淨淨,陳舊的木方桌上點著一支齊眉粗細的牛油大燭,燃得只剩拇指長短,燭台,桌頂爬滿燭淚,顯是燃燒已久。   角落的炕塌之上,倚窗坐著一名年輕男子,穿著莊稼人身上常見的衫褲布鞋,上身的短褐衫子袖長及肘,其外並無罩衫,襯子一類,可說十分簡樸,男子低頭不動,似是睡熟,仔細一看,他胸膛微微起伏,輕細的呼吸聲亦清晰可辨,並非是死屍。   但耿照卻覺得一股說不出的怪。   (太……太乾淨了!   男子絕不超過二十歲,面貌清秀白皙,甚至可說是十分英俊,臉部的肌膚光滑細膩,連一粒豆斑疤痕也無,眉毛似是經過精心修剪,斜飛入鬢,不見一根雜毛叉生,簡直不像是活生生的人。   他的衣著也怪。雖是莊稼漢打扮,然而短褐也好,布鞋也罷,全部是簇新的,彷彿是靈堂前燒化的紙偶一般,假的混無半分真實之感。耿照目力極佳,遠遠便見得男子低垂的頭側插著一根細細金針,正想上前察看,突然嘩啦一聲,似是有人打翻了什麼東西。   〔 我去後頭看看。〕 他對阿傻比著手勢:〔 你保護老胡。〕 阿傻點了點頭,以肩膀支撐老胡半邊身子,扶他坐上板凳,右手按著腰後的明月環刀,雙目四下巡梭。   耿照掀開吊簾,見廚房地上碎了一把陶壺,後門支支呀呀的搖晃著,打翻陶壺的人卻已不知去向。他自後門躥出,赫見門外一輛雙駕馬車,車內並置著兩具棺材似的長木箱,內襯的絲綢軟墊,被睡出一個隱隱約約的人形輪廓;與其說是棺材,更像是放置名貴刀劍之用,只是以木箱的尺寸,所貯恐怕是人而不是刀劍。   再往前約莫三四間房舍之後,也停著同樣款式的馬車,一樣無人看守。遠處屋舍後恐怕也是如此。耿照滿腹狐疑,忽然掠過一念,不由得毛骨悚然,返身奔回屋內,見老胡睜眼抬頭,似是恢復了意識,急得大叫:〔 老胡,我們快走!這……這是埋伏!〕胡彥之雙目尚未完全聚焦,勉力瞥了屋內的年輕男子一眼,悶聲低道:〔 他……那人,是死的?〕〔 不!〕 耿照面色煞白,回頭急道:〔 那是炮製過的活傀儡,就是符赤錦說過的如意身!〕 村頭的這些房子裡恐怕都預放了一具如意身,她……她早料到了我們會來這裡!〕胡彥之猛地警醒,扶著兩人的肩頭掙扎站起。〔 快……快走!此地不能留了,我們趕快離開!〕忽聽門外幾聲長嘶,騎來的那兩匹駿馬不知被做了什麼手腳,砰砰側身倒地,口吐白沫,眼見不能活了。   就在同一時間,炕邊的窗板被悄悄推開,伸入一雙乾癟如柴的手臂,將年輕男子頸子間的金針拔起,男子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來,忽從炕底拔出一柄青鋒劍,和身直撲三人!   老胡首當其衝,隨手拔出阿傻腰後的明月環刀,另一手搭著耿照的肩頭,鏗鏗鏘鏘的與男子對過十餘招,雙方攻守兼備、法度嚴謹,一時竟鬥了個旗鼓相當。   那具年輕俊秀的「如意身」彷彿不知疲累,出劍越來越快,老胡初初驚醒,手腕指掌不夠靈活,對招間被他一纏一絞,明月環刀堅然落地;男子乘勢一劍刺來,老胡不閃不避,側頸讓劍鋒拉出一道長長血痕,攢指成拳,一記重重搗入男子心口!   男子身子一拱、雙腳離地,摔落時屈膝趴跪,整個人伏在地上抽搐,再也站不起來。胡彥之彎腰拾起明月環刀,猛然穿牆刺出,只聽得窗板外一聲慘叫,一名僕役裝扮的矮小老頭被刀鋒貫穿背門,登時斃命。   「快……快走!」   老胡拔刀還鞘,面如淡金,唇畔淌出血絲。   「嗯。」   耿照帶著兩人穿出後門,將馬車上的長箱拖下丟棄,將老胡安置在車廂裡,駕車飛快衝出道路。遠處忽有煙塵逼近,來人身影看不真切,但裙袂獵獵飄揚,似是女子裝扮。   「那妖小娘皮追來啦!」   老胡急急掀簾,撫胸道:「往……往水邊去!咱們找地方渡江,才能擺脫小妖婦!」   說完立刻靠著廂板盤腿閉目,頭頂漸漸冒出氤氳白霧。   他必須爭取時間盡力恢復。   倘若符赤錦有能耐先移走整座村莊的人,安排眾多如意身在此等候,只為了預防茶鋪的第一線伏殺失敗,還有第二道防線可堪彌補;那麼,他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前方或許還有第三道、甚至第四道的伏線。   而那具「如意身」的實力,則令胡彥之心驚肉跳。   根基深厚、反應靈敏,要說有什麼美中不足的,就只有「無人操縱」而已。他不敢想像方纔若是符赤錦在屋裡,那場戰鬥的接過會往哪個方向發展。符赤錦在茶鋪中所展現的實力,尚不及她實有的五成,關鍵便在於傀儡素質的良莠。——橫疏影承諾的援軍呢?是全都被消滅了?還是她根本就不曾派遣?   (可……可惡!   拉車的兩匹馬發足狂奔,但耿照畢竟沒有染紅霞黑夜驅車的本領,輪軸在碰撞間不住發出令人膽寒的崩裂聲,車廂彈撞之劇烈,離翻覆僅只一線。   夕陽剩下地軸彼端的最後一抹暈紫,夜之灰翳爬上天穹。嘩啦啦的流水聲已近在耳畔,馬車沿著河邊狼狽急衝,牽頭忽然亮起兩點熾螢,似是火炬的光芒。   「有……有人!」   耿照回頭大吼:「老胡!渡頭……渡頭有人!」   車尾吊簾被灌入車廂的狂風刮起,銜尾急追的符赤錦雖在龍口村耽擱片刻,但隨即又跟了上來,馬車畢竟不如單騎迅捷,雙方的差距越縮越短;再繼續下去,被追上也只是時間的問題。胡彥之歎了口氣。   「沒辦法了,先上渡頭找船去!」   他扶著車門探往前座,沉聲道:「一會兒你跟阿傻想辦法上船,我看著你們下水,待收拾了那窩蛇,立即便追上去!」   「不行!要走一起走!」   「一起走誰也走不得!」   老胡抓緊他的肩頭,忽然神秘一笑。「你別忘了,老子一早便安排了伏兵,到時真要拍拍屁股走人,哪個灰孫子也攔不住!你們兩個拖油瓶別來壞事,老子還有幾十年的安生日子好過!」   馬車衝出道路,轟隆一聲巨響,車轅撞碎在渡頭的界碑上,拉車的兩匹馬一折一鼠,拖得殘骸零星四散。車中三人及時跳了出來。只見那渡口十分簡陋,搭著一條浮橋伸入水中、權作碼頭,碼頭前有一頂茅草遮篷,篷後只繫著一條小舟,更無其他船隻。   草篷之前,插著兩支一人多高的火杖,燃起沖天烈焰,照的四周明亮如晝。一名白髮老人踞著一條陳舊長凳,冷冷地注視三人。   老人的膚色黝黑如鐵,白鬚白眉,身穿寬大的白麻褐衣,袍袖寬如鶴翼,腰間繫著一條蒲草繩子,衣襟大敞,露出瘦骨嶙峋的癟肋胸膛;下身亦著褲腳肥大的鬆垮白白麻質地的荷葉逍遙巾。   裝束似是逍遙林野的深山高隱,倨傲乖張的眼神卻透著一股煙囂火氣。   老人身後的地面插滿長長短短的兵器,小至刀劍鞭斧、大至槍矛棍棒,呈半月形環繞著板凳,連成了高低錯落的銳角屏風。一個人縱有十六支手,恐怕一次也使不了這麼多兵刃。耿照不明就裡,恭恭敬敬朝老人打了個揖,朗聲道:「老丈,我們有急事要渡河,能否請老丈通融些個,把船借給我們?」   老人理都不理他,冷哼一聲,目光越過耿照的頭頂,直視他身後的胡彥之。   「你便是胡彥之?是天門鶴老兒的徒弟,那個『策馬狂歌』胡彥之?」   胡彥之淡淡一笑。   「晚輩正是。」   「這便不會錯了。」   老人點了點頭,怪眼一翻,冷笑:「那你知道老夫是誰?」   「知道。」   「哦?」   老人稀疏的白眉一軒,幾綹垂在額頭前的散發無風自動,似是他目中所綻的精光凝成了實體,一瞬間劃出銳利勁風。「你……識得老夫?」   胡彥之還未接口,河面上忽然「砰!」   一聲炮響,澄黃蛇焰再度衝上天際,回映出一艘緩緩駛近的大船,船上人影晃動,船工的呼喝聲清晰可聞,似正下帆舉槳,準備靠岸。   老人臉現不耐,嘖的一聲,似對大船、黃焰等甚感厭惡。   「便是原本不識,現下也該知道了。」   胡彥之笑道:「前輩乃是五帝窟符老宗主座下、統轄西方金神島的白帝神君薛百螣,昔年與蒼帝神君肖龍形並稱帝門雙璧、左右戰神,以一手《蛇虺百足》」   的神功縱橫七玄界中。當年與前輩的一戰,家師至今仍時時提起,囑咐晚輩道中遇見,定要多多拜上您老人家。「這老人正是五帝窟的白帝神君薛百螣,人稱銀環金線,乃五帝窟一脈有數的前輩高人。   至於「帝門雙璧」 、「左右戰神」云云,卻是胡彥之隨口胡說。那蒼帝神君肖龍形二十五年前即為五帝窟公認的第一高手,號稱蒼島戰神,薛百螣雖年長許多,排名卻始終在肖龍形之後。   老胡之師鶴著衣未接掌青帝觀之前,與薛百螣有過一場君子劍決。薛百螣成名極早,其實「蛇虺百足」的奇功已有所成,而鶴著衣卻是大器晚成之屬,自然討不了便宜,相鬥不過百餘合,即為薛百螣所敗。   鶴著衣不以為意,經常與胡彥之說起此事,極言「蛇虺百足」的厲害。「為師就是太笨了,資質駑鈍,非要到了三十歲以後,根基歷練俱有長進,才能與此功一較短長。」   「那老子呢?那老子呢?」   胡彥之難掩心癢,卻故意裝出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你啊,可惜就是太聰明了。」   身形高大的垂老道人搖了搖頭,似是十分遺憾。   「恐怕要到四十歲以後,才能是『蛇虺百足』的敵手。日後若是道中遇見,定要離此人遠遠的;真要避不過,記得謙恭執禮、盡力退讓,要不就抬出為師當年敗戰的糗事,跪地求饒,以圖全退。切記!絕不可與此人交手。」   胡彥之嘴上不服,心裡明白得很:牛鼻子師傅是個不說空話的人。   他手心裡捏了把冷汗,強自鎮定。薛百螣卻瞇眼仰頭,微露出一抹緬懷之色,片刻才道:「符宗主、肖龍形、鶴老兄……這些名字許久沒聽見啦,竟也有些懷念,我是老了。」   低迴片刻,撫著膝腿道:「老夫與令師也算是故人了。你死之後,老夫定會親自送你上真鵠山,你盡可放心。」   「若有人因此很感動的,請前輩務必告訴我。晚輩想看看都是些什麼人。」   耍嘴皮歸耍嘴皮,胡彥之卻無一刻不動心思,暗自推想:「他跳過小耿、阿傻不問,頭一個便找上了我。難道……招惹這幫人的,竟是老子?不對,牛鼻子師傅與他不算有仇,聽老銀蛇的口氣,殺了老子似乎還挺對不起故人,折扣既不能打,就送點小禮物什麼的……」   抬頭見那艘大船緩緩靠岸,船舷處有水手拋出纜繩,四、五條大漢躍上浮橋套纜繫繩,拉縴似的將船頭拉近。近處細瞧,那船並沒有想像中的巨大,初看以為是五桅沙船,其實不過是條單桅江舟,吃水平淺,但甲板設有舒適的艙房,是江上常見的客貨船隻。   江舟泊穩,船上的水手架好橋板,從艙裡迎出一名黃衫女郎,簇擁著上了岸。那女郎約莫十八九歲,生得一張巴掌大小的瓜子臉蛋兒,下頜尖尖、皮膚細緻,模樣十分端麗秀美。   她腰如細柳,個頭雖不甚高,身段卻頗為窈窕出挑,一身明黃單衫柳黃裙,裡外包得嚴實,猶如書香門第的閨秀;領上圍了圈雪紗細絲領巾,竟連交襟處的一小片肌膚鎖骨也不露,但巾上支起鵝頸似的半截雪項,細直挺秀,骨肉勻停,行走間約束裙腰的繫帶長長曳地,當真是坐牽織草、行歸落花,說不出的優雅好看。   女郎踏上橋板,過著雪履羅襪的小小腳兒差堪盈握,其時不興纏足,尤其行走江湖的女子多為天足,女郎的足形修長織美,尺寸卻小得可愛,望之惹人遐思。   她身邊始終有七、八條錦衣大漢環繞,裝束雖不盡相同,但身上都有一色的暗金綾綢,或束腕或圍腰,或結巾作帶,個個生得精壯結實,顯然都是練家子。   眾人來到草棚邊,似是礙於薛百螣的威儀,無一敢近。一名蓄有燕髭、神情精悍的中年漢子抱拳附身,恭恭敬敬道:「『鐵線蛇』杜平川,見過老神君。」   薛百螣冷哼一聲。「你們說要打頭陣,老夫讓你們打;說要守西大路的浮仙鎮赤水古渡,老夫也讓了。現而今,老夫連這半片草棚、一條板凳,也留不住了麼?」   杜平川長揖到地,語帶還是一貫的平穩,神情不卑不亢。「老神君息怒。我家神君一見信息火號,便即趕來,想與老神君並肩作戰,絕無他意。黃島上下一片誠心,尚請老神君明鑒。」   胡彥之心想:「看來這年輕姑娘便是小妖婦口裡的何君盼了。奇怪,黃帝神君何蔓荊算算年紀,也該是七老八十的老嫗了,怎能有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女兒?況且女兒尚能隨母姓,但何君盼無論是內外孫女,卻都不能姓何。」   卻聽一把溫柔洞庭的細膩嗓音道:「薛……薛公公,是我不好,見得火號一起,便讓杜平川他們起錨,思慮不周,請您莫要生氣。」   她口氣怯生生的,倒也非驚慌失措,只是略微拘謹,似不慣當著眾人之面說話。   杜平川低聲輕道:「在人前須稱呼『老神君』。」   何君盼彎睫一顫,低聲道:「我……我知道了。」   但薛百螣聽到那一聲「薛公公」乖張囂戾的模樣微微一斂,眉目間溫和許多,冷哼一聲,別過頭去,隨口道:「忒多人擁著她跑上跑下,還當你們神君是三歲孩兒麼?不知所謂!」   杜平川躬身應道:「老神君教訓得是。」   渡口前一聲馬嘶,一騎跳蹄而止,鞍上翻落一抹婀娜裳影,氣勢洶洶,正是符赤錦。「三島神君都齊啦,胡彥之,你好大的面子!」   她一撩粗布長裙,連露出內裡的半截紅緞下裳也不在意,荑尖一指,冷笑道:「這廝弄死了我一具『如意身』,我要將他碎屍萬段,誰都不許爭搶!」   薛百螣目中精光暴綻,轉過頭來,森然道:「娃兒,你好大的口氣啊!」   符赤錦正在氣頭上,冷笑還口:「老神君,奴家是娃兒沒錯,可也是紅島的神君!」   薛百螣重重一哼,嗤笑:「赤帝神君很了得麼?在五里鋪失了手,來這兒逞什麼威風!」   黃島眾人一片哄笑,何君盼蹙起蛾眉,嗔怪似的瞥了一眼,杜平川立刻出聲斥喝,眾人才閉了嘴。   符赤錦俏臉漲紅,咬牙道:「老神君教訓得好!我符赤錦在那兒跌跤,便要從哪兒站起來!」   織足一點,揮掌拍向胡彥之!   騰地長空鳥影飛嘯,逕朝她腦門抓落,總算符赤錦沒氣得理智全失,及時從袖中翻出一對明晃晃的分水峨嵋刺,鏗地一聲接住鳥影,卻是一隻鐵鏈飛撾。鐵鏈的一端握在薛百螣手裡,他冷冷道:「符赤錦!你這是目中無人,定要和老夫過不去了?」   符赤錦咯咯嬌笑:「哪兒能呀!奴只是……」   霍地轉身一刺,利尖逕取老胡。   胡彥之低頭避過,薛百螣勃然大怒:「冥頑不靈!」   也不見起身探手,身後一桿丈八蛇矛「呼!」   直刺符赤錦面門,二人竟隔著兩丈之遙鬥了起來。   老胡權衡情勢,決定從最弱的一環突破缺口,低聲道:「我動手制住穿黃衫子的姑娘,你教程快力氣大,先帶阿傻上船,攔阻的通通掃落水底!聽到了沒?」   耿照皺眉:「那誰來開船?」   「老子會!」   胡彥之眨眨眼:「這種船我一人就能駛。我沒跟你說過我上過船當過水手麼?」   耿照忍不住歎息道:「你的人生也未免太精彩了……」   語聲未落老胡已振臂躍出,直撲碼頭上的何君盼!   誰也料不到他重傷之餘,還有這等驚人的行動力,只聞疊聲呼喝,何君盼身邊的護衛已倒成一片,不是被老胡掌劈要害、足踹頭臉,便是反抗時被他運勁震倒,竟無一人能沾到衣角。   那「鐵線蛇」杜平川稍好一些,與老胡換過幾招,章法、招式頗為不俗,掌上勁力卻大大不如,被老胡使了個虛招,一腳踢飛出去。「此人……怎地如此不濟?」   胡彥之沒料到這條臨時想出的三腳貓計策竟輕易得手,大喜過望,欺身上前,一掌扣住了何君盼的肩頭!   這娟秀的妙齡神君嬌怯怯地弱不禁風,老胡不敢制她死穴,只抓住左肩窩處,頓覺掌重的肩頭渾圓細小,柔若無骨,小瞧得令人生憐;便是隔著層層外氅、羅衫,仍能感覺她的肌膚無比滑膩,直如敷粉,提問還比他的掌心更高了些許,彷彿握著一團熱乎乎的膩軟溫綿。   何君盼似是不通武藝,身體姿態完全不是一名武人該有的架勢,便如尋常閨閣女子,通體無一處不是破綻,毫無應變之能,渾身簌簌顫抖。   胡彥之強抑著開口安慰她的衝動,正想回臂入懷,脅迫眾人就範,何君盼忽然抬頭,低聲道:「放開我!」   小臉煞白,秀目裡卻蘊有怒意。老胡心道:「原來是個烈性女子。」   益發覺得可愛,不加理會,轉頭大叫:「小耿!快過來!」   何君盼怒道:「大……大膽狂徒,竟……竟敢這般無理!」   她連生氣都是細聲細氣的,拚命挪開身體不與他碰觸。老胡心中一怔,不由失笑:「原來你的氣不是被人挾持,而是給男人碰了身子。」   笑道:「姑娘見諒,我不是有意得罪。」   何君盼蹙眉道:「你不放開,便是有意!再這樣,我要打你啦!」   胡彥之哈哈大笑,眼看耿照已掠近船頭,黃島眾人投鼠忌器,全都不敢攔阻。   何君盼將右手攏在袖中,隔著袖布格開老胡右掌,老胡「咦」的一聲抖腕欲擒,居然抓之不及。她提起左掌,照定他的胸口虛劈了一記,胡彥之猛被一股巨力撞得倒飛出去,鮮血濺滿前襟!   何君盼脫出禁制,另一廂薛、符兩人早已罷鬥,薛百螣飛撾一出,利爪深深刺入耿照左肩,被鐵鏈一路拖下船來,疼得他失聲慘叫,雙手死死抓著鏈頭,幾乎痛暈過去。阿傻拔出明月環刀,被黃島眾人逼至船頭一角,被擒也是時間早晚而已。   老胡差點被打暈過去,所幸何君盼無甚經驗,出手拿捏不定,並未將胸骨打折,但她根基之深、掌勁之強,遠在冷北海等人之上;光以內功之精純,甚至還勝過了精擅「血牽機」的符赤錦。胡彥之今生所遇女子中,竟數不出一個內力比她更高的。   薛百螣收攏鐵鏈,提起一具置槍的盤頂石磨,將耿照壓在底下,壓得他口角溢出鮮血沫子,一邊冷笑:「若無幾把刷子,怎能做得黃帝神君?年輕人,她這一手『過山刀』的無形刃,滋味可好受罷?」   胡彥之苦笑,勉力收聚丹田里的餘勁,緩緩撐地站起。   背後,符赤錦咯咯笑道:「老神君,這廝狡猾得緊,先將他料理了,奴家再向老神君好生賠禮,恭恭敬敬聆聽您的教訓。」   忽然素手覆額,舉目遠眺,喃喃自語道:「咦,怎地又有船來?何君盼,你們黃島是開煙花鋪的麼?放個不休,要是引來了不該看、不該聽、不相干的人等,豈非自找麻煩?」   何君盼輕蹙柳眉,似是惱她無禮,又嫌她神態輕佻,索性閉口不答。杜平川拍去身上灰塵,平靜接口:「符姑娘,若無火號指引,我等也找不到此間。是了,本島派冷北海等與姑娘一道,於五里鋪埋伏,火號既出,怎地只有姑娘一人追來?」   符赤錦冷笑:「一死兩重傷,俱是這廝幹的好事。」   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盤桓,笑道:「老神君,這是您的場子,便交由您來發落。再有旁人來打擾前,趕緊逮了這三人,打發交差。黃島的也沒意見罷?」   眼看河上那艘船越來越近,何君盼點了點頭。杜平川拱手道:「都按老神君的意思。」   薛百螣冷睨著胡彥之。「年輕人,老夫於令師也算是江湖故舊,便看這樁,你死前老夫可以答應你一件事。」   胡彥之抹去嘴角血漬,咧嘴笑道:「晚輩要的不多,想與前輩借艘船渡江,順便請您讓一讓。」   符赤錦「咭」的一聲,嗤笑起來,隱帶著一絲恨意,似還記著如意身之仇。   薛百螣上下大量著他,胡彥之夷然無懼,撣了撣染血衣襟,一臉滿不在乎。   「好。」   良久,薛百螣嘿的一聲,放落踞腿,大馬金刀地跨凳直視,目光如刃:「只消你從老夫手底下走過一百卅七合,平了令師當年之數,老夫,便放你過江去!」 第三十折 背水一戰·深溪同途   此話一出,眾人盡皆色變。   符赤錦俏臉一沉,怒道「老神君,你這是什麼意思?」   杜平川為防兩人一言不合,又動起手來,趕緊緩頰:「老神君,萬一有什麼閃失,斷難向那人交待,況觀海天門自詡正道,當年剿滅妖刀後,便領著頭與七玄翻臉,率先消滅了狐異門,栽贓嫁禍,卑鄙下流,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何必為了這廝與自家人過不去?」   薛百勝疏眉一挑,怪笑道:「自家人?誰是自家人?能向老夫發號施令的只有五帝窟的宗主。那人是什麼東西?他的事,關老夫屁事!」   符赤錦寒著臉哼笑道:「好啊,老神君英雄了得,盡早與那人分個高低,也好替大伙省事。還是今年的九霄辟神丹,老神君便不要服了?」   薛百勝面無表情,瞇眼只瞅著她,片刻才慢慢吞吞道:「世上只有你符家之人沒有資格說這話」符赤錦如遭重擊,身子微微一顫,面色陰沉,不再言語,白皙飽滿的酥胸劇烈起伏,幾乎將姣好的櫻唇咬出血來。   胡彥之聽得蹊蹺:「看來,這回五帝窟的高手傾巢而出,卻是受了一名外人的指使,老銀蛇滿面不豫,心不甘情不願的,看來有把柄落在『那人』手裡。那九霄辟神丹不知是什麼玩藝?」   眼前唯一的生機便是與薛百勝打平一百卅七合,比起浴血衝出重圍,老胡已心滿意足了,哈哈一笑:「晚輩想與前輩討一條板凳,歇歇腿兒。」   草棚中只有一凳,杜平川見機極快喚人從舟上取了一條來。   薛百勝冷眼看著,哼笑道:「怎麼,死前還想舒坦些個?」   胡彥之振袍坐下,笑道:「前輩坐在凳上,晚輩也不好多佔便宜,咱們坐著打好了,誰要是離了凳,便算是輸。」   其實以他受傷之沉,若無板凳支撐身體,恐怕連一招也接不下。   薛百勝是老江湖了,如何看不出他取巧?冷笑:「趴著打都行。老夫要離了一寸半分便算是輸。」   凳腿讓你折了,也算我輸!這樣,你還有沒有話說?「胡彥之笑道:「要是前輩再借晚輩一對長劍,那就更好了!晚輩是使雙劍的,空手向前輩討教,未免太過無禮。」   忽聽「撲哧」一聲輕笑,猶如風過銀鈴,無比動聽。眾人吃驚回頭,發笑的竟是黃島之主何君盼。   她也知道這一笑甚不得體,連忙伸手掩口,玉靨飛紅。輕咳了兩聲,視線轉向別處,彎睫眨巴眨巴地扇雲排風,一雙清澈分明的大眼骨碌碌的,反而更顯心虛。   眾人不忍令她難堪,一愕之後都裝著若無其事,連薛百勝也無不悅。   她自己卻過意不去,猶豫一瞬,又低聲道:「薛公公,真是對不住。這人真……真賴皮。」   說完,忍不住面露微笑。身旁諸人都笑起來,只杜平川還是一貫的沉穩。低聲道:「在老神君面前,需稱' 老神君『才是。」   何君盼也不辯解,垂眸輕道:「我知道啦。」   胡彥之得美人一笑,精神百倍,接過薛百勝遞來的兩柄青鋼劍,奇道:「咦,好薄的劍柄!」   輕輕一交擊,輕笑道:「晚輩練有一路出責無回的劍法,威力之大,連我自己都控制不住。少時若抵擋不住『蛇虯百足』,逼不得已而用之,尚請前輩海涵。」   薛百勝微微一怔,不覺失笑。   「嘖!老夫竟有些喜歡你了。來,廢話少說!死生有命,刀劍無眼,你留心自己就好,不比替老夫擔心。」   雙手微伸向後,骨瘦嶙峋的十根手指張開,宛若龍爪,瞇眼詭笑道:「來吧!」   胡彥之道:「好!」   劍尖交剪,逕取薛百勝頭頸要害!   薛百勝身後成排兵器突然「動」了起來——火叉、大斧、九曲戟、竹節鋼鞭、劈水亮銀鏨,各式長短兵器如波浪般接連倒落,紛至沓來,只見薛百勝雙臂挪移,腳踢肩滾,胡彥之不得不易攻為守,舞劍左格右檔,硬是將此起彼伏的器械反擊回去,似被圍在數人、乃至十數人間混戰,竟無一息之裕。   (這……便是「蛇虯百足」須知胡彥之討凳非是賴皮,而是經過精密計算的策略。   兩人坐著交手,約定先起者為敗,雙凳相距不過四、五尺,能容刀劍一類短兵相接,槍、戟、鋼鞭等重長械便無用武之地。   以他受傷之重,光以鋼鞭自身的重量揮擊,他便絕難招架;要閃避飛撾,鏢刀,小流星等飛索暗器,腰腿恐怕也有所不逮。利用板凳將戰圈鎖死在五尺之內,應是他最為有利的情況。   誰知薛百勝彷彿渾身都長了手眼,腳跟往後一踢桿尾鐵鐏,長一丈四的紅纓鐵槍便由上而下倒落,槍桿的中心貼在他肩背上挪來滾去,槍尖便如鳳點頭般吞吐晃掃。威力絲毫不遜於雙手平持。   他雙手始終攏於肥大的麻布袖中,光靠肩肘彈撞,便將整排兵器操使如浪,銳不可當;胡彥之被攻了個左支右絀,雙劍幾乎把持不住,一咬銀牙:「罷了罷了!若再藏招,恐怕連三十招都撐不過,遑論百卅七合!」   驀地大喝:「前輩留神,晚輩得罪!」   雙劍一合,形勢倏地一變——雪崩似的燦爛銀光忽從他兩臂身側轟然傾落,銳風呼嘯,刮面生疼,旁觀眾人禁不住退了一小步,漫天亂舞的長短器械一撞上銀光便即潰散,薛百勝雙臂一振,被逼得也擊出兩柄薄刃長劍在手,袍袖翻飛,硬撼胡彥之的銀波快劍!   兩人均是以快打快,長劍交擊聲密如驟雨,無一刻稍停;杜平川等頓覺華光刺目若千陽,交閃如電的劍刃回映著獵獵刮動的炬焰,快到連劍形臂影也不見,兩人俱包在一團銀光之中,戰況難以廓清。   耿照被盤頂石磨壓在凳旁,身處戰團最中心,看的矯舌不下。不只因為兩人的動作太快太精準,攻勢猶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防守者卻能一一回擊,宛若鏡映,而是老胡老胡所用儘管是劍招,那潑風似的路數耿照卻再熟悉不過。   (這是……「無雙快斬」在老胡手中使將出來,無雙快斬不止是快,更可怕的是一劍重過一劍,彷彿前一劍餘勁未散,下一劍已狠狠砍至,薛百勝雙劍所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他畢竟是年邁血衰,揚棄內息運化一味鬥快鬥狠,對風燭殘年的老人十分不利。   驀地老胡暴喝一聲,雙劍齊下,往薛百勝肩頭處斜斜砍落,勁力之強氣勢之猛,壓得凳腳入地寸許,薛百勝不得不交叉接擊,兩柄劍猛被壓至胸前。   胡彥之虎目暴綻精光,正要一鼓作氣將他壓倒,忽地兩脅劇痛,竟遭兩柄薄刃青鋼劍貫入;喉頭一甜,一抹鮮血已溢出嘴角。   薛百勝雙手持雙劍,正被自己牢牢壓制,除非他有四隻手,否則如何能夠?   胡彥之強忍劇痛,赫見薛百勝兩隻袍袖滑落肘間,露出一對鑄鐵般的黝黑手掌,左右食、中二指間各箝著一柄薄刃青鋼劍;而雙手的中指與無名指之間,則箝著另外兩柄、也就是刺入自己脅下的,與前兩柄一模一樣的薄刃青鋼劍!   近距細看,薛百勝十根手指的指節比常人更長,骨節突出,指間的肌肉異常發達,佈滿突疣般的硬繭,尤其是箝著第二對劍的中指、無名指,其扭曲靈活的程度,簡直就像第二隻、第三隻食指一樣。   三指間不但能夾著兩柄劍與胡彥之過招,還能在架住來劍的一瞬間,將第二對劍往下分刺,制住胡彥之。   蛇本無足,若能憑空生出,必是不存在的虛幻之足。   (原來這就是「蛇虯百足」的真面目!   胡彥之想起曾在平望都街頭見過的賣藝人的手法。賣藝的郎中取八文銅錢來,雙手各置四文握起,每每雙拳交錯、吹一口氣,則右手剩三文而左手變五文,如此變換不休,有個名目叫「八仙過海」他私下纏著郎中欲一窺秘訣,郎中將一枚銅錢置於指間滾動,又將銅錢平放於掌心,翻掌朝下而錢不落地。「若胡大爺能練到以掌紋夾住銅錢,這門戲法便是小成了。」   郎中笑著說。   「我不信。」   胡彥之哼笑:「你能用掌紋夾住銅錢?」   「小人不用掌紋。」   郎中道:「小人練此道已超過二十五年,掌中每一條紋路都練出了繭子,繭子又化成皮褶,最後竟成了一隻小小的皮膜口袋。小人一隻掌裡能塞入五枚銅錢,八仙過海又有何難?」   「精通百兵」不過是薛百勝的煙幕,如何羅列在後的各式長短兵刃,以及攏住兩隻手的寬袍大袖一般,均是惑人耳目之用。——「蛇虯百足」練的,其實是指力。   不僅練到要持兵應敵,更須靈活如蛇,將兵器在指間自由變換。   「我服了!」   胡彥之哈哈大笑,鮮血混著唾沫淌下頸頷;薛百勝默然良久,忽然抬頭:「你這路劍法,莫非是天門劍脈的七言絕式『天階羽路自登仙』?」   胡彥之又咳出幾口血沫子,無視兩肋正插著利劍,豪邁大笑:「差得遠了!不瞞前輩,以晚輩內傷之重,使不出『天階羽路自登仙』。方纔所用乃晚輩自創的一路劍法。」   薛百勝疏眉一挑。「那是你自創的劍法?」   「正是。」   薛百勝難掩錯愕,幾度欲言又止,半晌才垂眉道:「叫什麼名目?」   語氣竟自有一絲蕭索。胡彥之微笑道:「叫『寒雨夜來燕雙飛』。我那牛鼻子師父使劍是天階羽路,飄飄欲仙,老子差得遠啦,也只能混作兩隻傻鳥。」   薛百勝嘿的一聲,拔劍撤手。胡彥之咬牙悶聲,仰頭滾落板凳,單臂捂著肋下傷口,欲拄劍起身,無奈內外交煎、新舊相疊,又吐出一口鮮血,半身染紅,竟難撐立。   「共是一百四十七招 .」薛百勝淡然道:「你贏了,年輕人。你們走吧。」   起腳一蹴,石磨翻落地面。耿照被制住的穴道早已衝開,忙一躍而起,直奔出數步才膝腿一軟,肩上創口之疼與胸背淤血之痛一起迸發,咬牙撐住疲軟的身體,奔過去將老胡攙起。   五帝窟眾人面面相覷,但白帝神君出口無回,何君盼低聲湊近杜平川耳畔,粉唇輕合幾下,杜平川回頭一招手,阿傻便被放下船來。   符赤錦咬著唇道:「老神君!你一人快意,卻要害苦五島之人!」   薛百勝冷笑道:「世上也只有你符家之人,沒資格說這話!」   符赤錦鐵了心要留人,纖足躍起,居高臨下,揮掌拍向胡彥之的頭頂。   薛百勝霍然躍起,右手五指洞穿板凳,就這麼提著橫揮出去,與符赤錦隔空對了一掌,側身道:「還不快走?」   耿照與阿傻一人一邊,攙著老胡踏上碼頭,直奔薛百勝的竹篙小舟。   薛百勝知她「血牽機」的厲害,提著板凳一指,兩人相隔足有四、五尺遠,冷然道:「符家娃兒!老夫今日倒要看看誰能留得下他們!」   符赤錦粉面煞白卻忌憚「蛇虯百足」的厲害,不敢近身與他纏鬥。   耿照等三人萬般艱難地來到船邊,正要下去,水面忽有一道凌厲刀氣,呼嘯著划水而來,所經之處白浪掀起數尺高,眼看就要將三人劈成兩半!   「留神!」   薛百勝感應氣機,未及回頭,搶先飛起一腳將石磨踢過去,轉身時人已縱出,左掌指間帶風,「呼!」   一聲甩出一桿卅六斤重的九曲月牙戟,右手板凳徑向刀氣掃去!   耿照等三人及時趴下,刀氣自頭頂掠過,轟然一聲,石磨、曲戟應聲兩分,薛百勝揮凳一格,整個人被撞得倒飛丈餘,落地時不由得踉蹌幾步,咬著一口鮮血穩住身形,手中木凳一停,倏地四分五裂!   「退……退下去!」   他手撫胸口,讓耿、胡等三人先退下碼頭,一張黑黝紅亮的面皮漲成紫醬色,渾身劇烈顫抖,似忍受著極其巨大的痛苦。杜平川看出異狀,揚聲道:「老神君!可是丹效過了?」   符赤錦蹙眉道:「應是為擋那一刀,提運內力超過八成功力,辟神丹的效力壓不住了。」   想起一事,提聲叫道:「快盤膝坐下,散息於脈!你越是運功抵抗,不但白受痛苦,更將催化雷勁,後果不堪設想!須借外力方可壓抑。」   腳步細碎,繞過了胡彥之等,直往碼頭行去。   薛百勝盤腿調息,忍痛一揮袍袖,厲聲道:「不……不比!你練那歹毒陰損的武功,還想拿……手碰一碰老夫?滾開!」   符赤錦停下腳步,慘白的臉上兀自掛著一絲狠笑索性閉口不語,卻不似要落井下石。   河面那條漁舟越來越近,轉眼靠上岸來,船頭一前一後立著兩人:後頭那人身形胖大、黑如鍋底,斜背著一隻巨大的烏漆刀匣;而前頭那人生得魁梧雄壯,目似伏威,一身黑袍玉帶、披風飄揚,猶如微服出巡的功臣武將,頭頂卻以一隻金冠束髮。   豪邁的燕與書生氣的包巾玉釵合而為一,普天之下唯此人不顯軒格,正是鎮東將軍麾下武 首席、威震東海的<八荒刀銘>岳宸風!   船未停梢,岳宸風 著殺奴躍上碼頭,撇了一眼薛百勝的狼狽模樣,微笑道:「適才不知是老神君在此,這一刀竟未留刀。誤傷了老神君,在下好生過意不去。」   薛百勝面上紫氣大盛,嘴唇青白、渾身劇顫,已無餘力鬥口,苦苦咬牙忍受,不吐一句示弱的言語。岳宸風雙手負後,清了清喉嚨,朗聲笑道:「剛才是誰說要放人的?」   眾人皆不敢出聲。   符赤錦嫵媚一笑,妖妖嬈嬈地福了半幅,咯咯笑道:「誰敢呀?不過就是有人犯渾,一時得了失心瘋。所幸主人神功蓋世,一舉擒賊,奴家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瞟了眾人一眼,見薛百勝自顧不暇,三島中除了自己,更無第二名能震懾全場之人,領頭盈盈下拜:「紅島神君符赤錦,恭迎主人聖駕!」   杜平川猶豫片刻,也對何君盼使了個眼色,率黃島眾人躬身道:「參見主人!」   岳宸風哈哈大笑,一揮披風:「都起來吧!諸位不必拘禮。」   大步走下碼頭。   行過薛百勝身過時,見他渾身不住顫抖,不知是因為痛苦太甚,抑或受不住這般獻媚場景的屈辱。岳宸風勘誤人消輕輕一腳,便能踢死這麻煩之至的老東西——即便沒有「九霄辟神丹」的禁制,薛百勝也不是他的對手。   但此時此刻,殺死這頑固的老兒也許才是仁慈太過。晚過兩天再發丹藥給他,足夠他一整年安分了——如果到時,他還沒被雷勁貫體的痛苦給弄瘋的話,岳宸風心滿意足的笑著,負手走向今晚的獵物。   瞥見岳宸風的一瞬,胡彥之忽然懂了。   腦海中電光石火的一掠,他想起當日在雲上樓時,耿照所轉述的阿傻之言。   阿傻的大哥與岳宸風最後一次約鬥折戟台,阿傻兄弟倆身無長物,只能以岳家列祖列宗的大牌做抵押。阿傻的大哥說:「……這回,我押的是我的姓名,你贏,從此這木牌底下的名和姓歸你。這,夠不夠份量?」   岳宸風回答道:「你早兩個月來肯定值,不過我近日才殺敗盤據環跳山的五帝神君,降服人稱<伊沙陀之魔>的攝殺二律仙,身價暴增,一條姓名只怕不夠。」   阿傻讀的是唇語,以他當時的閱歷,不可能判別「環跳山」與「五帝神君」是什麼,因此記的是同音異義的別字,並把「神君」錯記成了「神兵」而後在雲上樓當眾訴冤,耿照譯的便是同音別字,老胡因而錯失了是關鍵的環跳山、五帝等詞語。否則以其見聞廣博,早發現了兩者間的牽連。   ----我近日才殺敗環跳山的五帝神君,身價暴增。----五帝窟絕跡多年,說是被正道中人消滅……這才毀了與外界互通聲息的唯一關哨,從此再無人能出入星羅海。   江湖傳言並沒有錯。有一名<正道中人>不知以什麼方法打敗了五帝窟的五島高手,迫得他們封關退隱,絕足江湖。但這則流言只說對了前半截,後半截卻不為人所知:這名正道高手以不知名的法子,控制了五帝窟,使七玄之一的邪魔外道成為其私兵,暗中幹著殺人越貨、剪除異己的勾當!   當然老胡的判斷也沒有錯。無論是鎮東將軍府或赤煉堂,都不可能與七玄勾結。   ----勾結這幫妖魔鬼怪的,是岳宸風胡彥之咳出幾口鮮血沬子,冷笑道:「岳宸風,你與外道勾結,不怕慕容柔知道了,要砍你的腦袋?」   岳宸風哈哈一笑,點頭道:「胡兄說得極是,故而今日之事,萬不能教將軍知曉。」   胡彥之「呸」的一聲,一抹唇際的血漬。   「岳老師笑得這麼無恥,肯定要殺人滅口了。」   「那到不是。」   岳宸風環抱雙臂,撫頷笑道:「耿照是刀皇傳人,又通曉妖刀之事,背上背的物事這般緊要,非但不能殺害,還須盡力保護;若能供出妖刀種種,慕容將軍便能<私藏妖刀,圖謀不軌>的罪名,抄了白日流影城。比起妖刀,這個藉口更是萬金不換,價值連城。」   胡彥之心想:「赤眼與小耿之事傳得好快!這可不妙。」   以赤煉堂與鎮東將軍府勾結之深,料想今日赤煉堂圍朱城山之後,橫疏影勢必要給個交代;岳宸風若一直埋伏於左近,得知此事並不奇怪,甚至原在意料之中。   岳宸風續道:「至於那位阿傻兄弟,我倆雖有些小小的不愉快,到底也是舊識一場。當年我既未殺他,今日也不忙著殺。」   頓了一頓,微笑道:「今夜非死不可的,只有胡兄一位。」   胡彥之心中一凜:「他原不必殺我。如此著意要殺,其中必有蹊蹺。」   突然仰頭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俯,又咳出血唾。岳宸風抱臂冷眼,笑意漸凝,鼻端重哼了一聲:「你笑什麼?」   「笑你冤哪!」   老胡好不容易止住笑聲,拍拍胸口緩過氣來,一指周圍眾人,斜也而笑:「你老底都翻出來啦,還弄出這麼一大家子勞師動眾的,要還殺不了我,抓不到這兩個小的,不知會不會很嘔?」   岳宸風面色不變,老胡 唇長嘯,林中忽衝出一條巨大的烏影,四蹄放開人立而起,咆聲猶如虎嘯,吼得所有的馬匹都腿軟跪地,功力銷差的人也抵受不住,捂耳栽倒。   耿照看得一怔,旋即喜道:「二哥!」   原來策影極通靈性,他身形巨大,若與老胡、小耿同行,恐怕難以矇混下山,故一路獨行專走山陵險道,有時趕在三人之前,從遠處山峰上眺望監視;有時又遠遠跟在後頭,循著氣味追蹤,儼然是一名追跡高手,隨後保護三人。   老胡與他搭檔已久,默契甚深,若無哨聲信號,又或老胡失去意識、無法自保,否則策影決計不現身,為三人守住最後的一條退路。   策影衝進人群裡,蹄飛口咬、迅捷如風,黑夜中看來直如鬼神異獸,五帝窟眾人幾時見過這種怪物?頓時被驅趕得潰不成軍。符赤錦、何君盼等首腦紛紛走避,場面大亂。   老胡觀緊時間,一推耿照:「上去!」   策影如風掠過,耿照一抓韁繩翻身上鞍;彎腰一撈,也把阿傻提了上來。胡彥之重傷無力,腳軟坐倒,策影急停扭轉,小磨似的鐵蹄刨入土中逾一寸,蹬蹄前前後後踢飛幾人,猛地咬住胡彥之的衣領往後一甩,也將老胡拋上背鞍,掉頭狂奔而去!   符赤錦氣急敗壞,尖聲大叫:「擋住大路,別讓他跑啦!」   黃島眾人如夢初醒,才合力推倒馬車車廂,擋住出入渡船的道路。   誰知策影作勢欲奔,忽然回頭涉水,經過江舟時後腿猛蹬,「轟」一聲巨響,將舷頭踹出一個大窟窿,連堅固的龍骨都被踢得爆碎開來,整條船劇烈搖晃之間,斜傾著向一旁滑開,岳宸風乘來的那條魚舟頓時被壓得稀爛。   策影更不稍停,直直衝入水中,前進的速度絲豪不減。   岳宸風虎目圓睜,暴喝道:「刀來!」   殺奴翻開刀匣,寶刀赤烏角再度出 。一道逼命刀風橫掃而出,匡噹一聲吞 收匣。策影嘶吼一聲,身子一陡的歪斜,幾乎將老胡甩入水中;躊躇不過一瞬間,他又繼續蹬蹄探頭,身形旋即沒入漆黑河面,游出了炬焰能及的範圍。   赤烏角出 ,絕不落空。   只是岳宸風料不到一刀竟劈不死策影,憤怒之餘,不由讚歎:「好一頭韌命的畜生!我一刀能斬斷石磨,卻斬不斷他的身腿!」   符赤錦秀髮覆額,模樣十分狼狽,幾乎忘了自己今日曾兩度被馬兒追得團團轉,片刻才喃喃說道:「那匹馬……居然會游水!」   岳宸風冷哼一聲:「他不是普通的馬,是出自天鏡原的罕世奇駿紫龍駒!」   懶與纏夾,縱身躍出,掠上碼頭另一邊的小小扁舟,持篙往水中上點,渾厚內勁之至,小舟如箭一般射了出去。   入夜後河水寒冷,耿照身負內外傷,一下水的瞬間激靈靈的打了個冷顫,幾乎失溫。所幸他身子強健,勉強還能抵受,不料策影越行越深,眨眼便離了河岸,四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前後左右只聞水流聲聲,什麼也看不見。   耿照心中大急,抓著韁繩喚道:「二哥,再往前便要沒頂啦!二……二哥!」   策影一扭馬嚼,耿照反被他拖了一下,略微冷靜:「二哥不會自踏險地,除非……他會游水!」   黑夜中不辨河水深淺,只能憑著馬鞍,大腿吃水的程度未變,判斷他雖離岸好不陣了,卻未因此下沉,看來確是栽著三人游向對岸,不覺失笑:「旁人若聽我向馬兒求助,還讓他憮平心緒,定以為我瘋了,殊不知二哥通靈神異,只怕還在常人之上。」   回頭喚道:「老胡、老胡!」   胡彥之卻無反應;伸手往後一摸,才發覺他入水失溫,內傷加劇,竟爾暈了過去。   他趕緊向前拍了拍:「阿傻!」   黑暗中阿傻不能視物,成了真正的瞎子,自然無法回應。然而他雖然身子發顫,牙關磕得格格作響,一推之下猶能挪肩縮頸,意識十分清醒。耿照放下心來,也不知過了多久,胯下的皮鞍一陣顛簸,策影跳蹄而上,已然爬上了河岸。   耿照漸漸習慣了夜色,能隱約辨出周圍的景物,老胡還是動也不動地趴在不匣上,氣息斷悠微弱。過了赤水之後要往哪兒去,耿照毫無概念,策影卻自有主意,片刻也不消停,一拐一拐地向東而去。   耿照查覺蹊蹺,伸手往馬臀上一摸,只覺觸手溫黏,策影「虎」的一聲低吼,他才發覺:「不好!難道二哥受了傷?」   任憑他如何扯韁呼喚,策影就是不肯停下。耿照福至心靈,扭頭回顧,赫見河上粼粼波光之間,一葉扁舟如電射至;船上之人雖難辨面目 ,然而披風獵獵飄揚,長篙隨手一點,小舟便破流直進、如鼓風帆,除了岳宸風外還能有誰?   「難怪二哥拖著重傷,還不肯停下歇息!」   一旦被追上,以岳宸風的陰鬱性格,已方三人一馬絕難倖免;對耿照來說,其中取捨不難。他拍拍馬頸,說道:「二哥!這兩個便交給你啦。你英明神武,是馬中的蓋世英雄,我放心得很。如有逃過一劫,兄弟再來與你吃酒。」   拍了拍身前阿傻的肩膀,把馬韁塞到他手裡,以手指在他掌心寫了「下馬」二字。   阿傻如夢驚醒,霍然回頭,一雙眼睛在月光下炯炯放光。   耿照咧嘴一笑,將老胡攀在腰間的右手牽與阿傻,解開琴匣繫帶往地下拋,右腳跨至鞍左,猛的向道旁草叢一跳,雙手抱頭連滾幾圈,忍著肩傷劇痛咬牙起身,三步並兩步的溯來路奔回,拾起琴匣,重新斜背繫好。   策影跛著腿跳蹄而立,扭著巨大的身軀回頭,奔前幾步,虎聲低咆,彷彿正氣急敗壞的喚他回來。耿照也走向前去,揮手道:「二哥,馱著三個人咱們誰也逃不了,你明白的。」   一人一馬對望良久,策影啡啡兩聲,踏著蹄子退了兩步,又恢復成睥睨雄視的馬中王者,大如柑橘的濕潤黑眸在夜色中熠熠放光。   馬背上的阿傻在腰後摸索一陣,將明月環刀拋給耿照。那是除了不能開封的赤眼之外,三人身上僅剩的武器。「謝了,阿傻。很高興能交你這個朋友。」   阿傻怔怔望著他,神色複雜,策影卻不再留戀,掉頭往東邊去。   寒冷的河風吹來,現在風裡只剩下耿照一人。   他拄著明月環刀,在岸邊靜靜等待著岳宸風。身為誘餌,他必須使普獵者明白自己價值連城、便於得手,比起浪費時間去追逐不可知的對象,不如張嘴將自己一口吞下。在耿照身上,有赤眼、有人人窺視的妖刀之秘,更重要的是一個藉口;一個嚴刑拷打逼出口供後,慕容柔會欣然接受,拿來對付流影城的藉口。   所以他只是誘餌。耿照十分明白,自己絕不能落到岳宸風手上。   他一直等著小舟來到河岸十丈之內,才慢吞吞地邁開腳步,往西邊走去。透過已熟悉夜幕的驚人眼力,他可以清楚的看見岳宸風臉上的變化。耿照一點也沒有算計他的念頭,比心機耿照決計不可能是此人的對手,他只是把事實攤岳宸風的面前,讓他自己估量追哪一邊更划算。   ----像岳宸風這樣的人不驚怕,他們的弱點便只有貪。   他不怕阿傻的指控,更不怕老胡的證言,但逮到耿照卻能得到最多的好處。隔著流水黑夜,耿照在那人眼裡看到了貪婪之光,終於放下心來,死命地發足狂奔。   策影馱著老胡、阿傻,一跛一跛地往東路逃去。   在他與胡彥之浪跡天涯的這些年裡,這不是老胡頭一回暈死在他背上,任他馱著東奔西跑。紫龍駒通常活得很長,強韌的生命力與超乎想像的長壽,使他們能長成異於常馬的巨大身形,甚至擁有智慧,以及人的「智慧」所不能理解的力量。   過往的每一次,策影總是靠著敏銳的嗅覺、驚人的身體素質,以及對危機的靈敏直覺,帶著重傷昏迷的老胡逃出生天。而現在,那種危機四伏的、驚怵似的奇妙感應重又輕刺著紫龍駒的眼耳口鼻。   漆黑的東向大路上,忽然旋出一條火龍!   策影虎吼停步,如黑水銀般的眸中回映著熾亮吞吐的紅艷火舌,沒有驚恐,只有憤怒。那並不是纏繞著焰火的紅龍怪物,而是突然自兩側林中同時亮起的成排火炬,連綿一片,宛若張牙舞爪的火龍。   自與老胡搭檔以來,策影騰空越過一片人牆、一片火牆,甚至是一片尖刃密擠的兵器牆的次數,已多得數也數不清:「一擁而上」、「重重包圍」等字眼,對來自極境天鏡原的異種神駒而言毫無意義,能令它稍稍卻步的武器只有一種。   炬焰隨風晃搖,綁著浸了牛羊脂的破布的炬頭不斷濺出油渣火星,舉火之人皆是一身漆黑的緊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單肩皮甲,護腕、綁腿也以黑革鞣制;從苗條的身形上看來,清一色都是女子。   每根火把旁邊,都鄰著另一名彎弓搭箭的黑衣女郎,竟有百人之譜。箭陣遠遠近近,從道旁至樹頂,將策影一行團團圍住。以紫龍駒的神速及強韌健壯的身軀,或許這樣的陣仗依然留它不住,卻足以將馬背上的兩人射成刺蝟。   箭陣之後,一頂華蓋覆紗、金簷垂旒遇到大帳停在道中。那金帳底平如床榻,四面設有女牆似的雕欄,欄柱盤鱗,精緻的雕刻上細細貼著金箔,無比華貴;帳子兩側各有一條碗口粗細的朱漆轎槓,前後均有四名力士、共是八人同抬,可以想見行走時之平穩舒適。   金帳白紗裡探出一隻芊芊柔荑,剔透如玉的指尖抵著紗簾,輕輕戳出尖細如茭白嫩筍的形狀。「好一頭魁梧暗藏的畜生!」   帳中之人語聲動聽,卻絲毫不顯做作,頗有后妃威儀:「先莫放箭,改放豨蛇煙!」   左右躬身領命,取出數只粗圓竹筒。竹筒外被打磨得光潔滑亮,一頭嵌著銅光燦燦的金屬蛇首,作張牙吐信的猙獰形狀,鑄工極其精巧,蛇首之上鱗片宛然、園目有光,栩栩如生;筒後亦鑲以鱗甲銅底座,露出半截引信。前後銅座上伸出兩隻把手,供持筒者持握,另以皮帶斜肩背掛,以支撐圓筒的重量。   那蛇首之下設有藥室,黑衣女郎舉火點燃筒後引信,蛇口中忽然噴出大股黃煙,噴射力量之強,煙出猶如一條矯嬌黃龍,筆直而不散,隨著圓筒飛甩而來,從不同方向匯向策影!   策影跳蹄咆吼,猛地人立起來,它雖有一腳踢碎江舟龍骨的萬鈞巨力,卻無法與踢不著、咬不到的濃煙對戰;見周圍撤了弓箭,正欲蹬腿起步、再度從人群頭頂一躍而過,忽地四蹄一軟,掙扎著跪倒下來,背上的老胡、阿傻都被掀翻在地。   數名黑衣女飛搶上來,趁著黃煙迷眼將阿傻一劈倒地,七手八腳綁了下去:老胡週身卻無法靠近,策影奮力掙扎,四蹄亂踏,歪歪倒倒地兜著圈子乍起倏跌,始終將老胡護在腳邊。   眾人畏懼它巨大的身形與瀕臨失控的驚人怪力,只敢遠遠繞著圈子,眼看豨蛇煙由黃轉白、由白轉薄,最終散成了幾縷青絲,始終無法制服策影。   那「豨蛇煙」是極厲害的蒙汗藥物,藥效遇血即發,若無傷口,便是大量吸入也無損害;但哪怕只是擦破小小油皮,藥煙一沾鮮血立時鑽脈入體,散發極快。一筒施放完畢,連獅象也要不支倒地,與弓箭、暗器搭配使用,專制兇猛狂暴之物。   帳中女子見那黑馬後腿受創甚深,連捱了幾筒豨蛇煙,兀自搖頸蹬蹄,一見人近,張口便咬,悍猛絕倫,不禁歎道:「好烈性的畜生!便是捕到了手,只怕難以馴服。也罷,莫屈了英雄烈士,給它個好死。放箭!」   「且慢!」   一條人影自樹頂躍下,從容走入箭陣中圍。附近的黑衣女郎們揮煙舉火,只見來人也是一身黑色的夜行衣,黑巾包頭,臉上居然戴了個五顏六色的紙糊面具,似是在市集裡隨手向貨郎買來的,可笑得近乎詭異。   奇怪的是:那人走過策影身畔,它卻一反先前的暴烈,並未加以攻擊。那人輕撫馬頭,而策影的體力也終於到了頭,「砰」的一聲半身倒地,汗水淋漓的虯壯馬腹劇烈起伏,緩緩闔起漆黑的巨眸,赤紅的巨口不再開欷撕咬,似是放下了心。   他徑直走到帳前,抱拳躬身:「不請自來,冒昧之處,還請宗主見諒。」   被尊稱為「宗主」的帳中女子沉默不語,似正打量著來人,片刻才道:「見閣下的模樣,應是不必浪費時間,詢問你的身份來歷了。我,該怎麼稱呼閣下?兩個人說話,總不愛好哦你你我我的,不成樣子。」   那人的糊紙面具底下一陣窸窣,彷彿微微一笑間,唇頰碰著了粗糙紙面。   「宗主就叫我『鬼先生』好了。反正是戴著鬼面行走、鬼鬼祟祟的東西,見不得光。」   他的聲音平穩寧定,聽不出年紀,雖說著輕鬆近乎輕佻的言語,感覺卻一本正經,渾不似信口開河之輩。   「鬼先生」隨手揮過一縷煙絲,余裊自指縫間飄然逸去,歎道:「久聞五帝窟的豨蛇煙乃是天下間一等一的失神藥,見血閉脈,連封豨修蛇一類的傳說巨獸也能輕易藥倒,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馬出自西北絕境天鏡原,世稱『紫龍駒』,壽長百歲、悍猛絕倫,是絲毫不比封豨、修蛇遜色的罕見異獸。」   帳中女子又沉默片刻,雪紗內的苗條麗影似是搖了搖頭。   「我必須告訴裡:無論裡拿什麼討保這一馬兩人,我都不可能答應。裡又何必賠上一命?」   鬼先生微微一笑。「宗主的問題,宗主心中已有答案。紫龍駒不攻擊我,顯然與我相熟,宗主因而料到了我此行目的。人皆寶愛性命,宗主這般陣仗,連紫龍駒都難以逃脫,我也不是三頭六臂,救之不出,何必跳進來同死?」   女子想了一想,曼聲道:「這麼有把握的提議,我倒想聽一聽了。」   「請宗主摒退左右。此事至關機密,無有親信,唯宗主一人能聽。」   這一回,帳中女子並沒有考慮太久。   她輕輕打了個響指,所有的黑衣女郎都躬身一揖,迅速退了下去,沒有一個跳出來苦勸主子三思而行假作忠誠的,她們只嫻熟利落的綁走了阿傻和胡彥之,把癱倒的巨馬留在原地。——若無解藥,豨蛇煙的效力足夠它睡上幾天幾夜,便是紫龍駒也不例外。   鬼先生打從心底佩服起她來。是誰說寡婦好欺的?帳中女子簡直是他這幾年所遇見過的第二位優秀領袖;比起頭一位,她甚至還不須以假面示人。   就算略去名存實亡的帝門宗主名位,光以黑島水神島之主、擁有「玄帝神君」稱號,人稱「劍脊島梢」的漱玉節在十餘年前,也是帝門五島中首屈一指的名劍,號稱五帝窟內劍術、弓術第一人。還有一群穿黑衣的妙齡小妞來保護,那可是天大的笑話了。   終於連抬帳的力士也悉數退走,風中道上,只餘隔帳相對的兩人。   「妖刀三度現世之事,宗主可有耳聞?」   「略知一二」帳中漱玉節單盤跏趺,作吉祥坐,置華麗的金帳如佛龕。即使周圍已無屬下,她謹慎的姿態依舊絲毫不變。「這與五帝窟何干?」   「妖刀與天源道宗、與七玄界的關聯,宗主知之甚詳,我便不贅述了。三十年前妖刀現世,七玄以狐異門為首,捐棄成見,與三鑄四劍攜手合作,以抗妖刀,這是何等的襟懷!」   「妖刀隱世後,那些『正道』卻栽贓嫁禍,反回頭滅了狐異門,更藉口清算藏形界、血甲門等,誣七玄為外道邪魔,翻臉逼殺。迄今七玄凋零,十不存一,宗主以為是天年,抑或人禍?」   漱玉節安靜聆聽,並不接口。   這是既定的事實,全無討論的必要。她始終防著對方使緩兵計,心中有只小沙漏正緩緩流淌,一旦逾越某條底線,這場對話便即結束。漱玉節在這點上十分厚道。她不想浪費對方所剩不多的時間。   鬼先生道:「日前洪澤津的嘯揚堡發生血案,『虎劍鷹刀』何負嵎一家被殺,虎翼飛梭劍慘遭斷折。嘯揚堡的照壁上頭留有四句血書:」   四劍摧盡,三鑄俱熔,唯我魔宗,東海稱雄!『此事宗主是否知曉?「漱玉節抬起頭來,平靜的神態終於掀過一抹波瀾。   武林中人可能並不知道,一向與青鋒照等正道交好、甚至曾在觀海天門習藝的何負嵎,乃出自五帝窟黃島的何家一脈。   何負嵎的先祖離開黃島之後,在外自立門戶,開創了嘯揚堡的莊園基業,嚴守五帝窟的嫡庶分際,既保守族裔秘密,也嚴禁與黃島本家聯繫,一直延續至今;便在帝門五島之類,知者亦屬寥寥,除了漱玉節與薛老神君,恐不脫單掌五指之數。這其中牽連複雜,旁人難以廓清。但無論如何,被殺的何負嵎是黃帝神君何君盼的遠親,乃土神島一脈。那留書者所殺的,終究是五帝窟的人。   漱玉節想了一想,緩緩道:「七玄中人,不會自稱『魔宗』。」   鬼先生點頭。「宗主高見。但三鑄四劍自詡正道,未必也如是想。這消息一出,可以想見正道七大派必定磨刀霍霍,再度對七玄伸出捕獵之手;也許,這便是他們一開始就想要的……此番,宗主欲做刀俎,還是魚肉?」   他從懷裡摸出一對密柬,指尖運勁,書柬便平平射至帳前,篤的一聲邊緣嵌入欄中,但漱玉節並未伸手取下。「這封邀帖裡寫明了地點、時間,欲請七玄各宗首腦一唔,共商大計。宗主既是帝門之首,自也應在受邀之列。」   「大……計?」   漱玉節輕聲覆頌,平穩動聽的喉音裡辨不出喜怒好惡。   「妖刀現世,或許是一個徵兆。上一回七玄界選錯了邊,遭致如此下場,這回或許應當記取教訓,別做良圖。」   鬼先生娓娓說道:「參加這場七玄妖刀大會,只有兩個條件:須至少擁有一樣道宗聖器、並權領七玄一門之人,方能出席。所謂『道宗聖器』,便是昔日天源道宗所釋出的諸樣寶器;持以出席,才能像征七玄的復興。」   「你指的,可是那五把妖刀?」   「以及宗主所持有的『食塵弓』。」   鬼先生道:「五帝窟這兩樣鎮門之寶,亦出自昔日天源道宗。宗主是眼下唯一一位已具資格的七玄首腦。屆時在下將在信中所載的秘密地點恭迎大駕,齊為七玄界的復興大業貢獻一份心力。」   漱玉節思索片刻,搖頭道:「我對七玄的復興大業不感興趣。」   「那,」   鬼先生忽然一笑。「宗主對『九霄辟神丹』以及消除雷勁之法,不知感不感興趣?」   胡彥之驚醒過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蓋葉影隨風婆娑,然後才是葉隙間的滿天繁星。   正扶著樹幹坐起身,陡地脅下一痛,才想起自己已身負重傷;輕撫腰腹,發現傷口不但包紮妥適,層層白布間還透出一股清涼的藥氣香,敷裹的恐怕是極為上等的金創藥。   他披衣而起,卻不見小耿及阿傻的蹤影,不遠處策影正跪地吐息,看來頗為虛弱疲勞,見他起身卻昂首低咆一聲,也掙扎著要起來。胡彥之示意它繼續休息,舉目四顧,赫然見到立於對面另一株大樹下的「鬼先生」「嘖。」   他撇了撇嘴,彷彿很倒霉似的:「居然是裡救了我。」   「跟裡說過多少次了,不要節外生枝,你總當是耳邊風。」   鬼先生雙手抱胸,輕哼了一聲。「這回如果不是我提早趕了回來,你只怕已成了一頭箭豬,外帶一匹罕世的寶馬陪葬。弄到這般田地,你覺得很有趣麼?」   「我幫你一回,你幫我一回。童叟無欺,爽快公平。」   老胡深吸了口氣,試著活動肩背,卻疼得呲牙咧嘴。「我那兩個兄弟呢?交出來。」   「我來的時候只瞧見一個。雙手纏著布條,相貌清秀的那個。」   「人呢?」   「交給五帝窟了。」   鬼先生冷笑:「我總得拿點兒什麼,同人家交換你的小命不是?」   胡彥之嘖的一聲,面無表情,扶著樹幹搖搖晃晃起身:「啪!啪!」   彈了兩記響指,策影也掙扎著跪立起來,搖鬃低咆一陣,慢慢地踱到了老胡身邊。   「組織的計劃,勸你最好不要插手。」   「我救哪個會礙到『組織的計劃』?」   他刻意強調咬字。   鬼先生沉默良久。「與耿照相干,另一名少年便不相干。」   胡彥之咬牙狠笑:「那我救阿傻,便不干『組織』屁事!」   「接下來我還有得忙,沒工夫跟裡在後頭替你收爛攤子。你自己留神,別把命弄丟了。組織的事與你無涉,不許再接近骷髏巖,一切待我命令行事,聽到沒有?」   也許早已習慣胡彥之的桀驁不馴,鬼先生也沒想聽他好聲好氣地應答,交代完畢,便即轉身。   「你們『組織』的消息靈通得野狗似的,你早就知道人在哪裡了,對吧?」   身後胡彥之忽然開口,齒間彷彿咬碎怒雷,隱震伏野。「那人,我見過了。你明知我從流影城來,怎不問一問?」   「鬼先生」聞言停步,卻未回頭,語氣裡似有一絲不耐。「我不想同你瞎纏夾。這個當口,別拿小事煩我。」   「對我,可不是小事。」   胡彥之牽著策影追上了鬼先生,又緩緩自他身畔走過;交錯之間,冷不防地舉臂一揮,從後方打掉了他臉上的糊紙面具。「你忒愛戴面具見人,別戴這種貨郎叫賣的便宜貨。我把裡的寶貝藏回了老地方,這輩子就算裡跪著求我,我都不會再戴一戴,你之間好生戴去!」   老胡霍然回頭,明明目光森冷,卻彷彿強抑著滿腔怒騰。   那是種備受傷害的意冷心灰。   「……聽到了沒,『深溪虎』?」 第六卷完 第七卷 碧火神功 【內容簡介】
白衣紗笠,不露一絲裸褻,靜靜坐在古廟篝火畔,其風姿便足以傳世……但明棧雪的人生至此,她並不覺得擁有絕世的美貌是種幸福。她要的,是絕世武功! 「你認為我是女魔頭,殺人如麻,我行我素,這一點我不想否認。我費盡心血練成絕學,所求不過『我行我素』四字,沒什麼不敢說的!」但耿照卻覺得她十分可憐——   這一切她到現在都還不知道。除了阿傻死去的大哥之外,那一段過往的所有關係人裡,只有她一人被遺留在過去…… 第三十一折 天羅寶典·五艷妍心   耿照在黑夜中狂奔。   他絕不能落入岳宸風之手,否則將置流影城於險地;又不能逃逸無蹤,讓岳宸風 絕了貪念,掉頭去追老胡和阿傻。現而今,漆黑的夜幕是耿照唯一的掩護,他發狂似 的向前奔跑、毫不擇路,一邊跑一邊弄斷樹叢矮枝,甚至直接衝進低矮刺人的灌木叢 裡,沿路留下明顯的痕跡,將岳宸風引向荒僻野地。   等耿照意識到時,才發現自己正跑向一團火光。   (不好!   有篝火的地方就有人,是人就可能被自己連累。   黑夜之中,跳躍的焰光了映出門楣高檻的虛影,依稀可見建築之外傾圮的山門華 表,似是一座荒廢已久的宮觀廟宇。耿照既發現此處,岳宸風必也不會錯過;無論如 何,他都必須警告篝火的主人,要在岳宸風趕到之前盡快離開。   一入山門,一股鮮濃肉香撲鼻而來。篝火之前,一抹修長窈窕的雪白衣影正轉動 著火上的串枝泥包,纖纖玉指嫩如茭尖,被焰火映得剔透晶瑩,微帶透明。   (是……是一名女子!   他縱身躍入,本欲發話,忽地一怔,竟爾忘言。   破廟中的女郎身若斜柳,旅裝的雙層纏腰裹得嚴實,卻絲毫不覺雪綾斜紋綢的質 地厚重,可見腰身之細。她戴著一頂覆紗帷笠,長長的雪色紗帷垂至腰背,遮去頭頸 面孔,紗中隱約透出一抹白皙肌色,說是瑞雪,其實更似羊脂白玉,絲毫不遜於紡雪 輕紗。   他平生所識女子,染紅霞的相貌、胴體都是極美的,然而英姿勃發,猶在美貌之 上;時霽兒嬌俏可喜、黃纓精靈古怪,堪稱春蘭秋菊,各擅勝場。然而真要說是「絕 色」唯橫疏影一人。   橫疏影姿容絕世,傾城傾國,成熟的嬌軀膩潤豐盈,床笫間曲意承歡,更是世上 罕有的尤物。白衣女郎不露容顏,便這麼簡簡單單往火旁一坐,風姿卻足令人動魄驚 心;而靜中有動、修長健美之處,又與橫疏影不同,俱都有懾人心魂的大能。   耿照呆呆望著,不覺想起了流影城中的心愛姊姊,心底一揪,益感歉疚:「黑夜 荒野,我卻要把一名柔弱女子趕出廟門火畔,讓她挨餓受凍。」   狠下心腸,拱手朗聲 道:「得罪!請姑娘立刻收拾行囊離開,如若不從,恐有性命之憂!」   女郎紗笠微動,「噗哧」一聲,似是抿嘴而笑,玉一般的纖纖素手拾起一根三尺 來長的枯枝,卻非是用以自衛,反倒隨意撥動火堆,意態閒適,肢體動作竟是說不出 的端麗好看。   「以一名攔路匪而言,你也算禮數周全啦。」   銀鈴似的嗓音溫柔動聽,帶有一抹大家閨秀的書卷氣,彷彿正與自家幼弟閒聊, 友善而不輕佻。「宮觀無靈,多庇客途行旅,非是誰人獨有。如若不棄,也請坐下來 烤烤火罷。」   一指火上泥包,慢條斯理道:「這半隻野兔,我一人原也吃不完,願與 君子分食。」   耿照暗暗納罕:「好個沉著女子!」   但岳宸風轉眼即至,唯恐女郎受害,急道: 「姑娘!有一名武功高強的惡徒正追趕我,我一時大意,竟循火光而來,為免遭受牽 連,請姑娘即刻離開!冒昧之處尚祈見諒。」   女郎輕輕打火,低頭略一思索,笑道:「我明白啦。你怕我洩漏你的行藏,是也 不是?你放心罷,道中相逢,便是有緣,我不會出賣你的。」   耿照急得雙手亂搖:「姑娘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既是如此,待匪徒追來,我便指點方向,讓他好生追去。如何?」   女郎單手支頤,薄如蟬翼的雪紗袖管滑落肘間,露出半截鶴頸般的修長藕臂,肌 滑猶如敷粉,曲線似水圓潤,當真是穠纖合度,難再增減一分。   這動作原無一絲挑逗,耿照卻心頭一跳,竟有些臉烘耳熱,趕緊驅散綺念,搖頭 道:「姑娘說笑了。那人多疑且貪,若見此間有火,必定前來搜捕,姑娘據實以告也 好、為我隱瞞也罷,那人必定不信。我一開始便錯啦,原不該往篝火的方向來,如今 請姑娘離開,也只是亡羊補牢而已。」   「原來如此。」   女郎點了點頭。「我若一走了之,難道便能逃過?那名歹徒若尋 不到你,必定於左近仔細搜查。這夜黑風高的,我一名女子舉火獨行,早晚還是要被 他發現。」   耿照搖頭道:「姑娘循大路西行,我在這兒等,待那人接近此地再往東邊逃,如 此便不會連累姑娘。」   女郎粉頸一縮,舉起手背掩口,火光下只見她幼嫩的掌心紅通通的,說不出的好 看。耿照面紅耳赤,趕緊別過頭去,忽想起情況緊急:「奇怪!我到底是怎麼了?都 到了這當口,還有心思理她美不美?」   正要催促,忽聽女郎溫婉笑道:「暗夜遁逃,你一定是身帶寶物,這才引人覬覦。我猜對了麼?」   耿照下意識地一摸木匣,女郎噗哧一聲,捏著粉嫩的掌心摀嘴輕笑:「你呀,真 是個老實頭!你背上的物事,借我瞧瞧可好?」   耿照警覺心起,正要退出門去,驀地 一股熱辣辣的勁風由下而上,直撲面門!   他反應快極,下腰、撐地、轉身一氣呵成,堪堪避過火尖炙眼之厄,料想以琴匣 之堅、赤眼之銳,能當天下間所有兵器掌風一擊,再不回顧,轉身跨步,飛也似的朝 觀門掠去!   女郎讚道:「好俊身手!」   也不見她如何運使,手中枯枝一分為三,灰黑枝頭冒 著大蓬的煙條火星,冷不防地擊中耿照的雙腿膝彎,以及左肘後方的軟麻筋處。   膝彎是人身最柔軟的地方之一,被燒得霜灰的火枝擊中,不啻是烙鐵加身,耿照 悶聲倒地,劇痛中兀自護著頭臉往門檻滾去。女郎也不追擊,斜柳般俏立火畔,枯枝 探入篝火堆中一撥,無數燒紅的柴炭捲著熾亮火星鋪天蓋落,炙得耿照彈跳翻滾,慘 叫不絕,始終構不著門檻起身。   她細白的左掌迎風一招,耿照忽覺左腳受制,整個人被迤邐著拖過一地炭碎,衣 褲被炙出一個個烏黑破孔,肌膚焦灼迸血。   女郎雙手飛快纏捲,將他拖到了篝火邊,總算耿照神智未失:「我腳上……有一 條看不見的繩索!」   忍痛翻身,雙手往左踝一陣摸索,果然摸到一條軟滑涼膩的透明 絲線。   那線極細極韌,扯之不斷,耿照右腳高高抬起,使勁往地上一踏,「喀啦!」   一 聲磚碎地陷,穩住身形,左踝上的拖曳之力反將他一把拉起。耿照右膝跪地、左腳壓 平,雙手絞住那看不見的透明絲線一扯,女郎一聲輕呼,反被拉了過來!   雪白儷影縱體入懷,籠著蟬翼輕紗的兩條藕臂仍不住纏捲,耿照還來不及反應, 雙腕已遭束縛,越被拉著過頭頂扯至頸後,連兩踝也被纏得向後屈起。   女郎隨手一束,頓時將他絞如一張滿開之弓,耿照的脊椎幾欲斷折,咬牙慘哼, 「碰!」   一聲側倒在地,揚起無數積塵草屑。   白衣女郎俏立輕笑,仍是一般的端雅出塵,雖不見面目,風采卻極動人。   「你的繪影圖形於一日之內,傳遍赤煉堂各處水陸碼頭,那圖像栩栩如生,見人 即悟,堪稱是現今最膾炙人口的江湖耳語。在三江五島十八水道行走之人,沒有不知 道的。」   她攏裙側身,娉娉婷婷地蹲了下來,單手支著下頷,似是饒富興致:「耿照啊耿照,你都自顧不暇啦,還有心神照管一名野地裡的陌生女子?」   耿照懊悔不已,強忍著筋骨劇痛,咬牙道:「妳……妳是岳宸風的爪牙?」   白衣女郎聞言一凜,心念電轉之間,已然聽出關竅:「追你的是岳宸風?」   「八荒刀銘」的威名震動東海,無論黑白兩道,誰也不願無端招惹。耿照只道她 是怕了岳宸風,暗忖:「難道她不是岳宸風派出的殺手?」   奮力掙扎道:「岳宸風稍 後即至!以他的脾性,姑娘縱將我交出,他也必殺姑娘滅口。妳……妳快放開我,我 來引開岳宸風!妳我既無仇怨,何須如此?」   女郎恍若不聞,似是陷入沉思;片刻才回過神來,細聲輕笑:「別人怕他,我可 不怕。我正要找他呢。」   隨手點了耿照的穴道,雙掌翻飛如粉蝶,收起一團約如雞蛋 大小、滑滑亮亮的半透明絲索。   耿照雖動彈不得,總算緊縛盡除,筋骨不再受折磨,疼痛略減。   就著火光望去,絲團在女郎的掌心裡隱約成形。她隨手揉捏,原本雞蛋大小的銀 絲輪廓轉眼成了鷓鴣蛋、鴿子蛋,最後只比黃豆稍大些。女郎信手往懷襟一掖,絲團 便消失不見。   她又像變戲法兒似的亮出一柄霜刃小匕,大小恰可藏入紅嫩白皙的掌間,嚓嚓兩 聲,割斷耿照肩胸上的皮帶,將琴匣拉了出來橫放膝上,赫見兩處匣扣均各有一枚黑 黝黝的鐵鎖。   女郎揮匕削落,「鏗!」   一聲激越清響,小小的鎖頭絲紋不動。   「這是……玄鐵鎖!」   她識得厲害,不再白費力氣,略一思索,又將琴匣調了頭,這次砍的卻是另一側 的兩枚暗金鉸煉。誰知鏗鏗幾下,鉸煉依舊是完好如初,刀過無痕,連金面兒都沒削 落一絲半點。   女郎收起小匕,撫著琴匣陷入沉思,片刻才抬起頭來。   「我就直說了罷。要說是刀皇傳人,你的武功委實不到;依岳宸風的性子,決計 不做無利可圖的買賣;能用上烏金鉸煉玄鐵鎖的百年鐵檀匣,所貯豈能是俗物?」   看 著雪白的帷紗輕輕晃動,耿照幾乎能想像她嫣然一笑的模樣。   「你我雖無仇怨,但這三個問題實在太過有趣,得到答案之前,也只好先委屈你 啦。況且……我想找的那個人,還須著落在你身上。」   耿照聞言不禁一凜。   「誰?」   女郎似是一笑,也不接口,玉頸低斜,帷笠上的輕紗微微晃動,作側耳傾聽狀, 曲線曼妙的身子明明未動,卻陡地繃緊起來,彷彿綿柔已極的細雪一凝,轉眼頓成堅 冰。   耿照忽覺風聲有異,門外夜色處,似有魈影魅翳自遠方來,那感覺難以形容,卻 又清晰靈動,才明白自己的耳目知覺,竟比重紗之中的女郎還慢了一步。   女郎信手點了他的啞穴,輕提他的衣領,小心翼翼將耿照藏入壇上半圮的塑像後 頭。   那尊泥塑的大明神菩薩高約五尺,彩繪斑剝,露出土色,身下的蟠龍座子也有五 六尺見方,龍身盤繞、探爪捧珠,似比其上的***還要惹眼,堪稱奪主喧賓,正是東 海境內最最常見的廟供形制。   歲月無心,凋朽處一應公平。那龍身比神像更加寬闊,也更壞得七零八落,龍頭 折圮在神壇上,摔得四分五裂,恰恰將耿照的腦袋遮得嚴實;襯與四下的積塵蛛網, 掩蔽渾若天成。   耿照橫躺在神龕之中,隔著橫七豎八的龕板縫隙勉力轉動眼珠,卻見壇下篝火跳 動,雪白的窈窕衣影來回走動,舉手投足宛若謫仙,總不似人間所有。   女郎渾身裹得密不透風,起身後紗帷垂落,掩至腰臀,比起酥胸半露的媚人少婦 符赤錦,簡直就像出家守戒的尼姑,按說他應是心潮寧定,難起波瀾。誰知他看得血 脈賁張,竟是難以自拔。   且不說薄紗袖管裡兩條若隱若現的勻直藕臂,女郎的背影娉婷挺拔,依稀見得帷 紗裡腰細頸直、下頷尖尖,曳地的白裙益發襯得雙腿修長,臀似牝蜂;行走時足尖交 錯,搖曳生姿,既似白鶴盈秀,又有母豹的優雅敏捷,衣裳在她身上非是遮羞,而是 野性的延伸與展現。毋須顯山露水,僅僅冰山一隅,已教人萬般期待。   她若是煙視媚行,故作嬌癡,斷不致如此迷人。   難就難在女郎始終溫婉嫻靜,言語間教養十足,便到了這個時候,依舊不露一絲 匪氣,彷彿天生如此。「貞淑」與「危險」兩種完全相背的屬性,似乎在她身上取得 了完美而巧妙的平衡。   偏偏她出手又極毒辣,兩人既無瓜葛,照面不過須臾,已整治得耿照筋骨傷折、 肌膚焦灼,為害恐怕還在岳宸風之上。耿照既懊悔又憤怒,然而目光稍在她身上停留 片刻,便再也移不開來,彷彿陷入漩渦激流,竟難以自拔。   他望著她的背影怔怔出神,忽見地上沒了琴匣蹤影,才陡然醒覺:「事已至此, 我還在犯渾!」   忙集中精神,想像血液在體內四竄奔流,百骸肌肉汲飽了鮮血,慢慢 鼓脹開來,似將脫出脈穴筋絡的框架……   神壇之下火尖一搖,一條魁偉的衣影負手而入,厚底長靿的烏皮六合靴一跨過高 檻,滿地的草屑塵沙無風自動,來人正是循跡而來的岳宸風。   白衣女郎並膝倚坐,衣袂、帷紗為之一揚,隨著竄動的火光焰影,被激得獵獵有 聲。岳宸風濃眉一軒,虎目中迸出精光,雖挾著進門的氣勢鋒銳迫人,耿照卻清楚見 他面上掠過一抹異色,彷彿無比震驚。   「是……是妳!」   女郎波紋不驚,信手撥火,透出帷紗的銀鈴語聲仍是一般的溫柔動聽。   「許久不見啦,倒像見了鬼似的。若非我戴著紗子,豈非嚇傻了你?」   似覺這話 說得有趣,「噗哧」一聲,又舉起色如奶蜜的白皙手背掩口,虛握的掌心紅如鮮剝石 榴,被火光映得一片剔瑩。   但岳宸風卻笑不出來,鐵青著一張稜角分明的粗獷俊臉,抱臂凝立,再也不肯稍 近些個,彷彿篝火畔坐的不是一抹千嬌百媚、風姿絕世的雪紗儷影,而是一頭白毛利 爪、血口尖牙的猙獰妖蛛。   耿照心想:「她……到底是誰?怎地岳宸風那廝如此忌憚?」   他於武功一道所知有限,白衣女郎雖輕而易舉便打倒了他,但自耿照涉足江湖以 來,被「輕而易舉打倒」的次數也不算少了,實在分不出是女郎的武功高些,還是岳 宸風的本事更強。單以眼前所見,似乎女郎那「別人怕他,我可不怕」的笑語,非是 空穴來風。   「我還未尋妳,妳倒先找上門來了。」   岳宸風寒著臉,抱臂沉聲道:「說罷!妳今日專程攔路,到底有什麼目的?」   女郎迸出一串銀鈴般的輕笑,搖頭歎息道:「你能有今天的光景,怎麼說也得感 謝我呀。看在我倆過往的情份上,難道我便不能找你敘敘舊麼?」   岳宸風銳目環視四 周,陡地放落雙臂、「唰!」   一振披風,冷哼道:「把那耿姓少年交出來,妳我還講 得上『情份』二字。」   女郎悠然自若,曼聲道:「荒林僻野之間,你怎地便咬定了是我?」   岳宸風冷笑道:「奇貨由人,過目不取,這可不是妳一貫的作風。」   「你問我要人,我還正想問你要人呢。」   她輕輕一笑,語聲依舊無比動聽,口氣 卻隱有一股山雨欲來的沉潛按耐。「當年分道揚鑣時,你說岳宸風、岳宸海兄弟雙雙 死於沉沙谷折戟台,是你親手所殺,岳王祠一脈自此斷絕,再無威脅。   「我這趟重回東海,卻聽說岳家遺孤上流影城向獨孤天威城申冤,某人在不覺雲 上樓被一柄天裂刀殺得汗流浹背,醜態畢露。現今江湖人都說,你這『八荒刀銘』是 殺人越貨而來,那橫裡殺出的廚房小廝才是正宗的岳家孤苗,眼看要代表流影城在今 年的鋒會之上,向你岳老師討個公道。」   她毫不掩飾話中的輕蔑與譏誚,岳宸風面色鐵青,不發一語,忽然想起了什麼, 嘴角抽動,冷笑道:「都說『一夜夫妻百世恩』,聽說姘頭未死,急著趕去重溫舊夢 麼?想當年,我也弄得妳欲死欲仙,怎不見妳這般垂念?」   神壇後的耿照渾身一震,驀然省覺。   「原來,她便是阿傻那個狠心的大嫂!聽起來,她與岳宸風那廝似非一路人…… 怪了!當年她二人聯手謀奪岳王祠的基業,因何分道揚鑣,直到眼下才又相見?」   岳宸風的言語猥瑣無禮,白衣女郎也不生氣,噗哧一聲,以手背掩口,低頭似是 凝視火光,片刻才道:「誰更精強悍猛,便教女子多掛念些。忒簡單的道理,岳老師 聽著不羞,我都替你可憐。」   岳宸風虎目一眥,踏步生風:「明棧雪!妳——」   那白衣女郎明棧雪曼抬粉頸,輕笑道:「是你自己要提的,可不是我愛說。」   總算岳宸風理智未失,一步既出,忽見明棧雪抬頭,過往的記憶掠過心版,鐵塔 般的昂藏之軀頓時停住,右手本能一握,才省起未帶殺奴同行,手邊自無赤烏角刀。   明棧雪溫婉一笑,語聲細柔:「這幾年你名頭好大,我走遍天下五道,到處都聽 人講起『八荒刀銘』,說五峰三才俱已凋零,當今天下高手若要重新定榜,其上必有 姓岳的一席。你事業做大啦,心思卻不如以往周密,你一身藝業繫於刀上,隨身豈能 沒有赤烏角?」   岳宸風面色鐵青,嘴角微微抽搐,沉聲道:「沒有赤烏角刀,我一樣能殺人。明 棧雪,妳若爽快將那耿姓少年交出,我倆交情仍在。我時時念著妳當年在石城道上救 我一命,以及後來的種種提攜之情;若非是妳,絕無今日的岳宸風。」   這話即使在耿照聽來,也明顯放軟了身段,意在求全,明棧雪如何聽不出來?   她紗笠微動,「啊」的一聲,溫柔動聽的語聲裡透出一絲恍然:「我明白啦。你 做這事,原是見不得光,不能教人看見、不能教人聽見,只能偷偷摸摸的來。遲了, 不知後頭會有什麼人追上,不能預料有什麼人會被捲入。所以你刀也沒帶,孤身一人 便追出來,偏生遇上了我,也只能乾著急。」   岳宸風被說破心事,進退維谷,氣得切齒橫眉:「妳……到底交是不交?」   「不交。」   明棧雪柔聲道:「我還要靠他,去找我的海兒呢!還是岳老師處有得 交換?你藏了他這麼多年,那部《虎禪殺絕》的真本也該到手了,你去把海兒帶來給 我,我還你個活繃亂跳的耿照,不缺一邊一角。」   岳宸風虎目迸光,鐵拳一掄,足有三寸厚的半毀朱漆山門頓缺一角,咬牙低咆: 「他不在我手上!」   「我可以等。」   紗笠低斜,明棧雪端坐如儀,苗條結實、曲線玲瓏的背影姣美難言,儘管不露一 絲裸褻,週身卻散發著無與倫比的肉體魅力。「你把他藏起來的那一天就該知道,終 有一日,須得給我個交代。」   岳宸風雙手抱胸,怒極反笑:「交代?那妳又如何給我一個交代?妳趁我不備, 悄悄將《火碧丹絕》傳給了那個毛頭小子,想當作雙修鼎爐,取我而代之,難道也是 好意?《火碧丹絕》是我拼了性命盜出來的,是妳我一身超卓內力的根本,妳竟…… 如此輕易傳給了他!」   耿照聞言一怔,心想:「看來阿傻身上的神奇內功,便是他口中那撈什子的《火 碧丹絕》」   又聽得「雙修」、「鼎爐」等字眼,略一思索,登時省悟:「原來阿傻的大嫂引誘他,非為什麼男女情慾,而是為了修練內功。岳宸風適才 說『取我而代之』,難道他一身武藝,也是與明棧雪雙修而來?是了,難怪他對明棧 雪如此懼怕,還說:」   若非是妳,絕無今日的岳宸風。『「只聽明棧雪輕輕一哼,聲音仍是那般溫婉動聽,卻透著一絲冷蔑。   「岳宸風,你我初遇之時,你不過一介牛衣束髮,饑冷於道,我為你解通丹絕秘 本,更犧牲我自己的清白修為,助你練成此功;說要汲你內丹增益功力,不過是借金 還貸,原也天公地道。我沒向你追討功力,你卻將我苦心培養的一隻元陽鼎爐給藏了 起來,還敢要我交代?」   岳宸風陰沉地俯睨著她,火光在面上一陣跳動,宛若峭崖投影。   良久,他陰惻惻一笑,緩道:「妳這又是何必?就算還了給妳,也不能用啦。他 敢睡我岳宸風的女人,我本想一刀騸了,只因殺絕秘本尚未到手,萬不能弄死了他, 便以烙鐵毀了他雙手。妳真該看看他皮焦肉爛、嘶聲慘叫的模樣……」   明棧雪渾身一陣,猛然抬頭,怒叱道:「你敢!」   耿照只覺眼前白影一晃,她俏生生的倩影依稀還坐在火畔,身子已閃至岳宸風背 後!   岳宸風手足不動,明棧雪的殘影一欺近他背門,鐵塔般的魁偉身形竟憑空繞了個 圈,反到明棧雪身後,呼的一掌,劈向她千嬌百媚的腦袋!   耿照只覺一顆心直欲蹦出喉頭,才生出喊叫之念,卻見那抹窈窕衣影應手搖散, 紗笠卻從岳宸風背後晃了出來;岳宸風身子一動,披風搖散殘影,下一瞬又出現在難 以想像的方位——兩人就這麼影疊影、身化身,動靜無風;幾霎眼間,已從神壇前、門檻兒邊轉了 一圈回來,掌腿無形趨避如魅,徒留滿室翻滾的黑白殘影。再靜止時兩人又停在篝火 畔,岳宸風圈轉雙掌正欲發出,明棧雪的匕尖抵正他心口,皓腕一抖破衣刺入,雙方 高下立判。   岳宸風一敗塗地,面如死灰,嘴唇歙動幾下,低聲道:「我原以為經過了這麼些 年,已足與天下英雄一較短長,沒想到……」   雙肩垂落,不再言語。   明棧雪輕輕一笑。「你雖練成了『躡影形絕』,無奈我《天羅經》已大成。『虎 籙七神絕』縱使神異,豈能與『七玄界第一武典』並論!」   眼見七神絕中的絕頂輕功討不到便宜,岳宸風垂頭喪氣,卻仍不肯信,顫聲道: 「妳……妳竟練成了《天羅經》裡的武功?」   明棧雪笑語溫婉,卻難掩得意:「我當年發下重誓,未練成天羅寶典,此生不再 踏入東海一步!多虧了碧火神功的無匹內勁,終使我跨越藩籬,練成了寶典內的諸般 絕學,才得重返東海;歸根究柢,還得感謝你。」   「……原來如此。妳沒擱下碧火功就好……」   岳宸風低聲喃喃,驀地抬頭獰笑:「老子這些年來,還等著收妳的元陰內丹!」   明棧雪察覺有異,心念未動,匕首直搠入他的心口!誰知「篤」的一記悶響,刃 尖如中敗革,居然難進分許。她猛地一刺,匕身兩端受力,彎如弓弧,終於鏗的一聲 斷成了兩截。   明棧雪不禁變色,失聲道:「金甲禁絕!」   欲再使《天羅經》所載的輕功「懸網 游牆」脫身,豈料嬌軀一晃間,岳宸風卻如照影隨形,更欺近幾分:「走哪裡去!」   一掌轟得她倒飛出去,重重摔落在神壇前的乾草堆裡。   她背脊一觸地面,旋即撐地躍起,姿態曼妙如舞,顯然岳宸風那開碑裂石的一掌 打在這嬌滴滴的妙齡女郎身上,非但未能取命,明棧雪還留有餘力。   耿照素知「八荒刀銘」能為,不由得咋舌:「連老胡硬接他一掌也不免要見紅, 這女子好生厲害!」   岳宸風雙臂一振,仰天長嘯,震得梁間簌簌落塵,胸前的破口露出肌膚,竟連一 絲血痕也無,生滿黑茸的虯勁胸肌掠過一抹金紅暗芒,稍縱即逝。他活動活動頭頸, 面上獰笑益盛,大踏步走了過來。   耿照雖對明棧雪無甚好感,也不禁替她著急,只見明棧雪並未起身,逕自盤腿端 坐,似在運功調息。   他忍不住心中失望:「她到底也不是岳宸風的對手。」   見岳宸風一掃頹勢,風風 火火來到女郎身前,巨掌一揮,明棧雪頭上的紗笠「呼!」   臨空飛起,散開一頭烏亮 的如瀑長髮。   明棧雪一動也不動,岳宸風卻蹲下身來,伸手捏著她尖細的下頷,端詳片刻,瞇 起虎目讚歎道:「多年不見,妳還是這般動人。我以為這些年已漸漸不再掛念,今日 一見,始知大錯特錯。世間美人再多,卻無一名尤物如妳。」   他抬起她的下巴,指尖品著滑如浸乳絲緞般的美妙手感,喃喃道:「很久,沒有 人敢對我這麼不禮貌了。膽敢如此的蠢人,我會鋸斷他們每寸肢體,挖出雙眼、割斷 舌頭,再用燒紅了的小鐵箸,一點、一點耷黏著挾下他們全身的皮肉……奇怪的是: 我一見了妳的容貌,卻都暫時忘了這些念頭。」   明棧雪閉目仰頭,強自運功壓下脈中雷勁,忽然開口。   「你……你若想以酷刑折磨於我,我便咬舌自盡,讓你什麼也得不到,到頭來一 場白忙。」   岳宸風料不到她身中紫度神掌的雷勁,竟然還能開口說話,聞聲身形如影一晃, 無聲無息退至門邊;落足之際,原本所在處似還留有殘像,一丈的距離間烏影層疊, 若有數名振衣舞袖的岳宸風。   明棧雪堪堪鎮住體內隱患,濃髮一搖,支起半截柳腰,掩口迸出一串銀鈴輕笑。   岳宸風面色鐵青,這次卻非是故意示弱,虎目中殺機隱現。   明棧雪笑得花枝亂顫,半晌才幽幽一歎,曼聲道:「我認栽啦,岳宸風。多年不 見,沒想到你的武功進步如斯,好厲害的虎籙七神絕!」   岳宸風容色稍霽,「哼」的一聲,獰笑道:「中了紫度雷絕、還能開口說話的, 妳明姑娘也是我平生僅見的第一人。待妳眉間的紫氣佈滿印堂,雷勁便在體內結成了 丹,如無我的『九霄辟神丹』化解,妳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屆時妳若還笑得出, 岳某人才真是佩服。」   明棧雪封了身上幾處穴道,知他所言無虛,胸中卻仍有一絲不平,忍得片刻,終 究還是問了出口。「碧火神功雖是內家絕學,卻不能無端飛進,你的內功進境如斯, 定是另有奇遇。我說的是也不是?」   岳宸風微微一怔,不覺失笑。   「都到了這時候,妳還爭什麼?」   「你既未否認,那便是啦。」   明棧雪淡然一笑。「我說呢,你怎能在短短數年之 內一口氣貫通七絕,原來又是天上掉下來的遇合。你這人要說有甚長處,便是運氣之 好,令人瞠目結舌。」   岳宸風面色一沉,正要反口,驀地微凜:「小賤人雖要強好勝,決計不會在緊要 關頭一味纏夾……莫非,她在等什麼人出手?」   長笑道:「妳若巴望著誰人來救,算 盤可就打錯了。」   明棧雪端坐不動,輕笑道:「是麼?」   嘩啦一聲瓦破簷穿,一條烏影躍入廟中,凌空揮掌拍落。   岳宸風轉身相接,雙掌對擊,來人內力不及,順勢後躍,手中烏枵木拐一點,穩 穩踏上中庭殘破的青石磚地。   岳宸風收勁吐息,忽覺一陣天旋地轉,接招的右掌心麻癢難當,血脈所經,整條 手臂都刺熱起來,不由心驚:「好厲害的毒掌!」   見來人拄杖而來,不願貿然硬拚, 忙施展形絕「藏形躡影」退至火畔,丹絕「碧火神功」的雄渾內勁於體內運行一周, 將毒素悉數化去,點滴不留。   便只片刻工夫,來人從容跨過高檻,卻是一名瘦小佝僂的黑衣老嫗。   她雙目明亮,步伐雖慢,落腳卻極是俐落穩健,風帽中漏出幾綹斑駁灰髮,乾癟 的小臉上蛛紋密吐,相貌並不特別醜陋,只是老邁已極,說有百歲也不難取信於人。   簷外,無數條曼妙身影「唰唰」滑落,足不點地,就這麼吊在半空中隨風輕蕩。   仔細一瞧,這一干女子雖然黑巾覆面,但個個身段窈窕,烏絲般滑亮的緊身夜行 衣上飄著五彩斑斕的鮮艷飾帶,顯是正當妙齡;藕臂間掠過一抹絲滑銀光,卻是攀著 極細的繩索縋下屋簷,在夜空裡看來宛若懸蛛,艷麗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以岳宸風的內力修為,若有人一近破廟數十丈方圓,斷不能逃過他的耳目,這幫 妙齡女子卻又是如何掩至?岳宸風心念一動,忽想起七玄中人傳有一種無色無味的奇 毒,隨風入夜,恍如細雨浸潤,能麻人舌嗅聞聽,令中毒者五感漸鈍而不自知。打量 黑衣老嫗幾眼,頓時瞭然於心,冷道:「據我所知,越城浦左近非是『天羅香』的地盤。蚳夫人深宵駕臨,不知有何見 教?」   被稱為「蚳夫人」的老嫗鳳目一翻,拄著烏枵杖望了他幾眼,低聲道:「尊駕好 眼力,竟認得老身。」   岳宸風從容笑道:「天羅香的勢力,在七玄界中足以位列前三甲,誰不知『代天 刑典』蚳狩雲蚳夫人的大名?貴門三代宗主都受過夫人的教導,放眼當今七玄界中, 數不出一個比蚳夫人更德高望重的長老。」   蚳夫人拄杖一笑,閉目低道:「年輕人,你的嘴很甜哪。」   從纏腰的內袋裡取出 一枚龍眼核大小的黑丸,低聲道:「這是本門『五艷妍心散』的解藥。你含入口裡, 從這扇大門直直走將出去,別要回頭,一個時辰後毒素自解。」   岳宸風聽她有意圓場,只道是對掌之後心知不敵,萌生畏懼,笑道:「恐難如夫 人之意!人我要,解藥我也要。憑夫人的武功,只怕攔不住我。」   蚳夫人淡淡一笑,拄杖低道:「既然打不過,那便不要打。」   竟背轉身去,慢吞 吞地踱出了廟門。卻聽明棧雪叫道:「小心,別讓她封住此地!」   神壇裡外的耿照、岳宸風聞言,俱都一愣。   耿照心想:「這蚳夫人不是來救她的麼?她怎又出言提點岳宸風?」   岳宸風卻不由一凜:「難道是……糟糕!」   施展形絕掠至門邊,忽見一張大網從 天而降,交錯縱橫的雪練將整個山門封起來,細密的網罟大如銅錢,僅容一指穿過。   岳宸風提掌劈落,只覺銀絲既綿又韌,觸手沾黏,他這掌運上了七成功力,竟然 擊之不穿。他雙掌交疊,轟然擊出,連胡彥之、薛百螣這等高手都抵受不住的紫度神 掌,偏偏對銀絲蛛網一點用也沒有。   手掌擊上絲網,不過將它撐擠出單臂五指的形狀,無論延展得再深,終究無法穿 破,內力反而加速逸去,幾乎不受控制。岳宸風在山門前略一耽擱,兩壁破窗外也都 覆上了絲網;抬頭上望,屋頂的破網孔洞外銀光燦燦,一綹一綹的絲束交錯縱橫,竟 無一絲空隙。   岳宸風猛然回頭,怒不可抑:「這便是天羅絲?」   卻是對明棧雪問。   她淡淡一笑,柔聲道:「是呀,我當初只帶了一卷隨身,你也見識過的。總壇可 多著啦,要捆住一間屋子,原也能夠。」   耿照想起她隨手一揮,便將自己一路推過火 堆,繫繩卻肉眼難見,暗忖道:「原來那便是天羅絲。」   岳宸風面色一沉,伸手道:「拿來!」   「拿什麼呀?」   明棧雪嘻嘻笑著,口吻一派天真爛漫。   「五艷妍心散的解藥,還有那柄匕首。」   岳宸風冷笑:「天羅絲水火不侵,凡鐵 難斷。我見妳用過一柄匕首裁絲,東西呢?」   明棧雪聳了聳肩,背影依舊優雅好看,動作中卻有一絲少女般的淘氣俏皮。   「五艷研心散是以五種毒物混合配置的毒藥,選用哪五種毒物、配比如何,天羅 香中人人不同,別說我無解藥在身,便有丹藥,也解不了姥姥的方子。」   她說著似覺 有趣,掩口「噗哧」一聲,怡然道:「至於那柄裁絲匕,方纔已被你的『金甲禁絕』所斷,岳老師紫度神掌一揮,連 破片都不知飛到了哪裡,小女子愛莫能助。那天羅絲質地奇異,便有神兵利器也不易 割斷,刃尖須浸泡特製的藥水,反覆鍛打,經三年而成。秘方在《天羅經》裡有詳細 記載,你要不要看?」   岳宸風怒極反笑:「人是妳引來的,能眼睜睜看妳毒發身亡?明棧雪啊明棧雪, 妳真當我是三歲孩兒?」   怒目一睨,瞳中溢滿赤紅血絲,猶如猛虎伏巖,狀欲噬人。   明棧雪忍不住笑了起來。   「誰說她們是來救我的?」   她越笑越是酣暢,直笑得前仰後俯,無視於岳宸風的殺人目光,好不容易緩過氣 來,輕撫酥胸:「我自回東海,已挑掉了天羅香五處據點。有名有姓的共殺死織羅使 五人、迎香使七人,沒名沒姓的弟子更是不計其數,逼得一人之下、眾人之上的蚳姥 姥非親自出馬不可。我若不死在此間,姥姥只怕難與我師姊交代。」   她末尾幾句提高了聲調,隨風遠遠送出,廟外聽得一清二楚。   山門之上,雪白絲網映出一抹佝僂身形,蚳夫人低聲道:「叛徒!早知今日,當 年我便該再加把勁兒,力勸掌門斬草除根、趕盡殺絕,也不致枉死了那些個忠心耿耿 的徒眾。這五艷研心散若能要了妳的命,還算是妳的造化,落在老身手裡,定要將妳 剝皮拆骨,割成一條條的,教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岳宸風的目光來回巡梭,面上餘映艷紅、跳動不休,心中卻是驚移不定。   「難道……賤人轉了性,這回說的竟是實話?還是她與蚳夫人串通一氣,編派了 這一大套,來誆騙於我?」   不動聲色地走近幾步,低聲問:「人呢?」   明棧雪知他問的是耿照,輕輕一笑,悄聲道:「給我一刀殺了,屍身投入井裡, 你信是不信?」   岳宸風不置可否,又問:「東西?」   明棧雪明白其意,下巴微抬,一 雙妙目投向他身後梁間。   岳宸風餘光瞥去,果然見貯裝赤眼刀的那只烏檀琴匣橫放在樑上,背匣的革帶與 琴匣一角染有墨一般的深濃赤赭,一看便知是半涸之血;其量之多,還沿著壁角緩緩 淌落一抹烏紅,只是沒於隳牆敗土之間,也不怎麼惹眼。   「她不知耿照緊要,沒準真是一刀殺了,取其財貨珍寶。」   岳宸風並未全信,只是盱衡情勢,先求五艷研心散的解藥,生離此地,以腳尖在 地上寫了個「逃」字,又望了樑上一眼。明棧雪卻輕輕一抿,探出蓮瓣兒似的小巧白 繡鞋,將那「逃」字抹去,寫了個「海」字,抬眸望了琴匣一眼,笑意嫣然。   岳宸風面色鐵青,遲疑片刻,咬著牙緩緩點頭。   明棧雪歎了口氣,幽幽說道:「姥姥,昔日在總壇之時,妳對我雖說不上好,卻 做到了『公平』二字,該罵則罵、該賞則賞,與旁人並無不同。我怨恨師傅、怨恨姊 姊,怨恨天羅香眾人,獨獨不怨恨妳。」   門外,蚳夫人拄杖默然,良久才道:「到了這步田地,說這些都已遲啦。早在妳 盜《天羅經》反出宗門之時,妳的下場便已注定,除了死,沒有第二條路。」   忽聽門 裡一聲低呼,明棧雪急道:「哎喲,姥姥!妳怎地給說了出來……」   突然驚叫:「你……你想做什麼?那是我師門的寶物,你休想……啊——」   從網罟望進去,岳宸風魁梧的身形恰恰擋著明棧雪,果有幾分侵凌的模樣。   蚳夫人心念一動:「莫非她未將身懷《天羅經》一事透露給他知曉?不好!」   烏 枵杖一點,小小身子凌空飛起,撲入山門:「撤!」   枴杖所指,雪練蛛網應聲兩分。   山門之中,岳宸風早已蓄勢待發,聽得腦後風至,霍然轉身;只見蚳夫人已至, 左手食、中二指宛若鳥爪,逕取岳宸風雙目!   這本是兵法中常見的「圍魏救趙」之計,蚳夫人畢竟年老血衰,又是女子,先前 吃過岳宸風掌力的虧,不欲正面相□。誰知岳宸風不閃不避,閉上眼瞼,竟以人身之 中最柔軟的雙目相迎!   蚳夫人乃當今七玄界數一數二的大長老,平生經歷過無數風浪,生死相搏之際, 誰敢平白賣一雙照子給她?不覺氣惱:「兀那小子,敢置老身於胡底!」   半空中易虛 為實,指鉤朝他目中插落!   「篤」的一聲,岳宸風面上金芒一閃,指尖卻未入肉溢血,所刺脆韌如革,不像 是柔軟脆弱的眼珠,倒像一指戳中了眉骨。這樣的橫練硬功蚳夫人聞所未聞,一怔之 間岳宸風雙掌交錯,「唰!」   一聲扯下她的數層纏腰,屈膝上頂;蚳夫人疊掌一接, 順勢飄退。   岳宸風扯爛纏錦,一把從漫天花碎中攫住黑丸,送入口中,反手扣住明棧雪的腕 脈,將她擄至身前!   「你!」   明棧雪咬牙一抬頭:「不守信用!」   岳宸風縱聲長笑:「與虎謀皮,誰人之過!」   蚳夫人雙足落地,揮舞木杖,蛛網正欲重新織起,岳宸風挾著明棧雪踏前一步, 獰笑道:「老虔婆!妳要《天羅經》還是一團爛紙?」   蚳夫人面色一凝,伸手制止 左右,挑動疏眉,低聲道:「你待如何?」   岳宸風道:「我不欲與天羅香為敵。就按照妳原先提議,這小賤人交給妳們,天 羅香讓條路給在下離開,莫要逼虎傷人。」   心中卻暗自盤算,先帶赤眼離開此地,回 頭再趁蚳夫人落單之時下手襲殺,又或命五帝窟眾高手牽制,伺機奪回明棧雪。   蚳夫人不欲節外生枝,點頭道:「如此甚好。閣下武藝高強,可要劃下道兒來, 日後江湖相見,天羅香才不致錯殺了朋友?」   岳宸風笑道:「區區賤名,便不勞夫人費心了。」   挾著明棧雪走上前去,蚳夫人 也拄杖緩步而入。   明棧雪忽道:「岳宸風!我以《天羅經》交換一條生路,你竟要將我交出去?」   岳、蚳兩人雙雙停步,蚳夫人心想:「他是『八荒刀銘』岳宸風!自詡正道,必 不遵守與七玄中人的約定……難怪,難怪他不敢以姓名示人!」   岳宸風卻是暗叫不好:「小賤人移禍江東!」   正欲辯解,頂上「呼」的一聲落下 一物,蚳夫人的距離較近,杖尖一翻一挑,穩穩將那物事按在地上,正是烏檀琴匣!   岳宸風眼中殺機一露,蚳夫人對他已無點滴信任,兩人僅靜止一瞬,雙雙動起手 來!   便在此時,明棧雪忽伸手往踝邊一抹,似是割斷了什麼,如箭離弦般掠向破窗!   蚳夫人被岳宸風的雷絕掌震退兩步,已然追之不及;岳宸風施展形絕,堪堪追至 明棧雪身後兩臂之遙,伸手難及,索性凌空一掌,正中其背門。   明棧雪藉勢撞在破窗外的天羅蛛網上,伸手一抹,整個人便穿了出去!岳宸風恍 然大悟:「是那柄匕首!她定是藏了部分碎片在掌間!」   既失一鵠,不可再失一鹿, 忙將琴匣負在背上,縱身躍出山門。   院裡高高低低據滿了黑衣綵帶的妙齡女郎,地上橫躺著幾具屍體:窗邊兩人,井 畔一人,半圮的圍牆被穿破一扇窗格,四周佈滿血跡。蚳夫人拄著枴杖,靜靜踏著青 石磚地凝視著岳宸風,眼角垂落的衰老目中蘊有精光。   一名女郎翻牆落地,恭恭敬敬地跪在蚳夫人身前。   「啟稟姥姥,牆外有三名姊妹不幸殉難,算上落井的兩人,死者共計八名。那人 已不見形跡。可要繼續追趕?」   「不用。妳們撞在她手裡,也只是白白犧牲而已。」   蚳夫人輕道,雙目卻牢牢盯 著眼前之人。「岳宸風,交出《天羅經》天羅香上下決計不為難你。」   岳宸風冷笑。   「妳是她姥姥,豈不知明棧雪說謊成性?小賤人出手狠毒,天性淫冶放蕩,傷天 害理之事做得多了,這等信口雌黃的無聊話語,夫人切莫當真。」   蚳夫人微微一怔,才省起他口中的「明棧雪」原來是記憶裡那個白衫白裙、明 艷不可方物的小女孩。   那是她闖蕩江湖之後,自己取的名字罷?印象中蚳夫人從沒喜歡過她。她這輩子 看過太多、太多血淋淋的例子了,女人太美,只會替自己和別人帶來災禍,便是十幾 歲的小女娃也不例外。   她暗自歎了口氣,決定在此時此刻稍稍縱容一下自己,做一點任性的事。——天羅香的女子縱使十惡不赦,也只有我等天羅香之人能夠針砭處罰!   這事,死也輪不到外人插口。尤其是自詡「正道」的臭男人!   「我也不想當真。」   蚳夫人低道:「你把背上的木匣留下,全身脫得赤條條的, 證明你身上沒有《天羅經》之後要走要留,任君自便。」   「也好。」   岳宸風口含黑丸,深吸了幾口冰涼乾冷的夜息,確定全身真氣運轉如意,五感盡 復聰明,活動活動指節,獰笑道:「我一直想試試,失了『七玄界第一武典』的天羅 香,武功究竟還剩幾成!」   ◇    ◇    ◇ 也不知過了多久,耿照全身血脈一通,四肢終於恢復自由。   他躍下神壇,伸展酸麻的肌肉關節,忙不迭地拍去頭臉沾上的蛛網灰塵。   不久前,岳宸風才憑著一雙肉掌殺出破廟,中庭內遍地都是被他一掌震死的蛛門 女郎,蚳夫人率領剩餘的手下追了出去。原本一團混戰的激烈戰場,如今只餘冷風習 習,說不盡的淒冷寥落。   耿照彎腰揭開一具女屍的面巾,雖瞠目吐舌、死狀淒慘,但扭曲蒼白的五官依稀 辨得出主人芳華正茂,也不過十幾二十歲的年紀。   他本想將屍首就地收埋,又唯恐岳宸風去而復返,連挪動屍首排列在一處亦不可 得,心中為諸女暗誦佛號,忽然膝彎發軟,一陣地轉天旋,驀地想起:「是……是那 個什麼『五艷研心散』的毒!」   扶著古井邊緣想穩住身形,手掌卻在井縫裡的青苔上 一滑,整個人頭上腳下跌了進去。   噗通一聲,冰寒刺骨的井水湧入口鼻,耿照雙手亂攀,好不容易抓住了嶙峋錯落 的井壁砌磚,仰頭冒出水面,一邊嗆咳,一邊貪婪地吸著新鮮空氣,好不容易把肺中 的積水嘔出。   這井昔日是廟中修道人所用,破廟佔地不小,想來極盛時要養不少徒眾,井雖挖 得不深,井欄卻做得寬大。若非如此,以耿照倒栽蔥似的撲跌入井,光是狹窄的井壁 便能撞得他頭破血流,枉自送了性命。   他攀著井壁,支撐身體不往下沉,雙眼漸漸習慣黑暗。   透過頭頂照落的一點月光,赫見水面上浮著一大把、一大把的黑髮,左、右、對 面的井壁處各都擱著一具女屍,耿照想起適才明棧雪穿出院牆時,順手殺害數名天羅 香弟子,其中墜入井中的有……兩人。   他忍不住全身發冷。   左手邊和右手邊的女屍面部朝下,井水的浮力支撐她們的頭顱和身體,要不了多 久,當水灌滿了肺部之後,屍體便會逐漸下沉,直到腐爛至某個程度才又再度漂浮起 來。   只有在正對面的第三名「女屍」胸口以上還浮在水面。就和他一樣。   他勉力打醒精神,試圖從幽暗中分離出「女屍」的輪廓,只可惜冰冷的井水無法 沖淡毒素,五艷妍心散的毒正透過血液行遍他身體各個角落。耿照頓覺胸口有股說不 出的悶痛,儘管井水冷徹心脾,他卻似乎能清楚感覺到心臟掐擠、擴張,又掐擠、再 擴張的動作,挾帶著鼓動似的隱隱悶痛……   「五艷妍心散其實並不是毒,而是一種蠱。」   「蠱……蠱?」   耿照搖了搖沉重的腦袋,才發現是「女屍」在對他說話。   「像粉一樣的鱗蠱被吸入體內之後,便會順著血液流到心臟——人身上最溫暖的 地方——開始準備孵化;麻痺五感知覺的,便是在孵化的過程中,由剝落的鱗粉中所 散逸的毒素。   「所以在第一階段,你只覺得耳目不靈,略感頭昏,因為鱗粉不是什麼了不起的 毒物,找個好點的大夫抓一帖溫補祛邪的藥,睡一覺起來你就會覺得好多了。   「真正的毒,是等蠱孵化之後,無數蟻卵大小的絲蟲鑽入心臟的一瞬間,那才叫 做『毒』。你知不知道身中五艷妍心散的人,要過很久很久才會死;便是死了,寄生 在心室的絲蟲依然活得好好的,剖開腔子挖將出來,還能見著一顆千瘡百孔、又卻五 彩斑斕的肉心,上頭如有萬蟻鑽動……」   耿照一陣惡寒,胸口益加煩悶,胡亂打水:「別……別再說了!」   肩臂一軟,差 點又滑入冰冷的井水中滅頂。   「女屍」拉起右手邊同伴的濕發,扯去面巾,從扭曲大開的黝黑嘴洞裡掏出一枚 物事,擲了過去。雖然中毒,但耿照的身手反應仍是遠勝常人,無須眼觀辨位,隨手 一攫,便將東西抄在手裡,卻是枚冷硬渾圓、彈丸也似的小核。   「含在嘴巴裡。」   「什……什麼?」   「女屍」道:「這是五艷妍心散的解藥。含在嘴裡,藥氣從舌下咽喉透入體內, 蠱蟲最討厭這藥的氣味,不用你傷腦筋,它們巴不得立刻逃出你的身體。蠱蟲一離血 肉,一刻之間便會死亡。」   恍惚間,耿照想起岳宸風搶奪的那枚解藥,依稀便是這等模樣,便在井水裡隨意 掏洗幾下,一把送入口中。黑丸和津,頓時一股濃烈藥氣衝上腦門,也不知道是不是 心理作用,耿照精神大振,煩惡倏減,忽然想起曾在哪裡聽過「女屍」的語聲口吻, 不覺愕然:「原來是妳,明棧雪!」 第三十二折 荒山古院·梨花暴雨   明棧雪以藏在指間的裁絲匕劃開絲網,破窗而出,一路施展輕功掠出外牆鏤窗的同時,還殺死了八名蚯夫人麾下的綵衣女郎!其中兩具屍首便墜在這水井之中,怎還能……   耿照搜尋著記憶,驀地靈光一閃,忽然明白了她所使的障眼手法。   「你是在想,」   幽深如蒼艾纂染般的對牆底,又響起那把溫婉動聽的喉音︰「『她不是已穿牆逃出去了麼?怎還能出現在井底?』我猜的,是也不是?」   五艷妍心丹的蠱毒解去後,耿照的知覺逐漸恢復往常的靈敏,只覺明棧雪說話中氣不足,咬字也不如先前清晰俐落,顯然口中也含了枚解毒黑丸;唇曲間不住輕輕磕碰,似是難耐井水冰寒,心想︰「她到底是受了重傷,也難為她能躲在這水底如此之久。」   略整理一下思緒,搖頭道︰「你一開始便打定主意要躲在這裡。將這兩位姑娘擲下水井時,你也跟著跳了下來,故意在井畔留下一屍,只是為了掩人耳目。」   明棧雪「嗤」的一聲,聲音聽來饒富興致︰「我若早已落井,是誰在外牆殺人?從井欄到外牆窗下足有五丈之遙,我可沒有隔山打牛的本事。」   耿照一聽她如是說,心中再無懷疑,沉聲道︰「因為你在井邊殺的不是三人,而是四個人。你將第四人當作暗器,對準鏤窗用力擲出。蚯夫人吩咐手下嚴密把守,外窗底下定然埋伏有人,而且不只一位。   「窗底兩人聽得風聲,以為是你,起身要攔,恰恰被屍身撞得頭破血流,當場斃命。黑夜裡照明有限,其時破廟中又正打得激烈,蚯夫人的手下一見外牆窗破、窗下三屍橫陳,任誰都會以為是你殺人之後逃逸無蹤,豈不料你從頭到尾都沒離開過古井一步,一切只是障眼法而已。」   對牆的明棧雪沉默片刻,忽然咯咯輕笑起來,笑得水影微晃、月映碎搖,不多時又劇咳起來,空洞的咳嗽聲迥蕩在井中,連耿照都聽得出她胸中積鬱頗深,嗆咳直如嘔血,偏又氣力不繼,難以遏抑,忍不住提醒︰「你受傷不輕,何必這般發笑?」   半晌好不容易停了下來,水面上啪啪輕響,似是明棧雪正以手撫胸。   「你若是……若是做了件得意之事,卻無……無人知曉,豈不氣悶?」   「什麼?」   耿照不禁一愣。   明棧雪又笑了一會兒,絮絮輕喘道︰「我這條計於九死一生之際靈光閃現,執行得分毫不差,偏生不能教岳宸風和姥姥識破,否則便是一條死路。若非你從天而降,我要少了多少樂趣?」   耿照心頭一沉,緩緩搖頭。「你的樂趣,竟要賠上這麼多條人命。」   明棧雪輕笑道︰「此乃『藏葉於林』之計。死得少了,何以成林?」   耿照愕然無語,本欲出言反駁,話到嘴邊,忽覺心冷︰「她的聲音如此動聽,口吻又斯文有禮,教養十足,怎地說的話、做的事卻如此惡毒?」   沒來由地嚴憎起來,想起與她同浸一併,不禁遍體生寒,當真連片刻也待不住,四下摸索井壁,欲循隙攀爬。   明棧雪道︰「你若不想葬身於此,最好別輕舉妄動。」   過了一會兒,聽得井中依舊迴盪著水聲,知道耿照並不搭理,又道︰「姥姥本事雖高,若論卑鄙無恥,卻非是岳宸風的敵手。『橫羅織網大陣』只困得他一時,依我推算,岳宸風在半個時辰之內必能脫出包圍,返回此間。」   耿照沒聽過人稱天羅經中第一絕陣的「橫羅織網大陣」也不曉得「代天刑典」蚯狩雲蚯夫人究竟有何能耐,卻早猜到岳宸風若能脫身,必定去而復返;時間拖得越長,生機越見渺茫。   然而井底潮濕,磚縫間生滿青苔,滑不留手,莫說攀爬,離水之後連支撐身體也頗不易。他試了半天仍不得要領,心中煩躁,沒好氣的回口︰「正是料到岳宸風會回頭,才須盡早離開不是?」   明棧雪嘻嘻一笑。「現在上去能跑多遠?岳宸風的輕功,你適才親眼所見,你比得過他麼?出得此地,附近的地理形勢你可熟悉?這四野無光的,該逃往哪裡?」   耿照被問得啞口無言,她語聲雖細柔,卻有股說不出的咄咄逼人。   明棧雪稍停片刻,黑暗中只聽得她嬌喘細細,漸轉濃重,一會兒才輕聲道︰「我騙岳宸風說已將你一刀殺了,屍首棄置在這井中,以他之猜忌多疑,必以為我在井裡設了陷阱,故意誘他來此。岳宸風一向自負聰明,定然不依我的說辭,刻意反其道而行。   「姥姥卻是個死心眼的,若走脫了岳宸風,一定回破廟來截他。岳宸風不得不回來,姥姥也不得不追殺,兩邊都無仔細搜查的餘裕。待他們二度退走,你我才能安然離開。」   耿照聽出道理來,雖未接口,卻已停下了動作。   那井水十分寒冷,翻攪時濕衣貼肉、遇風沁骨,固然難受得緊,但端坐不動卻也無法適應其寒,不管坐得再久,仍被凍得不住發顫,體溫漸漸流失。他小心不讓胸膛低於水面,以免寒氣直刺心口,更加難當。   明棧雪明白自己大獲全勝,咯咯輕笑︰「岳宸風自傲心計,殊不知他想得再多再複雜,卻往往在最簡單的地方留下破綻。」   耿照忍不住低聲道︰「要說心計,你也不遑多讓。」   明棧雪笑道︰「哎呀,你這是繞彎罵我麼?」   耿照不想與她這樣殘忍惡毒的女子親暱調笑,索性閉口。   不知又過了多久,頭頂遠處似有一絲動靜,明棧雪低聲道︰「入水至鼻,不要亂動!」   耿照會過意來,咬牙緩緩沉入奇寒的井水中;胸口低過水面的瞬間,陡覺心臟一縮,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冰冷鬼手抓住,悶、刺、痛、冷……諸般感覺蜂擁迸發,若非他耐力過人,只怕立時便要暈厥過去。   水面上漂浮著兩具浮屍的黑髮,濃髮飄散,幾乎滿滿地佔據了整個並圍。   頂上的月光照不到井底,耿照緩緩靠近左側俯身懸浮的女屍,把半顆腦袋藏入陰影之中。井上窸窸窣窣一陣,忽然「篤篤」幾聲空響,一物被拋了下來,差一點打中耿照的腦門,原來是一隻連著破舊粗繩的打水桶。   (不好!難道……難道她猜錯了,岳宸風竟要下來一探?   所幸這恐怖的景象始終都沒發生。   來人提著桶繩在井中亂攪幾下,似在試探有無機關,忽聽幾下女聲清叱,接著一陣金鐵交嗚,掌風呼嘯。岳宸風提聲如雷,大喝︰「蚯狩雲!你定要如此相逼麼?」   有人低聲應了幾句,說話間刀劍掌風始終不絕,自是那天羅香的第二號人物蚯夫人。耿照不禁佩服起來︰「居然全如她所料!岳宸風心計再毒,卻也毒不過阿傻的大嫂!」   這回岳宸風不欲久留,打鬥聲片刻便去得遠了。   耿照又小心等了一會兒,慢慢從水裡探出半身,耳貼著井壁仔細聆聽,確定頂上已無聲息,才悄聲道︰「喂!上頭沒人啦,咱們上去罷?」   連喚幾聲皆無人應,這才發現不對,趕緊推開水面浮屍游過去,及時撈起一具曼妙浮凸的修長胴體。   原來明棧雪的身子已嚴重失溫,只憑一隻玉手攀緊磚縫,才不致滅頂。   耿照雙手環著她結實苗條的柳腰,只靠雙腿踢蹬浮在水面,臂間微微用力一筵,明棧雪忽然嗆咳起來,接連嘔出胸中積水;儘管喉頸劇烈抽播,身子卻軟綿綿地使不上力,顯是一路苦苦支撐,導致內患加劇,一發不可收拾。   黑暗中不見她的容貌神情,耿照也知不妙,低喚道︰「明姑娘、明姑娘!我……我帶你上去好不好?」   鼻端一貼近她的發頂,井中滿是藻泥悶潮的濕冷空氣中頓時混進了一絲新鮮的苜蓿香氣,襯與懷中玲瓏有致的軟玉溫香,不由得心神一蕩,難以自持。   明棧雪卻動也不動,似未甦醒。   耿照立泳片刻,竟覺自己的體力也在快速流失,當機立斷,單手解下身畔女屍的腰帶,在明棧雪的柳腰上繞了兩匝,將她縛在身前,低聲道︰「這裡不能待啦。明姑娘,我帶你爬上去。」   明棧雪「唔」的一聲,綿軟的兩隻纖長玉手勉強掛在他頸間,粉頸一斜,蠔首就這麼無力地偎在他頸窩裡。耿照收拾綺念,抓住打水桶上的粗繩試了試強度,確定足以承受兩人的體重,踩著井縫攀緣而上。   他臂力過人,懷中雖多了個明棧雪,一旦習慣了濕滑的井壁,攀爬的速度卻快得超乎想像;雙手飛快交握幾次,眼前驟地一亮,上身已浸入銀亮的月華,距井欄只剩數尺。   耿照精神大振,忽聽「嚶」的一聲,一隻尖細的下頷輕輕摩掌著鎖骨,膚觸膩滑無比,香澤微溫、吐息如蘭,排扇似的兩彎濃睫眨巴眨巴地掃著他的頸側,明棧雪終於醒了過來。   耿照低聲道︰「明姑娘,我們要出井啦!」   明棧雪瓊鼻中輕唔幾聲,無力抬頭,彎翹的睫毛又褊了幾下,直褊得耿照頷頰生風、又癢又刺,不由得機伶伶地打了個冷顫。   眼見自由在即,他心情大好,忽覺有趣︰「她的睫毛又彎又翹、又厚又挺,倒像城裡刷洗馬匹的豬毛鬃。好好一個人,眼上卻生了兩排硬鬃刷子,不知看來是什麼怪模樣?」   正欲握繩,懷中嬌軀一震,明棧雪不知何時已側轉過頭,盯著井繩急喚︰「別……別握繩子!」   這兩句彷彿用盡了她所剩不多的力氣,酥胸不住起伏,高聳傲人的雙峰隔著濕衣緊壓耿照的胸膛,觸感軟中帶硬,既腴滑又堅挺,充滿不可思議的飽滿與彈性。   耿照探出的右手一縮,只靠左臂支撐兩人重量,滑落尺餘才又重新穩住,險象環生。凝眸望去,赫見井繩最上端數尺間,錯落地插了幾根細如髮絲的牛毛針,非對正月光難以望見。   若無明棧雪及時喝止,無論耿照如何出手,終不免要被牛毛針插入掌中。   那針回映著月光,透明之中泛起一絲藍汪汪的艷彩,想也知是餵了劇毒。   明棧雪於腰間微一摸索,取出一隻小巧的蛛爪銀鉤,玉手輕揚,一抹銀光飛上井欄,發出「鏗」一聲脆響。   她隨手拉了兩下,將一條幾近透明的細索交給耿照。   「用這條天羅絲,咱們從另一頭上去。距井口三尺時踏著井壁一蹬,運勁躍出,落地後不要亂動,先看清楚再走。井欄內外,也可能布了毒針。」   明棧雪低垂粉頸,緩緩調勻氣息,才又補上一句︰「如果是我,就會這樣做。」   這般心計,已超過耿照所能想像,他不敢自作聰明,乖乖依言蹬牆,一躍而出。   早已熟悉井底幽黑的雙眼,一旦置身月下,頓覺舉目皎然,週身無不纖毫畢現。仔細查看腳下,不見有牛毛毒針,耿照鬆了口氣,心想︰「要比心計之毒,岳宸風畢竟不如你。」   他收起銀鉤絲線,解開腰間束縛,將明棧雪橫抱臂問,雙目機警地四下巡梭,一邊緩步倒退至山門邊。   門內籍火未熄,劈里啪啦的燒得正熾,耿照一靠近便覺暖和,連忙瞇眼側頭,避免雙目受損。忽地懷中玉人微動,明棧雪拉著他的衣襟低聲急道︰「停步!到……到這裡就好。」   「怎麼?」   他渾身緊繃,不住東張西望︰「又……又有埋伏?」   明棧雪「咕」的微弱一笑,緩過一口氣來,指著階台上一路蜿蜓至腳下的水漬,低道:「廟門內多是灰塵稻草,這水一路……一路滴將進去,就算乾透了也會留下痕跡。」   耿照一凜,不禁回望水痕,喃喃問道︰「岳宸風還會再回來?」   明棧雪輕道︰「插了毒針,定要回來收屍。這麼多年了,他多疑的性子一點也沒變。」   遙指著籌火不遠處的一隻綾錦包袱︰「用銀鉤絲線勾過來。」   耿照小心將她放在門邊,將那只包袱給「釣」了過來,回頭遞去。   「咯,你的……」   忽然一怔,再也說不出話來。   火光掩映之下,倚門閉目的女子竟有著一張難以言喻的絕美容顏。   重傷後的瓜子臉蛋渾無血色,反倒顯出羊脂玉般的剔透晶瑩,焰火、幽影在她五官分明的俏臉上不住地跳動交錯,卻掃不出一絲微瑕,猶如握在手裡細撫多年、瑩潤細膩的象牙滾盤珠。   投映而來的籍火光芒由紅轉橘、由橘變黃,時而又化成熾艷的刺亮;影子更是深深淺淺,黑、紫、靛藍、深赭……不一而足。無論投在她面上的色彩如何變化,放眼望去卻只得一個「白」字,所有的流輝濃彩不過是映襯,在那樣純粹白哲的完美之前,也只能相形失色。   耿照全然想錯了。   那樣彎、厚、挺、翹的睫毛,並不像兩把裝在眼上的排扇鬃刷。也只有那樣驚心動魄的黑濃,才能為她緊閉的雙眸留下三分稚氣、三分溫婉,三分的嫵媚嬌瞠,以及一絲難以形容的危險剽悍。   除此之外,這卻是一張端雅嫻麗的臉龐,理當口吐仙綸,不染人間煙火氣。   耿照呆望良久,終於明白她為何要戴那頂遮臉的紗笠、阿傻的大哥又何以願意為她而死一想起阿傻和岳家的悲慘遭遇,他驟然省覺,一顆心迅速冷了下來,儘管胸中難掩坪然,那種血脈賁張、眼酣耳熱的暈眩感卻逐漸消退。   明棧雪似已習慣了他人怔望著自己的模樣,接過包袱至於膝上,小心解開系結。   耿照知是她的隨身行囊,本不應多看,卻禁不住好奇心的驅使,眼角餘光匆匆一掠,恰見她翻出一條鴉青緞面兒的小巧抹胸。   那抹胸用的是上好的素面綾錦,沿邊兒滾一圈銀線,頸、背四條繫繩亦是同款的蔥銀,款式溫婉高雅,一點都不淫冶放蕩。但不知怎的,黑滑緞底泛著綠紫光的雅致鴉青色,一襯上她白哲細膩的乳色象牙肌,突然變得無比誘人;想像優雅保守的褻衣中裹著她高聳彈手的雙峰,那緊壓著他胸膛的堅挺飽實,鴉青緞子的保守優雅卻使得色慾更加張牙舞爪,呼號、索討著其中掩裹的結實胴體。   他覺得自己只差一點,便要撲上前去扯爛明棧雪濕透的衣裳、期待衣裡會浮現一條一模一樣的鴉青肚兜來,好讓自己撕得條條碎碎,一把攫住那對蹦跳彈出的堅挺乳峰……   耿照費了偌大的力氣,才將自己從失控的淫艷想像中拖將出來,倉皇而駭異地掩飾著全然失控的臉紅心跳。   明棧雪卻恍若不覺,從疊得齊整的衫裙之間摸出一隻描金小盒,然後將衣衫按原樣疊好,連外頭的綾紋包袱巾都裹得分毫不差。「放回去。」   耿照按她的吩咐,以銀鉤絲線又將包袱拋回原處。   明棧雪打開描金小盒,盒中有兩枚龍眼大小的藥丸,一枚碧如琉璃燒煉,通體晶瑩,微帶透明,說不出的溫潤;另外一枚卻是赤紅如火,透出些許暗金,看似份量頗沉。   她手捧金盒,罕見地微露遲疑,幾次拈起那枚碧綠琉璃丹欲放入口中,幽幽歎了口氣,終於還是放回盒裡。   耿照心想︰「莫非是這盒傷藥太過珍貴,她竟捨不得服用。」   轉念又覺好笑︰命都快沒了,珍寶還留之何用?想想再無郢礙,抱拳道︰「明姑娘,今日蒙你相救,真是多謝了。你既有療傷靈藥,想來也不需要我再囉唆,就此別過。請。」   轉身便要離去。   豈料明棧雪又是一陣劇咳,氣力俱一哀。耿照聽得不忍,走出幾步,忍不住回頭︰「明姑娘!你本事這麼高,若能及時服藥,待身子大好後,誰也奈何不了你。何苦為了身外物,卻來為難自己?」   明棧雪低頭不語,突然「咕咚」一聲斜斜倒地,竟已暈厥。   耿照飛奔過去,一把將她抱起,拍去鬢邊髮際的草屑,火光映紅了懷裡的端麗容顏,不覺看得癡了。   「這麼美的姑娘,卻有鹹毒心腸。」   回過神來,又伸手輕捏她人中。   明棧雪濃睫瞬顫,猶如蜻蜓飛上玉搔頭,「嚶」的一聲,悠悠醒轉……   「明姑娘,我餵你服藥。」   耿照欲開盒取藥,卻被她按住手背,才驚覺她渾身顫抖、小手寒涼,顯然是傷後失溫,其症十分嚴重。   「這藥……不治我的傷。」   明棧雪蒼白一笑,櫻唇顫抖。「尋……尋一處安全的地方,我……我能運功自療。快離開此地,晚了,便……走……走不了啦。」   閉目斜頸,似又昏厥過去。   耿照莫可奈何,想到岳宸風隨時可能回來,總不能棄她於不顧,把心一橫,將小金盒妥善收入懷中,橫抱著明棧雪奔出山門華表,待視線熟悉夜色,便發足往黑夜裡奔去。   兩人在井中浸得渾身濕透,頂著寒風奔行,連身子健壯的耿照也受不住,不多時便凍得嘴唇發紫,不住簌簌顫抖,雙頰顱中卻如有一隻火爐,隱隱虛發汗熱。他心中暗忖︰「不好!這樣下去,怕連我也要病倒。」   抱著明棧雪,躲入樹下一塊大山巖後避風,但聞山間風緊鴉嘯,舉目四野一片漆黑,心中忽覺徬徨,茫茫然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聽見了沒?」   衣襟微微一緊,明棧雪偎著他的胸膛,顫聲輕道。   耿照心念一動,寧定下來,陡覺風中隱隱有股雜音,辨不清人聲抑或金鐵交嗚,只是混雜在風聲呼嘯、禽嗚獸咆等天然的野地聲響之間,就是覺得極不自然。   「那是什麼聲音?」   明棧雪打了寒顫,搖頭不語,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跟……跟著過去,記得揀有……有路處走,便能見得有人。」   耿照會過意來︰「若無柴火、大氅等保暖之物,明姑娘撐不過今晚。」   岳宸風的紫度神掌何其厲害,連老胡鐵打的身子都捱不了一下,這嬌滴滴的女郎卻硬生生受了兩掌!明棧雪全身的內力全用於抑制雷勁、以免爆發,再無運功御寒的餘裕,此刻身子骨只怕比一名不懂武功的弱女子還不如,受寒一夜,極可能便要了她的命。   耿照恢復鎮定,循聲而去,靠著皎潔月光走了數里的彎繞山路,鋪著石板的山徑穿過一片茂密樹林,眼前驟然一寬,聳出一片丈餘高牆,飛簷翹脊、壁染朱紅,巍峨處絲毫不遜於朱城山巔的流影城。   他不禁一愣,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心想︰「方纔一路蜿蜓直上,怕不是到了半山腰。林間野地,怎能有這麼氣派宏偉的大院?」   那朱紅宮牆沿著山腰間的平台向兩側延伸,左右眺望均不見盡頭。遠處似有一座門房似的突出耳房,卻未懸掛燈籠,只是院中燈火通明,似也無須燈籠來照。   奇妙的是︰原本那股莫名怪聲在二人進樹林前忽然停止,「鏗、鏗」幾聲激越的金鐵交嗚後,倏地化作風流雲散,只餘低嗚嗚的些許人聲,然而聽似極遠,片刻亦消失不見。所幸大院上浮著一片暈黃,儘管遠處不見高牆,仍足以當作路引。   耿照不欲驚動院裡人,取出銀鉤拋過高牆,「鏗。」   勾住內簷,小心抱著明棧雪翻過牆簷,縱身跳入院中。   那院落甚是廣闊,地上遍鋪大片的青石磚,形制、用料可比流影城的內城規格,甚至猶有過之。院中每隔幾丈便豎有一盞蓮燈,是蓮台銅柱中置著一盞油燈,上覆防風的琉璃燈罩;糜廊砌起的高台下也是每隔幾尺挖出一個方孔,與簷上對襯的瓦隴中俱都置入蓮燈,與其說是「明如白晝」卻更像走入出塵仙境,上下一片燈靄浮溢,美不勝收。   耿照落地時嚇了一跳,抱著明棧雪躲入一叢修剪齊整的山茶中,不禁咋舌︰「點上戒多燈盞,一夜要燃去多少燈油!此地定是某位大官巨富的山間別墅,卻不知是何人的物業,鋪張竟可與城主相比?」   院中雖然燈火通明,廊間的廂房卻都是一片漆黑,耿照不敢貿然進入,沿著院牆往荒僻處走,遠離大院之後,赫見一座穀倉似的兩層木造建築,獨門獨戶,不與他處相鄰。   那木屋左右是空曠的晾衣場,置著一座座空架子,屋外堆滿木耙、掃帚之類,卻無相鄰的下人屋舍,門窗縫裡透出些許微光。耿照掩至窗下窺看,只見屋內地面上鋪著厚厚的乾草,四壁均高高堆著一束束草料,屋內連一副桌椅也無,壁上嵌著一盞琉璃蓮燈,便是光源所在。   他推門而入,裡裡外外巡過幾回,確定無人之後,才將明棧雪抱了進去。草料倉的二樓挑空,僅沿牆築了個「回」字型的踏板,寬約兩尺餘,還不容一人平躺翻身,以一條木梯上下交通;待四面的草料堆高至頂,便可站在踏板上以鐵耙翻動。   屋內門窗緊閉,隔斷寒風,自是比外頭溫暖。   兩人躲在屋角的草料堆深處,耿照還特別翻來幾捆草料,在藏身之處外疊了個交角,表面看來便似壘草成堆,任誰也猜不到裡頭還藏得有人。   透過壁上油燈微明,只見明棧雪雙目緊閉,嘴唇面上白得微帶透明,竟無一絲血色,眉間隱隱有一團大如雞蛋的青氣。她雙手環抱肩頭,瑟縮在乾草堆裡不住顫抖,身下的草料被濕衣一壓,轉眼便已浸透。   耿照一坐下便覺不對,濕掉的草料非但無汰保暖,反而更易受寒,趕緊躍出藏身處,隔著草堆褪去鞋襪上衣;微一遲疑,連腰帶、衫褲也一併解下,全身脫得赤條條的,抓起一把乾草將全身抹淨,抱著一束捆好的草料偎入乾草堆裡,頓覺無比暖和,彷彿上天下地,再沒有比這更舒服的。   「明姑娘……」   他鼓起勇氣,隔著草料堆輕聲道︰「你……你須將衣裳脫了,才能以乾草保暖。否則濕草與濕衣一般,難以提供溫暖,再這樣下去,要受風寒的。我……保證絕不偷看,你儘管放心好了。」   明棧雪「唔」的一聲,半天都沒動靜,過了許久才斷續傳出意章聲響,濕衣一件一件遞了出來;遲疑片刻,終於遞出一條溫濕的繫帶抹胸,緞料觸感細滑,雖也是素面無花,僅僅沿邊兒滾了圈黑綠相間的精緻蝶紋,卻是明艷飽滿的寶藍色。   耿照滿臉脹紅,一接過便立刻塞入草底,彷彿被那滑軟的寶藍抹胸灼了手。   為了驅散瀕臨失控的想像力,他趕緊推了幾捆乾草束過頂,低聲道:「明……明姑娘!你……你用乾草抹抹身子,再將濕掉的草束換掉,會……會舒服很多的。」   明棧雪「嗯」了一聲,輕聲道︰「多謝你了。」   喉音微顫,似仍不住發抖。   「不……不客氣。」   耿照躺回草堆中取暖,裸身與乾草一觸,才發現下體勃昂充血,硬得彎翹怒起,直如一柄獰惡的鬼頭彎刀,不由得大窘︰「好在沒被明姑娘發現,否則豈不當我是淫賊?」   依稀記得上回硬到這種程度,正是與橫疏影縱情歡好之時,心中忽生出一絲異樣。   他對明棧雪的所作所為全無好感,即使她擁有凡人難以抵擋的絕世美貌,也無法扭轉耿照發自心底的僧惡。   巧笑倩兮、談吐溫婉的明棧雪無法吸引他,但瑟縮在草堆中,不住顫抖的柔弱女郎卻令他心生憐惜,彷彿她不再是那個廟裡殺人如麻、井中工於心計的女魔頭,只和他一樣,是孤身落魄江湖、無依無靠的可憐人。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以及一男一女刻意壓低、卻依然放肆的調笑。   「別……別在這兒……慶如哥,夫人還找我呢!你怎麼帶我來這兒?」   「嘿嘿,這兒只有我,可沒有什麼夫人。」   「哎呀,你……討厭!」   (糟了!   咿呀一聲,門扉被推了開來,兩條交頸的長長斜影投映而入,女子唔唔輕哼著,身子不住扭動,男子卻有一腳已踏了進來。   耿照無處躲藏,再顧不得男女之嫌,翻入明棧雪藏身的交角,頓覺身下覆著一具溫軟玉體,兩人胸膛相疊,幸而被她挺拔飽滿的雙峰高高推起,並未貼面碰鼻;下身與她平坦的小腹緊密相貼,其中夾著一條滾燙粗硬的怒龍,連他自己都覺灼人。   明棧雪輕哼一聲驚醒過來,慌忙並起一雙赤裸渾圓的修長玉腿。   耿照無暇解釋,湊近她耳畔道︰「有人!」   明棧雪點了點頭,遂不再掙扎。   兩人並頭交臥,一動也不動,兩顆心卻不住貼肉相擊,砰砰有聲。   他胸口壓著的兩座碩峰綿彈勁實,飽經鍛煉的乳肌雖然極富彈性,卻保有乳房柔嫩的膚觸;擠贈中似有一物悄悄勃挺起來,硬如櫻核,大小也差堪彷彿,卻更柔韌軟滑,膨大間又刮又頂的觸感實在妙不可言,磨得他乳間一陣酥麻,恍然醒悟,原來是明棧雪的兩枚尖挺乳蒂。   思慮至此,陡地又硬挺幾分,火燙的怒龍暴出青筋,跳動幾下。   明棧雪渾身一顫,受驚似的輕輕嗚咽一聲,隨即咬唇忍住。   他強抑慾火,深呼吸幾口,胸膛緩緩往下移動,欲避免兩人乳首廝磨。誰知明棧雪的蒂尖雖硬挺如櫻桃小核兒,乳房卻是柔嫩彈手,被他貼肉一拖,乳尖微微掘入綿軟的乳內,往下拉長,刺激無比強烈。   她咬著唇挺腰昂頸,簌簌發顫,雙手死死抓著干稻草,也不知是疼是美,一條粉雕玉琢的渾圓左腿忍不住略微屈起。   耿照身子往下滑,忽覺杵尖自一片微微賁起、柔軟滑膩的芳草丘上迤邐而過,她緊並的腿心一開,耿照的陰囊驟往下沉,滾燙的杵身滑過兩瓣嫩脂似的嬌軟肥鳳,卡在一條蜜縫間,微陷入肉裡。   兩人不約而同地低呼一聲,不敢再輕舉妄動。   明棧雪被耿照結實的熊腰一擠,兩條長腿不由自主地分跨開來,併攏不得,蜜壺被那滾燙猙獰的怒龍貼肉熨灼,全身不住輕輕發抖。耿照經橫疏影悉心調教,已非是昔日懵懂無知的魯少年,知道明棧雪並無引誘之意,嬌嫩的蜜縫間乾爽涼滑,渾不似情動心動,尷尬萬分,悄聲道︰「明姑娘,我退後些……」   明棧雪雙臂纏住他的腰,咬牙顫聲道︰「別動!一動……便冷得緊。」   耿照微微一怔,保持原姿勢不動,輕將乾草撥了過來,密密覆在兩人身上。   明棧雪雙臂摟著他取暖,身子卻不如初時緊繃,顫抖漸止。耿照唯恐壓壞了她,改以雙肘撐地,兩人身子緊密相貼,再無一絲空隙。   那對男女在門畔溫存一陣,女子輕輕吐了一口氣,顫聲道︰「慶如哥,你放我回去。我服侍夫人睡了,再……再來尋你。」   被稱為「慶如哥」的男子低笑道︰「你若不回來,我便到夫人房中尋你。」   「啪」的一聲脆響,女子似是打了他一記,笑道︰「死相!淨耍嘴皮子。」   低聲道︰「夫人那裡,我……我晚些再去。」   男子大喜,一把將她拉了進來,反手緊閉門扉。   女子驚叫一聲,不住咯咯嬌笑。兩人一路摟摟抱抱,直似蜜裡調油,如膠似漆。   耿照暗暗叫苦︰「什麼時候不來,怎偏偏挑中這節骨眼?」   身旁壘起的草束突然「砰」的一搖,那「慶如哥」竟將女子撲倒,便在先前耿照藏身的乾草堆上,與耿、明二人僅隔一道鬆鬆軟軟的乾草牆。   女子嬌聲亂叫,輕喘道︰「這兒……這兒怎地有張現成的草床?」   男子低聲笑道︰「龍王大明神在上,早算到了你今兒春情氾濫,在這兒給我倆備了洞房。」   女子不依不饒,瞠道︰「我洞房才不要在草料房裡!啊、啊……輕些,揉壞人家了……」   一陣寒傘聲響,驀地「草牆」一晃,幾件衣衫接連披上草堆頂,可以想見外頭那兩人俱已一絲不掛。男子歎道︰「你這一身細皮白肉,真個是比豆腐更嫩更滑,偏又溫香得緊。我當日在和合房中一見,便害了相思病啦!」   耿照從狹窄的草捆縫間望出去,依稀見得兩具赤條條的裸裡身軀正自交纏,那女子腰肢纖細骨感,視野所及,連小半截的臀股曲線也無甚肉感,略顯單薄,但屈著腿兒去夾男人時,雪呼呼的股彎卻也有一股未脫稚氣的腴嫩,與霽兒扭腰開腿、嬌嬌承歡的模樣差堪彷彿,約莫也是十六七歲的少女。   男子的形容原也沒錯,少女膚光如雪,確是吹彈可破,然而比之明棧雪玲瓏剔透的乳質玉肌,頓形失色。耿照看得兩眼,只覺男子滿口淫詞,說的便是自己身下的麗人,貼著肌膚溫澤一熨,絲滑細膩、如敷細粉,滋味難畫難描。   草牆之外,男子捉住少女一雙乳鴿似的小巧嫩乳,十指抓握恣意揉捏,少女閉目斜頸,「呀、呀」的婉轉嬌啼,腿心被大大分了開來,屈著兩條小小腿兒不住晃顫,忽然驚叫一聲,伸手往腿間捉住一物,睜眼大發嬌瞠︰「還沒出水呢!慶如哥,你這物事這般粗長,硬弄進來,還不疼死了我?」   男子淫笑︰「死是自然要死的,只不過是讓你魂飛天外,美了個欲死欲仙。」   少女羞道︰「我那日在房裡見了你這……大物,心兒便一直蹦蹦跳,恨不得……恨不得代替夫人挨上一回,真是死了也甘心。」   耿照好奇心起,湊近草縫一瞧,見少女雙手在腿心交握著,支起的雪白大腿上露出半枚雞蛋大小的紫紅鰻尖,其下俱為嬌軀所掩,難窺全豹,心想︰「這樣便算是大了麼?似也沒甚出奇。」   忽然發現明棧雪也正凝眸望出縫隙,一對上他的目光又閉起雙眼,裝作熟睡,兩人心中各有一絲異樣。   男子見佳人守緊雷池不肯放行,豈容到口的美肉飛了去?柔聲哄道︰「你且忍耐一下,一會兒包管你歡喜得飛上天去,怕還不肯讓我拿出來。」   少女怕得不肯,嬌聲求饒︰「慶如哥!你先……先揉揉我這兒。」   男子莫可奈何,捉住她一雙玲瓏玉乳左捏右揉,少女雙手持著那根長物,把著鰻頭似的紅鈍杵尖擠開幼嫩的肉褶,抵著玉門上下輕刮,一邊抿著小嘴哼顫著,慢慢脹紅了小臉。   男子喜道︰「好蓮兒,這倒是出水的好法門!」   索性跪坐不動,專心享受少女的動作。   耿照見少女雪靨嬌紅、閉著眼睛甚為受用,禁不住地臉紅心跳,漸漸生出慾念。   他原本便硬得厲害,龍杵一面被明棧雪溫暖肥膩的外陰輕輕黏咬著,又被自己結實的下腹肌肉壓擠,不啻於雙手包覆︰如今再見到少女動情的嬌癡綺態,刺激更加強烈,忽地馬眼一酸,沁出些許透明黏液,隱約有一絲出精似的快感湧現。   耿照不知男子興奮時會分泌少許透明黏液,交媾之際得以潤滑女子花徑,與女子情動時分泌愛液相同,以為自己竟洩了出來,窘得撐起身子,以免黏液沾上明棧雪的身子。明棧雪不明所以,頓覺摟著自己的溫暖雄軀忽然離身,嬌嫩的肌膚聳起一片寒慄,一雙玉臂愈發摟緊。   耿照腰背上下幾次,始終難以起身,卡在她蜜縫裡的怒龍卻磨出了火,厚實挺翹的肉姑傘緣沾滿了黏滑的漿液,滑動時益發快美舒暢,感受也更清晰強烈。   明棧雪的陰戶便如一隻飽膩緊實的肉貝,外陰肥厚柔軟,須剝開之後才會露出兩片鮑唇似的鮮嫩肉片,觸感柔韌而極富彈性,曲折多褶的形狀猶如厚實完整的鮮撈藻葉,連摩擦時又脆又嫩、黏滑深裹的奇妙觸感也像。   總算耿照心底還有一絲清明,暗忖道︰「不好!難道是我不知不覺射出精水,才會黏滑如斯?不知……不知她發現了沒?」   但身下的感覺委實太美,見明棧雪雙目緊閉,身子不住輕顫,明知這是借口,卻對自己說︰「她睡著了,不知道的。我……我若離了她,誰來為她取暖?」   咬牙挺動臀股,緩慢的、安靜悄然的上下摩擦,下身的液感卻越來越重,直到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響,彷彿一邊研磨還一邊漏出漿來。   忽聽男子道︰「蓮兒,你這麼濕啦!能進去了罷?」   少女握著愛郎的杵尖,攪得蜜縫裡唧唧有聲,閉目呻吟道︰「哥……蓮兒出好多水,好想要的……」   男子抄著她的膝彎大大分開,腰肢一沉,「唧!」   淫靡汁響,陽根已排闖而入。   耿照聽得顱中烘熱,迷迷糊糊想︰「原來女子磨著磨著,便出這麼多水。」   想起橫疏影、霽兒情動之際,陰戶確是濕灑灑的又滑又膩,下身一陣廝磨,只覺淫水已沿著陰囊一路流淌到股間,心想︰「她……也想要了麼?」   身子略微沉下,脹得紫亮紫亮的鈍尖剝開黏閉的柔韌內唇,擠入一團溫膩之中。   明棧雪再也無法裝睡,奮起餘力想並起大腿,只可惜傷後乏力,徒勞無功。   她雙臂本環著耿照的肩背貼身取暖,此際也不及回過身前推拒,所幸她雙峰堅挺飽滿,久經高明武學鍛煉的乳肌豐厚勁軟、無比彈滑,堪堪阻在兩人之間,勉強拱腰提臀,足尖撐地往上逃開些個,無聲地湊近他耳畔喚道︰「不……不要!」   唇間芳澤迸裂、氣聲斷悠,卻遠比少女蓮兒的苦悶呻吟更加誘人。   耿照聽得驚心動魄,再難自持,忽聽蓮兒疊聲叫喚起來,似是被一輪挑刺,原本晃晃悠悠的呻吟陡地拔尖,墜下時都斷成了一個個促急的短音,螓首亂搖,哀叫道︰「不要……不要!啊啊啊……不要!弄……弄死人啦!啊……」   男子劇喘著淫笑︰「口裡說不要,卻扭得這般浪!還……要不要?還要不要?」   蓮兒尖叫︰「要……要!哥再……再大力些,快插得蓮兒深……深的,啊……」   耿照如受催眠,更無疑義,摟著她往上一頂,巨龍擠過了一圈緊湊窄小的堅韌肉褶,滿滿插入一隻雞腸似的溫熱細管中。   明棧雪正踞起足尖,抬腰挪臀想要躲避,這姿勢恰好合了陰莖由下往上的腔位,猛被貫得身子一跳,兩條渾圓結實的修長玉腿高高彈起,嬌嫩有力的腔管內一陣逼命似的拈擠痙攣,不由自主地蜷緊剝蔥似的姣美足趾,死死咬著一聲嗚咽,渾身劇烈顫抖。   便在荒謬絕倫的情境下,兩人深深地合而為一。   耿照再無退路,專心的、緩慢而有力的抽插著美麗的女魔頭,配合著草牆之外放浪呻吟的偷歡男女,一次又一次撞擊著身下緊致誘人的絕美嬌軀。   明棧雪的肢體柔媚動人,但每寸肌肉都有著與嬌柔的美態絕不相稱的、無比驚人的彈性與勁力。即使她無力掙扎,只能無助地任他盡情肆虐,絕佳的身體素質卻極為誠實地回應每一次的深入與搓揉,彷彿棋逢對手。   像這樣充滿力量的美妙胴體,耿照此生僅在染紅霞身上嘗過一次,但染紅霞的處女花徑卻是無比嬌嫩,需要被人輕憐密愛,難以承受縱慾狂歡的粗暴。而明棧雪的腔戶卻不同,平滑的肌肉緊實有力,無論從哪個角度插入,如何挑、刺、旋、扭,都被緊裹著不斷收束,便是靜止不動時,來自四面八方的掐擠也不曾停止,彷彿陷身鱆管。   耿照根本來不及變換體位,或者改換什麼花樣,只是不由自主地抱緊她、使勁抽插著,越是用力快感越是強烈,不由擔心弄壞了她。   她的雙手無力地懸在頭頂之後,修長的美腿被大大擠開,軟弱地蜷著腳趾顫抖晃搖,閉目咬唇,斷氣似的劇烈悶喘,連搖頭哀嗚的力氣也無,看似任他欺凌強暴,一逞獸慾。但與外在的柔弱全然無關,她體內深處的生命力異常強悍,那是自然發動的本能,明棧雪的身體正同樣有力地回應著、掐擠著,絲毫不落下風,像要把他擰斷一般……   男人的撐持終於到了盡頭。   蓮兒一陣抽播,失聲嬌啼︰「蓮……蓮兒要丟了、要丟了……啊啊啊啊啊……」   耿照咬牙一頂,緊抱著明棧雪膩滑汗濕的結實胴體,無比兇猛地噴射出來。彷彿呼應著腔內緊迫到近乎疼痛的異常快美,他射得又急又狠,濃漿噴薄而出之時,甚至被壓縮成塊粒狀的滾燙漿液刮痛了馬眼,他咬著牙輕聲悶哼,脫力般俯臥在明棧雪堅挺傲人的乳峰之間。   他從沒這麼疲累過。   但不知為何,聞著她懷汗間那股子混雜了髮香乳甜的異嗅,枕著她濕滑的柔嫩粉肌,指尖撫過她傲峰險壑的曲線……慾望的回歸快得令他來不及心驚膽顫,陰囊中射到隱隱虛疼的異樣感尚未消退,龍杵倏地又昂揚勃挺,就地在濕潤依舊的緊湊蜜壺裡硬到彎彎翹起,滿滿的撐擠著彈性驚人的小穴。   緩緩的抽動已無法滿足耿照的慾念,他撐起上身,攫住那對蹦跳如脫兔的高聳乳峰,支著膝蓋用力抽插!   明棧雪被他拱得柳腰懸空,豐滿結實的上半身不住亂搖,端莊的容顏、溫婉的氣質早已不知所蹤,挺腰低首的姿勢讓她白哲的臀股更加惹眼。那佈滿汗珠的梨形豐臀渾圓碩大、曲線挺翹,屈起的腿根處鼓起一球球肌肉,但卻一點也不消損她的美麗。   那是如母豹一般、既危險又瘋狂的美麗。   草牆外的兩人云收雨散,累得幾乎昏睡過去,但也聽到身旁草堆裡傳出男人獸咆一般的低吼。蓮兒嚇得掩胸而起,失聲道︰「慶如哥!有……有東西!」   男人面色鐵青,扶著柱子勉強起身,顫聲道︰「別怕,是人!」   鼓起勇氣大聲道︰「是……是誰?快滾出……」   嘩啦一聲草束飛倒,一名肌肉賁起如鐵的赤裸男子嚎叫而起,身上掛著一名膚光賽雪、玲瓏有致的美麗女子。   那慶如揉了揉眼睛,終於確定女子身上之白,並非披著頂級的雪練白綢,而是真正赤身裸體,一絲不掛。   男子捧著她渾圓的雪臀上下拋擲,濕濡狼籍的粉紅股間套滑著一隻嬰孩臂兒粗細的暗紅怒龍,進出之際不住擠溢膩白乳漿;女子昂首攀著男人的頸子,汗濕的濃髮恣意披散,咬著唇不發一聲,牝獸般粗濃的喘息卻異常催情。   這般妖艷的景象哪裡像人?簡直就是佛圖裡走出來的、青面撩牙的大暗黑天!   慶如渾身發抖,驀地大喊一聲,竟扔下蓮兒不管,轉身朝倉門奔去!明棧雪正攀著耿照的頸子,苦苦承受他瘋狂的頂撞,每一下都刺入穴底花心,刺得她又美又疼;總算她還有一絲清明,張口往他肩頭咬去,嬌聲顫道︰「別……別讓他走脫了!」   耿照肩上一痛,清醒過來,不及放下懷中玉人,就這麼捧著明棧雪的雪臀大步追去,每跨出一步,龍杵便隨著腿部肌肉的劇烈張弛,在濕透的緊湊穴兒中絞扭上旋;腳底板一踏地面,大如雞蛋的硬鈍杵尖撞入花心,兩人交合處已無一絲縫隙,每一下卻都能頂出汁來,一路噴撒玉露花漿。   明棧雪終於抵受不住,張口嬌啼了起來,倍極淫艷。   「好……好酸!啊啊啊啊……不、不要!要頂壞了……要頂壞了呀!啊啊……」   耿照被她叫得心散神潰,到了欲出不出的緊要關頭,卻離慶如還有三步之遙,眼看一構不著,便要推門逃出。   明棧雪忽然回身一揚,一抹瑩潤細光正中慶如頸背,他倒頭撞上了門板又仰天彈倒,更不稍動。她又取下另一枚珍珠耳墜反向擲出,裸著倒在乾草堆裡的蓮兒嬌軀一彈,旋即沒了聲息。   耿照一把將她壓在柱子上,將她一雙渾圓結實的腿子抄在胸前,抵緊她無比彈滑的堅挺圓乳,踞起腳尖死命向上頂,只覺杵尖陷入一團又緊又酥、軟膩韌滑之處,遠比想像中更深更緊迫。   「唔……哼……啊、啊、啊啊啊啊!」   明棧雪昂著天鵝般的雪頸大顫,渾身肌肉繃如鋼片,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息,粗喘如母獸一般,抽播著受了他滾燙的濃精,點滴無漏…………   直到天明以前,耿照一共在她體內射了四次。   不,也許是五次,或者更多……   他搖了搖昏沉的腦袋。與橫疏影、霽兒那次的歡好不同,明棧雪似乎搾乾了他身體裡的最後一絲精力,明明是她嬌弱無力的受著、任他恣意蹂躪,耿照卻沒有那種佔據美人胴體,春風一度後的昂揚與精神。……咋夜,似乎是自己強佔了明棧雪。   他不明所以、不知所之,甚至還來不及責備自己,怎地毫無來由的變成了一頭野獸,還未羞愧於背叛了姊姊、背叛了霽兒,只覺得疲倦而已。那是出乎異常的疲勞。   明棧雪趴臥在乾草堆裡沉沉睡去,如嬰孩一般渾不設防。   耿照勉強打起精神,取下那蓮兒的外衣為她披上;便在她完美的胴體被衣衫一寸寸掩上的當兒,他仍禁不住地坪然心動。一閉上眼睛,昨晚她的無助與順從彷彿歷歷在目,如果她因此變得善良、變得不再濫殺無辜,甚至願意彌補她曾經造成的傷害,或許能擁她在懷裡也會很好。   一瞬間,耿照忽然生出一種「她是我的」的強烈感覺。   他對明棧雪做的事,此生從未對其他女子做過,甚至連一丁點念頭也不曾有。為染紅霞解毒時,他也是懷著解救她的念頭;橫疏影對他則是傾心相待,以身相許……只明棧雪不同。是他主動佔有了她,就像野獸一樣。   耿照伸出手,猶豫了一下,輕輕為她理著紊亂的額發,滿心生憐。那是她昨晚被他強佔時所留下的痕跡,猶如牲口身上的烙印。   窗外天才濛濛亮,耿照依依不捨地起身,走到了倒地的慶如身邊,正想著該如何處理這兩個人,赫然發現他肌膚青冷、瞠目吐舌,竟已死去多時;頸後嵌著一枚溫潤的珍珠耳墜,從此之外別無其他傷口,死因昭然若揭。   他面色鐵青,飛奔到蓮兒身畔,少女同樣氣絕多時,同樣是珠墜取命。   耿照猛然回頭,明棧雪輕輕舒了個懶腰,玲瓏有致的身形曲線在晨間微光中美不勝收,堪稱傾世。她嬌慵無力地擁著外衫,倚牆而坐,見耿照的目光嚴峻,一路從剔透小巧的玉趾直上,瞧到了赤裸的腿根處,蒼白的粉臉泛起一絲嬌紅,咬牙恨道︰「色鬼!賊心不改,還想來欺凌我麼?」   語聲溫婉嫻雅,卻是說不出的誘人。   耿照閉口不答,心思飛轉,片刻才沉聲道︰「你對我做了什麼?」   「是『你對我做了什麼』才對。」   明棧雪淡淡一笑,並腿斜坐,拉齊外衫衣角,試著將赤裸的玉腿掩起。   「你不由分說,強佔我的身子,犯了『姦淫女子』的大罪。我未押你去見官,只拿些物事做為補償,算是便宜你了,你還有什麼面目來質問我?」   耿照想起先前的荒誕綺念,心中更加羞愧,咬牙道︰「那的確是我的錯,要殺要剛,悉聽尊便。但一樁歸一樁,我……我曾與其他女子歡好過,從不曾如此疲憊。」   一指她腿心處︰「昨夜我射……射了這麼多回,你卻連一丁點兒都沒……沒流出來。」   明棧雪看著他滿面通紅,忽然噗嚇一笑,抿嘴道︰「怎麼,你從前每回都讓別的女子流出許多麼?」   耿照大窘,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   這答案自然是肯定的。無論是橫疏影或霽兒,總被他灌得濃漿四溢,流得滿床狼籍,此時卻不知如何還口。他定了定神,緩緩道︰「還有你額間的青氣。頭一回我們做……做過之後,青氣便消了,只是我當時糊塗,並未察覺。在那之後,你便能運使內力了,便用珍珠墜子打死了他們兩人,是不是?」   明棧雪見他面上殊無笑意,笑吟吟地望了他一會兒,才溫言道︰「你真是個聰明的小子。在井底之時,我還道你是有些傻運氣,此刻方知是真聰明。你猜得一點也沒錯,我用了一門神奇的採補之法,將你的陽精轉化為助力,為我驅散體內的雷勁。」   「采……採補之法?」   「沒錯。」   明棧雪笑著點頭。   在耿照印象中,「採補」云云,不過是江湖郎中用來騙女子身子、詐財取色的幌子,還曾對琴魔發過議論,斥為無稽。這話從明棧雪這女魔頭口裡說出來,教他如何能信?   「『雙修』乃道門之中最精深的功法之一,源遠流長,博大精深,你以為是騙人的把戲?我練的這門『碧火神功』是道門正宗,我與岳宸風一身造詣,全來自這套功法。我用以練成《天羅經》他以之貫通『虎錄七神絕』,說是當今東勝洲上第一流的內家絕學,料想非議不多。」   她美目流眄,麗色生春,忽地溫柔一笑︰「這樣吧,咱們來做個交易︰你助我療傷,我呢,就教你這套武功。你說好不好?」 第三十三折 佛入東海·阿頂山門   不過一夜繾綣,明棧雪藉由肌膚相親間的些許掠影浮光,對耿照性格的掌握卻遠遠超過他的想像。耿照遇事冷靜、觀察入裡,決斷明快,然而在精細的智性之下,卻潛藏著如獸一般的野性本能。   要移轉他的負面觀感,最好的方式就是丟出一個錯綜複雜、或藏有弦外之音的問題,他就會像一頭窺見甘美獵物的野獸,儘管豎起耳朵、望風警醒,最終卻無法壓抑潛藏的狩獵本能,縱身朝目標飛撲過去。——明棧雪的提議裡本就充滿蹊蹺。   雖不明白她的傷勢有多嚴重,但以昨晚擲珠殺人、稍觸即死的情況看來,明棧雪縱使自保的能力尚不及受傷之前,要對付耿照已是綽綽有餘;生殺予奪,犯不著與他「商量」更不須平白饒上一部珍貴的碧火神功秘訣。   除非……修習碧火神功便是目前唯一的療傷法門。   耿照腦海中掠過「雙修」這個字眼,昨晚狂亂的交媾畫面又湧上心頭,心尖兒一吊,忍不住面紅耳赤,但也不過一瞬而已。他強抑心猿意馬,微冷的雙目炯炯放光,盯著明棧雪不發一語,靜待她細說分明。   明棧雪將他每一絲神情變化都看在眼裡,信手將裹著結實胴體的外衫拉緊,直起上身,屈膝斜坐,正色道:「坦承相對、公平互惠,一向是我與人合作的原則。我會將我的傷勢對你如實說明,關於修練碧火神功一事也會詳加解釋;有什麼問題,你可以儘管發問。只要是於此有關的,我都絕無隱瞞。待你弄清楚後,再來考慮我的提議, 如此可好?」   耿照面無表情,只點了點頭。   「好。」   「那岳宸風的紫度神掌厲害非常,掌中蓄有陰雷潛勁,打在不通武藝的人身上,便只是開碑裂石的一式;打在武者身上,雷勁便鑽脈入體,在五臟六腑、甚至骨內髓中結成雷丹。」   「這雷丹纏著筋脈臟腑,以人體血氣養丹,滯於體內的時間越久,丹結得越堅實壯大,猶如多年沉痼,難以拔除。雷丹又會與脈中的內息相沖,發作起來極其痛苦;一旦運勁逾越了界限,雷丹便會爆發開來。」   「我曾親見岳宸風習練神掌,將一名死於雷勁的高手剖開腔子,臟腑爆碎如糜,便似吞了硝石引火,極為淒慘。紫度神掌在虎菉七神絕中號稱威力第一,名曰『紫度雷絕』,便為此故。」   老胡提過岳宸風掌中蓄有雷勁,但耿照聽她娓娓道來,仍不禁倒抽一口涼氣,愣道:「他以紫度神掌打你?」   都說了是「紫度雷絕」何來此問?明棧雪聽得莫名其妙,微蹙起兩彎形狀姣美的淡細青蛾,陡然間才又會過意來,不覺一笑。   「這有什麼奇怪的?便是他另有奇遇,我倆的內力同出『碧火神功』,差距也在伯仲間,我即使未因大意輕敵、著了他的道兒,亦當出盡全力,方有勝機。他拋棄尊嚴向我示弱,出手自是毫不容情,否則稍有差池,豈非白忙一場?」   耿照心想:「到底相識一場,如此出手,也未免太過毒辣了。」   嘴唇動了一動,終究沒說出口。   明棧雪察言觀色,淡然微笑:「真要殺我,那岳宸風倒也還捨不得。紫度神掌與碧火神功系出同源,我雖末習練神掌,卻能以碧火功一點一點化消雷勁,這也正是岳宸風打的如意算盤。」   「化解紫度神掌的雷勁十分耗損內力,縱能保住性命,這一消一長之間,我便再也不是岳宸風的對手啦,正好抓了我回去,當作元陰鼎爐,於增進功力大有裨益。」   她見耿照微露疑惑,笑了一笑,解釋道:「『碧火神功』乃道門雙修術的無上至寶。當年我在石城道上救了岳宸風,他便拿出身上所藏的神功秘冊,與我一同研讀參詳,那時我的武功見識都在他之上,一看便知秘冊裡的功夫厲害非 常,卻不是一人所能練成,須得男女合修,把心一橫,便與他雙修那碧火神功。」   「雙修之術,是男女雙方互為鼎爐,以精、氣、神為藥,功法為爐火,從而煉出內丹;結丹之人,不僅身輕體健、精力無窮,更能延年益壽,最終達到不老不死的長生之境。與之相比,道法、武功皆屬末流。」   「我與岳宸風合鼎同火,這才練成了碧火功,對彼此而言,從對方身上所汲取的功力最是精純自然,絕無走火入魔之虞。休說他將我重創之後,便打我功力的主意,今日若換他落到了我的手裡,一有機會,我也必將他吸得點滴不 剩。」   她抬起一雙盈潤動人的翦水瞳眸,抿著柔嫩姣好的唇瓣,嫣然一笑。   「你想想,我與他兩人的功力全匯於一人之身,縱使還要打點折扣,只怕世間也少有敵手了罷?」   耿照聽得毛骨悚然,轉念明白過來:「所以你故意引誘阿傻,與你做出敗壞德行的逆倫之舉,其實是悄悄將碧火功傳了給他,待他神功大成之日,便要將他的功力收為己用?」   「阿傻?」   明棧雪微微一怔,登時會意,笑道:「你是說海兒麼?原來他現在管叫『阿傻』……真是有趣的名兒。是你給他起的麼?」   耿照板著臉,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道:「他,已經沒有名字了。是你和岳宸風聯手,奪走了原本屬於他的一切。現在,他便只叫做阿傻。」   明棧雪將他緊繃的怒意都看在眼裡,笑吟吟的也不生氣,掠了掠髮鬢,斜著玉頸道:「你別誤會啦,我是真歡喜那孩子,那孩子也是真心的歡喜我。我沒打算將他吸成廢人,他是我精心挑選的元陽鼎爐,要一輩子乖乖陪在我身邊 ,與我修習碧火功,將來練至飛昇之境、同成脫俗仙侶的,我怎會害他?」   不懷好意地瞥了耿照一眼,抿嘴輕笑:「我猜得沒錯,你果然識得海兒。」   耿照才知自己又被她套了話,只覺這魔女心機深沉,多待在她身邊一刻,又不知要中什麼陰謀詭計,抱拳拱手道:「明姑娘,我只是個無名小卒,本事低微,學不來你的什麼碧火神功,我也不想學。以姑娘的美貌,不愁找不到同 修之人,就此別過,請。」   轉過身去,便要行出大倉。   明棧雪也不攔阻,嘴角含笑,玉面生春,一直等他走到了倉門前,才好整以暇地說:「你那匣子落到岳宸風手裡,還想不想拿回來?」   耿照聞言一震,不由得停下腳步。   「論武功、論心計,當世怕也只有我,才能替你把木匣奪將回來,你信不信?」   這話從全身僅裹著一件單薄衫子、並起一雙赤裸美腿嬌嬌斜坐的蒼白女子口中說來,卻有一股難以反駁的強大說服力,令耿照無法置之不理。   岳宸風之強,就連老胡那樣的豪傑都難以抗衡,但自明棧雪出現後,岳宸風每一著都不脫其算計,便是身受紫度神掌重創,岳宸風、蚳夫人仍是拿她不住,任她在眼皮子底下來去自如,徒呼負負……   耿照這才發現:明棧雪雖是淺淺笑語,卻不由得自己不信。——如果是她……絕對能夠奪回赤眼!   明棧雪手握交襟,輕倚牆角,垂目拂去膝畔沾著的乾草屑,淡然笑道:「當年我與岳宸風修習碧火功,之所以能突飛猛進,除了我二人的資質穎悟之外,更得益於一副珍稀難得的靈丹妙藥『玄水雲華丹』。那藥分雌雄兩枚,女子服 陰、男子服陽,各有補益;用於男女合修,則效用倍增,進境不可同日而語。」   耿照忽想起那只掐金小盒裡的青、赤兩丸。昨晚情慾爆發,來得既快又猛,掃落她的衣物時,金盒早已不知遺落何處。   卻見明棧雪隨手從身下草堆摸出一隻黃澄澄的物事,「喀答」一聲揭開蓋兒來,盒底一碧一紅,兩丸如滾盤珠般相互吸引旋繞,正是當日明棧雪捨不得服用的丹藥。   「看來趁我昏睡之際,她已找到金盒,並且藏了起來,卻不知……她還做了什麼安排,打得什麼算盤?」   明棧雪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含笑道:「你莫多心。這些年來我費盡辛苦,才又在平望都中尋到了這對『青璃赤火丹』,一樣是滋陰補陽的靈藥,自然要好生收藏。原想尋得海兒後與他一起服用,增益修為,無奈中了岳宸風那廝的 紫度神掌,為救性命,不得不大耗真力化解雷勁。」   「所幸青璃赤火丹珍稀難得,更勝過當年那兩枚雲華丹,而你又根骨奇佳,如能好生助我,不但功力能盡復舊觀,甚至猶有過之。岳宸風不明就裡,屆時我倆殺他個措手不及,要想搶回你那只木匣,又有何難?」   她的提議極其誘人。   耿照如今是眾矢之的,又失了胡彥之這等強而有力的臂助,別說從岳宸風手裡奪回赤眼,便只想一路平平安安、順利抵達白城山面見蕭老台丞,亦難如登天;如五帝窟這樣強橫的敵人,沿途不知還有多少,憑他現下的能耐,委實 是凶多吉少。   而「碧火神功」乃一手造就明、岳二人的內家寶典,是世人夢寐以求的神功,阿傻不過與她參研少時,懵懵懂懂間便練就了一身高明的道門圓通勁。與明棧雪一同修習碧火功,不但能提升自身的實力,更能獲得強力的夥伴——那是猶 勝受傷之前,武功、心計均不在岳宸風之下的,狀態已臻巔峰的明棧雪!   凝思片刻,耿照糾結的眉頭漸漸開解,神情若有所悟,似是下定了決心。   「你是聰明人。與聰明人說話最好了,一點兒也不費力。」   明棧雪笑道:「你我不妨先休息一下,養足精神,午後再與你講解碧火功的心訣。我也要知道你對穴位、筋絡瞭解到何種程度,內功不比外門功夫,須於用心處用功。」   耿照搖了搖頭,面色凝重。   「我不學碧火神功。」   明棧雪一時還以為聽錯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花笑靨凝於粉面,尚不及褪去,片刻才得一僵,蹙眉道:「你是不肯助我療傷,還是不願學碧火功?你可知道,除非我傷勢痊癒,否則普天之下,再無第二人能助你奪回那 只匣子?還是你不相信,我有這份能耐?」   「我相信你有這份能耐,所以我不願學碧火神功,也不想助你增強功力。」   耿照緩緩道:「世上有一個岳宸風,已是禍非福,我若助你練功療傷,再加上青璃赤火丹的神奇藥力,不過造就另一名武功更高、心計更毒的岳宸風罷了。就算除去了岳宸風,遺患卻不在岳宸風之下,我助你療傷之惡,豈非勝過 了岳宸風?」   他伸手指著草堆裡並置的兩具屍身,濃眉一軒,神情帶著不可動搖的決心。   「明姑娘,岳宸風若是吃人的老虎,你便是魑魅魍魎。在我心裡,你與他並無差別。」   明棧雪聽得微怔,忽然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俯、花枝亂顫,罕見地沒有了一貫的溫婉嫻雅,笑聲大膽而放肆,彷彿見到了什麼稀奇無比的怪物。耿照冷冷回望,不發一言,直到她慢慢收了笑聲,抬起一雙炯炯放光的明眸,絕美 的容顏上兀自掛著微笑,目光中卻無笑意。   「你真是個有趣的孩子。」   她盯著他的臉許久許久,才又低垂粉頸,隨手拂著膝下,微帶透明的纖纖玉指宛若鮮剝的茭白筍尖,不住在枯黃的乾草層間翻滾如攪浪,彷彿五隻活生生的雪精,靈動纖巧,說不出的好看;耿照只瞥了一眼,目光便被她那玉碾似 的指尖黏了過去,一時竟看得忘情——直到她輕咳兩聲,耿照才回過神來,不覺脹紅面頰。   明棧雪便像逗完了貓兒似的,將左手五指縮回衫裡,方才一瞬間湧現的尷尬、失望、憤怒、陰狠……俱都一掃而空,彷彿從來不曾有過,又回復成那個雍容溫婉、成竹在胸的美麗女郎。   她笑吟吟的望著耿照,活像看著一頭不自量力、卻又不知死活的流浪貓仔,全因她的寬容溺愛才得以存活,自己卻一點兒也不明白。「等你想通了,再回來找我。我的提議依然有效。」   耿照不知該說什麼好,雙手一抱拳,霍然轉身。   「後會有期了,明姑娘。」   正要邁開步子,忽然「噹」一聲巨響,一瞬間,偌大的草料倉裡空氣彷彿全被壓擠到了一處,然後才又迸碎開來;遠至樑柱倉門、近至腳下地面,彷彿無一物不在震動,巨大的共鳴從裡到外震撼著耿照,似乎要將腔子裡的臟腑舌頭 全都震了出來。   「這……這是什麼聲音?」   震耳欲聾的轟然撞擊,卻未隨著耿照的心神平復而消失。很快的,第二聲、第三聲……耿照低伏在窗欞下,慢慢數著這駭人的撞擊巨響,心中隱約有了模糊的輪廓,只是怎麼也無法與昨夜所見、所聞產生聯繫。   (是……鐘聲。   只有百年古剎的巨鐘,才能發出如此宏亮的金鐵聲響。但這裡……怎能是寺院?   明棧雪微笑道:「看來,你還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   見耿照默默無語,也算摸透了他慎言而不妄斷的性子,沒等他回話,自顧自地笑著接口:「如你所聞,方才乃是寺裡的晨鐘聲響。此鐘聲聞百里,震動三川,全東海僅此一座, 別無其他。」   耿照錯愕道:「這裡……怎能是寺院?」   明棧雪笑道:「其實你想說的是:」   寺院裡怎能有婢女出入,還與男子躲入草料倉翻雲覆雨,恣意偷歡?『殊不知這寺裡不僅有女人,還為數不少,你沒聽那小婢開口閉口都是』夫人『麼?「耿照心念一動,轉頭奔至那被稱作「慶如」的男子身畔,拽著僵冷的腕子從乾草堆中拉出屍首,赫見男子頂著一顆青白的大光頭,因為趴臥整夜之故,面部已顯現出大片紅紫屍斑,不忍卒睹。   耿照翻出他褪在倉底的衣衫鞋襪,昨夜於昏燈下看來以為是灰褂白褲的裝束,就著微明的晨光一端詳,才知是木蘭色的僧人中衣。這衣由一長一短的五對布條縫綴而成,又稱「五條衣」是比丘日常勞動、行走坐臥,乃至就寢時穿 在裡頭的衣物,別處難見。   「怎會如此?」   耿照不禁瞪大了眼睛,思緒起伏不定。片刻才放落中衣,超身回頭。「你……動手殺了比丘?你不知殘殺出家人,是萬惡不赦的無間之罪麼?」   明棧雪聽得一怔,旋即露出恍然之色,笑道:「我想起來啦,聽說你是中興軍出身的,難怪如此反應。你家裡拜的是龍王大明神,還是佛祖菩薩?」   耿照面色一沉,怒道:「這與你屠殺僧人,又有什麼干係?」   明棧雪也不生氣,抿嘴道:「他昨兒可逍遙快活啦,身下弄著那名小小侍女時,有哪一點稱得是比丘?我殺的,至多是一名破戒僧罷了,也要去無間地獄麼?」   耿照為之語塞。   須知在東勝洲全土,東海道最早有佛。   大日蓮宗身為小乘佛教一脈,主張聞法信受、自求涅盤,曾手綰東海三分之一的勢力,與天元道宗、滄海儒宗等分庭抗禮。宗主號稱是佛陀世尊的弟子,親聆過佛陀的教誨而成阿羅漢,一日從天而降駕臨東海,讓百姓結成秘社, 修法超脫輪迴,以成正果。   這樣的訴求大大違反了統治者的利益,故大日蓮宗先與統治東海的龍族相抗,龍族滅亡之後,又遭到央土王權的血腥鎮壓,與藪源魔宗雙雙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中,迄今已逾數百年。   是故東境最早有佛,卻也是遭排佛、滅佛最為慘烈的區域。   如今居民崇拜的「龍王大明神」乃是混合了鱗族統治時期的歷史記憶,以及殘缺不全的蓮宗遺制而形成的奇異產物,有道有佛,卻又非佛非道。放眼東勝洲全境,除了東海一地,再找不到這樣的信仰。   而風行其餘四道的大乘佛教,則是從西方跋山涉水而來,因受央土王權的歡迎,一躍成為顯學,又重新傳入東海,不過是近一百年間的事,多少還是挾著央土王朝的統治強渡關山,影響力畢竟有限。   耿照之父耿老鐵出身中興軍,所謂「中興軍」是指三十年前獨孤閥起兵時,從各處響應投奔的義軍,其人來自天南地北,戰後天下底定,五道殘破、百廢待興,這群異鄉兵便就地落籍,被遺留在全然陌生的東海之濱終老。   耿照從小隨父親、姊姊念佛拜菩薩,崇敬出家人,龍口村附近乃至朱城山下的王化四鎮,俱都如此。是到了近十年之內,才陸續有東海當地之民遷入混居,漸漸也聽慣了本地人口誦「龍王大明神」的尊號。   對他來說,殺害比丘與僧人破戒,同樣是不可思議之事。   明棧雪笑道:「都說了東海無佛,你又何必認真?我告訴你,昨兒你爬上的這座山頭,是越城浦外的第一名山阿蘭山,山上梵剎如林,都是奉了朝廷恩旨,為『澤被教化』而設。這寺院便是其中最大的一座,名喚蓮覺。」   越城地當三川匯流之處,乃東海中部第一大城,亦是河道中的良港,故又稱「越城浦」自古便是交通樞紐,河面上舟楫相望、宛若棋布,終年絡繹不絕,繁華猶勝於湖陰、湖陽兩城。   阿蘭山位於酆江、赤水的交角,孤峰挺秀,俯視江流,古稱「桅桿山」太祖武皇帝駕崩後,太宗獨孤容繼位為皇,他在一統天下的戰事中看過太多血腥殺戮,遂推行利益天人、度脫一切的大乘佛教,改桅桿山為「阿蘭山」號召東 海仕紳捐獻人力物力,在山上修葺古剎,廣開叢林,成為東境首屈一指的佛門傳香。   蓮覺寺號稱「阿頂三川第一剎」大名自是如雷貫耳,耿照暗忖:「本以為行至荒僻無人的野地,正可躲避敵人追蹤,沒想卻到了越城左近。若真是蓮覺寺倒好,我扮作迷途的香客,正可混出山門去。」   打定主意,不再理會明棧雪, 獨自坐在窗欞之下,留意著射入窗縫的曙光。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覷了個無人的空子,推窗躍了出去。回眸一瞥,見窗板晃搖的幽影之中,似有一抹滑潤如水的女子曲線,沒於草黃深處,卻說不清是腰是腿,或僅僅是出於自己的想像。   回首遮眉,陽光倒是比想像中更加刺眼。   耿照步出簷影,若無其事地往門牆的方向走去——如今想來:昨兒夜裡那座沒掛燈籠的小耳房,興許就是蓮覺寺的某個偏門。循著原路出去,毋寧是眼下最安全無虞的選擇。   走著走著,迎面忽見兩名黑衣小沙彌並肩行來,均是十二、三歲的模樣,衣著精潔、容貌清秀,頭頂刮淨的淡細青皮之上並無戒疤,眉彎細細,竟似描黛一般,細小的身子猶如烏檀化靈,十分巧致。二人低聲說笑,神情、動作均 不脫童稚氣息,一直走到了耿照身前才發現他的存在,嚇得掩口驚呼,停下腳步。   耿照故作鎮定,合什頂禮:「兩位小師父早。」   又繼續邁步向前走。   那兩名黑衣僧童面面相覷,其中一個膽子大些的,忙將他喚住:「哎呀!施主,前頭是阿淨院,你……你是男人,不能去的。」   脆嫩的童音無比動聽,卻把耿照唬得一愣,愕然道:「你……不是比丘!」   那少女比丘尼噗哧一聲,掩口笑道:「所以我才打阿淨院來。施主是堂堂男子,恰不能往阿淨院去。」   同行的女伴也給逗樂了,兩人擠眉霎眼、你推我攘的,俱都笑作一團,卻似春風催放,黑緇衣上顫著兩枚新嫩欲滴的桃花蕾。   蓮覺寺是東海首屈一指的佛門道場,寺中不但有僧人與來路不明的侍女偷歡,比丘竟還與比丘尼同寺而居……耿照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彷彿此地所拜之佛,與他從小看大的非是一物。   正茫茫然不知所措,身後一人大叫:「喂,都讓你們好好待著別亂跑,偏你這渾球聽不懂人話!」   耿照差點跳起來,本想撒腿就跑,一想不對:「聽此人口吻,似把我當作了旁人。」   蓮覺寺內迷霧重重,他正缺一個堂而皇之的掩蔽身 分,索性乖乖垂手而立,靜觀其變。   一名青年僧人氣呼呼地趕了過來,那兩名小小女尼忙合什行禮,乖乖巧巧地齊聲道:「恆如師兄。」   被喚作「恆如師兄」的青年僧人原本便有滿腹硝石火藥,一遇這酥麻嬌軟的甜脆喉音,登時也軟了手腳,紅著臉乾咳兩聲,訥訥道:「清音!你……你們別跟外人說話。若是被法性院的師叔們瞧見了,只怕又要責罵。」   那先前與耿照說話的小女尼清音頸子一縮,吐了吐丁香顆似的細軟小舌,笑道,「還好只有恆如師兄瞧見。不說啦,蘭音,我們走罷。」   拉著師妹一齊離去,緇衣裹著的窄小臀股圓翹有肉,行走間一扭一扭的,背影竟也頗有風情。   那青年僧人恆如瞧得面紅心跳,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想起正事,扭頭一瞪耿照:「你們這些個作死的鄉下人!都說了不准到處亂闖,你居然敢闖到阿淨院去!」   彷彿連拉他、揍他都嫌弄髒了手,抬腳便往耿照身後連踹幾下,猶不解 恨,自己一個人又叫又跳,踢得一陣黃土飛揚。   耿照身強力壯,捱幾下自是不痛不癢,讓那恆如像趕狗似的沿路驅趕,又回到了草料倉附近。只見在草料倉的另一側牆邊,蹲了十來個人,年紀約莫在十幾二十歲之間,俱都是少壯男子,只是個個衣衫邋遢、頭臉骯髒,只比乞丐 稍好一些。   耿照低頭瞧瞧自己,頓時恍然大悟,心中不禁苦笑:「我在山裡逃了一夜,模樣只怕比他們更加落魄。」   牆邊一名頭戴草笠、獐頭鼠目的中年漢子手持趕驢的籐鞭,趿拉著一雙破爛草鞋,不住地來回巡梭,一見他來便作勢要打,卻 被恆如喊住。   「好了,別做戲啦,李三。這些人是寺裡要的,身上鞭鞭條條的能看麼?」   那中年漢子李三嘿嘿陪笑:「大師父說得是、大師父說得是!」   回頭瞪了耿照一眼:「能來蓮覺寺幹活兒,是你十輩子修來的福氣,再不安分些,小心龍王大明神一道天雷劈死你這王八羔子!」   耿照唯唯稱是,偷拿眼角觀察,這十幾人個個蓬頭垢面,身上衣褲均條條碎碎的爛布也似,一字排開那是誰也認不出誰來,也難怪販賣人口的李三與恆如會錯認他是其中一夥。   恆如從袖中取出串銅錢,點了二十幾枚給李三。   「下回你再找叫化子來,一個人頭我便給你砍一半兒。這些個腌臢貨要養到能見人,得花寺裡多少米糧!還不如去養豬,養肥了還剮下幾斤肉來;養這些腌臢東西,老天都不過眼!」   「是、是!」   李三連連哈腰,忽然壓低嗓音:「大師父若要好的,我手上倒是有些外鄉人,男的女的都有。人多了,螞蟻窩裡挑虼蚤,總能撿到一兩隻肥的……」   恆如冷笑。   「法會期間,慕容將軍也是座上嘉賓,犯了他老人家的禁徙令,正好滿寺抄斬。你李三要不也一起來?」   李三面色煞白,忙不迭地搧了自己幾耳光,連聲告罪,捧了銅錢夾著尾巴便走了。   眾人跟著恆如來到後進一處天井,遍鋪青石的院裡有一口爬滿綠苔的古井。原本廊廄的四面都各有幾名小僧或坐或倚,懶憊談笑,一見恆如到來才又慌忙起身,合什行禮。恆如也不理會,將一干鄉人都趕到天井中,命令道:「把衣衫脫掉,一條布也不許留!」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直到確定和尚不是在說笑,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脫得赤條條的。   恆如向小僧們使了個眼色,眾僧嘻嘻哈哈地從地上抄起長逾一丈的青竹竿,「喀搭」幾聲脆響,竹竿橫七豎八架上狹小的天井,俯視便如筆畫複寫的「井」字。天井中的十餘名鄉人動彈不得,紛紛叫嚷起來。   「這……這是做什麼?」   「大師父!俺又沒犯事兒,幹啥給俺上竹棍?」   「快……快放開我啊!」   「噤聲!」   恆如把手一揮:「潑水!」   圍在廊間的年輕僧人們提起水桶,一桶接一桶的往天井中潑灑,一旁有人不住從井中吊桶提水,源源供應。   其時正逢早春,院中難見天日,冰寒的井水潑在赤裸的身體上,連耿照鐵打般的身子也忍不住發顫。更甚者,只要有人想閃躲、蹲下或逃跑,四面交錯的竹竿便倏地夾緊,硬生生將人卡在當中,杯口粗細的硬竹往腰腹間一夾,當 真是五內俱湧,直要自喉頭擠嘔而出,苦不堪言。   潑洗一陣,恆如命執役僧打來兩桶清水,取出一大塊油紙包裹的皂藥投入桶中化開,以長柄杓舀著潑向眾人。那藥水色白如稀乳,氣味刺鼻,肌膚一沾便微感刺疼,難以睜眼,只得閉目縮頭、摀住口鼻,又惹得僧人一陣轟笑。   耿照幼時在龍口村,曾見豬隻牛羊以藥水去虱,便是這般光景,抱頭忖道:「他們竟把人當成牲口對待。」   冷不防冰水著體,差點又跳起來。看來是藥浴已畢,眾僧又為他們潑水沖去藥汁。   片刻竹竿撤去,鄉人們兩腿一軟,俱都雙手抱胸,蹲在地上,不住簌簌發抖。   耿照悄悄抹去面上的淋漓汁水,見恆如雙手叉腰,站在階台上俯視著鄉人,大聲道:「都給我聽好了!三乘論法大會在即,為迎接從京城裡來的法使欽差,寺裡人手不夠,萬不得已,才讓你們入寺打打下手。要不,憑你們這些低 三下四的腌臢東西,再投胎幾輩子,也踏不得佛門清靜之地!」   眾人飢寒交迫,連抬頭之力也無,心中縱有不愉,此刻也只剩下氣餒而已,頓覺自己果真卑賤已極,便似落水狗一般。   這正是恆如強迫他們剝衣潑水的目的。   他居高臨下,睥睨四周,寒聲道:「這裡沒有你們的大明神,只有佛——我,就是你們的佛,你們的天!從現在起,我叫你們站著,便不許坐下;說了讓你們吃飯,才准張嘴。你們之中,有哪個作死的敢不聽號令,我便把他從後山 扔下去,看看你們信奉的龍王大明神,管不管得到如來佛國的土地!」   耿照的身子早已不冷,卻不由自主地顫著,不知是憤怒抑或錯愕。   (這……哪裡是佛門?簡直是攔路殺人的惡徒!   恆如彷彿對腳下無知鄉人的戰慄十分滿意,頓了一頓,確定無人敢稍稍仰頭,朗聲道:「賣命幹活兒的人,佛也不會虧待他。你們在這裡干一天的活兒,蓮覺寺管吃管住,管你們穿有暖衣睡有炕,一天還算足五十文的工錢給你們 ;干足三十天,走的時候一次把工資發給你們,還加花紅,給的是白花花的一兩實銀。」   去年央土大澇,東海道的官、商奉旨捐輸大量白銀米糧賑災,造成東海各地的銀價、米價飛漲,原本朝廷規定一兩銀子兌一千文銅錢,位於東海道北方的首治靖波府因在鎮東將軍慕容柔的眼皮底下,漲幅還勉強壓抑在一千三百文 上下;在越浦、湖陰、湖陽等商業大城,銀錢的匯兌早漲得不像話,物價也因此居高不下,民怨迭起。   這些貧苦鄉人一輩子也沒見過一塊貨真價實的銀錠,聽得蓮覺寺居然要以價高的銀兩充當工資,莫不歡欣鼓舞,適才的陰霾一掃而空。   耿照也跟著咧嘴傻笑,故作欣喜的模樣,心中卻想:「一月的工資足一兩白銀,可比衙門差役、世襲軍戶高多了。究竟……要幹什麼活?」   卻聽恆如說:「依寺內的規矩,入門之人除了香客,其餘皆是出家僧人。你們可下能這樣幹活 兒。」   喚執役僧取了板凳剃刀,要為鄉人們落髮。   一名缺了門牙的青年漢子嚅囁道:「佛……佛爺!俺家裡只俺一根孤苗,要傳宗接代的。俺……俺可不能做了大和尚。」   恆如冷笑道:「剃度為僧,你配麼?我呸!你們剃頭、穿僧衣不過做做樣子,除了我或其他『如』字輩以上的弟子問話,通通都給我裝啞吧,寺中香客進進出出,哪個敢多說一句,我一樣扔他下後山。」   眾人依言,一個一個坐下剃頭。   耿照進退維谷,轉念忽想:「明姑娘說阿蘭山上梵剎如林,尋路下山,哪還有比扮成和尚更方便的?」   豁然開朗,也坐下剃了個大光頭。在井邊取水洗去落髮,就著水面一看,差點連自己也不認得:心想:「也好!便是岳宸風從天而降,又或明棧雪破倉而出,只怕也認不出我。六大門派也好、外道七玄也罷,人人都拿著赤煉堂貼出的繪影懸紅來尋『耿照』,卻不會為難蓮覺寺的小和尚。」   雖身陷異地,忽有種心懷一寬的感覺,若非不 欲惹眼,幾乎要放聲大笑起來。   恆如命人取來舊僧衣,讓眾人更換妥適,隨即分派工作,由執役僧們各自帶去幹活。   這「幹活」二字卻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秘語黑話,而是扎扎實實地幹活兒,從打掃庭院、修剪花木、清洗大殿乃至膳房幫廚,無所不包,工作既繁雜又沉重。饒是鄉人們平日勞動慣了,也大感吃不消,只是一想到一兩白銀的月資, 人人都咬牙苦撐,不敢懈怠。   托了被人使喚著東奔西跑之福,耿照也摸清蓮覺寺的地理位置:原來蓮覺寺共分三院,此間之「院」非是三合兩廂、前後數重的大宅深院,而是指分佈在阿蘭山的山腰之間、涵蓋數里方圓的三處聚落。   蓮覺寺的主體稱之為「上座院」乃昔年東境小乘教史中的寶剎,由來已有數百年;院中大殿名曰「覺成阿羅漢殿」法性院、銅鍱院、優婆離閣……等僧眾居住、修行之所皆環繞阿羅漢殿而建,名動天下的萬斤鐘樓也在此間。   在上座院之下,又以舊日遺留的小乘寺院遺址,闢建出另一座富麗堂皇的庭捨,提供香客留宿之用,名為「王舍院」而與王舍院以一片園林相隔、昨夜耿照翻牆而入的「阿淨院」則是專門留宿女眾的地方。耿照稍早遇見的小女尼 清音與蘭音,便是出自此院。   從大乘佛教重入東海,「禮佛」已成為富人間競誇豪奢的遊戲。   舉凡送往迎來、婚喪喜慶,均不免要在自家支持的寺院裡辦一場沾露法會,廣邀親朋好友、名人騷客參加,供養知名的僧人登壇說法;或有名門淑媛在出嫁前,也會偕母姊或閨中密友前往寺院齋戒,期間每日請名僧「法語滌心」 或說孝親報恩,或說姻緣因果……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蓮覺寺是越城浦左近最負盛名的寺院,王舍院、阿淨院中一年到頭都有貴客,法會及滌心齋等日以繼夜,蓮燈長明。故昨晚耿照一翻過院牆,便見燃燈如晝,恍如不夜。   而那與慶如通姦的少女蓮兒,可能便是阿淨院中某家夫人的婢女。   耿照忙了一早上,他身手敏捷、力氣又大,過往做慣了粗重活兒,幹什麼都是又快又好,執役僧的頭頭愛他的利落,便喚去上座院的香積廚幫忙。   他被領著走過了一條林木蔥鬱的迤邐山道,雖近正午時分,鋪著平整青磚的林道裡卻也不怎麼炎熱,撲面松風習習,令人胸臆一寬,十分舒爽。   耿照本想一出阿淨院的門便奪路下山,誰知那執役僧首卻給了他一根扁擔,讓他擔著兩束柴捆上山,前後又都有其他執役僧人夾道,竟無可乘之機,就這麼糊里糊塗地進了上座院幫廚。   上午一同刷洗剃度的鄉人都在山下,只耿照一人來此。他天性勤奮又好使喚,幫著洗菜生火之餘,便與廚中的另一名中年執役僧閒聊起來。   「師父,您出家多久啦?」   「沒出家!」   那執役僧咧嘴一笑,挑了挑寬疏的眉頭。「這年頭僧人出家,非得家世好、有閒錢,才能打通關節,買得一張朝廷核發的度牒。我老家在天長鎮,家裡給人種莊稼的,你說我這種出身,供得起和尚麼?況且,老子也生 得不夠體面。」   他的確生得矮小肥胖,皮膚黝黑,笑起來便像是一顆曬裂了的干皺南瓜。   那執役僧見耿照直發愣,又笑道:「傻小子!大和尚們何其尊貴?有朝廷支持,又有富人供養,不會下廚來洗菜煮飯,或去打掃茅廁什麼的,反正寺院裡有的是錢,要廚子、長工,甚至要婢女服侍起居,買進寺裡來便是啦——只消 一傢伙把頭剃了,看起來也都是和尚尼姑。」   耿照想起早上碰見的小女尼清音,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你的意思是——」   「我跟你一樣,都是剃了頭來幫忙的。這裡的人大多都是。」   他壓低聲音:「我來了兩年啦。這兒給錢又大方,一年還放我兩月的假回家瞧瞧,雖是辛苦了些,也值啊!」   耿照無言拿起菜刀,也不多瞧,雙眼怔怔定在空處,手起刀落,眨眼將削皮去子的瓠瓜片成一排微微透光的薄紙。   (這便是東海的……佛。   追求普渡眾生的信仰,怎能變成這樣光怪陸離的東西?   香積廚之外,忽然一人叫道:「來幾個有力氣的,快!」   聲音熟悉,竟是恆如。   廚房裡的火工頭頭一抹額汗,隨手點了幾個人:「你!你!還有你!跟恆如師父去!」   提聲吼道:「就這麼多了!再少個人,午齋便等著晚上吃罷。」   鐵鏟「劈哩啪啦」敲刺著鐵鍋,彷彿在發洩著火氣。   恆如也不囉嗦,抄起布巾往三人身上扔去:「把汗擦一擦!外衫全都換掉。待會抬東西的時候,不許齜牙咧嘴,走路步子要穩,個個都得給我『法相莊嚴』!誰給本寺丟了臉,我扔他下後山!」   耿照擦乾汗漬,換過一身乾淨的木蘭色五條衣,形制與恆如、與草料倉中慶如所穿如出一轍,耿照心想:「看來,穿這木蘭色僧衣的便是『如』字輩的正式弟子了。那慶如之舉或許是他私德敗壞,與旁人無關。」   恆如領著含耿照在內的四人走進庫房,命他們兩兩成對,分別以肩木扛起兩隻紮了大紅花彩的朱漆木箱。那木箱長約四尺、寬約尺半,深不過一掌余,人手卻頗為沉重,兩人一前一後、對扛而起,連肩木都被壓得微彎。   與耿照合挑的非是香積廚內的執役僧,而是一名長相清秀的小和尚,約莫十五、六歲年紀,氣質、容色與半路剃頭的雜工全然不像,應是寺中正傳。他身形修長,膀子卻沒甚氣力,明明重量已多由耿照承擔,還沒邁步走出庫房, 他已扛得臉色煞白,氣喘吁吁。   恆如冷眼一睨,哼道:「一德,你慶如師叔呢?怎到現在還沒看到人?」   被喚作「一德」的小和尚低聲道:「回……回師伯的話,弟子不知。」   不知是不堪負重抑或畏懼師伯,短短兩句應得支離破碎,上氣不接下氣。   恆如冷笑:「同住一院你也不知道哇?那沒說的,只好勞煩你幫個忙,做一回挑夫了。」   一德不敢反口,低聲道:「弟……弟子自當盡力。」   恆如似有意再壓他片刻,訓誡四人:「這禮物的主兒,乃是本寺法性院的首座顯義大和尚,他老人家動一動指掌,全寺怕要翻得幾翻。他老人家的臉面,便是本寺的臉面,誰要是讓他老人家在貴客面前失了面子,幾條命都不夠陪 !」   眾人唯唯稱是,抬著禮物出了庫房,浩浩蕩蕩地來到法性院。   院門之外,立著一名魁梧昂藏、濃眉鷹目的壯年僧人,身旁有六七名身穿木蘭僧衣的弟子簇擁,益發凸顯他的高大結實,強健的體魄幾欲鼓破織著金絡的大紅褂子,緊繃的袈裟上浮出虯勁的肌肉線條。   顯義大和尚蓄著修剪齊整的燕髭,肌膚黝黑如鐵,合什站立的姿態猶如一桿精鐵鑄就的獨腳銅人。   他瞥了行禮的恆如一眼,低聲道:「慶如呢?」   聲音沉如磨鐵,音浪的餘震彷彿都在喉間腹裡滾動。「啟稟師父,慶如師弟尚未出現。」   恆如恭謹地回答,眉目間平平淡淡的不見喜怒。   「晚點再找找。」   顯義大和尚道。   「是!弟子遵命。」   山門外一陣螺角聲起,低嗚嗚地吹了進來。   顯義大和尚濃眉一動:「貴客來了!」   巨靈神似的粗壯長腿跨出院門,率領眾弟子一齊列隊迎接。耿照也退到一旁,還未放下肩上的大紅木匣,門外知客僧扯開宏亮的嗓門悠悠唱名,卻嚇得他魂飛魄散:「東海道臬台司衙門、經略使遲鳳鈞遲大人拜山,本山弟子恭迎大駕!」 第三十四折 十方轉經·越浦鳳儀   遲鳳鈞認得他的臉。   在不覺雲上樓,遲鳳鈞曾親眼目睹他自猙獰的邪獸——天裂妖刀之下,解了岳宸風之危。遲鳳鈞親眼見過他為阿傻口譯那謎樣的手語「道玄津」看過他二人聯手揭穿岳宸風的偽善假面,看過他倆面對岳宸風時一殺一救,看過耿照如何從邪獸血吻中救出阿傻……——遲鳳鈞認得他!   或許有千百分之一的機會,公務繁忙的東海經略使大人不會記得那張臉……那張最終在「不覺雲上樓」震懾全場、昂揚風發的年輕面孔。但現在耿照連一絲一毫的風險也不想冒。   「一德師父!」   他盡量壓低聲音,垂眸側首,嘴唇輕輕歙動;從旁邊看來,就像乘隙打了個哈欠。「這箱子交給我罷。」   右手的食、中二指一立,定規似的交錯回轉著:「後邊……省力些。」   寺內正傳弟子地位較高,常遇執役雜工獻慇勤,一德正自肩酸腿軟,忙不迭地與他調換位子。耿照還比他矮了大半個頭,一到後列,登時被掩去大半面容,只從一德肩上露出一顆新剃的大光頭。   鑼鼓聲中,一名身穿烏紫章服、佩掛金紫魚袋的大官跨入院門,五縷長鬚迎風飄揚,挺準鳳目、清健如竹,正是總管東海一道的撫司大人遲鳳鈞。   數日前於流影城中初見時,這位東海父母官只一襲儉樸青袍,書僮相伴,直如遊山玩水的墨客。今日卻是穿戴齊整,身上的公服色澤近黑,乃三品以上的油紫定色,質地厚實的錦紋團袍做成曲領大袖、繡金橫襴的形制;腰束御賜的翠毛細錦勒帛,外系金銙通犀玉帶,以彰顯他一品封疆大吏的身份;頭帶烏紗直腳帕頭,足蹬粉底黑革官靴,一樣是清瘦有禮、眸光溫潤的中年文士,此刻卻別有一番威儀。   只是遲鳳鈞遲大人不愛鋪張的習慣還是老樣,隨身只帶四名插羽佩刀的衙門公人,算上山門外簡陋的雙抬便轎,至多六名隨從而已。若非那一身金紫官服異常耀眼,也不過就是一縣縣令的排場。   那法性院的首座顯義迎上前去,合什頂禮。   「阿彌陀佛!撫司大人一路辛苦。小僧有失遠迎,尚祈大人見諒。」   「大和尚客氣了。」   遲鳳鈞也合什還禮,清朗一笑。「俗人俗務,多擾清聽。眼看三乘法會之期將近,若是耽擱了寺裡的準備工作,倒是我的不是了。」   兩人推讓一番,把臂相偕狀甚親熱,並肩行入院中,遲鳳鈞忙著與顯義大和尚說話,雙目不曾斜視,自也不會留意旁邊齊齊低首的僧眾弟子。   耿照才剛鬆了口氣,忽見恆如的目光瞟了過來,下巴一抬,低聲道:「快跟上!警醒點!」   四人忙抬起那兩隻大紅木箱,亦步亦趨地進得院裡。   法性院是蓮覺寺中最大的別院,歷史也最為悠久。院中的建築多是數百年前蓮宗盛極之時建成,還保留著壘石成台、上築木構的古制。石台高約四、五尺,比現今風行的二尺台基還要高得多,用大塊的原石敲打密接,外表再修成平整的龜甲積,便如城塞工事一般。   而建築的外壁則不用磚石,皆以整顆完整的桅杉或金絲楠等珍貴木料刨成寸厚壁板,靠榫卯相接而成,毋須一根鐵釘。樑上也無多餘的裝飾,然斗拱堆疊如層巒,更見工法的巧妙。   金絲楠的木料筆直而節少,木紋裡帶有金絲,不上漆也不怕蛀腐,而且越用越見光亮,滑順如繅絲,故而得名。也因此院裡的建築都不髹漆,不同於一般寺院五彩斑斕、極描精繪的裝飾,只露出光裸油亮的木色,在陽光照耀下隱帶輝芒,襯與滿院的蒼茂松柏,散發出一股古老寧靜的莊嚴與肅穆。   遲鳳鈞與顯義邊走邊聊,恆如領著四人遠遠跟著,隔著四名帶刀護衛,保持著無法聽清二人交頭接耳的距離。耿照落在隊伍的最末尾,只盼遲鳳鈞別回頭,更莫要一時興起、忽然想認識顯義的徒子徒孫之類,走著走著,隊伍忽然停在了一座奇特的建築之前。   那建築一樣是由切割方整的灰色大石砌疊成龜甲狀的台基,上頭的屋舍等全是木構,只是木色油亮中泛出濃蜜似的琥珀色,肌理透著絲絲金縷,顯然年代久遠,猶在滿園建築之上。   但最奇特處卻非古舊,而是建築的詭異結構。   這座堂子乃是由十間長方形的獨立屋舍所組成,俯視如輪軸,每間屋舍僅有末端的邊角相接,居中圍成一個小小的正十邊形呈放射狀,每屋之外有三邊圍廊環繞,仔細一想,才發現長屋與長屋之間儘管有外圍廊廡相連,實際上卻是相鄰而不相接,十屋共計四十面牆,竟無一面牆是由相鄰的兩屋所共有。   更奇的是:十間長屋的屋頂,均採用最複雜的九脊歇山式設計,重簷疊嶂、層層相因,最後竟壘出了八十個懸山面、共兩百四十條屋脊,造型單純、毫無花飾的斗拱一層疊一層,看來便似蓮花海一般,陡地壯觀雄偉起來,其繁複精巧令人瞠目。   遲鳳鈞昂首駐足,欣賞了好一會兒,才撫鬚喃喃道:「大和尚,這座『十方轉經堂』無論看過多少次,每回親睹時的震撼卻不曾稍減。歎前人的智慧何其高遠,竟能造出如此奇巧壯闊的偉構!」   顯義眉目不動,似無所感,但終究不好掃了撫司大人的興頭,接口道:「這座轉經堂最好之處,在於十間精舍不共一牆,相鄰而不相接,所用壁板木料又異常結實,連一絲聲息也不漏,是天下間最適合密議的場所。」   「密議」二字似是觸動了遲鳳鈞,一下將他從思古幽情拉回現實,捋鬚微笑,轉頭問:「是了,幾位行老、巨商們都到了麼?」   顯義稽首道:「回大人的話,都到啦,正在『東之天』裡候著。」   轉經堂的十間長屋分別以十方天命名,「東之天」是由正面向右數來的第三間。   遲鳳鈞造訪蓮覺寺的次數頻繁,每回議事均選在這轉經堂,對屋舍的配置十分熟稔,點頭道:「大老闆們日進斗金,辰光寶貴,莫讓他們久等。」   逕自往東之天間走去。   顯義濃眉一動,上前攬住,低聲道:「大人且不忙,容小僧稟報一事。大人這邊請。」   挽著遲鳳鈞的臂彎,引他走入為首的「上之天間」恆如見機極快,回頭一瞪四人,低喚:「跟上!」   抬著禮物上了台階,便在上之天間的門廊問候著,靜待師父召喚。   那長屋從外觀看來,便知屋內空間不大,約莫是流影城中一間上等客房大小,至多略長一些。兩丈之內對面相望,耿照沒把握不被認出,但法性院已深入寺中,轉經堂又在院裡深處,院門外俱是顯義的弟子徒眾,階台下還有四名帶刀衙差,要硬闖出去實有困難。   他悄然四望,抓緊時間思索脫身計,靈機一動,聳肩將抬木一頂,箱角正撞著前頭一德的膝彎處。一德痛得微一踉蹌,及時掩口,硬生生摀住一聲慘叫;抬木一不小心滑落肩膀,耿照忙探手彎腰,堪堪將木箱接住,沒碰著廊間的木地板。   恆如惡狠狠地回頭,低聲咒罵:「你作死麼?沒用的東西!」fuliba.net   一德不敢接口,低頭揉著傷處。   恆如左看右看不安心,低道:「都將東西放下,乖乖站好。一會兒首座若喚,再將箱子抬進去。」   另外二人如獲大赦,趕緊也將箱子輕放落地,四人仍是魚貫而立,誰也不敢抬頭。   耿照站在最後頭,一見恆如回過身去,立刻躡手躡腳地閃過屋角,一溜煙似的竄至廊底,縱身往兩屋交角處的垂簷一躍,伸手攀住斜紋鏤花窗格,猿猴般爬上簷底的照壁板!   照壁板是木造牆壁與屋樑間的鑲板,最頂端有一條固定用的木格稱做「由額」與固定斗拱、橫樑用的「闌額」之間還有一小段空隙,只比橫掌而入的高度略寬些,以供室內通風。   耿照吊在照壁下,靠著強橫的臂力支起身子,試圖抬腳勾上飛簷,卻無法克服那如蓮瓣層疊般的厚重斗拱,接連擺盪幾次仍不成,雙眼恰巧湊上那一小段空隙。只見屋內遲鳳鈞、顯義兩人分作賓主位坐定,原本被密實木牆所隔的聲音,也意外地清晰起來。   「大和尚,你找我來,總不會是為了敘舊罷?」   遲鳳鈞放落茶盅,從容一笑:「說罷,你想要什麼?若論金銀珠寶,別說我那寒磣的東海臬台司衙門,只怕連『東之天』裡坐著的那票大老闆,手頭的現銀都不及蓮覺寺闊綽,若想當官,你該找鎮東將軍府的門路,而非我這有名無實的經略使。我實在想不出,我能幫你什麼?」   顯義哈哈大笑。   「同遲大人說話,真是爽快得很,一點兒也不費勁。」   一離了人群,他的表情忽然生動起來,眥目挑眉,齜牙咧嘴,每一句都說得很用力,說話間白牙閃閃、口沫橫飛,襯與那張筋肉糾結的虯勁面孔,便似淌著口涎的飢餓土狼突然開口說起了人話,表情偏又極其豐富,說不出的怪異 .「這回聖上下旨,著平望都的效國寺派遣琉璃佛子前來,於本寺舉行三乘辯經論法大會,廣邀天下高僧,一統佛門三乘,並拔擢東海修為高深的佛法學問僧入京。」   顯義嘿嘿笑道:「小僧不才,想請大人代為引薦,與法使欽差琉璃佛子大人私下論一論佛法。」   「辯經」是僧人為了理解經義,採取相互詰問辯論的方式來引證佛法,是央土佛門常見的活動。顯義若想在法使欽差的面前一顯能為,臨會辯經也就是了,又何須私下請托引見?明顯便是想走後門。   遲鳳鈞鳳眼一瞇,撫鬚呵笑。   「怎麼,大和尚也懂佛法麼?」   顯義卻一點也不生氣,跟著瞇眼捻髭,嘿嘿笑道:「大人此言差矣!眾生皆有佛性,小僧有、大人有,連路旁的狗子也有,哪個不懂佛法?」   起身推開房門,大喊:「都抬進來!」   (不好!   恆如一回頭喚人,便會發覺耿照不見;若在這短短的片刻間不能翻上屋頂,耿照的形跡便即敗露,想逃也來不及了——他奮力擺盪身體,希望一舉將自己甩上簷頂,無奈支撐擔負的斗拱太過厚重繁複,飛出的角度懸殊,根本無法由下翻上。   千鉤一發之際,身下的照壁板忽被推開,一隻黑袖倏然捲出,纏住耿照的腰際,「颼!」   一聲將他整個人扯了進去!耿照眼前一黑,重重落在厚有數寸、軟如棉花的積塵上。   那塵土怕積了有千年之久,他身子一落下,只發出既輕又細的「嗤嗤」聲響,連灰粉也沒怎麼揚起,塵土黏結壓實如雲母一般,便似跌在了一條厚棉被上。   兔起鶻落間,恆如的身影已晃過屋角,依稀聽得他壓低聲音怒問:「……人呢?怎不見了?你們誰……」   一德的嚅囁回答不易聽清,似提到解手之類。   耿照驚魂甫定,又覺好笑,苦苦忍著噗哧一聲的衝動,揮去浮塵四下張望,才發現置身於一條橫樑之上,那梁橫過整幢「上之天間」是將整株楠木刨成方柱,面寬三尺有餘,跨坐著都嫌襠開難受,盤腿綽綽有餘,還不必多費力保持平衡。   他身後坐著一人,身穿漆黑的比丘尼緇衣,略嫌短促的裙下伸出兩條渾圓結實、白皙無瑕的修長玉腿,襯著幽暗的梁間背景,便如一雙曲線絕美的裸腿浮在半空中,其上又虛懸一張笑吟吟的如玉嬌靨,連攏成一束、披在胸前的烏黑濃髮也消失不見,竟是明棧雪。   耿照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動,黑暗中忽然又現出一隻鶴頸般的細長皓腕,一根尖細纖美的如玉食指飄到了明棧雪姣好的唇畔,咬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狡黠微抿,示意他閉口噤聲,又指了指他身下壓的那片照壁板。   (原來她……一直跟著我。   耿照會過意來,心中五味雜陳,卻已不及細想,連忙輕手輕腳將卸下的照壁板又裝回原位。   從闡額縫間望出去,恆如正風風火火自腳下走過,行進間不住左顧右盼,口中低聲咒罵,步子「登、登、登」重重踏在廊間的木地板上,發散著急躁又茫然不解的煙硝火氣。   屋內顯義面色一沉,探頭怒道:「拖拖拉拉的,快抬進來!」   「是……是!」   恆如一咬牙,只得與一德挑起那只沉重的大紅木箱,搖搖晃晃地抬進了上之天間。顯義冷哼一聲,將閒雜人等趕了出去,打開兩隻紅箱,裡頭竟裝滿了黃澄澄的金錠!   「大人,便是黃金之中也有佛性。這一箱是小僧孝敬大人,另一箱卻要拿來與佛子論一論法。」   樑上不見遲鳳鈞的表情,仍聽他一聲長笑,語態悠然。   「大和尚,琉璃佛子乃效園寺首屈一指的學問僧,曾登壇說法,壓服來自天下四道的三千僧人,連南陵緣覺乘的僧團高僧都推崇他是『法王轉世』,乃於佛滅度千年之後首度降生於東勝洲,欲重新統合三乘、結束教門分裂的聖人。你……竟要用一箱金子收買他?」   顯義面上毫無愧色,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受了諷刺,反倒像抓住了他的語病,濃眉橫挑、劍髭戟張,嘴角還沾著幾點唾沫星子,卻忙不迭地裂開血盆大口,翻攪著腐敗內臟似的肥厚肉舌,嘿然笑道:「大人這話,一點也不懂佛。凡人供養比丘須用三淨肉——不見殺、不聞殺、不疑為己故殺。我這箱金子連條豬狗都沒死,比三淨還乾淨,正好讓比丘供養比丘。」   明棧雪抿嘴一笑,硬生生忍住一聲噗哧,黑暗中直如香花綻放、玉露逢春,說不出的秀美脫俗,目光中除了輕鄙,竟也隱有一絲佩服。   耿照心想:「這人固然臉皮奇厚,口才的確不俗,狡辯中也有急智。」   遲鳳鈞似是懶與爭辯,擺了擺手,笑道:「大和尚有所不知,東海以外的各寺僧團,連三淨肉也不能吃。罷了,你托我做這淨人,欲求佛子何事?」   顯義咂了咂嘴,嘿嘿兩聲,隨手摸著大光頭。   「小僧不說,大人也是水晶肚腸,清楚得很。敝寺法琛長老來日無多,如蒙佛子惠允,上書舉薦小僧接掌住持,他日佛子接掌效國寺、甚至坐上國師大位,在東海也有小僧於門前座下,長效犬馬。」   東海各大寺院的住持,乃由朝廷委派,如同各地官署。   顯義雖握寺中大權,一旦法琛長老圓寂,朝廷或可指派其他「顯」字輩的弟子接任住持,甚至徵召他寺名僧前來亦不無可能。顯義汲汲營營,正是為了保住自家的地盤飯碗。   遲鳳鈞手捋鬚莖,笑道:「大和尚若想討好佛子,有一條門路遠勝萬兩黃金。」   顯義喜動顏色,急忙道:「請大人指點。」   「傳說昔日大日蓮宗滅亡之後,在東海留有八條餘脈,人稱『八葉』。」   遲鳳鈞道:「琉璃佛子此番前來,要開的是三乘論法大會。佛子代表的是央土佛門的大乘正宗,而南陵諸封國所信奉的緣覺乘僧團,也將派代表與會;屆時若無大日蓮宗的聲聞乘代表出席,佛子要如何『統合三乘』?大和尚若能請出八葉之人 ,佛子必定青眼有加。」   顯義面色一沉,原本豐富的表情倏然不見,半晌才慢吞吞地開口。   「小僧出家二十載,沒聽過有寺院叫『八葉』的。土生土長的東海人,只知日蓮八葉院流傳於江湖雜談,既沒人見過、沒人去過,也沒人知道是不是真有,更不曾有人親身遭遇過。」   「八葉之說,便與狐仙、鬼怪等相差彷彿,四百年來只存在於街談巷議、茶樓酒館,是吃飽喝足了拿來嗑牙,孩兒啼哭時用以遏止之物,比龍皇應燭的傳說更加虛無飄渺。一提起『八葉』二字,旁人便知是要說故事。」   他濃眉壓眼,血絲迸溢,翻出一抹凌厲的精光。   「大人要我找這種東西,小僧不如送黃金算了。」   遲鳳鈞呵呵直笑,搖了搖頭。「我非東海出身,游宦數年,不知所以,幸有大和尚教我。這兩箱物事我會為大和尚送到,成或不成,還得看佛子的意思。」   兩人素有默契,顯義也跟著站起來,相偕走出「上之天間」耿照鬆了口氣,正欲說話,不料明棧雪卻搖搖頭,凝雪冰晶似的纖細指尖往身後暗處一比,檀口微啟、香尖輕彈,無聲地做了個嘴形:「跟我來。」   屈起渾圓修長的一雙裸腿,俯在梁間翹起美臀,緩緩地朝黑暗中爬去。   她身上只披了件不合尺碼的女尼緇衣,聳起險丘似的挺翹美臀,在三尺來寬的梁面上手腳並用、徐徐爬行,儘管敏捷如母豹,連一片積塵都未抖落,但過短的衣擺在臀股間上下滑動,白皙的腿根處緊繃著結實滑潤的肌肉線條,依稀見兩瓣肥美如厚嫩蘭葉、熟潤似悶紅牡丹的酥膩嬌脂,在黑幕擺盪間若隱若現,令人血脈賁張。   從身後看來,明棧雪的小腿足脛十分纖細修長,趴跪時膝彎兩側繃起青筋,襯與凹陷處的淡淡橘紅,與她那既敏捷又平衡、彷彿不多費一絲餘力,矯健而優美的動作相比,竟出乎意料地顯得可愛。   這一刻的她似乎一點都不危險,沾著灰塵的小小腳兒充滿女人味,還有那翹起半裸雪臀,門戶大開、渾不設防的可愛姿態也是。耿照呆呆望著,一時竟忘了跟上。   明棧雪聽身後毫無動靜,一回過頭便對上他慾火熊熊的灼熱目光,省起自己正如牝犬般聳臀爬行,窄小的樑上不容她並起腿根,兩條修長健美的白皙裸腿永遠只能一前一後地交錯著,不住壓擠腿心處肥嫩的花唇……   這種無心使媚、卻又不得不然的窘迫,讓她罕見地大羞起來,兩朵紅雲倏地飛上雪靨。   明棧雪咬唇瞪他一眼,模樣卻嬌軟軟的一點也不嚇人,兀自細聲斥道:「再看,我挖了你的眼!」   負氣似的擰過頭,三兩下爬到盡處,攏著裙底按梁一撐,雙腿懸空擺盪,又輕輕巧巧坐上橫樑。   耿照如夢初醒,脹紅一張黝黑面皮,也跟著爬過去。   梁間空隙不容一名成人起身,只能趴跪著一路爬行。   耿照背對著「上之天間」裡的些微日光,爬到明棧雪身旁時,雙眼已漸漸熟悉黑暗,不覺一愣:「這……這是什麼地方?」   舉目只見橫樑的盡頭,乃是一根巨大的心柱,須兩人合圍方能抱起;而心柱之上,如輪軸般接著十條橫樑,四向發散,恰恰伸往「轉經堂」的十間長屋!   「這梁頂……是相通的?」   耿照低聲道。   「我也是鑽進了梁間,才發現這轉經堂的奇妙構造。」   明棧雪定了定神,雪靨紅潮漸褪,輕笑道:「這十間長屋便像車輪裡的軸輻一樣,以我們腳底下這個十邊形的小小空間為軸心,向外發散出去,雖然無一面牆相與共,屋頂卻是彼此相通。」   耿照曾隨七叔學過精細的尺規製圖,並為七叔口述的奇兵、製法等繪製圖樣,打鐵與木工雖是截然不同的技藝,但對於重心、短長、配比、榫接等精度的要求卻是一致的。   他仔細觀察心柱與橫樑之間的結構,輕聲點頭道,「嗯,這根大柱子與十屋各自的欂柱(嵌在牆壁裡的柱手)共同分擔了屋頂的重量,才能穩穩支撐起層層相疊、如此龐大而繁複的九脊式結構。」   「還不只如此。」   明棧雪笑吟吟的一指:「你瞧!」   他扶著心柱環視一周,發現每間屋內或因方位互異,從頂上闌額空隙處透入的日照也各自不同,但大體上都保持著某種寧靜幽暗的氣氛,故有人活動的房間必須點上燈燭。由心柱往十個方位一一掃視,哪間房裡透出燈光,就代表其中有人。   適才遲鳳鈞、顯義所待的「上之天間」往右數去第三間也透著光,而且還更加明亮。   忽聽「咿呀」一聲門扉開啟,燈影中似有數人起身,壁上一片參差晃搖,清楚聽見顯義開口:「諸位,遲大人來了。」   隨後一片恭維推讓,除了遲顯二人外,現場至少還有四個人,聲音或沉或亢、高低不同,竟是一清二楚。   耿照愕然回頭,卻聽明棧雪壓低了聲音輕笑道:「你明白了麼?天下間最適合密議的場所,恰恰防不了樑上君子。」   「不管身在轉經堂任一屋中,都聽不到其他九間屋子裡說什麼,在屋子外以耳貼壁,也難以聽入三寸有餘的木牆。但只有在這兒,卻能清清楚楚聽見十間房子裡的動靜,誰也提防不了。」   「這是……這是刻意設計的機關麼?」   「不是所有的和尚,都同那胡匪一般的齷齪。」fuliba.net   明棧雪笑道:「若有心要窺人隱私,機關該設在底下這十邊形的空間裡,十面牆上各安覘孔聽道,十間動靜俱在掌握之中,又何苦爬上梁來?」   耿照一想也對,腳下安置心柱的十邊形空間裡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只怕自建成以來都不曾有人至此,況且出入無門,要當作密室使用委實也太過困難:「十間傳聲於一柱」的奇特現象,或許純粹是無心所致。   明棧雪輕輕推了他的肩膀一下,眨眼道:「去瞧瞧?」   耿照知她指的是窺看「東之天間」裡顯義眾人的談話,點了點頭。明棧雪單手一撐,擰腰躍起,兩條筆直渾圓的美腿凌空交錯,如蝴蝶般飄落在第三根橫樑上,依舊是懸腳橫坐的姿態。   耿照雖不諳輕功,勝在身手敏捷,也似蛙躍蓮塘連跳過兩根梁面。前頭的明棧雪正要繼續爬近些個,陡地想起方才春光盡洩的窘迫,玉靨一紅,板著俏瞼故作無事,低聲道:「換你先。」   耿照如何不知她的心思?臊著臉訥訥扶著梁頂,從她身上跨將過去,兩人腰腿相貼、隔衣廝磨,俱都沉默不語。狹小空間裡熱流滾沸,無比迫人,迴盪著「噗通、噗通」的心跳聲,久久不絕於耳。   明棧雪無處閃躲,一陣面紅耳熱,沒來由地煩躁了起來,咬著唇一擰他的小腿。   耿照吃痛回頭,卻見她俏臉生寒,纖纖柔荑一比,正對著他的心口,又在耳畔作勢吵嚷,豎指抵唇,要他安靜一些,耿照莫可奈何,雙掌用力按住左胸,果然鼓動聲略微平息,卻聽另一處兀自「噗通噗通」響著,忍不住抬起頭,同時明棧雪也垂落目光,四隻眼睛都集中到她高聳尖挺的渾圓左胸。   所幸房裡的六人俱未聽見。   圓桌之上,早已備妥酒菜,遲、顯二人未至時,先來的四人便小酌開來,打發時間。主客既來,六人分坐停當,一齊舉杯。   遲鳳鈞朗聲道:「此番朝廷遣使東來,弘揚佛法,著下官召開三乘論法大會,用度均由東海道臬台司衙門支應,幸有諸位慷慨解囊,籌備工作方能順利進行。下官此杯借花獻佛,向諸位聊表謝忱。」   眾人皆稱不敢,一飲而盡。   耿照聽了一陣,終於摸清在座諸人的身份,竟是越城浦江、桓、戚、沈四大行會商幫的領袖。   東海道的商業從北而南,分為三大中心:北是鎮東將軍坐鎮的靖波府,南方則以湖陽、湖陰兩座雙子城居冠。然而要說到商業之盛、影響之大,首推被譽為「東勝洲第一大河港」、位於三川匯流之地的越城浦。——河川主、支流匯合處,謂之「浦」越浦自古便是舟馬集中的良港,後來設立官署、建城經營,便稱越城。今人所說的「越城浦」指的是包含城、港,以及周圍村鎮的龐大區域。   越城浦的商賈分工細密、吞吐量驚人,各幫各行均有嚴密的行會組織,主要掌握在江、桓、戚、雷、沈等五大家族的手裡。行會首領勢力極大,連臬台司衙門都不得不禮敬三分,客客氣氣地與他們協調聯絡,而非以父母官自居,一味威逼鎮壓,予取予求。   「東之天間」內,但有江、沈、戚、桓四家,卻獨缺雷家的代表,言談間也多是閒聊,顯然雷家之人未至,其餘四家也不談正事,與遲鳳鈞打起了你推我閃的渾水太極,盡揀些雪月風花來說。   遲鳳鈞碰了幾回軟釘子,微笑舉杯,靜聽眾人閒聊,面上看不出有絲毫不豫。   耿照不禁有些佩服:「這位遲大人當官著實不易。鎮東將軍府的一介布衣幕僚岳宸風欺他,面對姊姊之時身段亦軟,連越浦四大行的頭兒也不買他的帳。這般辛苦的一品大員,真是不如不做。」   正自無聊,忽地門扉輕叩,裂開一線,屋外的知客僧人稽首道:「啟稟首座,雷大人到。」   顯義橫眉一挑,起身應道:「快請!」   屋內諸人俱都離座相迎。   一名瘦削的中年富商拱手而入,帕頭粉靴、衣錦飾繁,面上帶著親切笑意。   同樣是五縷長鬚、身形高瘦,遲鳳鈞舉止斯文,一看便知是讀書人;此人卻有股說不出的江湖氣,步子輕快穩健,行走時衣袂不動,不帶一絲風聲。   明棧雪本欲開口,櫻唇微動,忽又噤聲,瞇著美眸一端詳,用指尖在梁間塵上書寫:「此人內功不弱,勿出聲息。」   耿照點了點頭,注意力又回到房內。   遲鳳鈞似是不識來人,顯義忙與他介紹:「大人,這位便是雷家的大帳房、大總管雷門鶴大人,兩位親近親近。」   遲鳳鉤笑道:「莫非是人稱『凌風追羽』的雷門鶴雷四太保?久仰、久仰!」   那雷門鶴滿面堆笑,拱手道:「區區匪號,敢擾大人清聽!雷某這幾年已洗心革面,不聞『凌風追羽』四字久矣。如今只安生做點小買賣,適才讓撫司大人一喊,一下還不知是誰哩!」   眾人盡皆大笑。   遲鳳鈞笑道:「四太保說笑啦。放眼東海各水路碼頭,誰人不知赤煉堂的雷四太保?近年雷總舵主深居簡出,我聽說赤煉堂事無大小,都靠四太保一手打理,裡裡外外無不妥適,幫務發展得好生興旺,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哪!」   耿照渾身一震,才明白「凌風追羽」雷門鶴這個萬兒,何以這般耳熟。——原來五大商幫中的雷家,指的便是赤煉堂!   對江湖人而言,赤煉堂雷家是東海三大鑄號之一。   但對十倍、百倍、甚至千倍萬倍於此的平民百姓來說,赤煉堂雷家是酆江漕運中最大的一家商號,勢力橫跨鹽、漕、漁、鐵等,無處不在。江湖人念茲在茲的刀劍兵器,反倒是最不相干,甚無可道的一項。——而赤煉堂的總舵,便在越城浦。   這下可好。耿照連夜奔逃,誰知峰迴路轉之後,竟又撞到了赤煉堂的手裡。也難怪明棧雪慧眼一照,便即發出警告,在執敬司製作的江湖名人錄裡,「凌風追羽」雷門鶴論武功論資歷,皆非好相與的角色。   耿照悄悄吞了口唾沫,屏氣凝神,不敢輕舉妄動。   正主已到。遲鳳鈞察言觀色,起身拱手:「不瞞諸位,今日下官邀諸位前來。為的還是三乘論法大會。鎮東將軍日前,派人下了一道急令,要在蓮覺寺附近興建一座清蹕行館,讓我們妥善覓地,盡快動工。」   一名身穿團領窄袖的雙鷲錦袍、頭戴雲巾的青年「哼」的一聲,低聲道:「我道怎地,原來又是問咱們要錢。」   他約莫二十出頭,頷下蓄有豹髭,在與會眾人中是第二年輕的,一身裝扮頗有武風,精繡抱肚、腰繫蹀躞(蹀躞帶,系指上有帶環,用來佩掛弓、刀等配件的胡風腰帶)還比雷門鶴更像是江湖豪客,神情模樣也特別不客氣。   桓家是越城浦中首屈一指的絲帛巨商,家財萬貫,這位桓家少東桓嚴高平日最好舞槍弄棒、逐獵放鷹,在城裡有個外號叫「蟹眼高」遲鳳鈞素聞其行,只笑笑不接口,逕從袖中取出一份數折圖紙,原封不動,屈指緩緩推至桌心。   「下官攜來藍圖一紙,乃將軍親定,請各位過目。」   在座之中,戚家乃是木植業的行首,專門經營南來北往的木料生意,家主戚長齡是土木間架的大行家,見眾人投來目光,也當仁不讓,拱手道:「撫司大人,草民有僭了。」   「戚老爺請。」   戚長齡展開圖紙,來回端詳幾遍,目光一凜,表情卻有些僵,沉吟片刻才謹慎開口:「大人,依草民看,這座行館的間架似乎太……太鋪張了些。臨時用的行館,需要蓋這麼大的屋舍麼?」   桓嚴高伸長脖子細看了圖中標注的尺寸,不禁變色:「遲大人!莫非你當我們是有錢的凱子,銀兩多到花不完麼?只住一回的行館,需要蓋得這般富麗堂皇、巍峨壯觀?你——」   眾人中年紀最長的米鹽巨商江坤微微舉起手來,制止了桓嚴高。   論資歷論財勢,桓嚴高只得乖乖閉嘴,老大沒趣的坐下來。   「遲大人,這場法會既是將軍的臉面,自然也是大人,以及我東海萬民的臉面。哪怕是就地起一座皇宮,我等也絕不推辭。況且,世間以銀錢計量之事,若有我等浦商辦不到的,料想普天之下便再也沒有人能辦到。」   七十幾歲的老人瞇著眼睛,怡然道:「敢問大人,這間行館須得幾時完成?我等皆十分關心琉璃佛子抵達越城浦的時間,早些知道,也好早做準備。」   遲鳳鈞微微一笑,試圖掩去瞬間掠過的尷尬之色。   「下官並不知道佛子的行程。」   桓嚴高抱胸冷笑,餘人面上亦微露不滿。遲鳳鈞面色鎮定,續道:「不止下官不知道,將軍大人也不知。為防有變,將軍下令行館須在十五天內竣工,不得有誤。」   此話一出,就連德高望重的江坤老人也為之色變。   桓嚴高拍桌而起。「欺人太盛!這麼大的一間屋子從無到有,還得要弄得金碧輝煌,眼下連地都沒有,居然限我們在十五天內完成!」   瞪著另一名與他年紀相仿、始終不發一語的青年富商,眼中直欲冒出火來:「沈世亮,你沈家的好女婿!你舅子大公無私,把咱們都當成二楞子膽羊!」   那青年富商沈世亮,正是經營瓷器、漆器、珍寶古玩的三川巨富越城沈家。   六年前,沈世亮把唯一的妹妹嫁與慕容柔為妻,成了鎮東將軍的大舅子。浦商家大業大,自有規矩,對鎮東將軍府一向是陽奉陰違,歷朝歷代的將軍們也寧斗郊狼猛虎,不與家犬為難,雙方各取所需,相安無事。   慕容柔素以鐵腕著稱,殺伐決斷,雷厲風行。越城的浦商們始終防著有朝一日,將軍會把腦筋動到三川之地來,對沈家與將軍府聯姻一事寄予厚望,認為此舉能大大緩和與北方的對立。   誰知自從娶了美貌的沈家明珠沈素雲後,慕容柔便對浦商施行種種新規,編造名目消耗浦商的財力、物力及人力,五大家族莫不受害,叫苦連天。當初歡天喜地嫁出女兒的沈家,頓成眾矢之的,「沈家合親示弱,助長北方氣焰」的說法喧囂塵上,儼然形成輿情。   見沈世亮面色鐵青,一聲不吭,桓嚴高益發張狂,拍桌道:「還是這趟混水,又只有你沈家不用蹚,你大舅子愛妻心切,來幫著沈家削弱對手,好一舉吃下越城百里的富戶麼?」   「好了!」   江坤抬起頭,皺巴巴的眼皮底下迸出銳光,在場靜得彷彿連針落地都能聽見。   「少說兩句。這幾年沈家出的錢,也沒比桓家少過。」   桓嚴高瞪了沈世亮一眼,氣呼呼的撩衣坐下。   江坤平靜地望著對桌的撫司大人,緩緩開口。   「大人,銀錢使得夠了,這也不是辦不到的事。但銀錢雖然好使,卻不是這般使法兒。」   老人淡然一笑。「老朽斗膽一問,將軍何以要這麼大的行館?」   「這是將軍之命,下官也只是如實轉達而已。」   遲鳳鈞從容回答。   縱橫商場已近一甲子的老人打量了他幾眼,淡淡一笑,不再說話。   而身旁始終笑容可掬、不曾說話的雷門鶴,卻突然開口:「方纔大人曾說,這是一座『清蹕』行館。莫非不是將軍欲建來自住,而是要招待某位王公貴族?」   遲鳳鉤神色微凜,但也不過是一瞬之間,旋即回復如常,淡然道:「關於這點,下官還未接到朝廷的正式文書,只是將軍的使者有約略提到。將軍府那廂也是近日才接獲消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諸位都知道,朝廷大力推行佛道,此番琉璃佛子西來弘法,欲統合五道三乘,更是百年來從未有過的盛事。皇后娘娘篤信佛教,更蒙佛子點破,前世乃如來座前的淨蓮天女,今世為護持佛法而降生於東勝洲,專為統合教門分裂,因此皇后娘娘非常重視。」   雷門鶴親切笑道:「是了,不知皇后娘娘要派遣哪一位親王郡主為使,前來東海代天?據我所知,流影城主獨孤天威不但是皇室貴胄,更是聖上的親叔叔,若由他代表皇后娘娘,可比任何一位親王郡主、皇室公卿都強。」   遲鳳鈞搖了搖頭,沉聲道:「四太保想錯了。據下官接獲的消息,欲來東海護佛弘法、代天巡狩的不是旁人,正是皇后娘娘的懿尊聖駕!」 第三十五折 合鼎同火·授胎截氣   白馬王朝自開國以來,還沒有皇后出平望都東巡的前例。   太宗文皇帝在位時,為清平吏治、安定人心,據說曾巡視過央土全境,御駕甚至遠及南陵道,其事跡多流傳於茶樓酒館的說書人口中,近年還出現了兩百餘折的定本「文皇狩」及續集「文皇南」講述太宗文皇帝如何率領一干本領高 強的侍衛,與老丞相陶元崢、大學士邵中和等文膽智囊巡視地方,剷除貪官污吏的故事,頗受到廣大聽眾的歡迎——事實上,太宗的巡視僅及於央土、南陵交界,以鎮南將軍與青丘國主等南陵代表的接待做結。往來不到六個月的行程,朝廷上上下下卻花了三年多的時間準備,各項工作千絲萬縷,盤根錯節,耗費無數財力、物力,絕不像說書裡 的那般輕巧。   效國寺的琉璃佛子東來一事,京裡、東海道臬台司衙門等已籌備了半年有餘,篤信佛法的皇后袁氏固然是背後最有力的推手,卻從不曾聽聞她要親自前來。   若遲鳳鈞的消息無誤,不止臬台司衙門、出錢出力的浦商們大亂陣腳,只怕連慕容柔也被殺了個措手不及。說到了底,這事裡也不是誰想害誰,稍有差池,東海眾人全都是輸家。   「聖上……」   沈世亮喃喃道:「會讓皇后出京麼?」   「這沿途是由誰擔任護衛?現下……走到哪兒了?」   "「行館便是懿駕的駐蹕之所麼?那要蓋成什麼樣?」   「都靜一靜!」   江坤老人一敲杖拄,滿屋子炸了鍋似的七嘴八舌頓時一停,彷彿通通自罅隙間被吸了出去。   老人想了一想,抬起黃濁的雙眼,定定望前。   「遲大人,十五天內蓋好的房子,無論如何都不能當作棲鳳之所,這是掉腦袋的事,不開玩笑。老朽在城外望春原上有座避暑別墅,佔地廣衾、林園齊備,去年才大略完工,尚未遷住,有幸做為懿駕居停,當為我江氏滿門幾世修 來的福氣。」   遲鳳鈞起身道:「老爺子果決睿智,下官深感佩服。」   拱手為禮,深深一揖。   江坤微微一笑,顫巍巍地還禮道:「大人客氣。」   他一離座,眾人也都站起。 「但老爺子的好意,怕無用武之地。」   老人疏眉微挑,終於露出一絲愕然。   「這是為何?」   「皇后娘娘傳有口諭,此行不得鋪張,不得擾民,一切以清平樸實為要,須彰顯聖上尊佛弘法的寬仁德化。娘娘本想寄居在蓮覺寺中,但將軍以安全為由不肯讓步,幾經交涉,最後才決定在蓮覺寺附近覓地,簡單蓋一座棲鳳行館 ,好與參加論法大會的賓客有所區隔,也便於陳兵保護。」   越浦眾人聽他說得有理,一時接不上口,房內陷入一片死寂。   樑上的耿照卻不禁搖頭,暗想:「占民居為行館固然是擾民,要在十五天內覓地再蓋一座新的,難道就不擾民了麼?朝廷裡的人,想法還真是奇怪。」   他不知江坤在望春原的別墅足足蓋了五年,佔地千頃,其中有山有湖,規模可比皇家林園,不知耗費了多少銀兩。買地起一座棲鳳館的代價,或許還比不上園子裡的一廂爿角。因此遲鳳鈞一聽江坤的提議,便即起身行禮,撫司大 人很清楚老人在彈指間所做的決斷看似輕易,背後卻代表著何其龐大的數目。   興建棲鳳館的決議已定,遲鳳鈞任務達成,不再逗留,於是起身告辭。眾人欲送出門去,遲鳳鈞堅辭不受,便由顯義代表送行。   東之天間的門扉閉起,外頭的腳步聲便即不見,桓嚴高也不管人是不是走遠了,抄起酒杯一飲而盡,「匡」的一聲重重放落,哼道:「這個慕容柔一逮到機會,便來打抽風!這下可好,卻把皇后娘娘也招來啦,要怎生收尾?」   戚長齡低聲道:「吃你的酒罷!少說兩句行不行?」   桓嚴高哼的一聲,斜睨著沈世亮,冷笑不語。沈世亮低頭喝著悶酒,也不欲與他衝突,似是心事重重。   「東之天間」的門關了,「上之天間」的門卻隨即打開,顯義與遲鳳鈞又回到了放置那兩隻貯滿黃金的大紅木箱之處,遲鳳鈞喚從人抬了木箱出去,低聲囑咐:「皇后娘娘親臨論法大會,除將軍之外,流影城的昭信侯、埋皇劍塚的蕭 老台丞等,也將齊聚蓮覺寺,食住起居,還要請大和尚多費心。」   顯義嘿嘿笑道:「小僧理會得。佛子那廂,還望大人為小僧做個淨人。」   親熱把臂、亦步亦趨,將遲鳳鈞送出房門。   梁間耿照聞言一凜,心思飛轉,突然生出一個極其大膽的計劃——他離開流影城,是為了將妖刀赤眼送到蕭老台丞手裡,並說明琴魔臨死之前的遺言、奪舍大法如何作用等關鍵情報,讓老台丞能掌握大局,領導正道於第三次的妖刀戰爭之中戰勝外道,伏魔降妖。   「蕭諫紙也可能不是好人。」   在流影城時,姊姊曾再三提醒他:「表面上德高望重之人,暗裡也可能卑鄙下流,做盡壞事。你上白城山時須仔細觀察,再決定是否對他吐實;這柄赤眼妖刀,便是留給你自己的一條退路。」   耿照聽得迷茫起來。   「退路?」   「若你感覺蕭諫紙不是好人,只消把赤眼還給他,說你是來還刀的便是。反正此刀本就出自劍塚,因緣際會才落到你手中,便是物歸原處,我們也無甚損失。」   橫疏影眨了眨美眸,一瞬間露出些許小女兒似的調皮模樣,盈盈笑道:「他若問起雲上樓的事,便推說是刀皇武功之妙,糊里糊塗間救了岳宸風。」   「這個簡單。我最拿手的,便是糊里糊塗啦。」   他記得自己當夜如是回答,兩人赤裸裸的相擁微笑,一旁的霽兒倦極了正熟睡著,兀自吮著雪嫩尖翹的大拇指。   想起橫疏影,他心上淌過一片暖流,曾經征服佔有那樣的絕色佳人、得她傾心相愛的滿足與極樂重又湧上心頭,思路更加曉暢寧定,暗忖道:「與其冒險犯難,穿過赤煉堂、岳宸風的重重追捕,倒不如留在此地,等蕭諫紙自己送 上門來!」   越城浦是赤煉堂的總舵所在地,他們大概也料不到懸紅的目標竟如此大膽,不去亡命天涯,卻在自家眼皮子底下晃蕩……左思右想,這都是條出人意表的好計。留在蓮覺寺等待機會面見蕭諫紙,遠比穿越危險的封鎖線到白城山來得 更好。   但在此之前,他必須先取回赤眼妖刀。——岳宸風是鎮東將軍的親信,屆時,他也一定會來蓮覺寺!   思量之間,顯義又回到了屋裡,遲鳳鈞離開之後,眾人再無顧忌,議好興建棲鳳館的分工事宜,吃喝一陣,紛紛起身告辭,自又由顯義一路送出山門。   過不多時,左手邊一間屋內突然亮起燭光,算算次序,應是位在另一頭的「南之天間」耿照好奇心起,欲繞過心柱爬前窺看,明棧雪側耳傾聽,卻輕輕按住他的手背,搖了搖頭。   她的掌心溫熱柔膩,膚觸之細緻,簡直難以形容。耿照近距離間嗅著她的髮香溫澤,好不容易抑下心猿意馬,卻聽房裡一人嘿嘿笑道:「方纔閒人甚多,不好說話,兄長莫見怪。」   竟是顯義的聲音。   耿照心想:「兄長?誰是他的兄長?」   忽聽一人笑道:「你我多年結義,情同手足,何必客套?」   這聲音卻是適才聽熟了的,赤煉堂的四太保「凌風追羽」雷門鶴。"雷門鶴道:「遲鳳鈞那廂,你都打點好了麼?」   顯義笑道:「黃澄澄的金錠子,哪有不好的?人家說東海撫司是個大大的清官,依小弟看,不過是價碼開得不夠,小氣家家。待他為我引見佛子,我再多送上幾箱,法琛老東西一死,這住持之位便入小弟囊中,飛也飛不去。」   兩人 齊聲大笑。   雷門鶴道:「賢弟,老哥哥可要提醒你,諸事未定前,千萬別弄死了法琛,要不朝廷飭令一頒,把位子交到他人手裡,你便後悔莫及。和尚七老八十啦,須得備有一些吊命的物事,緊要關頭才能從閻王手裡把人搶回來。」   顯義嘿的一聲,梟聲竊笑:「不需要!老東西身體好得很,能吃能睡,再活個十幾年我看不成問題。便是老糊塗啦,人有些癡呆,坐在那兒一整天都不說話,餵他什麼便吃什麼,連餿水生肉也辨不出。」   聽他的口氣,不只真這麼試 過,還覺得十分有趣。   雷門鶴有些訝異。「照你之說,便是佛子為你疏通,也還要等上許久不是?」   「等朝廷的飭令下來,我便拿個蒲團悶死了他,說是夜半圓寂,壽終正寢。」   顯義得意道:「外頭風聲傳了許久,都說法琛長老久病難癒,突然死了也不奇怪。」   耿照不由得一陣惡寒,忽聽雷門鶴壓低了嗓音。小聲問道:「萬梅庵那廂,近日可有什麼動靜?」   顯義也小聲回答:「沒什麼動靜。我著人日日監看,實在是看不出什麼門路。」   「越是如此,越有古怪。否則,我想不透老頭子為何要窩在那裡,死活不出。」   「他將偌大一個赤煉堂都交給了兄長,要說是欲擒故縱,這餌也太大方了些。」   顯義的聲音似有些不以為然。「兄長若心上有刺不舒坦,讓小弟發令召集,率領眾兄弟殺將進去,要不一把火燒了萬梅庵,管他有什麼古怪,通通燒成一把炭!豈不乾淨?」   「萬萬不可!」   雷門鶴低聲喝止:「且不說老頭子自個兒的武功,光是身邊一刀一劍,便已十分可怕;這倆煞星行蹤成謎,多半埋伏在老頭子的附近,保護他的安全。還有雷奮開那個老流氓,長年在外活動,他手裡頭的『指縱鷹』也十分厲害,絕不可輕舉妄動。」   「賢弟在諸位兄弟之中,辦事最為穩當,為兄這才安排你到蓮覺寺來,你千萬別讓我失望。我們離成功便只一步,更要忍得,知道麼?」   「兄長放心。小弟說說罷了,不敢誤了兄長大事。咱兄弟倆許久未見,小弟特別備下了酒菜,兄長且喝幾杯再走。」   「不了,堂裡真的有事。」   雷門鶴的聲音拉遠,卻帶著一絲苦笑:「有時候,我覺得老頭子放手讓我抓權其實沒安什麼好心。『日理萬機』這四字,我算是嘗到了厲害。」   兩人大笑出門。   門扉一掩上,明棧雪小手一撐,忽如蜻蜓點水、蝴蝶沾花,輕輕巧巧地掠至「南之天間」的樑上,烏衣「唰!」   如乳燕投林,順著橫樑一溜煙地滑入房中。"「喂……喂!你——」   耿照喚之不及,忙手腳並用飛蕩過去,也跟著跳進南之天間。   房間裡不設地板,卻以空心木台疊高,上鋪厚厚的藺草蓆墊,草墊的油黃色澤猶如琥珀蜜裡帶著一絲紺碧,雖然色濃而舊,卻乾乾淨淨的不見足跡污漬,顯是長年脫鞋入屋所致。蓆上不用桌椅,只一張方幾、幾隻蒲團,幾上置有 酒菜,幾畔除了幾罈子酒,還有一隻白瓷水盆,內有清水棉巾,供賓客食前淨手之用。   明棧雪笑吟吟地並腿斜坐,擰了布巾擦淨頭面雙手,又從幾上取一隻乾淨的海碗打水,撕下一小幅裙角,沾水將赤裸的嬌小腳掌擦乾淨。   她烏濃的長髮整束攏在左胸一側,低垂粉頸,細細擦拭著香滑的小腳,如玉顆般渾圓晶瑩、微帶透明的足趾拭去塵灰,逐一顯露出原本的可愛模樣,幼嫩的腳底板兒沒有一絲粗皮硬繭,白晰中透出一股近乎粉橘的淡淡酥紅。   與她的從容美態相比,耿照頓覺自己彷彿是一頭被人牽著鼻子走的大牯牛,根本不需要跟著她一起跳下來,心中毫無來由一陣氣餒,氣勢不知不覺便弱了一截。   明棧雪將巾子洗淨擰乾,扔了給他。「喏,擦擦頭面。梁間灰塵很多,髒也髒死了。」   一指他腳下:「把鞋襪也脫啦。你不想留下滿屋子的腳印,告訴和尚有人來過罷?」   耿照本想拒絕,但明棧雪捉他心思極準,知道他不是一逕執拗耍脾氣的性子,對於客觀形勢的判斷、是非真假的重視,還在個人好惡之上,決計不會拒絕一個正確的提議。果然耿照稍一遲疑,還是乖乖褪了鞋襪,拿巾子抹淨頭臉 ,才至几旁坐下。   幾上一碟五香醬驢肉、一碟桂花燒雞,加上一碟紅糟爆螺片,都是下酒的菜,雖然切盤精細,卻不是什麼拿得出來的饗客美饌,倒像自家人夜中興起,於灶邊隨手切來佐酒一般,完全比不上「東之天間」裡的那一桌豪華盛宴。   雷門鶴走得匆忙,桌上的碗筷動也沒動,飲酒不用杯子,只擺著兩隻朝天海碗,其中一隻給明棧雪拿來盛水洗了腳兒,她隨手揭開酒罈封泥,斟滿了另一隻碗,又夾了一塊桂花燒雞到小碗裡,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得津津有味。   耿照本還板著臉冷眼瞧著,但他一整天下來什麼也沒吃,看得猛吞饞涎,看著看著,腹中突來一陣打鼓似的嗚嗚枵鳴。明棧雪噗哧一笑,連夾幾筷扔他碗裡,笑啐:「吃呀,傻子,顯義大和尚請客哩,不吃白不吃。你還有這麼多 的大事要辦,餓死了值得麼?」   耿照猶豫了一會兒,終於拿起筷子狼吞虎嚥。明棧雪咬著筷尖笑嘻嘻的,似覺有趣,斟滿海碗端了過去,抿嘴道:「你呀,吃慢些!又不跟你搶,別噎著啦。」   耿照骨碌地灌了一大口,捶著胸膛將食物全嚥了下去,繼續埋頭大嚼。   他見明棧雪淨揀那桂花燒雞落箸,刻意留了整只片成四、五段的肥雞腿給她。所幸另一盤醬驢肉又香又嫩、極是入味,份量又多,一陣秋風掃落葉,頓給他掃了個清光。酒足飯飽,抬眼便見明棧雪笑意盈盈,夾了一片桂花雞腿細 嚼慢咽,面上不由得有些臊,乾咳兩聲,沒話硬找話聊,心虛似的訥訥問道:「你……呃,你的傷全都好了?」   「好了六七成。」   明棧雪放落碗筷,抿了一小口酒,取巾子拭了拭嘴角,憑幾斜坐,「碧火神功與紫度神掌是一體同源,若耗費功力不嫌心疼,化消雷勁並不是太困難的事。我現在的內力,也只剩下過去的六七成,先前的提議依然 有效。」   耿照沉默良久,轉過了無數心思,緩緩抬頭。   「我若助你合修碧火神功,你的功力便能盡復如常?」   「加上『青璃赤火丹』,以三月之功完全吸收藥力,起碼能比原先再增加個三五成。」   「若……只有十五天呢?」   明棧雪美眸一轉,笑道:「你若用功勤些,我有把握能恢復到從前的功力。」   耿照皺起濃眉,微露失望:「那也不能贏過了岳宸風。」   明棧雪笑道:「就算五五平手罷,再加一個練就碧火神功的耿照如何?殺他個出其不意,總能拿回 你的匣子。」   「好。」   耿照反覆考慮,終於下定決心,定定望著她的眼睛:「我助你修補功體,十五天後,你助我奪回那只匣子。」   明棧雪伸出白皙柔嫩的右掌,兩人擊掌為誓。   「一言為定!」   碧火神功的口訣不過千餘字,聽來卻似天書,語多隱晦。明棧雪以筷子蘸酒,在幾上書寫解釋,同時傳授穴位、經脈等相關知識。   耿照本以為雙修之術不過就是男女交合,淫靡粗鄙,無甚可說,然而碧火神功貫通人體奇經八脈,抱元守竅、攝心歸一,神心相注,雖然字數寥寥,卻是博大精深,絲毫不容小覷,不禁收起了輕視的念頭,細細揣摩。   明棧雪聰明絕頂,講解時簡單扼要,內家養氣煉丹的學問牽涉極廣,她卻只挑與練功相關的說,說到哪兒便解到哪兒,不欲以其他駁雜之物污染耿照這張白紙;果然耿照專心致志,吸收極快,偶爾提出問題,總能切中精要。她只 花了個把時辰,便將功訣大致解畢。   「這門碧火功與其他道門功訣一樣,練的都是精、氣、神。」   明棧雪道:「『精』,是指一切精微有用、滋養人體的有形物質,古人說:」   夫精,小之微也。『而』氣『是充盈於人體之中,構成活動的無形之源,無火而能令百體皆溫,無水而能令五臟皆潤,陰陽闔辟皆存於此,一線未絕則不亡。「「而『神』,卻是生命現象的總稱。古代丹家有云:」   生之而來謂之精,兩精相搏謂之神。『人的性命既始於男女兩精交媾,後天又須靠食水滋養,可見』神『之一物,並非虛無飄渺、不可感知,精與神之間還是能夠交感溝通,相互影 響。故丹家煉丹、內家練氣,全都根源於這個理論。「「只要掌握由『精』連結到『神』的關竅,便能以人為之力操控生命現象,藉此延年益壽,擁有各種神通。相比之下,擁有渾厚的內力,反應靈敏倍數於常人,感應氣機、發在意先……等等,不過是小道而已。」   耿照沉吟片刻,忍不住問:「明姑娘,這碧火功既是道門正宗,是練精養氣的大道,為何要用……用雙修這般法門,我雖不懂內功,但依功訣聽來,一個人練原也使得。」   明棧雪瓊鼻輕哼,挑眉一笑:「一人練,豈不可惜了這神妙無端的至上功訣?」   料想以他追根究底、不問清楚絕不罷休的性子,不解了心頭這個疑問,練功時必成病根,支頤笑道:「你可知道,人還在母體之中猶是胎兒時,不但任督二脈天生是通的,連其餘奇經六脈也曉暢無阻,整個身子便成一周天循環,無須飲食,只由臍帶接受少許營養,便能迅速長大?」   耿照搖了搖頭。   明棧雪笑道:「你從初生時長到現下這個身形,耗費無數五穀食糧,還足足用了十幾年的光陰,比之嬰兒時,也不過長成了三五倍。你想想,你在母親腹中從一丁點肉長成人形,大了幾十、甚至幾百倍不止,卻只用了十個月的辰 光。」   「只因胎兒是世上『神』最精純之物,多少內家鍛煉身心,便為了返還『先天元胎』之境,練出先天胎息。」   「原來如此。」   耿照蹙眉道:「但這與雙修法門又有什麼關係?」   明棧雪一指他的小腹,笑問:「來!考考你,這裡叫什麼名字?」   耿照想也不想,衝口道:「下丹田,藏精之府也。方圓四寸,有神闕、關元、氣海、命門等要穴,天一元氣,化生於此,乃真氣升降開闔之樞紐。」   明棧雪滿意點頭,露出讚許的微笑。   「此既是男子藏精之處,也是女子養胎之處。一般內功是透過身體鍛煉,養出內息,等內力修練出先天胎息,再藉此觀想自身,以悟出連結生命的金丹大道,也就是所謂『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   「普天下的內功訣竅,九成九是這種『精氣合一』的修煉法門。倒也不能說它不好,只是收效極慢,算它三十年好了,從古至今,也沒幾個練成的。」   耿照仔細回想碧火功的口訣,除了交媾之外,走的也是「精氣合一」的路子,藉由吐納、導引等鍛煉身體,從中練出內息,與明棧雪所說並無不同。「那……碧火神功又是如何?」   「碧火神功獨樹一帆之處,便在於『精氣分離』的創見,乃發前人之所未發。」   明明就是練精化氣的功訣,何來分離之說?耿照益發聽得糊塗起來。   「精……精氣分離?」   明棧雪笑道:「若無雙修,則碧火神功便是一部高明的內功而已,你天資若好,又得明師點撥、毫不藏私,苦練個十幾二十年,因緣際會,也能成為一代高手。但若是男女合修,兩人依功訣媾合,於下丹田處結成先天元胎,再將 元胎之氣收為己用,旁人要練三五十年才能得到的東西,你隨手便能擷取,並且日日精進、取之不竭,則三五載間,便能成為出類拔萃的內家高手!」——擷……擷取先天元胎之氣!   (原來,這便是碧火神功能速成高手的秘密!   明棧雪見他露出震驚的神情,絲毫不以為忤,笑吟吟的說:「當年我悟通這個道理時,震愕的程度決計不下於你。我方才授你的功訣中有一段三百多字的〈通明轉化篇〉,當為整部碧火神功的精要,我便是從中悟出了『授胎截氣』 的道理。」   當然,「授胎截氣」只是刻意加以形象化、使其便於理解的一種比喻。   並非隨意找一名女子合歡行淫,在花心裡射精受孕便能截取先天胎息,須雙方均練有碧火功,合鼎同火,方能獲得效果。明棧雪昨夜所強使的採補之法別有他授,非是碧火神功的明典正宗,這點耿照既不明所以,她也毋須解釋。   岳宸風手上的那部《火碧丹絕》秘本中除了千字功訣原文,更多的卻是後人的註釋,洋洋灑灑百餘頁,將修練內功的法門透析精微,旁徵博引、無不佳妙,獨獨對這三百字的《通明轉化篇》一筆帶過。當年明棧雪翻閱時便覺有異 ,索性由此入手,終於窺破碧火神功的秘奧。   她美眸滴溜溜一轉,正色道:「雙修練功,非是行淫取樂,你不必真歡喜我,我也毋須對你托付終身,就像兩個人對練雙刀或雙劍一樣,須心無旁騖,專心致志,否則對練中稍一失手,難免傷己傷人。一旦練罷收功,你是你、我 是我,兩不相干;你不必對我有什麼情感責任,自也不會對不起你的心上人。」   耿照本專心聽她說明,冷不防「心上人」三字鑽入耳中,一怔之間,臉便脹紅如柿子一般,張口結舌,卻一時接不上話。   明棧雪笑得花枝亂顫,似乎對捉弄到他一事極是開懷,半晌才止住了笑,輕拍著高聳的胸脯,不懷好意地瞟著他,掩口道:「被我猜中了罷?你死活不肯學這碧火神功,原來早有了心愛之人,怕對不起她麼?」   耿照聞言一愣,心……心上人?他的心上,又都有哪些人?   「哎呀,瞧你雙目游移、閃爍不定,可見還不止一個人哪!」   明棧雪嘖嘖讚歎,一臉佩服的模樣。「真看不出你忒老實的模樣,原來也是情種。」   耿照窘得恨不得破蓆鑽地,把頭部埋進土裡。然而被她一逗,卻也禁不住浮想翩聯——他若與明棧雪合修碧火功,姊姊深明大義,一心想他成就大事,若能習得世人夢寐以求的絕頂神功,橫疏影只怕還會押著他練。霽兒雖然嘴快,老像個小姊姊似的對他指東劃西,其實對他十分溫柔依戀,知道了多半也只鬧會兒脾 氣,轉頭又服侍得他無不妥貼。   小黃纓呢?她一定會紅著臉笑得壞壞的,又似有些心癢好奇,整天拿「小淫賊」之類的話取笑他,鬧得他大感窘迫;說不定,還會纏著他說要學哩,唯一會生氣的,也大既只有染紅霞了……   就憑他。也有資格拿染二掌院做心上人麼?   當日采藍的尖刻斥責,似又迴盪在耳畔,耿照神色一黯,咬了咬牙,負氣似的抬頭,沉聲道:「時間寶貴,我們須盡快找個安全的地方開始練……練碧火功,若岳宸風提早前來,我們也沒奈何。」   明棧雪察言觀色,也不說破,淺淺笑道:「何必再找?這兒便是最安全的地方。顯義與雷門鶴的關係如此隱密,他們議事的地方,定然是法性院……不,說不定是蓮覺寺中最安全、最不受打擾之地。要練碧火神功,此時此刻,便是 最好的所在。」   「現……現在?」   耿照脹紅了臉,結巴起來。   「是呀!」   明棧雪故意瞇起美眸,玉靨欺近些個,啟櫻唇、吐蘭息,顫聲輕道:「你……想不想要我?」   她飲了小半碗白酒,酡紅薰蒸,粉面含春,便未刻意使媚,微醺抿笑的模樣便已十分誘人。   耿照心跳加劇,忙不迭地踉蹌後退,明棧雪忽然板起臉來,皓腕一翻,牢牢地把住他的手腕,耿照頓覺半身酸麻,再也使不上力來。   「我說過了,你我只是交易,各取所需、銀貨兩訖,你毋須對我有什麼心思。」   明棧雪收起戲譫的神情,正色道:「但男女雙修的時候,非動情不能結丹,歡好時若無情愫、若非傾心貪愛對方的身子,直至情難自己之境,便不易孕成元胎。我不管你心裡有誰,修練碧火功時,你只准想我、要我、渴望我,一 心只想與我交歡,就像你昨晚沒問過我是不是願意,便一逕姦淫玷污了我的身子一樣。」   想起昨夜莫名其妙的獸行,耿照羞愧地低下了頭,咬牙不發一語。   「你或許覺得,我是如魎魅魍魎般恐怖的女魔頭,殺人如麻,我行我素,這點我不想否認。我費盡心血練得絕世武功,所求也不過就是『我行我素』四字,沒什麼不敢說的。」   「但我,卻非是淫亂放蕩、不在意身子污潔的女子。我有過的男人屈指可數,雖未從一而終,也絕不是人盡可夫。若非岳宸風暗施偷襲,形勢嚴峻至此,我不會與你合修碧火功。」   明棧雪說得很慢,雙眼直勾勾盯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彷彿怕他聽漏了。   「我說過了,這是一場誠心相對的互惠合作,你我各取所需,兩不相欠。我毋須犧牲色相,彷彿非要引誘你不可,你再露出那種輕鄙不屑的神情,我便殺了你——若教我下定決心,我保證,你會死得非常痛苦。」   耿照悚然一驚,想想卻也覺得頗有道理。   明棧雪雖出手毒辣,對他委實不壞,幾次蒙她搭救不說,就憑她的傾世美貌,要找人合修有甚困難,何必三番兩次忍受一名本事低微的毛頭小子羞辱?想到自己曾對難以反抗的她做出那種事來,又聽得「誠心相對」四字,心中大感 歉疚,低聲道:「明姑娘,是我不好。我會記住你的話。」   明棧雪沒想到他認錯如此乾脆,微微一怔,鬆開了他的腕子,半響才道:「碧火功與青璃赤火丹都是稀世寶物,我一人無法獨吞它們的好處,須與他人分沾雨露,才能受益。你一定很奇怪,我為何要選你。」   這話的確切中耿照內心深處的疑問。他始終對明棧雪懷有戒心,除了阿傻之外,這或許便是最大的癥結所在。   「我挑選你有兩個原因,其一我現在先不說,待你神功略有小成之後,我再告訴你。」   明棧雪溫婉一笑,柔聲道:「另一個原因,若世上注定要誕生第三名身負碧火神功的絕頂高手,我要他絕不與岳宸風站在一邊。原本我希望這人是海兒,他心中愛我,決計不會與我為敵;這個希望如今已然破滅,所以我選擇了你。」   但阿傻已不再愛你了,耿照心想。宿緣姑娘儘管離開人世,在他心上所佔的份量今生將無人能敵,是你親手埋葬了那名喚作岳宸海的純真少年,現在活著的那人沒有名字,是你全然陌生之人——當日在雲上樓,阿傻向他溯及過往之時,對「大嫂」這手勢不興半點波瀾,平平淡淡的,遠不及對「大哥」或「那人」的悸動。他心中的傷口是永遠不會好了,失去負咎與償還的對象,唯一支撐阿傻繼續活著的,如今只剩下復仇而已; 那段陰濕淫靡的記憶只是傷口上腐爛不全的痂,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耿照突然覺得明棧雪很可憐。   這一切她到現在都還不知道。除了阿傻死去的大哥之外,那一段過往的所有關係人裡,只有她一人被遺留在過去。   「只要明姑娘不與岳宸風一般作惡,我絕不會對付你的。」   他心中不忍,這兩句話說得十分誠懇,字字皆發自肺腑。   明棧雪卻只微微一笑。那並非是讚許、其至贊同的眼光,更像是大人看待孩子的童言童語,露出又好氣又好笑、卻又忍不住搖頭的莫可奈何,但其中似無惡意,也算是另一種坦然。   「我們……開始罷。」   她雙手撐著藺草鋪蓆,恣意伸展長腿,雪白赤裸的玉趾扳得長長的,輕抵蓆面,曲線玲瓏的結實嬌軀向後挪動著,緩緩退向屋角。她的表情平靜而認真,口吻中有一絲絲酒足飯飽後的慵懶,似是貓兒伸懶腰撒嬌一般,動作說不出 的嫵媚,卻又極其自然。   「在練功之前,我們必須極為動情,便像……便像熱戀中的情人一般,又或是好不容易才得幽會偷情的男女。你要來挑動我,就像對你心上之人做的一樣。」   她紅著臉垂落目光,極力掩飾的羞赧緊張中又隱約帶有一絲興奮,咬著櫻唇 輕道:「你覺得……我哪裡美?」   像明棧雪這樣姿容絕艷的女子,還希罕男子的讚美麼?耿照被問得不覺一愣,口乾舌燥、心跳如鼓,勉強定了定神,吞吞吐吐道:「你……你的臉蛋很漂亮。」   明棧雪柳眉豎起,嗔道:「你若是我的情人,我一腳把你踢下床去!」   語罷 連自己都覺得好笑,紅著瓜子瞼蛋兒噗哧一聲,抬腳輕輕做了個踢人的動作。   她的裸足白膩無瑕,粉橘色的腳掌便似貓掌上的軟墊般腴嫩肥美,但玉趾卻又修長渾圓,足間腰彎有一窪粉勻細潤的小小凹陷,白皙酥紅的足彎裡透出些許青絡,益發顯得足形纖長秀美,一點兒也不覺短小肥厚。   耿照看得入迷,喃喃道:「你……你的腳也好看。腳掌便似貓兒一般,卻又白得象牙也似。我……我方才在梁間,便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一定很細很滑。你打水洗腳的樣子,我覺得真是……很美,溫婉嫻靜,像圖畫一般。」   明棧雪微微閉起秀目,粉面卻益發酡紅,彷彿有一絲害羞,又聽得十分欣喜,輕聲道:「沒……沒人誇過我的腳好看。」   耿照紅著臉,低聲道:「是真的好看。」   她尖尖的下巴抵著肩窩,呻吟似的細聲呢喃。   「我全身上下最好看的……並不是腳。」   耿照彷彿著魔一般:「那……是哪裡?」   「你看不見麼?」   耿照搖了搖頭。「我只看見你的瞼,和……和你的腳兒。」   「在衣服底下,你看不見的。」   明棧雪紅著臉咬著嘴唇,企圖用挑釁的目光遮掩怦然如潮的羞意:「你……你自己打開。」   耿照撲上前去,將她按倒在蓆榻上,明棧雪「嚶」的嬌呼一聲,烏衣的腰間繫帶已被扯了開來,左右兩襟大大翻了開來,衣領被剝至肩下,露出裡頭那件寶藍色滾黑綠蝶紋邊兒的肚兜來。   她的乳房渾圓飽滿,異常尖挺,將艷麗的寶藍色緞面撐得高高的,聳起兩座乳廓分明的傲人雙峰。   耿照一手攫住一隻,用力揉搓,彈滑緊實的乳肉隔著軟滑的綢緞滿溢出箕張的五指,單掌竟難以全握,只能從兩側攀住外緣向上一托,虎口撐著既綿軟又有彈性的乳肉,清楚感覺出圓滾滾、沉甸甸的堅挺乳形,以及越接近腋下肩 窩,她那飽經鍛煉、充滿彈力的結實肌束。   他隔著細滑的緞子恣意享受她傲人的乳球,無論十指如何抓放搓揉,總能滿滿抓得兩手綿乳,已分不清是緞子滑還是乳肌酥滑,但雙峰儘管難敵兇猛的祿山之爪,怎麼捏都能感受到球一般的乳廓。耿照印象所及,橫疏影的雄偉在 於柔軟碩大,染紅霞的傲人在於堅挺結實,但要說到「渾圓」二字,卻無一個人的乳廓手感能如明棧雪這般清楚佳妙。   明棧雪的雙峰極是敏感,被他一陣風狂雨驟,寶藍緞子給抓得無比狼籍,她咬著牙苦忍著乳上的酥麻快感,喘息卻逐漸變得粗濃。忽然「呀」的一聲驚叫,昂起線條姣好的修長玉頸,渾身簌簌發抖,卻是耿照低頭舔舐,濡濕的寶藍 肚兜渲染出一小塊銅錢大小的靛紫,伏貼的濕布浮出一點黃豆大小的豆蔻形狀。   他張開嘴巴,用上下兩排牙尖輕輕嗑咬著肉豆蔻,明棧雪吃痛不住,一瞬間既疼又美的快感衝上腦門,本能地伸手要推,雙腕卻被他兩手拿住,雙雙壓在壁上。明棧雪縱使只剩六成功力,要制服耿照卻是綽綽有餘,此時卻不自禁 地全身發軟,並著赤裸的腿根不住摩擦,一點力量也使不上。   耿照粗暴地啃吻著,那又軟又韌的肉豆蔻齒間「剝」的一聲,倏地脹成了櫻桃核兒般大小,驕傲地挺翹起來,彷彿被他口中呵出的熱氣蒸活了,不住輕輕昂首。   明棧雪「啊」的一聲,顫聲嬌吟:「別……別!好……好難捱……」   酡紅的玉靨便似醉酒一般,彎翹的濃睫劇烈顫抖,腿根抽搐似的輕輕廝磨,雙手無助地掙扎著。   那求饒似的嬌弱呻吟更激起了他的佔有慾,耿照勻不出手來,索性用嘴摸索著她細膩如玉的光滑頸背,在明棧雪的哀喚聲中,以牙齒咬住肚兜的黑綢繫帶,抬頭咬了開來,再銜住寶藍肚兜的邊緣,甩頭一把揭開——明棧雪「呀」的一聲,嬌喚似噎在喉頭,雪白的乳肌驟沒了溫暖的遮覆,一下子全然暴露在男子的眼前,細膩柔滑的肌膚頓起一片微悚,卻更襯得乳色的膚質瑩潤如玉,吹彈可破。   她說得一點都沒有錯,那雙赤裸修長、近乎完美的白皙玉腿,的確不是她全身上下最美的地方。   明棧雪的雙乳渾圓飽滿,那乳廓是完美得無可挑剔的圓形,雪白細膩,便如胸前棲著一對皎潔無瑕的圓月一般,即使因身形斜倒、雙乳微微攤平,但乳廓仍然是完美的正圓,結實的胸腋肌束與傲人的乳量,使乳房在躺倒時仍保持 完美的球型半弧,形狀美不勝收,令人愛不釋手。   昨夜草料倉中照明有限,看不真切,此時才見她的乳暈極小,幾近於無,雪白渾圓的乳球上翹著兩點淡櫻色的尖翹乳頭,更襯得雙峰渾圓碩大,潤澤直如滿月。   耿照鬆開了她的腕子,兩手抓得滿滿的,用粗糙的掌心摩挲著細嫩的乳頭,喃喃道:「果然是好美的乳房!」   明棧雪咬著一絲嗚咽,雙目迷濛,嬌紅的粉面上難掩得色,輕喘道:「你……喜歡麼?」   「喜歡!」   耿照用力攫住,神識漸漸迷茫,渾身慾火難禁,一把將她翻了過來,從後方抓住她飽滿的雙乳,恣意感受那完美的渾圓與堅挺。明棧雪屈膝跪在榻蓆上,把全身重量都掛在他掌間,拱起蛇腰翹起圓臀,雙手伸到背後去解他的褲頭 .那木蘭僧衣的褂、褲同用一帶,衣帶鬆開,寬大的褲頭滑落在地,一條滾燙彎翹的猙獰怒龍倏地彈出。   明棧雪正屈膝向前傾,雙腿大大分開,脹得紫紅的彎刀怒龍由下而上,「啪!」   一聲打在她肥美濕潤的肉縫上,漿濕黏膩的聲響極是淫靡。   她「啊」的一聲身子一顫,幾滴清澈的汁液應聲濺上榻蓆,蜜縫被粗大的陽物挨鞭似的一彈,最敏感的地方熱辣辣一痛,針刺般又疼又美的奇異感覺竄上腦門,緊閉的花唇吸啜似的一開一歙,忽然撲簌簌地漏出一注花漿,尿一般淅 淅瀝瀝淋了一榻,卻無一絲異嗅,聞如悶濕微腐、正是濃香最盛時的肥厚蘭瓣,帶有一絲淡淡的血似腥甜,恰恰是她膣中的甘美氣味,極是催情淫艷。   耿照的怒龍卡在她的蜜縫裡,硬得發疼的彎杵之上兀自滴著汁水,弄濕了胯間大腿。   他欲焰高漲,正要抱著她渾圓柔軟的雪臀,就地正法,回過神來的明棧雪卻一把捉住了兩腿之間的巨大凶物,輕喘著搖動雪股,用濕淋淋的陰戶輕輕滑動,便似跨騎木馬一般。   「別急!」   她紅著臉咬唇竊笑,輕聲道,「還不是時候。」   轉過身來,一樣是跨騎在他粗長的陽物之上,兩人面對面立跪著,明棧雪極輕極俐落地搖動雪臀,渾圓的臀瓣微微陷入兩個小小圓凹,腰股間鼓起兩團結實有力的肌肉,濕淋淋的陰戶在陰莖上來回滑動,雞蛋大小的肉菇一下滑過 蜜縫卡在股間,一下又擦刮著肛菊倒刷回來。   她越動越快,強勁的肌力不住釋放力量,兩人一陣肉緊,仰頭輕輕哆嗦著。   耿照慾火難忍,張臂欲抱,明棧雪卻抓著他敞開的衣襟滑下杵根,順勢將僧衣剝下,一手捉住怒龍輕輕套弄,一手卻攀上他黝黑結實的赤裸身軀,笑嘻嘻道:「還不是時候哩!」   伸出丁香似的細小舌尖,細細舔著他的乳頭,從乳下 、肚臍一路往下,雙手交握著勃挺的男根,張口將杵尖含了進去。   耿照頓覺尖端傳來一陣細小的擦刮異感,瞬間沒入一團濕熱膩滑之中,與插入膣中的美妙觸感略有相似,但受異物侵襲的壓迫感卻更強。明棧雪的小舌靈活如泥鰍一般,尖端不住往馬眼處戳、刺、挑、轉,耿照下身一顫,幾乎被 弄得站立不住,肌肉強健的粗壯大腿劇烈抽搐,小腹似將痙攣。   這樣的刺激一點也不會讓人想要射精,但下半身的所有肌肉卻不聽控制地劇顫起來,耿照雙手緊緊壓住她的螓首,踮起腳尖打擺子似的不停抽搐,彷彿只能將陽物奮力往前戳刺才能穩住身體。   明棧雪卻柔順地毫不掙扎,細嫩的小手環抱著耿照繃緊的臀股,一點一點將怒龍納入喉中,用津唾滋潤,任他失控地挺動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柔嫩口腔壁忽然一陣吸啜,猛地仰頭拔出怒龍。   耿照頓覺她濕潤緊迫如膣戶的喉管間產生一陣強大無比的吸力,陰莖反向拔出的動作卻使吸力加大了一倍不止,陽精似將噴出的瞬息間,「剝!」   已脫出櫻桃小口,洩意硬生生被中斷,無限膨脹的慾火非但不能抒解,更轉化成一股 莫名的烈火躁動!   「我要……」   他抓著明棧雪渾圓細嫩的香肩,幾乎要將她懸空提起:「給……給我!」   明棧雪一點也不抵抗,像頭雪潤潤的溫順小羊,身子被他微微抓起,卻順勢捧起一對尖挺飽滿的渾圓雪乳,夾著濕淋淋的猙獰巨物,上下滑動起來。   「還……還不是時候。」   酥滑汗濕的乳間香肌,觸感卻與她溫暖的小嘴絕不相同,沒有那種鱆管似的迫人吸啜,卻有著難以言喻的驕人彈性,視覺上的滿足更是無與倫比。   明棧雪全身赤裸,乖順地跪在他腳邊,小手捧著渾圓的雪白乳球為他細細套弄,乳峰在她嬌小的掌間似乎變得更大更尖挺,粉櫻色的乳蒂從指間昂翹而出,隨著上上下下的紫龍不住顫動。   彷彿知道這樣的觸感比不上口裡喉間,明棧雪濃睫輕顫,垂著粉頸張開小嘴,撐圓的兩瓣櫻唇觸著杵尖,一邊輕點一邊啜含……   「唔……」   耿照只覺自己即將爆炸,眼耳之中灼熱得幾欲迸血,低聲道:「快給我!我要……我要狠狠的弄你……快!」   柔順的明棧雪持續用雙乳摩擦著,約莫是乳間快美難抑,手指已忍不住輕捻著脹紅膨大的勃挺乳蒂,萬般艱難地嬌喘道:「還……還沒!還不到時……呀!」   一聲短促驚呼,已被耿照架翻在地,雙腳大開,不住喘息。   耿照抄起她的膝彎,壓得她兩膝抵肩,兩條筆直的修長玉腿仰天屈起,紅潤潤的陰戶毫無遮掩地暴露出來,肥美濕潤、皺折豐富的兩瓣藻狀肉唇脹紅如蘭,像小嘴一樣不住開歙,縫間淌出一道清澈細流,直至股間。   他十指壓上榻席,手掌卻伸到她的肩腋之下,牢牢架開她的手腳,怒龍抵著蜜縫狠狠貫入,「唧!」   一聲擠得汁水如注,直沒至底!   明棧雪「啊」的短短一嚎,旋即沒了聲響,只能張大小嘴,唇瓣劇顫,承受著男子如狂風暴雨一般的猛烈抽送!   耿照死命地抽插,彷彿殺紅了眼,口中迸出野獸般的嘶吼,「啪啪啪啪」的激烈肉擊聲迴盪在南之天間裡,無休無止,還有抽送間絕不中斷的唧唧水聲。   明棧雪雙手下意識地作揪被狀,虛空中卻什麼也抓不到,苦悶地亂搖螓首,蹙著眉頭,發出窒息般的「嗚嗚」嬌吟,充滿乳漿狀愛液的嫩膣中卻全然不覺泥濘,鱆管似的肉壁瘋狂掐擠著,令每一記抽插都比前度更加辛苦艱難,卻偏 又帶來無與倫比的快感。   與嬌弱無助的外表全不相稱,她那如牝豹般強而有力的結實胴體被喚起了野性本能,要與狂暴的入侵者同歸於盡——高潮即將到來的瞬間,她忽然睜開迷濛的如絲媚眼,雙手食指奮起餘力往耿照身上一點,一股激靈靈的痛楚掠過他的背脊,彷彿脊柱被人活生生抽出一般。   疼痛一現而隱,耿照卻趴倒在她飽滿汗濕的雪乳上,渾身劇汗被風一吹,禁不住打了個寒顫,脫口便是失神前所記得的最後一句:「還……還不到時候……」   這才清醒過來,心中有愧,撐起上半身低道:「我……壞事了,是麼?還……還不到時候,我卻……」   明棧雪輕喘不休,勉力伸出玉手,顫抖著為他抹去臉上的汗水,兀自咬著發白的嘴唇與痙攣不止的身子,以及那逼瘋人似的膣中快美相抗,望著他的眼神卻是愛憐橫溢。   「傻……傻瓜!當你再也忍不住,就是正確的時刻啦。你做得很好,我……我現下滿心裡都是你,我很歡喜……你呢?」   耿照伸手撫摸她的臉龐,緊束著嫩膣裡的杵身又硬又燙,又極舒服,但除了高漲的慾念之外,心中似多了塊溫溫融融的地方,既想恣意採擷蹂躪身下的嬌美花朵,又想令她歡喜滿足,美得魂飛天外,不覺低聲道:「我……我不知道 ,我只想讓你歡喜快意。你歡喜我,我很開心。」   明棧雪滿意地點了點頭,緊迫至極的膣管中竟又酥顫著一夾,「唧!」   擠出一小注稀哩呼嚕的氣泡漿水,似是呼應著心頭一跳。連她自己也渾沒料到有此異狀,不禁羞紅了蒼白雪靨,嬌嬌含笑,柔聲道:「是時候啦。我們現在,終於可以開始修練碧火神功了。」 第七卷完 第八卷 百鬼夜行 【內容簡介】
鬼先生所召集的七玄之會,將世間最恐怖的妖魔鬼怪都引到了蓮覺寺來。 大日蓮宗?赤煉堂?三乘論法大會?七玄……所有的怪事,似乎都與蓮覺寺脫不了關係。矗立在阿蘭金頂的千年古剎,是一切的開始也是結束;這裡,究竟埋藏著多少秘密? 藏在觀音像裡的奇招?失控竄走的碧火真氣?紫度神掌的雷丹?密室裡的生死拚搏,還有那擁有青黃邪眼的神秘黑衣人……當這些彙集到耿照身上,將造就什麼樣的武功奇境? 第三十六折 烏衣暗行·別開蹊徑   明棧雪著他搬開方幾蒲團,讓耿照平躺在楊蓆上,自己卻裸著汗津津的雪白胴體屈膝跪立,修長的玉腿一跨,如騎馬般坐上他結實的腰間。   她握著裡滿膩白漿滑的龍杵,將鈍尖納入如鮮藻般厚嫩酥潤、縐折豐富之處,就著潤澤,一點、一點吞進翻出肥美外陰的兩瓣肉唇—坐到底時,兩人均昂頸仰頭,顫著吐了口長氣。   「好……好緊湊……」   杵莖被一團溫熱軟肉緊柬著,光是這個插入的動作,已令明棧雪不住抽搐,膣中雖嬌嫩無比,控制收縮的肌肉卻強而有力,如嬰兒握拳,一掐一掐地排拒著異物的入侵。   耿照喃喃讚歎:「你裡頭……真是窄小得緊,像……像雞腸一般。」   扶著女郎結實白皙的修長柳腰,便要拋聳起來。   明棧雪兀自輕喘不休,還未從他的壯碩粗長裡全回過神,忽覺怒陽蠢蠢欲動,拱著絲滑般美背大叫一聲:「呀!」   雙手死死掐握著他的胸膛,幾乎要掐出血痕來;咬牙一陣酥顫,半晌才勉力回口:「別……別!你那兒太……太大啦,我……有些吃不消。」   按著平坦的小腹微蹙著眉,吃痛的表情如受傷的小動物一般,喉音如訴如泣,令人血脈賁張。   從耿照的角度向上看,她一雙豪乳尖挺如峰,沉甸甸的乳房下緣墜成了兩彎完美無瑕的正弧,圓得不可思議,就連立面的弧度也是曲線豐盈,如兩隻懸在胸前的半圓乳球,細膩的肌膚光潔如絲,更突顯出圓的飽滿。   像這般碩大的乳量,直立時很難維持形狀;重量集中在下緣的結果,常會將上半部的胸脯弧線拉平,鎖骨下甚至微微露出胸肋,而失去支撐的乳房則向下向外沉墜,將失去原有的尖挺。   但明棧雪長年修習上乘武學,全身更無一絲余贅,肌肉可比極富彈性、百煉如紙的頂級薄鋼,肩下至腋窩的兩柬韌肌拉緊碩大的乳球,下緣墜得渾圓,上端仍保持著完美的弧線,如聳瓜實;若非雙峰俱圓,於乳溝處微微擠溢著分開,原是連一絲外擴也無,挺拔尖翹之至,足令人欲仙欲死。   耿照目眩神馳,雙掌輕托,只覺觸感溫綿細軟,卻不失緊致;以指腹稍稍掐擠,微一鬆手,飽滿的乳廓又「蹦」地彈回原形。   他十指輕抓倏放,逗弄兔兒似的把玩著這對美乳,顫起潰雪般的乳浪酥搖,乳尖昂起輕晃,細小的粉暈幾近於無,似春風中搖枝吐寒的花蕾,分外惹憐。   「啊……」   明棧雪的乳房極是敏感,慌忙抓住池的腕子,皎著唇發出愉悅的呻吟,卻沒有阻止他的意思;片刻似是適應了腿心裡的粗長緊迫,緩緩搖動雪臀,濕潤的膣管猶如不合腳的靴拗兜裹著,「啪滋、啪滋」的前後馳騁起來。   她雙膝著地,踮著腳尖用力,修長的腳掌泰半立起,玉刻似的姣美足趾壓上油黃楊蓆,塗了鮮紅蔻丹的指甲泛著珍珠潤澤,白皙的腳背透出淡淡青絡,關節處卻是酥膩的粉橘,嫻雅中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淫艷。那樣的美麗蒸騰著色慾,宛若交媾時的溫熱汗澤。   但耿照卻無法分心欣賞。   明棧雪的動作像波浪一樣,輕緩卻極富節奏,鼓脹欲裂的肉莖被她折來刮去,在裡滿溫黏的窄小肉團中翻攪著,一瞬間幾乎讓耿照產生錯覺,誤以為夾緊著怒龍的是那兩瓣熟瓤結暴般的渾圓雪臀,鼓著一團團結實有力的肌肉,而非是柔嫩的膣戶。   「你……是頭一次演練碧火功,我……我來帶你……思……唔、唔……」   她慢慢加快動作,雪臀一挺一聳前後畫弧,套弄間從不會停落。耿照只覺交合處磨得發熱,肉杵上擦刮般的銳利快戚如潮湧至,才發現明棧雪並未坐在他身上,而是以膝趾著地,雙手撐住他的手掌,懸空搖動臀股。   這個動作極是費力,但她施展起來卻是滑潤如水,半點遲滯也無,繃緊的肌肉不斷在雪白的大腿、渾圓的臀瓣、細長的小腿間乍現倏隱,強健的肌力與嬌美胴體竟是毫不扦格,交織成難以言喻的奇淫魅惑,猶如置身妖異繽紛的艷畫,濃厚色慾在兩具汗濕的肉體間醞釀膨脹,一發不可收拾。   明棧雪不只身體敏感,更極易出汗,髮絲一絡絡地黏上酡紅的面頰口唇,也黏著濕漉漉的粉頸香肩,盆發襯出肌膚雪白,如抹乳漿。   她一輪猛搖下來,力道絲毫不減,反而越來越快。   耿照正苦苦支撐,以免被搖得精關失守、一洩如注,但扭腰馳騁的明棧雪委實太美,雙乳拋跌如玉兔狂奔,尖挺的乳房高高彈起,又重重摔擊在肋上,「啪滋啪滋」的拍肉聲中不斷擠出汗珠,四散飛濺。   她嗚咽般的呻吟、嬌媚的胴體與酡紅的雪靨,簡直充滿了魔性,耿照只覺杵中似有一條無窮無盡的絲線,不住飛快地從酸刺的馬眼中「颼颼」抽出,線顫脫出肉縫的一瞬間,便時全身精元潰迸而出的致死之刻,無論如何都無法抵擋,最後索性閉上雙眼,認命似的享受著垂死前的無上歡愉——也不知過了多久,始終沒等到那音落弦崩的剎那,肉莖上掐擠套弄的快感依舊不減,然而在阻斷視線之後,似不再逼命似的鼓動精關。   耿照抓著靈台一霎的清明,忽然明白過來,按明棧雪解說過的嘯法功訣,牙關一咬、繃緊耳膜,意存下丹田;耳中一窒,再不聞明棧雪嬌膩的喘息。   耳目閉絕,他的心神迅速沉澱,猶如墜入一團無邊無際的黑暗。   倏忽之間,琴魔所傳授的那篇千字怪文浮上心頭。思緒所及,耿照的意識慢慢解離,無身可置、無所可之,無可名狀…遁入虛靜的耿照並不知道,自己剛跨過了一個艱難高檻,亦即道秘中所謂「不即不離,勿忘勿助,萬念俱泯,一靈獨存」的入門境界。修道養氣士稱「正念」、「煉心」、「意守」賦名甚多,不一而足,所指卻都是這一層最最關鍵的、遁入虛靜的根本功夫。   尋常修道人以為「虛靜」便是打坐冥思,三思守「便是想像氣在體內運行,第一步便練錯了,後頭便是照著不世出的金丹秘笈修練,也練不出結果。當武功練到了某個層次,能攝心觀想、不受外物所擾時,即便不通丹道,也能自行遁入虛靜,窺破玄機。   故世間的絕頂高手中,不乏延年長生、華發復烏之人,縱使年事已高,血氣不如少年人暢旺,動手過招卻絲毫不遜於青壯,便是因為勘破了這最關鍵的一步,才能由武人道。   跨騎在耿照的身上,明棧雪也正苦忍著身子裡那股逼瘋人似的快美,著力加速馳騁,搖得香汗淋漓,雲鬢散亂,難以自抑地嬌喚起來;一睜開如絲媚眼,卻見耿照閉目不動,呼吸漸趨平穩,繃緊的大腿肌肉雖持續抽搐,不受控制地回應著交媾的強烈快感,神色卻寧定平和,不由得一凜:「他明明身無內功,怎……怎地卻通曉這『入虛靜』的法門?」   驚愕之餘,差一點守不住心神,急迫間難以停住規律搖動的大腿腰臀,被滾燙的巨龍貼肉一刨,險些尿出精來,死皎著一聲嗚咽,揪著他的胸膛簌簌發抖,卻不敢停下;勉力收攝綺念搖動一陣,才又漸漸回復空明。   她身子極是敏感,可說是媚骨天生,否則當夜耿照失去理智、貿然用強時,她也不致濕得一塌糊塗,輕易就被佔丁身子。女子骨媚者,極不適合鍛煉雙修功法,蓋因元陰松嫩,花心易采,先天便吃了大虧,她為練碧火神功甘冒偌大的風險,可說是吃盡了苦頭。   明棧雪與岳宸風俱是天資過人,又得《天羅經》、《火碧丹絕》兩部奇書從旁輔助,得以參透碧火神功的雙修門徑。   無奈「入虛靜」的功夫與聰明才智無關,只能心領神會而得,研習之初竟難以寸進,差點途了性命;鬼門關前踅了一圈回來,這才天機頓悟、關竅大開,從此跨越天塹,一日千里。   與所有的道門內秘一樣,「入虛靜」亦是奪舍大法的入門基礎。耿照於指劍奇宮不傳之秘中無意所得,卻助他跨越了道門至寶碧火神功的修練藩籬,頭一回便進入了常人難得的虛靜之境。   他神寧體松,無所依憑,主心意識從混沌幽明之中緩緩浮起,再次取回權百骸、交五感的主導時,感受已與前度截然不同;明棧雪濕潤窄小的穴兒仍吸啜著滾燙的怒龍,以騎馬打浪似的韻律節奏宰制著兩人的交合,但那股酸麻爽利的旋扭緊迫卻非掏空,更像是一種導引。   耿照並未捧起美臀狂頂亂聳,依舊躺著不動,放任明棧雪恣意馳騁,但身體各處筋肉已隨著雪臀的旋扭劇搖相應而動,衝撞著、摸索著、嘗試著、配合著,要與她趨於一致,最終達到身心和諧的理想情境。   此時「南之天間」若有不知情的第三人撞進,定會震懾於眼前所見:容顏絕世的美麗女子全身汗濕赤裸,濃髮飛散,支著雪白的嬌軀像發情的母豹一般,在男人身上忘情地搖動雪臀,艷麗的結實胴體因快感如潮,泛起一片片桃花般的淫靡紼紅。   這般情景,光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聽便已銷魂之至,但親身承受女子蜜穴緊束、滋滋套弄的幸運男子,卻閉目不動,渾身輕輕抽搐,喉間滾動著嗚嗚低咆,除了不住沁出黝黑肌膚的大片汗珠,便似睡著了一般;偶而大腿或腰臀會掠過一抹肉眼不易察覺的顫動,就像有條小蛇自薄薄的皮膚下倏地扭身鑽過,乍現倏隱,一點也不引人注意——耿照並非不解風情,全無反應;相反的,在他平靜的外表下,四肢百骸裡最不易支配、平日最不常使用,卻又影響身體至深的所有微小肌肉正劇烈運動著,血液大量湧入這些被忽略的角落,奔騰著貫通日常行、走、坐、臥幾乎用不到的筋脈穴位,撕皎、鑽入、撐擠、鼓脹,收縮、累積著堆疊著,等待著需要力量爆發的時刻……腹間似有團火焰隱隱成形,約莫便在下丹田之間,隨著明棧雪的起伏搖晃不停滾動。那樣的感覺混沌不明,有時熱源在腰腎之間,有時又從腹部上浮離體,無法確定位置,甚至無法辨別是不是幻覺,只覺十分灼熱。   漸漸溫熱灼燙之感越滾越結實,彷彿火焰裡結了心子,變成了一隻柔韌又富彈性的小皮球,一彈一滾的,被頂在硬脹的杵尖打轉,隨著明棧雪烈馬似的坐落聳起、坐落聳起……被壓擠緊實,甚至能感覺糰子被杵尖與花底上下一合,猛被塞進明棧雪柔嫩的腔子深處,旋攪著其中滿溢的溫膩漿水,皎成凹陷的小缽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愛叫床、慣以劇喘發洩情慾的明棧雪繃緊身子,仰頭大叫,尖挺的雙乳向上一拋,腰腿俱軟,「噗滋!」   一坐到底,窄潤的膣腔幾被巨陽貫穿,強大的撞擊力道挾著無數氣泡沫子,把花徑裡的汁水擠了出來,濃白清漿混作一片,稀里呼嚕地流滿了耿照的胯間。   肉莖劇烈一束,他不由自主彈坐起來,順勢將仰倒的玉人抱了滿懷,兩人交合的姿勢由女上男下的「兔吮毫」一變成為貼面而坐的「鶴交頸」正合了(通明轉化篇)裡的截氣法門。   明棧雪本想等身上的快感稍退再引導他就位,孰料這少年天資過人,第一時間便自行迎合上來,而此際正是收效最好的絕佳時刻,不用花時間循循誘導,連一絲精元也不逸失浪費,心中竊喜:「我沒看錯,他……果然是最好的元陽鼎爐!」   尖細的下頷偎在他頸窩裡,咬牙輕喘:「使……使『轉化訣』,啊、啊,快……快!」   碧火神功非是邪道採補之術,一人無法完功,須得雙方功行合一,同時發動,方能吸收精胎的先天之元。   耿照雖也舒暢至極,但比起欲死欲仙、渾身酥軟的明棧雪,情況卻不知好上多少倍。兩人一精熟一專注,功法幾乎同時發動,配合得妙到巔毫。   化字訣一經發動,頂在杵尖花心處的那枚火球突然裂開,熟氣絲絲迸散,與其說是「鑽」入四肢百骸,倒不如說是融融滲入,才剛經過劇烈運動的肌肉筋脈彷彿浸入一團溫水之中,溫熱舒泰的奇妙感覺以兩人交合處為中心,次第向全身擴散。   也不知過了多久,耿照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渾身上下無不舒暢,所有毛孔似乎都變得更纖細靈敏,一點也沒有交合後精疲力竭的感覺,被箍在溫濕肉穴裡的杵莖依舊堅硬無比,似比交歡前更勃挺有力。   他張開眼睛,見明棧雪正睜著一雙妙目,笑吟吟地凝望自己,彤紅未褪的雪白嬌靨汗津津的,紊亂的髮絲被汗水黏在口唇邊,雖是風狂雨驟後的淒媚模樣,卻無一絲狼狽嬌疲,肌膚隱隱煥發乳質輝暈,流光瑩然;自識得她以來,當以此刻最為美麗。   耿照看得怦然心痛,怒龍又更脹大些個,一跳一跳的火勁逼人。   明棧雪猝不及防,挺著柳腰嬌嗚一聲,紅著臉啐道:「壞……壞東西!」   皎著唇狠狠瞪他一眼,卻掩不住眼角眉梢的幽怨羞意。   耿照摟著她,撫摸她光滑濕潤的赤裸美背,皺著眉頭露出一絲茫然迷惑,片刻才道:「這……便是碧火神功的雙修法麼?怎麼我……沒……」   搖了搖頭,似覺此問荒誕,難以出口。   明棧雪把臉藏在他的頸畔,也環著他結實的背肌,閉目輕笑:「你想說的是『怎麼我沒出精』,是嗎?男女之精,所結的是肉胎,是真正的胎兒,肉胎固然也有先天胎息,但汲取不易,百中只能汲取二一。因此採補之術只是末流,功法稍一不純,弊病叢生,萬萬比不上道門正宗的雙修法。」   耿照喃喃道:「採補……也與肉胎有關麼?」   明棧雪笑道:「男女交合同登極樂,陰陽相濟,便生元胎。但元胎是『氣』之至純,沒有形體,須得男女兩精媾合,才能化生胎兒。採補便是應用這個道理,盜取元胎已成、肉胎未生時,所產生的先天滋補之氣。」   男女之精結成肉胎,男陰女陽卻結成元胎。   女子修練採補之術,必須讓男子在體內射出精水,而男子採補則多尋黃花閨女。   這是由於處女未曾有孕,初次高潮之時生命自求延續,釋放的女陰最為濃厚;等到女子多行房事,身體便視交媾為常態,所出或不如第一次那樣精純。   耿照明白過來,忍不住微笑:「我以為男女雙修,都要射出來才算了事。」   明棧雪笑道:「都知道你海量汪灑、腹容甚深,一逮到機會,便拿出來說嘴。」   耿照見不到她的神情,嗅到她如蘭香息噴在頸窩裡,濕濕熱熱的又有些酥癢,聲音卻有一絲狡黠,想起晨間「你每回都讓女子流出許多」的對話,不禁大窘,隱約有股挑逗似的心癢,慾火漸漸復燃。   明棧雪這口舌之快逞得不久,「噫」的一聲抱著他的頸子簌簌發抖,原來是花徑裡的粗硬巨物竟又脹大了些許,已緊湊得不能再緊的小穴兒硬生生受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裝下的,只覺那陽物貼肉已極,彷彿連傘狀的肉菇、杵身上暴起的青筋等都能清晰感受,大小形狀,縐折突起,無不歷歷。   耿照輕輕撫摩著她的臀股,雖然雪肌柔嫩、膚觸細滑,但那渾圓美好的形狀卻是由一團團的結實肌肉所組成,硬鋌而極富彈性;她稍稍使力,即是身不由己的抽搐痙攣,渾圓的臀瓣一緊,中央便陷下小小一凹,腰上股間的肌肉糾束成團,變成圓中帶角的奇妙形狀。   他用手指感受著她身體的美妙變化,撫得明棧雪輕輕發顫,宛若受傷的兔子,鼻端輕促著愉悅而又無助的嬌哼。員奇妙啊!耿照忍不住想,如此強悍的肌肉、如此敏感的身體,怎能同在一名女子身上?   「你這樣的身子……很辛苦吧?」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但不知怎地明棧雪卻聽得明白,閉目微笑。   「是啊,所以我很討厭男人,討厭……同男人歡好。若不是為了碧火神功,我絕不讓世間任何一個男人,再碰一碰我!」   明明是狠烈烈的絕決話語,被她喘息似的說得嬌軟無力,宛若歡好時的垂死呻吟一般,耿照非但不覺情冷,除了一絲莫名的憐惜之外,反而更加慾火高漲,緩緩搖動臀股,極輕、極慢,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黑夜之中,那平靜起伏的海面。   他心中還有一絲疑慮。   「若我射了出來……」   他用鼻尖磨蹭著她的頸背,試圖從嬌嫩的頸肌裡刨出髮根細柔的苜蓿香。「是不是就不好了?對修練碧火神功,會有什麼影響麼?」   明棧雪縮著頸子咯咯輕笑,不知是被呵癢了還是覺得有趣,喘息片刻,突然微向後仰,一隻修長藕臂探入股間,冷不防地捉住耿照的陰囊。   「男人一出精,便是消耗。」   要害失陷,他「唔」的一聲齜牙咧嘴,露出痛苦之色。明棧雪卻咯咯直笑,杏眼滴溜溜地一韓,滿臉都是促狹:「射得點滴不剩,把這兒都掏癟了,折你幾年陽壽!臭男人!」   她定定地望著他,容色嬌艷欲滴。   「你……又想要了,是不是?」   耿照點了點頭。明棧雪輕歎一聲,拉過榻蓆上狼籍一團的烏黑尼衣,從內袋裡取出那只掐金小盒,捏起那枚暗紅色的赤火丹餵入他口中,自己也服了另一枚碧琉燒煉似的青璃丹。   二度合修,明棧雪已毋須以女上男下的「兔吮毫」姿勢,扮演引導他週身和諧、遁入虛靜的角色,兩人保持貼面相擁、跨腿跪坐的「鶴交頸」之姿,明棧雪持續搖動雪臀,耿照向上挺聳,很快便雙雙進入虛靜之境。   激烈卻富含韻律的交媾持續了半個時辰,在青璃赤火丹的藥效催動之下,兩人以交合處為中心,沸滾的火丹於其中翻騰鼓脹,在攀上巔峰的一瞬間,極精極純的元胎之氣才被二人分別吸收。   這次行功的時間比前一次更長,但耿照通體舒暢,絲毫不覺疲累;睜開眼睛,才發現全身毛孔大開,將兩人裡入一團蒸騰的薄薄霧絲,房內飄散著清香藥氣,猶如仙境。   「明姑娘……」   甫一開口,唇上忽覺一陣溫膩,明棧雪伸指止住了他的話語,摟籍他的脖子躺了下來,兩條修長白皙的無瑕玉腿纏著他的腰,輕聲道:「練這碧火功對身子大是有益,越練精神越好,你我若不出……出了來,折騰一日一夜也不會想歇息。過猶不及,一樣是不好。我們現下不練啦,不許你再運用心訣遁入虛靜,要痛痛快快的射……射出來,今晚……才能好好休息。」   她閉著眼睛說,面上羞意宛然,說不出的動人。   耿照再也控制不住,正要大聳大弄時,明棧雪突然睜開眼睛,露出狡黠的嫵媚笑容,抱著他的頸子輕輕一吻,看似曲意迎合,卻是乘勢湊近耳畔:「我們有書在先,須坦白合作,我也不來騙你。你出精後,我可要拿來採補,莫要浪費啦。」   慾火熊熊,哪裡還管這些?耿照抄起她的膝彎,將她兩膝壓在乳上,壓得她兩腿仰天大開,胯間的結實腿筋繃得緊緊的,雪白的腿心裡隆起一隻肉貝似的肥美外陰,早己是汁水淋漓,厚藻似的小陰唇一顫一顫地開歙,吐著濕熱溫息。   耿照扶著肉莖一抵,鈍尖剝開縐折豐富的肉唇,「噗!」   一聲狠狠貫入,直沒至底!他端著明棧雪的身子奮力抽插,將雪臀抬離楊面,風風火火地一陣狠犁,插得一抹荔漿似的透明濃汁淌下外陰,淌過菊門,流下股溝。   明棧雪的泌潤豐富,淫水的量既多又清澈,氣味濃郁如熟透微腐的厚肉蘭葉,淫靡催情,但無論怎麼用力抽插,總不會摩擦成不透明的乳漿狀,而是像勾了薄芡的新鮮荔漿。   耿照慾火騰騰,連把玩她那雙絕頂美乳的時間也沒有,一逕閉眼狠插,除了她急遠的喘息聲外,最大的刺激便是逐漸瀰漫開來的蘭麝氣味,還有下體處越來越濕、彷彿在水裡插穴似的奇異感覺,不覺一凜:「她……怎地這麼多水?」   天外忽然飛來一個念頭,他將明棧雪的雙腳一推,整個人往下滑,雙掌牢牢壓著她的腿根,張口去舔蜜縫。明棧雪身子一僵,本來死活不肯喊叫、只低吟喘息的矜持陡地拋到了九霄雲外,兩條翹高的美腳打擺子似的大顫起來,失聲浪叫:「別……不要、不要……哈、哈、啊啊啊啊啊——好……好酸!不……不要舔那兒……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用雙手拇指翻開脹卜卜的肥美外陰,以舌尖剝開縐褶膩滑的酥潤嫩脂,抵住一枚幼兒指頭般、又翹又韌的小小蒂兒打圈,原本汩汨湧出蜜縫的清漿越來越多,便似注水一般;忽然一蓬強而有力的水注從蒂兒下激射而出,味道卻清洌而無異嗅,噴得他一頭一臉都是,竟是明棧雪洩了身子,尿出精來。   耿照起身將她壓住,滴著一臉的清漿淫水,再度揮戈長驅,滿滿佔有了她。   明棧雪身子敏感,高潮筒未消退,陡被怒龍貫穿,兀自痙攣的花徑加倍緊縮;耿照握著她那雙尖挺美乳,重重搗了幾十下,這才痛痛快快地射了出來。   明棧雪與他四唇相吮,身子卻痙攣如岸上之魚,蛇腰挺拱一陣,被蜂擁灌入的滾熱濃精燙壞了,顫著又大丟了一回,美得魂飛天外,什麼採補功法都來不及運使,全成了口舌之快。   她動彈不得,耿照喘息著拔出來,又腥又熱的濃漿從狼籍的蜜縫裡淌了一蓆,流個不停,弄髒了她雪嫩的大腿臀股。他用食中二指沾了些許,拉開一條晶瑩液絲,笑著逗她:「你看,這回你也流了不少。」   「壞……壞蛋!」   明棧雪又羞又氣,又是好笑,瞇著如絲媚眼,絮絮嬌喘著:「跟……跟你說著玩兒呢,雞腸小肚的……小男人!」   耿照笑了笑也不接口。   她玩心大起,隨手往他腿間一捋,忍不住瞪大眼睛,失聲驚呼:「你……是還沒消軟,還是又……又想要了?」   耿照一把將她翻了過來,擺成了翹臀趴俯的狗爬式,一對尖翹挺拔的渾圓美乳壓在楊蓆上,猶如兩團發醒了的膨大雪面。明棧雪雙膝著地,兩條修長玉腿微微內八,踮著腳尖的模樣分外無助。   他緊箍著玉人沉落的水蛇腰,龍首剝開蜜穴肉褶抵住,俯身貼她頸背,低聲道:「我再射給你一些,讓你好好補一補身子。這回,你可別又美慌啦!」   渾厚的嗓音輕振著她微帶透明的薄薄耳廓,熱氣一烘,明棧雪只覺渾身酥麻,敏感的花底竟隱隱漏出漿來—而她已穿戴整齊,依舊裸著一雙修長玉足,盤腿坐在離燭光最遠的角落,手捏法訣,似是在調息吐納;面上光暈瑩然,仍是這間千年木室裡最美麗動人的一景,襯與濃髮緇衣,竟似蓮花座上的菩薩天女,不只美艷,更有聖潔之感。   耿照神智清醒,慢慢回想起適才的荒唐:他一共在她的身子裡射了四次,兩人足足做滿了兩個時辰,才將他渾身鼓脹的精力發洩一空。   明棧雪到底丟了幾次,只怕連她自己都記不清了,每一回都是來得又快又猛,根本不及採補;總算最後一次耿照不如前度威猛,她運起「汲」字訣死命的吸,終於將耿照採得點滴不剩,倦極睡倒。而她略作收拾後,便一直用功調息,運化至今。   楊蓆上東一塊汗漬,西一片淫漿,還有頭幾回明棧雪的身子不堪快美,來不及運功採補,讓他灌了滿腔精華,溢流在蓆上一小窪、一小窪的。密閉的空氣中混雜了這些淫艷的異味,不斷提醒著耿照,自己會與她度過何等的歡愉時光…   如果能夠,他希望這個女人不要是明棧雪。除了她,誰都可以——耿照搖了搖頭,試圖驅散腦海裡的雜識。穿戴整齊,也學著明棧雪盤膝坐下,按她所授的心訣吐納調息。   丹田中隱約有股熱流,以虛靜法門入定後,他想像熱氣循筋脈運行,果然心思所至,那道細細的熱流便到哪裡,所經穴位無不一跳,肌肉中彷彿汲飽了鮮血、蓄勢待發,卻又不是拉滿弓弦不得不發的緊繃,而是很鬆、很舒泰的感覺。   (原來,這就是內力!他意守心念,導引內息走遍十二正經,回憶施展功訣時那些陌生隱微、平日不常使用的肌肉,一一複習明棧雪所授的穴位心法。但內息走到奇經八脈時,卻無法一氣貫通,須各自獨立而行,遠比想像中更花時間;用功完一遞,已是半個時辰後的事。   耿照收功睜眼,通體如浸溫泉,卻見明棧雪笑吟吟的坐在身前,讚許道:「你天資極好,用功又勤,進境之快,說不定還遠超過了我原本所想。但要記住『欲速則不達』,功訣再妙、稟賦再好,也不能練過了頭。今天不許再練啦。」   耿照一下子不知該如何面對她,索性點了點頭,也不接口。   明棧雪似未留意,笑道:「我出去找點吃的,你可別亂跑。」   耿照忽道:「明姑娘,還是我去罷。」   直想逃離這個充滿合歡艷嗅的淫靡之地,搶先站起身來。   明棧雪抬望了他一眼,一瞬間似乎明白了許多事,慢條斯理地拂著裙膝,淡然說道:「你會輕功麼?」   雖是含笑凝眸,口氣卻不似先前那般親暱嬌憨,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了開來,彷彿隔著一片看不見的水晶簾幕。   耿照被問得語塞,一時難以還口。   「我會輕功,我去找吃的。你莫亂跑,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會不惜殺光全寺儈俗人等,也要保住我的合夥之人。」   說著盈盈起身,踮著步子長腿交錯,敏捷而優雅地走到門邊,臨去之前回頭一笑,月光穿透門縫映上如玉雪靨,只有「冷艷」二字可堪形容。   「遇到危險時,松胯沉腰,自足底湧泉穴發勁,便能上梁。這是輕功之根本,你好生參詳。」   門扉輕晃,咿呀一聲重又閉起時,人已消失不見。   房裡沒了明棧雪,耿照卻不如想像中自在,她離開時的神情、話語猶在心頭,耿照才發現自己竟有些許失落,甚至有幾分懊惱。   他在房中等了一會兒,忽然聽見屋外一陣腳步細碎,警醒地站起身來吹滅殘燭,無聲地貼著壁影最幽暗處,一動也不動,這才微感詫異:「我記得這屋壁隔音效果極佳,日間顯義等每次進出時,總是一掩門扉便內外隔絕……奇怪!怎麼現在我卻能聽見屋外的動靜?」   殊不知他耳目本較常人靈敏,吸取先天元胎之氣後,內力從「無」到「有」其中差別豈可以道里計?   屋外廊間似有許多人往來奔走,他側耳傾聽,總覺人人落腳之時,一足的步子都比另一足稍重,縱使不知有多少人接連跑過,他卻聽得清清楚楚,無一例外,轉念立時醒悟︰「是了,他們手裡提著東西!」   忽聽腳步聲停在「南之天間」前,耿照不及細想,松胯沉腰、足底發勁,運氣往上一躍,便這麼輕輕巧巧躍上了橫樑,還差點收勢不住,一頭撞上房頂。還來不驚喜讚歎,房門「碰!己一聲撞了開來,幾名和尚提著齊眉棍衝進房內,探頭四望。   外頭有人叫道︰「有沒有?有沒有?」   房中一人回頭應道︰「也不在這裡!」   耿照越聽外頭那人的聲音越覺耳熟,陡然想起︰「是顯義的徒弟恆如!」   只見幾人又提棍奔出,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至,屋外炬焰燎天,似都聚集到了轉經堂的廊下廣場。   他冒險踩著橫樑走到屋前,就著最近的闌額縫隙湊眼一瞧,廣場上黑壓壓的聚集了幾十名和尚,人人手提棍棒,似都是身穿木蘭僧衣的正傳弟子,無一名是剃頭偽裝的執役假儈。   恆如背對著他,站在階台上居高臨下,大聲道:「各位師兄弟,你們可能已經知道了,那飛賊害死了慶如師弟,下手極是毒辣,我們今夜一定要將這廝逮住,免再牽連無辜!」   眾人紛紛附和。   耿照悚然一驚:「糟糕,慶如的屍體被發現了!」   忽聽一名弟子大聲道:「恆如師兄怎知是外賊?說不定是那些個募來的賤役所為。」   恆如冷笑:「我早已料到,這幾日都是點齊了人頭之後,拿鐵鏈鎖死了役所門窗,沒有我脖子上的鑰匙,哪個還能進出!」   眾人皆道:「恆如師兄高見!如此說來,定是外賊啦!」   恆如大聲道:「外圍鈴索觸動,我已派人沿著院牆搜索,賊人插翅難飛。我等從寺中逐院搜查,來個內外夾攻,今夜教他來得去不得!」   將弟子們編成數隊,分路而出,片刻火炬焰影便散得乾乾淨淨,轉經堂外又是一片夜幕低垂;風中偶有幾聲鴉梟亂啼,除此之外,連一點聲息也無。   明棧雪的推斷極為精準,轉經堂果然是蓮覺寺中最僻靜的角落之一,週遭別無其他建築,除非法性院首座吩咐,否則無論儈俗都沒有靠近此地的理由,不像山淨院一般,即使院落無人居住,還是要點上滿院蓮燈,明如白晝。   耿照擔心明棧雪的安危,本想出去尋找,但轉念便知恆如口中所謂的「飛計不是明棧雪:飛賊擾寺一事已發生了好一陣子,起碼不是昨天露的徽兆,而棧雪卻是昨夜才至,此其一也;再者,若是明棧雪暴露行藏,以她的武功和習誰發現誰就被滅口,絕無僥倖,更不可能引發如許騷動。   看來只是慶如的屍體湊巧被發現,那飛賊平白背了黑鍋,罪狀再添一條。——那麼蓮兒呢?她的屍首又到哪裡去了?   他正踞在樑上反覆思索,忽見廊前黑影一閃,一抹模糊的人形輪廓欺了過不是女子身形,比之於適才站在廣場上的弟子們,那人的身量也高了將近一個照於黑暗中凝聚目力,見那人鬼鬼祟祟摸上經堂,咿呀一聲推開門扇,無聲無入了上之天間。   (他……就是那名飛賊麼?耿照沒想到員有這麼個人,一時好奇心起,返身鑽入心柱,卻聽「上之天間」的門扉又「咿呀l地小聲閉起,投在壁上的燭焰微光裡已無人影晃搖,」   東之天間「的門旋即被推開;要不多時,黑衣人果然又來到了」南之天間「裡。   從橫樑下望,那人身形果然高大,身披黑氅,以黑巾蒙住頭面,卻儂稀能見得光溜溜的頭形。房內殘燭已熄,門窗又是緊緊閉起,所幸耿照雙眼已熟悉黑暗,再加上新近練出的碧火功內息,凝目細看,赫然發現黑衣人腳上趿著一雙僧人穿的絲履,黑氅下露出小半截的紅黃袈裟,耿照心中暗忖:「看來恆如全然猜錯了。這人不僅不是外賊,還是掩人耳目的內賊!」   黑衣人在房中隨意翻找,有幾分漫無目的的感覺,「南之天間」只有一張方幾、幾隻蒲團,一眼便能看完。   黑暗中傳來幾聲憲率,似是黑衣人皺鼻聞嗅,房中那股混合了精液、汗水與淫汁的奇特氣味還未完全散去,耿照正暗叫不好,他又逐個拿起蒲團翻來覆去的檢查,除了觸手微濕,還留有些許淫水汗漬之外,自是全無異狀。   黑衣人輕哼一聲,推開門縫眺望一會兒,敏捷地閃出房去。   耿照猶豫了一瞬,咬牙從樑上滑了下來,也跟著推門而出。   法性院裡與日間所見已全然不同。沒了日光焰炬,滿院之松突然變得高大陰森,蔭遮極密;若是夜裡頭一次來此,在任兩座建築遙遙相對的距離之間,肯定會以為是誤闖了什麼山野荒林,何時從樹影裡跳出一頭豺狼也不奇怪。   耿照雖然沒練過什麼輕功,但他身手本就遠較常人敏捷,在林野間奪路奔逃時,還會與岳宸風這等超卓高手相持一陣,但黑衣人的身法詭異,一眨眼便不見蹤跡,耿照只能運起新得的碧火功先天內勁,將五感知覺擴張到最大,於風過葉搖之中辨別出衣裳摩擦、腳踏松針的微妙不同,眼中雖不見實影,卻一路追到了一幢燈火通明的精舍之前。   這精舍恐怕是整座法性院中最明亮之處,黑衣人一到了光下,身形反而變得清晰起來。   耿照躲在樹叢裡,見那人一溜煙地繞到了精舍之後,傳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喀搭聲響,似是推開窗格一類。正猶豫著要不要追上去,卻見恆如率著幾名弟子,匆匆奔至精舍前,隔著門牖躬身:「啟稟師父,弟子是恆如。」   雖放開了嗓子,神態卻十分恭謹。   耿照心中一凜:「這便是顯義的住處!」   見恆如連喚了幾聲,屋內卻悄無動靜,手心裡不禁捏了把汗:「他現在衝了進去,便與『飛賊』面對面啦!奇怪……難道顥義並不在屋裡,還是已為那人所害?」   正轉著心思,忽聽屋裡傳來一把低沉的粗啞嗓音:「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聽來的確是顯義的聲音,只是有些模糊黏滯、中氣不足,彷彿是剛剛睡醒。恆如越喊越覺不對,本已想推門進去,此時趕緊將手掌縮了回來,垂首道:「弟……弟子打擾,請師父恕罪。」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又傳出顯義的聲音:「你有什麼稟報?」   口氣裡似有一絲不耐。恆如心知來得不巧,小心道:「弟子已加派人手四處巡邏,務必擒住那飛賊,請師父安心歇息。弟……弟子告退。」   顯義「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恆如自討沒趣,領著弟子們匆匆離開,炬焰下只見他面色青白,似是懊惱不已;眾人前腳才剛踏出院門,屋後又是「喀搭」一響,一抹鬼影似的黑衣人形從精舍的另一頭滑了開去,一溜煙竄入樹林。   耿照見四下無人,貼著牆角追過去,心中思量:「此人若非善於模仿顯義的聲音與語調,便是顯義本人!   黑衣人搜查轉經堂的順序,恰是日間顯義分幾撥招待訪客的安排。招待浦商自然是公開的行程,但賄賂遲鳳鈞、密會雷門鶴等卻是私下所為,負責抬來金子的恆如等或許知道「上之天間」裡的事,卻不知後來顯義與雷門鶴在「南之天間」密會;同樣的道理,負責安排酒菜的人,也許在「東之天間」與「南之天間」都送了菜餚,卻不會知道在「上之天間」裡的事。   況且,以顯義與雷門鶴之間的關係,說不定「南之天間」裡的飲食是他自己另行張羅的,以免被人發現他與雷門鶴會後有會。這也正說明了為何屋裡的酒菜無人前來收拾——因為除了顯義,根本無人知曉此事。   他只消在翌日,派個不相干的弟子去收拾碗盤即可。誰也不知他是前一天在此,密晤了一位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神秘賓客。——這個黑衣人,極有可能便是顯義本人!   這樣一來,就全說得通了。他故意觸碰鈴索,把弟子們引出法性院,回頭去搜查轉經堂,看看白日裡來過的那些人,是否會經留下過什麼……耿照反覆推敲,又覺此說未免一廂情願,黑衣人在轉經堂待不到一刻鐘,以顯義的身份,想獨自在轉經堂之內待個一時二刻,犯不著掀起這樣的騷動。   耿照突然停下腳步。   風裡,已經沒有衣服摩擦或踏碎枯葉的聲響,黑衣人的形跡就這麼不見了。   耿照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座古老的書院之前,同樣是石砌高台,同樣是原木所造,這幢閣子卻與轉經堂不同,歲月施加在它身上的痕跡,已超過千年不朽的金絲楠所能承受,無可自制地現出了龍鍾老態。   連院前的青石磚也遠較他處古老,接縫中填滿了松葉塵沙,彷彿是一道道魚尾皺紋。閣子的大門緊閉,門楣上懸著一塊…一千娑婆「的舊額匾,書院四周的松樹植得特別緊密,環著最外圍的青石磚種了好幾重,樹影交錯地掩去了書院樓閣的輪廓。   若非耿照摒除視線,只憑耳力追蹤,很可能會以為是一片接山松林,根本走不到這裡。——這樣,就說得喃了。   黑衣人製造混亂,真正的目標是這座古老的書院,轉經堂之行不過是順便而已。   風裡再度傳出了踏碎松針的細微輕響。   耿照聽音辨位,不由得心口一縮,額間沁出冷汗;霍然轉身,赫見黑衣人站在自己身後一丈處,雙腳並立,戴著黑色手套的雙手垂落,露出覆面黑巾的雙眼如狼一般綻放冷冽精芒,似還有一絲掩不住的殘忍笑意。   (糟……糟糕!要逃已經來不及了。黑衣人右手平伸,掌心向上,由胸前滑到了身側,向他做了個「請」的動作,覆面巾上似乎擠出一抹微笑的唇形,優雅而緩慢的姿態在月下說不出的詭異,猶如一隻活了過來的傀儡偶人。   耿照腦中一片混亂,還沒回神,鬼影卻一晃即至——黑衣人雙手屈作獸爪,「唰!」   一聲撕裂了他胸口衣衫,帶血的指尖隨意一甩,右手五指已扣住他的咽喉! 第三十七折 婆娑三千·子夜邪眼   經過五里坡的慘烈一役,耿照也算是被勒脖子的大行家了,危急之間全身鼓勁,丹田里的碧火功內力雖稱不上「渾厚」卻是世間武人畢生苦練也未必能得之精純,先天元勁還先於意念之前,倏地由頸問透出。   黑衣人指勁如刀,本擬五爪一收,便能將這小和尚的腦袋齊頸割下,誰知手掌一觸喉頭,小和尚的頸間肌肉竟晃顫起來,彷彿每束肌肉都成了一條條又滑又韌、帶著黏滑汁液的老魚皮,既像固體又似液體,形質變換之間,一股綿密的無形氣勁鼓蕩而出,爪勢頓時一滯。   電光石火之間,耿照左臂上格、仰頭縮腹,硬生生擺脫了斷頸之厄,卻覺週身尚有餘裕,「啪!」   腳跟一踏,勁力上湧,右臂如彈弓一般掄掃而出,黑衣人「咦」的一聲縮胸避過,回爪扣住了耿照的腕子一拖,左手五指再取他頸項!   耿照被順勢一扯,倒像自己把脖子湊上爪尖,重心既失,只能束手待斃,不知怎地胸中猶有一口氣在,仍覺得餘勢不盡。   黑衣人左手一叉,猛將耿照叉得腳跟離地,身子輕飄飄向後一倒,卻比黑衣人左臂盡伸的距離要再飄出寸許;黑衣人身子微擰,左臂暴長一寸,但體勢已變,這一爪縱然還是碰到了耿照的咽喉,卻無一束斷鐵的殺傷力。   耿照雙腳落地,「碰!」   向前跨了一步,左臂格開指爪「呼的一聲,又是右拳正宮擊出!   這回輪到黑衣人體勢用盡,卻無碧火真氣連綿不絕的奇效,忙回爪護著胸口膻中要穴:「啪」的一聲拳掌相交,黑衣人順勢飄退,如鬼影般無聲落在一丈開外,直似紙鷂落地,連煙塵都不掀半點。   耿照卻覺全身氣血一晃,胸口煩惡,忙運起明棧雪傳授的調息之法,片刻才將氣息穩住,碧火真氣流轉全身,嚴陣以待。   黑衣人雙手抱胸,打量著他的架勢,冷哼一聲︰「鐵線拳?你不要命了麼?」   他語聲低沉沙啞,其實不易辨別,只能說他的聲音與顯義是同一類人,都如鐵沙磨地,但耿照若故意吼破了嗓子,再壓低聲音說話,聽來相差不多,無法做為辨別的依據。   如果觀察顯義的時間再長一點,或可從口吻語氣來判斷,但眼前耿照卻缺乏對照的樣本。反過來想,若黑衣人不是顯義,那麼他也需要更多的口吻印象,來比對出寺裡誰才是這個蒙面夜行的鬼祟之人。   「你是什麼人?」   耿照決定邊引他說話,邊尋找脫身之機——從黑衣人鬼魅般的身法看來,「轉頭就跑」絕不是好辦法。更何況,他裸出的胸膛上還有五條血淋淋的淒厲爪痕,血漬一路淌過腰腹,染得腰帶上一片濕濡。他不敢想像背對此人的後果。   「黑……黑夜擅闖本寺法性院重地,你……你想幹什麼?」   若恆如親眼看到這一幕,想必會感動得要死。在禁地獨對這樣一名鬼影似的恐怖刺客,蓮覺寺恐怕找不出第二個能如此正氣凜然、認真負責,死到臨頭還不忘維護寺中威嚴的小和尚。   黑衣人低頭看著右手,森寒的眸裡掠過一抹殘忍笑意,戴著黑絲指套的五隻指爪沾了黏稠的液體,耿照光是隨意一瞥,都覺胸口一陣熱辣辣的痛。「你挺眼生哪。是廣如的弟子,還是妙如的?」   這口氣聽來,又像是顯義說的了。   但耿照根本不知廣如、妙如是誰,甚至不確定真有這兩個人,還是黑衣人隨口試探,靈機一動,故意露出害怕的神色,顫聲道︰「你……你跑不掉啦,恆如師叔帶了人,不多時便要找到這兒。你……你害了慶如師叔,定要拿你去見官。」   黑衣人兀自看著沾血的指爪,半晌都不說話,似乎一點也不擔心有人來。   耿照正覺不對,卻聽他嘿嘿兩聲,低笑如鴟梟一般,抬起一雙異光閃爍的眸子。   他的瞳仁是妖艷的鮮黃色……一瞬間,耿照以為自己看錯了,眨了眨眼,又覺是碧磷磷的深濃綠色,總之不是正常的眸子,心頭微寒。卻聽黑衣人道︰「蓮覺寺拿了人,決計不會去見官。而會使鐵線拳的,多半是中興軍之後,破落軍戶哪供得起子弟出家?你小子不錯,差一點就騙到我了。」   (這口氣……和顯義好像。   笑的聲音也是。雖說如此,耿照卻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黑衣人冷笑︰「你,便是那名飛賊麼?」   見耿照閉口不語,自顧自道︰「喊得出恆如與慶如,想來也在寺裡潛伏許久。有沒有興趣,做一筆買賣?」   他伸出那只沾了耿照鮮血的食指,朝他身後一比。   「這閣子裡,有一樣我要的東西。你替我找了來。」?「你為什麼不自己進去找?」   耿照忍不住開口。   黑衣人綠瞳一閃,似又綻出黃光來。耿照幾乎可以想像他咧嘴一笑的模樣,血一般的口中露出白森森的犬牙。「裡頭有機關呀!會死人的。」   耿照本想發問,一瞬間忽然明白黑衣人的意思。拒絕了這個交易,耿照當場便血濺五步;要死在利爪抑或是機關下,現在就必須做出決定。   「我若死在閣裡,你要的東西便拿不到了。」   「我會教你進入閣子的方法,起碼在你拿到東西之前,不會這麼簡單送了你的小命。」   黑衣人的銳眼中似又掠過一抹殘忍笑意。   耿照心知自己與對方的實力差距,除非明棧雪就在附近,那也得撐到她趕至現場才行;反過來想,黑衣人若真要殺他,卻不必搞出戒多花樣,節外生枝。思量之間,答案已呼之欲出。   「你要找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   若非形勢險峻,耿照差點暈過去。「不……不知道?」   「可能是一部經書,可能一軸畫卷,也可能是一張零碎的紙頭,或者是刻有字跡的牌匾。」   黑衣人冷道︰「重點是,我在找的東西上頭,可能會有『葉……日……聲……蓮……八……聞』這五個字。只要出現這些字的物事,你通通都拿出來給我。」   這座書院雖不甚大,但好歹也有兩層閣樓,裡頭不知能放多少東西。所有的東西都要翻上一遍,還要一一核對是否有那些字頭,便是翻上一夜也翻不完。   黑衣人似是看穿他的心思,嘿嘿笑道︰「今夜翻不完,咱們明夜繼續,若明夜還找不到,後天繼續。總有一天,能把閣子都翻上幾翻。」   耿照心想︰「他以死要脅,卻有把握讓我每夜都前來此地,莫非……他的指爪裡藏有什麼毒物?」   心念一動,本能地按了按胸口傷處,痛得皺起眉頭。   他先前閃躲及時,那五道爪痕入肉不深,並未傷及筋骨,說話之間血流已止。黑衣人見狀,嘿嘿笑道︰「我爪中無毒,閣子裡卻是其毒無比。你一進去便即中毒,就算我不喚你,你夜夜都會想來。」   耿照腦海中閃過明棧雪赤裸的誘人胴體,不覺面頰發熱,暗罵自己︰「都什麼時候了,還胡思亂想!」   聽出黑衣人的譏嘲,冷道︰「反正我若死在裡頭,你什麼都別想拿到。」   黑衣人道︰「這閣子的一樓全是機關,你若睜開眼睛,不但將受機關迷惑,絕對無法抵達二樓,更會受機關所害,毀了你的雙眼。須閉著眼睛,按照我教你的口訣來做,上了二樓之後才能睜開。」   頓了一頓,森然道︰「你若不聽,我的雙眼便是榜樣!」   他眼中交錯閃爍著碧綠與鮮黃的異光,便似妖怪一般。   耿照悚然一驚,心想︰「白天並未細看顯義的雙眼,說不定……說不定這毛病是。到了夜裡才犯的?」   他聽說世上有種夜盲之症,患者白天看得見東西,入夜之後卻會變成瞎子,便是點上燈燭也不能視物;黑衣人的害症,抑或與此相類。   如此一來,顯義夜裡閉門不出、不見弟子,似乎也說得通了。任何人一見這雙怪眼,決計不能視若無睹,「法性院首座入魔」的消息一傳將開來,蓮覺寺住持的寶座從此與顯義無緣。   況且,他要找的東西也有蹊蹺。   葉、日、聲、蓮、八、聞……這六字在腦海裡隨意排列,耿照沒花什麼力氣,便得到了「日蓮」、「聲聞」、「八葉」三組詞彙,正是他白天在遲鳳鈞與顯義的密談中聽熟了的一大日蓮宗正是小乘中的聲聞乘一支,而蓮宗遺留在東海的八脈,人稱「八葉」(他果然就是顯義!   雖拒絕了遲鳳鈞的提議,但為了住持大位,顯義終究還是來此發掘蓮宗八葉的訊息。遲鳳鈞提起時他之所以如此冷漠,或許是因為曾在閣子裡吃過大虧,從此留下一雙「入夜魔眼」的殘酷害症,故覺不堪回首。   耿照心中已有八九成的把握,但未褐開面巾之前,對他來說都不算塵埃落定。   黑衣人拾起一根松枝,在青磚上畫了個方格權充閣子,標明窗門樓梯各處位置,一邊傳授口訣︰「開門揖盜一線走,進五退六似尺蟆,存身何須墊龍蛇?七星踏遍建金甌;日行天中陽火至,周流六虛納中宮,變通莫大乎四時,朔旦為復引黃鐘……」   口訣一共三十二句,前十六句是進去,後十六句則是出來,用的卻多半是金丹功訣,把方位、數字、高低等,故意用晦澀的丹道術語掩蓋起來。   這長詩在旁人聽來有若天書,但耿照才得明棧雪講授,更以極其香艷的法子身體力行,消化一遍,猶如用功讀完書的學生,突然遇到一份量身訂做的卷子,每道試題簡直就是為了讓你把腦袋裡的答案填進去似的,不假思索,一揮而就。往往黑衣人一句說完,還未講解,他目光已移往地面上潦草繪製的簡圖,方位絲毫無錯,彷彿未卜先知。   黑衣人念完口訣,冷冷斜睨︰「你倒是精通道秘,是誰的弟子?」   冷不防探爪而出,「唰!」   朝他臂上抓落!   這一下快如閃電,耿照原該躲不過,但黑衣人方才動念,耿照便覺一陣森冷,寒毛悚立,腦筋還沒轉過來,身體已做好閃躲的準備,自是碧火功的先天胎息所致。   黑衣人只用三成功力,但一抓落空,只扯下一隻袖管,也不禁「咦」的一聲,蛇一般的橘黃眸中閃過一抹妖異的磷碧。   耿照向後一躍,隨手擺開鐵線拳的架勢,怒道︰「喂!有你這麼做買賣的麼?不想合作就算啦,劃下道兒來,咱們分個高低。出手暗算人的是什麼東西?」   他說話總是一本正經,便在流影城與長孫鬥口,也多半是長孫扮參軍他扮蒼鶻,只有瞪眼搭腔的份。為符合「飛賊」的身份,只好一改平日習慣,盡量說得「匪氣」些;腦中模擬的不是別人,正是腥膻不忌的江湖模範浪子胡大爺。   黑衣人扔掉袖布,冷笑︰「閣子裡的機關,比這個還要厲害百十倍。你若連這爪都避不過,橫豎也是個死,不如讓老子一爪斃了乾淨。」   目中似蘊著邪邪一笑,嘿嘿道︰「你站在閣子前,先閉眼再開門;門扇一開,須按口訣行事,到走完階台才能睜眼。出閣時先喊一聲,同樣是出來之後關妥門戶,才能打開眼睛。」   耿照深吸一口氣,依言走到閣子門前,閉上眼睛,故意粗著嗓子大喊︰「你可別又出手偷襲,小爺跟你沒完。」   黑衣人冷哼一聲,並未接口,聲音比方才更加遙遠,足見他畏懼閣中機關,早已避了開來。   耿照心中估量著逃命的可行性,略一遲疑,碧火真氣忽生感應,頸背上吹來一陣腥熱噴息,一隻利爪從身後輕輕握住他的頸子,黑衣人低啞的語聲震動耳廓︰「你若想乘機逃跑,又或揣了東西便想一走了之,捏斷你的頸子便只需要這點時間。」   耿照渾身汗毛豎起,勉力一笑︰「呸!小爺說一是一,又不是你。」   心中歎了口氣,忖道︰「耿照啊耿照,如果門一開便是萬箭穿心,也只能說是命。」   伸手推開閣門,踏了進去,反手又將門扉閉起,連半點多餘的動作也不敢有。   但閣中並沒有萬箭穿心。   靜謐的屋裡有種陳舊的氣味,像在陽光下曝曬許久的檀木之類,靜靜散發著濃郁而乾燥的香氣。耿照原以為閣中應該灰塵極重,即使是十方轉經堂那從未有人去過的心柱樑間壓成了厚厚雲母狀的塵毯,嗅來仍帶有濃重的土味。   這裡卻沒有類似的味道。檀木的氣息乾燥而清爽,並不刺鼻。   機關軸心中的鐵件一定會有的油味,屋裡也完全聞不到。但這也許是因為許久無人觸動的緣故,耿照想。他默背著口訣,按照詩句中所隱藏的指示邁步、轉身,低頭爬行……閉著眼睛讓時間變得相對漫長,緩慢複雜的動作也比想像中吃力。   耿照手扶欄杆,滴著汗水彎腰走上十級階台,伸手往上一頂,推開兩扇外翻的暗門,終於可以直立起來,走完剩下的五階;轉身、蹲下,摸索著暗門上嵌入的凹槽暗扣,將暗門重新關起來一「好了!」   他睜開眼睛,並沒有想像中從四面八方射出的怪異光芒襲擊雙眼;待眼中旋閃的一兄點消失,瞳仁漸漸熟悉了黑暗,耿照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沒有任何隔間的廣大空間裡,彷彿連呼吸都有回音。   這裡的空氣雖然與樓下同樣乾燥,卻有一股獨特的蠹腐之氣。這樣的氣味耿照十分熟悉,流影城中舉凡帳房、藏書室、挽香齋……所有堆放大量文書的地方,都會瀰漫著類似的味道。   取出黑衣人交給他的竹管火絨吹一兄,耿照點著了角落裡的蓮燈,蓮花形的精瓷燈盅裡還有小半碗的清澈燈油,油面上連一隻蚊蠅的屍體也不見,與在阿淨院中所見相同。   耿照回過頭去,不覺睜大了眼睛,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整個閣樓頂上都是書。以支撐橫樑的問架柱子為軸線,這二樓放滿了書架,一排又一排的,整整齊齊陳列,書架上堆滿一卷卷的書與軸幅,耿照隨手抽了一本翻閱,果然是佛經。   而閣樓的四面牆卻未設置書架,而是圍起一圈雅致的圍欄,由上往下看來,整個平面就像是一個「回」字,四面的圍欄裡設有三級高台,每一級都整齊排設著木雕的千手觀音,每尊約莫半人高,比例無不相同,但姿態神情卻沒有一尊是一樣的;當蓮燈被點亮時,置身其中,彷彿被數百尊千手觀音居高臨下包圍著。   耿照想起門楣上懸掛的召一千娑婆「古匾。閣中觀音雖無三千之數,但普照眾生的胸懷已不言而喻,眾觀音眉眼垂落,法相莊嚴,等高齊列的雄偉壯觀,令人油然生畏。   書架的兩側多掛畫軸,圖中繪著各式羅漢,隨手一算也有三、四十幀。   耿照不懂佈局筆法,見畫中羅漢或坐或臥、抬手跨腿,模樣栩栩如生,還能清楚辨出降龍、伏虎等羅漢,在他看來自然是畫得極好的;所幸畫中並無落款,也無題跋之類,否則要一張一張去找「日蓮」、「聲聞」、「八葉」等字樣,也是一件苦差。   美中不足的是︰偌大的閣子裡只有四盞瓷燈,四角各一盞,就算全點起來,也只看得見觀音群像在幽微昏暗的焰影中搖晃,瓷盅裡的半盞清油也不知能燃多久,耿照索性吹滅了三盞,只留最靠近暗門的一處,從第一座書架的最上層搬下一疊書,盤腿坐在蓮燈前翻閱。   花了一刻鐘的時間,大致把第一座書架上的書翻完,揀出三本題記上有相符字樣的經書,其他都歸還原位。即使耿照對大日蓮宗或日蓮八葉院一無所知,也知道這三本都是極其普通的佛經,其中決計不會有什麼秘密訊息,黑衣人怕是打錯了算盤。   (但……他為何如此肯定,我今夜以後還會想再回到這裡?   他將書籍放回書架,突然發現烏檀制的書架上刻滿了細小的花紋,仔細一端詳,似乎是某種文字,卻是一字也不識。翻過手掌,驚見掌中也印滿了類似的凸紋,想起適才翻書無聊,一手撐在木地板上,趕緊趴下身去凝眸細看,果然地板上也刻著極細極小的怪異文字,樑柱、櫃板,就連觀音身面……到處都是,簡直就像符咒一般。   還有更驚人的發現。   書架、木櫃、圍欄等,甚至是觀音蓮座與背輪上的銅件,乍看色澤與一般黃銅無異,但以利器輕輕一刮,登時便留下一條銳利而明顯的刮痕,其中閃動著耀眼的澄黃輝芒一(是……是黃金!   在這個寬廣的房間裡,所有的木製品都被刻上不知來路的怪異文字;而所有的銅件,卻都是黃金所製!   「難怪……難怪他這麼有把握!」   若耿照真是「飛賊」此地便活脫脫是一座寶庫,光是要把所有的黃金鑲件剝取下來,恐怕就需要好幾晚的工夫才能完成。就算黑衣人不說,夜行取財的飛賊又豈能不要?   耿照從書架的屜櫃中找到一柄銅匕,握柄製成蓮座三鈷杵的式樣,十分別緻。他小心從書架底部削了薄薄一片木皮下來,藏在鞋中;猶豫片刻,隨手拿塊布巾把銅匕包好,收入綁腿中,抓緊時間繼續翻書。   再回到轉經堂時,天已濛濛亮著,法性院外已隱約有執役僧在走動。   耿照輕輕推開「南之天間」的門,閃身而入,明棧雪從梁間一躍而下,沉著俏臉道︰「你上哪兒去了?再晚些回來,我便要大開殺戒……咦,怎麼受傷啦?躺下!拿過蒲團疊高,小心扶著他躺下來。   耿照鼻青臉腫的,渾身筋骨酸痛,胸膛上的爪痕本已結痂,此際又迸裂開來,汨汨縊出鮮血。明棧雪早已換過一身簇新的衣裳,雖仍是烏黑尼衣,尺寸卻明顯合身許多,內襟裡還露出白色的棉制單衣,腳上也套著一雙雪白的羅襪。   她撕下裙裡的單衣下擺,先浸了盆中清水抹淨傷口,再拿乾淨的棉巾吸乾血水,處理金創的手法甚是嫻熟。   耿照疲累已極,一身僧衣濡滿汗血污漬,被扯得破破爛爛的,頭臉手腳也沾滿泥巴,是咬牙硬拖著傷體蹭回來的,再無餘力,只得乖乖躺著任她擺佈。明棧雪離開片刻,回來時不但帶了金創藥、跌打酒,乾淨的棉布和一套全新的僧衣,還打了兩盆清水。   「你真是厲害。」   耿照強睜著浮腫的左眼皮,破碎的嘴角露出一抹帶著痛楚的微笑︰「簡直……簡直跟八爪章魚沒兩樣。那水……是用頭頂回來的麼?」   明棧雪噗嚇一笑,再也板不起臉兒,頓如冰消瓦解、春風拂過,彷彿整間房裡都亮了起來。   她笑了一陣,又忍不住蹙眉搖頭,輕聲歎息︰「我不過才離開一會兒,你便給人打成了這樣。你們男人啊,個個都好勇鬥狠,打架之前,怎不先秤秤自己的斤兩?」   輕輕撕開他左邊袖管,赫見肘關節瘀腫如球,肌膚都脹成了青紫色;給風輕輕一吹,耿照便疼得皺起眉頭。   「那人卸了你的關節?」   明棧雪以指尖輕搭著檢查,見他露出痛苦之色,俏臉微寒,似是既生氣又心疼,不覺動了一絲殺機。   耿照心中微感異樣,上半夜的不歡而散彷彿早被遺忘,兩人之間又回到了相擁交頸時的親暱,咬牙強笑︰「又接上了。不過是想讓我吃點零碎苦頭,要真打殘了我,那人只怕還捨不得。」   明棧雪瞪他一眼︰「逞強!」   檢視過的確沒傷到骨骼,放心下來,輕歎了一聲,拿起跌打酒替他擦抹化瘀。耿照痛得齜牙咧嘴,她倒是咯咯直笑,兩人誰也沒再提那段不愉快的對話,好像從來就不曾發生過。   耿照在娑婆閣裡待到下半夜,查完三座書架,眼見燈油將盡,拿了幾本經書權作交代,為防黑衣人起疑,還特地撬下幾枚金鈕、金環揣在腰帶裡,又閉著眼睛打開暗門,按照後十六句詩裡的口訣走出閣子,關上門扉。   才一睜眼,還來不及說話,一記沉重有力的膝錘便將他撞得離地而起,旋又回過一腳勾他側腰,耿照眼前一黑,整個人飛下階台。   黑衣人邊笑著,邊狠狠痛毆他一頓。耿照這一生還沒有被人這樣打過︰拳頭、膝蓋、手肘……黑衣人用鍛煉到不遜於銅槌鐵瓜的可怕凶器,無情地痛打著他全身上下最柔軟脆弱的部位。   那人似乎精通刑術,深諳如何製造人體痛苦的最大極限,而又不傷及筋骨,到後來耿照只能以雙手保護頭部,像一團爛泥般在地上翻滾彈動,從喉管中不受控制地壓擠而出的慘叫哀嚎,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你叫得活像個娘兒們,小癟三。」   黑衣人靜靜地評論,邊踹著他彎如熟蝦的身體︰「快別丟人啦,像條漢子勇敢些。」   「你為……什……我……拿了……」   耿照顫著手從懷裡摸出幾本經書,抱著頭、側著身子高高舉起,試圖阻止他暴虐而瘋狂的踢打。黑衣人果然停了下來,手把手的握著那幾本經書,笑聲聽來十分親切。   「我就知道你辦得到,做得好哇!」   「那你……為……為什麼要打……」   耿照費盡千辛萬苦,才能從溢滿鼻腔喉內的鮮血中發出聲音,讓它聽起來像有意義。黑衣人完全瞭解他的痛苦,也明白他想要表達的,而且還有問必答︰「我只是想一讓你知道,誰才是這裡的主宰。你的命,你的疼痛恐懼,你可憐的、小小的哀求……通通都歸我管。」   他笑著說︰「沒有我點頭,你會一直痛下去,還會越來越痛,痛到你撕心裂肺,每回你以為到了盡頭,我都能再打破疼痛的極限,讓你訝異於原來世上竟然有這樣的痛楚。除非我准了你;要不,你連死都不能。」   「啪嚀!」   一聲,他卸脫了耿照的左肘關節,以最疼痛的方法。   黑衣人足足凌虐了將近半個時辰,用重手法卸開他左肩、左肘、左腕,以及左手小指的兩處指節,然後再一節一節裝回去一重新裝上關節的疼痛,有時還在卸下關節之上。即使耿照的身體較常人強健許多,更有碧火真氣保護要害,那樣的疼痛也使他瀕臨崩潰,幾乎支持不住。   他開始相信,黑衣人這麼做是正確的。   世上,再也沒有比痛苦更有效的控制手段了。   經過這樣慘無人道的折磨,他覺得無論是誰,第二天晚上同樣會乖乖回到閣前等待,絕對不會逃走;極度的恐懼會使人放棄希望,放棄抵抗,只想依從單一純粹的命令,遠比黃金或毒藥的控制更為徹底。   耿照在殘酷的疼痛折磨中保護精神的方法,就是使用「入虛靜」的法門,將意識抽離肉體之外。他一度覺得自己似正居高臨下,看著黑衣人恣意刑虐地上那團蜷起痙攣的癱軟肉球,一點都不覺得那就是自己……   最後,黑衣人把他拖到松林裡棄置,連他藏在腰帶裡、已被踢得扭曲變形的金件也搜刮一空,笑得揚長而去。   「明日子時,我在閣子前等你!」   恐怖的笑聲令人渾身戰慄,宛如惡魔。耿照不知昏迷了多久,才慢慢醒轉,拖著傷疲之軀掙扎而回,所幸從娑婆閣到轉經堂沿途皆僻,並未被他人撞見。   他將閣樓中所見,以及對黑衣人就是顯義的懷疑,一五一十告訴了明棧雪。   「顯義必然會武,但我不覺得他武功很高,起碼遠不如我。」   明棧雪將他褪得一絲不掛,用濕布擦洗全身,替胸前的傷口裹好金創藥後,再於瘀青處點上跌打酒,細細搓揉。她手掌幼嫩細滑,膚觸本就極佳,按摩之中又運上了碧火功勁,耿照只覺玉手所到之處無不舒適溫暖,似乎平白挨上這一頓,也不算太過冤枉。   明棧雪卻沒理會他這層心思,專心替他按摩著,一邊歪著千嬌百媚的小腦袋沉吟道︰「除非他修為遠勝過我,那麼以我的眼力,或許便看不透他的深淺。這可能性不高,依我看,他的武功至多與雷門鶴在伯仲間,我不會接連走眼,一口氣看錯了兩個人。」   隔了一會兒,輕笑道︰「明晚我同你一塊兒去。將他抓了起來,讓你吊著毒打一頓消氣。」   耿照搖了搖頭。   「你一出手,這條線索便斷啦。那娑婆閣的神秘機關、黑衣人的真實身份,他的目的為何,還有蓮覺寺與日蓮八葉院的牽連……你不覺得,這裡到處都藏著秘密?」   目光往幾上一瞥,從書架上削下來的秘文薄木還擱在那裡。黑衣人搜身之時,並未搜到他鞋裡。   「那上面的文字——我覺得它像是某種文字——你見過麼?」   明棧雪隨手拿來端詳著,輕輕搖頭。「沒見過,奇怪得很。」   「那黑衣人不知道,我們也不知道。若殺了他,我們僅有的線索就斷了,便再也沒有機會知道。」   耿照移開目光,枕著蒲團望著房頂,像是在對自己說。「明晚,我自己去。若明晚解不開這些謎團,後天晚上我還會去,一直到我覺得可以了為止。」   說這話時,他的身體正簌簌發抖著。明棧雪輕撫著他結實身軀上的慘烈瘀青,明白他何以這般堅持——那是因為恐懼。   黑衣人的恐怖手段,像蠱毒一樣侵蝕著少年的神經,逃避只會留下永難磨滅的巨大創口,一生都再也無法痊癒;除了面對、並將其打敗,沒有其他的辦法。現在的耿照非常害怕,或許他的人生至今,從未如此刻般覺得自己弱小不堪,連保護自己的能力都沒有。他曾面對過像岳宸風那樣強大而恐怖的對手,挫敗並不能毀滅他的自我認同,但黑衣人卻是玩弄、摧毀人心的好手,他控制痛苦的手段與武功高低無關,而是關乎人性。   慘遭凌虐、難以想像的疼痛等,從今夜開始,將成為耿照的永恆之夢,每一晚都會令他從惡夢中驚起,冷汗直流,徬徨無措,直到他可以正眼相對,視之如常為止。   一如果當年,她也有這樣面對巨大創傷的勇氣,願意承認自己的弱小與不堪,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   明棧雪輕搖螓首,彷彿要驅散某個不切實際的荒誕念頭,對耿照笑道︰「好罷。但我們現下是合夥關係,你若有個什麼萬一,世上哪來第二副青璃赤火丹?我要跟去瞧瞧,那廝若起了殺心,算他倒了八輩子霉。」   耿照也笑了。   「不過,」   片刻她低垂粉頸,輕聲道︰「依我看,就算明晚你去,他還要毒打你一頓。這種以痛苦控制他人的手段就像放蠱喂毒一樣,必須逐次增加劑量,才能獲致效果。你……還能受得住麼?」   耿照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微微顫抖著。他是身體先作反應之後,心中才湧起害怕的感覺。意識到這點時,耿照不由得面色慘白。   這只代表黑衣人的手段非常有效,若非耿照以「入虛靜」的法門抽離意識,抵抗崩潰,說不定現在已經喪失自我,成為任黑衣人予取予求、不需以鎖鏈縛之也絕不敢逃跑的傀儡。   「還好我們練了碧火神功。」   他勉力止住顫抖,蒼白一笑。「不止內力保護了身體,入虛靜的法門也可以暫時忘卻疼痛。若非如此,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他這才發現,一說到「我們」兩個字時,心頭竟有一股暖流淌過。他一點都不討厭這種感覺。   明棧雪對著他頑皮一笑,兩人顯然都想到了同一處。   她靜靜地跪坐在他身邊,輕撫著他纏滿白巾的胸膛,低聲道︰「不只如此,碧火神功還能加速身體自我回復,鍛煉你的身心內息,讓你今天晚上再面對他時,只會比昨晚更加強大,更不易擊倒。」   耿照會過意來,面紅耳赤,喉頭「骨碌」一聲,渾身發熱。   「我……我今天這樣,還能練碧火功麼?」   明棧雪含笑解開衣帶,漆黑的絲綢尼衣與內裡的雪白單衣自渾圓的肩頭滑落,裡頭一絲不掛,尖挺渾圓的雪白美乳驕傲地聳著,嫩紅色的乳蒂早已高高翹起,輕顫一如風中蓓蕾。   她飽滿的陰阜覆著一片細細的烏卷黑茸,支起的大腿不僅渾圓修長,更充滿緊致優美的肌肉線條。內外兩件衣裳「唰!」   滑落在榻上,現在她全身上下,只剩下那雙雪白的羅襪而已。   「你忘啦?修練碧火神功,只有一個非如此不可的條件。」   她握著他猙獰滾燙的雄性象徵,溫柔地跨坐在他腰際,渾圓的雪臀高高翹起,手中細膩地撫著持著,彷彿憐惜他一身狼籍,滿眼都是不捨。   「現在,我滿心裡都只有你啦……你呢?」   再醒過來時,已是四個時辰以後的事。   耿照精力充沛,全身真氣流轉,毫無窒礙,身上的青紫竟如明棧雪所說,痊癒的速度令人不可思議;除了腹側等少數較嚴重處,其餘部位已大致化瘀,連胸膛上的五爪傷痕都收了口子,痂皮脫落,露出淡淡的五條粉色疤痕。   這固然是碧火神功的妙處,卻也得益於青璃赤火丹的驚人藥力甚多。   用過午飯之後,明棧雪針對如何運動真力護體、化解內外衝擊的法門,又特別為耿照進行講解,並親自示範演練。「來!」   她眨了眨眼睛,作勢拉高袍袖,將半截鶴頸似的雪白皓腕擱在几上,狡黠一笑︰「咱們來扳扳腕子,比一比氣力。」   耿照凝著她修長滑潤的腕臂線條,只覺美不可言,除了以指尖輕柔細撫、感受雪膚上的嬌勻酥顫之外,就連粗魯地多碰一碰都是褻瀆,更遑論蠻力相向。   「明姑娘,我力氣很大的。」   他搖了搖頭,露出微笑。「你武功雖然高,但身子骨畢竟是女孩兒家,比這個不好。一個不小心,會弄傷你的。」   明棧雪咬著唇,嬌嫩的雪靨紅彤彤的,神情既是狡獪,又似有些羞喜。   「你捨不得了,是不是?」   她瞟了他一眼,噗嚇一笑。   「傻小子!你若是扳倒了我,差不多能單挑岳宸風啦。只管使勁罷,本姑娘若真是讓你扳動了一絲半點,我『明棧雪』三字從此倒過來寫!」   「這個花紅也不好。」   耿照笑道︰「你的名字就算倒了過來,還是挺好聽的。」   明棧雪咯咯直笑。   結果卻大出耿照的意料。縱使他天生神力,但明棧雪纖細的腕子卻像銅澆鐵鑄一般,彷彿在幾上生了根,任憑他扳得額際冒汗,最後用上了兩隻手,那只線條柔媚的雪膩皓腕仍一動也不動。   明棧雪指著他擱在几上的手肘。「咯,你這兒有塊骨頭,便是你支撐在几上的支點,你摸摸是不是?」   耿照依言而為,果然如此。   她再拉著他的手,摸摸她的肘子。   「但我這兒,卻有兩塊骨頭,再加上挪移而來的肌肉,肘上共有三處支點,穩如鼎足。你所使的每分氣力,都被我原原本本導至方幾四腳,再均勻地送至地面;就算你能把地面壓出一個坑來,我的腕子仍是穩穩地立於幾面,不是你氣力不夠,而是它根本不會倒。」   耿照仔細一瞧,果然她的手肘支撐處,正是整張方幾的正中心。這一切早在明棧雪的算計之中。   「人體的肌肉、骨骼、筋脈,有很多是你一生中極少用到,甚至不會用到的,但它們並非沒有作用。而碧火神功能讓你將全身每一束肌肉、骨骼都練到隨心所欲,能任意挪移,想怎麼用便怎麼用。」   明棧雪正色道︰「但要挪動哪一塊骨頭才能不被敵人打倒,要運用哪一束肌肉才奪走敵人的支點重心,則屬於武功招式的範疇,碧火神功的心訣無法教會你這些。須得累積足夠的臨敵經驗,扎扎實實地與人交手過招,體會過夠多的武功招式之後,碧火神功所賦予你的自在如意之軀才能發揮最大功效。」   「明姑娘的意思是……如果我懂得方法,他便卸不了我的關節要害?」   「或在他動手之前,你自己先將關節卸了,隨時能再接回來,伸縮張弛,如意自在。等你全身的肌肉骨骼皆可任意挪移之時,他便想弄痛你,你也能將疼痛處移動隱藏,讓他流上半天的汗,全是白費功夫。」   將擒拿手法的訣竅一一傳授。   「我本想指點你一路小擒拿手,但若習練不夠純熟,臨敵時反是自誤。」   明棧雪道︰「你把關節拆卸的擒拿原理記熟,稍晚練功時多挪移相關的肌肉骨骼,今晚便能派上用場。」   傍晚兩人提早用了些細點,稍事休息,又練起碧火神功的日課,練足一個對時,耿照才痛痛快快地射給了她,兩人同登極樂,快美無比,交頸相擁而眠;直睡到了月上中宵,才精神飽滿地起身整裝,依約前往娑婆閣。   他醒來時,明棧雪人已不見。   耿照心中明白,若兩人一起出發,不但容易被黑衣人發現自己埋伏了人手,在內心之中更是擺脫不了對明棧雪的依賴,如此將永遠無法克服對黑衣人的恐懼。明棧雪刻意避不見面,便是考慮到了這一層。   (其實……她對我還是挺好的。   耿照獨自。一人前往那隱藏在松林之中的神秘書院娑婆閣。   黑衣人已非昨夜身披黑氅的打扮,而是刻意換了一身魚皮密扣的黑衣勁裝,一見他來便「喀啦、喀啦」拗動手指關節,邪氣的碧綠黃瞳露出一絲殘忍笑意,似是在喚醒他身心之上的恐怖記憶。   「你來啦。」   黑衣人嗓音嘶啞,風裡只覺他的嘿嘿笑聲直如鴟梟,令人不寒而慄。   耿照這才發現自己正在發抖。在那雙黃綠魔眼之前,他就像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樣。青蛙的速度、力量未必便輸給了蛇,但那樣的恐懼卻是上天賦與,深深印刻在心版上,無以抗之,故稱「天敵」「今……今兒的黃金……」   他根本不必假裝,一開口便不由自主戰慄起來︰「須……須留給我。小……小爺不……不做賠……賠本的買賣。」   黑衣人笑道︰「這個自然。」   側身一讓,做了個「請」的動作。   耿照閉上眼睛打開大門,再度按前十六句詩的口訣來到閣樓上。   昨夜點過的蓮燈裡尚有燈油,他又從第四座書架上搬來了經書,正想著要先查經還是先四下探訪一番,眼角忽然瞥見了一幅羅漢像。那並非是接鄰的書架上所懸掛,而是書架陣列裡的某一座,只是於他隨意一站之處,剛好從書架與書架的縫隙問看到了畫。   羅漢像似被其他書架的影子遮去下半部,因照明有限,幽暗中只見羅漢睜著銅鈴大眼,一指戟出,或許是燈焰晃動之故,竟覺這一指氣勢逼人,凝眸望去,忽有股被指勁貫穿額頭的錯覺;那指風穿腦而過,直指身後的觀音圍欄,直沒壁中。   耿照靈機一動︰「莫非這是暗示?有什麼線索……藏在壁中?」   他興奮轉身,欲從前、中、後三排觀音木像問,找出牆壁或階台的異狀,也想過要跨進圍欄或挪開木像。整座閣樓裡,還有其他的羅漢像……每幀羅漢所指,是不是藏有更多線索?   這一夜,似乎特別漫長。   直到寅時過後,他才按口訣走出了娑婆閣,模樣看來極是疲倦。黑衣人照例從門後忽施偷襲,又結結實實將他打了一頓,攜出的六部經卷搜刮一空。   耿照依明棧雪所傳授的舒筋挪移法門而為,果然傷害大為減輕,不像昨夜那樣幾度暈了又醒、醒了又暈,但依舊疼痛得緊;他運起遁入虛靜的意守心訣,避免精神在痛苦折磨中崩潰。   不知是身心較前夜有飛躍性的進步,還是黑衣人忽然珍惜起替自己搜索閣樓的好幫手,耿照覺得刑求的時間過得特別快,而且距離原本預期的程度略有落差,似乎再被打上半個時辰,又或落手重些亦不妨。   黑衣人抓著他的右踝,一路拖行至松林裡棄置,前腳才離開,耿照便一躍而起,吐出口中血唾,運起碧火真氣調勻氣息,施展輕功回到了轉經堂,房裡卻不見有人。約過半個時辰,天已薄明之際,明棧雪才又翩然而回。   「你跟蹤他?」   「不,是他跟蹤你。」   明棧雪笑道︰「我花了點兒時間與他兜圈子,教他知難而退。這人武功很高,決計不是泛泛之輩,他一決定抽身,連我都沒來得及盯住。你昨天沒被他給折磨死,足見我真是教得好。」   耿照忍不住笑了,片刻又微微皺眉。   「如此一來,他若不再找我,只怕線索又要斷了。」   明棧雪搖頭。   「那也未必,他沒見到我,不知我是什麼來路。下邊兒的王捨、阿淨兩院都是外客,要混進寺裡容易得很。那黑衣人若真是顯義,也該先疑心院裡的客人;若不是顯義,便應該開始懷疑他了。   「至於他找不找你,就看他有多渴望閣子裡的東西。」   她笑吟吟的側首︰「人真要貪圖起來,刀裡火裡都肯去。你沒聽說過『飲鴆止渴』四字麼?」   「是了,閣子開關時,明姑娘也在現場?」   「在,不過隔得挺遠。那人武功很高,我不想冒險。」   明棧雪道︰「閣裡黑黝黝的,什麼都看不見,我瞧不出有什麼機關。不過那人沒有騙你,在你開門之前他便躲得遠遠的,不敢往閣中再看一眼,看來是顧忌不假。」   「嗯。」   耿照沉吟片刻,本想與她說件事,忽見她又換過一襲乾淨的尼衣,身上還有洗浴過的淡淡皂香,髮梢濕濡,整個人便像水做的一般玉雪可愛,詫異道︰「明姑娘,你方才洗過澡了?」   明棧雪得意地說︰「是呀,與那人兜了一陣,汗流浹背,便去阿淨院洗了個澡,找小尼姑的新衣裳穿。」   說著自己也笑了起來。又遞來一個熱騰騰的紙包︰「咯,蓮覺寺香積廚的大饅頭。你算是搶了第一籠的頭香,連住持跟顯義大和尚都排在典衛耿大人之後,吃你檢剩的饅頭。」   耿照心中感動,拿起一個剝成兩半,小心撕去底皮,將半個軟綿綿的饅頭心子給了她。明棧雪雙手接過,小口小口吃著,暈紅的雙頰活脫脫便是一朵沾著露水的嬌艷桃花,一雙水汪汪的杏眼滴溜溜地轉著,神情似笑非笑。   房裡的氣氛有些尷尬,耿照只覺心尖兒慌慌的一吊,渾身都不自在,吃了兩口饅頭,隨口又找話聊。「……碧火神功當真厲害,我剛才便不覺怎麼疼啦。晚上再遇著他,說不定便像撓癢癢。」   明棧雪搖了搖頭,忽然嚴肅起來。   「內功修練到了某個程度,便會遭遇瓶頸,這是以後天之力強渡先天之境,必定會發生的情況,也就是俗稱的『心魔』。心魔一起,輕則停滯不前,從此難以寸進;重則走火入魔,內息岔走,甚至癱瘓喪命。   「常人要練上三年五載,才初窺內息的門徑,練足了十年功夫,方能有遭遇『心魔』的資格。但碧火神功與其他門派的內功不同,進境極快,故心魔也來得特別快,特別的凶險。如未妥善處理,後果恐怕不堪設想。」——意思也就是說︰要不了三年五載,碧火神功便會生出心魔?   耿照聞言一凜,小心問道︰「那……我的心魔什麼時候會發生?」   「一般來說,是第三天。」   明棧雪望著他,一點都不像在說笑︰「若我所料無差,今晚,將是你修練碧火神功以來的首關心魔!」 第三十八折 既成心魔·蛇穴曝蹤   耿照大驚︰「我若生出心魔,會是……會是什麼樣子?」   「心魔也者,便是『障』,不過就是關卡,跨過去便海闊天空,跨之不過,自是弊病叢生。你若有十年內功的歷練,一遇關隘,或也能夠自行摸索,更上層樓,古往今來那些出類拔萃的高手,都遭遇過這等難關,終成一身驚人藝業。   「因碧火神功速成之故,你所知不足以應付內息遲滯、難以寸進的異象,如一名嬰兒突然長大,縱使五體俱足,也未必懂得如何行走坐臥,非因不能,而是不知其所以也。」   她頓了一頓,微笑道︰「不必擔心,一切有我在。」   耿照思索片刻,又問︰「明姑娘,碧火功進境神速,那豈不是很快又要遭遇第二次、第三次的心魔障?」   明棧雪美眸中掠過一絲讚許,曼聲道︰「不錯。你學的是正宗心法,又得青璃赤火丹之助,收效極快,三日之內便會遭遇首關心魔,五日後第二關,十日後第三關,十五日後第四關……滿三十日後,則有機會能突破第五關。   「至此,碧火神功的初步功夫就算完成啦!此後便不倚靠雙修,所練內力之精之純、進境之快,仍在各派內功之上。若能在三個月之內突破第六關,一年內突破第七關,則根基堪抵內家正宗十年苦修,躋身江湖一流好手。」   耿照聽得矯舌不下,半晌才搖了搖頭。   「練一年、抵十年,若知世上有碧火神功一物,將令多少武人心酸哪!」   「你真以為世上有這麼便宜的事?碧火神功的心魔障,一關比一關凶險,這點卻也是各家內功所不及。」   他忽起一念︰「她這麼急著找回阿傻合修,又搜羅玄水雲華丹、青璃赤火丹之類的輔助藥物……莫非,也與心魔障有關?」   雖說如此,終究沒問出口,只覺明棧雪語多保留,本想與她說的那事,一到口邊又吞了回去。兩人小憩片刻,養足了精神,又開始碧火功的日課,直練了半個時辰後才收功調息。   耿照練得精神奕奕,渾身無不舒暢,運使內力之際,也不覺有什麼異樣。忽見明棧雪變戲法似的拿出一隻柳條編的小小箕畚,箕畚之中盛滿了乾透的松球果。蓮覺寺內外皆松,要搜集滿滿一畚想來也不困難。「我想吃松子,你剝點給我。」   松子是秋冬盛產,這些松球又小又干,怕是埋在葉下雪裡過了冬的,哪有什麼松子可吃?   耿照拗不過她,拿起要剝,卻被明棧雪取笑︰「這要剝到什麼時候?」   玉筍尖兒似的修長食指一戳,畚中那枚松球動都沒動一下,「噗!」   一聲穿出一枚黑豆似的小籽來。「運上內力,你也辦得到。」   耿照依言凝力,猛地一戳,松球同樣是動也不動,堅硬的鱗片卻「篤」的一聲被指尖貫穿。明棧雪笑得直打跌︰「哎喲,大師這一路是佛門金剛指麼?小女子失敬失敬!」   耿照脹紅了臉,一連試了幾次,指勁倒是越來越強,隨意一戳便能串上一枚松球果,連戳幾下,卻成一串冰糖葫蘆。   「你別用戳的。」   明棧雪揉著肚子忍住笑,剔透的指尖輕輕點按在球鱗上,悠然道︰「想像內力聚在指尖,像筷子竹籤一樣越伸越長,抵住了裡頭的干松子。等內力化成的筷子密密貼著松子,再無一絲空隙時,你再把筷子一送一」「噗!」   一聲,一枚乾癟黑籽迸出球鱗,彷彿真被一根看不見的筷子桶出。   「你慢慢弄,我去打盆水來。」   明棧雪打了清水回房梳洗,照例讓他背轉身去,不許窺看。   這廂耿照倒是玩出了興頭,專心致志,逐漸抓到「筷子桶出松子」的訣竅一他內力遠不及明棧雪深厚,沒法以透勁打出松子,須借由往下一戳的力道,在接觸松球的瞬間凝住內力,想像它又在球鱗內聚集起來,化無形為有形,一舉將球鱗內的物事擊出。   他試了半個時辰,照這個法子,十次裡倒有三四次能成功。   明棧雪用沾濕的梳子梳頭,笑吟吟的看他把滿簍的球果穿得坑坑洞洞,玩了好一會兒,才提議搬到下頭的阿淨院去。   「這兒有黑衣人潛伏,突破心魔時若遭闖入,豈不糟糕?阿淨院是女眾的客舍,不止雜役工避得遠遠的,寺內弟子也不多。」   她頓了一頓,試圖掩飾什麼的樣子,更讓耿照堅信接下來所說的才是真正的理由:「……況且,那裡沐浴更衣也方便多啦!院裡的浴問隱密安全,不分日夜都有小尼姑燒熱水備著,想什麼時候洗便什麼時候洗。」   這點倒是相當實際。修習碧火功的時間長,激烈的交歡之後,兩人都需要清潔身子,洗去狼籍的汗水、愛液等。   明棧雪天性好潔,不惜跑到山下的阿淨院沐浴,順便摸一套全新的衣裳更換,穿過的舊衣便扔在澡間的衣簍中。反正阿淨院裡多得是專責洗濯的假尼姑,平日服侍那些個豪門貴婦慣了,兩天下來居然無人察覺異狀。   但白天要神不知鬼不覺摸出法性院,再循著人來人往的松林山道下到阿淨院裡洗澡,到底是麻煩了些。明棧雪只是告知耿照她的決定,可不是徵詢他的意見,回頭便弄來了兩擔柴捆、一根扁擔,外帶一頂寬沿笠帽給他。   「出了法性院,你便扮作執役僧下山,我們在前夜的那間草料倉碰頭。」   「我要怎麼出法性院?」   耿照愁眉苦臉︰「這裡根本不許執役僧進來,怎能有一名執役僧大刺刺地走出去?」   「我有辦法。」   她狡黠一笑,推開門縫觀視片刻,拉他走了出去。   兩人越走越遠,直到一座佛堂前,遠方忽有幾名蘭衣弟子行來,耿照心頭微惴,四周既無樹叢可躲,要掉頭回轉經堂也來不及了,正待明棧雪施展什麼錦囊妙計,豈料她卻躍上了牆頭,絲履一沾山脊,如紙鳶般飄上佛堂金頂。   耿照目瞪口呆。   「施展輕功上來呀!」   明棧雪雙手圈口,壓低嗓音叫喚︰「快!」   狗急跳牆,耿照拚命回憶昨日一躍上了橫樑的景況,沉腰松胯,足底運勁一跳,卻連牆頭也構不著,落地時差點跌跤,若非碧火功的先天胎息應運而生,自然而然保持平衡,早已摔得四腳朝天。   (糟……糟糕!   原來頭頂與兩肩,正是一躍而起的重心關鍵,斗笠柴捆不算重物,但只要壓對位置,一樣能破壞上躍時的平衡。耿照這才明白中了明棧雪的計,正要除下累贅,耳中忽鑽入一絲細微清晰的聲音︰「牆邊突然多出扁擔斗笠,你猜人家會不會往上瞧?」   耿照莫可奈何,扛著扁擔向上跳,半空中餘勢未盡,伸腳往牆面一蹬,又憑空拔起數尺,便即躍上牆頭。   那院牆雖高,但不須抬頭便能一覽無遺,當然不是安全的藏身處。耿照扛著柴沿屋脊快步疾走,踩著立山面飛躍而上,躲在簷間的明棧雪拉他一把,兩人一齊趴下。   「瞧!」   明棧雪洋洋得意,掩口輕笑︰「你這不就學會了嗎?」   「做你徒弟,幾條命都不夠使。」   耿照一臉倒霉,悻悻然道。   訣竅一通,做起來更易精熟。他在屋脊上跑跑停停、竄高伏低,體會週身的重心變化,不多時便來到了法性院最外圍。   正欲翻牆而過,牆下卻正巧有名執役僧走過,他二人伏在交角等待,冷不防明棧雪裙下飛起一隻蓮足,就這樣把耿照給踢了下去,不偏不倚摔在那執役僧面前。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還是執役僧先回過神,張口欲喚。   耿照本要去搗他的嘴,忽聽明棧雪叫道︰「打松子!承泣、大包、極泉、曲池、伏兔、梁丘!」   耿照不假思索,右手食指點出,依著她的喊叫一聲一指,由上而下,連點了足太陰、足陽明、手少陰等三條筋脈共六處穴道。   那執役僧哼都不哼,仰頭倒地抽搐,片刻便蜷了起來,動也不動。   耿照以為打死了人,趕緊蹲下觀視,見他呼吸如常,才放下心來。   明棧雪越下牆頭,笑道︰「打六中三,也算不錯了。承泣、大包兩穴落手太重,倒像打了他兩拳似的;梁丘穴卻太輕了些,只比搔癢好一點兒。」   「這便是點穴?」   耿照呆望著右手食指,喃喃自語。   「人身共有三十六處大穴,十二處死穴。不往這些地方招呼,便是點穴;專揀這些地方下手的,就是殺人。」   語聲方落,人已無蹤。抬頭只見一陣林風刮過,雲山寂寂,搖落遍地松針。   「做中學,最有效。別忘啦,咱們草料倉見!」   阿淨院的客舍分有級別,有廡廊上並排的單間客房,開門步入廊間,便能與鄰房寒暄;也有將一廂闢作客居,廊裡幾間房彼此相通,或以門屏隔扇相隔,方便夜裡主僕分室,又能隨時照應。   此外還有成排的獨楝精舍,捨前均有一片小小前庭,植著幾株庭樹,十分雅致。最頂級的也有四進大院,那些達官巨富的妻妾來蓮覺寺,都住這等別院,才能安置得了隨行的眾多婢僕。   明棧雪當然不會挑這麼顯眼的地方藏身,選在離草料倉不遠的廊捨,撿了個乾淨房間,寺中弟子來阿淨院時皆假道於此,就算耿照穿著木蘭僧衣進出也不奇怪。   「我們就這麼光明正大地住在這裡,真的沒問題麼?」   耿照環視屋內簡單雅致的擺設,午後陽光從窗格灑落一角,光線中連一絲浮塵也無,斜架著如玉柱般剔瑩瑩的一束。   她眨眨眼睛,帶著一臉狡黠笑意。   「我乃堂堂谷城大營參軍曹文秀之妻,以紋銀五十兩供養比丘,來寺裡替亡故的公公婆婆誦經祈福,也是扎扎實實添了香油的,誰能拿我怎地?」   鄰近越城浦的谷城縣設有谷城大營,是鎮東將軍府在東海中部的重要基地。耿照皺眉道︰「曹文秀是誰?」   明棧雪一本正經地回答︰「已故的曹公之子。他過世三年啦,諱名便只一個英字。」   「這個曹英又是誰?」   耿照益發聽得一頭霧水。   「我也不認識。」   明棧雪聳了聳肩,一派天真斕漫︰「谷城大營駐軍數萬,怕沒有幾十、幾百位參軍罷?說不定便有個叫曹文秀的,死去的爹爹剛好也叫曹英。」   「谷城縣的媳婦裡,你算是很敢說的了,欽敬欽敬。」   原來她夜裡摸進主事房,在香客簿上添了一筆,這房登時有主。反正院裡人來人去,每天都有香客寄宿,管事的僧尼數人,誰知哪一條是何人所記?   明棧雪心思機敏,香油的數目、挑選的房間,連捏造的假名都不顯眼,簿中相類俯拾皆是,毫不起眼。果然到了下午未、申之交,真有小尼姑來敲門添茶水,慇勤詢問所需。   明棧雪戴了面紗,故意穿上一件臃腫不堪的襖子遮掩身段,叨絮一陣,不緊不慢地打發了去。   小尼姑離去時滿臉無聊,往後幾天多半是虛應故事,能不來就不來。耿照從藏身的壁櫥中出來,由衷佩服道︰「明姑娘,你明明是個言談有趣的人,也難為你能把話說得這麼無聊。」   明棧雪笑道︰「我的看家本領還沒使出來呢!怕你在櫃裡打起鼾來,小尼姑鬧個沒完。」   兩人相視而笑。   她輕搭他脈門,耿照察覺她渡入的些許內息,體內的碧火功感應氣機,也隨之波動,與前兩天相比並無異狀。「怎麼,時候還沒到麼?」   「也可能是風雨前的寧靜。」   似覺說重了些,明棧雪安撫似的搖了搖頭,溫婉一笑︰「你在房裡別亂跑,我尋個隱密處,專心為你運功。娑婆閣那兒就別去啦,我料那人明兒一樣等你。」   「這裡不行麼?」   耿照以為她挑選這個房間,就是為了突破心魔之用。   明棧雪搖頭。   「心魔障是關卡,是內力已至階段波峰、亟欲突破,但骨骼筋絡卻未必能趕上變化,因而產生的瓶頸障礙。常人有三年五載,甚至十數年的光陰,讓身體內息相互適應,但你卻是以日、以月來計;對身體來說,這幾乎是筋骨巨變。」   她猶豫了一下,續道︰「我並不想讓你擔心。以我的修為,助你打通首關並非難事,但決計不能被外人打擾,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如無黑衣人的威脅,轉經堂的中央心柱原是十分理想的所在。但凌晨一場追逐較勁,明棧雪不得不重新評估這名潛在對手的實力,決定不冒任何風險,以求全功。   而耿照心中,始終存有一絲疑問。   「搬來阿淨院,便能不受那人威脅麼?」   「他傷你至殘,卻又不得不與你合作,可見對娑婆閣的執著之深。你我對那人來說,就像眼皮子下飛舞的蠅蟲,一近了身,那是不打不快、必欲除之,卻不會舍下一頓飯追出幾重院落,只為打一隻惱人的蟲子。」   明棧雪笑道︰「我們離開,才是他最想要的結果。你的角色,並不是無可取代。」   「有個問題,我不知道該不該問。」   「問呀,有什麼關係?」   明棧雪壞壞一笑︰「我不想說的,自然不告訴你。你愛怎麼問就怎麼問。」   「那我問啦。」   話雖如此,耿照仍是小心措辭︰「當年你和岳宸風的首關心魔,是怎生突破的?」   明棧雪柳眉一挑,不懷好意的笑容盯得他渾身不自在。   「你該不會在吃醋罷?」   一拍他腦袋,咯咯直笑︰「雞腸小肚!你比曹參軍家裡那口子,還像谷城縣的媳婦兒。」   蛇腰一擰,無聲無息穿出窗格,終究還是沒回答他的問題。   耿照怔怔坐在床沿,心想︰「我只是想多瞭解一些,怎是喝岳宸風的醋?」   荒謬之餘,心裡卻不知怎地有些刺,彷彿她的話打開了一扇連他自己都不曉得的暗門,其中有些東西他並非真的不在意。   他褪下執役僧的衣褲,換上簇新的木蘭僧衣一其實,明棧雪才真個是縱橫寺內無人可擋的女飛賊,耿照打心裡如是想一對著銅鏡整理一番,除了眼窩嘴角還有些腫,看來便是一名規規矩矩的小和尚。   門還虛掩著,窗外忽響起一把斯文的女聲︰「小師父,能麻煩你幫個忙麼?」   耿照微凜︰「這聲音好熟。」   裝作打掃收拾的模樣,疊聲道︰「來了來了。」   一開房門,心差點從口裡蹦出來。   門前立著一名苗條修長的黃衫女郎,年紀與他相彷,生得一張雪白端麗的瓜子臉蛋,細縐圍領、長裙曳地,卻是五帝窟黃島之主何君盼。   (她……怎麼會在此?冷北海、曹無斷等,是不是也都來了?   耿照第一個念頭就是甩上房門、破瓦而出,見何君盼睜著明眸,神情略顯拘謹,似乎還有些不好意思,卻不像上門拿人的模樣,心念一動,恍然大悟︰「是了,她並未認出是我。」   事實上,當夜渡頭的情況混亂,耿照等三人又是一身血污,何君盼唯一的印象便是老胡那討厭至極的輕浮笑臉,沒能看清耿照的長相,更遑論他經過剃頭變裝後,已與渡頭那名亡命少年判若兩人。   「阿彌陀佛,女施主有何見教?」   何君盼輕道︰「我想到王舍院去,可否請小師父帶路?」   耿照見過她一掌打得老胡鮮血狂噴,沒把握能取勝,又不能推說不知,只得硬著頭皮回答︰「請施主隨小僧前往。」   當先走上迴廊,領著她朝王舍院行去。   何君盼在背後喚道︰「小師父請稍候。」   耿照停下腳步,不敢回頭,心中隱覺不祥。她似覺在公眾場合放聲說話甚為無禮,提著裙擺走下廊階,向著中庭的大石輕聲道︰「找到人帶路啦,咱們瞧瞧薛公公去。」   一把清脆甜潤的嗓音冷道︰「你事事都聽漱玉節的忒無主見,方纔她讓你乖乖待著,怎地你偏不聽?」   聲音的主人耿照也很熟悉,正是在五里鋪中差點要他性命的紅衣少婦符赤錦!   當夜耿照、老胡分路而逃,五帝窟眾人的船隻被策影所毀,黑夜中難覓渡江的工具,而薛百勝又引動體內雷丹,不支倒地,渡口頓時亂成一團。   埋伏對岸的漱玉節與鬼先生道中一晤,放走了胡彥之,隨後率領所部渡江,這才收拾起局面。她在聽取杜平川的報告之後,派出貼身的黑衣護衛「潛行都」搜尋耿照的蹤影,餘人在渡口附近苦等了兩天兩夜,始終不見岳宸風回轉,這才前來蓮覺寺落腳。   聽符、何二妹對話,似乎只有她二人住在阿淨院裡,其餘人等都在王舍院。   耿照不知有帝窟宗主「劍脊烏梢」漱玉節這號人物,自也不知她手段厲害,一出手便將老胡與策影雙雙撂倒。   在他看來,「奎蛇」冷北海已是十分棘手的人物,符赤錦的恐怖手段記憶猶新,薛百勝的「蛇虺百足」更是無以匹敵。眼看便要深入敵巢,膽寒之餘,忽然想起了黑衣人。   「害怕……並不可恥。」   他低頭凝視著顫抖的手掌,一股強烈的生存慾望油然而生。他要靠自己的雙手來把握生機,而非是倚靠任何人。   「請小師父帶路。」   何君盼輕聲道。   「兩位女施主隨我來。」   他壓低嗓子,逐漸恢復鎮定。   三人一路周折,到了王舍院中最大最華美的一座別院,四周並無其他精舍建築,格局獨立,不受打擾,乃專門招待貴客之用。只見杜平川正匆匆步出大門,抬頭一見何君盼來,緊鎖的眉頭微微一鬆,迎上前道︰「神君怎麼來了?屬下正要……」   瞥見她身後的符赤錦,面色一凝,恭恭敬敬行禮︰「符姑娘安好。宗主著我前往召喚,還請姑娘先行入內,莫讓宗主久候。」   符赤錦冷笑︰「少拿漱玉節壓我。多提點你家神君,待會兒別說錯話啦。」   擰過一把束綿似的腴腰,紅艷艷的光滑緞子裹著豐滿的臀股,款擺而入搖曳生姿,背影分外誘人。   「小師父辛苦。」   杜平川摸出碎銀,打發耿照離開。   耿照低頭轉過牆角,運起碧火元功,聽杜平川壓低嗓音︰「……少時那人若有詰問,神君萬勿多口。若問急了便推說不知,一切由屬下應付。」   何君盼低低「嗯」了一聲,片刻才道︰「我擔心薛公公。」   杜平川道︰「依屬下看,刁難是少不了的,但宗主還想穩坐五島之主的大位,絕不能坐視不理,任失一臂。神君若是貿然開口,說不定弄巧成拙,反害了老神君。」   「我明白啦。」   何君盼輕道。   「關於那名聾啞殘肢的少年,宗主似不想交出去。這事咱們就當作不知道,千萬別漏口風。萬一讓符姑娘揭了去,也好撇清干係。」   耿照聞言一驚︰「莫非是阿傻?」   何君盼沉默片刻,才輕聲道︰「我瞧不會。小的時候她經常陪我玩,那時……也還是挺好的人。」   杜平川道︰「江湖事卻不是這麼看的,須做最壞打算。以她的素行,不說反倒是奇了,只怕宗主於此另有計較。」   兩人一前一後走入別院,耿照矮身貼牆,掠至一扇鏤花窗下,見二人方走過青磚堂塗,緩步上得中階。   何君盼提著明黃色的月華細褶裙,腰間綬環垂下,斂目垂頸的模樣一派斯文,十足的閨秀風範,粉紅緞底的百花繡鞋卻不經意洩漏一絲少女稚氣。杜平川隨侍在後,仍是不卑不亢,一貫的冷靜從容。   至於大堂裡的情形,窗底卻無法窺見。   耿照心急如焚。若阿傻被擒,老胡呢?二哥呢?他倆若安然無恙,誰又能動得了阿傻?他搖了搖頭,硬是驅散心中不祥,蜇到前段院牆,蹬著窗花攀躍而上,腳尖往牆簷一借力,竄上了院中的一株老槐樹。   老樹枝極茂盛,大腿粗細的分枚遙指大堂房頂,居高臨下,恰能望見堂內景況。只見大堂上黑壓壓的擠滿了人,多數是站著,奎蛇冷北海、鉤蛇曹無斷等都在列中;除了居間主座,坐著的只有何君盼、符赤錦,以及另一名宮裝美婦。   說是「宮裝」其實也不甚貼切。   她的穿著固然十分華美,大袖長裙,雲肩、披帛、大帶、蔽膝等禮衣配飾一應俱全,卻全都只用白綾與黑紗兩種材質。一頭深濃烏鬢梳成了流蘇高髻,髻高而微向後傾,簪著飛鸞走鳳狀的金飾;髻上包覆黑紗,垂紗長長曳地,襯與白哲的雪膚,渾身上下仍是只有黑白兩色。   而說是「美婦」窗外卻不能見其面貌,但婦人身段苗條,綾羅裡外裹得嚴實,側望卻仍是一把蛇腰,絲毫不顯臃腫;無視於胸前的數層交襟,腰上更鼓脹脹地溢作一團,堪稱凹凸有致,風韻非同一般。   她並腿斜坐,交疊的兩隻雪膩柔荑置於膝上。裙下一雙壓金鳳頭履,以及黑紗包髻上所簪的鸞飾,乃是全身黑白以外唯二的雜色。   主位上尚有一人,腰部以上被簷角窗花所掩,連手都瞧不見,只知是男子。   正想再看清楚些,忽聽身後一人笑道︰「好啊,又一名小賊!」   喉音尖細,難辨雌雄。   耿照猛然回頭,見牆頭上立著兩名不速之客,一是高瘦的錦衫青年,約莫二十來歲,刮淨的唇頷四周留有一抹淡青,劍眉斜飛、目光炯炯,算得是英俊,但繃緊的下顎嘴角卻有一股略嫌病態的執拗感。   他腰懸單刀,背上負了只斜長的綢布包,從外形、尺寸看來,也應是把刀。   另一人卻只十三、四歲的模樣,生得唇紅齒白,雖著男裝,但一眼便知是個女娃兒,細小的身子初初發育,臀股才開始顯現女子特徵,奶脯腴面似的鼓鼓隆起兩包,再加上身板正在抽高,既有少女的腴嫩,又有女子的曲線雛形,正值含苞待放之前,吐露枝頭現芽尖兒的當兒。   她從頭到腳都作男子裝束,但細節上的突兀卻更突顯出她的女兒身一雖梳男式武髻,鬢邊蓬鬆的幾絡柔絲卻反襯出肌膚柔嫩;圍腹束腰、武靴束腿,裹得細小的身子曲線畢露……若然改穿女裝,說不定只覺是個乳臭未乾、偷穿母姊衣裳的奶娃兒,然而一穿上男裝,反倒一眼便覺是個水靈水靈的半熟少女。   少女的模樣是夠可愛的了,但桀驁不馴的表情一點也不可愛。   她腳踏簷脊,看似對青年說話,一雙大眼卻老實不客氣地盯著耿照,口氣張狂。   「楚嘯舟!我早說過了,這兒的和尚肯定有鬼!之前幾個死活不說,正愁揪不出賊頭。這是頭一個敢白日爬牆的,就算不是賊頭兒,也是個花花賊和尚!」   耿照唯恐驚動堂裡,扶樹急急四望,未等少女反應過來,屈膝一蹬,便要越院飛出。他動作極快,從張望到起腳不過是瞬目間的事,誰知離樹的一剎那,忽覺枝葉晃起,牆頭上的青年已然不見。   (好……好快!   從來只有旁人驚歎耿照的速度,沒想一日竟也輪到了自己,他下身一麻,頓失重心,身體如破布般墜向牆頭!   「缺盆、神藏!」   那名喚「楚嘯舟」的負刀青年低喝。   少女雙手齊出,欲點他左右兩處穴道,耿照身在半空,避無可避,危急間縮肌挪體,碧火神功所至,兩穴竟移開分許。少女細嫩的手指戳上厚實的胸膛,差點沒給挫扭開來。她以為穴道已封,猶不解恨,一腳將耿照踢下院牆!   耿照跌入院裡,暗叫不好,誰知頭臉都還未沾地,衣領忽被一提,整個人又飛入了槐樹的濃蔭之間,出手的自是那名青年刀客楚嘯舟。   那男裝少女靴尖一點,也跟著躍上槐樹。老槐樹分枚結實,能容三人藏身,少女將耿照往杈間一摔,拳打腳踢了一陣才罷手,若非顧忌蔭蓋晃搖,暴露了行藏,絕不這麼輕易便放過他。   她氣呼呼的不肯罷休,反掌一揚,「啪!」   楚嘯舟蒼白的臉上浮出一抹紅印。   「誰叫你拉他一把的?我就是要教他狠狠一跌,端出幾枚牙齒。下回再多事,我拿你的牙抵數!」   楚嘯舟既未點頭也不接口,白面上一片漠然,連眉頭都不多皺一下。   少女頓了一頓,拍拍手上塵灰,又道︰「不過你接得挺好。這賊禿落地時若熊叫一陣,肯定被人發現。」   小屁股重重坐在耿照身上,索性盤起一雙渾圓細腿,舉手遮眉遠眺,把他的背當成了戲樓子裡的雅座。   她年紀還小,屁股肉不多,卻頗結實,全身就數這一處最有女人味。耿照猝不及防,被她壓得輕「唔」一聲,腦門上便挨了一記︰「給我瓊飛當凳子做,也不算是折了你。再出聲,我割你的舌頭下酒!」   楚嘯舟聽見,隨手點了耿照的啞穴。   耿照心想︰「原來她叫瓊飛。連名字都像男子,難怪這般粗魯蠻橫!」   雖說如此,那少女瓊飛到底還是將熟未熟的女兒身,綿股圓臀隔著衣布一廝磨,便覺柔嫩細滑,雖無胭脂水粉、蘭草薰香的氣味,身上卻散發淡淡細細的處子幽甜。   「這兩人是來找五帝窟麻煩的,還是岳宸風的對頭?那姓楚的年紀輕輕,武功甚高,卻不知是何來路?」   思忖之間,堂內集會已然開始。宮裝美婦柔荑一舉,原本低嗚嗚的場中鴉雀無聲。   她裊裊娜娜起身,對著主位那人斂衽施禮,朗聲道︰「當夜渡頭截擊未竟全功,依妾身看,那三人雖分路而逃,但都負傷不輕,定然走得不遠。妾身已派出隨行的三十四名『潛行都』的精銳搜索,近日內必有消息。」   那人尚未還口,坐在下首的符赤錦卻冷哼一聲,搶道︰「就算『潛行都』找到了人,也未必能拿下。那日薛老神君多威風哪!到頭來還不是走脫了姓胡的,大夥兒一翻兩瞪眼,誰也拿他沒奈何。」   美婦淡然微笑︰「那些孩子都不逞能的,自會量力而為。」   符赤錦杏眼斜乜,雪膚膩白的俏臉泛起一絲狠笑︰「漱玉節!你別繞彎罵人。當夜誰都出過氣力,就只你黑島的人什麼忙也沒幫上。」   那名宮裝美婦,自然便是五帝窟名義上的宗主,總領五島好手的「劍脊烏梢」漱玉節。   她身邊的黑衣女郎本領高強,號稱「潛行都」從挑選到訓練,均是漱玉節一手包辦,不但精通跟蹤、刺探、暗殺、易容術,更是視死如歸的豁命之士,乃水神島最精銳的一支私兵,兼具情報收集與貼身取命等雙重戰力。   符赤錦所說,也正是漱玉節的痛腳。她身為五島之主,渡頭一戰非但遲來,也沒拿出像樣的戰績,不得不亡羊補牢。此番她帶了四十名潛行都衛隨行,只留六人貼身保護,其餘的都派出去打探消息。   耿照邊運功衝撞被封住的下身穴道,一邊凝力靜聽,暗忖︰「原來她便是五帝窟一派之主,名叫漱玉節,難怪教養良好,舉止言談都這般雍容大度。」   忽覺她與那好脾氣的黃衣姑娘何君盼倒像是一對母女,兩人的相貌雖然不像,姓名也不似宗族,氣質、教養卻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都像極了好人家出身的千金小姐官夫人。   至於那冶艷刁鑽的符赤錦雖然殘毒,說話也不似走慣江湖的人,狠則狠矣,卻非粗鄙低俗一路。仔細一想,就連「鐵線蛇」杜平川、「奎蛇」冷北海之流,也算是進退有據、言談合禮的人物,更遑論那氣度磊落的白帝神君薛百勝了。   (這樣的門派,為何也在七玄之列?又怎會聽命於岳宸風這卑鄙小人?   他原以為主位上頭的男子,便是當夜曾見過的、武功氣度都令人心折的「銀環金線」薛百勝,卻聽那人放聲豪笑,振氅而起,朗聲道︰「兩位不用爭執。人沒抓到,再抓也就是啦,今日是一年一度的歡聚之日,莫為此傷了和氣。來!我敬諸位一杯,諸位今年辛苦了!」   舉起手中金盃敬了眾人,仰頭一飲而盡,竟是岳宸風!   瓊飛的小屁股擱在他背上,忽一皺眉︰「這小和尚要死了麼?一顆心子突然噗通噗通的大跳起來,還會彈人哩!」   沒等楚嘯舟回話,自顧自道︰「待會兒剖開腔子瞧瞧,沒準兒是個稀奇的。」   (這兩人若與岳宸風一夥,我便只死路一條。還好不是!   耿照強自鎮定,邊盤算著脫身之計,邊祈禱明棧雪千萬別在附近。她功體還未恢復,若是遇上了岳宸風,後果堪慮。   他仔細觀察,見眾人手裡雖握酒杯,卻只有符赤錦爽快飲罷,倒轉杯口,以示盡盅;也不過一小杯的量,雪白的俏臉已飛起兩朵紅雲,嬌媚的杏眸直欲滴出水來,衣艷人彤,更添三分麗色。   連耿照這毫不相干的外人,都感覺到她露骨的討好之意,更何況是帝窟中人?   漱玉節也依禮回敬,動作仍舊是優雅合宜;何君盼回頭望杜平川一眼,也舉杯抿了一小口。餘人皆無動作,神色不善,不知是沒資格與岳宸風對飲,抑或打從心裡不樂意,故而未動。   岳宸風從容一笑,振衣落座,裝模作樣地咳了兩聲。   「黃島的何神君,今年是第二年領藥了罷?這一年來,身子可有什麼不適?」   何君盼低垂眼簾,輕聲道︰「我沒什麼機會使用武功,沒覺得有什麼不適。」   「神君真是好福氣,座下多有英才,忠心耿耿。是了,本座這是第二回見著何神君,好些事都忘了從前有沒有問過。神君今年貴庚?」   何君盼微皺了皺眉,回眸一瞥杜平川,輕道︰「虛歲十九了。」   岳宸風一拍大腿,大笑道︰「好、好!真是青春年少啊!好。」   過了一會兒,又瞇著眼上下打量著她,微笑道︰「十九歲也不算小啦,許人了沒?」   何君盼面色微變,正欲抬頭,身後杜平川的厚實大手已輕輕按住她渾圓的香肩,何君盼肩頭一鬆,又垂眸不語,似是在想該怎麼回答。   漱玉節放下酒杯,曼聲接口︰「今年五島獻給主人的好女,妾身此行也帶來啦。全都曰不十八歲的處女,血統純正,還請主人過目。」   輕輕擊掌,一名身材高挑的苗條女郎從內堂走了出來。   她年齡與何君盼相若,臉蛋尖長,一雙細細的淚眼生得十分婉約,肌膚剔瑩,似能看透骨骼一般微帶透明。總算兩頰有些許紅暈,否則根本不像活生生的人。   女郎一襲緊身的黑衣勁裝,身段窈窕,鳳目尖頷的長相本該是楚楚可憐,但卻是冷若冰霜,襯與她白刀似的鋒銳逼人,隨之而出的五名少女或有容色更艷、身段更豐滿嬌媚的,卻都壓不住她那冰鋒般的冷冽,頓形失色。   岳宸風一雙虎目牢牢黏在黑衣女郎身上,喃喃說道︰「這位是今年貢獻的女子?叫什麼名字?」   漱玉節從容笑道︰「不是這一位,是後頭五位。她是我貼身的潛行都衛,名叫弦子。弦子,見過主人。」   名喚「弦子」的妙齡女郎一躬身︰「主人。」   退至一旁,仍舊是冷冰冰的,宛若細瓷假偶。岳宸風回過神來,微露失望︰「可惜了這般美人。」   漱玉節笑道︰「主人若是喜歡,妾身便讓弦子隨侍主人。」   符赤錦忽道︰「主人切莫中計。黑島的雌蛇條條都有毒,男人以為是銷魂洞處,恰恰便是奪命窟。」   咯咯嬌笑著,笑聲不覺拔了尖尖兒,連樹間三人也都嗅出了濃濃醋意,令人牙酸。   原來水神島有一門武功日「蛇腹斷」修練此功的女子陰中納有劇毒,卻只在交媾時釋放,毒死侵佔花徑的男子,自身亦難倖免。潛行都的黑衣女郎均練有此法,萬不得已時,便以肉體做為武器,與敵人同歸於盡。   岳宸風控制帝窟多年,豈不覬覦漱玉節的絕佳身段、雍容麗色?便是有了這層顧忌,始終不敢染指,以免逼急了這名端莊嫻雅的貴婦人,犧牲自己,與他拚個同歸於盡。   經符赤錦提醒,他原本望著漱玉節的目光還有些溫黏,如今卻連對冰山美人弦子也提不起勁兒;漱玉節越是表明願以弦子相贈,他越覺意興闌珊,索性轉頭打量五名分從五島佳麗之中選出的獻物,果然無一不美。若真是未經人事的處女,對功體大有補益,也證明帝窟非虛應故事,而是一意輸誠。   岳宸風心情大好,料想要打何君盼的主意,還須擔上許多風險,也難保黃島諸多愚忠之士裡沒有少根筋的魯莽渾人,拼著不顧大局來替神君雪恨,算算的確不值。   何君盼再美麗,除開做為胯下玩物的樂趣,不過一名純血處女。   他不用多做什麼,眼下便有五名純血處女任他享用,何必再冒險擠壓帝窟眾人的忠誠?除非這五名處女血統不純,是漱玉節找來魚目混珠的,屆時再拿這名嬌滴滴的黃島神君揚刀立威,也還不算遲。   *想當年,他不也這樣吃掉了一名水嫩水嫩的「神君」剝光衣裳掰開大腿,一樣都只是女人而已。神君又能怎地?   他瞥了紅衣少婦一眼,她正使盡渾身解數,暗送秋波,那雙水汪汪的杏眼又嬌又媚、風情萬種,幾乎已想不起當初她哭喊掙扎,事後聳著白膩狼籍的豐潤雪臀、眼神空洞地趴在床上,被綁住的手腕腳踝磨出鮮血,肌膚上佈滿青紫的淒艷模樣。   他連花了幾天幾夜的工夫,不眠不休地強姦著十幾歲的新寡少婦,徹底將她的尊嚴、肉體與意志蹂躪破壞殆盡,才終於得到這幅美麗至極的淫靡圖畫。   那像烈火般掙扎到最後一刻,連高潮時緊縮的漿膩花徑都像在拚命卻敵的小婦人早已不在了。   符赤錦被他調教得非常出色,無論由哪個男人來玩,相信最後都不得不讚上一句「稀世尤物」對他高超的手段心悅誠服……若非愛惜她那無論採擷多少次,依舊補人的滋潤元陰,他並不介意多讓世人瞭解這一點。   有這種特異體質的純血女子,即使在五帝窟裡也是鳳毛麟角,更別提她的淫冶放蕩,以及那無比驕人的雪肌肥乳。想到今晚能與她同榻,攜手玩弄一名未經人事的純血處女,岳宸風不由得躊躇滿志,得意地笑了起來。   「來!拿出今年的功過簿冊來,看誰能如願,獲得他的那枚『九霄辟神丹……」   耿照在堂外觀察許久,終於約略明白岳宸風與五帝窟的關係。   那「九霄辟神丹」是控制眾人的藥物,一年一服,再參酌渡口一戰時薛百騰的情況與符赤錦之言,辟神丹所壓制的對象,似乎便是紫度神掌的遺患。   岳宸風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在五帝神君及眾高手身上種下雷丹,未按時服藥會引爆,運使功力逾八成也會引爆一薛百騰的情形即是後者。他為擋下岳宸風的無形刀氣,不得不催谷內力,這才提早引動雷丹的患症,痛苦不堪。   帝窟眾人不比明棧雪,可以用碧火神功壓制、甚至化解紫度神掌的雷勁,只得靠著一年一度的賜藥來控制,從此變成岳宸風的棋子,不但任他驅策,更要獻出族中的純血美女供他淫樂,連貴為宗主的漱玉節,以及符赤錦、何君盼等神君,都必須忍受岳宸風的高壓欺凌……   這樣的推論乍看十分齊整,其中卻有偌大漏洞。   縱以性命相脅,世間總有不畏死之人。漱玉節麾下的「潛行都」清一色如那冰山女郎弦子,都是不惜生命的死士,前仆後繼攻擊之下,岳宸風再怎麼說也只有一人,便算上殺攝二奴,也決計不能宰制五帝窟到這般田地。   適才岳宸風以言語調戲何君盼,以及漱玉節獻女時,周圍多露出悲憤屈辱之色,對符赤錦的諂媚也十分鄙夷……這些都是忍耐已極、稍逼即反的徵兆。岳宸風非是無智之人,若非有更厲害的把柄,豈敢如此?   耿照反覆觀察,也只能推測至此,難再深入。而堂中的論功賜丹,也差不多到了盡頭。   五島之中,以黃島土神島取丹的人數最多,其次再來是黑島水神島。蒼島木神島並無高手與會,原因不明,眾人也都絕口不提;紅島火神島亦發得極少,顯是人丁單薄。   今年岳宸風似乎特別大方,三島列名之人,通通都拿到了珍貴的九霄辟神丹,未受刁難,贈藥的過程中眾人不時露出詫異之色,頻頻交頭接耳。   其中原因不難想見︰岳宸風為明棧雪與天羅香爆發衝突,加上三乘論法大會召開在即,皇后娘娘又將親臨東海,慕容柔必定向下施壓,務求警蹕安全一這些都不是光靠一人的蓋世武功所能完成,此刻正是用人之際。   但卻有一個人,岳宸風無論如何不能放過。   「是了,今日怎麼不見薛老神君?他老人家還好麼?」   他把玩著手裡最後一枚龍眼核大小的丸藥,暗紅色的滑亮藥殼隱隱泛光。   眾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無人接口。漱玉節輕咳一聲,曼聲道︰「老神君身子不適,他年紀大了,性子又孤僻,一晃眼便不見蹤影,這兩日都沒看見。請主人賜下丹藥,妾身先代老神君謝過。」   須知岳宸風高壓殘忍,往年若看誰不順眼,賜藥時便故意折辱,激得對方口出不遜,借此痛加懲罰,甚至誅殺。他已對薛百腦動了殺機,否則在渡口之時,便毋須以刀氣相向;偏偏薛百勝又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明知是激將法也不肯受辱,一旦當面衝撞,正好給了岳宸風借口。   因此漱玉節一入蓮覺寺,便將老神君藏匿起來,不讓他與岳宸風相見。   否則以雷丹爆發的痛苦,風燭殘年的六旬老人也不能不告而別——這點岳宸風再清楚不過,自不會輕易交出最後一枚辟神丹。「那也不忙,待老神君回來,我再當面交給他。」   漱玉節也沒想如此輕易到手,正要起身率眾人致謝,岳宸風卻舉手制止。「今年諸事繁雜,還多有借重各位之處,請將辟神丹置入酒中,與我同飲這一杯!」   漱玉節暗呼「不好」她原本安排了幾人取藥不服,寧可犧牲性命,要把保留下來的辟神丹讓給薛老神君。   這些年五帝窟的日子很難,眾人都懂了「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道理,果然在夠格領取丹藥的人裡,真有不懼犧牲之士,而且不止一人;為防岳宸風識破,這幾人都不當場吞服,先保留起來,之後再犧牲其一以救薛百勝。   而岳宸風的這一著,恰恰是料敵機先。   若是當場服藥,以岳宸風的修為與目力,很難當著他的面動手腳,果然在飲酒之前,他重重一哼,冷笑︰「祈老五,你若不想服丹藥,現下便拿來還我,何必藏入袖中?王念忠,你化入酒中的乃是一片山植糕,是鎮不住雷丹的。」   接連點破。眾人無奈,只得投藥飲酒,預佈的暗樁全被拔了起來。   漱玉節一聲暗歎,面上卻不動聲色,忽道︰「是啦,妾身尚有一事稟報主人。」   「說。」   「我黑島有一名忠忱之士,新近練成了五島嫡傳的帝字絕學,懇請主人賜雷丹解藥,從此忠心侍主,絕無二志。」   輕輕擊掌,後堂走出一名僕婦,年紀約莫五十歲上下,長得乾癟瘦小,卻是從小服侍漱玉節梳頭的莫嫂。   岳宸風控制五帝窟之後,強迫各島凡年滿十八歲以上、練有武藝的男女皆要造冊列管,須經他親自查驗武功,再決定是否要種入雷丹控制。   頭兩年各島還心懷僥倖,暗中培養不受雷丹控制的好手,以徐圖復興。後來岳宸風以極殘忍的手段大肆報復,幾乎殺得火神島上好手一空,並捉了新繼位的神君符赤錦去,恣意淫辱姦污,遭遇極慘,眾人才不敢再逾犯,此後無不主動呈報名冊,乞入雷丹。   而五帝窟最高深的嫡系武學,名目裡都有個「蛇」字,非純血之人不能練成,如薛百勝的「蛇虺百足」便是其一。帝窟之人稱蛇為「帝」五帝即為五蛇,故呼之日「帝字絕學」一名僕婦竟練成了帝字絕學,的確非同小可。但岳宸風寧可相信︰漱玉節便是為了這一天,苦心孤詣隱瞞莫嫂會武的事實,必要時犧牲一路照顧她至今、等同乳母的忠心僕娘,只為換取一枚至關重要的辟神丹。   要破解這著原也不難,只消在查驗之時,一掌打死莫嫂便了。   一人都死了,還要種什麼雷丹,討什麼解藥?   但岳宸風突然討厭起這種無休無止的小把戲來。   就算打死了莫嫂,漱玉節必定還準備了第三個、第四個……說不定她已想好了幾十種死纏斕打又黏膩煩人,最後卻總是會成功的小把戲,一直玩到他失去耐性。最終妥協疲軟為止。   岳宸風決定好好教訓這名看似溫軟、實在難纏的宮裝麗人。就像他始終認為她唯一的去處是一張能牢牢捆綁她修長四肢的金帳大床,她唯一該受到的對待便是渾身剝得赤條條的,以肥潤鮮緊的靡紅陰戶承受他的衝擊,悲哀地浪叫哭泣、翻目流涎,身上連一片布也不能有,遑論自尊。   「比起莫嫂,本座認為有一個人更有資格接受雷丹。」   他從容笑著,誰也看不出在他英俊粗獷、正氣凜然,充滿男性魅力的魁偉外表之下,正轉著極其淫虐不堪的念頭。「少宗主今日怎地沒來?我已許久沒見啦,十分想念。」   漱玉節素靨一凝,烏紗雪袖輕輕晃動著。對母親而言,子女永遠都是罩門。   「還是小孩兒呢,整天鬧著玩。主人的雷丹與解藥俱都珍貴,可不能無端浪費在孩子身上。」   何君盼與杜平川交換眼色,不禁微凜。漱玉節終於惹禍上身一她現在已不再是為了道義責任,出手拯救下屬的超然角色,火勢越過了她,直接延燒到少宗主身上。   「我覺得少宗主……已不是孩子了。說不定在這一點,少宗主會贊同我多些。」   岳宸風冷冷一笑,突然對著堂外揚聲道︰「少宗主既然來了,何不現身相見?畏首畏尾的見不得光,那是鼠輩的行徑,直教滿廳叔伯長輩瞧扁啦!以後還拿什麼來統領五島?」   漱玉節面色丕變,秀目一睨,鋒銳的視線竟如實劍,逕奔槐樹而來!   耿照心頭「突」的一跳,只覺她的眼神中似有一股威壓示警的意涵,正自莫名其妙,忽聽身上的小姑娘瓊飛悴了一口,咒罵道︰「倒霉!這都能被逮到,關我什麼事來?」   一拍樹幹,拎著耿照的衣領躍下槐樹,尖著童音細嗓,叉腰叫道︰「岳宸風,你嘴巴放乾淨點!別人怕你,我漱瓊飛可不怕!」 第三十九折 腿似蠍尾·氣若雷衛   她身材本就矮小,提著耿照這樣一名健壯男子彎腰躍下,卻忘記自己比他矮了大半個頭,雙腳筒未踏實,耿照已五體投地,頭面「啪!」   一聲按在土裡,還搶在她的靴底之前。   耿照半身受制,心中不住叫苦:「她竟是漱玉節的女兒、五帝窟的少宗主!」   幸而臉孔著地,在塵土間一滾,一時倒也難辨面目,再加上僧衣光頭,不止岳宸風沒認出來,滿座如符赤錦、冷北海等也沒看出,只道是哪個倒霉的小和尚衝撞了少宗主,就像乳狗落入三歲頑童手裡,折頸斷腿也不奇怪。   瓊飛拎著他的領子一路拖行,上階台時也任他頭手不住磕碰,撞得瘀青迸血。耿照心知形勢極險,稍有不慣便要暴露身份,忍痛不敢出聲,繼續裝作昏迷的樣子。   但一個小女孩拖著一名暈死的小和尚,旁若無人地走入大堂,這畫面委實太過詭異,五帝窟眾人瞠目結舌,一時都忘了言語。漱玉節皺起線條姣好的柳眉,輕斥道:「胡鬧!你這是什麼樣子?」   瓊飛噘著小嘴,扭頭道:「娘,你手底下人忒膿包,這賊禿在牆外偷聽哩!居然沒人發現,四面望風的都死了麼?」   無視於眾人的錯愕,隨手將他一扔,起腳踢得連滾了幾匝,「砰!」   撞上何君盼的椅腳。   何君盼低呼一聲,小巧的蓮足往旁邊一讓,按著扶手便要起身。   瓊飛衝她擺擺手,大方道:「何君盼你坐!沒相干的。」   儼然一副主上派頭。   何君盼轉頭望了宗主一眼,漱玉節華容一沉,輕聲斥責:「什麼沒相干的?」   吩咐弦子:「把那位小師父帶下去,好生照料傷口。蓮覺寺的比丘身份不同一般,人一甦醒便來喚我,我要親自向小師父賠罪。」   眾人皆知漱玉節禮佛甚誠,每年一出得黑島,途中總不忘拜訪名山古剎,供養僧人。她於渡頭一戰姍姍來遲,十之八九是在哪間梵剎裡多耽擱了半日,索性於對岸等待,聊作啄螳的黃雀。   瓊飛瞅著母親身畔的黑衣女郎,惡狠狠道:「你敢動他,我便要你好看!」   弦子面上冷冰冰的沒什麼表情,一雙細直的長腿交錯著,逕向耿照走去。   瓊飛在水神島頤指氣使慣了,豈容旁人當她游絲一般?一閃身攔在弦子面前,腳尖虛點,驀地掠起一道彎月似的白弧,「唰!」   煙塵一卷,迸散在弦子左斜覆額的瀏海之前,小小的靴尖仍虛點在地面上。   若非那道高過頭頂的煙弧未散,在空氣中留下淡細軌跡,夾雜著幾絲被利刃劃斷似的發毛,誰也料不到這小小女孩出腿竟如此迅捷狠辣。弦子神情淡漠,簌簌落塵撲白了斜貼秀額的大片瀏海,她卻連睫毛也不眨一下。   岳宸風撫掌大讚:「少宗主,好俊的『蠍尾蛇鞭腿』!」   瓊飛得意洋洋:「算你識貨!」   見弦子腰腿微動,正欲起腳,誰知烏影一晃,弦子已到了她背後,身法如鬼如魅,從容抱起耿照,走向後堂。   弦子身高與耿照相近,在女子中算是極為出挑的,單論身長,毫不遜於窈窕出眾的染紅霞,只是要更清瘦得多;削肩細胸、修頸拔背,緊窄的腰板兒橫看便只薄薄一片,纖秀骨感,抱上耿照卻也不怎麼吃力。   瓊飛氣得渾身發抖,目中殺機隱現,點足起腳,嬌小的身子橫空飛至,兩條渾圓結實的細直腿子交錯而出,疊浪似的蹴向弦子背心!   弦子頭也不回,臂彎裡還橫抱了個耿照,也不見如何動作,忽地便讓到了一旁,連邁步抬腿的姿勢也沒變;一尺之差,瓊飛凌厲的蛇鞭腿勢落空下地,陡然間收不住勢子,向前衝出幾步,咬牙回身一勾,腿風掃過才發現人已不在原處,相差仍舊只有一尺。   「你……」   瓊飛咬牙抬頭,眼神不變,始終虛點著足尖的一條靈活右腿倏地踏實,緊裹著結實大腿的褲布上生出微妙變化,整個人忽然沉了下來,嬌小的身子透出迫人威壓,似隱有風雲流動,全場為之神奪。   感應殺氣直奔背門,弦子霍然轉身,面上雖冷冰冰的,週身體態卻充滿警戒。   岳宸風抱胸撫頷,饒富興致地觀察瓊飛的架勢,滿臉的幸災樂禍。   危急間白影一搖,漱玉節翩然而至,持一柄長近四尺的優雅杖劍將兩人隔開,輕聲斥責瓊飛:「夠啦,你不要再胡鬧了。」   對弦子使了個眼色。弦子微一躬身,倏地轉頭鑽入內室,動作之快幾乎難以看清。   瓊飛跺腳道:「娘,連你都欺侮我!我要找爺爺,我要找爺爺!」   此話一出,帝窟眾人俱都色變。漱玉節一扯她細細的胳膊,淡然道:「快坐好,別再胡說了。」   瓊飛面色倏白,弓腰軟股,兩膝微顫著向內彎,死咬著牙不發一聲,任誰也看出是在母親手裡得了教訓。   岳宸風走上前去,親切揮手道:「小孩兒頑皮些,說兩句也就是了,宗主何必如此生氣?」   袍袖無風自動,「潑刺」一聲鼓如風帆,輕描淡寫地朝她臂上拂去,看似勸解,但也可能是令帝窟中人間之喪膽的紫度神掌。   紫度神掌的雷勁刁鑽,就算打在漱玉節身上,也能透過掌臂相交鑽入瓊飛體內,漱玉節輕輕將女兒往旁邊一推,斂衽施禮:「小女頑劣,妾身管教無方,倒教主人見笑啦。」   苗條的身子有意無意攔在兩人之間,以防岳宸風暴起傷人。   瓊飛踉蹌退至門邊,抬頭見弦子正從內堂掀簾而出,小和尚已不在臂間,新仇舊恨並作一處,朝她撲了過去,一邊揚聲大叫:「楚嘯舟!」   弦子正擺出迎敵的架勢,忽見一抹烏青衣影從大堂之外直射而來,速度之外猶勝羽箭,眨眼便超過了瓊飛,「呼!」   一記手刀朝弦子頸間斬落!總算她應變極快,雙臂交叉一架,堪堪接住手刀,掌緣的勁風颼地削落她一邊鬢髮。   瓊飛從她身邊一溜煙竄過,交錯時不忘起腳一勾,掃得她纖腰彎折,側著一邊身子撞上門框,咬牙跪倒。漱玉節本要出手攔住女兒,這時卻輪到岳宸風微一閃身,巧妙地阻擋她的去路;便只這麼一耽擱,瓊飛已竄入內堂,翻箱倒櫃的搜著小和尚。   「人呢?人呢?」   她回頭沖弦子大吼:「你把小和尚藏到哪裡去啦?楚嘯舟!她不說,你把她衣裳剝了,綁出去遊街示眾!」   弦子按著側腰扶牆而起,清冷的面上微微咬著一絲波動,只見隱忍,不見其痛。   瓊飛用的「蠍尾蛇鞭腿」乃帝字絕學之一,若非她年紀尚小,火候有限,這一腳便能踢得弦子肝臟破裂,吐血而死。   弦子忍痛欲走,楚嘯舟卻張臂一攔,竟不放行,看他的樣子似乎要貫徹瓊飛的命令,兩張冷冰冰的青白面孔無言對望,充滿照鏡般的荒謬異戚。   瓊飛與耿照沒什麼深仇大恨,這本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但她個性執拗,越是做不到的就越要照她的意思,否則絕不罷休。方才倘若漱玉節隨口誇讚她幾句,她未必真要拿他如何;此事鬧得越僵,瓊飛就非得要從他口裡拷問出什麼來,證明自己才是對的。   她把內堂翻得亂七八糟,始終不見那小和尚的蹤影,益發怒氣騰騰,忽聽一旁有人道:「都翻成這樣了還找不著,除非是飛天遁地去啦。如果有個什麼暗門之類,倒也還說得通。」   卻是岳宸風。   漱玉節、何君盼等人也都進來了。符赤錦則抿著一抹冷笑,雙手環抱著碩大綿軟的雪膩乳廓,絲毫不掩飾面上的厭惡,肥滿的乳肉溢出臂問,紅艷艷的泔亮細襟撣鼓起老大一片。   瓊飛猛被點醒,見內外堂間僅僅隔著一面牆,內堂牆內設有一座佛龕,深度、位置卻頗不自然,得意大笑:「原來在這裡!」   起腳一蹴,「喀啦」一聲木片碎裂,牆後果然露出一個刻意隔出的隱密空間,其中卻空空如也,既沒有小和尚的蹤跡,也不見祖父薛百謄。   「小賤人!你把和尚藏……」   她轉頭搜尋弦子的身影,忽見母親玉容陰沉,全不是平日縱容她頑皮胡鬧、束手無策的神情,而是咬牙切齒,恨得目中直欲噴火,陡然想起祖父的情況,終於明白自己闖下大禍,兀自背手強辯:「反……反正也不在這裡嘛!有……有什麼干係……」   這話等於認了藏起薛百賸一事,岳宸風還未開口,眾人均已色變。漱玉節華容冷峭,苗條的嬌軀氣得微微顫抖,恨不得提掌劈死了她。   卻聽岳宸風哈哈一笑,隨手扯落被踢裂的佛龕暗門,低頭鑽入小小的空間中,笑道:「像蓮覺寺這等千年古剎,本有許多收藏佛具的壁斑,不知經過多少代人的修繕粉飾,只怕連寺中僧侶都找不著,何況是外人?」   壁龕的地面並無塵灰,顯然經過悉心打掃,自與岳宸風所說不符。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龕內四角,見壁面與外堂牆間至少還有兩尺半以上的落差,那木板隔成的佛龕空間不過是掩飾,藏在青石磚壁之後的,怕才是真正的密室所在;其出入口的隱密程度絕非木龕能比,整面內壁除了細細的砌石縫之外,什麼都沒有,光潔一片。   岳宸風貼壁撫摩一陣,回頭笑道:「這牆壁裡若還藏有隱密空間,也算是巧奪天工啦。整面實牆也不見什麼門環鉸鏈,有門也打不開。」   作勢轉身。   眾人都鬆了口氣,誰知岳宸風倏地回頭,「啪啪啪啪」連拍四掌,牆上粉塵撲簌簌地掉落,青石磚上留下四枚凹陷掌印,呈整整齊齊的方形分佈,大小形狀便如一扇暗門四角。   紫度神掌足可開碑碎石,然而掌痕凹處,迸裂的青磚卻未化成碎粉,反而扭曲變形,宛如銅件被烤軟了塞進縫裡。原來這扇密門設計巧妙,將開合的鉸鏈機關做成青石磚的模樣,再上貼一層薄薄的同色石皮做為掩飾。   岳宸風掌力所至,竟硬生生將精鋼鑄就的門軸鉸鏈與開合機關打成廢鐵,融爛的鋼鐵死死嵌進石縫間,本來是用來開門的機括,竟搖身一變成了咬死暗門的死鎖。他不用琢磨著該如何打開密室、逼出藏在裡頭的人,這下不管是誰在裡面,除非將整面石牆挖開,否則休想再出來。就算漱玉節真得到了她夢寐以求的那枚辟神丹,卻要拿給誰服用?   「這牆……真是太結實!在下一時手癢,想試一試掌力,誰知卻連一塊磚也打不碎,慚愧、慚愧!真不愧是阿蘭金頂第一寺!」   豪笑聲裡,岳宸風一振披風,大步行出外堂,又喚人看座上酒。   杜平川與何君盼面面相砥A總算杜平川久歷江湖,臨危不亂,銳利的目光穿透簌簌飄落的石層粉塵,望向漱玉節腰畔那柄金翅為鍔、形如長蛇的細直儀劍;幾乎在同一時間,楚嘯舟也伸手至背後,隔著綢布包巾握住了背上之刀的刀柄。   漱玉節以眼神制止了兩人,纖巧細白的下頷輕輕一抬,示意眾人出去。   杜平川會過意來,暗忖道:「就算眼下劈開門軸,也只是便宜了那廝,於老神君沒半點好處。」   低聲道:「神君,我們出去罷。」   何君盼點了點頭,率黃島眾人魚貫而出。   瓊飛走過弦子身畔時,惡狠狠地瞪她一眼:「下回再動我的東西,瞧我踢斷你幾條肋骨!」   弦子冶然無語,垂著眼簾靜靜立在一旁。走在前頭的符赤錦聽見了,回頭細聲道:「你爺爺那個老糊塗,真是白疼你了!」   瓊飛冷笑:「這事兒不歸婊子管,符赤錦。管好你自個兒罷!」   逕領著楚嘯舟負手而出,與符赤錦錯身之時,還故意用肩頭撞了她柔軟腴嫩的藕臂一記。   符赤錦小退了一步,美眸之中殺機隱現,轉身才發覺瓊飛週身空門都在楚嘯舟的出手範圍之內,竟無可乘之機,咬唇一跺腳,款擺著葫腰扭臀而出,氣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岳宸風身旁。   岳宸風手握酒盅,上下打量著瓊飛,不住含笑點頭。瓊飛雙手叉腰,毫不客氣地瞪了回去,冷哼一聲:「看什麼?賊眼溜溜的。」   漱玉節垂眸輕聲斥罵:「不許對主人這般說話!」   岳宸風擺手笑道……不妨的。「笑顧瓊飛:」   許久不見,少宗主看也似個小大人啦!蠍尾蛇鞭腿好生厲害,真是巾幗不讓鬚眉。「瓊飛冷笑:」   你少來這套。帝窟五島一向是由女人當家,男子至多當個神君玩玩,沒份做宗主。你以為這話是拍馬屁,我聽著卻有些刺耳……亂來!「漱玉節斥道:」   誰讓你說話忒沒規矩……不妨。「岳宸風笑道:」   正所謂:r英雄出少年。『少宗主正當年少,本該有些逼人銳氣,英才合當如此,豈可以俗人俗禮羈絆?是了,少宗主今年幾歲啦?「瓊飛冷哼一聲,雙臂抱胸,斜睨道:」   我十六啦,你以為我是小孩子麼?「岳宸風含笑點頭:」   自然不是小孩兒。以少宗主的武功修為,或可為她破例,提前領受雷丹。「漱玉節身子一顫,可以看出她極力克制心中震駭,發上簪的飛鸞步搖不住輕晃,起身說道:」   啟稟主人,飛兒年紀還小,技藝又粗疏,只恐白費了主人的靈丹妙藥。待妾身回島後嚴加管教,過得兩年,再讓她領丹服藥。「岳宸風笑道:」   宗主太客氣啦。依我瞧,少宗主的腿功已有五六成的火候,放眼當今江湖,也可算是一流好手了,何來粗疏?「瓊飛卻搶白道:」   呸,誰跟你五六成的火候,跟誰比去?岳宸風,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麼主意。你有種就別給我種什麼雷丹、服什麼丸藥,過兩年我腿功大成,再與你分個高下!「一旁符赤錦都快暈倒了,怒極反笑:「你媽拼了命想推你離火坑,你倒鐵了心往下跳!漱玉節是天下第一等狐狸精,那楚楚可憐的模樣不止男人,連女人都要上當,怎地生出了這種女兒?」   漱玉節氣得玉靨煞白,上前要拉她,岳宸風笑著起身勸阻:「宗主勿惱!不過就是小孩兒頑皮,口沒遮攔,何必生這麼大的氣?」   背向瓊飛,身後露出偌大空門。瓊飛斜眼一瞟,忽露出一絲詭笑,「呼!」   一聲掃腿而出,向岳宸風暗施偷襲!   連閱歷不多的何君盼都看出是誘敵之計,低呼:「不好!」   岳宸風適才見了瓊飛背後偷襲弦子的蛇鞭腿法,故意露出一模一樣的破綻。瓊飛只覺方位、角度無不妥貼,簡直是為受這一腳而設,心癢難搔,顧不得利害其他,便想給他來這麼一下。   而岳宸風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霍然回頭,「躡影形絕」一經施展,身、掌倏至正位,右掌中隱有紫電竄流,蓄勢待發;而身在牛空的瓊飛則形勢俱失,倒像自己把腰腿送到他手裡。漱玉節豈能眼睜睜看女兒受掌?萬不得已而動,手按劍柄,足尖踏前,忽覺不對。   角度一換,她才發現岳宸風的手掌在腰間微晃,這一擊可至八方,未必非瓊飛不可;論方位論距離,眼下有另一個比瓊飛更好的目標——她自己!   背心破綻是誘敵,這一掌仍是誘敵。岳宸風的心更大,他要的不是瓊飛之流牛生不熟的黃毛丫頭,而是胴體己熟、元陰滋潤的五帝窟之主!   薛百謄倒下之後,漱玉節是五帝窟在檯面上無庸置疑的第一高手,即使為雷丹所制,她的武功心計仍不容小窺。一直以來,像薛、漱這等人物的存在,正是岳宸風仍願意與帝窟眾人維持表面和平、以禮相待,沒有痛下殺手的關鍵因素。   會不會這一次,他終於失去了耐心,又或者對元陰及女色的貪婪終於大過了權謀計較,決定將五帝窟這個泉源收割一空?   (糟……糟糕!兔起鵑落之間,雷掌已硬生生印上血肉。奔竄如蛇的紫電驟爾發動,毫不留情地竄入中招者的體內!……耿照被弦子抱進內堂,瞇眼窺見她一拍牆上暗格,拉開佛龕暗門後鑽了進去,再開啟青磚石門,彎腰將他放入密室。   她容顏極冷,身上卻是溫溫香香的,耿照枕在她胸前臂間,腦後雖只一團玲瓏玉軟,卻是隆起極綿,不失乳形乳廓,萬料不到如她這般細胸窄腰的骨感身板,乳房還能這般柔軟且具象,枕而陷之,猶如一隻灌飽了溫熱液體的薄膜水袋,觸感之精巧細緻,與沃腴大乳又是兩樣風情。   弦子將他輕輕放下,運指如風,連點他身上數處大穴,以防這小和尚中途醒轉。   耿照卻早有準備,暗含一股碧火真氣於全身流轉,毋須仰賴耳聽目視,每每在弦子落指之前,該穴位便會聳起一片雞皮疙瘩似的微悚,耿照得以搶先挪偏分許;一輪下來,弦子全都點在肌肉骨骼之上而不自知。   耿照只覺她指尖柔嫩細滑,似為行動方便,刻意將指甲剪短修齊,卻仍覺玉指尖尖,宛若十根通透剔瑩的鮮剝筍心。   弦子迅速關閉暗門,起身離開,走出堂去正好遇上瓊飛挑釁,與楚嘯舟聯袂闖進內堂大鬧,才有後來岳宸風掌毀門磚等事端。   那密室頗為狹長,寬不到三尺,連轉身都很麻煩 z上有枚銅錢大小的峴孔,耿照坐起身來湊近一瞧,視線差不多便在眾人腰背以下,落座時能看見客席之人的面孔,果然是專為窺視而設的秘密機關。   「奇怪!蓮覺寺是佛門淨地,怎也有窺人陰私的設置?」   耿照暗自納罕,一邊觀察堂上動靜。   聽到瓊飛自報年紀,不由奇怪:「她看來也沒比霽兒年長,居然十六歲了,實在不像。莫非是隨口誆騙岳宸風來著?」   由峴孔向外望,只能看到瓊飛的下牛身,見她起腳之際,兩條大腿渾圓結實,將滑亮的黑綢褲布繃得緊緊的,臀股又翹又圓,一樣肌肉緊繃,動靜間鼓成一球一球的,張弛邁勁,不禁有些口乾舌燥。   瓊飛本就嬌小有肉,即使胸脯尚未完全發育,肩背頸腕仍是充滿幼兒般的腴嫩肉感,說是「少女」都還不能夠,看來便如總角女童。唯獨腰腿因練功之故,全是緊致發達的肌肉,一雙腿不算修長,線條卻是細直結實,更無一絲余贅。   忽見瓊飛抬腿旋身,渾圓的腿子如蠍鞭掃向岳宸風,大開的襠間繃起一團飽滿渾圓,恥丘形狀纖毫畢現,腿心裡猶如噙著一枚圓熟大棗。耿照慾念勃興,褲襠裡竟隱隱生疼,不禁臉紅,摸了摸光頭自我解嘲:「她模樣是小女孩,下半身卻是不折不扣的女人。」   窄小的密室對面黑影一動,陡地亮起雨點精光,一把蒼老嘶啞的聲音晃悠迴盪。   「你這個無恥的小花和俞,竟敢打老夫孫女的主意!」   語聲未落、風聲已至,一隻乾枯黝黑的指爪又向耿照喉頭;就著峴孔透光一照面,來人正是那雷勁爆發的白帝神君薛百謄!   薛百謄深受雷丹發作之苦,原本動彈不得,盤膝坐在密室一角,苦苦壓抑體內巨患。但這名五帝窟的前輩耆宿性子很烈,眼底容不下一點斑痕污垢,一聽耿照之言,便知他說的是自己最龕愛的孫女,哪裡嚥得下這口惡氣?也不顧身子狀況,出手便是極招。   薛百賸這一手鎖喉擒拿招數精妙,只是他重傷無力,速度、勁道俞不及全盛時的兩成,耿照聽風辨位,隨手開格;薛百賸冶哼一聲,不等兩臂肌膚相觸,左手已穿入中宮,拿的仍是喉頭。   密室之中最大的缺點,就是毫無騰挪閃躲的餘裕。耿照避無可避,右腕一滾,以手掌壓著薛百謄左手背腕相交之處,硬生生將這雷霆萬鈞的一叉按了下去……兩人均是盤膝端坐,全身各處無由動作,只以四條手臂穿插翻格,越打越快,頃刻間已換過數十招,薛百謄始終叉不到耿照的喉頭,耿照卻也擺脫不了他的雙手。   「有本事!」   薛百謄冷冷一哼,不覺激起了好勝之心,索性不用內力,純粹與他較量擒拿招數;沒了勁力不足、真氣難繼的種種顧慮,出招越見迅捷狠辣,妙著層出不窮,確有傷前六七成的水準。   他手上不附內力,即使被擊實了也只是皮肉之傷,臨敵搏命時如此,簡直就是兒戲。   耿照難以抵擋薛百賸的精妙招數,一輪猛攻之下,防禦圈驟然被破,眨眼間捱了十幾下指戳掌截、拳掄肘頂,不過就是疼痛瘀腫罷了,卻能清楚感覺老人爭強好勝的企圖,又好氣又好笑:「原來你孫女便是像極了你,才惹出這些麻煩。」   驚惶之心盡去,拼著皮粗肉厚無所畏懼,奮力還擊。   漆黑的斗室裡伸手不見五指,連想起身不碰頭、轉身不磨肩都難,兩人四臂不住推移騰挪,擠壓風咆。   原本是薛百謄壓倒性的掌握形勢,漸漸耿照跟上速度,有來有往;鬥得越久,他對明棧雪所授的擒拿訣竅體會越多,一一與心中所藏的「那件事」相印證,領悟也越加透徹,頓覺其中處處妙著,勢中有勢、招裡藏招,卻又中天不動,如月映萬川,幻者皆幻,破論中觀。   薛百賸的錯愕卻遠在他之上。   白帝神君目光如炬,黑暗中一眼便識破這名不守清規、出書無狀的小花和俞,正是當夜渡頭會見的那名黝黑少年,對耿照有多少斤兩無不瞭然於胸。   原本以為自己重傷無力,索性純以招數取勝,越打卻越是心驚:這少年所使,分明是一路極罕見的擒拿絕學!兩人拆解到後來,只見耿照雙肘微黏、兩臂交錯,十指如捧蓮花;明明動作極小,無論自己如何出手、如何取巧橫進,卻都不脫少年交疊如蓮的臂間。   若非他對這路手法尚未純熟,不時打著打著忽露迷惑、再打片刻才又恍然大悟,一臉心癢難搔的模樣,恐怕早已壓制住薛百謄的擒拿攻勢。薛百謄被激起了好勝心,咬著一口煙硝火氣:「老夫若被一名輕浮後生所敗,還叫什麼『白帝神君……指掌運勁,嗤嗤有聲,竟是絕學」蛇虺百足「!   耿照還未會意,體內的碧火質氣先感應殺機,自行發動,他在不知不覺間也以道門化勁拆解;薛百賸強橫無匹的指勁接連被卸開,縱橫迸射,四壁石裂粉飛。耿照雖卸開了指勁,但薛百謄一運真氣十指如鐵,硬碰硬也十分難當,不自覺地加緊催谷內力,想將薛百謄震開。   兩人都在無意識之間加強勁力,想要一舉壓倒對方,驀地薛百賸一陣哆嗦,忽然矮著頭向前撲倒,彷彿中風癱瘓,渾身抽搐。耿照格開他的雙臂,才發現薛百謄軟綿綿地活像一灘爛泥,一股逼人的旱雷勁力卻由相接處透了過來,電得他牛身發麻;還未反應過來,薛百謄已一頭撞上他胸口膻中穴,發出痛苦呻吟。   「膻中」是任脈大穴,是人體至關重要的要害之一,便是幼兒輕輕以竹籤一戳亦能致死,何況是雷丹破裂所爆發的紫電雷勁?耿照頓覺眼前一白,痛苦無比,似要被電勁鼓爆軀體,炸成灰燼,偏偏又叫喊不出,全身湧汗如漿。   岳宸風一掌拍落,打中的卻是楚嘯舟。   他從何處竄來、又是如何突入戰團中,在場竟無一人看清。   岳宸風這一掌意在制服漱玉節,只用了三成勁道,楚嘯舟被打得倒退兩步,手裡的布包「唰!」   直指岳宸風三岳宸風左手三指一合,將布包尖端牢牢箝在面前,距離鼻尖僅僅一寸之遙,鼻息挾M間吹落幾根粗硬唇髭,不覺笑讚:「好刀!」   指尖用勁,嗤嗤幾聲裂帛急響,綢布包巾鼓脹爆碎、四分五裂,露出一柄形制殊異的蛇形彎刀。尋常彎刀不過尺牛,這刀光是刀刃便近乎三尺,已較一般長劍更長;刀柄更是欣長,上有暗赭纏革,形狀雖是彎刀,刀柄、尺寸卻更像是斬馬刀。   刀刃如雪,令人不寒而慄。刀身扭曲如蛇,刀尖便是一枚抽像的三角蛇首;刃體在靠近握柄處有一彎弧,要說是吳鉤原也使得。   楚嘯舟唇畔咬著一抹鮮血,本就蒼白的面色更是自得滲青,高瘦的身子如墨梅鐵干般晃也不晃,刀尖凝立不動,低聲道:「足夠殺你。」   漱玉節早已將瓊飛扯退了幾步,以身子遮護女兒,揚聲道:「嘯舟,不得無禮!」   岳宸風指勁一收,毫不懼蛇刀前搠,取了自己性命。彷彿回應他的自負與膽色,楚嘯舟收刀臂後,按著傷處緩緩倒退,任誰看了都不懷疑他能突然止步出刀,於一擊間殺敵。   岳宸風撫掌大笑,讚道:「好漢子!中了紫度神掌還能說話、能站立行走的,你是我這輩子見過的頭一個。」   他這掌不到三成勁力,說這話固是有意吹捧,但在場眾人都是給紫度神掌種過雷丹的,對雷勁貫體時的劇烈痛苦可說是刻骨銘心,有人甚至捱不過那樣的折磨、當場便咬舌自盡,因此無不佩服楚嘯舟的忍耐工夫。   漱玉節柔荑連揮,輕拍他幾處大穴,裊裊下拜:「這孩子不通世故,並非有意頂撞。懇請主人寬宏大量,賜下丹藥。」   岳宸風笑道:「這個自然。是了,他叫什麼名字?」   漱玉節道:「回主人的話,這孩子叫楚嘯舟,乃水神島累世家臣。其父於兩年前身故,他孝期未滿,未能繼承『越王蛇』的族號。妾身原想等明年行過大禮,再正式引薦給主人,請主人種丹賜藥。」   岳宸風點頭。「原來是楚湛然的兒子,虎父無犬子啊!楚湛然昔年會為符老宗主掌刀,如今其子又為宗主掌刀,將來也要替少宗主掌刀麼?很好,很好。」   楚嘯舟背上的蛇形彎刀,正是五帝窟三樣鎮門寶物之一的「食塵」與漱玉節腰間佩帶的細長儀劍「玄母」是一對。歷任帝窟之主用劍不用刀,於是從五島菁英中挑選一名掌刀使,由其執掌「食塵」受重視的程度不書可喻。   「今年幾歲啦?」   岳宸風又問。   漱玉節只道他有意拖延,欲延長楚嘯舟受雷勁折磨的時間,面上不動聲色,恭順道:「今年二十四了。」   岳宸風恍然道:「我想起來啦。頭一年造冊核驗之時我見過他,那年剛滿十八。短短幾年間,武功可進步得很快啊……主人謬讚。」   岳宸風把玩著那枚暗紅色的辟神丹,半晌才好整以暇道:「如此棟樑,宗主也不必拘泥俗禮,既然今天種了丹,讓他繼承水神島楚氏一門罷。今日起,你便是『越王蛇』楚嘯舟了。」   將丹藥一拋,楚嘯舟反手接住,卻不稍動。   誰都明白,薛老神君的生死就看這丸丹藥了。即使是寡書孤僻、不通世務的楚嘯舟,也知不能隨便服下這最後一枚無主的辟神丹。   漱玉節轉過無數念頭,終於明白今日之局無可挽回,不能失了薛百賸之救,再平白賠上一名楚嘯舟,當機立斷,溫婉道:「嘯舟,快把藥服了,謝過主人。」   楚嘯舟依言服藥,低聲道:「多謝主人。」   岳宸風又坐了一會兒,除了交代搜捕耿照等三人,也提到天羅香就在左近,讓漱玉節密切監視,時時回報,對明棧雪之事卻隻字未提。吩咐停當,便起身離開,眾人一路送出院門,那五名精心挑選的童貞美女與符赤錦也隨岳宸風一起離去。   漱玉節打發眾人下去,只領著何君盼、杜平川等親信回來。瓊飛見弦子跟在母親身後,不覺有氣,怒道:「你是跟屁蟲麼?怎不找點別的事做?」   弦子面無表情,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瓊飛還欲生事,漱玉節華容丕變,素手一揚,「啪!」   狠狠甩了她一記耳光。瓊飛被打得天旋地轉,踉跆倒退了幾步,勁力直貫足底,當場站立不住,向後癱倒,被楚嘯舟及時扶住。   漱玉節出手極重,這一巴掌不但打得瓊飛嘴角破碎,面頰高高腫起,連浮腫的表面都瘀脹青紫,滲出些許血絲。自瓊飛有生以來,還未遭母親這般責打,撫著火辣辣的面頰睜大眼,一時竟忘了言語。   漱玉節猶不解恨,反掌舉起,何君盼忙攔在瓊飛身前,輕聲說道:「宗主息怒!   這樣……會打壞臉蛋的。「杜平川也拱手勸解道:」   宗主,事已至此,應別作良圖。   那岳宸風老謀深算,縱無少宗主,料想也還要尋別的事端。「瓊飛錯愕之餘,陡被頰上劇痛喚回神,淚水湧出眼眶,惡狠狠地回瞪母親,小手亂撥何君盼的柳腰,叫道:」   何君盼你讓開!來呀,打死我好了,我也不怕!你……你們都欺侮我!「既憤怒又委屈,小嘴一扁,淚水撲簌簌地滑下腫脹的面頰,又被鹽刺得顫抖起來。   漱玉節氣得全身發抖,只是見她可憐兮兮的倔強模樣,第二掌便再也打不下手,牛晌才歎道:「都為你這小畜生,害了你爺爺性命!」   瓊飛這時也隱約明白自己中了岳宸風之計,但嘴上卻不肯輕饒,一指弦子:「都怪這小賤人!她若把小和尚還我,哪有這些事來?『漱玉節怒道:」   你還敢說!你知不知道,為了培養嘯舟,大夥兒花了多少心血?   為了不讓岳宸風發現他的武藝,水神島又冒了多麼大的風險?再過得幾年,待他練成帝字絕學中的頂尖刀法,咱們手裡便多了一名奇兵,必要時殺岳宸風個措手不及,重奪至寶,不但救眾人脫離苦海,更能延續本門宗苗!   「而你今天,卻讓所有人的心血都白費了,嘯舟不僅被岳宸風盯上,還給種了雷丹,用掉了要拿來救你爺爺的最後一枚辟神丹!娘打你,你覺得委屈;你爺爺若有個萬一,還有嘯舟替你受的雷勁貫體之苦,你又覺得怎樣?」   瓊飛啞口無言,手撫面頰瞪著弦子,恨不得將她剝皮拆骨,碎屍萬段。   杜平川勸道:「宗主,丹藥沒了,須先將老神君救出石室,再圖治療。」   漱玉節歎道:「你說得對。嘯舟,『食塵』給我。」   楚嘯舟解下蛇刀,雙手捧過。   眾人來到內堂,漱玉節握刀在手,勁貫蛇刀,「鏗!」   一聲往密室前的青石磚牆削落,砸出一片耀眼刺目的亮紅火星。「食塵」乃削鐵如泥的道宗聖器,刀刃過處,牆上滑落一片巴掌大小、厚約牛寸的青石片來,切口平滑齊整,竟如銼刀研磨一般。   杜平川捨起狹長的斷片檢視,又小心察看了牆上的缺損,不禁搖頭。   「怎麼?」   漱玉節也覺不對:「到底還是太勉強了麼?」   杜平川搖頭。   「是形狀不對。以『食塵』之鋒銳,砍破磚牆只是時間問題,但這牆造得異常結實,無法使之自行崩塌,得硬生生砍出一個能伸手拉人、容肩膀通過的洞來;輪流為之,起碼也要兩個時辰。只可惜『食塵』不是一柄錐鑿。」   漱玉節持有的掌門信物「玄母」亦是神兵,可惜劍刀過於細長,砍斬石牆委實冒險。她歎了口氣,持刀道:「我先來好了。少時若有不支,再請杜總管接手。」   杜平川道:「黃島還有數名堪稱一流的刀客,使刀的功夫是極好的,可喚來相助。」   漱玉節搖頭:「老神君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今天受的教訓還不夠麼?」   吩咐弦子:「送少宗主、楚刀使回屋裡歇息,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踏出房門一步。誰敢違抗,你直接打折她兩條腿,毋須請示;若還不從,格殺勿論。」   瓊飛極不情願,但知道母親雖然溫婉,卻是令出必行、毫無轉園的性子,不敢違抗,悻悻然地走出大堂,楚嘯舟與弦子隨後而去。漱玉節運使內功,出刀如雨,接連削落石片,半個時辰後才由杜平川接手;杜平川內力遠遠不及,只支持了一刻,再換何君盼。   何君盼內功深湛,她自幼修習「過山刀」的內家刀氣,把練武當作讀書、寫字一般的案頭工夫來看待,心志之專、用功之勤,居然被她練出了一身綿密柔韌的深湛內力,連黃島土神島的一干家臣俱都瞠乎其後,遠遠不及。   她雖內向文靜,卻善解人意,十分懂事,有主若此,誰不憐惜?與其說黃島之人將這位雙親早逝的聰慧少主當成了天仙化人,倒不如說是全島所共同撫養的小女兒。   在讚歎她天資過人,又有毅力肯下功夫之餘,誰都不忍心再督促她舞刀弄槍,鍛煉生死搏命的技藝;久而久之,居然養出了這麼一個內力極高、卻偏偏滿腹詩書,一點也不能打的女狀元神君來。   何君盼雖有長力,卻連刀也拿不好,雙手握著亂砍一陣,削落滿地石層粉灰。   漱玉節勉強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何君盼香汗淋漓,卻絲毫不顯疲累,仍是一般的手忙腳亂:心想:「食塵雖是神兵,由不通刀法的人來使,難保不損刀刃。」   片刻再也按捺不住,柔聲道:「君盼,你先歇會兒罷!我來。」   上前接過蛇刀,撫著她纖薄細滑的美背以示嘉勉。   何君盼如何不知自己狼狽?紅著小臉一抹額汗,細聲道:「是……是我沒用。」   漱玉節笑道:「怎麼會?以你的內力修為,我在你這年紀時拍馬也趕不上哩!」   撫著刀痕錯落的石牆,屈指輕叩幾下,瞇眼道:「快了,厚度只剩一半不到。再砍薄一寸,便能以掌力震開。」   聽到能以蠻力處理,何君盼紅著臉小聲道:「那……少時讓我試試好了。」   漱玉節微笑不語,運勁砍出,「鏗!」   一聲火星四濺,刀刃竟沒入牆中。   正自欣喜,忽聽石牆之內傳出一聲驚天狂吼,震得梁頂粉塵簌落,似連地面都在動搖。漱玉節猝不及防,幾乎被音波震傷,拔刀點足飛退,運勁護住心脈,駭然想:「這……這是怎麼回事?誰有這等功力?」   杜平川被震得單膝跪地,抱頭搗耳,喘息道:「這不……不像是老神君的聲音,難道……是小和尚?」   還未起身,又是轟隆一響,被砍至寸餘厚薄的石牆爆碎開來,一條人影飛躍而出,光頭蘭衣,神情痛苦,正是那名被弦子安置在密室裡的小和尚!   變生肘腋,漱玉節一時難分敵我,卻不能任他揚長而去,刀收臂後,「呼」的一掌擊出,攻向小和尚的背心;他卻悶著頭痛苦嚎叫,往何君盼身上撞去。何君盼驚叫一聲,不假思索,「過山刀」的無形勁氣應手而出——兩人一前一後,雙掌齊至,幾乎在同一時間擊中小和尚,誰知卻像打中了一隻鼓氣已極、卻仍不斷充灌的堅韌皮囊。   兩股力量交擊之下,再加上由內向外急遠膨脹的渾厚氣勁,三方猛然一撞,漱、何雙姝各被震退了兩步,那小和尚卻一飛沖天,「嘩啦!」   穿出房頂,嚎叫著狂奔而去;所經處屋瓦橫樑俱都斷碎,他卻連腳底板兒也不會陷穿,痛苦的叫聲眨眼飄出里許,遠遠迴盪在漆黑的山道間,宛若鬼神。   別院裡的帝窟眾人紛紛搶出觀視,卻無一來得及看清其身影。   漱玉節舉袖揮開滿室的石灰卷塵,赫見牆洞之中,薛百謄正盤膝而坐,神情雖極是委頓,然而原先面上滿佈的駭人紫氣全都消失不見,因雷勁貫體而暴起如蚯蚓般的青筋也盡復如常;一搭脈門,結果卻更令她不敢置信。   「老神君!你的雷丹……沒有了。」   薛百謄勉力開口,油盡燈枯似的乾癟嘴角微微顫動,牛晌竟凝成一抹扭曲的微笑。若非體力耗盡,丹田中空空如也,他幾乎要大笑起來。「那……那少年,吸……吸走了我體內雷勁,點……點滴不剩。」   老人奮起餘力,突然啞著嗓子大叫。   「快……快追!」   黃濁的眼瞳中綻出光芒,回映著眾人的錯愕:「那……那個人……是咱們……對……對付岳宸風的唯一希望!」 第四十折 鬼手薜荔·集惡三冥   耿照在黑暗的林道間奔跑著。他全身真氣鼓蕩,似將爆體,耳膜眼中脹出駭人血絲,視力、聽力俱都失去作用,憑借本能向前狂奔。   薛百籐的雷丹爆發,澎湃的雷勁一瞬間灌入全身筋脈,按理應將五臟六腑燒成焦炭,腔子炸得星星火火,燃血而亡。然而他一頭撞上耿照的胸口,奔騰的雷勁亟欲尋找一處出口,便從頭頂百會穴直貫耿照胸前的檀中穴,竄入任脈。   外力一侵入體內,碧火功的先天胎息自行發動,不外乎是保護筋脈,又或化解雷勁。但紫度神掌與碧火神功原是同源,真氣的結構、生成等都極為相似,雷勁入體的一瞬間,碧火功的護身氣勁難分敵我,竟被一舉突破,硬生生灌入耿照的任脈之中。   按說耿照的五臟六腑也應被雷勁所焚,卻因紫度掌與碧火功乃一體雙生,他的碧火真氣已修練至首關心魔三日大限的境地,體內的筋脈、氣血已略具神功雛形,比之薛百籐的經脈臟腑,更接近岳宸風的身體;練有神掌之人,本就不受雷勁所傷,否則一運雷掌,豈不先燒死了自己?   由於紫度掌、碧火功奇妙的同源特性,自薛百籐頭頂竄來的雷勁騙過了耿照的護身氣勁,得以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但耿照練的碧火功卻也騙過了入侵的雷勁,燃血爆體的恐怖特性消弭於無形,轉化成一股純粹而巨大的能量!   這雷勁出自岳宸風之手,在薛百籐體內養了幾年,吸收白帝神君的氣血茁壯,威力何其強大!一入耿照體內,彷彿是巨漢爬進了小屋,雖是熟悉的自家房舍,總是不舒適也不合住,索性動手擴建起來,直到能容下自己這龐然之軀為止——耿照正逢碧火功的首關心魔,真氣在這三天裡急速成長,筋脈的拓展卻跟不上內息;而明棧雪的破解之法,便是以其強大的根基,引導他體內的真氣作周天循環,加速易筋拓脈,好比管子的容量不敷使用,便使口徑變粗變大,即使長度未變,也能容下更多的水。   此刻雷勁所為,正是如此。   但雷勁畢竟不具智識,粗暴地灌入體內,硬生生將筋脈撐擠開來,那痛苦猶入萬針入體、又戳上軟麻痛筋,耿照幾乎疼暈過去,偏偏意識又閉之不起;朦朧間遁入虛靜之境,福至心靈,自然而然使出了「轉化訣」那<通明轉化篇>的心訣,連無比珍貴的先天胎息都能轉化吸收,相較之下,雷勁縱使狂悍凶暴,不過是「量」上取勝,以「質」而言,遠不及先天胎息緻密精純。   耿照抱持著虛靜之心,在雷勁瘋狂撐擠筋絡的同時,也一點一點將其化去,轉為碧火真氣。起初進境緩慢,越到後來彼消我長,化消的速度越快,一個時辰後不但已將薛百籐的雷丹悉數化去,更有小部分內力度入耿照體內,也被轉化為綿密厚實的碧火真氣。   耿照因禍得福,禍根卻未完全根除。   雷勁助他易筋拓脈是機緣巧合,但畢竟不是有知有識之物,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半天,與其說開拓,倒不如說是破壞。   耿照全身筋脈有七八成發生劇變,便在這七八成筋絡之中,也不是每條都平均拓展,而是雜亂無章,雷勁到哪兒,便撐擠到哪兒;若換了筋骨稍弱之人,早已吐血而亡。   易筋拓脈進行得七零八落,但耿照吸化雷丹與薛百籐的小部分內力後,碧火真氣益形壯大,首關心魔非但未解,反而更加嚴重。原本只是內力運使不由心、進境停滯的小毛病,眼下卻像沸滾已極的蓋鍋熱水,隨時都有谷爆丹田的危險。   千鈞一髮之際,耿照大喝一聲,擊碎了削薄的石牆,無視於漱玉節與何君盼前後夾擊,如神龍般破頂而出,矯矢沒入夜空。   說來也巧,漱、何二女掌力皆非泛泛,聯手一擊,澎湃的碧火真氣應運相抗,得以發洩,不知不覺減輕了體內的巨大壓力;跑著跑著,神智偶一恢復,才發現來到娑婆閣前。   那擁有綠黃魔眼的黑衣人從樹頂一躍而下,聲如夜梟。   「怎麼,今兒來得這麼早,是皮癢了想讓老子撓撓麼?」   耿照腳步一停,真氣難洩,雄渾的碧火功勁走遍全身,卻在各處遭參差錯落的筋脈管壁所阻,失控如洪水的真氣肆虐開來,居然持續衝擊、刨刮著造成阻礙的窄小脈結;易筋拓脈的工作仍持續進行,這是身體為求自保的本能,只是全不受耿照控制,並帶來更巨大的痛苦。   他抱頭低嚎著,腳板一踏地面,青磚「喀啦!」   碎裂開來;胡亂踉蹌一陣,週身三尺之內已無一塊完整的青石。踏碎石板的力量反饋回來,耿照本能運勁化去,才又稍稍減輕真氣鼓縊的痛苦。   黑衣人邪眸微凜,冷笑道︰「來示威麼?」   身形一動,忽至耿照身前,按著他的腦門往下一撞,「砰!」   一聲頭臉著地,上半身陷入青石磚碎;塵埃未落,黑衣人驟起一腳,踢得耿照凌空側翻幾圈,如破布袋般飛了出去,他卻點足縱身,如箭一般搶先佔住了落點,「呼」的一聲膝錘上頂,倏又雙肘槌落,耿照轟然陷入地面,這一回可是以頭臉肉身硬生生壓裂了幾塊好磚。   黑衣人嘿嘿兩聲,蹲下來提起他的腦袋,五隻磷的枯瘦的修長指頭猶如鳥爪。   「這樣,可舒坦些了麼?」   「不……不舒……坦……」   耿照眼睛都沒睜開,破碎的嘴角泛起一抹微弧,竟像在微笑。   「你……得再……再使力些……」   「混帳!」   黑衣人雙眼迸出綠芒,一腳將他踢飛出去。   耿照像一團爛肉般在地上翻滾彈動,黑衣人身形一分為多,獸撲般的殘影在周圍飛來竄去,宛若群狼分食,每一掠必打得他身子離地,拳、腿、指、爪已難區分。耿照雙手抱頭,週身不住濺出血珠,染得一地黃沙紅漬,兀自笑聲不絕,痛叫道︰「舒……舒坦,真舒坦!哈哈哈哈……」   他倒不是刻意激將,而是黑衣人的拳腿打在身上,奔騰的碧火真氣得到宣洩,比之皮肉受苦,這樣的宣洩委實太舒服了。正所謂「外侵內壯」身體一受到打擊,真氣除了產生防禦之外,也逐漸找到運行的規律,不再橫衝直撞,痛苦頓時減輕許多。   黑衣人越打越怒,眸光一瞬間由綠轉黃,右手四指屈成獸爪,逕往他腦門插落!   耿照臨危乍醒,忽地兩肘交錯,使出一路「榜牌手」十指捧蓮、抵掌迴旋,憑空樹起一面肘牆指盾,無雙剛力所至,硬生生將獸爪格開。   這「榜牌手」專辟一切虎狼豺豹諸惡獸者,黑衣人利爪受制,「咦」的一聲,立時變招,也跟著肘腕一靠,旋指而出,改以一路「寶戟手」相應。兩人以快打快,霎時漫天蓮蹤指影,路數居然一模一樣。   耿照原本內力、武功均不及他,如今真氣鼓蕩,力量未必遜於黑衣人,而先前在密室中與薛百籐一輪拆解,對這路手法的體悟更多,再加上攻他措手不及,一時間竟鬥得旗鼓相當。   兩人眨眼換過了十餘合,跋折羅手、金剛杵手、寶劍手、宮殿手、金輪手、寶缽手……等變幻紛呈,若合符節,拆解得絲絲入扣,未有一壇可容針尖,像極了同門師?兄弟套招對練。鬥到酣處,驀地黑衣人抽身後躍,舉手喝止︰「且慢!這路功夫,是誰教你的?你是武登庸的弟子,還是老和尚的傳人?」   耿照耳中嗡嗡作響,腦筋一片混沌,黑衣人的問話只聽了前半截,搖頭道︰「不知道!我……我在閣子裡學的。」   對打一停,真氣又逐漸積累,鼓脹胸臆,似將爆裂而出,痛苦得抱頭跪地。   黑衣人獰笑道︰「原來如此!你也從羅漢圖與觀音像中悟出這部『薜荔鬼手』了麼?好聰明的小賊!」   『「薜……薜荔鬼手?」   耿照喃喃重覆,腦子還不太靈光。   原來娑婆閣二樓的羅漢圖中藏有玄機。   耿照頭一日見時還不覺如何,次日再仔細端詳,才發現每幀掛圖裡的羅漢手指腳踢,都對著一尊千手千眼觀音像,無一例外。他原本便是十分精細的性子,擅於平淡處發掘蹊蹺,揀了其中一尊研究,終於破解秘密。   羅漢圖所指的千手千眼觀音,身後二十對共四十條手臂,是由四種不同的木質雕刻而成,乍看與本體同是裸露木紋的油黃色,仔細端詳才發現有若干色差。這些羅漢圖標示的觀音,左側二十隻手並非全是左臂,而是十對完整的雙臂,相同木質雕成的一對便是一式。   左側十式、右側十式,每尊千手觀音像左右二十式合將起來,即成一路完整的擒拿。   那觀音之手雕得精細,掌中有眼,或睜或閉,目向即為敵蹤;五指如蓮瓣開合,只有手肘以上的動作,才能藏在同一側的手臂中。若是一般裨闔縱橫的拳掌套路,硬做成了千手觀音之臂,看來必定極為怪異。   耿照端詳的那一尊,指掌如拂塵擺掃,手背揮灑、腕肘頂出,掌中之眼卻都刻成怒目形狀,指紋深刻、指丘賁起,顯是柔中帶剛;身後靠近底座處,刻了小小的「白拂」二字,若非有心檢視,等閒難以望見。「原來,這一式便叫做『白拂手』!果然如拂塵塵尾一般,纏捲極精,連掃帶黏。」   他花了一整晚的工夫,找出四十尊木質殊異的千手觀音像,把這四十路繁複精奧的「薜荔鬼手」生吞活剝,硬生生記了下來。原本想與明棧雪參詳,但一直沒找到機會,不想在密室陰錯陽差得與薛百籐相印證,一輪攻守拆解下來,這無師自通的「薜荔鬼手」竟已粗具威力。   黑衣人冷冷打量著他。   「該說是你運氣太壞,還是我運氣太好?不過隨便找個人替我進去閣裡,老天爺竟送來了這麼個天賦異稟的奇材!我花一年才窺破觀音之秘,居然兩晚便教你看了出來。」   「既然你有這本事,該把東西交出來啦!」   他擰笑道︰「還是要我殺了你,再從你身上搜?」   耿照在閣樓唯一的發現便只有藏在觀音像上的「薜荔鬼手」別無其他,便是在清醒之際,也只能兩手一攤,何況此時?搖頭道︰「我……沒有……我不知道……」   黑衣人冷笑一聲,呼的一聲,揮爪撲將過去!   耿照本能以「薜荔鬼手」中的一路「不退金輪手」拆解,不料黑衣人動作飛快,一爪剛被格住,左手又屈指成爪,在耿照肩上扯下一片帶血衣布!   他的攻勢變得極其狂野,毫無花巧、殘忍粗暴,卻非不具章法。耿照一閃他便追擊,一擋他便破壞,以速度拼速度、力量拚力量,一瞬間耿照盡落下風,連精妙無比的「薜荔鬼手」也派不上用場。   更要命的是︰改採獸爪攻擊之後,黑衣人便不再使用膝肘拳腳,而是直接劃破他的皮膚肌肉。耿照全身氣血澎湃,每一下都是血濺五步,就算憑借過人的反應避開要害,這種攻擊不啻放血,拖也拖死了他。   他畢竟實戰經驗不足,不多時「薜荔鬼手」已施展不出,門戶全潰、招不成招,連爛熟的鐵線拳也不復初戰時的風光。兩人便似一對街角鬥毆的地痞流氓,只是動作更快,破壞力更強;原始的撕扯在月光血霧間,有種妖異難言的殘酷之美。   黑衣人揮動利爪,攻擊持續了一刻鐘之久,鼻端嗅著混合沙土松木氣息的血味,耳中聽著悶鈍的哼痛,體內獸血欲騰。他許久沒嘗過這種興奮得全身戰慄的美妙快感了——這也是他無法自制,動手凌虐這名小和尚的真正原因——任由快感瀰漫之餘,不禁有些詫異︰「這小和尚好深厚的內力,便是打娘胎練功,怕不要練上三四十年!這護體氣勁既非軒轅紫氣也不是神璽聖功,小和尚不是武登庸的徒子徒孫……倘若是老和尚的傳人,更加不能留!」   有碧火真氣護身,黑衣人的獸爪難以取命,放血已無法滿足那雙透著青黃獰光的魔眼,他右手一翻,四指逕往耿照的頭頂插落!   颼颼颼幾聲破空勁響,也不知是什麼物事打在周圍,砸得青磚迸碎,揚起漫天石粉。黑衣人如何不知這是障眼法?但見來人碎石揚灰的手法,危急間先圖自保,連忙向後躍開,屈爪守緊門戶。   漫天石粉之間,一抹窈窕儷影撲至,提起耿照卷塵而回,前庭到松林十餘丈的距離還不夠她兩個起落,衣下粉光緻緻的修長玉腿沾地無聲,快到連身形、面孔都沒看清,只餘那怵目驚心的雪肌濃髮,對映著沙塵難掩的極黑與極白。   黑衣人運功凝眸,青黃邪眼中的瞳仁倏地旋轉擴大,虹膜淡如琥珀,兩隻眼眶暴綻黃光,視線能看清松林之外最近的一座禪院前庭,那隨風輕晃的松針之鱗。但什麼都沒有。   來人儘管手提一名男子,仍在瞬息間掠出里許,終於超過魔眼所能及。   他望著松樹幹上小半截的淡淡腳印,足趾渾圓小巧,併攏時卻覺足尖纖長,腳掌前端只留下一團圓圓的印子,恍若貓掌,可想見腳掌心的腴軟。黑衣人想起前日追蹤小和尚時,曾有一名不明之敵於暗處窺視,雙方比輕功比心計,終是他放棄摸清小和尚的底細,才教來人無可乘之機。   如今想來,便是小和尚的這名同夥了。   (是女人!   黑衣人未履江湖久矣,在他當年橫行東海、威震江湖的時候,天下間似還沒有武功如此之高的女流。這兩個人……會不會和武登庸或老和尚有關?那小和尚既能解破「薜荔鬼手」之秘,應該也有找到東西的能耐……如今,是自己還能不能等的問題。   倘若小和尚已悟出找到那物事的關鍵,將何時來取?他身邊那武功奇高的女子若一併前來,自己有無把握殺人奪物?   黑衣人嘖了一聲,忽然笑出來。   好蠢的問題。他已等了三十年,事到如今,還有哈不能等的?——狼群狩獵前,最重要的就是耐心啊!   黑衣人雙手負後,踏著月色以及一地磚碎走入幽影,彷彿一頭領群之狼。山風吹?過樹影輕搖,娑婆閣前什麼都沒有,彷彿不曾有人來過。……   能救耿照的,自然也只有明棧雪了。   她隱約猜到黑衣人的來歷,對其實力不無忌憚,不願挾著耿照與他動手,於是施展《天羅經》裡的上乘輕功「懸網游牆」迅速離開現場。「每回我一離開,你便要闖禍!」   明棧雪又好氣又好笑,雙足不停,嘴上兀自叨念︰「男人就是不安分,麻煩精!你……咦,這是怎麼回事?」   「我……雷丹……岳宸風……唔……」   「好了,別說話!」   她運指如飛,連點他身上幾處大穴,不用搭他脈門,光從指尖強橫的反震力道便知狀況糟糕至極,加緊速度掠向目的地。耿照時暈時醒,再回過神時,明棧雪已挾著他躍入一處廣間,室內似是極為寬闊,空氣冰涼。   「再忍耐一下,我待會便為你打通筋脈。」   明棧雪隨手按了幾處機簧,寧靜的空間裡忽然響起一陣喀啦啦的機關開啟之聲,令人牙酸的刺耳聲響掀起偌大回音,不但顯出空間之廣,也表示機關許久無人使用,機括潤滑漸失,牽引起來格外辛苦。   她扶著耿照躍入另一處空間,聲音迴盪的空曠感倏然消失,但肌膚殘留的冰涼觸感還在,與別院密室裡的感覺相類。耿照體內彷彿有只烘熱的火爐,渾身上下痛苦難當。   明棧雪閉起機關,讓他喉膝而坐,一手按著他頭頂百會穴,一手按著胸口的膻中穴,運起碧火真氣徐徐灌入,導引著耿照混亂澎湃的內息,順勢衝開筋脈裡的崎嶇阻礙,接續完成易筋拓脈的浩大工程。   也不知過了多久,耿照清醒過來,發覺自己置身一座石室,相比之下,迎賓別院的密室不過是只衣櫥。   這石室的規模與「東之天間」相若,四壁設有青瓷燈盞,俱都點亮。地面經過悉心打掃,一塵不染,角落裡堆放著乾淨的被褥蒲團,還有肉脯、乾糧、白酒等,連盛滿清水的圓甕都有兩大壇,看來明棧雪準備周到,幾日內是不打算離開了。   「千算萬算,也算不到你又亂跑。」   見他神智清醒,明棧雪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咬唇道︰「要不要告訴我,你是怎麼把身體弄成這副德行的?」   耿照面上一紅,將下午的事都說了,連娑婆閣的觀音像、薜荔鬼手等也都和盤托出,只略去了阿傻落在五帝窟之手一事。   明棧雪本還面帶笑容,聽到後來俏臉一沉︰「你知不知道,貿然將紫度神掌的雷勁導入體內,很可能會讓你五內俱焚,全身爆血而亡?你若就這樣死了,豈非荒謬得緊?」   耿照心中有愧,暗想︰「相識至今,我總是替她惹麻煩。」   低聲道︰「我下次不亂跑了。對不起,明姑娘。」   明棧雪聽他一說,登時軟了心腸,見他鼻青臉腫、嘴唇白慘的模樣,原本想教訓他的話全吞了回去,輕哼道︰「對不起什麼?把自己給弄死了,最對不起的是你自己。」   頓了一頓,又道︰「這首關心魔,我也不知打通了沒。你的筋脈固有拓展,但拓得參差不齊,偏生又吸化了薛百籐的雷丹,真個是水道未浚,再遇洪滂。   「這兩天你我坐關不出,把你的筋脈悉數打通,直到能承受你眼下的內力為止。如此不但衝破二關,即使往後我不在你身邊,你也有足夠的根基應付心魔。」   耿照點了點頭,環視四周,又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明棧雪神秘一笑,指著石壁︰「你自己瞧瞧。」   壁上有道橫縫,長有尺許,寬約一指,耿照心想︰「這覘孔未免做得太張狂。別說被人瞧見,萬一燭光透出去,豈非露了行藏?」   湊近一瞧,不禁愕然。   覘孔外是一整片寬廣的青石地板,除了紅柱青燈之外,竟是別無所有。開闊的空間裡照明充足,絲毫不覺是子夜時分。耿照對佔地廣衾的蓮覺寺建築群不算熟,這裡卻是幫廚時曾走過的,吞了口唾沫,啞聲道︰「這裡是……是覺成阿羅漢殿?」   明棧雪笑道︰「如假包換,正是覺成阿羅漢殿!」   覺成阿羅漢殿是蓮覺寺的主殿,挑高三層,雄偉壯闊,單論主殿規模,堪稱是東海道第一。大殿居中供著一座巨大的彌勒坐像,咧開嘴笑的佛頭幾乎頂到橫樑,坐佛背後則緊貼著青石砌牆,連接大殿後進的廂房院舍。   耿照從覘孔往下瞧,幾能看見壇前的蒲團香燭,顯然密室基座甚高,才能有這樣的視野;四下眺望縱橫尺距,喃喃道︰「偌大的密室,豈能藏在牆壁夾層裡?」   明棧雪掩嘴輕笑,卻掩不住眼角眉梢的得意洋洋︰「聰明的小子!我們現下不在牆壁夾層,是在大佛肚子裡!」   耿照恍然大悟。難怪密室較神壇為高,那道橫向的窺孔就藏在彌勒佛的胸腹間,就算開得再寬,底下的信眾僧侶也看不見。   「明姑娘,你怎知覺成阿羅漢殿的大佛肚裡有密室?」   「這學問可大啦。」   明棧雪笑道︰「你說說看,除了一個『大』字,這尊彌勒與你平日所見的寺廟佛像有什麼不同?」   耿照日前匆匆自殿外走過,不過往裡頭瞟了一眼,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怪異處,但明棧雪明知故問,意味答案之大、之明顯,連匆匆一瞥之人都不會錯過。耿照苦思良久,擊掌道︰「是了!這尊彌勒大佛身下,沒有蟠龍蓮座!」   東海境內的神像都踞龍而坐,往往神佛身下的龍塑得比神像還大,乃因東境百姓拜的「龍王大明神」是昔日玉蠣王朝的帝神化身,為掩央土統治者的耳目,無論什麼神祇都塑成坐龍的模樣,拜的是蟠龍座子而非神佛。普天之下,也只有東海一地有這樣獨特的風土。   「沒錯。」   明棧雪帶著嘉許的目光,點頭道︰「不坐蟠龍的彌勒像,多半建於玉蠣王朝前後,距今已近千年;而『覺成阿羅漢』這樣的名字,更是出自於緣覺、聲聞等小乘教團。若是由信奉大乘的央土僧團命名,該叫雷音或大雄寶殿之類才是。」   耿照摸了摸光頭,怔然道︰「這彌勒像是小乘教團所建,距今已近千年……那時東海的佛門應該是大日蓮宗罷?那又如何?」   「你可知道,小乘僧團是不拜佛像的?」   明棧雪笑道︰「迄今在南陵盛行的小乘緣覺乘僧團,只在神壇供奉日輪等信物。大乘經典裡,彌勒被尊為八大菩薩之一,又稱『阿逸多菩薩』;但在小乘經典之中,帝須彌勒以及阿逸多卻是佛的兩位弟子,為佛看守門戶。」   耿照心念一動,忽然明白過來。   「你的意思是,這尊彌勒坐佛非是神像,而是建築——更精確的說,應是某一建築的門戶?」   「孺子可教也!」   明棧雪拍手道︰「這蓮覺寺中,凡近千年的古建築多半設有機關。我在法性院的一座小佛堂裡發現一處藏於照壁間、大小如書櫥般的隱密空間,連個人也塞不進去,說是機關,更像一組試驗用的模型。   「我觀察佛堂的間架結構,便如覺成阿羅漢殿的縮影一般,具體而微,顯然是試驗用的模型,便前來一試。果不其然,機關位置相同,閒啟的方式相同,就連機括隱藏的地方也差不多,我便這麼摸進了彌勒大佛的肚裡。」   「這兩處機關……」   耿照忍不住問︰「寺中均無人知曉麼?」   「從我掃出來的灰塵判斷,最少有幾百年沒人進去過啦!你真該看看那絨毯厚的千年積塵,怕能當成被褥來蓋。我拼了命打掃,也足足花了兩夜。」   明棧雪微笑道︰「況且,東海一地能夠區分大小乘典籍的和尚,只怕早已死絕了,剩下都與那顯義是一路貨,就算說給他們聽,這些個草包也不信。」   她說得輕鬆自若,耿照卻知要做出如此推斷,對佛學、土木,甚至東海的文史典章均有廣泛的涉獵,更須具備第一流的膽識手眼,才能解破謎底;贈以「膽大心細」四字,那是半點也不為過,佩服道︰「明姑娘,你不只人美武功好,連學問也不簡單哪!」   明棧雪笑陣一口,雙頰暈紅。   「呸,誰要你來討好?明明是個老實人,淨學些油腔滑調!」   耿照也笑了起來。   她笑了一陣,曼聲道︰「大日蓮宗極盛之時,在東海各地留下無數奇巧奧妙的寺院建築,如那既樸拙單調、卻又繁複精巧的『十方轉經堂』,便是天下知名的偉構。   「古往今來,沒有任何一個朝代、任何一支宗派的人,比大日蓮宗更喜歡構造建築,設置機關的;許多有數百年甚至千年歷史的蓮宗偉構,大到木石,小至機括,技術甚至還勝於今時今日的頂尖工匠。只要一聽是蓮宗所遺,其中必有玄機——這是我師傳從前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我讀佛經典籍,也是因為他。」   耿照沒留心她話裡的淡淡蕭索,環顧四周,蹙眉道︰「大日蓮宗之人製造這樣的密室機關,到底為了什麼?」   明棧雪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輕歎一口氣。   「我不知道。總不會為了炫技罷?說不定,這便是他們的修行法門之一,不停地創造各種精巧複雜的東西,大到建築,小至螺鈿,從精工器具之中體悟佛法。」   她一指溫涼的石板地面。「你瞧。」   耿照仔細觀察,整間石室的鋪石壁板刻滿了細小怪異的花紋,心念一動,從內袋取出那薄薄的紫檀木片比對,符紋風格一致,果然是相同之物。   (娑婆閣的詭異花紋、隱藏在千手觀音像中的「薜荔鬼手」……這一切,果然都與大日蓮宗有關!   還有顯義……他想的是那名神秘殘忍的黑衣人。   耿照本以為他是為了討好即將東巡的琉璃佛子,這才聽從遲鳳鈞遲大人的建議,往娑婆閣搜尋蓮宗八葉院的線索。但黑衣人不但能使「薜荔鬼手」也知道羅漢圖與觀音像的秘密,若那人便是顯義,那麼他的來歷背景絕不簡單。   明棧雪彷彿看穿他的心思,輕輕一打他的手背,瞠道︰「你給我聽清楚了,往後兩日之中,你哪裡都不許去,除開每日外出解手兩次,便只能乖乖待在這裡。這兩天不只對你極為重要,蓮覺寺內更將掀起一場風波,躲在這裡正好,不必去蹚他人的渾水。」   耿照聽出蹊蹺,濃眉一軒。   「是什麼風波,明姑娘?」   明棧雪歎了口氣,搖頭苦笑。   「不說給你聽,只怕你是不肯罷休啦。乳臭未乾,忒也好事!」   她說這話之時,臉上卻帶著一絲莫可奈何的情狀,耿照不知怎的覺得無比親切,罕有地死皮賴臉起來,纏著她要聽。明棧雪不置可否,從襟裡取出一條手絹,薄羅上溫溫甜甜的,似還透著她襟懷裡那膩潤爽人的乳脂香。   耿照陡地想起那件鴉青色的肚兜來,黑黝黝的臉上不禁一紅。   她二人雙修數日,默契絕佳,明棧雪忽覺空氣燥熱起來,不用抬眼,便知他心頭掠過的旖旎畫面,大羞之餘,急急脫口︰「不是那……我穿著呢!」   說完才覺失言,更是羞不可抑,索性板著臉兒轉過頭去。   耿照沒想竟說到了她貼身穿的褻衣上頭,若非渾身無力,只怕便要撲上前去,剝開她的懷襟一探奧秘。兩人相對無言,密室裡迴盪著噗通噗通的心跳聲。   好不容易定了定神,她將手絹攤平,絹上拓著一枚陰刻的壓印蝙蝠,寥寥幾筆,似是木刻年畫裡常見的模樣,不知怎的被黑泥一透,益發襯得鬼氣森森,極是不祥。   「這是……」   「你可曾聽過七玄之一的『集惡道』?」   明棧雪斂起紅暈,罕見地嚴肅起來。   「江湖盛傳︰『青蝠開道,烏馬追風,斬魔妖劍,白骨燈紅!』這青蝠的陰刻記號,便是鬼王駕臨的前導。一股腥風血雨,已然吹向蓮覺寺來啦。」   「集惡道」是七玄之中最兇猛殘暴的一支。據說在這幫鬼怪遁跡江湖前,「集惡道」三字能止孩童夜啼,令聞者喪膽。   究其宗門,典出佛家的輪迴之說︰地獄道、畜生道、餓鬼道、阿修羅道、人道、天道,合稱「六道輪迴」六道中以地獄、畜生、餓鬼三道最惡,此派中人以三惡道自居,故稱「集惡道」又叫「匯陰流」其手段的獰惡殘毒,連七玄中人都視之如妖魔,不願與他們往來。   而三道冥主之中,地獄道歷任冥主均承襲「『鬼王』陰宿冥」之號,數百年來統馭群鬼,縱橫天下,在三道中實力最強,組織也最為嚴密。   直到三十年前,集惡道忽然淡出武林,有人說三道冥主被一名出身正道的絕頂高手挑了,從此封閉了根據地背陰山棲亡谷,絕跡江湖;也有人說三道窩裡反,三位冥主拼了個魚死網破,那一戰打得慘烈異常,最終群邪悉數陪葬,竟無一生還。   也有人說集惡道的三位冥主高瞻遠矚,預見妖刀即將為禍東海,不分正邪,將東境武林的菁英一掃而空,搶先撒出了東海,在天下間的某一處培養勢力,等待一舉恢復、圖謀東海的機會……   即使蹤跡全無,集惡道仍存在於江湖耳語之間,從來不曾消滅。或許是因為人們無法相信,如此恐怖妖異的組織會輕易地退出舞台,寧可對眼角餘光裡偶一閃現的莫名鬼影抱持敬畏懷疑,也不敢稍稍忘記那群曾經橫行天下的妖魔鬼怪。   而如今,「鬼王」陰宿冥的青蝠記號竟出現在佛門勝地蓮覺寺裡!   「鬼王、集惡道……他們為什麼要來這裡?」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明棧雪搖搖頭,嚴肅地望著他︰「我只知要為你打通二關。除此之外,什麼都不干我們的事!」……   距小和尚破牆而出,倏忽便過了兩日。   這段期間,漱玉節派出黃島眾人在蓮覺寺暗地搜索,連阿淨院裡裡外外也翻了好幾遍,始終找不到那名偽裝成小和尚的渡口少年。「冷北海、曹無斷!你們是親眼見過那少年的,這樣還找不著,豈不笑掉旁人大牙?」   薛百籐冷冷嘲諷。   「小人惶恐。」   冷北海淡淡回答。   他面孔本就青白,而曹無斷的左掌還裹著厚厚的藥布,臉上亦沒什麼血色,兩人都看不出有什麼惶恐的樣子。杜平川躬身道︰「老神君息怒。」   悄悄使個眼色,冷、曹二人聯袂退出內室。   薛百籐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他休息兩日,經過充分調養,內力已回復舊時的六、七成;沒有了雷丹禁制,再休息三五個月,不僅能盡復舊觀,說不定還能突破界限,迎來睽違已久的提升。但此事萬不能被岳宸風知曉,薛百籐深居簡出、專心調養,除了三島首腦與冷北海等少數親信,眾人皆以為老神君仍負傷在逃,不知何時才會再現身。   正與杜平川、何君盼閒聊,一抹修長素影掀簾而入,眾人盡皆起身,正是五帝窟之主漱玉節。   「老神君感覺如何?」   「生龍活虎!」   薛百籐嘿的一笑,活動臂膀。「再教老夫調養一年,便能迎戰岳宸風那個王八蛋!」   漱玉節忍不住露出微笑。   「是了,關於那耿姓少年的底細,不知老神君有什麼想法兒?」   薛百籐沉吟道︰「我聽說他是刀皇武登庸的弟子,當夜交手不覺怎的,但身上的內功很有點鬼門道。能得此人相助,紫度神掌也就沒什麼可怕了。」   漱玉節點了點頭,蹙起姣好的柳眉,片刻才又輕輕舒展開來。   「若能找出人來,我自有辦法知道是不是武登庸前輩的傳人。」   薛百籐疏眉一軒,饒富興致,漱玉節卻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從袖裡取出一塊大紅方巾,上頭以黑青膏泥拓印著一隻陰刻蝙蝠,交給薛百籐過目。   「青蝠開道,白骨燈紅!」   薛百籐目綻精光,猛然抬頭︰「這布片在哪兒找到的?」   「約莫一刻鐘前,以金鏢射在院門上。我調回一組『潛行都』在附近探查,充作?警戒。」   漱玉節回答。   薛百籐愀然色變,扼腕道︰「遲了,平白賠上四條性命!請宗主即刻下令,讓冷百海等各自入屋戒備,切莫分散,勿在外頭走動一夜裡是魑魅魍魎橫行之刻,咱們是蛇,月下鬥不過那些非人邪物。」   漱玉節從未見過他如此凝重,瞬目即決,回頭吩咐弦子︰「傳令下去,便照老神君之言。另把少宗主及楚刀使一併帶來,不得有誤!」   弦子領命退出,不多時便帶了繃著一張臉的瓊飛與楚嘯舟回來。   瓊飛一見薛百籐,一把撲進他懷裡,歡叫道︰「爺爺!」   又磨又贈的好不親熱。她的生父乃是薛百籐的義子,也是唯一的衣缽傳人,不幸因十幾年前的一場內變而喪生,瓊飛正是其遺腹女,自小便甚得薛百剩的寵愛,直將她慣上了天。   薛百籐摸摸她的頭頂,笑道︰「少時不管聽見什麼動靜,都不許出去。」   抬望她身後的楚嘯舟,瞇起一雙怪眼︰「小子!你還能使刀麼?」   楚嘯舟回答︰「能。」   「很好!」   薛百籐冷笑道︰「待會無論是什麼東西闖進內堂,你便出全力將它格殺,不許有一絲遲疑。」   楚嘯舟體內的雷丹尚未成形,幾日內暫無八成功力的運使限制。   老神君怪眼一翻,也著斯文秀美的黃帝神君,冷冷道︰「你也一樣。不許離開內堂一步,有人闖入,便使十成功力的『過山刀』打它,絕不能留手。」   瞥了杜平川一眼︰「別拖累你家神君。」   「是,小人理會得。」   他吩咐停當,沖漱玉節一欠身。「貴客來時,就由我陪宗主出去迎接。」   漱玉節瞭解老人的性格,但仍有些放心不下,輕啟朱唇︰「老神君,便只你我二人,這不像是要迎戰哪。」   薛百籐冷笑︰「若要尋釁,集惡道不會發鏢書來。只不過那幫人是禽獸、是惡鬼,是邪魔外道,天生嗜血,就算本來無意,一見勢弱,當場翻臉也不奇怪;與其倉促迎戰,不如示以空城,教他們摸不清底細,不敢動手。」   老人咧嘴一笑,目光炯炯。   「宗主,狼群是最凶殘、但也是最卑怯的畜生,要善用其疑。」   忽聽堂外一聲怪叫,一把尖銳刺耳、猶如鴉梟般的聲音喊道︰「天地慄慄,日月昱昱,流星趕退,群魔真現!九幽十類、玄冥之主駕臨,爾等凡俗,滿身罪業,還不速速來見!」   抑揚頓挫便如扯開嗓子扮戲文一般,迴盪在山間靜夜之中,只覺詭異非常。   (來了!   漱玉節微微一凜,扶劍款擺而出,氣度雍容。薛百籐緊跟在後,目中精芒隱現。   黑夜裡一盞艷如塗血的大紅燈籠懸在半空,飄飄忽忽地晃了過來,燈上繪著一隻張翼的青色蝙蝠,隨燈籠上下起伏,宛若活物。   走得近了,才發現燈籠懸在一桿一丈來長的白骨杖上,擎著骨杖的卻是一名青面撩牙、腰圍葉裙的赤足小鬼,面孔及裸露在外的肌膚全塗成碧油油的一片,明知是活人所扮,仍教人不寒而慄。   青蝠血燈籠一路晃來,周圍次第亮起青色的磷磷鬼火,由遠而近、此起彼落,每一團鬼火之後都現出一張猙獰鬼面,或青或赤,手裡拿著各式刑伽,分別是春、夏、秋、冬、拘、鎖、刑、問八大陰差,以及含冤、負屈、大頭、大膽、精細、伶俐等六鬼,不住嘻笑尖叫,發出令人膽寒的怪聲。   眾鬼簇擁著一匹瘦骨磷絢、宛若骸骨的烏馳追風馬,馬鞍上跨著一名頭戴漆紗撲頭、身穿碧綠蟒衣,腰懸斬魔鋼劍、足蹬粉底皂靴,雙肩聳如駝峰的綠袍判官,一樣畫著猙獰的大花臉,宛若跳大像的巫杷。   漱玉節低聲問︰「那人,便是集惡道三冥之一的『鬼王』陰宿冥麼?」   薛百籐冷笑道︰「模樣沒錯,只不知裡頭穿衣塗臉的是不是同一個。」   那打著青蝠血燈籠的小鬼尖聲喊道︰「鬼——王——駕臨!爾一等一報上俗名!」   語氣拖得又長又怪,卻斷在令人渾身不自在處。   薛百籐「嘿」的一聲,翻著怪眼冷笑︰「陰宿冥,三十年不見,你卻認不得老夫了麼?還是老夫當年所見,是你的師傳或祖爺爺?」   眾小鬼咆哮起來,紛紛尖叫︰「放肆!」   「大膽!」   「無禮!」   薛百籐正欲還口,漱玉節卻輕輕攔住,微一欠身,脆聲道︰「妾身乃五帝窟之主『劍脊烏梢』漱玉節,見過鬼王。」   馬背上的綠袍判官大袖一揮,群鬼止住喧嘩。只聽他開口道︰「本王——聖駕來此!不欲與貴派為難;特來拜山,此後各行各路,無——犯——秋——毫——」   那戲文般的嗓子吊得極好,餘音般繞悠轉,原本做作得近乎可笑的腔調,黑夜裡聽來卻令人渾身戰慄。   薛百籐本想掏出一把銅錢砸個響場,又或鼓掌叫好挖苦他一陣,末了卻不由自主地潛運內力,蓄勢待發,彷彿這樣才能稍稍抵禦那尖嗓的逼迫侵襲。   漱玉節暗歎︰「看來,那鬼先生的帖子也發到了集惡道的手裡。往後的時日裡,還不知有多少邪魔外道要聚集到阿蘭山來,恐怕這片佛門清靜之地,將再無寧日。」   她思索幾日,實不知那撈什子「七玄大會」開在此間,究竟是何意,只是萬萬想不到緊接在五帝窟之後來的,竟會是消失已久的集惡道。   這些妖魔鬼怪也取得妖刀了麼?落入其手中的,又是哪一把刀?   她定了定神,斂衽道︰「貴我同屬七玄,在大會之前,自當和平共處。」   鬼王陰宿冥點了點頭,笑道︰「為表誠意,本王備有一份薄禮,請宗主笑納。」   這幾句不用戲曲花腔,依然令人牙酸耳刺。他手一揮,四枚熟瓜似的渾圓物事用草繩串成一串,「颼!」   一聲飛入堂內,在地上滾得幾滾。   薛百籐點足停住,竟是四顆「潛行都」黑衣女郎的首級!   漱玉節雖有準備,一瞧仍是悲怒交迸,咬牙沉聲︰「陰宿冥!你這是來向五帝窟下戰帖麼?」   「不,本王是來賠禮的。」   滿臉油彩的地獄道冥主搖了搖頭,冷笑道︰「意圖窺視本王者,死!你派這幾個女娃前來,本就是一條死路;是你手指冥途,借本王之手害死了這幾個小妮子,非是本王想殺。」   鬼王陰陰一笑。   「來而不往非禮也。我身邊這些小鬼,你隨意揀四個殺了去;待會兒本王在山上辦的事,不希望有五帝窟的人馬前來搗亂。」   陰宿冥掉轉馬頭,隨著鬼火慢慢走入黑暗︰「你記好了,漱玉節,本王不會每天都有這般好興致。你手底下人安生待在王舍院裡,可免殺劫!」 第八卷完 第九卷 凌雲三才 【內容簡介】
傳說的開端,始於一場橫亙數百年之久、涵蓋東勝洲全境的尋寶競賽。    為解開凌雲頂之謎,天下武儒之首在聚星谷搭起擂台,欲以智慧決定歸屬;無數才智之士齊聚東海,賭上聲名、折籌論戰,共同締造出風華燦爛、古今無雙的智絕傳說——     凌霄絕艷,智比天高!昔日轟轟烈烈的「凌雲論戰」早已落幕,三十年的賭鬥、三十年的謎團,有一人失去家國,有一派群龍無首,還有一樁謎底不知所蹤……卅年光陰逝去,才人隱沒、英雄凋零,是誰的心計仍餘波蕩漾,綿延至今? 第四一折 思見身中·照蜮冥途   「且慢!」   五島之主淡淡一笑,垂眸道:「鬼王絕跡江湖久矣,興許不知:妾身也好,五帝窟也罷,一向不管他門他派之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便是集惡道在蓮覺寺之中翻天覆地,也與本門無關。鬼王千錯萬錯,獨獨不該殺了我手底下人。」   語聲溫婉,籠發的烏紗長曳到地,襯與一身白衣如雪,便如觀音一般。   漱玉節已非妙齡女郎,但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卻不及那霜雪精淬之後、如冰釀般醉人的綽約。她垂著一雙翦水杏眸,隨手掠了掠髮鬢,籠雪似的雲紗袖管滑落肘底,幾隻杯口粗細的掐金鐲子叮啷啷一碰,潤白修長的腕子竟比手鐲更加纖秀。   玉人溫雅,吐露的清音卻是一派宗主的威嚴,絲毫不容輕慢。   鬼王勒馬回頭,陰眸微乜,寒光森然,片刻方冷笑:「本王已說啦,殺人償命,最是容易不過。」   綠袍大袖一舞:「殺人者誰?」   身後,四盞碧油油的幽冥鬼火飄出行伍,提燈之人白靴白袍,頭戴氈笠、腰繫褡膊(行旅用的長方形布袋,兩端開口可貯物,多繫在腰間當腰帶,或搭在肩膊上)俱都是微帶青慘的一色白。四人頭臉均密密纏著白布條,直至頸間襟內,連一絲可供視物的眼縫都不留,模樣十分詭異。   陰宿冥看也不看一眼,隨口道:「你四人且將性命,還與漱宗主!」   白衣人一齊抽刀,橫頸抹去,鮮血仰天噴出,隨風飄落如紅霧。四盞白骨提燈內的碧磷鬼火旋即熄滅,隨著白衣白笠的無面主人一同倒落塵土。   死士漱玉節看多了,她親自訓練的黑島精銳「潛行都」雖清一色是女子,危急時亦能慷慨一死,絕不退縮。但要死得如這四名白衣人般整齊劃一、波瀾不驚,連瞬息間的猶豫也無,恐怕是人都不易做到。   「那是集惡三道之中,地獄道獨有的鬼卒,名喚『白面傷司』。」   薛百螣微湊近她耳畔,低道:「奪五感、去心欲,剝皮除面,將人折磨到了極處,意志崩潰麻木不仁,便成這等不死不活的怪物,供其奴役驅策。」   說罷踏前一步,縱聲長笑:「這種東西再死一百個、一千個,也不抵一條活生生的人命!陰宿冥,你這『鬼王』比起你那不知是師傅、父兄還是祖爺爺的先人來,可說是小氣家家;打腫臉充胖子,卻端出這等寒磣菜色,豈非笑煞人也!」   眾小鬼聽他對冥主出書不遜,紛紛鼓噪起來,夜風裡一陣嘶呱尖嘯,此起彼落,宛若魍魎夜行。薛百螣怪眼一吊,抱胸冷笑,只等那「鬼王」應對。   瘦馬背上,陰宿冥卻只一笑,聳了聳駝峰般的雙肩,淡然道:「薛老神君此書差矣!數百年來,世上便只有一個『鬼王』陰宿冥,超脫六道,不入輪迴,及至老神君與宗主百年後,鬼王陰宿冥仍長存於世,絕不消滅。」   袍袖一舞:「二位暫別!來日七玄大會上,本王恭候大駕!」   數不清的鬼火簇擁著瘦骨嶙峋的烏雕馬朝院外行去,將穿出洞門的一瞬間,忽聽一聲爆響,一道極長極快的銳利風壓掃過,四名臉塗油彩的小鬼腳下一踉蹌,還來不及開口,斗大的頭顱迎風一歪,撲簌簌地滾落地面。   長風呼嘯著蕩過大半個院落,所經處群鬼辟易,碧磷鬼火搖散一地,十分狼狽。風索似的長鞭餘勢不停,鱗角相疊的鞭梢屨屨怪響、昂奮如蛇,朝鬼王陰宿冥捲去!   長逾三丈的響尾鞭完全展開、居高臨下一掃,勢極重而勁極銳,鞭梢所帶怕沒有百餘斤的巨力,鞭風偏又鋒利無匹;一旦擊實了,連健馬都能攔腰掃成兩截,更何況是人?薛百螣料不到頃刻之間已至這等逼命時刻,阻之不及,暗中提勁運功,待長鞭一擊中的,便要搶先狙殺鬼王身旁六鬼。   老謀深算的白帝神君餘光一瞥,見漱玉節身姿不動,凜秀如梅,玉一般的白晰柔荑卻悄悄按上腰間的「玄母」長柄,冷笑之餘,亦不免微露讚許:「事到臨頭,鎮日拜佛的柔弱婦人也有吞噬狼群之心!」   內堂中一人悄悄穿出,閃至門邊,手按劍柄蓄勢待發,卻是弦子。   眼看避無可避,連人帶馬將被鞭風掃成兩截,陰宿冥不慌不忙,掣著腰間的降魔青鋼劍橫裡揮出,連著鐵鞘迎風一擊,憑空「啪啦」一響,震得眾人氣血翻湧,功力稍低的都不禁退了一步,還有自口唇、耳鼻中溢出血珠的。   鱗皮響尾鞭被那青鋼劍一抽,竟爾倒甩回去,當中毫無轉折消停,千鈞巨力瞬間消弭於無形,颼颼一陣旋繞疾響,才又纏回主人臂間。   一人悄立在屋脊上,冷然道:「索命求償,應由敝門親取,不勞鬼王費心!」   陰宿冥還劍於腰,駐馬抬頭,忽然開口:「你是何人?」   那人冷道:「黃帝神君座下、土神島四使之一,人稱『奎蛇』冷北海便是。」   陰宿冥點頭:「好本事!本王記住你了。」   遙遙沖漱玉節一頷首,笑道:「宗主座下,果無虛士!待此間事了,本王再行領教。請。」   群鬼拾起鬼火青燈,簇擁著地獄道的冥主策馬而出,轉頭一陣山風忽來,不只是前頭引路的青蝠血燈籠應聲熄滅,就連浮在虛空中的碧磷鬼火也都消失不見,黑暗中什麼都沒有、什麼也不留,彷彿適才的群鬼尖嚎只是一場駭人惡夢,真假難分。   冷北海躍下房頂,青白的瘦臉上神色淡漠,低著頭逕朝黃島諸人處走來,模樣極不顯眼,當真是稍一閃神便要錯失其所在;若非親眼目睹,誰也料不到方才是此人露了一手「迎風斷首」的絕技,為五帝窟挽回顏面。   杜平川知神君一向不好殺生,湊近何君盼耳邊:「此際須好生慰問,切莫寒了家臣之心。」   何君盼「嗯」了一聲,若有所思,並未接口。   冷北海走到她跟前,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雙手按膝,低道:「小人未得神君的指示,擅自出手,請神君責罰。」   也不看漱、薛二人一眼,彷彿滿堂之上,只有何君盼是自己的主人。漱玉節神色自若,仍是一派優雅,溫婉的姣好玉容看不出喜恚,倒是撤入內堂的幾名潛行都女衛忿忿不平,怒上蛾眉。   杜平川正盤算該如何與宗主交代,渾沒料到冷北海竟有這麼一著,趨前一扯他衣袖,低聲道:「快快起來!宗主在此,莫要添亂。」   冷北海面無表情,竟來個相應不理。   早在岳宸風控制五島前,漱玉節便飽受「得位不正」的流蜚所苦,各島在檯面下鬥得烏煙瘴氣,才給了外人可乘之機。岳宸風來了之後,漱家也拿不出解決的法子,只能帶頭「忍辱負重」像冷北海這樣心有不服者,四島中所在多有。這回伏擊耿照一行的任務,就屬土神島損失最慘,四位敕使之一的曹無斷左手成殘,一身藝業廢去大半,在五里鋪、龍口渡頭折損的也都是黃島的人馬,身為帝門之主的漱玉節卻姍姍來遲。冷北海不滿已極,悶了幾日,終於在今晚爆發。   杜平川暗歎:「在這當口,你鬧什麼意氣!」   心知勸他不住,面上不動聲色,趁宗主一垂眸,抬頭望了薛百螣一眼。   須知岳宸風貪得無厭,別說是十名血統純正的美貌處女,再獻上一百名他也不嫌多。那紅島的符赤錦,昔日也是從夫守節、規規矩矩的嫁婦,岳宸風硬是用強霸佔了她,五帝窟的一眾高手也只能眼巴巴看著,誰也阻止不了。   倘若得罪了漱玉節,難保她不會獻出何君盼,做為鞏固其宗主寶座的祭品,換取岳宸風的加倍信賴。雖說此例一開,少主漱瓊飛、乃至於漱玉節自身都有危險,證諸其過往的厲害手段,這點卻不能不防。——大敵當前,決計不能內鬥!   這就是杜平川牢牢把持的原則,一貫如此。   只可惜冷北海之心熱,便與他鞭梢、臉面的冷厲同樣極端,無可遏抑。   薛百螣垂著稀疏的銀眉,正要開口緩頰,忽聽一把銀鈴般的清脆喉音:「你知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細語喁喁,不緊不慢,竟是何君盼。冷北海一愣,以為神君沒聽清,又重複一次:「小人未得神君指示,擅自出手……」   「不是這樣的。」   見冷北海愕然抬頭,何君盼頓了一頓,正色道:「你的忠義,無庸置疑。但你鞭揮鬼王之時,可有想過萬一得手,將會是什麼樣的局面?」   眾人間書一怔,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屏息以待。   何君盼這才省起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小臉不禁一紅,定了定神,細聲道:「依我猜想,縱使失去首腦,集惡道之人也一定不會一哄而散,為了替鬼王報仇,勢必奮力反攻;倘若鬼王僥倖未死,也將拚命還擊……   「無論結果如何,緊接下來,必定是一場惡戰。」   眾人盡皆無語。冷北海口唇微動,卻沒有說話,只是睜大雙眼,慘白的面色盆發青冷。   何君盼道:「鬼王離去之後,我才發現只有宗主、薛公公,還有弦子做好了迎戰的準備,連我自己都傻了好久,不知所措。倘若鬼王不幸中你一鞭,惡戰驟起,本門最終是贏是輸,又或要犧牲多少人馬,實難逆料。這,才是你所犯的最大錯誤。」   冷北海聽得汗流浹背,俯首貼地:「小人……小人知錯。」   何君盼點了點頭,緩緩道:「念在你回護了本門的臉面,又為宗主心愛的弟子們復仇,本該罰你在『吞鹿閣』面壁三年,但你將為本門立一大功,兩相折抵,便改罰一年。」   回顧杜平川道:「這樣,會不會罰得太輕了?我見宗譜上說『逾際者服』,是指逾越本分的人最多罰禁三年,便與守孝服喪一般,是麼?」   杜平川躬身道:「神君審刑量度,有本有據,屬下等心悅誠服。」   何君盼展顏一笑,不覺縮了縮粉雕玉琢似的修長鵝頸,終於洩漏出一絲少女的天真,旋即收斂神容,裊裊趨前施禮:「我御下不嚴,幾釀大禍,請宗主責罰。」   漱玉節笑道:「你處置得好,何罪之有?是了,方才說冷敕使將為本門立一大功,是指什麼?」   何君盼道:「冷北海精擅『守風散息』的奇功,與鬼王對過一招,便知其武功特性、功力深淺。若與薛公公相互映證,便知這位陰宿冥是不是冒牌貨,修為到了何種境地,下次相遇,也好有個準備。」   薛百螣喜道:「如此甚好!冷北海,你若能助老夫透析那鬼王的武功深淺,合該是大功一件。」   見何君盼抿著紅菱似的唇瓣淺淺一笑,眸中掠過一絲慧黠靈光,忽然醒悟:「莫非她早已看穿,我有意激那陰宿冥出手未果?這個了頭,還真真不能小看了她!」   冷北海領命起身,將適才一交擊間所測得的陰陽動靜、奇正剛柔等細說分明,並向薛百螣出示收鞭而回時,臂上被餘勁震出的瘀痕。漱玉節見老神君神色出奇凝重,未敢驚擾,半晌才問:「怎麼?可曾看出什麼端倪?」   薛百螣沉吟道:「方纔那一劍,他用的是鎮門神功《役鬼令》裡的一式『山河板盪開玄冥』。這招三十年前我在當時的陰宿冥手裡見識過,以掌法施展,威力決計勝過降魔寶劍的劍鞘,顯然他等了整晚,便是在等這個機會,要向老夫證明他是貨奠價實的地獄道冥主陰宿冥。」   「這就叫欲蓋彌彰。」   漱玉節淡然一笑。「所以,這個鬼王是假的?」   「不,恐怕是真的。」   薛百螣指著冷北海臂上的瘀痕,娓娓解釋道:「《役鬼令》是極為剛猛的武功,至陽至烈,毫無花巧,才能鎮得住集惡三道裡的那些個魑魅魍魎、妖魔鬼怪,威加於群邪之上。他一劍蕩回百餘斤的鞭勁,修為就算不及當年的鬼王陰宿冥,起碼也有七八成火候。若是單打獨鬥,宗主與老夫都未必能討得了好。」   漱玉節知他薑桂之性,好勝要強,決計不會無端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不由得沉吟起來,片刻才道:「鬼王既然是真,光是他手中的地獄一道便極不好惹,更況且還有狼首、惡佛末出,萬一……萬一教這些個妖魔鬼怪盯上了,那才叫冤枉。」   薛百螣「哼」的一聲,卻未反駁,只說:「非是此時之敵也,未必便不能敵。」   「老神君高見。」   漱玉節順著他的話頭,凝著一雙妙目環視眾人,朗聲清道:「打今日起,沒有我的號令,不許任何人出這王舍院一步。各島人馬須妥善編製,至少兩人一組,切莫單獨行動;遇集惡道徒眾,須先行迴避,勿惹事端。如有違者,絕不輕饒!」   瞥了瓊飛一眼,森然道:「便是各島神君敕使、甚至少主,都不能例外。」   此話一出,眾人不由得面面相覷,一時竟鴉雀無聲,現場好不尷尬。   那「鬼王」陰宿冥的鎮門神功《役鬼令》再厲害,也不過便與冷北海鬥了個旗鼓相當:「奎蛇」固然是黃島有數的高手,論武功卻還不及四島神君之能,真要殺將起來,五帝窟未必就輸給了集惡道,豈有一味龜縮忍讓的道理?   漱玉節神色自若,含笑不語,倒是瓊飛按捺不住,搶白道:「娘!那撈什子鬼王再狠,也狠不過岳宸風。岳宸風握有辟神丹也就罷了,憑什麼我們連那些裝神弄鬼的東西也怕!這不是教人瞧扁了麼?」   漱玉節料不到竟是自己的寶貝女兒搶先發難,笑容一凝,睜眼輕叱:「說過你多少次了,不得直呼主人的名諱,你總是不聽!」   瓊飛被罵得委屈,性子一來,怒道:「他又不在這裡,怎麼說不得?他若沒有九霄辟神丹,誰怕他來!」   漱玉節不想與她瞎纏夾,望了周圍一匝,朗聲道:「你們都是這樣看的?我帝門怕了集惡道群鬼,這才龜縮不出,是麼?」   眾人無語。她收回了冷冽的目光,回頭微笑:「君盼,你也是這麼想的?」   何君盼想了一想,搖頭道:「鬼王若有十是的把握對付五帝窟,毋須殺人還頭,無端端打草驚蛇。他今夜前來,其實只是虛張聲勢;模樣越是張狂,代表心中越不踏實,殺人威嚇不過是假象。此為兵法中的『示假引真』,疑兵之計。   「宗主命眾人一逕示弱,嚴守不出,鬼王以為計謀得逞,必定開始鬆懈;屆時,我等便能探知集惡道一千人的實力虛實,進可輕取、退是自保,這便是兵法中所謂的『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依我看,這是上上的計策。」   眾人恍然大悟,盡皆歎服。   漱玉節微微一笑,命各島人真分配停當,各自散去,好生歇息。   冷北海硬接了一記至剛至猛的「山河板盪開玄冥」鞭勁悉數反彈回來,震傷了五臟六腑,起身時腳下微一踉蹌,幾乎站立不穩,齒縫間及時咬住一口鮮血;驀地一條結實的臂膀橫裡伸來,穩穩將他攙住,來人面冷如鐵、波瀾不興,黝黑的肌膚亦如冷鐵一般,正是「鐵線蛇」杜平川。   「嘖,管什麼閒事!」   面色青白的瘦削漢子揮臂一掙,撥開扶持,一抹殷紅溢出嘴角,曝雪般的倒三角臉上盆發白慘。「好生陪神君走去!你是上過幾日學堂的,不比我們這些粗鄙之人。咱們用性命侍奉神君,你得用腦子。」   杜平川面無表情,語氣仍是一貫的不卑不亢。   「我的腦子,已比不上神君啦。也該是時候,用性命來侍奉神君了。」   「是麼?嘖嘖。目光如炬、手腕靈活的鐵線蛇,不想也有這一天哪!」   兩人並肩而望,何君盼窈窕的背影正與漱玉節、薛百螣相偕,一齊步入後進,左右侍從只敢遠遠環繞三人,不敢走近到足以聽清三人談話的距離;那是神君與島民之間無可瑜越的差距,像徽著至高無上的權威。   冷北海瞇眼看著,忽然一笑。   「怎麼,被罰面壁一年很歡喜麼?」   杜平川斜乜了他一眼,冷冷說道。   「不,是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直到今天才得明白過來。」   冷北海「呸」的吐出一大口血污,伸手一抹嘴角,大笑道:「原來黃島早已有了一位稱職的主人,我卻老當她是個小女孩兒。你和我、島內和島外……這十幾年的辛苦,總算不枉啦!」   ◇   ◇  ◇彌勒腹中,耿照與明棧雪二人正盤膝而坐、四掌相抵,用功到了緊要之處。   明棧雪催動功力,持續幫助耿照易經拓脈,打通二關心魔,不知不覺已過了兩個時辰。   兩人全身氣脈相接,明棧雪的內息如溫水般淌過耿照週身經脈,以她對碧火神功瞭如指掌,修為更遠遠勝過了耿照,此番打通關障,可說是循序漸進,一切都在明棧雪的掌控之下。耿照只覺渾身氣滾如沸,汗出如漿,衣衫干了又濕、濕了又干,精神卻越來越暢旺,絲毫不顯疲憊。   也不知過了多久,明棧雪緩緩撤去內力,低聲道:「歇會兒。」   耿照會意,將內息逐一收聚丹田之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睛。明棧雪幼嫩軟滑的右掌心仍與他的左掌相貼,左手捏了個如意法訣,隨意擱在膝上,閉目垂頸、嬌軀放鬆,宛若假寐。   耿照不敢驚擾,也學她捏訣盤膝。半個時辰之後,明棧雪才睜開美眸,促狹似的一笑,勾著白嫩的尾指輕刮臉蛋兒道:「學人精!你知道我在做什麼?亂學一氣。」   耿照黝黑的面上一紅,伸手摸了摸光頭,訥訥道:「我見姑娘打坐,也……也學著打坐。」   「來,教你個乖。」   明棧雪笑著說:「你可知道,要精進拳掌器械等外門功夫,什麼法子最快最有效?」   耿照笑道:「我幼時與一位長輩砍柴戲耍著玩兒,多砍多練也就是了。」   明棧雪搖頭:「這麼老實巴交的答案,也只有你能答得出來。錯!」   耿照連猜幾次她都大搖螓首,揮手道:「錯了、錯了,你這人忒也無趣,聽得人差點打起瞌睡來。」   稍頓了一頓,笑得神神秘秘的:「練拳腳器械、攻守拆解,最有效的法子就是『想』。」   「想……想?」   耿照不由得一愣。   「對,用腦子想。」   明棧雪伸出纖細修長的左手食指,輕點了點額際。   「尋常門派修習內功,除了打坐吐納等入門基礎,首先要學的便是『存想』——想像『氣』在體內諸穴諸經脈間運行;想得久了,便能生出感應,真正察覺到體內之氣。   「你學的碧火神功是內家至寶,收效極快,短短數日間便能感應內息,換了別家的內功,最快也要存想個三年五載,才能察覺體內氣息的流動。內息如此玄奧之物,都須依賴存想才能練得,外家的拳腳武功如何不能?」   「存想」的功夫耿照非是初聞,他所領悟的「入虛靜」境界,便是存想、內視的極高之境。只是萬料不到,坐著冥想苦思也能增進拳腳外門,聽明棧雪之意,收效竟還在日夜勤練之上,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明棧雪道:「你可會夢見自己整夜被人追趕,明明是夢,醒來後卻是全身酸痛,彷彿真跑了一夜?」   耿照點頭。明棧雪笑道:「那你可知道,人在睡眠中發夢,無論夢境多麼漫長,實際不過是眼珠子轉得幾轉,片刻即逝?」   耿照聽得一愣一愣的,搖了搖頭。   「四肢百骸,由心主之。這裡的『心』,便是你思考、感覺、發夢之處…心間一瞬,足以令你在夢中跑上一整夜,明明你徹夜未動,肌肉骨骼所累積的酸楚、所鍛煉的程度,卻勝過你踏踏實實跑上整夜——如許捷徑,你緣何不要?」   耿照聽她說得似模似樣,仍覺得有幾分不真實,忍不住問:「按姑娘之說,若有一個不懂武藝的人,整天想像自己修習武功,想得時日久了,難道也能」想『出一身高明的功夫?「明棧雪笑道:「對,也不對。常人無法靠空想練就武藝,是因為想的東西不對,身體就算依想像發生了改變,那也是無用之變。倘若你將拳腳套路練熟了,並且一一記起拆解對練的感覺,與虛靜之間存想一遍,身體就會依招式所演發生改變;這樣的變化,即是有用之變。   「如一名居住在高山上的人,不斷存想自己潛入深海,倘若他有過入水的經驗,熟知身體在水中的五感變化,如此存想了十餘年之後,縱使他不會再碰一碰海水,也能練就一身高明的深潛之術。蓋因身體為存想所改變,猶勝過討海十數年的漁人。   「但若他對泅水一無所知,所想無益真正的潛水,那麼,縱使身體已在不知不覺間被改變,當然還是不懂水性。這種以內修外的法門,便叫做『思見身哥』信」耿照若有所悟,一時無語。   明棧雪續道:「真正的高手練到了極處,往往難覓一名旗鼓相當的好對手。正所謂『不進則退』,為了維持巔峰、突破境界,便以『思見身中』之法自我修習:對敵不限時光、場域,一身可戰萬馬千軍,往來極冷極熱之境,出入極險極惡之間;畢生所敵隨時能再現,拳掌器械、內息外功,均可於方寸間反覆為之……如此,才能精益求精,更上層樓。」   耿照聽得悠然神往,正要開口,忽見蜆孔外燈火一暗,刮進一陣森冷陰風,偌大的覺成阿羅漢殿裡碧磷磷的一片,無數鬼火擁著一桿白骨紅燈飄蕩如魂,迴盪著「喀答喀答」的馬蹄響,一名肩如駝峰、油彩塗面的綠袍判官策馬入殿,腰跨一柄鐵鞘青鋼劍,晃搖的模樣充滿著森森鬼氣,令人不寒而慄。   「明姑娘!」   耿照轉頭低呼,明棧雪玉指抵唇,示意他噤聲,姣好的櫻唇無聲歙動:「集惡道!是『鬼王』陰宿冥!」   殿外傳來一陣嘶嘎怪叫,一把令人牙酸的刺耳嗓音道:「天地慄慄,日月旻旻,流星趕退,群魔真現!九幽十類、玄冥之主駕臨,爾等凡俗,滿身罪業,還不遠速來見!」   耿照定睛一瞧,果然前導的白骨紅燈之上繪著一頭猙獰青蝠,大張的惡口濺出一滴殷紅血珠,獠牙尖銳、黑翼箕張,與絹上的陰刻拓印相彷彿。   數不清的鬼火湧入殿中,在彌勒像前分列左右,驀地綠焰沖天,原本拳頭大小的幽冥鬼火都成了燎天之炬,碧瑩瑩如燒化青璃的詭麗焰色不改,盆發璀璨,將整座大殿裡照得青芒熠熠,群鬼俱都現出了身形。   綠袍樸腳的「鬼王」陰宿冥駐馬居間,威風凜凜,寬大的袍袖一舞,喝道:「因果業報,森羅殿前;降魔劍下,儆——惡——除——奸——」   牽著鳥雛追風馬的大頭鬼上前兩步,扯開嗓門大喊:「鬼——王——升殿,罪——魂——拘前!」   油彩塗身的諸「鬼」們怪叫起來,六鬼之一的含冤鬼跳腳而出,展開手中金卷,搖頭晃腦、大聲唱名,眾小鬼們用整串鐵煉拉著一干僧人魚貫入殿,個個神情茫然,如中迷煙,連步履都踩不甚穩,卻都是法性院裡的蘭衣弟子,為首的正是恆如。   只聽含冤鬼道:「爾等罪魂,自報前愆,如有隱瞞,屍骨無存!」   一旁負屈鬼一抖手中紅羅,恆如便搖頭晃腦,夢囈似的喃喃自語起來,目光呆滯,宛若活屍。   耿照畢竟識得恆如,初時見他落入集惡道之手,多少有些不忍,甚至動過出手相救的念頭,豈料越聽越是心驚;恆如所說,都是某年某月誘姦越城某富商之妻、如何與師兄弟們「賜子」前來祈孕的婦人等等,顯然這是寺中行之有年的勾當,如字輩弟子人人有份,司空見慣。   偶爾含冤鬼會打斷他的喃喃低語,或問他現居何職、如何行事等細節,恆如一一回答,毫不隱瞞。等他交代完畢,鬼王一揮袍袖,冷道:「比丘干犯淫戒,當處剝衣亭寒冰地獄之刑!」   刑、問二差齊聲唱喏,抬來一隻覆滿厚霜的釘鐵木箱,以二色哭喪棒翻開箱蓋,箱中滾出一大蓬濃烈霜氣,殿中氣溫驟寒。   拘、鎖兩名陰差押著恆如湊近那木箱,寒氣撲面而至,什麼迷藥也都解了,搖了搖混沌的腦袋,突然發現情況不對,驚叫:「你們做甚……」   話沒說完,面孔已被按入箱中。   只聽「嘶」的一響寒煙飛竄,陰差們雙雙鬆手,恆如猛抬起頭來,驚叫道:「你們是誰?為什麼抓我?這是何處……」   冰颼散去,赫見他整張臉皮早已不見,露出血汨汩的鮮紅肌肉;原本挺直的鼻樑處只餘兩枚血肉模糊的孔洞,失去眼瞼的眼窩裡骨碌碌地轉著兩顆黃白眼球,說話之間面頰的肌束還不住抽動著!   耿照看得心尖一抽,幾欲作嘔,卻見含冤鬼把手一招,喚來一名布條裹臉、白衣白笠的鬼卒。那白衣鬼卒脫下氈笠,解去面上的雪白布條,同樣露出一張無皮之臉,只是傷口痊癒已久,被剝去臉皮的裸肌呈現一片凹凸斑剝的黯淡赭紅,恍若夾霉微腐的陳年鹹肉。   白衣鬼卒走到木箱前,雙手扶著箱緣一埋頭,又是「嘶」的一聲冰銷煙竄,再抬頭時卻已覆上一張新鮮面皮,雖然神情呆板、肌色微青,卻依稀是恆如的模樣。而真正的恆如這時才開始疼痛起來,不禁跪地慘叫—大頭鬼隨手一擰,「喀啦!」   將他的脖頸扭斷,命人拖到殿後丟棄。   「那是傳說中的至寒之物,名日『冰獄』,又稱『鑿渾沌』。而那白衣白笠的則是地獄道冥主的貼身死士,名喚『白面傷司』。」   明棧雪目不轉睛地窺視著,一邊小聲解釋。   耿照看得不寒而慄,忽然心念一動,低聲問:「他們……為什麼要奪走恆如的臉皮?」   明棧雪嘴角微抿,冷笑道:「還能怎地?移花接木,換日偷天。」   大殿之上,鬼王的審問持續進行。這批蘭衣弟子的下場全都一樣,被摁上「鑿渾沌」奪走面皮,身份便由白面傷司頂替。其中幾人被剝去臉皮之後並未慘呼,而是直接暈死了過去,反倒因此保住一命,被小鬼們抬入偏殿。   耿照本想開口詢問,驀地靈光一閃,頓時明白過來:「暈過去的人,說不定是抬去炮製成『白面傷司』,用以補充新血。」   眼看法性院的蘭衣弟子全由鬼卒頂替,泰半都成了斷頸的無臉屍,小鬼們終於用七八條杯口粗的鐵煉拉進最後一人——來人身形魁梧、體魄強健,賁起如鐵的肌肉幾乎鼓爆袈裟紅褂,叫髯鷹目,容貌威武,正是法性院首座顯義和尚。   顯義眉目低垂,似也中了迷魂藥物,盤膝坐在青石地板上,渾身上下均被異常粗大的鐵煉捆得嚴實。含冤鬼轉身行禮,恭恭敬敬呈稟:「大王,此人是法性院首座,姦淫婦女、橫徵暴斂之事,自是這廝領的頭,這便不用問了罷?」   「慢!」   陰宿冥揮舞袖袍,沉聲道:「此人本王要親自審問。用過『平等幡』之後,你等且先退下。」   扶著鞍頭一躍下馬,扶劍走到了顯義面前。負屈鬼朝著顯義面上一抖紅羅,掀起一層薄薄的胭脂粉霧;顯義渾身一震,口中唔唔有聲。   鬼王有令,群鬼不敢違背,紛紛退出殿門,連大頭鬼也牽著如骨架般枯瘦的鳥雛追風馬、刑問二差抬著冰獄鐵箱,俱都出得阿羅漢殿。鎖著顯義的七八條鐵煉被牢牢固定在柱上,每條都繃成筆直一線。   陰宿冥扶劍趨近,躬身低問:「本王問你,蓮覺寺中可有隱密的囚牢地窖?」   顯義面無表情,片刻才搖頭:「沒……沒有。」   陰宿冥咄咄逼人:「是沒有,還是你不知道?」   顯義頓了一頓,低聲道:「我……我不知道。」   鬼王冷哼一聲,顯然對這樣的答覆極不滿意,但考慮到在「平等幡」的迷魂奇效之下,斷無敷衍塞責、刻意隱瞞之理,一定是自己的問題問得不對;略一思索,繼續問道:「就你所知,蓮覺寺內可曾囚禁過什麼人,又或是限制過什麼人的行動,令其不得自由?」   顯義搖頭晃腦,便如酒醉一般,嘴裡咕噥一陣,才道:「有……有一個人。」   彌勒腹中,耿照與明棧雪對望一眼,心念一同:「難道鬼王竟是來尋人的?」   果然陰宿冥聞言大喜,又急急迫問:「你知不知道那人是誰?」   「知……知道。」   「那人是誰?現在何處?」   「那人在……在法性院。他是……-」越說越迷糊,語聲逐漸低了下去。   「你說什麼?」   陰宿冥扶劍傾耳,撩衣又趨近些個,冷不防顯義一聲斷喝,猛將七八條縛身的粗鐵煉一齊震斷,毛茸茸的黝黑鐵臂夾著破裂的袈裟、迸碎的鐵煉「呼!」   掄掃而出;陰宿冥手跨劍柄,腰後的鐵鞘斜斜指天,危急間不及拔出,雙掌忙往身前一併,被掃得倒飛出去,直至飛兩丈開外方才落地。   顯義上身赤裸,霍然而起,腕間還纏著半截殘煉,直如巨靈鐵塔,神威凜凜。   「那個人,就是被老子給軟禁起來的法琛老禿驢!他老得腦子都糊塗啦,鎮日張嘴呆坐,淌著口水,便是餵上狗屎、餿水也照吃不誤,一隻腳已踏進了棺材!」   他全身罡氣流轉,黝黑的膚色下隱隱透出紅光,放聲獰笑:「你要找的,就是這等癡呆老東西麼?」   殿外群鬼見狀,便要蜂擁而入,卻被陰宿冥揮手阻止。他低頭吐出一口血唾,雪白的袍袖一抹嘴角,左頰下半邊的油彩被袖布抹花成一片,露出青自如紙的肌膚,旋又覆上一層血染殘紅。   鬼王咧嘴一笑,不再完整的繪面臉譜失了神秘詭異,卻多了幾分狠厲。   「好霸道的硬功!」   他索性不舞袖了,將袍袖捋至肘間,衝著顯義一豎大拇指,半截白臂細如燒淨的半腔長骨,與駝肩拱背的畸零身形毫不相稱,卻盆發詭異。   「人說赤尖山『十五飛虎』中,以老八『黑虎』鮮於霸海的武功最高,一身『火雲橫練』內外兼修,號稱西南無敵。若非鎮南將軍府號召南陵諸封國發兵鎮壓,赤尖山到今日仍不免為『十五飛虎』所盤據,姦淫擄掠、燒殺搜刮等無所不為,是為南陵一惡。」   顯義獰笑道:「老子亡命東海十餘年,改頭換面,躲避官軍追殺。不想今日,竟能再聽到『十五飛虎』的萬兒。既然漏了底,說不得,只好通通將你們殺了,以絕後患。」   口裡說得無奈,神情卻是躍躍欲試,竟頗有幾分癮頭髮作、終得紆解的興奮模樣。   陰宿冥不覺失笑。   「我地獄一道傾巢而出,精銳盡皆在此,你……想要『通通殺了』?」   顯義哈哈大笑。   「你既查了老子的底細,可會聽過:」   黑虎『鮮於霸海在赤尖山下潑血崗一役,獨自一人斬殺了兩百名官軍?單打獨鬥,你還不夠老子過把癮!「呼的一拳,直搗陰宿冥面門!   他這一拳來得毫無徵兆,雖是偷襲,卻是全力施為,比起震斷鐵煉的潛勁運化,不知強上多少倍。耿照隔著規孔望出去,即使相隔甚遠,都覺勁風壓面,暗自心驚:「明姑娘說得對,這人果然是棘手角色!」   誰知鬼王卻不閃不避,彷彿為報適才一擊之仇,也是攗著一隻捋高大袖的右拳正擊而出。顯義足足高了他一個頭有餘,拳頭大如瓦缽量斗,相比之下,鬼王之拳不過一枚鵝卵石大小,渾圓青白的模樣也相差彷彿;兩人拳面相接,「啪!」   一聲勁風爆裂,顯義突然一震,面露痛苦之色,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捧了個四仰八叉,抱著右掌蜷縮顫抖,再也無力起身。   「記住,我不是兩百名南陵官軍。」   鬼王甩了甩手掌,傲然一笑,冷冷說道:「我乃九幽十類之主,統領集惡三道的『鬼王』陰宿冥!i他這式「山河板盪開玄冥」雖是掌法,以拳頭使將出來,依然剛猛無雙,難以抵擋。顯義整條臂骨被震得粉碎,綿爛如軟蟲,傲視十五飛虎的護身硬門「火雲橫練」被他一拳擊破;餘勁所及,連丹田氣海也被毀去,就算不死,此生也成了武功全失的廢人。   陰宿冥看著他顫抖呻吟的慘狀,有如看著一條掙扎的蛆蟲。   「你既然無法提供我要的情報,留你何用?」   緩緩提掌,運起「役鬼令」的至陽罡氣。   這回他使的是正宗心訣,非是假劍鞘或拳式而為之的變體;便只一瞬,尖長的五指之間金靄浮動、陽氣大盛,掌心如綻初陽,在綠焰映照的大殿中看來,直如華光萬道,沛然莫之能御。殿外群鬼無不閉眼低頭、五體投地,發出敬畏痛苦的嗚嗚哀鳴。   「且慢!」   一條黑衣勁裝、黑巾包頭的高瘦人影由梁間躍下,陰宿冥不由凜起:「此人何時到來,我竟無有知覺!」   心知來人乃平生罕見的大敵,連忙撤去鎮門神功「役鬼令」的先天罡勁,以免群鬼受制於陽氣動彈不得,反成了任人宰割的魚肉。   「你是何人?」   他小心打量著黑衣怪客,手按降魔青鋼劍,冷笑:「竟敢在本王面前喊阻?」   黑衣人雙手抱胸,冷冷一笑。「此人身上還藏有若干秘密,恐與赤煉堂、浦商等有所牽連,殺了未免可惜。留他一命,慢慢拷問,才能發揮此人最大的價值。」   說著緩緩抬頭,射來兩道如刀似劍的怪異目光,幾乎令人無法逼視。   「況且,他對你並非毫無貢獻。他終於還是帶你找到了我。」   陰宿冥強自定了定神,悍然回望,這才發現黑衣人有雙妖異的眼眸,眸色似黃似綠,閃爍著獰惡的光芒,彷彿充滿了惡意的譏笑與嘲弄,又有一絲野獸般的冷靜和殘忍,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不禁失聲脫口:「原來是你,『照蜮狼眼』聶冥途!」 第四二折 神令役鬼·投名血書   「聶冥途?誰是聶冥途?」   密室之中,耿照聞言一凜,轉頭整著明棧雪。她卻不怎麼意外,掠了掠幾絡鬢額垂落的髮絲,盆發襯得面頰白晰柔嫩,如玉瑩然。   「三十年前,畜生道之主、統領群獸的狼首『照蜮狼眼』聶冥途,可說是集惡道三道冥主中最令人頭疼的人物。此人殘忍嗜殺,為惡之甚,簡直是罄竹難書。」   她對耿照眨了眨眼,抿嘴輕道:「你每晚都與這等人物周旋,不僅能全身而退,武功還越練越高,要傳到江湖上去,任誰都不能不寫個『服』字。」   耿照苦笑之餘,也不禁有一絲驕傲:「原來……我所面對的,竟是這般難纏的人物!」   見她神色自若,微感詫異:「明姑娘早看穿了他的身份麼?」   「也說不上個『早』字。」   明棧雪微微一笑,搖頭道:「江湖傳聞,聶冥途練有一門懾魂魔眼,不但夜裡視物如白晝,望遠更是如鷹如狼,可於一里之外窺見針尖羽隙、松鱗蝸角,兼有迷魂奪魄的異能,堪稱獨步天下。那夜我與他追逐角力,他輕功身法尚不及我,卻能緊咬不放,不免令人生疑;又見那青黃閃爍的奇異瞳色,便猜想是此人。」   回見大殿之上,群鬼蜂擁而入,陰宿冥袍袖一揮,喝止道:「不得無禮!都退出去!」   心有不甘的小鬼們嘶呱一陣,抓耳撓腮的又退出去。陰宿冥左手籠在寬大的袖中,迎風一招,干冷的夜半空氣中忽然刮過一聲刺耳烈響,宛若鴉梟怪啼。   耿照在密室中聽見,便是隔著厚重的彌勒大腹,亦不禁渾身一震,幾欲掩耳,心想:「那是什麼聲音?」   散在殿外的白面傷司循聲而入,搬來三張王座也似的詭異長背扶椅,竟全由雪白的長骨接成,扶手便是兩條完整的帶掌臂骨。長背邊緣綴滿打磨光潔的巨大鯊齒,頂端兩側的掛牙部分則以兩枚渾圓的顱骨裝飾。   那白骨王座形體龐大,氣象迫人,重量卻頗輕盈。   白面傷司將三座遙遙排作「品」字,悉數退至主位之後,垂首而立,宛若傀儡。那自稱是狼首「聶冥途」的黑衣怪客始終抱臂冷眼,動也不動,青黃閃爍的邪眸中似有一絲冷冽譏誚。   陰宿冥撩起綠袍橫欄一振,拂膝坐上了背向大佛的主位,翹起左腳的厚底官靴疊腿,揮袖道:「老狼首的魔眼獨步天下,料想世間再無第二雙,本王這便不看狼首鐵令,驗明正身了。請!」   聶冥途嘿的一笑,老實不客氣的坐了下來,枯瘦細長的焦褐指尖輕撫扶手的光潔白骨,半晌才低笑道:「嘿,轉眼都三十年啦!說是極長,到底也捱了過來—上回坐這張白骨王座,就好像是昨兒的事。」   笑意輕妄,淡淡的語氣中卻不無蕭索。   「這也正是本王,前來迎回二位冥主的原因。」   陰宿冥道:「集惡道分裂三十年,世人多不知威名,竟說七玄之中,以天羅香居首,何其可笑!如今本王執掌門戶,率精銳重入東海,先並七玄,再平七大門派;壓服東境之後,天下雄圖,指日可待!如此大業,正須二位冥主鼎力相助。」   說到激昂處,不由得舞袖踏是,扶座欲起。   聶冥途恍若不覺,兀自撫摩著白骨王座,似沉湎於舊日回憶,難以自己。   陰宿冥等不到回應,乾咳幾聲,終於還是接下了話頭,續道:「是了,狼首既出,不知惡佛何在?」   連問幾聲,聶冥途皆是裝聾作啞,垂首低回。陰宿冥隱隱覺得不對,暗提至陽罡氣,揚聲喝道:「南冥惡佛!本王既已親自前來,你何不爽快現身一見,共商本門大計?還是要動用本王的役鬼令令,方能請出你來!」   尖亢的語聲在大殿中轟然迴盪、久久不絕,隱有一股金鐵交鳴般的殺伐陽剛,彌勒腹中的耿照五內翻湧,心神悸動,全身真氣滾如鼎沸,一發不可收拾,直覺把手一揮,便要起身。   明棧雪本與他雙手交握,內息連結,一下突然斷了聯繫,耿照體內新拓的筋脈陡地大亂,打壞了漸趨穩定的平衡。她俏臉不變,忙扣住他的右手,另一隻白晰玉掌自腦門拍落,純正的碧火真氣透頂而人,耿照不由自主坐回去,盤膝抵掌,緩緩回神。   「我……我怎麼了?」   「那廝的至陽罡氣引動你全身氣脈,碧火真氣突然變得極不安定……全身放鬆,不要存想導引或運動內力,交給我就好!」   明棧雪一咬銀牙,源源催動內力,自他掌心灌入。耿照只覺體內一陣激痛,筋脈恩a又被宏大的內力硬擠著撐了開來;這樣的感覺他十分熟悉,但前兩次卻遠不及這次劇烈。   「這……這是三關心魔麼?」   思緒一起,體內的氣息盆發紊亂。   明棧雪玉面披汗,加倍催谷內力,咬牙低喝:「別想這些!交給我就好。你快想些不相干的事,別……別添亂!」   自耿照與她相識,這位武功高強、心機深沉的絕美女郎總是佔盡先機,事事成竹在胸,姿態既優雅又犀利,從不會如此狼狽。   他隱約察覺自己體內的異變:陰宿冥的至陽罡氣似與碧火神功產生了某種奧妙的聯繫,原本打通三關心魔、真氣與筋脈趨於和諧的身體突生變化,促成三關心魔提早到來。明棧雪內力未復,連休息也不可得,須立刻助他破關除障,凶險可見一斑。   幫不上忙,至少不能再拖累她——耿照努力不想筋脈、行氣,將注意力集中到大殿之上,忽問:「誰是南冥惡佛?」   他的思緒不再干擾內息,明棧雪壓力頓減,穩穩地鼓勁為他易經拓脈,邊分神解釋:「集惡三道中『餓鬼道』的冥主,也失蹤了三十年,下落不明。」   密室之外,陰宿冥連喊幾聲,不見有人相應,忽見聶冥途抬起頭來,陰陰一笑:「省點力氣,南冥惡佛不在這裡。陰宿冥是你的師傅呢,還是你的父親?我瞧你的年歲,該是陰老鬼的弟子罷?」   他口中的「陰老鬼」自是前代的鬼王。   地獄道之主百世一系,聶冥途倚老賣老,顯是沒把自己放在眼裡。陰宿冥一撣膝腿,森然道:「聶冥途,你應知地獄一道的冥主,千百年來便只有一位」鬼王『陰宿冥。本王既已執掌門戶,便是三道之主,除非你想背叛宗門,不則一世都須受本王的節制。「聶冥途黑巾蒙面,青黃眸中卻掠過一抹冷蔑笑意。   「看來,你那死鬼師傅什麼都沒同你說,是不是?」   他嘿嘿兩聲,以手支頤,屈起一條左腿斜倚王座,垂眸道:「南冥惡佛若在此,我保證你今天絕不能生出此地。陰老鬼害我倆坐了三十年黑牢,受盡折磨,梁子可大啦!他若非想害死你,便是自己死得突然,留下你這二楞子徒弟自作聰明,巴巴的跑來蓮覺寺送死,真真笑煞人也!一「放肆!」   陰宿冥忍無可忍,拍座疾起,大喝道:「今日教你知曉,誰才是集惡三道的主人!」   運起鎮門神功《役鬼令》的至陽罡氣,雙掌間豪光暴綻,如捧初陽!他兩手高舉過頂,便如升起一座烈焰火塔,殿外群鬼莫不低首哀鳴、蜷作一團,連聶冥途也單膝跪地,搗眼低頭,似乎極為痛苦。   陰宿冥笑道:「聶冥途!《役鬼令》專克陰邪,凡修練本門武功者,盡皆受制!事已至此,你服是不服?」   說著踏前一步,手中罡華遍照,硬逼著黑衣人俯首跪地,難以迎視。   「住……住手!惡佛……寺裡……」   聶冥途痛苦抱頭,語聲慢慢低了下去,終不可聞。陰宿冥微凜:「你說什麼?」   袍袖一翻,伸手去拿抓他肩頭。耿照從蜆孔中望見,想起方才顯義的花樣,心底暗呼:「不好!」   果然「颼」的一聲勁響,聶冥途雙掌翻飛,由下而上,直取他咽喉!   總算陰宿冥見機得快,猛地下腰後仰,頭臉幾乎觸地,堪堪避過了殺著;聶冥途得理不饒,雙掌一併、十指如捧蓮,翻花似的一輪猛攻,所使儘是「薜荔鬼手」蓮華部八路中的精妙招數。   「薜荔鬼手」是天下指掌功夫中的絕學,在聶冥途手中使來,更是如鬼如魅,直將陰宿冥整個上半身都裹入了一團翻花指影,猶如水銀洩地、無孔不入;三十餘合眨眼即過,錯失先著的鬼王竟勻不出手來遞還一招,蓮花指影緊黏著他頭、臉、肩膊爭團競簇,煞是好看。   陰宿冥狼狽不堪,拚命拂袖揮掌、護住要害,被逼得連退幾步,腳後跟「喀!」   一聲撞上了白骨王座,幾乎踉蹌坐倒。眼看勝機將至,聶冥途突然「嘿」的一聲,撤招躍出戰團,大笑道:「忒也無聊,不打了!」   陰宿冥緩過一口氣來,怒喝:「老匹夫,你用的是什麼武功!」   不甘受辱,提運至陽罡氣,凌空飛躍、居高臨下,剛猛無匹的掌勢如神龍探爪,兩人尚未交擊,罡風已壓得聶冥途衣袂獵獵,膝腿微彎,彷彿千鈞蓋頂,竟無一絲騰挪閃躲的空隙。   他目中精光暴綻,終於有了一絲認真之色,脫口讚道:「好一式『憑虛御龍落九霄』!」   雙手倏地分開,不再結成蓮指,招式突然變得大開大閹,猶如風雲捲動、刀劍橫掃,由下而上,聲勢竟是絲毫不遜,口中喃喃低誦:「若為眼闇無光明者,當於『日精摩尼手』:若為從今身至佛身菩提心常不退轉者,當於『不退金輪手』……若為降伏一切魎魎鬼神者,當於『寶劍手』;若為摧伏一切怨敵者,當於『金剛杵手』……」   眨眼間,日精摩尼、不退金輪、寶劍手、金剛杵手等金剛部四路絕式一一歷遍,「憑虛御龍落九霄」的千鈞壓頂之勢絕不動搖,威力與正氣卻被同屬無雙剛力的金剛伏魔之招抵消大半,但餘勢仍有排山倒海之能。   陰宿冥雖詫異,卻看出自己才是最後的勝利者,聶冥途招式用老、剛力催盡,仍敵不住《役鬼令》的驚天之威,兀自閉目垂首,喃喃如誦經一般,不覺大笑:「老匹夫!死前才抱佛腳,不嫌遲麼!」   「……有本有智,不壞不朽,經無數劫,破諸煩惱。」   聶冥途猛一抬頭,雙拳擊出:「若為降伏一切天、魔、神者,當於『跋折羅手』!」   拳掌交擊,兩人身形一頓、轟然迸退,雙雙跌入白骨王座之中。   陰宿冥背脊撞上牙刺嶙峋的骨座長背,一口鮮血咬在齒間,心中的駭異卻遠遠超過肉體的痛楚:「怎麼……怎麼可能?本門中人,豈有能抵擋《役鬼令》神功者!-聶冥途也不好受,一抹深漬暈出覆面的黑巾,緩緩淌下襟口,顯然受創不輕。   然而,擋下集惡道中人畏如猛虎的無上剋星《役鬼令》卻令黑衣蒙面的枯瘦老者意氣昂揚,仰頭大笑:「痛快,真痛快!小毛頭,現而今,你還覺得自己殺得了我麼?」   堂堂九幽十類之主,豈容如此挑釁?陰宿冥深吸一口氣,正要起身,殿外忽來一陣夜行風,吹起他滿身綠綢飄卷如蝶舞;低頭一看,赫見腰部以上各處要害綻開無數指孔,密密麻麻的,破孔中露出內裡的銀白軟甲。可想而知,方纔若無這一身門主嫡傳的「御邪寶甲」只怕陰宿冥等不及使出「憑虛御龍落九霄」的絕式,便已先去見了閻王。   他緊咬銀牙,手按腰畔的降魔劍,緩緩坐直身軀,便要豁命一戰,守護尊嚴。   聶冥途好不容易收了笑聲,豎掌二且,陰陰說道:「年輕人,若你明白了你殺不了我,我也殺不了你,那我們便可以好好談一談了。還是你要再白花力氣,無端拚個死活,才能明白這個道理?」   陰宿冥盛怒未平,聞言卻不禁一凜,強自抑下怒火,逐漸冷靜。   他接掌門主之位的時間不長,明白自己修為尚不及老鬼王,自也不是聶冥途、南冥惡佛的對手,所恃者只有鎮門神功《役鬼令》而已。集惡道的武學均是陰寒功體,而掌門所持之物——降魔神劍、御邪寶甲等——卻是專克天下至陰至邪的攻防利器,《役鬼令》的至陽罡氣更是群鬼剋星,就算三道冥主也無法抵擋。   誰知這失蹤三十年的狼首聶冥途。竟練成了一身同樣剛猛無邪的奇特武學。《役鬼令》喪失了以正克邪的絕大好處,硬碰硬的結果,至陽罡氣的威力略勝一籌,但招式卻頗不及聶冥途所使的怪異手法,誰也討不了好。   陰宿冥略作思索,心中已拿定主意,從袖中取出一管鐵笛,凌空揮出刺耳銳響,吩咐道:「你們都出去!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許進來。」   王座之後,數十名白面傷司一齊躬身,魚貫而出。殿外群鬼也退至階台下,偌大的覺成阿羅漢殿內,只剩下白骨王座之上,遙遙相對的兩人。   聶冥途笑道:「很好。能識時務、不拘小節,才做得了大事。老鬼是你師傅,還是親生老子?」   陰宿冥冷道:「這個問題,你要拿臉上那條黑巾做交換。讓我一見你的廬山真面目,你便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聶冥途嘿的一笑,隨手拉開一邊面巾。   耿照所處的方位角度,恰恰被拉開的黑巾遮住,難以窺見「照蜮狼眼」聶冥途的真面目,不禁扼腕:「這人如不是顯義所扮,卻足以什麼身份潛伏在寺中?」   忽想起初入香積廚幫傭時,與那中年執役僧的談話,暗忖:「是了,寺中假剃度為名、行執役之實的雜工甚多,王舍院裡也有許多帶髮修行的居士長住。要揪出此人,可由此二處著手。」   聶冥途重新戴好黑巾,哼笑道:「如何,你滿意了麼?」   陰宿冥微微點頭,肅然道:「先門主乃家師,我是他老人家唯一的弟子。」   聶冥途道:「我猜也是。老鬼死了罷?我料想不是他指點你來蓮覺寺的。」   「這個問題,狼首須以惡佛的下落交換。」   「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三十年來,我一步也未曾踏出蓮覺寺。」   或許是想起過往的梁子,聶冥途口氣轉冷,哼道:「我不佔你便宜。你且說你前來蓮覺寺的目的,我告訴你當年發生了什麼事。」   陰宿冥考慮片刻,點了點頭。   「一名自稱『鬼先生』之人,傳帖七玄諸門,說要在阿蘭山召開『七玄大會』。先門主猝逝之前,曾經約略提及,當年最後一次與狼首、惡佛會面的地點,便是阿蘭山蓮覺寺。我推測兩者或有關連,於是前來赴約,順便追訪二位的下落。」   從內袋裡取出一封請柬,揚手擲出,平平飛至聶冥途手上。   聶冥途打開觀視,又裡裡外外檢查幾回,將信箋擲還陰宿冥。   「這『鬼先生』是什麼來頭?」   「聞所未聞。」   陰宿冥搖頭。「不過他說:」   門主欲統合三道,光大貴派,還須走一趟阿蘭山巔。料想令師臨終之前,應有此說。『我是聽了這話才決定要來,瞧瞧那廝弄什麼玄虛。「聶冥途昔日貴為三道冥主之一,深知門主的臨終囑咐,絕不可能被第三人知曉。以陰老鬼貪生如鼠、小心謹慣的脾性,洩漏給旁人的可能性也幾近於無……老狼主蹙起稀疏的灰眉,不覺陷入沉思。   世人皆視集惡道為魍魎。憑者無它,不過「詭秘」二字罷了。——敢在魍魎面前玩弄詭秘伎倆的,又會是什麼樣的人物?   聶冥途沉吟片刻,抬起一雙青黃魔眼。「這會,可是誰人都能參加?」   「不,只有七玄之主才有資格,並且須攜帶一樣天宗聖器方能與會。」   「天宗聖器?」   聶冥途微微一怔,忽然會過意來,不由哼笑。   「妖刀便說妖刀,殺人無算的鬼東西,他媽的什麼狗屁聖器!」   冷笑幾聲,搖了搖頭,斜乜道:「怎麼,妖刀又現世了麼?事隔三十年,沒想到兜兜轉轉,最後又回到了這事上頭。」   (怎麼三十年前集惡三道的舊事,也與妖刀有關?   耿照一聽得「妖刀」二字,忙抖擻精神,豎起耳朵細聽。   眼見陰宿冥目中微露詫異,聶冥途嘿嘿一笑,抱臂道:「當年,本門三道分庭抗禮,你師父的《役鬼令》是半路出家,與原本修習的陰寒功體相衝突,拿來唬別人可以,要對付我和惡佛卻差遠了。我們三人誰也不服誰,明爭暗鬥,都想置另兩人於死地。   「有一天,老鬼突然約我二人見面,說些三道不可無主的廢話。老子聽不過,本想打完一架便走人,你師父卻說:」   我若有能耐一統七玄,甚至消滅正道七大門派,你們倆便奉我為主,如何?『老子還以為老鬼得了失心瘋,不料他卻一本正經地說:「三百年前亂世的五柄妖刀即將再出,能控制妖刀之人,便能得到天下!七玄七派又算什麼?』「他說,能喚醒並操控妖刀的法子,便藏在某處;待他調查清楚,便通知我倆前往會合。起出妖刀之日,便是我等奉他為主之時。三人擊掌為誓,那時我當他腦子不清楚了,暗裡進行佈置,打算一舉吞併地獄道的勢力,以圖壯大。料想惡佛也應是如此。   「誰知三個月之後,老鬼質背來了口信,要我前來蓮覺寺會合。我帶著徒子徒孫在山下佈置妥當,就算真要一戰而決也不怕,然後才獨自上得山來,瞧瞧他能玩出什麼花樣。」   陰宿冥搖頭。「先門主生前,從未與我提過『妖刀』二字。」   「聶冥途冷笑:「只怕他嚇破了膽,這輩子連說都不敢再說。」   他言多輕蔑,陰宿冥心中不滿,卻因事關重大,只得按捺性子聽下去。   聶冥途頓了一頓,冷笑道:「我施展輕功潛入蓮覺寺,花了幾天工夫裡裡外外搜一遍,什麼也沒找著。這和尚廟裡除了柴刀、剃刀、菜刀,連長逾三尺的利器也不見一把,哪有什麼妖刀?我只差沒將地皮掀開,當下直覺是上了老鬼的當。他想要調虎離山,卻沒料到我傾巢而出,來個守株待兔,以逸待勞。」   陰宿冥冷笑幾聲,一豎拇指:「狼首真是鐵打的算盤,一點虧也不肯吃。」   耿照聽他二人高來高去,猶如雲山霧罩;略一思索,這才恍然:「他若非想獨佔妖刀,何須兼程趕路,較約定時間提早上山?一旦在寺中遍尋不著,又想設下埋伏,趁機消滅鬼王的地獄道……集惡道行事,果然陰損卑鄙,無所不用其極!」   聶冥途絲毫不以為意,嘿嘿笑道:「我算什麼?比起你那死鬼師傅,老子可差得遠啦!   「我在寺中待了幾天,百無聊賴,正想找點什麼樂子,某夜卻發現一樁……不,該說是兩樁妙事。兩撥人馬分作兩路,其中一路從山下的水泊邊殺將上來,另一路卻從山上纏鬥而下,雙方顯然無甚關連,卻在蓮覺寺左近撞了個對板兒。   「山下來的,是一夥十餘人圍殺一名使單刀的赭衣少年。那少年悍猛絕倫,原本在山腳下時追兵尚有二十來人,每繞過一坳便教他殺去幾名,一條山路彎彎曲曲且戰且走,殺到半山腰的蓮覺寺時竟只剩下了一半。   「從山上殺下去的這一撥,卻是一名青袍白面、書生模樣的高瘦青年,持劍追殺三名江湖客。那青年劍法不俗,出手狠厲,只是看不出來歷;他追殺的那哥仨倒是武林名人,越城浦西郊三十里處、『點玉莊』四位莊主之三,算上他們的大哥『筆上千里』衛青營,人稱『點玉四塵』。   「這四兄弟武功平平,刺探鑽營、走報機密的本領卻是一絕,平日大開莊門廣結善緣,事無分大小,一條消息能換一頓酒飯,門裡鎮日人如流水。   「旁人都當他們是錢多燙手,擺闊做冤大頭,衛青營四兄弟卻能從這龐大雜亂、真假相摻的江湖耳語之中,分析整理出極有價值的線報,再派遣耳目循線刺探,說一句『無孔不入』,那是半分也沒過譽。黑白兩道都有人慣與點玉莊做買賣,大家心知肚明,誰也不會特意尋這等人的晦氣。   「敢殺江湖耳目,這太有趣啦!於是我捨了山下那一撥,施展輕功潛至左近,聽他們到底鬧些什麼。」   聶冥途停頓片刻,忽然一笑,搖頭道:「那時,我便應該察覺不對。只是他們的武功太低啦,我全沒放在心上。混跡江湖,最忌『托大』二字。」   蒙面的黑衣老人輕撫著光潔細緻的白骨扶手,喃喃說著,隨著思緒回到了三十年前,那個無比怪異的夜晚……   ◇◇  ◇點玉莊四塵是吃四方飯的情報販子,本不以武功見長。   三人被青年一路追殺,無不披創瀝血、傷痕纍纍,好不容易奪路逃入林間一小塊空地,赫見四周密叢環阻,竟已無路。   排行最末的四塵「拂尾附驥」方汗血受傷最重,首當其衝,咽喉中劍,哼都沒哼一聲便已氣絕。三塵「浮生散聚」樊約信眼見兄弟慘亡,悲憤難當,不顧一切撲上前去;青年反手一劍、穿心而過,才又血淋淋地拔將出來。   二塵「斐錦成書」申雪路左腿本已受創,儘管兩位義弟捨命為他拖延,畢竟未能及遠。   他拖著傷腿奔出數丈,終於還是脫力坐倒,拄著精鋼判官筆掙扎幾下,再也起身不得,就著皎潔月光與青年遙遙對峙,滿是血污的臉上恨火熾烈,咬牙投來一雙溢血紅瞳。   月下,青年劍尖指地,一路滴血而來。他生得一張白淨瘦臉、隆準鳳目,雙眉斜飛入鬢,相貌端正;一身青袍皂靴,腰懸劍鞘、後插折扇,看來便似尋常官宦子弟的模樣。   申雪路悲憤道:「你……你出身名門正派,行事卻如此毒辣!我兄弟四人與你往日無仇,買賣完畢、銀貨兩訖,何須殺人滅口?」   青年冷笑:「你們是賣消息的,能賣給我,自然也能賣給其他人。我還須借你們三人首級一用,不把你們那龜縮不出的大哥衛青營引將出來,我這貨買得終究不安心。」   申雪路悲極怒極,仰頭大笑:「入口的機關雖是你破的,可知那地方獨自一人絕難出入?還是你每回進出,便要將合作之人滅口,反覆不休?我兄弟與黑白兩道無數人做買賣,卻無一如你……如你這般冷血殘毒!」   青年微笑道:「我本不知衛青營藏身何處,原來是在『那地方』。這下子,你們連身死留頭的價值也沒啦,便在這山間喂狼罷。」   申雪路這才明白自己上了當,瞠目道:「你!真是……真是好深的心計啊!」   聶冥途藏身林間,細聽他二人對話,暗自揣想:「看來『點玉四塵』得知一處秘境,多半是什麼藏寶之地,委由這白面書生破解了入口的機關,許他事後分贓做為代價。誰知書生來個黑吃黑,竟要滅口殺人……嘿嘿,爭什麼?憑你們這幾手見不得人的玩意兒,最後還不都是老子的?」   一陣陰風襲來,林間群鴉撲簌簌地拍翅驚起,聶冥途感應殺氣,心頭一陣不祥,悄ㄓ@條人影拖刀而來,以他夜間視物如白晝的懾魂魔眼,竟不知此人是何時到來,又從何而來。   來人衣衫破碎、長髮披面,模樣雖狼狽不堪,依稀能看出原本裝扮華貴,不是慣常飄泊的江湖客。他走路的姿勢也十分怪異,歪倒僵硬、手是不靈,便如殭屍一般;手裡的金裝龍形長朴刀幾逾四尺,刀身寬闊,安在刀把處的長桿卻已折斷,斷口碎木曲折,那人的手掌刺得鮮血淋漓,卻恍若不覺。   卻聽申雪路一聲驚呼:「大哥!」   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撐地而起,一跛一拐的,奮力朝那人奔去!   聶冥途一凜:「原來是衛青營!與他做了幾回的買賣,今日才知是使個朴刀的主兒。」   青袍書生持劍不動,好整以暇,冷冷笑道:「好啊,衛青營,我還沒去尋你,你倒自己途上門來啦!也好,今日咱們做個了斷。」   申雪路一邊拖命前行,一邊回頭大叫:「大、大哥快走!這廝武功奇高,先前是騙我們的……」   話未說完,忽地頸間一涼,人頭「篤!」   驟然滾落,身體兀自奔出兩步,這才仆倒在地。   殺人者竟是點玉莊四塵之首、倒拖金刀的「筆上千里」衛青營!   聶冥途嗜血殘毒,平生殺人無算,在號稱「天下至陰之地」的集惡道總壇——背陰山棲亡谷打滾了大半輩子,對陰邪之物極具靈感,瞬息間一股寒意掠過心頭,卻是自他藝成出道以來末會有過、壓迫至極的逼命之感,竟生出了暫避其鋒的念頭。   那青袍書生不過二十出頭,修為、歷練均不及堂堂狼首,但他生性謹慣,遲疑不過一瞬,突然點是倒退,飛也似的掠出林間空地!   「好明快的決斷……可惡!」   聶冥途見他二話不說立即走人,吃驚之餘也跟著要離開,豈料原本動作僵硬的衛青營倏然抬頭,披面亂髮中射出兩道青熒冷芒,空洞的目光猶如鬼魅,彷彿盯上了他滿身陰邪之氣,揮刀逕朝聶冥途而來!   「照蜮狼眼」是當時邪道一等一的萬兒,那「筆上千里」衛青營不過是個土財主出身、走報機密的情報販子,兩人武功天差地遠,若在平日,恐怕連堂黛決的資格也無。此時赫見衛青營揮刀撲來,聶冥途第一個念頭居然是:「打……打不贏!這個傢伙……老子不是他的對手!」   縱橫邪道十餘年、大小會歷百餘戰的喋血生涯,將狼首瞬間萌生的求生本能與經驗判斷濃縮成一個字,足以決定生死關鍵的一個字——(逃!   此生頭一次,統率無數猙獰惡獸的「照蜮狼眼」聶冥途選擇了不戰而逃。   這個決定拯救了他的性命,卻無法拯救其他人——從山下追殺赭衣少年的那撥水匪,恰恰在此時闖了進來,後頭還跟著另一撥援兵,人數在黑夜中難以算清;一遭遇手持金刀的衛青營,頓時掀起一場鮮血潑濺、肢首亂飛的恐怖屠殺……   ◇◇  ◇蒼老低啞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著,伴著呢喃似的緩慢語調,很難想像老人所描述的簡直是一幅活生生的人間煉獄。在那個充斥鮮血哀嚎的夜裡,出乎意料地有著皎潔的月色,彷彿是一出刻意為之的諷刺劇,一切荒謬的情境似都滿溢惡意,令人不寒而僳。   陰宿冥身子微微前傾,雙掌交疊,墊著尖尖的下頷,彷彿被老狼主話中的魔力所懾,喃喃道:「那……是什麼?是什麼東西,改變了衛青營?」   「三十年來,我幾乎夜夜都夢見那一晚,又回到那個血流漂杵的月下林地,不斷思考你這個問題。」   聶冥途低聲道:「沒人告訴我那是什麼,我也再沒有機會問一問你那死鬼師傅,但我以為他想讓我和惡佛一看的,就是改變了衛青營的那物事。」   「說不定,我們根本就問錯了。」   老人淡淡一笑,垂落稀疏銀眉。   「不是什麼東西改變了衛青營,而是『衛青營變成了什麼』。」   「那夜非常詭異。我施展輕功,原本已逃離了現場,讓追殺赭衣少年的那一夥去面對衛青營那個怪物;但不知為何,後來我又忍不住折了回去,才發現那搶先逃走的青袍書生也回到現場。   「他提著鮮血淋漓的長劍,躲在樹叢之後窺視,一雙眼睛睜得老大,迸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光芒,蒼白的面孔扭曲猙獰,便如惡鬼上身一般。你如身在現場,或許會發現我的表情也與他一樣;極有可能,我們都想到了同一件事上——「倘若……倘若能控制這種力量,製造出一群如衛青營那樣的鬼東西,莫說是一統七玄七派,就算要打天下、做皇帝,哪有什麼辦不到的!衛青營不過一鄉紳土霸、鑽營之徒,武功稀鬆平常,那口金裝龍形刀更是中看不中用的蠢物,但這一人一刀在那一刻卻化身為戰神,兩撥二、三十人就這樣成了一灘稀爛血肉,無一生還。   「只是,我和那書生都想錯了另一件事。」   老人冷笑:「那持刀的並不是戰神,而是殺神。殺神刀下,絕無活口!」   那場慘烈的屠殺,轉眼便到了盡頭。   除了那身手嬌健、應變奇快的赭衣少年之外,意外闖入林地的數十人全都完蛋大吉。赭衣少年充分發揮了他對付追兵的靈活游擊戰術,藉由地形與屍體的雙重掩護,在衛青營恐怖的砍劈下苟延殘喘,居然暫時保住一命。   瘋狂的殺神轉頭尋找新目標,聶冥途與青袍書生才驚覺一切都遲了,自己已與最後一線生機失之交臂。連同那名勇猛絕倫的赭衣少年,三人在極其荒謬的情況下,不得不並肩作戰,一逕奪路而逃;被逼到一處斷崖前時,俱已身受重傷,奄奄一息。   拖著金刀的衛青營歪歪倒倒地逼過來,不時如獸一般仰頭嚎叫,發出難以辨別的兩個單音,宛若惡鬼附身。   危急之際,赭衣少年狂氣發作,不要命似的猛衝上前,一人一刀硬敵住衛青營,瘋狂凶狠的程度一瞬間竟壓倒了手持金刀的殺神,兩柄刀相持不下;青袍書生卻拋下斷劍,縱身一躍,跳下斷崖。   聶冥途愕然:「這小子心計深沉,怎會輕易尋短?」   探頭一望,才發現他抓著一段粗籐跳落,非是求死,而是求生,不禁發噱:「他媽的!這小子有一套!」   見赭衣少年兀自頑抗,真個是勇悍絕倫,想起一路多虧他奮力抵擋,不則三人決計支撐不到崖邊,忽生愛才之心,手臂暴長,抓住少年背心往崖下一扔,旋即一躍而下!   呼呼風嘯之間,只聽崖頂的衛青營仰頭狂嚎,似是暴跳如雷、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對月嘶吼——崖下約三丈處凸出一小塊巖台,聶冥途等三人摔在巖台上,盡皆暈厥。   狼首畢竟修為最深,最早甦醒,檢查週身傷勢,所幸並未傷及筋骨;抬頭一看,倒拖金刀的衛青營已不知去向。   以聶冥途的輕功,要離開巖台是輕而易舉,但要弄清楚青袍書生到底從「點玉四塵」的手裡奪走何物、又與衛青營的發狂有何關連,卻需要更多的耐心與刺探。聶冥途不動聲色,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假裝傷重昏迷。   也不知過了多久,青袍書生終於醒來。他的斷劍已然失落,便拾了一根尖銳粗枝聊作防身、撐持之用,一拐一拐摸近聶冥途身邊,不敢貿然來搭脈搏,只觀察胸膛起伏的規律,冷不防舉起尖枝,朝聶冥途心口插落!   「住手!」   喝阻的是那名赭衣少年。他落崖時握緊鋼刀,並未脫手,此時隨意往地上的籐蔓一劈,青袍書生頓時不敢妄動,慢慢放下高舉的粗枝。赭衣少年冷然道:「你與這人有仇?」   「那,你呢?」   書生冷笑:「你與他有親?」   「我不認識。」   少年淡然道:「你殺人還要不要第三個理由?」   「天真!」   青袍書生冷哼一聲:「黑衣夜行,會是什麼善類?此人的武功遠高於你我,一旦甦醒,我倆便任他宰割。你不想要命,我還捨不得死。」   說著舉起尖枝瞄準他頸側,又要刺下。   「我說住手。」   青袍書生「嘖」的一聲,手上用勁,忽覺頸項冰涼。身後,赭衣少年手持鋼刀架著他。「若非此人,你我已死在那怪物的刀下。你若要殺,改天再殺罷,今日你動他不得。」   青袍書生放下樹枝,緩緩亮出雙手,示意自己手無寸鐵。   「你要記住,今天這面子只賣與你,非為旁的。」   「「我還不知你我有這等交情,你是與我手裡的這位兄弟相熟罷?」   赭衣少年收起鋼刀,冷笑道:「如果我沒記錯,貴我兩家還算是世仇。若非看在今夜並肩作戰的份上,我不介意多砍你一枚腦袋。」   (原來,這兩人是相識的!   那還真是巧了。   趴臥在地上的聶冥途微微一凜,繼續摒氣潛息,一動也不動。   只聽青袍書生笑道:「是麼?比起我來,貴幫的叔伯長輩只怕更想要你的命。今晚領頭殺你的那個,是貴幫通州分舵的好手李伯羿,殺手堆裡還有幾名是赤水轉運使身邊的親信,一個個都是熟面孔。挺不容易啊你,勇冠三軍、少年英傑,最是招人忌恨,嘖嘖。」   赭衣少年沉默不語。肩上、背後兩道長長的創口早已痛得沒有知覺,但這人的話語卻彷彿是冷銳的鋼針,不費力氣便刺中了他堅硬鏜甲之下的滾熱心腸。   「我也差不多。頂上有個出類拔萃、劍藝超卓的優秀師兄壓著,師父又是老而不死,昏聵糊塗;軟硬一夾,一世人都甭想出頭。」   「我一點都不想跟你一樣。」   「你家的老東西也好,我師父也罷,他們都老啦,貪生怕死,變得卑鄙膽怯,自己卻不敢承認這一點。所以你會被自家尊長派人暗殺,我合該被師父師兄三思打壓,永無出頭之日。」   青袍書生突然激動起來,猛地回頭,衝著夜風捲動的黝黑崖底一振袖,尖聲怒吼:「你服氣麼?你甘心麼?為什麼我們的生死存活,卻要由這些糊塗的老東西來決定?這是誰的安排,這是什麼道理?」   赭衣少年依舊沉默著,背後的刀創卻開始隱隱作痛。   青袍書生轉過身來,鳳目裡迸出精芒,定定望著他。   「我有一條破舊立新、掌握命運的奇險富貴,你想不想一試?」   赭衣少年抱臂不語,半晌才抬起頭來,炯炯有神的雙眸毫不畏懼地迎視著。   『你我連朋友都說不上,為什麼找我?「「若說是有緣,你信麼?」   青袍書生一笑。「好歹今夜,我倆也算是同生共死過一回了,你說是不?」   赭衣少年笑了,笑容便如他的快刀一般颯烈豪邁。   「得了吧,你不是這種人。」   青袍書生聞言,仰頭哈哈大笑。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止住笑聲,看著面冷似鐵、抱臂如鑄的少年。那張黝黑的年輕面孔一絲笑意也無,只是冷冷看著他。   「因為你和我,原本便是同一種人。」   青袍書生低聲道:「你我是非凡之人,本就該做一番大事業,可惜卻生錯了時代,注定要在那些位高權重、但又平庸無能的人底下折騰,年年銷磨、歲歲兜轉,最後成為一柄生蛌熄w鐵,誰也不會記得,你會是一柄耀眼鋒銳的神兵。   「這樣的日子,我不想再過了。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就算賭上這條命,我也決心要把握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赭衣少年蹙眉道:「什麼機會?」   「若你和我生錯了時代,咱們便讓這個時代反轉一下,如何?」   青袍書生笑著,潑啦一聲,似從懷裡抖出了什麼物事,迎風道:「你可會聽過,什麼是『妖刀』?」   (是……地圖!   聶冥途想起申雪路死前的零星話語,再與青袍書生之書相印證,更加確信「點玉四塵」尋到的是一個秘密藏寶地點,其中埋藏著與妖刀相關的秘密;而進入秘窟的衛青營更直接成了一柄狂殺之刀,與三百年前的妖刀傳說不禁而合——這一切的一切,都直指青袍書生應該持有的、指引藏寶地點的地圖!   聶冥途翻身躍起,伸手喝道:「拿來!」   綠黃邪眼一睨,不禁微怔。   書生與少年早已擺好接敵的架勢,而青袍書生手中所揚,不過是一條陳舊的搭膊而已。「早跟你說了,」   他轉頭對少年一笑。「這人不是簡單人物,一有機會便該下手。眼下可就麻煩啦!」   聶冥途出道十餘年,向來只有他陰人,不料今日卻被一名江湖小輩算計,怒極反笑:「你不容易啊!乖乖將那物事交出來,老子留你一條全屍。」   誰知青袍書生只一聳肩,竟是毫不在乎,笑顧少年道:「這樣也好。殺了這人,當作入伙的投名狀,我把這個倒轉時代的驚天秘密與你共享,從今而後,由我們來親手開創自己的時代!」 第四三折 此間少年·三才一晤   聶冥途忍不住可憐起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渾小子來。   如他倆非是第一天出江湖混的傻鳥,聽到「『照蜮狼眼』聶冥途」七個字的一瞬間,應該會開始後悔自己打娘胎生出來——縱橫邪道十餘載、是令天下武人聞風喪膽的狼首一向不會錯過這樣的場面。   「……自聶冥途出江湖以來,這是頭一回,有人要拿我的腦袋做投名狀。」   他抱臂冷笑,潛運陰寒內勁,皮膚下隱隱透出一股青氣,渾身肌肉一束,骨骼喀啦作響,整個人看起來突然變瘦變長—反肉繃緊之後,毛髮也隨之根根豎起,宛若鋼片尖針。明明面目未變,五官卻因貼肉露骨,口鼻更加突出尖長,眼尾斜開,眼瞳裡閃爍著青黃異芒,直似半人半狼。   這下,也不用問是哪一位聶冥途了,普天之下只有集惡道三道冥主中的狼首練有這部殘毒陰損的邪功《青狼訣》青袍書生與赭衣少年對望一眼,俱都變色。   想像指爪入肉的那股溫熱黏滑,聶冥途的心頭不禁掠過一絲異樣的興奮。   他的指頭因長期分裂骨肉、刀甲等,指甲彎如鷹爪,厚黃滑亮的角質增生,與指肉嵌合得異常緊密,第一指節長得嚇人,指尖扁如鏟、尖如鉤;指頭摩擦之間,竟發出骨角一般的嚓嚓聲響,令人不寒而僳。   「在」狼荒蚩魂爪『之下,無有全屍!「他說話如咀嚼,滋滋有聲,口涎自暴出的尖黃長牙間不住淌出,繃緊的嘴角面頰依稀浮出一絲扭曲殘忍的笑意,青黃交閃的瞳眸猙獰如異獸。「這是我給你們的唯一好處。報上名來!便是屍骨無存,衣冠塚上也好寫兩條姓字。」   青袍書生面色雪白,全身微微發抖,聶冥途本以為他嚇傻了,豈料書生突然縱聲大笑,久久不絕,片刻才道:「名字麼?本大爺叫趙錢孫李,你記好了。」   赭衣少年扛刀上盾,似覺無聊,冷笑:「我叫王二麻子。這樣可以了嗎?」   嘖的一聲,迎風舞刀:「枉你是黑道成名人物,要殺便殺,哪來忒多廢話!」   聶冥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錯愕之餘,一時竟忘了動手。卻聽青袍書生冷道:「你是必死之人,便將姓字說與你聽,又有何用?」   轉頭笑顧少年:「你還說這不是天意?這廝是當世惡人,本領強得很,殺他不單是替天行道,也代表你我合當如此,大事必成!」   「誇口!」   聶冥途狂怒已極,十指如鉤,「唰!」   一聲逕取書生咽喉!   他畢竟身負驚人藝業,非是兩名初生之犢可比,那赭衣少年雖是扛刀斜眼,模樣輕狂,視線卻始終不離半人半獸的邪道狼首,一見他眼神倏變,立時回刀出手,卻仍是慢了一步。   全身青皮刺發、突吻如狼的聶冥途又著書生的脖頸,一瞬間越過少年身畔,直直向前劈出的鋼刀頓時落空,斫得地上凸巖一陣火星飛濺!   (好……好快!   少年的刀藝曾得高人指點,眼見這一刀全力施為卻驟失目標,劈空的剎那間體勢用老,持刀的右臂竟「喀啦!」   暴長寸許,單膝跪地、霍然回轉,強大的腰力甩著刀臂颼地旋掃而回,以不可思議的方位與速度,揮向聶冥途的背門!   可惜人終究快不過獸。   聶冥途去路不變,頭也未回,鋼刀明晃晃的刀口只來得及貼背掠過,削下的衣布裡混著無數粗硬剛毛,卻未能稍阻聶冥途之勢。   青袍書生失了斷劍,手無寸鐵,一手抓著扼在頸間的狼爪,另一隻手裡揪緊那條陳舊的灰布搭膊,被叉得雙腳離地,一路被推途至巖台的邊緣,「潑啦」踢落幾塊鬆動土石,身子竟已懸空。   少年的迴旋刀式牽動傷處,創口爆裂,背上滲出大片烏漬,勉強咬牙拄刀,發是朝二人奔去,大喊道:「放……放開他!」   聶冥途回頭獰笑:「你確定?」   正欲鬆手,驀地右臂一陣激痛,忍不住仰頭嚎叫,雙膝跪倒三於掌一放,卻被書生的重量拖倒,半身直被拖出巖台,眼前一黑,幾乎昏死過去。   好不容易回神,穿過雨簾般汨汩而出的冷汗望去,聶冥途發現自己的右前臂被一枚泛著黃銅暗芒的奇形角錐貫穿。   那錐子形似鈷杵,橫剖面是四邊凹陷的四角菱,錐身卻像織布機的梭子,兩端尖細、中段圓鼓,入肉時無比鋒快,一經搠入便緊卡著傷口不出,凹陷的菱面以難以想像的速度放血;不過須臾間,聶冥途已被放掉近一隻海碗的血,全身精力飛快流失,青氣腿去的唇面一片慘淡蠟白。   疲痛交煎之際,聶冥途忽然明白:原來這柄怪錐始終藏在那灰布搭膊裡,以書生的心機城府,能不加思索便扔去斷劍,必有更好的武器防身。此時他大半身子滑出巖台,又被書生的重量一拖,眼看要跌下斷崖,驀地踝間一緊,赭衣少年及時撲至,雙手牢牢抓住。   「先殺了他!」   崖下,書生大叫:「莫教他爬將上去,你我只是個死!」   少年雙手死死握住聶冥途的腳踝,背上金創迸裂,鮮血汩出,依然阻不住下墜之勢,腳跟抵地,三人緩緩往崖邊滑行,鬆動的土石不住滾落。   「我勻不出手來!」   少年低吼著:「要……要掉下去啦!」   書生怒道:「一刀將他釘在地上!既能殺人,亦能攀附!」   少年猛地會意,壓低重心屈坐在地,以單臂牢牢鉗住聶冥途的腳踝,左手回過身去,往地上摸索著鋼刀。   書生正欲催促,聶冥途忽然睜開眼睛,眸中青黃異光一閃,面上青氣大盛,獰笑道:「你道這樣,便能殺得死『照蜮狼眼』聶冥途?」   緩緩提起被怪錐貫穿的傷臂,彷彿不復有痛覺,將書生的頭臉提高些許。   饒是書生心狠手辣,也不禁看得呆了,不敢相信世間竟有這般堅忍之人,銀牙一咬,冒險轉動杵錐,聽傷處血肉唧唧作響,狠笑:「鼎鼎大名的狼首聶冥途,自然不能就這麼平白死去。我本想給你爽快一刀,是你自個兒要嘗這些個零碎苦頭。」   聶冥途卻恍若不覺,肌肉繃束成團,緩緩提臂過頂,直至兩人四目相對,才冷蔑一笑:「你若沒有別招,老子便要擰斷你的脖子了。」   書生咬牙道:「這招如何?」   一按握柄機簧,「嚓、嚓」兩聲,兩條尖刀突出聶冥途的上臂,刃上稠黏膩滑,竟分不出是血是肉。   他本擬這魔頭就算沒當場痛死,也該痛暈過去,豈料聶冥途只是冷冷一笑,眸中黃瞳森冷,獰笑著說:「你可知道,修習《青狼訣》不但能練成這一雙稀世魔眼,運功更可抵禦刀劍拳掌、疼痛毒患,令傷口飛快痊癒,還能擁有強韌如獸的生命力?我這輩子不知道受過多少次穿胸破肚的傷了,傷我的人俱都死去,老子還好好的活在世上!」   彷彿為了炫示自己還有一臂得自由,張爪重新掐住書生之頸,卻未運勁將他捏死。   書生雙手分別攀著狼爪、杵錐不敢放,視線越過眼前的煞星聶冥途,朝他身後眥目大叫:「快……快!一刀釘死了他,快!」   聶冥途心中一凜:「莫非那使刀小子還有餘力?」   急急回頭,但見赭衣少年正抓著他的腳踝苦苦支撐,哪裡還能造次?猛然醒覺:「不好,中計了!」   一蓮熾烈的火星瞬間吞噬了他的頭臉,也不知書生做了什麼手腳,自與那柄怪錐脫不了干係。   聶冥途閉目慘嚎,身子不住扭動;書生想藉機攀上巖台,聶冥途卻往崖下猛一揮臂,書生的背脊重重撞上巖壁,口噴鮮血、單手鬆脫,身子宛若失控的紙鳶般向下滑落,鏟得壁上飛沙碎石噴濺而下,連聶冥途也跟著滑出斷崖。   支持著三人重量的少年再也承受不住,仰坐著被一路拖到了巖台邊,背上的裂創在地面上拖出一條一行紅血線,還不及鬆手,已被驚人的下墜之勢扯落懸崖。籐碎塵卷之間,三人接連墜落,無一倖免……   ◇◇  ◇鬼王靜靜聆聽著,密室中的耿、明二人亦然。   親口將這驚險一幕娓娓道來的聶冥途,並不是什麼幽魂鬼怪,顯然當年墜崖並未要了他的命,那兩名年輕人也可能還活在世上。陰宿冥十指交叉,墊在油彩斑剝的下巴處,半晌才收起了微微前傾的身子,喟然道:「狼首固是本領絕高,險中求生,那兩個人卻也極是不易。」   這話他衝口而出,並未細想,說完才覺不妥,其中有許多能拿來大做文章之處,難免落人話柄。聶冥途卻只一笑,淡然道:「是不容易。沒能收拾這兩人的性命,三十年來我時時扼腕,說不定……現而今要殺他們,已是大大不易。」   耿照心想:「三十年的光陰過去了,那青袍書生和赭衣少年,最終都成為呼風喚雨的人物了麼?他們是不活著起出了那個足以倒轉天地的大秘密,開創了屬於他們自己的時代?」   卻聽聶冥途續道:「那片斷崖卻不比巖台,扎扎實實有十來丈高,我一路翻滾而下,頭顱撞上一塊尖石,立時暈厥。待我甦醒,已然置身崖底,周圍亂石疊壘、雜草叢生,那兩名後生摔在一大片厚厚的草團上,身下血污汩溢,眼見是不能活了。   「我勉強挪動手指,只覺渾身筋骨劇痛,差點又暈死過去,知道是受了足以致命的重創,連忙運起了《青狼訣》的十成功力,奮力催谷;一刻之間,身上的外傷便已止血收口,生出新皮,摔裂的骨骼也逐漸開始癒合。」   耿照聽得駭然,心想:「這《青狼訣》究竟是什麼武功?直是……直是比大羅金仙還要神奇!」   陰宿冥卻會聽其師提起,《青狼訣》那駭人聽聞的自愈能力不過是寅食卯糧的邪術,功法本身具有致命缺陷,說到了底,還不如那雙能察秋毫的子夜魔眼來得神奇奧妙,強抑住口頭爭勝的念頭,淡淡一笑:「狼首神功,久聞其名!果真是令人歎為觀止。」   聶冥途卻嘿的一聲,默然良久,才搖頭冷笑道:「我當年真是這樣以為。如今想來,只能說是井底之蛙,可悲可笑。   「那時,我正運起青狼訣療傷,忽見不遠處那兩名後生動了一動,那紅衣少年發出一聲微弱呻吟,青袍書生卻挪了挪指頭,顫著手往地面巖縫間摸索。我福至心靈,伸手往衣內一摸,忽然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不覺動了殺機,等不了傷勢癒合,以手代腳爬將過去,要將那青袍書生立斃於爪下。」   耿照好奇心大盛:「連身負青狼訣奇功的聶冥途都摔斷了腿,那兩個年輕人也真是命大,居然還有一口氣在。」   不覺喃喃自語:「都已摔掉了大半條命,還要貪圖什麼物事?聶冥途又何以動了殺機?」   忽聽一聲銀鈴輕笑,明棧雪收功撤掌,一抹小巧細額上的盈潤汗珠,低道:「正是去了大半條命,那書生才要拚死取得巖縫中的物事,聶冥途也因此動念殺人。這樣還猜不出是什麼?」   她濕淋淋的髮梢貼著額鬢,整個人像從水裡撈起似的,白膩的雪肌珠光幽映,姣美的唇瓣無甚血色。   兩人四掌甫分,明棧雪的身子酥軟軟地一斜,耿照忙趨前攬住,才發現自己週身真氣暢旺,於四肢百骸中流轉自如,經脈再無異狀,顯已平安度過無比凶險的三關心魔;見她虛耗如此,不禁又憐又愧,又是心疼,俯首低道:「都是我不好,連累了明姑娘。有沒有什麼法子……能助你恢復得快些?」   明棧雪小臉一熱,蒼白的雪靨飛上兩抹淡淡酥紅,咬著玉唇瞪了他一眼,低聲恨道:「哪壺不開提哪壺!普天之下,還有什麼比碧火神功更厲害的回復心訣?你不怕驚動外頭的兩名煞星,我……我可捱不住折騰。」   驀地大羞起來,心有不甘,又重重擰了他大腿一把。   她虛乏無力,這一下自是不怎麼疼痛,可耿照想起她體質極是敏感,兼且元陰松嫩,饒是閨閣教養良好,又頗有女兒矜持,每回歡好總頂不住一輪猛攻,咬緊的貝齒稍一失守,終是叫得如訴如泣,無比動情;一時遐思翩聯,渾身發熱,不由得束緊雙臂,低頭以唇相就。   明棧雪無力推拒,「嚶」的一聲仰起頭,柔軟的唇瓣旋即為少年所攫。兩人吻得濕滑溫膩,舌尖交纏如舐糖蜜,竟是片刻難分。   她香汗浸透薄衫,渾身曲線畢露、玲瓏浮突,隔著濕衣入手,只覺肌膚又滑又膩如敷細粉,又熱得灼人,懷腋乳間的香澤被體溫一蒸,幽甜濡沁,如麝如蘭。   耿照銜著她嬌軟的朱唇,一手摟著玉人渾圓的香肩,直要將這團溫香軟玉揉碎在懷裡,另一手卻去解她的纏腰;情急之下解不開腰索,索性用力扯斷,「啪!」   一聲輕響,數匝腰纏鬆了開來,裙裳下擺微微捋起,扯開的交襟之間露出兩條結實修長的玉腿,以及白膩噴香的腿根處那一抹烏卷細茸……   明棧雪急了,死死夾住探入裙裡的粗糙魔手,無奈腿間肌膚汗濕滑膩,什麼也夾不住,反將他的指掌濡得溫黏一片,一下便被突入了那團烘熱嬌軟的禁地,「哪!」   的一聲漿滑液湧,指尖剝開肥嫩如蘭葉厚藻的曲折肉唇,扣著蛤頂勃挺的小肉苴蔻長驅直入。   「嗚嗚嗚……不、不行!」   她嬌軀一僵、蛇腰拱起,小手死死抓住他鑄鐵一般的手腕,咬唇瞇眼的模樣楚楚可憐,猶如一頭濕毛斂耳的無助小貓。   「不行……我……捱不住,會……會叫的……」   耿照耳蝸子裡迎著她呻吟似的溫熱吐息,慾念勃發,腿間的怒龍陡地彎翹昂起、硬如鐵鑄,不住地上下彈動,竟是隱隱生疼,靈台卻如電閃般掠過一絲清明,心中一凜:「糊塗!鬼王與那聶冥途皆是一流高手,彌勒腹中若有人歡好取樂,豈能瞞過他二人的耳目?」   低頭只見得明棧雪嬌喘細細,堅挺飽滿的雙峰劇烈起伏,每一下都更溢出衣襟些許,如一雙蹦跳欲出的渾圓雪兔;濕發貼鬢、唇黏青絲,說不出的狼狽淒艷。   他不由得心疼起來,連忙縮手,柔聲歉道:「我……明姑娘,都是我不好,你別惱我。」   「方纔惱了,現下不惱。」   明棧雪喘過氣來,嘻嘻一笑,忽見他右掌濕淋淋的,似從水缸中掬出一把芳洌甘泉,掌緣兀自墜著清澈透明的水珠,滴答有聲;越往向上瞧,汁水越見滑膩,如裹薄漿;到了指尖處,已荔漿似的滿滿沾著一小團。汗水斷無如此醇厚、如攪稀蜜般的手感,唯有膣中花漿使得。   她大羞起來,忙捉他的手摁下,咬唇低道:「快拿開!髒……髒也髒死了。你做的好事!」   皓腕一緊,反被耿照拿住,一股綿密的碧火真氣自脈門間透人體內。她二人內息同源、絕不相斥,真氣一瞬間走遍全身,明棧雪精神大振,通明轉化訣隨之發動,流失的體力真氣開始回復。   「你為我做了這麼多,讓我還你一些。」   耿照將她攬在懷裡,柔情忽動,將握著她腕子的濕漉右掌舉至鼻端,笑道:「從你身上來的,一點兒也不髒。對我來說,這是世上最最甜美、最最芳香的氣味,怎麼嘗也嘗不夠。」   明棧雪得他真氣相助,雪靨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雙頰酡紅,如染桃櫻,閉目偎入他的頸窩裡,細聲道:「好好一個老實人,怎地學了這般唇舌?」   揚起左手輕輕打了他大腿一記,便似搔癢一般,彷彿還怕打疼了他。   耿照低聲道:「明姑娘,我說的都是真心話,可不是故意討好你。」   正欲賭咒,明棧雪雙手一合,將他的右掌輕抱入深深的乳間,閉目微笑:「別亂說話,我信你。待我身子大好了,再教你……再教你嘗得夠夠的,好不?」   說到後來聲如蚊蚋,幾不可聞,只餘頷下一團溫香烘熱。   耿照胸口怦撞,面上一紅,心底似有一股暖流淌過,雙臂微微束緊,半晌才點了點頭。   「嗯。」   兩人相擁而坐,一同望出蜆孔,卻見大殿中陰宿冥思索片刻,撫著白骨扶手沉吟道:「我見那青袍書生不是糊塗人,垂死之際仍欲得手的,必是救命之物。莫非……是狼首的——」   聶冥途揮手打斷了他,冷笑道:「就算得手,難道立時便能救命?說到了底,此人乃是天生的貪婪,死到臨頭,仍舊是貪。   「我爬到他身前,一把揪起他的頂髻,冷笑著對他說:」   你不容易啊,都到了這份上,還捨不下這些。『他摔得只剩一口氣了,滿頭滿臉都是血,呼吸都吐出血唾沫子來,勉強開口道:「我……死……妖刀……你……什麼……都沒……』」老人歎了口氣,忽又冷笑起來。   「命懸一線時,你看人、看事,還能不能如此犀利準確?我是在這殺千刀的狗屁和尚廟裡待到了第十個年頭,才終於承認自己並不如他。我,當年卻輸給了一個二十啷當的年輕人,那時我一點兒也沒察覺。   「為睹你那死鬼師傅的壓箱寶,我千里追蹤,專程趕到蓮覺寺,決計不能空手而回……」   想起衛青營那妖刀附體的殺神之威,想起號令天下的大能,便再也下不了殺手。   「我剝去他喉管上的皮,掐著血膩膩的肌束肉筋,笑道:」   你若爽快招來,我便給你個痛快。集惡道的苦刑號稱森羅大幹,此地縱無刑具,也能試上百八十種;識相的話,你也少受點零碎苦頭。『「耿照聽得一陣哆嗦,縮頸吞了口唾沫,只覺頷下刺癢微痛,渾身發毛。   陰宿冥笑道:「這『簫聲咽』的苦刑十分難當,剝皮挑筋、掐肉束息,教人痛不欲生,偏又無損於聲帶,便是在用刑之際,當者仍能說話哀嚎。狼首痛下殺著,想必是無有不招,盡得其秘了?」   「看來,你師傅真是什麼都沒跟你說。」   聶冥途冷哼道:「那書生硬氣得很,雖是慘叫不絕,卻足足支持了一刻有餘,一屁也沒吭。老子火了,隨手捏斷他一條助骨,正要來個『彈琵琶』時,忽聽一把蒼老的聲音道:」   阿彌陀佛!施主擅動無名,於緣起中造業,於緣起中受報,無盡輪迴,何其虛妄!『「我雖無南冥惡佛『殺盡比丘』的誓言,平生也沒少殺了囉哩囉唆的禿驢,轉身一爪,誰知竟爾落空;回頭才見那兩名年輕人滑出一丈開外,兩人均盤膝而坐、五心朝天,一名灰袍老僧抵著他倆背門,三人頭頂白霧氤氳,已至療傷的緊要關頭。」   聶冥途會過無數高手,那灰袍老僧動作之快,實是平生僅見,就算聶冥途全盛之際,也明白自己絕無勝算,一時惡膽橫生:「不趁此時殺之,哪天再撞著這名鼠衣禿驢,豈非便是老子的末日?」   伸手往地面一撐,凌空探爪,逕朝灰衣老僧的天靈蓋插落!   運功療傷最忌橫遭驚擾,輕則入魔走火,重則施受雙亡,耿照聽他一說,不由得心頭火起:「這人真是壞得無可救藥!那僧人與他素不相識,這也要取人性命?還有那惡鬼道的冥主南冥惡佛,竟立誓要殺盡比丘……這幫惡徒,實在是無法無天!」   卻聽聶冥途續道:「……其時我的『狼荒蚩魂爪』業已大成,連你師傅都忌憚三分,不則也不必訂下妖刀之約了。誰知這一抓居然落空,我卻連老和尚動了什麼手腳也沒看清,他兀自端坐不動,只嚇得老子腦中一片空白,七十二路蚩魂爪唰唰而出,進招連綿,直將老和尚當作了沙包拳靶,不敢輕易鬆手。   「越打,我卻越是心驚:老和尚一雙肉掌抵住二人,運功療傷,兩腿正盤端坐,那麼究竟是誰與我攻守拆解,有來有往?   「到後來,我索性連想都不敢再想,打算引得老和尚分心,蚩魂爪淨往兩名年輕人身上招呼,卻仍傷不了他們一根毫毛。   「那畫面想來真是滑稽得——在場四人席地而坐,下盤不動,其中三人專心療傷,卻只有我一人與一隻……不,說不定是幾十隻、甚至幾百隻看不清的鬼手纏鬥不休,鬥得精疲力竭,《青狼訣》的寒陰功體逐漸受一股綿和柔勁壓制。   「原來在交手之際,老和尚的內力已不知不覺透入我的四肢百骸,一面克制青狼功體,一面……替我療傷。」   陰宿冥不覺一凜。   「什麼?」   「那是我平生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   老人冷笑,青黃交閃的異眸中掠過一絲疲憊。「就算是你現在問我,只要有一點機會,我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活下去『。然而,被敵手以這等手法拯救性命,當下不禁有種』恨不得死了好『的屈辱——「◇   ◇  ◇聶冥途並沒有選擇。   他連敵人是如何與自己交手都弄不清,在這場戰鬥之中,他並沒有任意喊停的權利,只能身不由己持續著最初由自己所引發的無聊搏鬥,猶如一具荒謬可笑的扯線傀儡。   但很快的,《青狼訣》的致命缺點即將剝奪他的行動能力,再也無法與那只看不見的鬼手維持攻守之間的平衡。聶冥途突然抽搐起來,整個人如風乾的蝙蝠般縮成一團,倒在地上不停發抖;青皮刺發的奇特異相迅速消退,赤裸的身子顯得既蒼白又瘦弱,彷彿突然瘦了一圈。   誠如先代鬼王所書,《青狼訣》是一部寅食卯糧的邪術。它驚人的爆發力與恢復力,乃是凝縮體內精元於一時一地,倏然迸發,不可長亦不可久;使用過後,必須補充大量的食物——通常是新鮮的血肉——並佐以特殊的龜息深眠,才能回復被凝縮挪用的生命精元。   歷來修習《青狼訣》者,無不殘忍嗜血,這不只是因為心性改變,同時也是練功所需,難以割捨。   聶冥途為迅速修補墜崖受創的身體,不惜超用體力,全身精元耗盡,生命飛快流逝,必須補充大量的營養。他整個人縮成乾癟癟的一團,全身肌膚焦黃黯淡、皮皺形萎,嘶聲呻吟:「血……給我……給我血肉……」   灰袍老僧輕歎一聲,垂首道:「福報、惡報皆是緣行,施主這又是何苦?」   聶冥途蜷著身子,痛苦萬分,意識僅餘一絲清明,忽覺身子輕飄飄一晃,周圍景物竟已瞬變,原本崖底的那一大片荒林亂石俱都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刺入骨髓的陰濕寒冷,頭頂上漆黑如夜,似有無數石鐘乳垂落,櫛比鱗次,蔚為奇觀;身下卻是一窪碧瑩瑩的青綠水塘,水中蕩漾著細小的幽亮藍藻,襯與粼粼波映,彷彿天地倒轉,光源卻是自底下透出。   老和尚是活生生的人,非是什麼鬼怪,自是他施展了絕頂輕功,眨眼將三人攜來此間。他將兩名年輕人浸入水塘,只露出口鼻呼吸,回頭提起聶冥途的後領,也沉入水中。   池水出乎意料的黏稠,略一攪動便發出唧唧聲響。聶冥途直沒至頂,骨碌碌地吞進了大把膩滑的發光藻漿,正欲掙扎,忽覺藻粒入口如肉角,外脆內韌,一咬便迸出濃汁也似的漿液來,咀嚼起來有血膻之氣,嚥下後腹中飽是,如食生肉,體力竟隱隱恢復。   (這是……天助我也!   聶冥途絕處逢生,大口大口吞食藻漿,一面潛運內力、活動筋骨,才發現這種奇特的青綠異藻不僅能提供大量的給養,恢復體力的效果甚於生肉鮮血,對傷處亦有神奇的療效。   他浸得片刻,吞了滿腹藻粒,竟爾沉沉睡去。再恢復意識時,只覺腿骨已癒合大半,在池中悄悄踢動,似已無礙。   定睛一瞧,老和尚正盤腿坐在池塘邊,雙手按著書生與少年的腦門,三人身上不住竄出雲靄似的滾滾白霧,顯然還在療傷。他心中駭異:「我不知睡了多久,連身上的傷口都將痊癒,決計不是一時半刻之間。老禿驢若一路運功為他二人療傷,不會止歇,這……這是何其可怕的修為!」   這是他平生僅見的高人,正尋思脫身之法,忽聽一聲朗笑:「聖藻凌雲浴佛處,仙歌促宴喚回春!大師慈悲,雲遊處必不離此療傷聖品,我等一路追蹤,果遇佛駕。奉兄,這一局,該算是我贏了罷?」   聲音溫和,聞之如沐春風。   另一人的語聲卻充滿威嚴,明明口氣平緩,依舊命整座地下巖窟隱隱震動,綠藻池上波紋瀲灩,泛起陣陣漣漪。「勝負無端,不爭也罷!十年光陰,倏忽而逝,大師久見。」   聞其聲不見其人,聶冥途心中暗自叫苦:「這兩人的修為絕不在老和尚之下。老子真是倒了八輩子楣,哪來忒多絕頂高手?」   老和尚又歎了口氣,垂眉道:「將軍鎮守邊關,身繫天下安危,卻為老衲擅離職守,是我之罪過。」   先前那名聲音慈和之人朗笑道:「應是諸天觀下界,一微塵內鬥英雄。大師方外之身,芥子須孺,豈有別乎?奉兄莫聽他瞎說,大師在耍賴哩!」   那威嚴的聲音沉默片刻,說道:「庸臨行前會卜一卦,得『天火同人』,曰『升高其陵,三歲不興』。既然做好萬全準備,便不怕異族乘虛而入,大師勿憂。」   老和尚淡然一笑。   「只恐『伏戎於莽』。異族虎視眈眈,將軍不可不防。」   另一人朗聲大笑:「凌雲削落成刀筆,浮生只配作書隸!大師佔了不世寶地,卻勸人困守邊疆,寸步不離,當真是好狡猾!何不說『利涉大川,利君子貞』,便是渡過赤水,來此三川之地,才覓得大師仙蹤。願賭服輸,請大師打開禁制,將寶頂交出來。」   密室之內,耿照聽得一頭霧水,低聲問:「明姑娘,這三人說話好難懂,活像打啞謎。他們說的是幫派切口,還是江湖黑話?」   「都不是。」   明棧雪搖了搖頭。   「他們說的是卜卦。『同人』是易經第十三卦,幹上離下,干為天、離為火,故說『天火同人』。那三人以同人卦的卦象爻辭相辯,和尚勸那將軍不可擅離職守,不則異族虎視眈眈,邊關必定有難。」   邊關、異族、「將軍」……耿照陡地想起一人,顫聲道:「莫非那人是……-」「你想的沒錯。三十年前,普天之下只有一人鎮守北關,身繫萬民——」   明棧雪掠了掠鬢髮,如羊脂玉般微帶透明的絕美側臉透著一股凝肅。「若我所料無差,此人便是你那掛名的便宜師父、人稱刀皇的『奉刀懷邑』武登庸!」   ◇   ◇  ◇陰宿冥愕然道:「那人……便是刀皇武登庸?」   聶冥途冷笑。   「你師傅沒告訴你麼?如假包換,正是三十年前號稱刀法天下第一、名列五極三才文武兩榜的刀皇武登庸!」   即使絕跡江湖三十年,時至今日,「五極天峰」這四字仍是東勝洲大地上的武學巔頂,是令世人抬頭仰望-心生敬畏。這麼多年來,江湖上無數英傑興衰起落、繁華過眼,卻始終都沒再出過那樣耀眼璀璨的傳奇人物,便是三才、五極次第凋零,依舊無人能夠取代他們的地位。   饒是陰宿冥自負武功,也不以為自己能構著「五極天峰」的名位,搖頭道:「狼首當日的運氣,可說壞到家啦,居然撞上刀皇武登庸這樣的煞星。」   他這話倒非存心挖苦,是真的感歎聶冥途運氣不佳,偏就遇上了嫉惡如仇的刀皇。   誰知聶冥途只是一逕冷笑,半晌才道:「這算什麼『運氣壞到了家啦』?真正殺千刀的壞運氣,豈止是遇到刀皇武登庸而已?   「我沉在聖藻池裡假裝昏迷,心中盤算著如何全身而退。老和尚、死窮酸既與刀皇論交,本事定然不差。那老愛吟詩的死窮酸不見其人,尚且說不准;老和尚拼著修為不要,猛灌內力救人,待他油盡燈枯之際,便是老子突圍而出之時。   「果然要不了多久,老和尚身子一斜,撤下手掌,腦袋從幽影中軟軟垂落,露出一張焦黃憔悴的老臉來,生得也沒甚特別,倒是神氣委頓,兩隻眼窩烏黑深陷,活像是中了什麼成癮的邪毒,與他那道貌岸然的口吻全不相稱。   「武登庸見了也驚訝得很,道:」   大師模樣……怎又與前度不同?『老和尚淡淡一笑:「因緣生滅,無有究竟,將軍又何必執著於此,徒增煩惱?』說著睜開浮腫的眼皮,兩隻眼睛已遭利刃所壞,居然是個瞎子。   「我一看,心中可樂壞啦。任老和尚武功再高,內力耗竭,不過就一乾癟老頭,加上雙目俱盲,還不手到擒來?武登庸與死窮酸似是有求於他,與之訂了個賭局什麼的,投鼠忌器,自不敢輕舉妄動。」   那場景想來極其詭異:地底巖窟中,一窪綻著青綠幽芒的黏滑藻池,三位高人分據三角,俱都藏身於暗影之內。池裡泡著三個半死不活的傷患,其中兩名昏迷不醒,另一人卻是暗藏鬼胎……   「大師不惜耗費真力,這兩位可與大師有親?」   武登庸問老和尚。   「素昧平生。」   老和尚回答:「倘若將軍於道中遇見,救是不救?」   武登庸沉默半晌,把手一揚,池中潑啦一聲,赭衣少年彷彿被一條無形索拉出水面,「噗通!」   落入藻池另一頭。仔細一瞧,幾根細韌的紅絲線分連著少年的頭頂百會、背門大椎等要穴,不多時週身便竄出氤氳白霧,竟比先前還濃。   另一名始終未曾現身、聶冥途以「死窮酸」稱呼之人見狀,朗笑道:「白刀千里仇不義,紅絛一絲濟有生!奉兄文武兼備,不想更是醫道國手,通曉這罕見的懸絲診脈之術。」   武登庸道:「夫子見笑了。庸不懂什麼懸絲診脈,這少年火鈴夾命,身帶敗局,雖能成事,終不免落得身死孤伶的下場。我與他既是有緣,這同命術不止救他性命,也能略改格局,借他三十年的霸王運勢。」   那「夫子」聞言疏朗而笑,暗影中袍袖一招,書生飛至聖藻池的另一角,沉入他身前水面。   他點了書生幾處穴道,雙手為他推血過宮,運化內息,一邊溫書笑道:「命也能改麼?我無奉兄這般大能,看來也只能待這名書生清醒,教他讀幾年詩書,聊以聖人之道,與奉兄的霸王命格相抗衡,一爭後三十年之短長。如何?奉兄有無興趣再賭這一局?」   武登庸淡淡一笑。   「得儒門九通聖之首、『隱聖』殷橫野親自調教,此子日後無可限量。此乃蒼生之福,庸樂見其成,這便不用賭了罷?」   那夫子殷橫野朗笑道:「奉兄與大師學壞啦,淨是耍賴。咱們前一局賭了整整十年,勝負未決,再賭一局三十年,以天下武林的氣運分勝負,進退皆為生民,豈不壯哉!」   武登庸並未接口,似乎興趣缺缺。   聶冥途聽到這裡,一顆心已沉到了谷底。   「那死窮酸若是殷橫野,這老和尚是……是『天觀』七水塵!」   不禁搖頭,差點笑出聲來:「老子今日倒霉的程度,堪稱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只怕世間再也找不出第二個。」   心一橫,「潑啦!」   竄出水面,蚩魂爪扣住那老和尚七水塵的咽喉,另一手順勢拿住胸口膻中穴,將和尚遮在身前,厲聲道:「識相的就別動!老子行出百里,自會將老和尚放回;誰要膽敢追上來,老子便撕開老和尚的喉管,將血放個清光,還你們一條風乾臘肉!」   武登庸、殷橫野分坐水塘兩頭,儘管隔著一池碧瑩清波,幽映粼粼,依舊看不清兩人的模樣,只依稀見得半身浸於池水中的少年與書生身後,各有一條模糊不清的身影輪廓。   兩人靜默良久,連老和尚也沒說話,若非單薄的胸膛猶有起伏,聶冥途幾乎以為自己搶了具乾屍為質,心底掠過一絲不祥:「莫非老子走眼了,老和尚不是什麼要緊貨?」   忽聽一聲長歎,殷橫野道:「大師,這一局是你輸啦。大師固然慈悲,種善因卻不能得善果,畜生終歸是畜生。」   七水塵合什道:「因緣無善惡,即破即立,色滅不二。貧僧又輸在哪裡?」   殷橫野歎息道:「儒者不刑,非是無刑,不欲濫耳。像集惡三冥這般匪徒,殺了也就是了,大師一念之仁,卻將自己推入了險地。」   袍袖一揚,扔破布似的擲出一條身長九尺有餘的昂藏巨漢,筋肉糾結、膚如鑄鐵,頸間掛著一串由雪白顱骨串成的向I「骷髏煉,模樣十分駭人。巨漢落地滾得幾匝,更不稍動,似被人封住要穴,昏迷不醒。   武登庸見狀,也從身後影中拎出一人,同樣落地不動,悄無聲息。只見那人身穿錦綠團袍、樸頭官靴,臉上繪滿油彩,面目難辨。   聶冥途渾身僵硬,目瞪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兩人他非常熟悉,卻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見面——那掛著骷髏項煉的巨漢,正是惡鬼道之主南冥惡佛,而錦袍繪面的自是地獄道的冥主「鬼王」陰宿冥。二人淪落至此,整個集惡三道算是完了。   聶冥途掌心冒汗,眼前一片漆黑,便是能生離此地,未來也不知該何去何從。   老和尚仍舊不發一語,殷橫野等了片刻,又道:「當年你我三人論戰,除了以寶頂為采頭,更約定敗者須應許一事,聽任勝者要求。大師教奉兄立誓終身不殺一人,教在下立誓終身不使一人,十年來我二人謹守誓言,不稍逾越。   「今日大師身陷險地,若願撤去誓命,則天下宵小,無人能當奉兄一刀;就算這廝逃到天涯海角,難脫我武儒一脈數百源流的弟子追蹤。如此又能保全大師,豈非兩盡其妙?」   聶冥途聽得冷汗直流,暗忖:「北關鎮將武登庸立誓不殺一人,武儒領袖殷橫野立誓不使一人……這是天般大的秘密,足以震動天下武林,你這麼慷慨地說將出來,是存心要殺人滅口了。老子今兒,也真是太倒霉了!」   ◇   ◇  ◇耿照聽得皺眉,低聲道:「明姑娘,除了刀皇武老前輩之外,」   隱聖『殷橫野及』天觀『七水塵又是什麼人?為何聶冥途一直說自己』很倒霉『?是因為這兩位的本領很高,連集惡道的兩位冥主也不是對手麼?「「因為他遇上的這些人、這些事,旁人興許幾輩子也碰不上一次。」   明棧雪輕聲道:「東勝洲故老流傳,東海有一處神秘的寶地名喚『凌雲頂』,有人說那裡是天佛初臨東洲的聖地,也有人說它風水殊異,能旺武功運勢,當然也有人單純看上了傳說中的寶藏——雖然誰也不知是不是真有。」   「千百年間,無以數計的英雄豪傑、能人異士,爭相投入了尋找凌雲頂的志業。這一場比拚智慧、考驗毅力的絕大競賽,比之於武林爭雄、帝皇霸業,血腥之處絲毫不讓,卻更加困難得多。   與殺伐決斷不同,人們無法憑著一個意念或一股狠勁破解謎團。尋寶探秘,唯一能倚賴的就只有智慧而已。   直到此世,東勝洲上終於誕生了兩個絕頂聰明的人。   武登庸不止刀法超卓,更精通金貔王朝公孫氏嫡傳的命理術數之學;而「隱聖」殷橫野不但是儒門九通聖的魁首,更是天下武儒宗源的精神領袖。這兩人一個靠著術數推算、一個靠著解通群經,居然不約而同找到了傳說中的聖地凌雲頂,只差一步就要解開千年以來東勝洲上最大的秘密。   阻擋在二人之前的,是一名自稱「天觀」七水塵的遊方僧人。   此人來歷成謎,之前或之後都無人再見過他,彷彿是凌雲頂的山靈所化,憑空降臨。他招來許多終生鑽研凌雲頂之謎的狂熱信者,要求同享秘密,利用反向操作的手法,欲阻寶頂現世。   眼看爭端如雪球般越滾越大,殷橫野靈機一動,號令數千儒門弟子,在東海聚星谷一處被稱作「凌雲坪」的同名空地上搭起了巨大的擂台草棚,邀集欲一窺寶頂真貌的智者共同論戰,方法不限、範圍不限,只要是能詰倒對方的,便算勝利。敗者須折斷算籌、交出蒲團,自行退出凌雲坪,從此不再過問寶頂之事;若能難倒殷、武二人,則能獲知凌雲頂的正確地點。   這場被後世稱為「凌雲論戰」的盛會持續了半年之久,每天都有無數自認是才智之士的人從東勝洲各地趕來,同時也有數不清的名人智者折籌退出,黯然離去。   時任鎮東將軍的獨孤閥出錢出力,選派文吏與會,將會中的智巧答辯詳細記錄起來。這些文檔後來在太宗一朝被整理成六部卅七門、共二十七卷的《凌雲智纂》傳抄天下,蔚為風行。盛會也使得殷橫野、武登庸名動天下,文武雙全的武登庸更因此被碧蟾王朝的末帝招為駙馬,娶了皇帝最鍾愛的靈音公主。   「後來呢?」   耿照聽得興致盎然,急急追問:「論戰的結果是誰贏了?」   「論到最後,偌大的場子裡便只剩下了三人——『天觀』七水塵、『隱聖』殷橫野,還有『奉刀懷邑』武登庸。結果和半年前一樣,天外飛來的怪和尚七水塵雖使了招厲害的緩兵計,殷橫野卻以時間破解了它;該來的還是要來,誰也阻止不了。」   七水塵終於明白:眼前這兩人非同泛泛,他們是這一個時代裡,在綿延數千里的東勝洲大地之上,最最聰明的對手,是天降於世的奇才,不可能以凡人的手法將他們打敗。   三人一齊登上了大雪紛飛的秘境凌雲頂,展開一場凡人無法想像的驚天智鬥。這世上再沒有第四個人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知論戰到頭,終由七水塵取勝。   「回答朕!那名僧人究竟出了什麼難題,才得擊敗朕的駙馬?」   據說澹台王家的末帝召見武登庸時,曾如此間道。武登庸不敢不答,跪地俯首道:「啟稟聖上,大師將凌雲頂藏了起來。無論臣與殷夫子如何尋找、如何兜繞,卻再也走不回那個會經登上去過的凌雲絕頂……再也找不到那個地方。」   皇帝聽得目瞪口呆。但他心裡明白,鎮北將軍武登庸不但是忠臣,而且是一條不會、也不屑說謊的漢子。   多麼可怕的難題啊!七水塵竟「移走」了凌雲頂,讓一切爭端不再具有意義。   「愛卿……可有與那僧人約期再鬥?」   沉迷博奕的皇帝也不糊塗,靈機一動,笑道:「便是玩雙六骨骰,也沒有一局定輸贏的,輸了這局,還有下局。你三人都是才智之士,必定明白這個道理。」   「稟聖上,確實約了二度賭鬥,勝者可有凌雲頂。」   「嗯,那是於何時展開?半年、一年後,還是三年五年之後?」   「大師說了,第二回的賭鬥,找到他便能開始。」   階下跪著的武登庸凝肅如山。聲音也是。「說完,他便消失無蹤,再也找尋不著。」   「聶冥途的確是相當倒霉。」   明棧雪輕道:「決計不能碰頭的三個人,居然教他在一時一地遇上了,合著也該是集惡道的報應。這三人乃當時世上最頂尖的智者,因凌雲頂之爭為世人所知,『天觀』得勝,另外兩人便以『地隱』、『人庸』自號,故稱『凌雲三才』!」 第四四折 迷蹤梵宇·天降佛圖   在聶冥途縱橫江湖的那個年代,他是邪道中數一數二的角色,平生殺人無算,名號能止嬰兒夜啼,令黑白兩道辟易——然而在他會過的敵手之中,卻沒有像「凌雲三才」這樣的人物。   其後十年裡,隨著那場席捲天下的大動亂爆發,被稱作「五極天峰」之頂尖高手中的幾位,將在連天烽火之中大放異彩,有人出將、有人封疆,甚至有人成了威加四海的帝王,才一舉將五峰之名推至巔頂,從此不朽。   而在當下,就在這地底巖窟的聖藻池畔,令狼首聶冥途進退維谷、尷尬萬分的當兒,世上沒有比「凌雲三才」更可怕的對手。傳說中這三人身負絕學、智比天高,能毫髮無傷地將鬼王陰宿冥以及南冥惡佛拿下,實已超越了武功的範疇,恰恰是凌雲頂智絕傳說的最佳註腳。   「隱聖」殷橫野等了許久,始終不見七水塵回話,傻瓜也明白是碰了釘子,笑顧武登庸:「奉兄,我早同你說啦,大師是鐵了心想賴。他故意教聶冥途挾持,奉兄既不能除惡,我又不能傾儒宗數萬弟子尋人,此間別後,又是一個十年。」   武登庸不欲附和他的戲譫之語,沉聲道:「大師,我二人耗費十年光陰,終於覓得大師蹤影,還望大師給個交代。」   七水塵一逕低頭,並不接口。   聶冥途在七玄中輩份甚高,熟知武林掌故,心中一凜:「若能探得凌雲頂的大秘密,倒也是奇貨可居。」   收緊指爪,在老和尚雞皮似的枯頸間刺出幾滴飽膩血珠,邪笑:「大師,你隨便與二位問候幾句,咱們這便上路啦!有什麼話,路上再說罷。」   武登庸緩道:「聶冥途,你莫要逼我出手。」   聶冥途冷笑:「我怕甚來?你二人發過誓,刀皇終生不殺一人,隱聖終生不使一人。老虎既拔了牙,還有什麼好怕?」   殷橫野淡然道:「奉兄麾下有北關道十萬精兵,飛馬探子無數,要調動皇城緹騎也非難事。至於殺人嘛……未必要奉兄出手,殷某亦可代勞。你在江湖打滾多年,好不容易混到今日的位子,莫要自誤才好。」   隨手往青袍書生腦門一拍,「噗通!」   將他壓入池底,一指入水,依舊抵著書生天靈蓋。奇的是:那書生齊頂而沒,池面上卻連一絲氣泡也無,竟似不用呼吸。藻池之水黏膩濃稠、浮力甚大,殷橫野僅以一指壓頂,書生亦絲紋不動,絕不上浮,彷彿入定。   聶冥途看出蹊蹺,驀然省覺:「他以一指渡入真氣,令書生閉竅斂息,毋須呼吸吞吐。」   冷笑:「好俊的『惠工指』!因勢利導、無孔不入,不愧是武儒之宗。」   殷橫野疏朗一笑,手捋長鬚。   「邪魔外道,也算有見識了。可惜此非『惠工指』,而是人稱儒門指藝至絕、專克天下陰邪功體的『道義光明指』。佐以殷某數十年的皇極經世功修為,你所練的青狼訣邪功,我一指便能破去,你不妨一試。」   從暗影中露出小半幅形容,背負斜笠、髻挽荊釵,一身漁樵布衣的裝扮,只是劍眉斜飛,五絡鬚鬢飄飄出塵,掩不住那股子清逸之氣。   聶冥途當然知道「道義光明指」據說與本門鎮門神功「役鬼令」一樣,同屬至陽至剛的武學,專克陰體,百餘年來不會聽聞有人練成。這殷橫野看似四十出頭,若練得道義光明指、皇極經世功,可說是滄海儒脈百年來首屈一指的奇才。   眸中的猶豫僅露一瞬,卻逃不過殷橫野的眼睛,他淡然一笑:「聶冥途,你且放了大師,我保你今日全身而退。」   武登庸阻道:「夫子且慢!集惡三冥罪大惡極,不可再縱入江湖,為禍武林。」   殷橫野劍眉微挑:「奉兄之意,便是他放了大師,也不能饒?」   武登庸嚴肅點頭。   「正是!一樁歸一樁,不可混為一談。」   聶冥途何等城府,聽得幾句,登時心底雪亮:「武登庸想要救人,但此情此境,卻無出手不殺的把握,為守誓言,只能盼窮酸出手。那死窮酸卻要逼老和尚廢去昔日誓言,這才願意相救,故意擠兌老子,好教老和尚吃點苦頭。」   大笑:「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拉『天觀』七水塵墊背,死了也值!」   指爪用勁,便要撕開老和尚的喉管!   逼命一瞬,武登庸囿於誓言無法出手,卻絲毫不亂,幽影中一雙鋒銳如刀的炯炯目光望向殷橫野,賭的是他捨不下憑空消失的凌雲頂;但殷橫野竟也不動,雙目直勾勾地望向聶冥途,賭的是他決計不會毀掉這張保命符。   而聶冥途的賭注則更為簡單。兩大高人不動的瞬間,他挾著七水塵抽身疾退,飛也似的朝光源退去!   武登庸與殷橫野仍是不動。   聶冥途正覺有異,忽聽七水塵一聲長歎:「兩位施主還捨不下凌雲頂麼?」   枯指摸上聶冥途的腕子,指尖的觸感冰涼乾燥。聶冥途驟然脫力,詭異的酸麻感一路蜿蜒而上,剎那間走遍全身;回過神時,已單膝跪地、動彈不得,而身前的盲老和尚僅僅是觸摸了他的右腕而已。   殷橫野笑顧武登庸:「奉兄,我早說啦,大師自始至終,都在耍賴。」   武登庸沉默片刻,對七水塵道:「大師今日若無交代,庸難以心服。」   「七水塵點了點頭,歎道:「也罷。二位俱是才智絕頂,老衲躲得一時,終歸難躲一世。老衲的謎題只有一個,二位誰能回答,便算勝出;若兩位俱都能答,則都算是贏。」   十年苦尋,只為這一刻。兩人皆無異議,摒氣凝神,靜待七水塵出示謎面。   老和尚閉著已盲的雙眼,淡然道:「請二位回答我,凌雲頂何在?」   殷橫野與武登庸面面相砥A聶冥途卻幾乎要笑出來:「姓殷的所書無差,老和尚果然賴皮到了家。他二人若能重回凌雲頂,何必苦苦找你十年?」   潑啦一聲,殷橫野隔空擊水,舞袖歎息:「十年來,我常夢到和尚語出機鋒,夢中所問無有不知,只有這個謎難以解答,寐間屢屢驚起,不想今日居然成真。」   七水塵轉向武登庸。   「將軍亦感不服麼?」   武登庸默然片刻,低聲道:「庸所學不如大師,十年來絞盡腦汁,鑽研奇門遁甲五行術數,始終不知大師之術,何以能令偌大的凌雲頂消失不見。大師此謎,庸不能解。」   「但將軍並不心服。」   七水塵微笑。   「大師所書甚是。庸……心不能服。」   七水塵淡淡一笑。   「既然兩位都不服,再重新比過罷!二位想怎麼比?」   「且慢!庸有一事,還望大師釋疑。」   「將軍但說無妨。」   「武登庸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十年前大師初渡紅塵,乃為阻止凌雲頂出世;令日故作市井潑皮之行,仍是不欲寶頂現世。庸不明白,就算大師施展神通,藏起了凌雲頂,世人仍不會放棄尋寶探秘,循環爭端,永無休止。大師花了偌大心力,卻只是白費工夫,令人費解。   「我想了又想,只能認為大師欲阻者非是『尋寶』,恰恰是凌雲頂自身。庸雖不才,實想一見,大師所懼者究竟為何?」   七水塵含笑點頭,露出讚許之色。「將軍慧見,非同凡響。將軍所說的一點也沒錯。」   斂容肅道:「凌雲頂上的東西,遠遠超過此世所知,一旦現世,不管落入誰人手裡,普天之下,都將同陷浩劫!除非有人勝過了老衲,興許即有一窺其秘、不受迷惑的本領,屆時,寶頂方能現世而無虞。這便是老衲無論如何,非勝不可的理由。」   饒有深意地頓了一頓,似乎意有所指。   武登庸陷入沉思,一時無語。   殷橫野朗笑道:「大師說得極是。十年前你我三人連鬥七天七夜,文略、武功、術數、奇門……樣樣都難分勝負,比無可比,大師才露了一手『納須彌於芥子』的奇術,將我二人移出凌雲頂,從此再也找不著、回不去,彷彿世上未曾有過些寶地。   「今日若是再比文武術數,我等仍要敗於『納須彌於芥子』之下,不妨換個比法兒。」   七水塵單掌一立,俯首抵額。   「願聞其詳。」   「集惡三冥乃是世間罕見的惡徒,作惡多端,黑白兩道莫不頭痛至極。」   殷橫野笑道:「按照奉兄的意思,除惡務盡,三人今日定要伏法,可惜在大師的誓言之前,堂堂刀皇竟不能出刀誅邪,著實令人扼腕。」   武登庸微微一哼,沉聲道:「聽夫子的話意,似也無意代勞?」   殷橫野手捋鬚莖,朗笑道:「我本不好殺。再說了,便是窮凶極惡的匪徒,我也不殺無由抵抗之人;若一次解了三人禁制,我亦無取勝的把握,無論走脫了哪一個,皆非武林之福。這個難題,興許大師有解?」   七水塵垂落疏眉,搖了搖光禿的腦袋。   「老衲也不殺人。」   「既然如此,咱們就比這個。」   殷橫野笑道:「三名極惡之徒,分與我等三人,不能殺、不能放,不能殘其肢裂其體,或施以其他非人非善之手段,能令其去惡從善者,便算是贏啦。兩位意下如何?」   七水塵微笑道:「有教無類,本是儒門事業。殷夫子這回揀了個取巧的題目。」   殷橫野哈哈大笑,撫鬚道:「此法門乃大師所授,我不過是現學現賣,新鮮熱辣。」   武登庸卻沉默不語。   三人之中,七水塵行蹤飄忽,神龍見首不見尾;殷橫野雖是儒門九通聖之首,號稱天下武儒流派數百宗門的領袖,但在「終生不使一人」的誓言之前,也無法再參與門中事務,索性隱遁山林,成了閒雲野鶴。   但武登庸卻是北關道十萬精兵的總指揮,半生出入行伍,帶著一名武功高強,心性殘毒的邪道冥主,既不能殺又不能放,還得想方讓他轉性,變成一個善良好人,這簡直就是一場惡夢。   殷橫野笑道:「奉兄不妨將南冥惡佛囚在這桅桿山上,以天然巖窟為籠,澆銅鑄鐵為檻,刨出地下泉流解其渴,以地底的爬籐根土療其饑,令晨鐘暮鼓、經聲梵唱洗滌其心;公餘閒暇走一趟越浦,瞧瞧他想通了沒,順便遊山玩水,豈不美哉!」   這樣露骨的譏嘲並未激怒「刀皇」武登庸,沉默只是為了凝神思忖,找出贏得賭局的門徑。他秘密離開射平府已有數日,無法繼續在此地耽擱;這場賭局對他最不利處,恰恰便是「時間」就算真的無計可施,只能佈置一處囚籠關人了事,仍須花上幾天工夫。北關軍情非同小可,眼下雖無大患,然而十萬大軍的總指揮忽然消失無蹤,既未向兵部告假,幕府之內也無人知其下落,一旦軍中有事,後果不堪設想。   七水塵歎了一口氣。   「這個賭法兒倒也新鮮。將軍若無異議,便這麼說定啦。」   「庸自當從命。」   端坐幽影中的魁偉男子點點頭,猶如一座沉肅的巖山。   聶冥途身子被制,聽三人你來我往,全沒把自己放在眼裡,彷彿威震黑白兩道的集惡三冥只是三枚籌碼,不由火起:「好哇你們三個混蛋!今日恥辱,老子他日必定加倍奉還!」   熱血一衝,忽又能動了,指爪一收,獰笑道;「惹上老子,你們都別想賭啦!」   變生肘腋,武、殷二人齊喝:「大師!」   已救之不及。   七水塵雙掌一翻,鐃鈸般灌風合起,「呼」的一聲,扣住聶冥途雙耳腦後,歎息道:「施主語惡、視惡、行惡,執迷之深,唯此可解!」   掌中忽綻豪光。   聶冥途只覺熾熱難當,腦袋彷彿被一隻燒紅的鐵箍罩著,老和尚炙燙的指掌黏著頭顱嘶嘶作響,剎那間五感俱失,痛苦難以言喻;慘叫聲中,眼前只餘一片沸滾的如血赤紅……   ◇◇  ◇「我清醒後,人已在蓮覺寺。」   聶冥途冷笑:「妙的是,將我囚在寺中之人,竟是『刀皇』武登庸,而非是老和尚。看來在我昏迷時,那王八仨互換了履行賭約的對象,老子不知怎的,便落到了武登庸手裡。」   「三十年來,狼首便被囚在蓮覺寺中?」   陰宿冥忽問。   聶冥途明白他的疑惑。「集惡三冥」是何等人物,連「隱聖」殷橫野都說要以險窟澆鐵囚之,蓮覺寺是什麼龍潭虎穴,竟能關了他整整三十年!老人冷冷一笑,淡然道:「武登庸將我囚在一處名喚『娑婆閣』的地方,那閣子裡機關重重,常人難以出入。   「當日老和尚以一招『梵宇佛圖』暗算我,之後老子體內陽氣大盛,不住侵蝕我所練的青狼訣神功。武登庸臨走前交代了人,每隔三日才給我送一次飯,只擺佈些清水菜蔬、五穀雜糧;青狼訣的陰寒功體得不到血肉營養,最後全被老和尚的純陽氣勁毀去,一身功力付諸東流,形同廢人。   「誰知天不亡我,我陰錯陽差得了老和尚的一部佛門奇功,三十年來潛心修練,竟爾大成。《役鬼令》神功再怎麼厲害,卻只能克制陰邪功體,豈奈我何?」   陰宿冥恍然大悟。聶冥途的一雙青黃邪眼捕捉著他油彩下的神情變化,冷笑道:「你師傅從沒向你提過當年之事?」   「聞所未聞。」   「所以,你也不知你那死鬼師傅究竟是落在何人之手,又是如何逃脫?」   陰宿冥搖頭。黑衣蒙面的老人細撫白骨王座的光潔扶手,翹著二郎腿單手支頤,半晌才輕聲哼笑:「這就妙了。」   「狼首之書,本王不明白。」   「『凌雲三才』名列天下七大高手,武功高得很,可集惡三冥也不是吃閒飯的;單打獨鬥,我三人縱不能勝,難道還逃不了麼?」   「狼首以一敵三,失風被擒,那是他們勝之不武,無損狼首的威名。」   陰宿冥微笑道。   聶冥途冷笑:「你說話不必夾尖帶刺。三道冥主一齊離開棲亡谷,不約而同單獨行動,在蓮覺寺的附近分別遭了暗算……這事裡透著一股蹊蹺。更別提點玉四塵、妖刀,還有『凌雲三才』二度眾首等巧合。   「我一直在想:有沒有可能,蓮覺寺只是一處精心佈置的戲台?台上來來去去的戲子——點玉四塵、那倆青年人,甚至『凌雲三才』,都是有人精心設計,為了某種目的,一一被引到桅桿山蓮覺寺,不知不覺合演了三量子好戲。」   「狼首的意思是……」   「我不相信世上有這樣的巧合。想了三十年,只得一個結論:在我們三人之中,必有一個是內賊。」   聶冥途冷冷道:「老子非是運氣不好,一傢伙撞上了三個武功超卓的混帳老王八;這一切都是某人精心設計的結果,引得我們各自落單,卻恰恰遭遇難以想像的對手。」   陰宿冥總算明白過來,一拂膝上金線斑斕的五彩橫欄,冷然道:「妖刀之約乃是家師所訂,狼首之意,是懷疑先門主賣了狼首與惡佛?」   聶冥途嘿的一聲,隨手輕撣膝腿。   「那倒不是。我只確定這事兒決計不是我自己幹的,三十年來,我對你那死鬼師傅與惡佛的懷疑無分軒輊;他二人中無辜的那一個,想來也未必信得過我。說到底,起頭之人,未必便是設下圈套之人。」   他怡然笑道:「一直到你今夜出現,我才終於肯定:原來這一切都是你師傅搞的鬼。他,就是那個背叛同僚、出賣宗門,只為一己之私,夾著尾巴三十年,甘做他人走狗的無恥下作!」   「放肆!」   陰宿冥一拍扶手,按劍起身:「聶冥途,你莫以為《役鬼令》不能處置你,便含血噴人,恣意污辱本道先門主!」   聶冥途乜著一雙黃綠邪眼,蔑笑道:「你若不是木半蠢驢,又或摔壞了腦子,便知老子所書非虛。這三十年來,狼首、惡佛絕跡江湖,畜生與惡鬼兩道灰飛湮滅,為何只你地獄一道遠走高飛,保存實力?」   陰宿冥一時語塞,竟也答不上來。   聶冥途得理不饒,撐著白骨扶手振衣而起,咄咄逼人:「你師傅是從何人手裡逃脫,那人又為何棄賭約於不顧,任你師傅在暗中發展勢力?答案很簡單——因為他倆早已串通好了!那人為你師傅剷除異己、令三道復歸於一,你師傅為他隱世三十年,這便是『棄惡從善』!」   陰宿冥怒不可遏,偏又難以辯白,盛怒之下連跨幾步,戟指駁斥:「你……胡說八道!」   密室之中,耿照看得一凜:「糟糕!他怎麼老中同一條計?」   果然聶冥途趁他氣昏了頭,驟雨般的「薜荔鬼手」自袍下翻出,陰宿冥先前招架不住,這下倉促遇襲,更為不利,眨眼沒入一片彌天指影,週身嗤嗤有聲,不住迸出碎綢血霧,袍內「御邪寶甲」未能覆蓋之處,俱成了剜肉凌遲的破綻痛腳。   陰宿冥抑著喉間一口溫血,正欲抽身,驀地氣息一窒,脖頸已陷狼爪。   聶冥途邪眼一翻,將鬼王繪滿油彩的殘面提至眼前,驀地鼻尖歙動幾下,微感錯愕:「咦!這是……」   陡然間會過意來,露出黃森森的尖牙邪笑道:「有趣!元那老鬼,居然收了個——」   本擬將喉管捏碎,心念電轉之間,千鈞指力凝而未發。   陰宿冥死裡逃生,不思脫身反擊,居然扯下斗蓬往他頭上一罩,形如兒戲。   此舉比街角的潑皮打架還不如,聶冥途存了貓戲老鼠之心,也不放開咽喉,隨手扯爛斗蓬,獰笑道:「就這點能耐……」   話未說完,眼前倏地一花,抱著腦袋翻倒在地,不住打滾哀嚎。   「拿……拿開!快……快……快拿開!痛死老子……嗚哇!疼、疼死老子啦!」   陰宿冥撫著脖頸,信手拈住空中飄落的一張黃紙,正是從撕裂的斗蓬夾層中抖出的。他將黃紙往身前一亮,笑道:「狼首,你怎麼啦?不過是一頁陳年佛經而已,有甚好怕?」   聶冥途痛得渾身痙攣,四肢扭曲,整個人蜷成了一團,難以自制地發抖著,猶不敢睜眼。陰狠、狡詐、機變百出的「照蜮狼眼」竟像是患了麻瘋癲癇,連起身的力氣也無,若非親眼目睹,直教人不敢相信。   陰宿冥一抹唇畔血漬,故作恍然:「本王明白啦,這可不是一般的經,而足以上古的『天佛圖字』寫就。這『天佛圖字』從蓮宗時便是極高深的學問,傳說是佛降臨東海時所用,狀如圖像,至今已無人能懂。」   手中黃頁微揚,彷彿風再大些便要脆散成無數紙蝶,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恐怖的威力。   然而,聶冥途依舊抽搐不止,絲毫不似偽裝作態。   密室裡的耿照看得一頭霧水,與明棧雪交換眼色,只見她螓首微點,表示「天佛圖字」云云非是鬼王的信口胡言,確有此說,「但我不能識。」   明棧雪微啟朱唇,無聲說道。——連博學多聞、精通佛典的明姑娘也不識,這「天佛圖字」究竟是什麼東西?   耿照滿腹疑竇,卻聽陰宿冥悠然道:「狼首說的故事,本王從未聽聞,但先師曾與我說,他老人家昔年與狼首分道前,親睹狼首中了一部神妙的佛門絕學,名喚『梵宇佛圖』。   「這武功不僅毀了狼首畢生修練的青狼訣功體,更將一樣禁制深深烙進狼首的腦中,只消一看見蓮宗秘傳的千年古文『天佛圖字』,那位高僧在狼首顱內所留的印記便會隨之發動,痛楚將一如中招之初,無論經歷多久都不會消散;看得久了,狼首的腦子便會燒燉成一團沸滾的魚白粥糊,任大羅金仙也解救不了。   「『只要在四壁刻滿這種天佛圖字,就算是一幢茅頂土屋,聶冥途的精絕眼力也能將它變成銅牆鐵壁,碰都沒法碰一下。對他來說,世上沒有比千年古剎蓮覺寺更可怕的囚牢。』 」「我記得先師……」   陰宿冥淡淡一笑:「便是這麼說的。」   「叛……叛徒……叛徒……」   聶冥途抱頭痛苦呻吟著,蜷得活像一尾熟蝦。   陰宿冥從半截斗蓬中取出一部黃舊的經書,迎風一抖,殘頁撲簌簌地蓋滿了聶冥途一身,大殿內的青石地板上彷彿憑空隆起一座圓包孤塋,飄散著無數薄碎黃紙,一地凋荒,倍顯淒涼。   耿照瞄著黃紙翻飛之間、那殘頁上的奇異圖字,只覺有些眼熟,心念一動,取出從娑婆閣內削下的那一小塊木片對照,再與密室中鏤刻的細小怪字相比,果然是風格極為近似之物。   (我……我懂了!   對聶冥途來說,娑婆閣底的確是「機關重重」處處「充滿致命的危險」——但這機關卻非什麼弩箭飛石、刀坑地陷,而是刻滿牆壁樑柱、甚至是器物桌床的天佛圖字。他不知從哪裡得到了進出閣樓的口訣,卻無法冒著沸滾腦漿的危險,在刻滿天佛圖字的架上找東西,才不得不與耿照合作。   而進入閣樓搜索,卻未必非耿照不可。   這世上除了身中絕學「梵宇佛圖」之人,誰都可以進入娑婆閣——這也解釋了何以耿照每夜入閣時,瓷燈裡的燈油都是滿的,也不見有蚊蠅灰塵掉落。   儘管偏僻,娑婆閣終究還是有人打掃。   唯一不能進去的,也只有聶冥途而已。   看著身覆陳黃紙頁的聶冥途,耿照忽生感慨:「這人凶殘狠毒,精於玩弄人心,一部手抄經竟能令他輾轉哀嚎、生不如死,七水塵大師這手『梵宇佛圖』雖是不殺,卻也諷刺。」   空曠寂靜的大殿中,迴盪著狼首痛苦的呻吟,吐咽粗濃,氣息悠斷。   勝負已分,陰宿冥躊躇滿志,「鏗」的一聲拔出腰畔的降魔青鋼劍,明晃晃的劍尖抵著聶冥途的背脊,雙手交握劍柄,厲聲道:「聶冥途!本王本著愛才之心,前來召你,是你不識好歹,莫怨本王!」   只待運勁一拄,便要替他完納劫數。   死生一線,聶冥途奮力昂首,嘶聲道:「妖……刀……還未……莫殺……」   抱頭蜷縮,簌簌顫抖,難以成句。陰宿冥卻猶豫起來,思忖之間,青鋼劍尖嗤嗤點落,在聶冥途的背上刺出幾枚血洞,以剛勁封了他的穴道。   明棧雪細聲道:「三十年前青袍書生使的伎倆,看來今日依然有效。聶冥途以敵為師,當真是厲害。」   陰宿冥還劍入鞘,袖中的鐵笛迎風一招,迸出一聲淒厲尖嘯,殿外的白面傷司們聞聲而動,以那條撕爛的長斗蓬連人帶經書殘頁,將聶冥途扎扎實實捆成了一隻肉粽子。   「聶冥途,本王姑且饒你一命,但願你值得。」   鬼王一舞袍袖,眾小鬼紛紛湧進殿來,依舊是蝠燈引路,牽馬扛座,片刻便去得乾乾淨淨,宛若天明之際鬼門閉起,那些個魑魅魍魎全都隨著夜幕返回無間,陽世中不留半點。   明棧雪鬆了口氣,笑道:「總算送走了這些煞星,真個是有驚無險。」   見耿照兀自湊在硯孔前眺望,促狹道:「怎麼,你見鬼也見上了癮麼?這般不捨。」   耿照沉默片刻,忽然低頭道:「明姑娘,真對不住,我……我要跟過去瞧瞧。」   明棧雪面上不動聲色,隨手輕拂膝裙,淡然道:「你不是好管閒事的性子,只怕是為了妖刀?」   耿照愕然抬頭,轉念一想:「是了,明姑娘絕頂聰明,什麼事也瞞她不過。」   這麼一來反倒自在許多,肅然道:「有件事,我一直沒同明姑娘說。那日在破廟裡被岳宸風劫走的那只琴盒,裡頭裝的乃是妖刀赤眼。」   將受橫疏影之托、護送赤眼至白城山給蕭諫紙,以及赤眼專對女子的奇特屬性等,源源本本說了一遍。   「……依聶冥途所書,三十年前的妖刀之禍,起源便在蓮覺寺。我親眼見過被妖刀附身操控的刀屍,與他所描述衛青營的摸樣差堪彷彿,他或許掌握了更多妖刀的來龍去脈,這條線索……絕不能斷。」   他並未告訴明棧雪,琴魔死前以「奪舍大法」將畢生經歷傳給了自己,連帶也將降服妖刀的使命交給了他。獨自摸索著救世之道的少年早已下定決心,不放棄任何一絲洞徹、毀滅妖刀的機會。   明棧雪雖不明所以,卻在這一貫溫和的少年眼中,看見了不可動搖的鋼鐵意志。   她斜乜一雙如水明眸,狡黠一笑:「我有書在先,若非聶冥途已不是畏懼,我決計不會讓你去的。陰宿冥的武功雖高,卻非是我的對手。」   說著盈盈起身,隨手扭開了出入機括,挽著耿照一躍而出,輕笑道:「發什麼愣呀?再不追,便追不上啦!」   ◇   ◇  ◇兩人聯袂施展輕功,循著地上的馬蹄印子,一路追到了法性院裡。   耿照恍然醒悟:「顯義被集惡道關押起來,一眾蘭衣弟子也都被剝了面皮,以白面傷司頂替,哪還有比他的寢居更安全嚴密的?換了是我,也選在法性院落腳。」   仔細觀察,發現眾小鬼散在院中,四下巡邏戒備,然而顯義的精舍十丈方圓之內,卻只有白面傷司能近。   這些白衣無面的死士背對精舍,將房子圍得鐵桶也似。陰宿冥手扶降魔寶劍,走上五級階台,推門而入;精舍內本透著通明燈火,窗紙上也似有人影搖曳,約莫是貼身服侍鬼王的婢僕親信。   明棧雪忍笑道:「說是九幽十類玄冥之主,到底還是得吃飯更衣、便溺洗浴,不能沒有從人服侍。走,咱們瞧瞧他卸下油彩之後,生得是個什麼模樣。」   拉著耿照掠過整排茂密樹頂,躍上房脊。   白面傷司麻木不仁,若無鬼王袖中的鐵笛指揮,便如泥卻木雕一般,站著動也不動。明棧雪的輕功已臻化境,鬼王自己筒且不能察覺,更何況是這班血肉活偶?「陰宿冥對自己的武功過於自信,這陣仗不像是防著外人,倒像是擺給自己人看的。」   明棧雪抿唇輕笑,隨意指點著。   兩人覷準空隙,推開照壁板翻了進去,掠上精舍的橫樑,躲入屋角隱蔽處。   本以為陰宿冥講究排場,隨身僕役必多,以集惡道的聲名之壞,就算捆著十幾名強搶而來、供鬼王淫樂的美貌閨女也不奇怪。誰知偌大的屋裡僅有一名灰髮老摳,生得方頭大耳,鼻若鷹鉤,輪廓極深,粗糙的臉上長滿怪疣,眼尾、顫骨處還有麻皮也似的大片暗褐細斑,模樣十分醜陋;身子雖有些佝僂,肩背臂膀卻厚實得緊,骨架甚是粗大,背影幾與男子無異。   仔細一瞧,她的髮色並非是白中摻灰,而是極淡極淡的金色,頗為罕見。   老摳步履敏捷,手腳利落,卻不似身有武功,見陰宿冥進門,端著清水瓷盆迎上前。陰宿冥蹙眉揮手:「擱著罷,我想直接沐浴,今兒累了。」   老摳依言放落,又指著屏風咿咿呀呀一陣,乾癟的嘴中缺了幾枚牙齒,本該露出舌頭的地方竟空空如也,只餘一團短短的肉根。   耿照瞧得不忍,心想:「『鬼王』百世一系,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服侍他的人若是口舌便給,豈能守住秘密?」   比起炮製白面傷司的慘無人道,或許拔掉舌頭在集惡道中人看來,根本不算什麼。滅絕人性之甚,直是令人髮指。   屏風之後冒出滾滾白煙,香湯與炭火的氣味隨著水蒸氣充盈室內,根本毋須老摳提醒。   陰宿冥揮了揮袍袖:「行了,這裡不用你了。歇息去罷。」   隨手解下腰畔的降魔寶劍,忽又想起了什麼,嘴角綻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詭異弧線,回頭道:「是了,給我備好……」   才發現老摳低著頭一逕走向屋角,嘖的一聲,提劍往前遞去。   (這樣……這樣也要殺人!   耿照義憤填膺,正要躍下,卻被明棧雪挽住:「別忙!先瞧著。」   陰宿冥以鞘尖拍她右肩兩下,老摳慢吞吞回頭。他比了個手勢,逕自提劍走入屏風;窸窸窣窣一陣,那件破爛的青綢袍揮開水霧,搭上了屏風頂,卻不見御邪寶甲遞出,顯是解在手邊。   明棧雪低聲道:「這人誰也信不過,寧可不要人服侍,寶劍、寶甲,甚至連號令白面傷司的鐵笛都不離身。」   天下至邪——集惡道的首領,信不過旁人也是理所當然之事。耿照奇道:「明姑娘,這很怪麼?」   明棧雪只是微蹙蛾眉,並未接口。   那老摳從衣箱底取出一隻鼠灰色的軟草皮囊,放在小几上頭,將那盆沒用過的清水移至幾邊,又擰了幾條雪白的巾子擱在銅盤裡,才腿鞋蜷臥在屋角的一張小床上,背對著屋內,面壁而眠。   耿照恍然大悟:「原來她不只是啞巴,也是聾子,只是與阿傻一般,能讀唇語而已。只消背床而眠,就算陰宿冥露出了真面目也不怕,喚她時拍背即可。」   須知天生耳聾之人,多半口亦不能語,老摳的舌頭被人以利刃割去,恐怕雙耳缺陷也非天生,而是受人殘害所致。   陰宿冥進入屏風,隨侍的聾啞老婆子又面壁蜷臥,整間屋子形同空置,耿、明二人終於有餘裕四下打量,仔細端詳。   法性院首座的精舍雕樑畫棟,自不待書,居中更置著一張金頂垂紗的撥步大床。所謂「撥步床」乃是將一頂四柱架子床放在木製平台上,四面加裝木欄鏤版,猶如置身一座小小門廊之中,華貴非凡。   那撥步床寬逾七尺、長約一丈,這還沒算上平台的部分;台下共有十二是支撐,平台的前方飾有雕花鏤空的門圍子,床頂四周飾有同款花樣的鏤空眉板,前後十柱相銜,材質更是紅木貼金、嵌珠飾貝,哪還有一點兒像出家人修行的地方?簡直就是大戶人家裡妻妾同床、擁被淫樂之處。   撥步床之外,另有一架雞翅木製的斜背躺椅,長長的椅背低斜後倒,較一名成年男子的上半身還略長一些,弧狀的扶手彎如葫腰,每邊均是前後兩截相接,梯田似的分作上下兩層,卻不知有什麼用途。椅座下另有一密合的小方凳,拖將出來,即是具體而微的便床。   躺椅兩邊共四截扶手都綁著紅繩,饒是明棧雪見多識廣,也不禁蹙眉:「這是什麼東西?」   忽覺頸後吐息滾燙,回見耿照面皮脹紅呼吸濃重,奇道:「你知道那是做什麼的?」   耿照有些扭捏,吞了口唾沫,訥訥點頭。   明棧雪好奇心起,唇抿著一抹明媚狡黠,咬牙輕道:「再不老實招來,姑娘一腳踢你下去。」   耿照吞吐吐半天,似乎解釋起來還是長篇大論,明棧雪勾著他的襟口拉近些個,湊上香噴噴的嬌艷雪頰,低道:「近些說,莫教陰宿冥發現啦!」   耿照嗅著她的溫熱香息,鼻尖幾乎碰上滑膩晶瑩的玉靨,襠裡直硬得發疼,若非顧忌著梁下還有鬼王陰宿冥,便要將她一把撲倒,剝衣求歡;微定了定神,小聲道:「那是行……行淫用的。女子仰躺在椅上,以紅繩將腕子綁在兩側上層的扶手處,男子跪在方凳上抽添,十分省力。」   明棧雪粉臉一紅,卻機敏地抓住他話裡的漏洞:「那下層扶手的紅繩呢?總不會也是綁手的罷?」   耿照老老實實搖頭,低聲道:「那是用來綁腳的。」   那下層扶手雖長,卻不及女子是陘,除非將一雙腿兒大大分開,分跨兩邊,紅繩才能縛住腳踝。   明棧雪本想反駁「誰忒無聊」 一雙妙目居高臨下,掃過那隻雞翅木離的斜背長椅,腦海中忽然泛起自己雙腿分開屈起,雪白的是踝被紅繩牢牢綁住的畫面,狀似一隻仰著肚皮的小雪蛙。   女子屈腿大開,膣戶變得短淺,花心易采,玉門的肌肉卻被拉得緊繃,男子的巨物出入時既痛又美,與破身又極不同;一旦捱過了,更別有一番銷魂滋味。   她想像自己被縛在椅上,白晰的粉腿因肌肉酸疼不住發抖,腿心的玉蛤毫無遮掩地分開,露出新剝雞頭肉似的酥嫩蛤珠。私處示人的強烈羞恥感挾帶著如潮快意,緩緩自蜜縫中沁出羞人的豐沛液珠,在滑潤如深色琥珀的雞翅木椅面匯成小小一窪,濡濕了微顫的雪白臀股……   失控的想像力馳騁一陣,明棧雪大羞起來,用力擰了他一把,咬牙:「下流!誰教你這些骯髒活兒的?」   裙內的兩條玉腿卻不由緊並起來,微微廝磨著,滑如敷粉的腿根處溫膩忽湧,一小注花漿露出蛤嘴,沿著會陰肛菊滑入股溝,濡濕了踝上的雪白羅襪。   耿照當然不能說是當日在橫疏影房內的偏室裡,就在那具披了衣衫的烏木牙床之上,他將姊姊那一雙修長勻稱的渾圓玉腿分跨兩側,死死壓著一陣急聳,刺得橫疏影不住彈動抽搐,雪白腴潤的胴體裡掐緊著、絞扭著,暈陶陶地洩了又洩,死去活來。   他摸了摸滾燙的面頰,猶豫片刻,吞吞吐吐道:「白……白日流影城中,我會見過這樣的椅子。」   獨孤天威聲名狼籍,居城裡隨處亂擺淫具,想想似也成理,明棧雪才放了他一馬。   兩人在樑上等了兩刻有餘,屏風後的熱氣漸漸消散,耿照心想:「陰宿冥這澡也洗得太久了,莫非鑽入了什麼秘道夾層?」   明棧雪卻一點也不著急,神情似笑非笑,透著一股莫名的篤定。   他正想開口,忽見一人揮開水霧,從屏風後方轉了出來,全身上下一絲不掛,竟是一名女子!   耿照自幼耳目靈敏,遠勝常人,修習碧火神功略有小成,更是如虎添翼,沿路追來時,十幾丈外便能聽見眾小鬼的呼吸交談,所處方位、人數多寡,甚至連衣衫摩擦的聲響亦聽得一清二楚;單論耳力,實已臻江湖一流好手之境。   然而自進屋以來,他只辨出陰宿冥與老摳二人的聲息。這女子若始終都在屏風之後,這是多麼駭人的修為!   這來路不明的女子若與鬼王聯手,只怕氣力未復的明棧雪亦不能勝。耿照一動也不敢動,唯恐行蹤暴露,連累了明棧雪;凝神屏息之際,悄悄打量起女子的身形樣貌來——她肩膀寬闊,胸背很厚,卻非尋常女子般的軟嫩沃腴,而是天生骨架粗大,腰枝結實,背影是線條利落的狹長倒三角,頗有幾分偉丈夫的意味。   女子膚色呈現一種極其特異的白,明棧雪膚如凝脂,橫疏影玉質通透,兩人俱是白晰美肌的極品,肌膚之美難繪難描;但女子之白卻是堊上塗白,自得連一點光都不透,几上的象牙梳子與她的雪臂一映,只覺溫黃盈潤,毫不顯白。   她骨架雖大,卻有兩瓣豐腴肥美的雪臀,肉呼呼、雪酥酥的,襯與異常白晰的膚質,猶如一隻大白桃,極是可口誘人。   骨架大的另一項好處,便是有雙修長的腿子。女子的小腿極長,是腔又細又直,腿肚肌肉鼓成一球一球的,線條分明;同樣修長的大腿儘管結實,卻如屁股般肥嫩豐腴,彈性十是,有著難以言喻的肉感。   她背向耿、明二人藏身處,將從屏風後提出來的、裹著濕布的一大包物事扔在几上,踮著赤裸的尖尖玉是,並腿坐上了躺椅,拿一幅寬大的棉布白巾抹發。除了那一大把翻來覆去的濕濡褐髮,人與布竟似一體,渾無二色。   揮臂之間,兩隻沉甸雪乳隨之顫搖,正面看似兩團大圓白面,側看卻像挺凸的碩大鵝卯,橢圓中略帶尖長,從寬闊的胸膛斜向下墜,只一顆爛熟白豆似的細綿乳蒂微微朝天。   周圍的乳暈色淺而粉潤,原本不過銅錢也似,尚稱小巧。誰知份量十是的乳肉往下一沉,登時脹成了杯口大小,稍稍一動,綿軟的乳質不住晃蕩,晃得粉色的乳暈時大時小,猶如甫出蒸籠的黏軟糯糕,讓人想一口吞下,好教它安分些。   女子擦了半天,隨手將布扔在床上,螓首微晃,搖散一頭半紅半褐的及腰濃髮,髮梢又粗又捲,渾然不似東海本地人士。轉過頭來,耿照才發現她臉上戴著一張彩繪鬼面,遮住了原本的容貌,面具邊緣貼著白肌赤髮,滲出些許熱氣水珠,顯是沐浴起身後才戴上的。   (難道……這未免太匪夷所思了。絕無可能!   耿照欲驅散腦中不切實際的想法,不經意瞟了女子手背一眼,見右手指背微微滲血,她幾度握拳放開、活動手掌,面具下「嘖」的一聲,聲音與指節的渾圓青白同令耿照感覺熟悉。   還有與顯義的「火雲橫練」拳面對擊之後,留下的傷口也是。   耿照霍然抬頭,眼前明棧雪卻只一笑,間接證實了他的猜想——此世的集惡當主,亟欲一統三道、君臨十類九幽的「鬼王」陰宿冥…——竟是女人! 第四五折 蓬門有盜·花徑人無   耿照的耳目並未失靈。   屏風之後,自始至終只有一人。走進去的是一名踩靴墊肩、鬼面提劍,陰司模樣的綠袍判官,出來的卻是卷髮雪膚、長腿沃乳的赤裸美人。   陰宿冥——無論雌雄貴賤,接掌了冥主的大位,她便只能是陰宿冥——的身子微傾,一雙雪乳墜成了挺凸飽滿的鵝卵形,又似一對吊籐圓瓜,份量一覽無遺,乳腋間的雪肌還留有布條勒緊的紅印子,也難為她披掛之時,須裹住這般碩大渾圓的妙物。   「鬼嬤!」   她雙手撐在膝畔,懶洋洋地叫喚,面具下的嗓音濕濕悶悶的。「拿小衣來!你又忘——」   抬見老摳的背脊正緩緩起伏,才想起她聽不見,嘖的一聲,揭下面具一摔,拈起几上的軟皮革囊把玩。   降服「照蜮狼眼」聶冥途、躊躇滿志的新任鬼王,竟有張濃眉鷹准的異邦面孔。   她是天生的瓜子臉,鼻樑高挺,略顯鷹鉤。比起東勝洲本土的美人兒,陰宿冥五官更為立體,輪廓深邃,泛紅的深褐色眉毛既粗又濃,格外精神。   眉下壓著一雙大得嚇人的淺褐明眸,生成了兩端尖尖、中間圓飽的杏核兒模樣,上下交睫極濃,彷彿用眉筆重描了一圈黛青眼線,睜大之時眸光銳利,難以逼視,瞇眼斜倚時又有著貓兒似的庸懶。   此外,她的嘴唇也極是豐潤,微噘的上唇飽滿如炊熟了的菱實,下唇珠更是酥膩膩的一團,唇瓣上不見乾裂細紋,色如爛嚼櫻茸,再被密不透光的乳肌一襯,倍顯艷紅。   卷髮色目,乃是上古時代西境毛族的特徽。   時至今日,西山道的百姓已罕見這樣的形貌,只有在極西邊境處游離的外戎,以及北關道長城外的異族族民才可能生成這般模樣。又或者是與崑崙奴一般、從海外而來的異邦旅人,亦有異於東勝洲本土的瞳眸髮色。   耿照本以為她要更年長一些。統領群鬼、剝皮換臉……這些,都不是年輕女郎應該習以為常之事。   但陰宿冥看來至多二十許,經常露出的不耐,以及嘖嘖脫口的壞毛病,說明了實際的年齡可能還要再年輕個三、兩歲,胴體卻成熟已極,毫不顯青澀,堪與橫疏影、明棧雪等相比,甚至略勝初經人事的染紅霞一籌。   她輪廓雖深,五官上仍保有東洲女子的柔媚,肌膚也比異邦女子來得細膩,明顯是因為混血之故,不致像她們那樣粗糙乾燥,易於早衰。   做為美人,陰宿冥的美貌不及才貌雙全的染二掌院。   但除了濃濃的異國風情,真正使她攫人目光的,卻是那種既矛盾又協調的奇妙特質——男裝與女體、肥美與結實,東洲口音與異邦面孔,自以為是的行事風格與成熟冷艷的胴體,殘毒的手段與將熟未熟的年紀,時而精明、時而魯莽……   耿照心中若有所思,正欲以眼色相詢,明棧雪卻輕扯他衣袖,屋裡的陰宿冥又做出驚人之舉。   她不著寸縷,仰躺在椅上,支起渾圓雪白的大腿,分跨扶手兩側,修長的玉指探入腿間輕輕揉著,不久呼吸便濃重了起來,杏眼微瞇,唇縫間迸出細細的嗚咽,低沉的嗓音十分誘人。   (她……在自瀆!   耿照面紅耳熱,腦子裡嗡嗡響成一片,似正呼應混血美人的歡悅呻吟。   從側面望去,她小腹極為平這,賁起的恥丘圓鼓鼓的,覆滿茂密柔軟的毛髮,沿著陰戶向下蔓延,一直到肛菊附近,色澤比頭髮還淡,燈火下掩映著一片濕漉漉的金紅。   而小巧的菊門和肥厚的外陰卻與乳暈相似,全是極淡的粉色。   她以指尖剝開外陰,內裡的肉褶像粉色裡調了一丁點蘇木紅,比熟藕還要再淡一些,被搗出的豐沛水漿一抹,連紅也辨不出了,便如細滑的藕粉一般顏色。   陰宿冥似是熱門熟路,一邊揉著小肉豆蔻,邊捏著渾圓的左乳,白晰的乳肉溢出指縫,劇烈變形。   她雙腿像青蛙一樣屈分開來,拱腰提臀,陰阜高高賁起。這姿勢原本不甚美觀,但剛沐浴完的雪白身子不住輕顫,指尖揉得腿心裡水聲唧哪,唇中迸出苦悶的低吟、渾身汗津津的模樣,竟是說不出的淫艷。   忽聽她聲音拔了個尖兒,昂頸放開嗓門,「啊、啊、啊」的一陣急促短呼,身子一僵,指尖卻沒入蛤中不動,腴腰如活蝦般連拱幾下,癱著劇喘起來,看是生生的小丟了一回。   耿照鬆了口氣,忙不迭抹去鼻尖汗水,拉著明棧雪要退出去。   明棧雪卻不懷好意地一笑,低聲促狹:「你忙什麼?還沒完呢!再瞧會兒。」   又見陰宿冥放落雙腿,雙頰酡紅,意猶未盡打開那只鼠灰色的軟革囊,取出半截銅錢粗細、光滑圓鈍的鹿角,前端含在嘴裡吞吐一陣,又交握著伸到股間,以愛液潤滑,這才一點一點塞了進去;不過探入半截小指長短,她身子一顫,閉目仰頭,長長吐了口氣。   「那個東西叫『角先生』。」   明棧雪紅著臉輕笑:「女子需要時,便拿它當作男人。」   耿照見她說得輕車熟路,心底忽然難受了起來,似乎明棧雪也有這麼一根,不知藏在何處,他卻與那素昧平生、打磨光滑的半截鹿角嘔起氣來,胸口悶悶的說不上話。   一向水晶心竅的明棧雪罕有地後知後覺,雖刻意壓低聲音,卻說得起勁,約莫想扳回一成,一雪先前不識躺椅的恥辱。「……還有些胃口大的,非用長滿細茸的生角不可,說是刮得爽利,比真正的男人還強。」   耿照聽了也不笑,片刻才嚅囁道:「明姑娘……也用麼?」   明棧雪微微一怔,突然會過意來,差點飛起玉是,將他踢下梁去,恨恨地擰他一把,咬牙低道:「我體質敏感,怎……怎能用那種東西!」   羞怒之餘,心底忽覺甜絲絲,故意壞壞一笑,瞇著杏眸逗弄他:「你喝醋了,是不是?」   耿照沉默片刻,這次卻一反常態,並未臉紅轉身,只是點了點頭。   「嗯。」   似又覺得自己無聊,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摸摸光頭,低道:弓明姑娘,是我犯傻啦,真對你不住。「明棧雪湊近身去,紅撲撲的臉蛋藏進他頸窩裡,輕道:」   你歡喜我,我很開心。「樑上正情意稠濃,底下陰宿冥卻浪叫起來,一發不可收拾。   她身子前傾,屈膝半跪,雙手握著「角先生」雪臀像騎馬打浪一樣前後劇搖,搖得平這的小腹筋肉虯結,繃出汗濕的六塊角肌;躺椅格格作響,幾欲散架。   年輕貌美的鬼王似乎極是盡興,喘息之餘,不住仰頭呻吟,微翻著白眼,咬牙切齒地叫著:「再來……啊、啊……再……再來!讓你瞧瞧我……啊啊啊啊……瞧瞧我的……唔、唔……瞧瞧我的……啊啊啊啊——」   那句「瞧瞧我的厲害」沒能說完,驀地一聲尖叫,抽搐著向後倒,她筋骨軟極,跪著下腰一折,「碰!」   重重撞在躺椅上,陰戶裡的「角先生」被緊縮的膣管擠了出去,掉在地上連滾幾圈,遠遠彈了開來。   這姿勢別說是彎腰拾撿,高潮之間,要起一起身都無比困難。她左手在椅下胡亂摸索,右手卻用力揉著蛤珠,極富肉感的腰枝猛力一弓,幾滴花漿飛濺而出,又丟了一回。   明棧雪祗膃o魂飛天外的剎那,飛快揭開照板,拉著耿照無聲無息掠出。   兩人躍上最近的一蓬樹冠,穿過林葉眺進屋內,見裸裎嬌軀的女郎渾身癱軟,兀自閉目喘息,碩大綿軟的酥胸不住起伏,情狀極是香艷。   ◇◇  ◇「沒想到……鬼王居然是女兒身。」   耿照一抹額汗,似有幾分餘悸。   他平生所遇女子,溫雅如橫、冷麗似雪,卻無一人有陰宿冥的放浪,淫具自瀆,聲勢之猛,差點連結實的雞翅木椅也遭池魚,落得殘斷收場,堪稱是女子中的異數。   「你被她騙啦!」   明棧雪噗哧一笑,眨了眨眼睛,麗色裡猶帶三分狡黠。「那小妮子,是未經人事的雛兒哩!頭一回若不夠憐香惜玉,包管她疼得死去活來,未必捱得住針砭。」   耿照聽糊塗了。他親見陰宿冥把「角先生」插入玉戶,搖動之劇、進出之猛,一百個黃花閨女也給弄穿了,豈能是未經人事的雛兒?   「身子雖壞啦,可裡頭……」   明棧雪玉靨微紅,咬唇嘻笑:「卻是『花徑未曾緣客掃』。她自瀆的樣子挺嚇人,你可見那『角先生』只濕了前端約一指節處?」   那「角先生」早已失落,耿照方才熱血一衝,她那只酥盈盈的粉蛤雖沒少看,倒真沒留意淫具的深淺。   「那妮子用手也好,『角先生』也罷,自始至終,揉的只是小豆兒。縱使納入淫具,也不過一節手指的深淺,便是壞了貞操,陰中仍如處子一般,不會受過外物。」   耿照仍是不信。   「這……又是為什麼?既壞了身子,為何不弄……弄將進去?」   「因為她怕痛啊!傻瓜。」   明棧雪在他腦門上輕輕敲了個爆栗。「瞧她那模樣,興許不知自己還是大半個處子,以為已見過世面啦,索性大肆取樂。看似放蕩淫冷,其實也就是個糊里糊塗的妮子。」   她幽幽歎了口氣。「想想她也挺難。以女兒身接掌冥主,又不能讓手下人知曉,集惡道是姦淫擄掠無所不為的地方,弱肉強食、無日無之,大位本就不好坐。連身邊那名異邦老女奴也信不過,這事還能向誰說去?」   耿照笑了起來。   「明姑娘,世上若要選一處毋須同情,我會先考慮集惡道。」   「說得也是。」   明棧雪也笑了一會兒,正色道:「聶冥途不在這兒。陰宿冥那妮子自身就是個大麻煩,守著秘密唯恐人知,夜裡若想睡得安枕,斷不會把狼首安置在左近。換成是我,就把他囚禁在……-」兩人齊聲低道:「……娑婆閣!」   語罷相視一笑。   明棧雪道:「這樣罷,我去找聶冥途。這活兒一來要闖,二來要救,就算找到了人,總得活著帶出來才行。我比你合適。」   耿照是認死道理的,這話說得半點沒錯,無從反駁,只問:「那我呢?我做什麼?」   明棧雪眼眸滴溜溜一轉,神情似笑非笑。   「你的活兒才是真重要,你得替我絆住陰宿冥。集惡三道終是一宗,事到臨頭,難保鬼王狼首不會連成一氣,以我現下的武功,應付他二人聯手可不成。」   耿照可不是被人哄大的,直指她話中蹊蹺:「明姑娘,以我現下的武功,怎生絆住陰宿冥?」   明棧雪嘻嘻一笑:「誰讓你打了?你只當那根『角先生』就好。」   耿照脹紅了臉:「明姑娘你……我……」   幾欲剖心明志,以示自己對那美艷的混血女郎無非分之想。   明棧雪噗哧一笑,輕輕打了他一記,拿眼角瞟他:「傻瓜!我若喝這罈子醋,沒事拿來思心自己做甚?」   偎著他的胸膛,柔聲道:「你學輕功點穴,學火碧丹絕,學了『思見身中』,還得要再學一樣,我才放心讓你獨自行走江湖,不吃別人的虧。」   耿照聞一言一愣,熱血上湧:「她竟如此為我著想!」   緊了緊雙臂,將玉人摟個滿懷,低聲道:「明姑娘,你說的話我都聽。你讓我學什麼,我便學什麼去,絕不辜負你。」   明棧在他頰畔輕輕一吻,推開他的胸膛坐直身子,正色道:「你知我出身『天羅香』,天羅香一脈最厲害的,便是合和採補之術。你就學這個。」   耿照大吃一驚。   「採補……那不是江湖上人人所不齒的邪術麼?」   「道門雙修在江湖上也是人人所不齒,你說碧火神功是正是邪?」   明棧雪微微冷笑。耿照啞口無言,她目光一變,忽又柔情似水,好書撫慰:「我知道你是守正的君子,教你這路法門,是防你被女子欺騙。   「本門寶典《天羅經》的採補秘訣頗有獨到,其理與碧火神功相近,同樣足以陰生陽、以陽生陰,只不過碧火神功是同生而互益,天羅經卻是自他人身上擷取。」   她見耿照面露不豫,從容道:「這法門除了採補益生、增進功力之外,還有兩樣好處。第一,若有女子對你施展採補,在《天羅經》之前只是白費功夫——我師姊與我有仇,難保不會對你下手。為了你也為了我,這你不能不懂。」   耿照聽她對自己充滿關懷,心中感激,凝重的臉色也跟著和緩下來。   明棧雪道:「第二,采、補本是一體兩面。只消逆運此法,便能將自身功力反哺給對方,將來你的修為越高,不敢說起死回生,指不定能救人一命。」   耿照再無疑義,點頭道:「明姑娘說得是。我願學這一路法門。」   明棧雪笑道:「這法門你早學過啦!只是未得點破,不明就裡。還記得(通明轉化篇)的『汲』字訣不?丹絕秘本中原無此法,是我從《天羅經》得到靈感,藉以推動轉化心訣。」   扼要點撥幾句,耿照豁然開朗。   「汲字訣你已練熟,法門易懂,難在運用。須找一名內功具有根柢的女子,又捨得自身損耗,才能讓你盡情摸索修練。」   一指屋內:「我知你心地仁慈、性子耿直,必不忍如此。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她直視耿照,明媚的翦水瞳眸裡迸出利光。   「世上若非得有一個這樣的人,你選哪個?」   耿照沉默無語。明棧雪拉著他揭板而入,重回樑上的隱蔽處。   ◇◇  ◇短短不到一刻,陰宿冥不知已自瀆了多少次,洩了幾回身子。   赤裸的下身漿水狼籍,外陰卻充血腫大,脹成一隻裂縫尖桃,繃緊的果皮透著勻粉似的淺橘,色澤膩潤可口。   空氣浮挹著淡淡的溫黏,隱約有一絲腥膻,如活殺帶血的生半肉,又像新鮮馬奶裝入皮囊,掛在向陽處攪拌,將化成清淡透明、味道酸辣的馬奶酒,氣味稱嫌刺鼻,卻洋溢著鮮洌的、青春肉體獨有的活力與頹靡。   躺椅上沾滿愛液,不久前才從「少女」變成「女郎」的三道冥主倦乏起身,邊回味著體內的餘韻,一邊支著身體歪歪倒倒地走向衣箱,極富肉感的一雙長腿幾乎難以撐持。   她奮力從箱裡翻出一條黑綢短肚兜,兩條烏青絞纏的薄羅汗巾子,所剩的力氣就差不多用完了。她還得自己回到床上去。   陰宿冥並非總是這樣放縱自己。   她剛擊敗了與師尊齊名的「狼首」聶冥途——雖是靠著師尊秘傳之法——事實擺在眼前:師尊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最後終於在她手裡完成,無論以何種形式。這是她今晚想好好犒賞自己的原因之一。   另一個原因或許更直覺也更強烈。她的月事昨天才剛結束,今天正是肉體慾望最旺盛的時候。她拖著疲軟的身子回到了舒適的躺椅上,以清水布巾抹淨腿間的狼籍,試著用隨手翻出的三條布片遮掩胴體和慾望,好讓自己歇一歇。   尋常肚兜都是先裁菱形,頂端截去一小塊成狹長五角,上半部形成的四角綴上繫帶,分繫於頸後背心。那黑綢兜子卻是攔腰裁成一半,呈一個底寬頂窄的長條梯形,沒有了下半截的布面壓平胸脯,恰好兜住一雙沉甸甸的圓乳,上頭以金、青兩色繡著對稱的花紋,兩邊乳上各撐開一隻巴掌大的精緻繡蝶,隨波逐浪,活靈活現。   陰宿冥大半天裡都用纏帶束住飽滿的雙乳,不則以她玲瓏浮凸的姣好身段,誰也瞞騙不過;回到寢居還要換上壓平胸脯的肚兜,氣都不打一處來。鬼嬤特地為她將肚兜裁半,改成了這樣的短兜。   她將其中一條烏青色的細羅汗巾子繫在腰上,另一條卻沿著股間一兜,兩端分繫腰巾前後,兩條細細的汗巾子便成一個「丁」字。這穿法亦是從海外傳來,在南陵沿海頗為風行;女子以之保護嬌嫩的私處,尤適用於騎馬,避免在鞍上磨破了皮,故稱「騎馬汗巾」她一身細白雪肉,被黑巾一襯,更是妖艷動人。   耿照看得目眩神迷:這混血女郎渾身透著奇異的魅力,非是刻意造作,而是她全身、全心渴望交歡,舉手投是俱是引誘,她自己卻一無所覺,逕煩惱著其他不相干的事。   陰宿冥才穿好了汗巾,手指無意間從小腹滑過,頓覺薄羅之細,隔著它更能品出肌膚的膩滑;摸著摸著,指尖又哆嗦嗦地探入股間,皎唇嗚咽幾聲,覆著陰阜的黑巾面上滲出更深濃的液漬。   明棧雪不禁笑了出來:「這妮子天生姦淫,沒藥救啦。你且與她周旋,我去去就回。」   耿照又聽出蹊蹺,忙問道:「明姑娘,我須與她周旋多久?」   明棧雪忍著笑,板起俏臉一本正經回答:「最不濟也就到天亮啦。天明前我若未回,你還乖乖待在這兒等死,我也沒法子了。」   耿照還待追問,明棧雪柳眉一豎,低聲笑罵:「煩死啦,忒婆媽!」   裙底飛起一隻纖纖玉是,猝不及防將他踢了下去!   耿照狼狽落地,使個鯉魚打挺躍起,腦中一片空白,頓時有些手是無措。   陰宿冥正美得抬起一條玉腿,扳平了趾尖一逕抽搐,忽聞一物自樑上滾落,猛地彈了起來;落地時膝彎一軟,些許花漿滲出黑巾,差點栽了個跟頭。   她信手將幾上布包一翻,連劍帶鞘擎出了降魔青銅劍,銀色的百鍛軟甲「御邪」遮護胸前,忙亂中裹住劍甲的綠綢蟒袍猛被一扯,鐵笛、面具等細瑣物事「嘩啦!」   四散開來,一時難以召喚禁衛,咬牙沉聲道:「你是何人!膽敢闖入本……」   想起自己裸身素面,不能以「鬼王」身份示人,改口道:「膽敢闖入禁室!誰人指使你的?」   耿照心念電轉,指著她顫聲道:「女施主,這兒是我家首座的精舍,你……你不能來!」   一喊之下靈思泉湧,入戲非常,抓著光頭滿場亂轉:「衣服……衣服!你得先穿衣服……死了死了,這回完蛋啦……」   陰宿冥回過神來:「不好,萬一驚動六鬼或其他人,著實不妙!」   垂落寶劍,隨手往窗外一比:「莫吵,首座來啦!」   耿照心想:「你這法子可比我的還爛。」   又非中計不可,運一口碧火真氣護住心脈,依書轉頭:「啊,是首座!」   頸後指勁如風,陰宿冥靈蛇般一竄而至,連點他幾處大穴,手眼身法俱是一流的水準。   殊不知天下內息之精純,無出於碧火奠氣;氣機感應之奧妙,莫甚於先天胎息。陰宿冥出指如電,碧火神功仍在指勁著體前生出感應,耿照渾身筋骨松綿已極,搶先將穴道挪開分許。   陰宿冥這幾指用上了真力,透勁人體、隱隱生疼,可惜全戳在肌肉骨骼上,白費了功夫。   耿照做戲做全套,「咕咚」一聲翻身栽倒,陰宿冥眼明手快,拎住他後領借力一擲,「砰!」   將他摜入椅中,降魔劍抵著他的脖頸,厲聲道:「說!你是何人,又為何在此?全寺僧眾我都識得,若有半句虛言,教你血濺當場!」   耿照本想隨口冒一名「如」字輩的弟子,經她一提醒,心想:「法性院上下全給剝了臉皮,以白面傷司代之,我若說是恆如、廣如,當場便要穿幫。」   靈機一動,結巴道:「小僧……小僧慶如,乃顯義大和尚座下弟子。晨間打掃時架梯上梁,誰知……誰知我師兄興起捉弄,悄悄撤了梯子。我不敢驚動首座,只待明日晨掃架梯,才能下去。」   真正的慶如早已死去,屍身是這兩日才發現的,還未下葬,剝皮時自然也不會出現。妙就妙在:慶如乃顯義的得意弟子,壞事都少不了他一份,恆如等中了迷魂藥、被「平等幡」拂面喚醒時,所供出的骯髒事裡經常出現「慶如」二字,殿中卻始終不見其人。   陰宿冥恍然大悟:「原來你被人騙上橫樑,居然撿回了一條命。哼哼,既然遇上了,本王索性玩你一把,天明時若還有氣,拿去炮製白面傷司便了。」   打定主意,嘻嘻一笑,瞇眼道:「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誰呀?」   「小……小僧不知。」   「你師傅不是常誘拐美貌閨女,藏在這兒姦淫麼?我就是給他抓回來的,關著干了好幾回。你師傅可喜歡我啦,最愛搓我的奶子,拿他那根丑物插我的穴兒。」   她出身天下至邪集惡道,從小到大不知看過多少殘酷可怕之事,強暴、施虐、活吃生人……都已是司空見慣。先代鬼王從未將這名秘密傳人當作女子,而足以「一統三道之主」為目標施以英才教育,耳濡目染之下,陰宿冥一點也不覺得那些污書穢語有什麼。   她拿這小和尚如貓抓老鼠般戲耍,殊不知自己這樣一個雪膚花顏、修長美麗的混血女郎口出「奶子」、 「穴兒」等粗言,襯與無媚笑容與成熟胴體,是何等的香艷刺激!   耿照從未見過半截的短肚兜,他對女子褻衣最驚心動魄的記憶,還停留在明棧雪那件典雅無媚的鴉青肚兜。但陰宿冥的黑兜卻非是裹胸束乳、不讓彈動,反倒是將兩顆碩大的乳球兜了起來,更顯雙丸迭宕,玲瓏浮凸。   陰宿冥說話之間,綿軟彈手的酥胸亦隨之起伏,乳峰上的那兩隻繡蝶頻頻上下,擠溢撐圓,分外誘人。耿照看得幾眼,腹間隱有一股熱流,唇焦舌燥地乾嚥了幾口,襠裡一陣昂揚。   她益發笑得不懷好意:「小和尚,莫非你也想摸我的奶子,插一插我的穴兒?」   耿照臉一紅,結巴道:「女……女施主,小僧勸你莫要……」   啪的一聲利落脆響,臉上熱辣辣的挨了一巴掌。   「『女施』二字拿掉,你該叫我『主人』。」   陰宿冥撫著他腫脹滲血的面頰,瞇眼柔聲道:「從現在開始,你每一次開口說話,都要先喊『主人』。聽到了沒有?」   耿照痛得眼角迸淚,點頭道:「聽到……」   還未說完,她反手又狠扇了一記!   總算他明白過來,連忙改口:「主人,聽到了——」   啪!又是一抽,打得他暈頭轉向,所幸碧火真氣相應而動,僅是嘴角破裂,打出了滿口血唾;要換了旁人,若非頸骨彎折,至少也是下頷脫落。——都說「主人」了,怎還要打?   陰宿冥瞇著姣好的杏眼,妖妖冷冷一笑:「我不想聽這個了。你說『謝謝主人打我』。」   耿照正欲覆誦,驀然醒悟:「這是陷阱!該先說『主人』才對。」   只是沒能開口,又重重挨了一下。   「主人的吩咐,連遲疑也不許!」   白晰動人的混血女郎笑得燦爛,左手環在乳下,修長的臂間溢出肥嫩嫩的兩團白肉,幾乎從兜裡滑將出來。   這「言必稱主人」的把戲玩了一刻有餘,算是集惡道折磨人的頭碟小菜,三道各有不同的庖廚風味,唯起手式是相通的。耿照捱了聶冥途連三夜的毒打,狼首打人可是一門高深的學問,出手務求痛苦的最大極限,傷害卻要介於「致命」與「可愈」之間;相較之下,陰宿冥的手段甚無可觀,或許她一貫發號施令居多,不像老狼首親力親為,從中做出了學問。   她倒非一味愛打人,心中另有盤算。   陰宿冥童年時,先代鬼王會親手為她示範一項有趣的酷刑,名叫「貫陽針」「男子在遭受極大的痛苦時,陽具反而會變大變硬,遠比御女時更雄偉壯觀。」   師傅告訴她:「這門刑,有趣便在這裡。你若是不通人身上的痛苦根源,插不了幾根針,那話兒一會兒便垂軟下來,猶如灑了鹽的水蛭—皿水從乾癟消軟的物事上流了出去,就算有命,也再不能復起。」   最後,在縛於刑凳的男子身上,師傅一共插了三十五根針,脹成紫醬色的物事大如嬰兒手臂,通體滑亮如茄,卅五枚金針交錯穿出,煞是好看。尋可惜!當年你師祖親手炮製時,共上了七七四十九針。你可別像我一樣愧對先人。「師傅說這話時,有股說不出的寥落蕭索。   接掌大位之後,為防被人窺破機關,她對涉及陽具、女陰的酷刑同樣保持距離,以免引發多餘的聯想。今日這小和尚陰錯陽差撞破秘密,一切豈非是天意?   陰宿冥盡情折磨了他一刻鐘,算算差不多能插針了,回頭往褲襠一瞧,嚇了一大跳:「我久未親手拷打人了,功夫竟一點也沒擱下。他是受了多大的痛苦,才得……才得這般巨大?」   見小和尚褲上浮出一條茄狀巨物,支棚架似的頂著褲布,又像襠裡藏了條肥菜蛇。   她看得目不轉睛,竟忘了施虐,伸手去摸,喃喃道:「小和尚,原來你這麼怕痛啊!嘖嘖。」   耿照自不是被什麼「痛苦折磨」弄大的,而是近距離一看,才發現陰宿冥生得極美:與異邦混血而得的雪白肌膚、深紅濃髮,形色皆如橢圓鵝卵的飽滿雙峰,豐腴的屁股和長腿……等,都極富魅力。   這回他轉移疼痛的法子非是遁入虛靜,而是放任想像力馳騁,鼻端嗅著她略帶奶膻香、溫熱鮮濃的馥郁體味,以及椅上殘留的淫水氣息,幻想與她交媾的種種淫趣;回過神時,下體已硬得嚇人。   陰宿冥解開他的褲帶,滾燙的猙獰怒龍一脫束縛,昂然挺出,彎翹得幾乎貼上小腹,一跳一跳有如活物。「小和尚,你的雞巴……好大啊!」   她喃喃讚歎,心中忍不住想:「這有『角先生』的兩倍粗啦。忒大的雞巴,怎能……塞進陰戶裡?」   耿照自己都沒用過「雞巴」這樣粗俗的說法,不想今天居然從一名青春貌美的艷麗女郎口中聽聞,不禁一愣,忽覺一股前所未有的淫猥衝動,格外香艷刺激。   還沒想到該如何應對,陰宿冥已坐在方凳邊緣,伸手去捋龍杵;單掌握著似有些吃力,又改以兩隻小手合圍交握,滑膩溫軟的掌心套弄著杵莖,直令人舒服上了天。   總算耿照還記得要裝作穴道被封的模樣,苦忍著四肢不動,結實的臀股微聳,小腹肌肉不停抽搐。陰宿冥只覺掌中滾燙的巨物持續脹大,睜大了淡褐色的杏眸,一邊加快手裡的動作,低聲問:「這樣很舒服麼,小和尚?」   「很……很舒服……」   耿照拱著腰,前端的吸啜感十分銳利,隱有一絲洩意。   這回是陰宿冥忘了還在玩「謝謝主人」的遊戲,專心認奠地套弄著,略微鷹勾的雪白鼻尖沁出一層薄薄的細汗。耿照忍著蜂擁而來的快感,忽覺套弄的壓力一輕,睜眼才見陰宿冥又換回單手持握,另一隻雪白的小手卻摸進股間的黑巾,攪出豐沛的水聲。   陰宿冥一邊為他套弄,一邊伸進汗巾裡揉著腫大的鮮嫩蛤珠,揉得汁水橫流,沿著巾子一滴滴落在凳面上,發出「答、答」聲響。   她渾身慾火難禁,只恨沒生出第三隻、第四隻手來把玩雙乳,揉著要命的三點突出,將自己推上巔頂。咬牙又忍了一陣,喘息越見粗濃,她緊並著膝蓋向前傾,玉腿並成了雪白修長的內八字,左手死死夾在腿心裡,面頰、脖頸浮現紅雲,乳上一片密汗——「角先生……   明明沒有旁人,她突然轉頭四顧,帶著瀕臨崩潰的燥烈與狂怒:「角先生呢?在哪裡?在哪裡?」   淫具早不知去向,偏偏陰宿冥箭在弦上,寸步難移,喊叫也只為發洩胸中熾盛的慾火而已。   此時,手裡滾燙勃挺、軟硬適中的觸感提醒了她。陰宿冥回過頭來,一把跨上了躺椅,像青蛙一樣蹲在耿照身上,手握著龍杵尖端,將脹圓的外陰蜜縫壓在灼熱的杵身上,咬著牙對他厲聲道:「你!只是叼那個東西『的替代品而已。像你這樣下賤的奴僕、下賤的雞巴,絕不可能放進主人的身體裡!你明白了沒有?」   龍杵上濡滿淫蜜,一團飽滿美肉隔著打濕的薄羅不住前後滑動著,舒爽遠勝手掌套捋,耿照忍不住挺腰頂了幾下,粗大的陽根裹著漿水薄紗嵌進肉縫,撞得陰宿冥嗚嗚兩聲,一屁股坐下,抵得更緊更深。   「明……明白了……」   「要叫『主人』!你這下賤的奴才!」   陰宿冥重重打了他幾巴掌,彷彿覺得可以交代了,雙手按著他的小腹,雪白的美臀不住晃搖,猶如脫韁的野馬。   漸漸的,她覺得股間的腰巾十分累贅,耿照的巨物遠比「角先生」更加雄偉,隔著布巾摩擦只能略解慾火,卻填補不了蜜縫裡的空虛感——儘管她並不奠的瞭解「被充實地填滿」是什麼感覺。   「他是下賤的奴才,絕不能放進尊貴的主人的身體裡!這下賤的奴才、下賤的雞巴!下賤的……下賤的大雞巴……下賤的、下賤的……好大好硬、好燙人的……大雞巴……」   她像著了魔一樣,將股間濕漉的巾子撥至二男,分開沾滿漿水的金紅細毛,露出肥美的陰戶來,將雞蛋大小的鈍尖塞進肉縫;原本縫裡的粉色肉褶因充血得太厲害,連脹成小指頭模樣的蛤珠,全成了無比艷麗的桃紅!   「好……好大!」   陰宿冥支起大腿,一點、一點將陽物吞納進去。雖然無瑕之證已然破去,但明棧雪的推斷沒錯,她的花徑確實未經人事,連一根手指都不會全進,青澀一如處子。   靠著連續高潮的豐沛泌潤,美麗的混血女郎終於吞人大半,身子一顫,仰著豐腴的雪頸吁了口長氣,低頭赫見還有小半截露在外頭,玉戶卻已是撐擠欲裂,初次感到心驚:「這要是全插進去,豈不要了人的命?」   畢竟外陰與膣內不同,陰蒂的刺激想快就快、想慢就慢,輕重各有妙處,高潮與餘韻同樣令女子沉醉不已。   但陽具插進陰道,卻是不折不扣的異物侵入,即便不動,滾燙的陽物仍撐擠著膣管,刺疼酸麻、五味雜質,快美中也可能被粗暴的動作弄痛,撕裂的痛楚也許會伴隨著莫名的歡愉,難以捉摸。   陰宿冥適應了嵌入體內的粗長,便如一匹烈馬,搖著火焰般的濃密紅髮,雪白的嬌軀在耿照腰間慢慢起伏。以一名初嘗雲雨的女郎,她算是藝高膽大又不怕疼的,笨拙而執著地搖動胴體,膣內的巨物偶爾刮疼了細嫩的處子花徑,多半還是她自己橫衝直撞所致。   約莫套弄了幾十下,她兩手一撐,臂間夾著圓乳抬臀劇顫,暈涼涼地洩了一身,洩得手腕酸軟,差點脫力趴倒。   「好……好舒服……」   她瞇著眼輕聲歎息,喉音出乎意料的嬌膩,總算有了點雙十年華的女兒模樣。   插入膣內與刺激外陰還有另外一點不同——不是說拔出來就能拔出來的。   耿照雙腋分開,潛運奠力,壯碩的胸肌軟綿綿一陷,陰宿冥的兩手滑入他脅下,頓失撐持,「噗唧!」   一坐到底,疼痛、快感雙雙湧至。她仰頭尖叫,渾身痙攣,聲音拔了個尖兒,露出原本細綿的女聲,而非刻意壓低的中性嗓音。   偷襲得手,耿照不讓她勻過氣來,鉗著她的腕子,扣住她結實、極富肉感的雪白腴腰一陣急聳。陰宿冥俯趴在他身上,被龍杵貫到了底,只餘根部小半截飛快進出,唧唧的刨出大把花漿,濡得交合處一片膩白。   陰宿冥嗚咽著瘋狂搖頭,裡外一片痙攣,膣裡兀自拚命緊縮,大白雪臀被頂得不住拋聳,連菊門沾滿了濺出的淫水。   「啊啊啊啊啊啊——要壞掉了、要壞掉了……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   她再也無法偽裝,無助的叫聲又尖又細,拖著長長的哭音呼天搶地,不久又洩了一回。   陰宿冥睜著迷濛的褐色眼睛短暫失神,耿照乘機抱著她翻過身來,讓她仰躺在椅上,雙手拉過頭頂,雙腳大大屈分,將兩條修長筆直的雪膩是踝架上扶手,均以椅上的紅繩縛緊。   陰宿冥喘息稍定,略微攤平的兩團雪乳兀自上下起伏,淺褐色的大眼眸裡微一聚焦,終於弄清了狀況,奮力掙扎:「你……你放開我!你這下賤的奴才!你膽敢……快點放開我!」   無奈洩得神渙體酥,紅繩又綁得結實,越掙扎反而越緊,全然動彈不得。   耿照並不擅長言語,但他從集惡道的拷打手法裡悟出一個道理:制其所欲、出其不意,遠比言語污辱更能動搖意志。與之相比,言語只不過是推波助瀾的一擊,而非粉碎意志的關鍵。   他腿去全身衣物,露出精壯的身體,一絲不掛跪在方凳上,扶著龍杵,送進了陰宿冥濕膩狼籍的陰戶。   她隨著進出的律動劇喘起來,每一下都是那麼紮實有力,長驅至底,插得她紅髮亂搖,不時迸出幾聲呻吟,兀自咬牙恨聲道:「下賤的奴……嗚嗚嗚……你敢這麼對我……我……啊、啊、啊、啊……」   、一定將你千刀萬剛……啊啊啊啊啊——「耿照也不還口,雙手攫住她綿軟巨碩的豪乳,揉得一團雪面也似,偶爾吸啜著柔軟細小的乳尖,以指頭輕輕打圈。陰宿冥初經人事,捱不過擺佈,神智漸漸被快感淹沒,下身給搗得又酸又麻,又疼又美。   那粗大的鈍尖像灌臘腸似的破開花徑,刮過每一道細小肉褶,重重撞擊柔軟的花心。屈腿大開的羞恥姿勢讓通道變得更淺,卻使玉門繃緊,每一下都像被捅裂開來似的,疼痛才剛掠過腦海,搗入花心的酸、麻、快美又一股腦兒湧了上來…   不知何時,美麗的混血女郎已不再抵抗,頻頻挺動飽滿的陰阜迎合著,兩人四唇相貼,吻得難捨難分。   (是時候了。   耿照強忍慾念停下動作,跪直起身。陰宿冥正到了要丟不丟的緊要關頭,一下從雲端跌落在地,扭著雪臀向上廝磨,又想挪動下腹去套弄龍杵,卻難補所失。她快被慾火逼瘋了,忍不住閉目催促:「快……快些來!你這下賤的……」   耿照又緩緩將杵根退出些許。   陰宿冥惱羞成怒,倏然睜眼,卻見耿照平靜望著自己。她畢竟有求於人,硬生生按下火氣,勉強擠出一抹冷艷的迷人唇抿,緩緩挺動陰部,掐擠、絞扭著還插在裡頭的小半截,挺胸細喘道:「你快些進來!我……就快到啦!」   媚眼如絲,尖翹微彎的眼角簡直滴出蜜水來。   她雖沒當過一天女子,卻照是了二十年的鏡子,深知自己的美麗與魅力。   果然耿照徐徐退了出來,重重鼓搗幾下,每一下都讓她過是了癮,似乎還超過她的想像及所能承受。「啊、啊、啊——-」雪潤的混血女郎挺起巨乳搖晃,渴望著他粗糙有力的黝黑手掌。「再大……大力些!啊、啊、啊……」   然後他又停住動作,平靜地看著她。   陰宿冥狂怒起來,開始污書咒罵,譏笑他不是男人、孬種,想激得他勃然色變,粗暴地加以報復……但一切只是徒勞。   無論她罵人或吐口水,耿照每一次都只退出一點;等她鬧得差不多了、幾乎絕望時,又冷不防地搗她幾下,挑她喜歡的位置、喜歡的力道,以她喜歡的姿勢,卻又都不用她反應最激烈、最銷魂的那種。   然後起身、停止,任她被慾望灼傷的胴體慢慢放涼,於將滅的前一刻才又重新將她燃起。   漫長的意志拉鋸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耿照憑著過人的天賦與碧火真氣始終昂立不倒,極有耐心的重複著整個過程。陰宿冥罵他、詛咒他、吐唾他,拚命掙扎,最後終於哭了起來。   「求……求求你……要不放了我,要不好好幹我,好不好?」   兩行清淚滑過輪廓深邃的瓜子臉,陰宿冥可憐兮兮地望著她沉默的對手。一個時辰裡耿照一句話也沒說,唯一發出的聲響就是如獸一般的粗濃喘息,極能挑動她的情慾。   她終於舉手投降。什麼都管不上了!再這樣下去,慾火會將她徹底燒干的。   「求求……求你,好好幹我一次——」   白晰的混血麗人流著淚,細聲嗚咽:「求求你干我……」   次就好。好好的……好好的幹我一次就好,求求你……「「……主人。」   滾燙粗長的巨物再一次貫穿了柔嫩的花徑,陰宿冥疼得迸出眼淚,唯恐他三兩下又抽了出去,忍痛扭著腴腰、挺動雪臀,貪婪地迎湊著。耿照一下又一下的抽插,握著兩隻白膩污濕的綿滑巨乳,膨大的粉色乳尖由指間溢出,腫脹成妖艷的櫻紅色。——現在,才終於到了使用言語的時候。   「再說一次,」   他含著她的耳珠,嗅著她頸後微膻的乳脂香。她的體味濃烈,略微刺鼻卻十分好聞,宛如麝貓,混合了汗水淫液,以及月事剛過、膣裡刨出的淡淡腥甜,嗅來格外催情。「你求我做什麼?」   「求……求主人干我……啊啊……」   迷失在快感中的女郎奮力抬著屁股,忽然想起是主人在問話,唯恐那物事又脫體而去,只剩滿滿的空虛,心尖一吊,陰道緊縮起來,死死掐著男子的偉物。   「求求主人……啊、啊……用主人的大雞巴插……插我的穴兒……」   一旦開口,之後就不難了。冷麗的混血女郎似乎因此興奮了起來,浪語不斷,隨著膣中的火熱逼人,用嬌膩的哭音喊得呼天搶地:「主人揉我的奶子,我最喜歡、最喜歡主人的大雞巴了,好大好硬……啊啊……主人快……快用好大好硬的大雞巴,插……插媚兒的小穴兒,插……插狠一些!媚兒裡邊好……好癢、好麻……   耿照只覺龍杵插在一團黏軟滾熱之中,淫水都磨成了燙人的稠漿,尖端擠過一枚脆滑柔韌的軟角,深深陷入一個軟如酥脂、膩熱如膏的窄小妙處,玉門卻緊束著一陣掐擠。女郎再也吐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啊、啊」的嬌癡哭喊,氣音又快又急,眼看將至盡頭。——原來你的名字叫媚兒。   將發動汲字訣的一瞬間,耿照忽然聽出了「媚兒」兩字,稱一猶豫,濃精猛然射出,強勁的熱流噴得陰宿冥——或者該叫媚兒——聲息一窒、死死顫抖,隨即大丟起來,洩出了女子最寶貴的陰精。   他歎了口氣,默念心訣,徐徐將陰元吸化而入,納為己有。 第九卷完 第十卷 赤血神針 【內容簡介】
武功練得越高,才越知道懼怕——現在,耿照終於深深體悟。 制服鬼王、奪刀救人??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現在如入無人之境;但為何,孤獨感卻越來越深?剛失去明棧雪,又與阿傻重逢!耿照硬著頭皮袚雷勁,這回是救人還是害己? 天不怕地不怕的瓊飛,終於闖出大禍!昔年棗花村裡一水之恩,符赤錦背後的勢力於焉登場!她不信五帝窟,不信岳宸風;不信天、不信命,不信公理,不信他人之力??在白皙美艷的紅衣少婦心中,究竟有何算計? 第四十六折 雪股采心·截蟬玉露   陰宿冥習武的過程,與歷代的九幽十類之主大不相同。   想要一統三道,君臨玄冥,除了手段殘毒之外,還須有高強的實力做後盾。   但集惡道的武學清一色是至陰邪功,如聶冥途的青狼訣、狼荒蚩魂爪等,就算練到了三道無敵的境地,也還是道地的陰寒功體。   以陰寒功體壓服三道,待掌權之後再來參研至陽至剛的《役鬼令》不啻是事倍功半,甚至須冒走火入魔、功體盡廢的奇險,也未必能有所成。因此三道冥主誰也不服誰,陰宿冥之師、先代鬼王縱使練有役鬼令神功,也沒有克制狼首與惡佛的把握,彼此忌憚,勾心鬥角,終在蓮覺寺栽了大觔斗。   陰宿冥卻不同。   她雖是女兒身,投入其師門下時,集惡道的祖制早已不存,先代鬼王率領殘部遠遁他方,獨攬大權,再不用提防惡佛狼首,他的徒弟自不用從「森羅冥象功」練起,辛苦練了一身冥邪陰功,然後與其餘兩道培育的繼承人爭奪門主寶座,得勝後再捨棄半生陰功修為,從頭練過純陽功體的《役鬼令》陰宿冥從小只練役鬼令,內力極純。耿照一使出「汲」字訣,陰宿冥猛被推上高潮,陰精潰堤而出,頓時尿了個魂飛天外,雪臀下汁水淋漓,淅淅瀝瀝的流了一地;緊接著一股暖流自交合處溢入耿照體內,細細綿綿的,卻又溫潤滑膩,與碧火真氣稍一碰撞,便如糖膏般相互交融。   「役鬼令」的真氣雖綿密,畢竟是後天之功,在先天胎息之前就像一隻篩子,任它篩眼再細也攔不住水流,轉眼就被絲絲滲透,真氣結構被轉化改變,瞬間走遍耿照全身,成為碧火真氣的一部分,越滾越強,如鼎之沸。   役鬼令是極高深的內家絕學,本就有護體之能,內力不致輕易洩出;《天羅經》的採補法縱然神奇,至多是勢均力敵,雙方原該有些拉鋸。誰知內力一入耿照體內,就被碧火神功吸納同化,吸力漸漸大過了拉力,陰宿冥的體內猶如打開了一處缺口,功力源源不絕送出。   「……主……主人!媚……媚兒好舒服……好……好快活……」   美麗的混血女郎閉目搖頭,渾身緊繃,雪白豐潤的胴體弓如活蝦,美得咬牙切齒,語無倫次:「要……要死了、要死了……啊、啊……好酸……好酸……啊啊啊啊啊啊……」   忽沒了聲息,濕淋淋的臀股一僵,體內深處早已頂到底的巨物竟突破肉壁,緩慢、但滑順地插入一處難以想像的地方。那異樣的穿刺感是如此清晰強烈,甚至能感覺雞蛋大的鈍尖緊緊卡入「那個地方」然後徐徐插進去……   (劇痛、撕裂、腫脹、貫穿、快美……   她所知的一切字彙都無法形容身體裡的感覺。   美麗白皙的鬼王彷彿被撕裂了靈魂,張大唇瓣卻發不出聲音,渾身冒著冷汗,劇烈顫抖,痙攣的美肉夾緊猙獰的入侵異物,束著肉莖根部、如一整圈肉膜般毫無空隙的玉門仍不住溢出清澈透明的陰精,彷彿陽物刺破了她身子裡的一隻水囊,漏出的水量十分驚人。   天羅采心法「入宮吐涎」一出,堅硬似鐵的巨物如神龍般突入中宮,役鬼令的護身氣門登時被破,陰宿冥喘息如獸、眸泛水光,不斷堆疊的肉體高潮已近乎痛苦的程度,她苦練十年的內力一如失控的精水,不多時已漏出近三成的元功;若非她天賦異稟,筋骨遠較常人強健,只怕早已脫陰而死。   耿照汲出鬼王的三成功力,體力精神也到了盡頭,緩緩收心吐氣,退出消軟的陽物,只覺體內真氣異常暢旺,如洪水奔流,唯恐四關心魔又將爆發,顧不得椅上美人狼籍,就地般膝坐下,調息導引。   他用功兩刻有餘,頭頂冒出氤氳白霧,將內力一一收束,無不妥適,隱約察覺所得竟還多過了原先自鬼王處所汲取的內力,脈象卻十分穩定,暗忖:「看來碧火神功各關之問,相差不只是倍數而已,便是吸了鬼王的元功,還探不到三關的底。明姑娘說一年之內若能突破第七關,堪抵內家正宗十年的苦練,看來一點也沒誇大。」   起身拿布巾抹乾汗水,回見陰宿冥兀自昏厥,氣若游絲,身上那件繡著金線蝴蝶的黑綢短兜還在,只是繫頸的細繩被他扯斷,兜巾掀至乳下,彈出一對乳質綿軟的雪白雙峰,鵝卵似的分向兩邊斜墜,乳上佈滿殷紅的指痕,更襯得杯口大的淺色乳暈粉嫩酥滑,幾與肌膚同色。   她下身儘管狼籍,黑絹綁成的丁字形騎馬巾卻幾乎完好如初,只裹著飽滿陰阜的絲巾被扯至一旁,粉色的外陰脹卜卜的,猶如一隻熟裂的水蜜桃,被巨物久撐蹂躪的兩片蜜唇還有些合不攏口,吐漿似的淌著一小注溫熱的白果兒粥。   耿照替她解開紅繩,腕間、踝上都勒出了微泛青紫的血痕,可見動情時掙扎之劇烈,連弄傷了自己也毫無感覺。忽見她口唇歙動,低聲道:「主人……媚兒……還……還要……」   蒼白的雪靨上浮現兩朵紅艷艷的彤雲,形狀姣好的嘴唇卻沒什麼血色。   耿照將她橫抱上床,低頭凝著她俏麗的臉龐。陰宿冥閉著雙眼,彎翹的濃睫振顫如蜓,櫻唇微噘,兩隻墜如鵝卵的雪乳急遽起伏,身子卻軟綿綿的一絲力氣也無。   「不能要啦。」   耿照忍不住搖頭:「再要一回,你會死的。」   「楣……媚兒……要……還要……」   她蹙著眉頭奮力開口,彷彿用盡了僅存的力氣,眼淚卻從緊閉的眼角撲簌簌地流下來。耿照微微一征,想起明棧雪說她「天生好淫」此際卻覺陰宿冥並不如何淫冶放蕩,只是楚楚可憐。   她體力耗盡、元功折損,又洩了個死去活來,連挪動指頭的力氣也無,按說只要捆綁嚴實,再制服面壁而眠的老番婆,耿照便可揚長而去。轉念又想:「明姑娘絕頂聰明,她既吩咐我留在這裡,自有她的道理。我該不該自作主張?」   他無法判斷這是否也在明棧雪的計算中,一時沉吟難決。懷裡的陰宿冥卻軟綿綿地攀著他的頸子,瞇著貓兒般的朦朧褐眸,呻吟道:「主人……媚、媚兒……要……還要……」   耿照被弄得心煩意亂,鼻中嗅著她的濃烈體味,下身陡地硬起,將雪白豐滿的胴體放倒在軟榻上,撥開沾滿黏膩淫水的騎馬巾,推著她橘酥酥的渾圓膝頭分開大腿,龍杵「唧!」   一聲長驅直入。   「啊啊……呀!」   混血女郎粉頸一昂,吃痛似的拱起雪腰,迷亂的神情既痛苦又歡愉。耿照正要提槍猛攻,見她雙手高舉,十根雪白修長的玉指奮力伸來,臂間夾起一對蛋殼般的細白圓乳,喃喃絮喘:「主人……抱……媚兒……抱……」   (這……這是那個剝皮換臉,誇口要一統七玄的極惡鬼王麼?   低頭凝去,雪膚嬌靨的混血美人五官深邃,濕潤的杏眸瞇成了細細兩彎,眼角直欲滴出水來;那一對沉甸甸的雪乳因仰躺之故,在胸前擴成了兩團大白饅頭,乳暈及乳蒂又縮成白麵團上的兩點紅梅。   她的胸脯頗為豐滿,推送時不住彈跳打圈,無論份量形狀都像極了兩頭狂奔的大兔,望之誘人。然而躺平之後,被腴厚的胸腋、粗大的肋骨一襯,白饅頭似的圓乳便顯得有些玲瓏,雖然單掌難以握實,卻不覺其大。   陰宿冥手腳修長、肩膀寬闊,熟透了的美艷胴體無時無刻不散發著超齡的危險魅力,毫不遜於橫疏影、明棧雪等;但此刻她卻只執著地伸臂索擁,猶如一名天真的小女孩。耿照提防有詐……雖然怎麼想她都沒那個力氣了……暗含一口碧火真氣,俯身將她抱個滿懷。   「啊、啊……好快活……媚兒好快活……」   陰宿冥發出甜美的叫聲,渾然忘我,嗓音雖未大變,口氣卻充滿稚嫩童真,伸臂將他的脖子摟得緊緊的,已被蹂躪得一片狼籍的嫩膣裡忽又掐緊,汨汨泌出滑膩的蜜汁,倦乏已極的身子開始發燙,竟是十分動情。   (原來……你只是想要人抱麼?   耿照發現她自稱「媚兒」時,便似換了個人,原本的剽悍殘毒、甚至是狂妄野心俱都不見,如此成熟美艷、火熱性感的動人女郎,搖身一變,忽成了個無助嬌弱的小小女孩兒。其中反差之大,卻又與她渾身上下所散發的矛盾特質隱隱相合,更添奇異魅力。   懷中的雪玉人兒楚楚可憐,他正要挺動臀股,好生撫慰,誰知頸間突然一束,竟是陰宿冥雙腕並起,死死扼住他的喉管!   「糟……糟糕!中計了!」   兩人身體相疊、四肢交纏,性器緊緊嵌合,便在這無邊的香艷淫靡之間,卻瀰漫著致命殺機。耿照膂力過人,又有碧火真氣護持;陰宿冥連番洩身,痛失三成珍貴元功,彼長我消之下,按理絕對制不住身上的男人——這個道理她明白,耿照也十分清楚。   他撐著床榻亟欲起身,陰宿冥卻奮起餘力,摟著他的頸子不放,白皙的雙臂蟹鉗似的牢牢攀住,嬌潤的身子被拉得離床數寸,懸空滴下汗來。   她元功一失,卻拜體內極度的虛耗所賜,神智終於稍稍恢復,明白這不僅僅是一場無邊春夢,這小和尚破了役鬼令神功的護身氣門,奪走她辛苦修練的元功;單論危機,遠大過與狼首交鋒之時,稍有不慎便是脫陰散功的下場。這才裝作神智渙散——其實換散的是體力——伺機反撲。   耿照畢竟江湖經驗不足,交媾的過程中漸漸失了警戒,倉促間被攻了措手不及。   但女郎扎扎實實高潮了幾回,嬌軀倦乏,殘餘的力氣決計扼不死他——思緒方起,陰宿冥已張嘴湊近他浮凸鼓動的頸側,潔白的貝齒幾乎碰上肌膚,濃烈如麝的香息滾燙灼人,噴得他頸後汗毛豎起!   瞬息問,一幅青翼帶血的蝙蝠圖樣掠過耿照的腦海,那是白骨紅燈之上、代表集惡道的標誌。而此刻死纏在他懷裡、張口迫近頸動脈的,正是一頭不折不扣的吸血雌蝙蝠!   人的牙齒咬合力道之強,甚至遠勝臂力,陰宿冥雖洩得死去活來全身酸軟,仍能一口咬破耿照的頸動脈。這也就是她扼頸的真正原因——女郎殘存的氣力無法徒手掐死男子,卻足夠將他的脈管扼得浮凸而起,以方便落口!   耿照雙掌撐在榻上,已不及將她扯下,仰頭又被纏得死緊,根本無從躲避,千鈞一髮之際忽然省悟過來,腰臀用力一挺,粗硬的龍杵狠狠貫進膣裡,直搗花心!   「啊!」   陰宿冥被插得昂頸尖叫,雙手脫力,整個人向後仰倒,「砰!」   摔回床上。   耿照卻不給她喘息的機會,兩手箍住她的腴腰,將雪臀懸空抬起,片刻不停地向前挺刺,沾滿稀薄白漿的龍杵飛快進出蜜壺,直要將水滋滋的嫩膣插出火來!   「啊、啊……放、放開……不……你……下、下賤……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被挑刺得搖頭亂叫,火焰似的暗紅卷髮披散在床上,原本還想反抗的雙手如今只能仰舉在耳畔,難以自制地胡亂揪著墊褥,幾欲發狂。   懸空的腰臀以驚人的力道昂挺甩動,猶如岸上垂死掙扎的魚,激烈到要折斷了似的;說是迎湊,更像抵不住花心的酸軟痛美,不由自主地抽播。   「啊啊、啊……哈、哈……不、不要……放開我……放……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耿照狠插了她百餘記,插得她花枝亂顫,失控尖叫,聲音又突然低了下去,只餘粗濃的喘息。他將她翻過來,一手壓著她高舉的左上臂,另一手抓著她的屁股,一逕埋頭狠插。   陰宿冥肩臂關節受制,動彈不得,叫罵的力氣也沒有了,只能無助地任他擺佈。   她疲軟的身子彷彿連呼吸都困難,被翻得蜷腿側臥,顫抖的手指仍只揪著絲緞墊褥,堆雪似的兩座乳峰溢成一團,中間一條延伸直下的狹長深溝,柔軟的乳肉失去了原本渾圓飽滿的形狀,只餘一大片腴沃膩白。   她咬牙喘道:「你……你敢這麼對我,本……本王定要……將你碎……你……你做什麼?」   喉音一緊,繃出一絲驚惶。   「你放心,我沒開過女人後庭的。」   耿照在她身後側躺下來,右手從她腋下穿過,從榻上剷起大把嬌綿雪乳,五指還未用力,酥脂似的乳肉已縊滿指縫,擠蹭著汗水「啾、啾」幾聲,竟比蒸好的乳糕還要細滑;另一手順著她汗濕的肥美雪臀滑入股問,抹著黏膩的蜜汁抬起一條筆直修長的美腿,腰臀一挺,硬翹的龍杵又「唧!」   貫入她腿心,熱刀切牛油似的直沒至底,緊啜著滾燙異物的蛤嘴被擠出了一小團稠漿氣泡。   「啊……呀……」   混血女郎短短一喚,呼痛似的嬌吟忽然變成了充滿愉悅的喘息。   耿照屈起左膝頂著她雪白的長腿,繼續維持她抬腳大開的淫靡姿勢,空出來的左手環過玉人的雪潤腴腰,一路順著平坦小腹摸入濕透了的細密毛叢之中,用食、中二指箝著她飽滿膩滑的肥厚外陰,右手卻用力掐握她綿軟的雪乳,下身飛快進出著,狠狠刨刮著她的漿膩嬌軟,直要將美麗的混血美人揉碎在懷抱裡。   「你……放開我……唔唔……啊、啊……」   她扭動身子試圖反抗,不料緊湊的膣管套著陽物一陣旋扭,反將自己攪得手足酸軟,柔軟的花心子裡隱隱漏出一股稀漿,竟似要丟。   女郎死死咬著牙關,弓著身子簌簌發抖,忍辱不屈、卻又莫可奈何的模樣充滿矛盾而誘人的魅力。身後的男子益發抖擻精神,雄根悍然進出。   又插了百來下,交合處燙得彷彿要燒起來,龍杵活像一根搗進蜜水囊中的熾紅火炭,不住攪出黏稠濕潤的「噗唧」勁響,聲音之大,竟如潑水打漿一般,片刻也不休止。   「這樣,舒不舒坦?」   耿照輕咬她白皙的耳垂,貪婪地舐著她髮根頸背的濃烈汗嗅,「媚兒?」   陰宿冥身子一顫,原本的快美似是陡然間又翻了一倍,洩了一整晚的陰精又差點潰堤湧出,膣管深處本能地一縮,堪堪忍住了逼人的尿意,原本的咬牙苦忍卻成了失控的浪叫:「不……不許你這麼叫……叫我!你、你……啊、啊……你這下……下賤的小和尚!」   從背後原本就難以深入,再加上她的雪股又大又圓、腴嫩肥美,連著大腿的部位亦十分有肉,毋須刻意翹起美臀,已將男子結實的小腹頂得遠遠的。無論如何使力,每下都是撞進了綿股又立刻彈出,始終只有前半截牢牢嵌在穴兒裡。   耿照初次與橫疏影歡好時,就是將絕色佳人擺成了牝犬般的淫艷姿態,從臀後深深佔有了她。橫疏影的比例雖完美修長,身子卻頗嬌小,除了那雙傲人的巨碩乳瓜之外,其他部位俱是玲瓏細緻、穠纖合度,令人愛不釋手。   擁有異國血統的美麗女郎卻與耿照一般高,骨架粗大,豐腴的屁股乍看比男子還寬,渾圓彈手,側躺時猶如兩座巨大的白桃山。耿照試了幾次都難以突破軟綿綿的大白桃,胸膛索性離開了原本緊貼著的玉人雪背,左掌按著陰宿冥的腰脊,身子微微下滑,一父合處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卜」字形夾角。   這個角度刨得更深更緊,圓鈍的杵尖似乎刮到了一處銅錢大小、觸感有些粗糙的位置,陰宿冥頓時沒了聲音,翹臀拱腰,身子驀地大抖起來。   「要死掉了、要死掉了!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耿照被掐得一陣舒爽,不假思索地刨刮幾下,頂著那妙處扭腰一旋,忽聽身前玉人尖嗓一拋,頓時從呻吟轉成了哭叫,甩頭劇顫:「再來會……會死的……啊、啊、啊……我不想死……嗚嗚嗚……我……我不想死……啊啊啊啊!」   她崩潰似的一仰頭,失聲尖啼,一股暈涼爽利的瓊液注滿膣管,嬌嫩火燙的肉壁死命掐緊,強大的吸啜力道將失控的陰精噴擠出去,霧狀的水露勁射而出,濺濕了榻上的絲緞墊褥!   陰宿冥死命嬌喚一陣,歪著雪頸軟軟不動,覆蓋頭臉的暗紅濃髮之下連呼吸聲也幾不可聞,原本劇烈起伏的背脊慢慢沒了動靜,全身上下只剩不受控制的肉壁仍不停收縮,帶著火辣辣的餘勁。   耿照差點射將出來,只覺這回的陰精特別濃,暈涼涼、冷颼颼,溫膩之中挾著一股極陰寒氣的奇特感覺,不只從未在其他女子身上嘗到過,便與她前度所洩相比,也絕不相同。   他還沒使出汲字訣,陰宿冥的護身氣門就像被刺破了一個極細極細的針孔,內力源源不絕地逸失,卻也不能自行轉入耿照體內。內力的失衡牽動週身氣血,散功的速度竟還快過了「入宮取涎」所為,陰宿冥頓時陷入昏迷,忽地喉頭一抽搐,嘴角溢出一抹鮮血。   (這是……迴光返照!耿照陡地會過意來:陰宿冥的體質再怎麼異於常人,經過一晚十來次的洩身,陰精、元功的折損終於超過身體所能負荷,這次高潮即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生命在垂死之前會自求延續,因此洩出的精元也特別濃厚,一旦洩完便是她的死期。   他看不慣集惡道的殘毒作風,卻從沒想過要她的命——至少不是在床第之間。   役鬼令的護身氣門已破,濃厚暈涼的陰精噴洩而出,飽含陰宿冥的生命精元,就算不用汲字訣,也無法阻止功力的逸失。按照這樣的流失速度,一刻之內美麗的鬼王將油盡燈枯,大羅金仙也無救。   事不宜遲,耿照定了定神,忙運起「汲」字訣吸納元功,一邊轉化成更精純的碧火真氣;雙手分握兩隻汗濕膩滑的雪乳,拇指壓她胸前的「膻中穴」將運化後的功力,由「少商穴」重新注入女郎體內。   但碧火功與役鬼令畢竟非屬同源,陰宿冥沒練過《通明轉化篇》體內兩股真氣不能無端合流,自行融會。   因此注入她體內的真氣仍是外物,活化氣血的同時,不免與役鬼令的純陽真力相斥,又受陰中巨物的同源吸引,一吸一斥之間,周行完畢的碧火真氣悉數沉入下丹田泥丸宮裡,積聚成一枚似有實體、約莫珍珠大小的陽丹。   陽丹一成,頓時發揮固本培元之效,元功不再流失,隱隱有凝聚之勢。只是這一輪汲取之下,陰宿冥又折了近兩成元功,剩下一半功力,但總算檢回了一條命。   耿照察覺她體內的變化,不再灌注真力,改以內息推動、活絡她體內的氣血,脈象漸趨穩定,內息雖不似原先那般澎湃充盈,卻更緻密精純,丹田中隱約有股躍動之力——白皙的混血女郎「啊」的一聲甦醒過來,高聳的雪乳之下怦怦有聲,彷彿一瞬間從靜止冰封的狀態之下被人解放,血色湧上嬌靨、濃息噴出鼻端,自唇瓣處迸出帶著些微血味的蘭麝香唾,乳房甩動、汗水濺出毛孔,陰道裡劇烈收縮……「唔……」   耿照機伶伶一顫,被夾得咬牙昂首,精關幾欲失守。   他警省過來,壓著她的腕子高舉過頂,牢牢摁在床板上,低喝道:「不許動!」   陰宿冥卻彷彿重新注滿了活力,仰躺在榻上,拚命掙扎。無奈兩手被制,一雙修長的腿子又分跨在男子的熊腰兩側,拳腳功夫全使不上來,唯一還能活動的,也只有套著陽物的下身而已。   她惱恨已極,又掙扎不脫,索性把腰一挺,腳掌踏實床板,開始上下挺動陰部,旋扭屁股,瘋狂掐絞、套弄著體內的粗長巨物:「下……下賤的小和尚!瞧……瞧本王收拾你……啊、啊……唔,好酸……你、你敢插本王的穴兒……本王……啊、啊、啊……本王……本王……干死你……啊呀、啊啊……干死你……」   話撂得極狠,自己卻三兩下便浪叫起來,膣戶裡的勁道之大、叫聲之活力充沛,彷彿又回到了殿中與狼首對峙時的巔峰狀態。   耿照又好氣又好笑:「才回魂的人是你,卻要如何幹死我?」   「羅……囉唆!」   美麗的混血女郎正美得魂飛天外,偶一回神,兀自不肯鬆口:「瞧本王……把你這賊……賊雞巴折……折斷了去!賊和尚、死太監……啊、啊啊啊啊啊……」   「那就請大王專心干我吧!」   耿照略感疲倦,隨手摸過紅繩,老實不客氣地捆起她的雙腕。陰宿冥奮力掙扎,晃得一對豐滿白皙的雪乳汗漬飛濺,卻只是徒勞。他緩緩抽動著,滾燙的巨物刮得她渾身酥顫,邊湊近她耳畔呢喃:「……這樣舒不舒服,媚兒?」   女郎被他刮得又疼又美,眼角迸淚:「別……別叫我媚兒!不……啊啊……不許你叫!」   耿照不與她鬥口,只加重抽送的力道和速度,插得她雙乳拋跌,高高抬起的兩隻腳兒亂搖,嬌聲呻吟:「啊、啊、啊……好……好酸!那兒……那兒不行……輕點兒……啊、啊……」   耿照心想:「要干死我也是你說的,這會兒又不行啦。」   話雖如此,混血女郎咬著嘴唇顫抖嗚咽、又狠又嬌的模樣著實誘人,他身子一乏,定力也變差了,揉著她綿軟白皙的雙乳,不覺慾念大盛,肉莖似又膨脹了一圈,硬得像燒火棍似的。   女郎身子一僵,似被撐腫了、插疼了,昂頸嬌顫:「嗚嗚……又變……變大啦!好脹……好硬……唔、唔、唔……」   不敢再逞強亂扭,餘力一脫,軟軟癱在榻上。   耿照的慾火卻無法平息,拔出巨陽,單臂箍著她的腴腰一提,渾似掛著一頭暈厥的長腿白鹿,將她抱下床來,如擺弄玩偶一般,讓酥軟的女郎扶著床前的鏤空門扇,勉強翹著雪臀站定,從背後插進她嬌潤的身子。   粗長滾燙的巨物分裂玉唇,排闈而入,陰宿冥只搖頭哭叫著,軟軟攀著鏤窗,嬌膩的喉音如訴如泣,滿口的污言咒罵都成了銷魂呻吟。   「你讓我喊你媚兒……」   他俯貼著她雪白的美背,抱著她的大白屁股悍然進出,從陰戶裡擠出的淫水順著打濕的金紅恥毛淅瀝而下,在地上滴了淺淺一窪。   「……我便不干你了,好不?」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不要……」   陰宿冥被他撞得整個上半身都挨上了鏤花門,醃戶裡嚇人的酸軟使她不由自主並起膝蓋,踮高了赤裸的雪白腳尖,兩條粉腿成了個內八的「兒」字,又圓又大的雪白屁股掛在耿照雙掌之問,濕灑的腿心被插得外陰翻開,露出內裡的鮮紅嫩脂。   「那你讓我喊你媚兒,我便干你夠夠的,好不?」   「干……干我……」   她早已捱不住了,被抽插得暈暈迷迷,只聽進了那個「干」字,渾身的快感彷彿被瞬問打開,一切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啊、啊、啊……好……好舒服……好舒服……」   滑嫩的乳肉被擠入鏤花孔眼中,恣意變形,連膨起的乳蒂都卡入了一枚空心花樣裡,隨著身後劇烈的撞擊,磨得又紅又腫。   耿照聽得亢奮起來,見她雪嫩的大白屁股不住搖晃,揮掌狠狠一拍,「啪!」   白皙的臀瓣留下一個火辣辣的鮮紅印子。   陰宿冥一吃痛,膣戶裡猛然收縮,美得膝彎發軟,若非小腹被男子及時環著,已然脫力跪倒。   「媚兒身子裡在使什麼壞?」   「啊、啊……」   女郎軟弱地攀著鏤花門,酸軟的腰肢壓得低平,踮著腳尖,兀自翹高雪股挨插:「美死了……大……大雞巴厲害……好硬……啊啊啊啊!」   耿照連連揮掌,片刻雪臀即佈滿紅印,白皙的肌膚繃得紅通通的又粉又滑,看似又豐腴了些。   女郎似乎相當喜歡被摑臀,異樣的凌辱令她興奮異常,濕熱的陰道裡更加膩滑。   他雙手握著她鵝卵般的飽滿雙乳,端得混血美人的身子向後一扳,背脊幾乎貼上他的胸膛,大把的滑嫩乳肉墜滿掌心,幾乎要從指縫間縊出。   原本水平進出的龍杵,忽然改成了向上挑刺,角度粗暴升格,撞得她身子一跳一跳的,彷彿被一根粗長的旗桿捅得直要飛了起來。   「我……不成啦!大……大雞巴好……好狠、好厲害……插壞小穴啦……」   女郎汗濕的胴體扭得像一尾滑溜的魚,被握緊的雙乳卻無法掙脫漁網,膣裡的異物彷彿要頂穿了她,兇猛的高潮一瞬間將她的意識甩離地面:「媚兒要飛了……要飛了、要飛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脹起的肉莖再次突入到幾近於「入宮取涎」的位置。   不同的是:這一次他並沒有拿走什麼,而是往裡頭灌滿了滾燙的白漿;一脹一脹的噴射之問,膨大的傘狀肉菇緊緊卡著劇烈收縮的嬌嫩肉壁,直到花心完全浸泡在濃稠燙人的生命精華里,一滴也沒漏出……即使得了碧火真氣與陽丹之益,陰宿冥這回也真是「迴光返照」了。   激烈的交媾與連綿不絕的高潮,搾乾了她渾身上下的最後一點精力,耿照橫抱呈現半昏厥狀態的混血美人回到床上,不敢托大解開紅繩,只取下了腿間那汁水狼籍的騎馬巾。   以黑、青兩色絲線平紋交織的紗質汗巾泥濘不堪,除了磨成黏糊狀的細白愛液之外,還沾上了從充血腫脹的蛤嘴裡卜卜吐出的稀薄精水。所幸老番婆備下兩盆清水,他在盆中洗擰妥當,一條替自己抹去汗污,好穿回僧衣,另一條則拿來替虛脫的陰宿冥清理身子。   這是他自從懂得與女子交歡以來,所養成的好習慣。   與他有過合體之緣的對象,無論橫疏影、染紅霞、明棧雪,甚至嬌俏可喜的小丫鬟霽兒,無一不是好潔的女子。床第之間恣意交歡的狼籍模樣固然淫艷美麗,無比誘人,但美人兒還是得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才好。   美麗的玄冥之主全身赤裸,無力地仰躺在榻上,任他撥開大腿,用沾濕的紗巾為她擦洗羞人的秘處。陰宿冥飄飄欲仙,片刻才又從九重天外落了地,洗淨的嫩蛤沁出一點晶瑩透明的液珠來,仰頭顫抖吐氣,咬牙低道:「你……殺了我吧。要不哪天你落在我的手裡,我定要將你碎屍萬段!」   耿照用指尖揉開那一丁點膩滑,沿著皺折豐富的嬌嫩腴脂輕打著圈圈,「真到了那一天……再說吧。」   他不擅言詞,唯恐多說多錯,索性不再接口,只用指尖輕輕撫摩。   女郎舒服得閉上了眼睛,昂著頸子微微顫抖,口中兀自逞強:「你……你是誰派來的?是聶冥途的同夥麼?你……他讓你來救他的?你又是怎麼進來的?還有……」   叨叨絮絮問了一陣,陰部的溫柔撫摸卻帶著強大的催眠力量與安心感,漸漸深濃的疲憊攫取了她,玉人輕鼾悠細,竟沉沉睡去。   耿照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去揉那滴液珠,興許是她的愛液散發出新鮮皮革般的強烈氣息,沁出粉潤的蜜縫時,顯得特別可愛。他將沾了膻麝氣味的指尖含進嘴裡,指腹上似有些癢麻,濃烈的氣味衝入口中鼻腔,嘗久了竟有爛熟石榴似的腥甜血氣,令人回味不已。   一絲不掛、雙手緊縛的赤裸美人被抱進床裡深處,錦被拉至頷下,一方面也限制了她的行動。他把脫鞘的降魔青鋼劍插在圓桌的中央,待陰宿冥恢復力氣醒來,能挪動身子取劍,便得重獲自由。   窗外,隱約浮露魚肚白。   耿照心想:「先離此地,再去找明姑娘。」   一躍上了房頂,推開壁板無聲竄出,掠至大樹椏間,回見房中美人擁被翻了個身,暗紅色的粗濃卷髮自雪白的肩頭滑落。   美麗的混血女郎好夢正酣,微噘的櫻唇輕輕歙動,夢裡不知正喚著誰。   他一路飛簷走壁,逕往娑婆閣奔去。只隔了短短兩日,耿照的內力已不可同日而語,奔跑的速度更快,聲息卻如風過林搖一般;幾個打掃的小和尚偶一抬頭,連影子也沒瞧見,只以為是大雁飛過,又或蒼鷹般旋,繼續倚著竹掃帚,低頭猛打哈欠。   天未大亮,耿照小心摸近了娑婆閣。四周環繞的那片林裡東倒西歪橫著巡邏戍衛的小鬼,均是一指斃命,血都沒多流半點,完完全全是明棧雪的作風。   她侵入這片林裡只怕像風一樣,殺人、救人皆是轉眼來回,不費吹灰之力。   但……為何都到了這時,明姑娘還遲遲沒去精舍接應自己?   耿照心中掠過一絲不祥,悄悄摸上階台,推開閣門。   陰宿冥說的半點也沒錯。聶冥途畏之如猛虎的「機關」其實就是刻滿閣中每個角落的「天佛圖字」;除此之外,就是一座再普通也不過的佛堂,但以聶冥途傲視天下的精絕眼力,這裡卻是處處殺機。   耿照撫著樓梯上密密麻麻的字刻,腦海中突然掠過一個念頭:「聶冥途說他花了一年的工夫才參透千手觀音像的秘密,練成『薜荔鬼手』……奇怪!二樓也到處刻滿了字,連觀音像上都有,他怎地不怕?」   一股寒意從腳底一路爬上了腦門。   只有親身去過娑婆閣二樓、參透觀一首像秘密的耿照才知道:聶冥途絕不可能待過樓頂,也不可能從刻滿天佛圖字的觀音像上悟出薜荔鬼手,除非……二樓的刻字傷不了他!   雖然不知個中究竟,但鬼王和明棧雪不約而同接收了一個錯誤的訊息——聶冥途畏懼天佛圖字,在刻滿圖字的娑婆閣裡他將無法睜眼、動彈不得,否則將引發「梵宇佛圖」的舊創,死得痛苦不堪——這情報的前半截無誤,後半截卻錯得離譜!   (聶冥途……不怕二樓的字刻!能阻止他的天佛圖字只存於一樓!   當然,聶冥途在練成鬼手之前一直逃不出這裡,或許是二樓只在窗欞、樓梯蓋板等地刻了天佛圖字,因此他既不能看、也不能接近。如果是這樣的話,褐開蓋板、潛入二樓的明姑娘,恰恰便是聶冥途最好的偷襲對象!   耿照不敢再想,一撐扶手躍上梯台,以肩膀撞開蓋板,在地上連滾兩圈,閃入一堵書櫃牆後。   他毋須眨眼適應黑暗——背向閣門的鏤花窗格已被打碎了幾扇,將明未明的朦朧天光照入閣中,四下書櫃倒落,經書散得一地;莊嚴的觀音群像斷手碎頭,與破裂的圍欄橫七豎八,教人不忍卒賭。   兩座倒落相疊的書櫃底下,伸出一隻白生生的修長裸臂,線條優美如鶴頸,肘關節卻以極不自然的角度向下折,看來既詭麗又恐怖。   耿照只覺得全身血液彷彿被人抽乾,怔望了片刻,才如夢初醒,低喚著飛奔過去:「明姑娘……明姑娘!」   發了瘋似的欲抬起書櫃,嗚嗚使力的低咆聲宛如野獸,帶著悔恨與痛苦的哽噎……   (都是我的錯。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如果早點想起來就好了——他嘶吼著抬起幾百斤重的紫檀櫥架,奮力一掀,砰的一聲書架翻了身,幾乎在結實的木地板上砸出坑來。櫥下的女子被壓爛了面孔,頸上只餘頭顱的輪廓,五官一團破碎。   耿照滿臉是淚,跪在地上將屍體拖出,赫見女子一襲漆黑的緊身水靠,軟綿綿的身段看似玲瓏,卻較明棧雪纖瘦許多,與她那既腴潤又結實、兼具溫婉與野性的修長婀娜相差甚遠。女屍的腰肢硬直骨感,繫著一條五彩斑斕的腰帶,襯與滑軟貼身的黑緞水靠,分外醒目。   他對這身裝扮記憶猶新。在破廟中與明棧雪初遇的那一夜,他見過很多裝扮相類的妙齡女郎,縋著肉眼難辨的絲索倒吊而下,包圍了傾圯荒蕪的殘垣斷壁。   (是天羅香的人!   耿照抹去了臉上的灰塵淚水,不禁鬆了口氣,忽覺自己無比可笑,若非不欲驚動他人,幾乎要往地上一癱,放聲大笑起來;定了定神,才又恢復了一貫的細密冷靜,目光四下巡梭。像這樣的女屍還有三具,也就是說,天羅香今晚在娑婆閣之上,又折去四名好手。   四女之中有兩人是一擊斃命,傷口各只一處,一在心口一在喉頭,另一人腰腿受創,但洞穿腹部的第三道傷口才是致命傷。而自書櫥下拖出的這名女屍傷口最多,手折腿斷,身上還有幾個血洞,很難判斷出哪一處才是取命的殺著;面孔只怕是她飛身撞上書櫥之後,才被另一具迎面倒落的櫥架壓毀。   這意味著天羅香派出的刺客越來越強。   明棧雪仗著神出鬼沒的輕功襲殺四人之二,卻不得不與另兩人纏鬥,地板上還有幾灘半涸血跡,說不定明棧雪也因此負了傷。   耿照想起當夜破廟裡蚳夫人蚳狩雲的話。她說明棧雪的武功太高,再追也只是徒增傷亡而已;可以想見,再出的刺客必定是蚳夫人心目中「不會徒增傷亡」的厲害角色。興許……明姑娘十分忌憚、經常提起的那位「師姊」也親自出馬,才能將她逼到如此境地。   他強抑心中焦躁,細細將閣樓搜索了一遍,毫無意外地並未發現聶冥途的蹤跡,卻見地上狼籍碎裂的雜物之間,有塊長約尺許、形狀狹長的木片,一面陰刻如盒蓋,另一面的立體雕刻卻像極了裙裾飛揚的下裳一角,其上縐褶宛然,甚至能辨出衣紐的樣子,堪稱活靈活現。   耿照撫著雕板沉思,心中一動,抬頭四望,忽然起身奔至角落,翻過一尊斜倒破損的千手觀音,果然背後裙角處缺了一塊,形狀恰與那木片相吻合。木片原是一個狹長凹槽的蓋子,那凹槽的大小深度,正好容一部佛經收卷藏入。耿照心中歎息:「看來,聶冥途終究找到了他要的東西。卻不知那經書裡寫得什麼?」   眼看天將大亮,他在娑婆閣外圍巡了幾匝,不見有什麼暗樁,又想:「天羅香一向有回頭收埋門下遺體的習慣,必定派人回來。」   在林中揀了裸繁茂的老樹棲身,忍著飢渴疲倦,監視閣子內外的一舉一動。   誰知一直等到了傍晚時分,夕陽即將西沉之際,才有交班的集惡道小鬼前來。   耿照早一步避入閣樓橫樑問的隱密交角,挖了個覘孔向外窺視,不久便見油彩繪面、綠袍聳肩的鬼王,策著骨肉如柴的烏衣追風馬狂奔而來,風風火火的模樣與前夜嬌潤的混血女郎判若兩人,全然無法加以聯想。   重要的囚犯逃跑了,偌大的集惡道卻無一人察覺,陰宿冥氣得發抖,揮劍斬了兩名負責守衛的頭目,命眾小鬼沿山搜索。想也知道,這不過是亡羊補牢之舉,拖延了這麼久的時問,效用極其有限。   耿照見她踩著厚底官靴的步履有些不穩,暗想:「是你累昏了,沒能起來審訊聶冥途,怎又怪罪旁人?」   他不知集惡中人修練陰功,本就習於躲避白日;鬼王日間若無命令,眾小鬼便躲在陰寒處呼呼大睡,養精蓄銳。此番走脫了聶冥途,的確是昨夜耀武揚威之後、日問宿衛太過大意所致,那兩名鬼卒頭目躲到山下飲酒作樂、蹂躪婦女,死也不冤。   那四具天羅香的女屍被陰宿冥收了去,耿照一路跟蹤扛屍的小鬼來到覺成阿羅漢殿,陰宿冥命人抬出冰獄鐵箱,喚來麾下的冥渾屍老解剖屍體,研究下手之人的武功路數。   先前死在林中的一干小鬼屍首,也並排在大殿之上,莊嚴肅穆、金碧輝煌的阿羅漢殿,飄散著衰腐難聞的死屍氣息,猶如阿修羅場。   那冥渾屍老生得十分矮小,肌膚生滿怪疣,頭頂童山濯濯,膩滑的皮膚泛著不自然的青紫,再加上肥短而彎曲的粗腿,看來便如癩蝦蟆精化成了人形,十分陰森。他操著一口細如筷箸的銀刀,俐落地將四女開膛剖腹,從脂肪堆裡翻出臟腑,細細觀視聞嗅,對陰宿冥道:「啟稟鬼王,這四女乃是死於天羅香的『洗絲手』、『玉露截蟬指』之下。洗絲手是天羅香的入門基礎,不算什麼上乘武學;其套路六十四式,本門百鬼簿中早已搜集完全,只是心法不明,僅能發揮三成威力。   「那『玉露截蟬指』卻是《天羅經》中的絕頂功夫,近一甲子以來不曾聽聞有人會使,百鬼簿中僅錄得一招。此間的六種手法全是初見,一擊取命、招勁皆巧,堪稱滿載而歸。」   「這麼說來,殺人者是精通《天羅經》的高手了?」   陰宿冥蹙眉道。   「該當如此。」   屍老舌尖一舐,嘿嘿笑道:「蚳狩雲那老虔婆的修為不壞,可借老了,殺人的卻是血氣暢旺的青年人。天羅香門眾甚多,卻沒聽說有什麼人才,要將玉露截蟬指使到這等境地,除非是蠨祖親來。」   陰宿冥重重哼了一聲。   「我還沒尋她的晦氣,她倒是先踩上門來啦!就算是『玉面嘯祖』雪艷青,劫了集惡道的人,本王同教她吃睡不得!」   袍袖一揮,森然道:「傳令下去,查出天羅香最近的據點,每日劫它個三五人來,須得抓活的,由本王親自審問!」   隨侍六鬼之一的負屈鬼領命而下。   冥渾屍老「哦」的一聲,露出心癢難搔之色,頻頻搓手。   果然陰宿冥續道:「……問完還沒死的,交由屍老處置。」   斜睨了他一眼,森然道:「這一回,須拷問出洗絲手的正宗心法,補全百鬼簿的記載。唯面目不可有缺,須辨得清清楚楚,每顆頭都要送回天羅香去,直到雪艷青把人交還為止。」   「屬下遵命。」   天明之際,陰宿冥才又跨上追風瘦馬,搖搖晃晃出了阿羅漢殿。   眾小鬼將殿內洗刷乾淨,冥渾屍老移走了殘屍,除了空氣裡一絲若有似無的脂肪臭氣,大殿裡空蕩蕩的一片,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   耿照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想像自己鑽回大佛肚裡的密室睡上一覺,再睜眼時便會看見一張笑吟吟的絕美嬌靨,明姑娘又拎了什麼好吃的東西,又或好看的衣裳,新浴起的髮梢還滴著晶瑩的水珠,整個人如玉雪一般可愛……為了這一份癡望,他不敢離阿羅漢殿太遠,白日便在大佛腹中的密室練功;入夜則搶在陰宿冥移駕之前離開,或躲在樹上,或在能遙望殿中動靜的某處屋簷交角,天明才又乘隙鑽回密室睡覺,如此過了三日。   陰宿冥果真說到做到。她每天抓回三五名不等的天羅香弟子,施以酷刑拷問,起初耿照為了掌握明棧雪的行蹤,就近聽了幾回;後來實在覺得太慘,眾小鬼們逮回的弟子層級又低,問不出什麼,往往捱不到天亮就死了,索性遠遠避開,不忍再聽。   將人拷死了,陰宿冥便教小鬼割下頭顱,附上一紙青蝠血箋,扔回逮人的天羅香據點。   七玄在三十年前的妖刀之亂後,滅的滅、隱的隱,本已元氣大傷;戰後,實力最強的狐異門又被正道七大門派聯手剿滅,並稱七玄雙璧的門主「嗚火玉狐」胤丹書、「傾天狐」胤野夫婦雙雙遇害,魔消道長,實已到了極處。近年還敢打著邪派旗幟四處擴張勢力的,七玄中便只有天羅香一家。   集惡道去抓了天羅香的弟子來,恰恰是狗咬狗一嘴毛,耿照出身白日流影城,一向以正道自詡,原該穩坐樹頭,看這些邪魔外道自相殘殺。   但陰宿冥的拷問手段著實太狠,幾次耿照都想掠下樹去救人,須將指甲刺入掌肉裡,直刺出血來,才能提醒自己不可衝動,萬勿失了理智。到了第三天夜裡,約莫陰宿冥也問煩了,擄來的那名天羅香弟子已奄奄一息,用了幾樣不輕不重的刑,便交由冥渾屍老處置。   耿照本在樹頂默默監視,聞言不禁汗毛豎起:「交給那冥渾屍老,豈不是生剖了她?」   待陰宿冥率眾離去,忙躍上大殿屋脊,掀開壁板摸進橫樑,赫見殿中一座光滑石台,一名赤裸的少女四肢被張成了「大」字,腕踝以鐵環鎖起,細白的奶脯不住輕顫著,兩條細腿白皙筆直,平坦的小腹活像是仰翻過來的小白鼠,高高賁起的陰阜覆著茂密柔軟的細毛。   冥渾屍老拿著尖細銀刀,作勢在她兩邊的鎖骨及乳間各劃一刀,嘿嘿笑道:「小姑娘!你有沒見過自己的心,生得什麼模樣?待會我將你的腔子剖開來時,你便能看見啦!」   少女簌簌發抖,彷彿連喊叫的力量也無,烏黑亮麗的恥毛被細白的雪肌一映,倍顯精神。   耿照心想:「集惡道中人如此殘毒,我若坐視不管,與他們有什麼分別?罷了罷了!」   銀牙一咬,縱身躍下橫樑,低喝:「住手!」 第四十七折 青娥結草·寶刀神術   為防解剖時血氣衝出,隨風遠送,阿羅漢殿中門窗緊閉,冥渾屍老乍見一條白影自梁間躍下、開聲喝止,還以為是什麼天羅香或五帝窟的好手闖了進來,誰知竟是一名年輕的小和尚,生得濃眉大眼、黝黑結實,相貌卻是不識……   他對七玄中的名人瞭若指掌,可不記得有少年僧人模樣的成名高手,生滿凸疣的暗青醜臉上微一冷笑,怪眼斜也:「你是什麼東西,敢來壞你爺爺的好事?」   銀刃在肥短如棒槌的五指問滴溜溜一轉,「唰,」   一聲刃尖朝下,逕往少女胸口插落!   「且慢」耿照足尖一點,飛身撲去,豈料冥渾屍老這著卻是虛招,轉頭張口,「一瞞」的一聲從喉間噴出大股紅煙,煙濃如血,腥臭難當,不住迸出石礫般的細小顆粒,竟不消停。   耿照陡被血煙捲了進去,身子一僵,「砰!」   摔落地面,抱頭連滾幾圈,似是痛苦難當,直至冥渾屍老腳邊才不再扭動。   屍老張著血盆大口滾滾出煙,朝地面連噴了大半晌,這才意猶未盡地閉起嘴巴,鼻中「哼」的竄出兩道淡淡余息,轉頭對面露驚恐的少女獰笑:「這『蝦蟆煙』遇血即化,一會兒皮肉爛去,能硬生生抖出一副光潔完整的白骨來……」   話沒說完,煙中忽然探出一隻鑄鐵似的黝黑手掌,牢牢箝著他的喉頭,耿照揮去淡紅毒物,緩緩站了起來。   「你……怎麼……呃……」   冥渾屍老瞪大了黃濁怪眼,被扼的雙腳離地,不住痙攣抽搐。   耿照自己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料想是體內的碧火功自行發動,真氣流轉之間,毒氣竟不能傷,怒道:「以毒害人,好卑鄙的手段!」   冥渾屍老突然冷笑,圓滾滾的肚子乍脹倏癟,脖頸膨開,一條結實的黑紅色煙柱自喉底狂噴而出!   耿照及時偏開,雙掌本能運勁一錯,「不退金輪手」的無雙剛力之下,「喀喇」一記脆響,冥渾屍老的頸項已應聲折斷;餘勢所及,癩蛤蟆般的胖大身軀一陣亂轉,頂著軟耷耷的腦袋亂噴紅煙。   耿照忙一腳將屍體踢翻了去,屍身著地時面口朝下,這才阻住了腹中滾滾而出的毒煙。他有碧火真氣護身,固然不怕「蝦蟆煙」的劇毒,石台上的少女卻沒有這樣的本事,所幸少女神智未失,及時閉住呼吸,並未嗅入那含有劇毒的腥紅煙氣。眼見蝦蟆煙逐漸擴散,卻沒有消失,空氣浮挹著一條條淡紅色的煙絲,隨手一撥都能擾動些個。耿照嗅得久了,胸中隱隱有一股噁心煩躁的異樣感,暗忖:「看來碧火真氣也非不懼毒物,只是延緩了毒氣入體的時間。」   摸遍了冥渾屍老的外衫內袋,卻找不到打開手銬腳鐐的鑰匙。   他躍上橫樑,褐開一小片壁板,就著窗口深呼吸幾口,又回到石台邊。   那少女脹紅小臉,稚嫩的身子微微扭動,細小的胸腔之內氣息將盡,就快要憋不住了。耿照連忙俯身,張口堵住她的小嘴兒,少女本能地張開櫻唇,貪婪吞著他度來的真氣,乳鴿般的細小奶脯不住起伏,白得酥滑耀眼。   耿照餵了她幾口真氣,拾起屍老掉落的銀刃,低聲道:「別怕!閉住呼吸,我一定救你出去。」   少女點了點頭,抿著小嘴兒,眸中又湧起薄薄水霧,白皙的柔嫩面頰卻羞得緋紅。   他運起碧火功,瞧準了鎖鏈的接合點用力一斫,「鏗!」   火星四潑,鎖著少女右腕的粗鏈應聲而斷,但細薄如匕首的銀刃也斷成了了兩截。少女的欣喜不過一瞬,旋即花容白慘,怔怔望著其他三條鎖鏈;濃睫眨了幾下,眼淚又滑落面龐。   耿照正自發愁,忽然「喀啦,亡一聲,一人推門而入,雙手捧著一把連鞘大刀,低著腦袋邊走邊瞧,嘴裡兀自叨念:」   喂,癩蛤蟆!大王在顯義賊禿房裡找到了這把刀,命你淬上無色無味、卻又最猛烈的劇毒……「忽然嗆咳起來,猛然抬頭,正是陰宿冥身邊六鬼之一的大頭鬼。   耿照心想:「天助我也!」   縱身撲去,雙掌翻攪騰挪、如推石磨,一左一右劃著兩個同心異轍的大圓,用的仍是鬼手金剛部中的一路『不退金輪手』。   大頭鬼身為鬼王長隨、駕前六鬼之一,平日負責牽馬,功夫見識遠勝冥渾屍老,見這小和尚雙掌如掃颶風,圓弧之間罡氣縱橫,難櫻其鋒,連忙一個空心觔斗倒翻出去;正要開口喚人,小和尚的一隻手已輕飄飄地搭上刀鞘,敢情他一瞬問由極剛轉極柔,竟連換氣吐息也不必。   「這……這是什麼武功?」   無視於大頭鬼的駭異,耿照「白拂手」一收,大刀旋即易主。   隨手擎出鞘來,但見滿眼冷冽寒光,卻是一柄鋒銳的厚背鬼頭刀,厚重的刀板上鐫有兩道並排血槽,形制頗有古意;近柄處有兩枚指甲大小的篆字銘刻,青湛湛的刀刃上隱約透出血光。耿照慣見佳兵,目光如炬,不禁讚道:「好刀!」   稍一閃神,大頭鬼拍開鏤花門扇,一躍而出。   「來人,快抓住他!」   大頭鬼足不點地、向外竄逃,卻對殿外把守的鬼卒下令:「併肩子齊上,莫要走脫了人!」   砰砰幾聲,六扇門間全被推開,四名鬼卒抽刀湧入,大頭鬼卻已掠出兩丈開外,背轉身去放開手腳,便要全力狂奔。   (糟糕!   耿照再不遲疑,刀鞘一掄,捲起一團毒霧掃去,鬼卒們微一踉蹌,紛紛撞進門檻裡來。   他勾住為首那名鬼卒的頸子,屈膝上頂,連人帶鞘往後一送,將後面兩名鬼卒撞得頭破血流,眼見不能活了;接著運勁一圈,三具屍體滾進殿裡來,最末一人本欲逃走,卻被剛力扯得向後仰倒,身體倏被三柄戟出的鋼刀貫穿。   耿照勁貫右手,大刀筆直射出,洞穿了五丈之外的大頭鬼,連人帶刀「篤!」   牢牢釘上一株老干,鬼頭刀直沒至柄,晃都沒晃一下。   夜風拂過,大殿正面的六扇明間又「砰砰砰」被吹得驟然闔起,六鬼之一的大頭鬼及五名鬼卒,轉眼都成了貨真價實的幽冥之鬼,殿外的階台卻連血都沒濺上一滴,快得不及瞬目,無聲無息。   耿照推門而出,從屍身拔下那柄厚背鬼頭刀,就著月光一瞧,刀身的銘刻雖是篆字,筆畫卻十分簡單,依稀辨出是「神術」二字。   他不知此刀大有來頭,乃當年「十五飛虎」候據赤尖山作惡時,由一名率兵攻打山寨的南陵王公手裡所得。「黑虎」鮮於霸海甚愛此刀,便是化名顯義剃度出家,仍將這柄神術帶來了蓮覺寺。   將大頭鬼的屍身在樹叢隱密處藏好,又回到阿羅漢殿。   這次有鋒銳厚重的神術刀在手,輕易便將鎖鏈砍斷。他系刀於背,解衣環住手腳發軟的少女,將她橫抱起來,低聲道:「我先帶你離開這裡,再想法子除去銬鐐。」   不待她答應,飛也似的掠出了大殿,逕往山下的阿淨院行去,不多時便回到曾與明棧雪住過的那座廊捨,進的也還是同一個房間。   上座院裡早已天翻地覆,法性院眾弟子被剝去面皮,覺成阿羅漢殿成了生割活剖的屠宰場,山下倒是一片平和,看似與前幾日一般無二。   耿照小心閉起門窗,點燃燈芯,從櫃中取出一套簇新的尼衣遞給少女,忽覺斗室之內,彷彿處處仍留有明棧雪的痕跡,心中隱隱刺痛:「不知明姑娘她……現下是否平安?」   那少女放下吊簾,瑟縮在床榻裡更衣……她身上本沒什麼衣物,蘭衣下便只一具裸裎的溫熱嬌軀,那尼衣也不過就是裡外兩件的單衣緇袍,穿來不甚費事;便聽帳裡窸窸窣窣一陣,片刻探出一隻鵝頸似的白皙玉手,將解下的蘭衣還了給他。   衣櫃裡還有一隻小布包,貯有金創藥、跌打酒等物事。耿照接過外衫穿上,順便將布包遞了進去,又到外頭打了滿盆清水,從香積廚弄來些許肉脯乾果,還有一小壺酒,心中不由感歎:「原來照料一個人的吃食傷藥、日常用度,竟是這般不易!」   帶著食物回到房裡,少女已梳洗完畢,換上尼衣,將烏亮的長髮在左胸前攏成一束,赤著一雙玉顆似的晶瑩裸足,倚著鏤花床扇,低頭坐在床邊。   她容貌娟秀,以清水布巾洗去血漬風塵後,看似十三、四歲的年紀,週身曲線雖被寬大的緇衣所掩,雪白纖細的半截裸頸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誘人風情。   耿照將食物放在几上,遠遠地坐到了圓桌畔,解下新得的神術刀置於桌頂,翻起倒扣在盤中的一隻粗瓦杯,隨手替自己斟了杯茶;杯緣就口的一瞬間,才發現手掌微微顫抖,阿羅漢殿中的情景飛快在腦海重現一遍,胸口悶鬱難解,似將嘔吐……   (我……殺了人……   雖說集惡道中人死不足惜,但這卻是耿照平生頭一回殺人,還一次殺了五個。折斷頸骨、撞碎胸肋的觸感猶在,連「喀喇!」   的脆響似乎仍迥蕩在耳邊,還有甫出喉頭的溫黏鮮血……   若非擔心嚇著少女,耿照很想趴在桌下大嘔特嘔,直到吐盡滿腔的酸惡為止。但他現在只能一動也不動地端坐著,面孔白得怕人……   少女鼓起勇氣抬頭,本想衝著恩人一笑,誰知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僵白硬冷的死面,不由得往床裡縮了縮,顫聲道:「恩……恩人!您……您身子不適麼?還是中了那紅煙的毒?」   連喚幾聲,耿照才回過神,搖頭道:「我沒事……只是今日殺了人,心裡有些難受。」   「那……那些惡徒!我、我恨不得……」   似是想起刑求之苦,少女濃睫密顫,捏著衣襟的小手繃得青白,忍不住咬牙切齒;忽又想起了什麼,微感錯愕:「恩公,您是頭一回殺人麼?」   耿照不覺苦笑,伸手摸了摸頭,才記起自己仍扮作僧人,更覺荒謬:「姑娘,比丘殺人,是犯了波羅夷(指戒律中的極重罪)死後要墮入阿鼻地獄的……怎麼你覺得我應該很常殺人麼?」   少女聽得微怔,忽然噗哧一笑,見他神色肅穆,才又慌忙掩口,紅著臉低頭嚅囁道:「我……我見恩公武功高得很,想來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人,口沒遮攔,請恩公不要見怪。」   咬唇輕顫的模樣楚楚可憐,令人不忍苛責。   耿照擺了擺手,搖頭道:「不妨的。」   少女才又展顏一笑,細聲道:「我……我叫郁小娥,敢問恩公大名尊號?」   耿照略微思索,回答道:「我是寺中僧人,法號慶如。是了,郁姑娘,你是怎麼落入了集惡道手中?」   那少女郁小娥咬了咬嘴唇,低聲道:「近日敝門分舵之內,已有數人無故失蹤,我與門中的姊妹外出加強巡邏,卻遭一批鬼卒偷襲,可恨那白面傷司不畏刀劍,殺之不絕,同行的姊妹們俱都犧牲,只有我被抓了回來。」   耿照沈默點頭,片刻又道:「我聽說玉面蠨祖正四處尋找一名女子,我若握有此人的行蹤,並有把握將其擒捉,不知天羅香出不出得起花紅?」   小娥渾身一震,低頭不語,似是在說:「他連這也知道!」   低垂眼簾,睫毛一陣輕顫,半晌才抬頭道:「此事乃我門中機密,原不該說與外人知悉,但恩公救我性命,小娥不敢隱瞞。那賤人與本門有偌大冤仇,數月以來,在東海各地誘殺本門的弟子,門主下令緝捕。數日前在蓮覺寺發現賤人蹤跡,本門八大護法齊出,卻被她害死了一半兒,賤人逃之夭夭,迄今下落不明。」   耿照心懷一寬,喜動顏色:「天可憐見,明姑娘平安無事!」   忙輕咳兩聲以手掩口,唯恐教郁小娥窺破了機關。   郁小娥恍若不覺,續道:「我家門主恨極了那賤人,卻不願教她落在外人手裡。恩公若信得過我,不妨將下落說與小娥知曉,由我代恩公向門主稟報。」   他只為打聽明棧雪的消息,明姑娘既不在她師姊手裡,不必無端惹上天羅香,搖手道:「不妨。我與蚳夫人也算是熟稔,她若知我要出面,興許願意付出代價。」   郁小娥雙頰暈紅,細小的胸脯怦怦直跳,微露一絲羞澀,細聲道:「恩公真是英雄了得。我們平日想與姥姥說上一句話,那也是很不容易的。」   耿照不欲與她深談,一指幾上包著肉脯乾果的油紙包,淡然道:「你先用些飲食裹腹,待氣力復原了,我再為你削去手腳上的鐐銬。集惡道中人均是夜晚行動,白日歇息,姑娘可乘明日午時下山返回來處。」   他救郁小娥下石台時,只來得及斬亂鎖鏈,圈住踝腕的精鋼鐐銬因為沒有鑰匙,無法打開,只得在兩面各劃一刀,慢慢以刀刃鋸深;待其中一處刃口割得差不多了,再用蠻力扳開,如此方能取下。   郁小娥艱難地移動雙手,打開紙包,撕了一片肉脯欲放入口中,誰知雙手才剛舉至胸口,又「碰!」   墜落床榻,精鋼鑄成的手銬幾將床板撞出坑來。耿照看得不忍,心想:「難怪她更衣如此緩慢,那鐐銬份量著實不輕。」   走近身去,也在床沿坐下,將肉脯撕成小塊餵她。   郁小娥羞紅雪靨,閉著眼睛小口、小口吃著,一會兒又輕聲道:「恩……恩公,小娥想喝點酒……夜裡好……好冷……」   耿照雖不覺寒冷,卻也依言斟了一杯,讓她偎在臂間,小心喂飲……郁小娥滿滿喝了一杯,雙頰酡紅,兀自閉著眼睛,忽然輕輕扭動身子,低聲輕呼:「好……好熱!好熱!」   卻連耳根都紅了。   她伸手似想略寬衣襟,讓滾燙的肌膚透透風,豈料雙手一舉起,鋼鐐旋即往下一墜,鮮筍尖兒的玉指卻已勾住了衣襟,「唰!」   一聲破風利爽,黑綢尼衣分了開來,露出其中的雪白胴體,細薄如女童的身子晶瑩可愛,隆起的飽滿恥丘上頭覆滿卷茸,她渾身上下,只有這一處最不像小小女孩兒,烏黑粗濃的毛根無比茂密,滑亮柔軟,充滿濃濃的情慾挑逗。   耿照一手攬著她,另一隻正要替她拉過衣襟掩起,忽被郁小娥的小手捉住。她羞得閉目仰頭,溫熱的唇瓣貼著頸背一路上行,幾乎含住他的耳珠,吐息全噴進了耳蝸裡:「恩……恩公!小娥蒙你搭救,無以為報……恩公若不嫌棄我,小娥……小娥還是處子,願服侍恩公,給恩公生……生孩子……」   說到後來聲如蚊蚋,羞不可抑,稚嫩的童音卻有著說不出的誘人魅力。   耿照本欲將她推開,一隻右手卻被她拉到了腿心裡,指尖滑過那茂密濃卷的烏黑細毛,摸上一隻肥美的軟滑嫩鮑,雖是漿膩已極,蜜縫卻黏閉成淺淺一道,確如未經人事的處子。   郁小娥屈膝一併,緊緊將他的手掌夾在腿間,飽滿的陰阜笨拙地挺動著,黏滑的蜜汁在指掌間磨出了杏漿也似的細白沫子。   大大敞開的衣襟之間,只見她身子細小如女童,一雙嬌小鴿乳晶瑩可愛,分置於白皙纖薄的胸脯兩側,隆起小小兩團,便似兩枚玲瓏適口的雪麵包子;銅錢大小的乳暈光滑細緻,與頂端膨大的乳蒂同是鮮艷的栗紅色,襯與稚嫩幼小的身子,竟是無比誘人。   這郁小娥的模樣,至多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還比霽兒小著一兩歲,渾身透出的鮮嫩稚氣恰恰緊扣著她口中的「處女」二字,然而異常茂盛的深濃恥毛與栗紅色的艷麗乳尖又充滿挑逗。   耿照雖無意佔她的便宜,鼻端嗅著乳脂一般的幽幽體香,襠裡不覺硬起,連忙撐起身子,忽覺一陣天旋地轉,渾身無力。   「這……這是怎麼回事?」   郁小娥抬起脈脈含情的濕潤雙眸,笑吟吟道:「恩公的內功真是厲害,小娥自出江湖以來,還沒遇見過任何一名男子,能夠拖延『七鱗麻筋散』的藥力直至一刻鐘後才得發作。蓮覺寺內並無武僧,卻不知恩公是哪位高人門下?」   抬起一雙玉筍兒似的細小藕臂一推,按著他的胸膛,輕輕巧巧將男子推倒在榻上。   耿照只覺天旋地轉,但手腳筋全都使不上力,才知中了暗算,咬牙暗忖:「我救出她時,她分明就是一絲不掛,這麻藥卻要藏在何處?」   試圖提運內息,但他並非穴道受制,又或血脈被封,碧火真氣縱能隱約察覺到散入各處筋脈的藥氣,麻藥溶於血液之中,卻不知從何逼出體外。   郁小娥作勢拍了拍掌心,靈巧地踮腳起身,全沒將踝腕的鐐銬放心上,也不去掩起批開的衣襟,任由光潔幼嫩的胴體裸裡示人,扭著小小的屁股踱至桌畔,拈起粗陶杯子走回床邊,嫵媚一笑:「恩公不在房裡時,我在茶水裡加了點好東西,只是恩公的內功太好啦,不多喝些,小娥實在是不放心。」   捏開他的下頷,將剩餘的茶水全都灌入他口中。   耿照被她制住咽喉,嘔之不出,直到全嚥入腹中,郁小娥才肯鬆手。   他瞪大了眼睛,怒道:「郁姑娘!我好心救你,你怎地下手暗算?」   郁小娥格格嬌笑,宛若十幾歲的女童身子裡住了一名成熟嫵媚的女郎,怡然道:「所謂『送佛送到西』,恩公既救了小娥,將一身的精純內力也送我可好?」   耿照一愣,突然會意,不禁又急又怒,又覺詫異:「郁姑娘!你小小年紀,別做這等敗壞德行的陰損之舉,將來長大了……」   話沒說完,面上已狠辣辣地挨了兩記。   郁小娥杏眼圓睜,咬牙切齒,狠笑道:「小賊禿!待姑奶奶將你吸得油盡燈枯、求死不能,你再來後悔自己濫耍嘴皮!」   將尼衣褪去,裸著身子扒開他的褲頭,差點被彈出的勃挺怒龍打中面頰,不禁咬牙睜眼:「這……這麼大的物事!忒粗忒硬……還不弄死了我?」   終究捱不過心中的貪婪念頭,狠下心蹲在男子身上,一點、一點將巨物擠入陰中。她身子細小,玉戶自然也窄淺,被滾燙猙獰的怒龍刨刮著撐擠開來,兩條嫩腿像打擺子似的不住顫抖;才納入一半不到,便已頂到了頭,心想:「本以為要使用『腹嬰功』合起門戶,讓他磨破點油皮滲出血來,裝作處子,誰知這廝如此碩大,若是硬插了進來,只怕真要見血。」   調運內息,緩過一口氣來,天羅香嫡傳的「腹嬰功」所至,窄小的陰戶裡陡地油潤起來,一瞬間汨滿溫熱融融的膩滑黏漿。   她屈腿翹臀,按著耿照的小腹奮力馳騁,尖尖的細薄雪股騎馬似的前後劇搖,漸漸嘗到了巨物的好處,放聲嬌吟:「哈、哈、哈、哈……好爽利!啊、啊、啊……唔唔……好硬!硬……硬死人啦!呼、呼……啊啊啊啊啊……」   明明生就一副純潔幼女的面孔身段,那股囂狂的浪勁卻令人瞠目結舌。   即使她分泌異常豐潤,窄小的膣管與粗大的陽物比例太過懸殊,貼肉狠套了幾百下,耿照忽覺精關一鬆,一股難以言喻的吸啜巨力夾緊前端,猛將滾燙的陽精汲出體外,心中一動:「天羅采心訣!」   濃漿灌滿了郁小娥的腹中,燙得她身子拱起,也小小地丟了一回。   他年輕力壯,這幾日都在大佛腹中練功,沒有了明棧雪那樣的稀世尤物同修,貯存的量相當驚人……郁小娥被射得花枝亂顫,低頭「嗚嗚」一界喚幾聲,總算記得將汲出的精華納入腹中,一滴也沒漏出,輕喘著媚笑道:「好……好補人的陽精!我……我的眼光果然沒錯……若……若能吸光你一身的功力,縱……使只得五成可用,從此……從此我便揚眉吐氣啦!啊、啊……」   還沒緩過氣來,突然耿照抱著她一翻,將她小小的身子壓在榻上,又硬起的龍杵「唧!己一聲長驅直入!   郁小娥仰頭一僵,「呀!」   一聲短促尖呼,只覺身子彷彿裂成了兩半,一根樑柱也似的巨物串著小小的身子,彷彿要將她撐擠貫穿。   她半晌才甦醒過來,小手在榻上胡亂揪抓,又痛又美的灼熱刨刮令她無法自制地哭叫起來,身上強壯的男子正兇猛地撞擊著她,以難以想像的巨大凶物開墾著她泥濘的窄小蜜縫。   「你……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啊、啊!好大、好痛……啊啊啊啊……救命……不、不要!啊啊啊啊……麻……麻筋散……你……怎麼……啊啊啊啊啊——」   麻筋散不是毒藥,不能運功抵禦,也無法憑空逼出體外。但耿照以碧火真氣運行全身的筋脈,將藥氣全都逼到了一處,本欲用真氣衝破肌膚,藉鮮血把藥力逼出;誰知郁小娥使出了「天羅采心訣」他便將大部分的藥氣逼入精中,通通還給了她。   郁小娥手足酸軟,被插得亂搖蠔首,轉眼間高潮即至,陰精像堰口潰堤般暴洩而出,噴得一榻濕淋淋的漿水橫流,連納入的陽精也一股腦兒吐了出來,弄髒了白皙細嫩的下身。   耿照惱她恩將仇報,雖未吸取其功力,卻以<通明轉化篇>的汲字訣一吸再吸,郁小娥的高潮持續了將近一刻,一連洩了六七回有餘,從呻吟到浪叫、從浪叫又變成尖叫,最後連叫也叫不出來了,翻著白眼、全身抽搐,竟爾昏死過去。   若非是明姑娘有先見之明,指點他「天羅采心訣」之秘,又有碧火神功護持,縱使耿照功力遠勝於郁小娥,今日只怕仍要栽在她手裡。   耿照吸納陰精裡的元陰之氣調補,將剩餘的藥氣藉著汗水由毛孔中逼出……汗水不比精血,散藥的速度也快不得;待將筋脈裡的「七鱗麻筋散」悉數逼出,窗外已露一絲曙光,一夜又已過去。   (明姑娘既未落入天羅香之手,為何沒回來尋我?   這個問題他想了一夜,雜識紛至杳來,當中卻沒什麼有用的頭緒。依明棧雪的性格,若非萬不得已,必定不會、也放不下心讓他一個人待在蓮覺寺裡,而不先做好交代,可見當夜離開娑婆閣時情況之緊急,迄今仍無法趕回。   「再等她幾日吧!」   他喃喃自語著,舉目四顧,才發現明棧雪彷彿無處不在,這間小廂房的每個角落都有她的倩影流連,言笑晏晏。——我乃堂堂谷城大營參軍曹文秀之妻,也是添了香油的,誰能拿我怎地?——我的看家本領還沒使出來呢!怕你在櫃裡打起鼾來,小尼姑鬧個沒完。——雞腸小肚!你比曹參軍家裡那口子,還像谷城縣的媳婦兒。   他沈默地穿好衣服,將那柄鋒銳的神術刀連鞘負在背上,沒理癱軟在榻上、全身赤裸,兀自昏迷不醒的郁小娥,正要推門而出,手掌卻停留在斑駁的糊紙門上。   碧火神功的先天胎息生出感應,瞬息間,他的五感變得極其敏銳,隔著門牆,也能清楚感應到門外的動靜……門廊兩端一左一右,各有一人行來,又同時停步;左側的腳步機敏靈動、佻脫飛揚,雖然觸地的聲響極輕,卻一刻也不曾靜止。   而右邊那人步伐細碎,卻是一名女子。   兩人都沒說話,停了片刻,又各自邁步,在廊間越走越近,眼看便要於廂房門前交錯而過。   (是我……多心了麼?   阿淨院中小尼姑甚多,清晨灑掃庭除、洗衣布食,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耿照微一苦笑,正想著要不要拿塊布巾裹起寶刀,也好方便行走之時,身旁忽然「喀啦!」   連聲爆碎,整排窗扇被人掃了開來,一股風壓直朝他腦側勾至!   耿照一低頭,及時閃過一條渾圓結實的筆直勁腿,雙掌運勁一推,房門「嘩啦」飛了出去,猛將來人撞落廊階。   他乘機掠出廂房,拐彎朝門廊的左側盡頭奔去,忽聽腦後勁風呼嘯,連忙側首讓過,赫見一柄明晃晃的分水峨眉刺劃過耳際,本想回身掄臂、將之逼退,驀地想起:「是……是她!」   心知此人之手絕不能碰,身子一縮,彎腰疾退了幾步,一團彤艷艷的嬌紅麗影掠過頭頂,刮過一陣溫潤幽甜的乳脂香,來人肌膚白膩、嫵媚豐腴,正是赤帝神君符赤錦。   「賊小和尚,總算逮到你啦!」   另一人怒吼著自門窗破片中一躍而起,身子猶在半空,已然連踢三腳,耿照倉促間以「榜牌手」相應,來而必往次序井然,那人三腿都踢在肘、臂、手背之間,彷彿踢的是一堵石砌高牆,被一股渾厚的反震力道彈了回去,落地時佔住右側門廊,再度形成包圍之勢。   「呸!」   她轉頭往地上啐了一口,明明是頗為可愛的臉蛋,卻露出毫不相稱的狠笑:「看不出你功夫不壞啊,小和尚。上回是故意給我難看了?」   耿照心中暗歎:「怎就偏遇上了這個麻煩精?」   拱手道:「少宗主!你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我也不是存心得罪你,麻煩請你高抬貴手,莫再尋在下的晦氣。」   那人自是五帝窟的少宗主、「劍脊烏梢」漱玉節的掌上明珠,當日曾經擒下「小和尚奸細」的漱瓊飛了。   卻聽瓊飛遙遙喚道:「符赤錦!你來得正好,幫我捉了這個賊小和尚,我記你一筆功勞,大夥兒以後多看得起你些。」   耿照心想:「原來她們是偶遇。」   想起當日也是在此撞見她與何君盼聯袂欲往王舍院,料想帝窟之人,本就在這兒為兩位女神君安排了住宿。   他不知集惡道在王舍院還頭立威,自也不知道漱玉節已下令眾人集結於王舍院,卻忽然想到:「奇怪!照理符赤錦應該跟在岳宸風身邊才是。大清早的,她在這裡做甚?莫非……岳宸風也來了?」   渾身繃緊,不覺轉頭四顧,伸手握緊了神術刀。   符赤錦面色一冷,聳肩嗤笑:「我要你們看得起?哼!」   抬望了耿照一眼,嫵媚笑道:「典衛大人真是好犧牲哪!紆尊降貴的剃個大光頭,扮成了和尚,難怪咱們上天入地,直要將越城捕翻了過來,卻都尋你不著……你那大鬍子兄弟,還有那白臉兒小娘呢?怎不出來見人?」   耿照心懷略寬:「看來老胡是平安逃走啦!阿傻也沒讓漱玉節交出去。」   定了定神,沉聲道:「符姑娘!我是亡命之徒,誰來欄我都只能拚命。我與岳宸風的梁子,便讓我與他自行解決如何?」   符赤錦的武功屬性不利於正面交鋒,必須暗施偷襲才能發揮最大的效用,耿照賭的正是她聰明機靈,決計不會魯莽行事,徒然增加自身的風險。   適才符、漱兩人在門廊偶遇,瓊飛想來個出其不意,以手勢示意她噤聲,搶先動手。破門後符赤錦雖認出了耿照,攻勢卻也不甚積極,自也與「血牽機」的武功特性有關。   瓊飛見她似無出手之意,居然被這賊小和尚說動,氣得哇哇大叫:「符赤錦,你這吃裡扒外的婊子!你敢放他,我便教你吃不完兜著走!」   符赤錦面上一片漠然,似對她的辱罵無動於衷,抿嘴冷笑:「漱瓊飛!搞不清楚的人只怕是你。你可知道,這個人為何絕不能放?」   瓊飛最恨別人當她是三歲孩兒,氣得暴跳如雷,尖聲道:「我怎會不知?爺爺說了,這小和尚能解雷丹,是對付岳宸風的唯一機會!他……」   忽然睜眼閉口,愣了一愣。   符赤錦圓睜杏眸,失聲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瓊飛的面色一陣青一陣白,心知自己鑄下大錯,捏緊拳頭,咬牙道:「符赤錦!你……」   忽從懷中摸出一柄蛇形匕首,逕朝符赤錦擲去!   耿照擋在兩人中間,微微側身閃過,心中歎息:「用這種方式承認洩秘,豈非平白饒上一把刀?」   果然符赤錦酥手一招,笑吟吟地接下匕首隨意把玩,抿嘴也眸:「看來,這消息九成九是真的啦!漱瓊飛,你可真是蠢到了家。但願你記取教訓,別上街跟誰都說一遍。」   紅裳一扭,腴潤如葫蘆般的姣美身形沒於轉角,銀鈴般的清脆笑聲越飄越遠,片刻便消失不見。   瓊飛起腳欲追,又見耿照精壯的身子攔住去路,滿腔怒火全往他身上發洩,咬牙道:「賊小和尚,都是你!己運起」蠍尾蛇鞭腿「,」   唰唰「幾聲朝耿照攻去,勾、盤、踢、掃,聲勢極為凌厲,蹴得耿照雙臂併攏,不得不以手肘承接她狂風暴雨一般的踢擊。   兩人一個猛攻、一個死擋,漸漸退到長廊盡頭,空間陡地變大。   蠍尾蛇鞭腿的套路本就十分華麗,周圍門窗圍欄的阻礙一去,瓊飛的腿法益發大開大闔:連踢側煄B落腿倒勾,使到酣處,整個人幾乎足不點地,僅以腰肢為支點,頭腳四肢上下旋掃,幾成一團旋風。   耿照單膝跪地,以肘護頭,似乎被踢得抬不起頭來。   瓊飛心情大好,暗忖:「瞧我一招『回天縱地……蠍蛇齊飛』踢爆你的狗頭!」   早將祖父的話拋到九霄雲外,伸手往地上一撐,雙腳開成了一字,如風車般旋掃而落——誰知蹲在地上的小和尚突然竄了起來,雙手「唰!」   穿入腿風之中,其中一隻奇準無比,一把扣住了她的腰際重心,另一隻卻繞過隆起的圓飽恥丘與之相扣,就這麼摔布袋似的把她往地面上一砸,瓊飛悶叫一聲,當場半暈過去,軟綿綿地搖頭呻吟。   所幸她是被摔在廊階下的花圃軟泥之上,若換了石板地,便是腦漿迸流的下場。   耿照的手眼功力遠勝從前,一照面便看出瓊飛的腿法華而不實,這路「蠍尾蛇鞭腿」的招式雖極華麗,脈絡上似更應偏重內力與腿勁的鍛煉,臨敵時絕非一逕埋頭施展,而是似靜還動,起腳便要制敵於死。如當日在王舍院中,瓊飛曾欲以對付那潛行都衛弦子時的架勢,才是蛇鞭腿的正路。   他故意示弱,誘使她得意忘形,一邊往閒闊處退去,待瓊飛不知死活準備施展絕招,再以一路「戟槊手」突入中宮,猝不及防將她制服,以免她死纏不休。耿照輕而易舉撂倒瓊飛,正要奔出廊捨,忽聽一聲旱雷似的霹靂聲響,腦門頂上惡風捲掃,連忙著地一滾,身後的長廊圍欄卻被打了個稀爛!   他一個鯉魚打挺躍起,銳利如刀的勁風已至面門。眼看腦袋就要被鞭風摘下,耿照忽然凌空叩首身子一翻,「啪啦!」   這足以開碑裂石的一鞭只打中背門的神術刀,打得鞘上纏革爆裂、銅件零星四散,百餘斤巨力被寶刀及碧火真氣卸去六成,其餘悉數貫體而出。耿照落地一滾飛入門廊,一口鮮血全噴在廊間的窗紙上。   面簷上,一人縱聲大笑:「好身手!數日不見,閣下簡直是脫胎換骨!」   耿照心底一寒:「是『奎蛇』冷北海!」   他雖避入廊間,長逾三丈的鱗皮響尾鞭卻絲毫不受距離地景所限,遠處冷北海手腕連抖,屢屢作響的疊角鞭梢如活物般一路追趕,逼得耿照伏低竄高、不敢停步,所經之處窗門皆爛,廊廡間一片連珠似的爆碎密響,竟無一時半刻消停。   響尾鞭既重又快,還能無聲無息地變換方位,防不勝防,耿照一路往廊底逃竄,眼看又被逼回了原處,忽覺腦後鞭勢一緩,眼角瞥見仰躺在花圃邊緣的瓊飛,心中一動:「投鼠忌器!」   背鞘擎刀,迥身「唰!」   削下一小截鱗角鞭梢來。   冷北海一凜,脫口讚道:「好俊刀法!」   須知響尾鞭雖有千鈞鞭勁,凌空卻無著力處,揮刀一砍,就跟砍風中的蘆花、水底的游魚一般,落空者十有八九。   耿照聽音辨位,回臂一刀削斷鞭頭,勁力是天下無雙的碧火真氣,刀法卻是兒時與木雞叔叔在長生園中劈柴成束,揮刀萬千次而柴束不倒所緞鏈出來;勁道之巧、出手之快,乃是無數年月積累而成,普天之下更無一門刀法能模擬速成。   冷北海鞭勢略阻,眼看耿照便要奔到少宗主身邊,此時方趕至現場的七、八名潛行都衛更不猶豫,各持兵器撲向耿照,將他團團圍住。簷上,身經百戰的冷北海面色丕變,原本便白慘的瘦臉更是白得一絲血色也無,怒喝:「都退開!別礙事——」   卻已經來不及了。   寒光忽綻,宛若暴雪怒潮,「無雙快斬」一經使出絕難停手,男子的身形一瞬間沒入銀燦燦的光團之中,那七八名黑衣女郎彷彿被刀浪吞卷吸入,手中兵器叮叮咚咚一陣急磕亂碰,連人帶刀又被倏然膨脹的刀風彈了出去,遠遠摔開,俱都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表情。   耿照好不容易收束真氣,一刀「鏗!」   斫在階台上,這才停住了「無雙快斬」的驚人刀勢。   正欲挾持瓊飛突圍,忽然感應背後殺氣,霍然轉身、右腕一痛,只見一抹窈窕修長的烏黑麗影單膝跪地,由下而上拔出腰刀,速度之快,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耿照回過神時,神術刀已凌空轉得幾轉,脫手飛向腦後。   然而世間至快,卻絕快不過發在意先的先天胎息,耿照心念未動,猶拖著一串血珠的右掌突然暴長,握住刀柄往下一拖,斜斜停在來人的頸側。   「且慢!」   他本不欲殺人,鋒銳難當的神術寶刀凝而不發,那人頸側白皙的肌膚泛起一片微悚。晨風吹過,幾根柔軟蓬鬆的烏黑鬢毛黏纏飄落,卻絲毫沾不上明如霜鏡、隱泛血光的青鋼刀面,撲簌簌地刮了開去。   修長出挑的黑衣女郎面無表情,一點也不為所動,彷彿鋼刀架的是他人的脖頸。   耿照認出她便是當日與瓊飛發生衝突的潛行都衛弦子,隨手點了她的穴道,心中暗忖:「你家少主為了雞毛蒜皮的事,處處欲置你於死地,你卻仍要為她拚命。」   視線移到左手,卻見她掌中的握柄極長,猶如「雙手帶」的大劍一般,平直如長劍的刃身單面開鋒,刃頭斜切,竟是一柄頗為罕見的單鋒直刀。   這種刀是由古時的鐵製環首刀轉變而來,形制樸拙,在刀劍仍未細分的時代裡被廣泛應用,又稱「古劍」耿照只看了一眼,便估出刀的份量短長、重心配比,確實非是凡品。只是弦子雖生得高挑窈窕,使這種硬梆梆、直挺挺,又長又重的厚脊刀仍嫌沉了些,她專揀出鞘傷人的拔刀術練,那是將兵器之失降到最低,大大發揮了所長,可見其用心。   取得人質,耿照不慌不忙,目光四下巡梭,去尋那開聲喊停之人,見黑衣女郎們簇擁著一名溫婉嫻雅的宮裝美婦,駐足於月門之外的一頂垂紗華蓋下,卻是帝窟之主漱玉節。   她身畔一名麻衣葛巾、白髮白眉的黝黑老者,面色雖然黯淡,似是大病初癒的憔悴模樣,神情卻是桀驚不馴,目空一切,正是金神島的白帝神君,「銀環金線」薛百勝。   「真是冤家路窄啊,耿家小子。」   老人雙手環抱,稀疏的白眉一挑,冷笑:「你不但做了小和尚,還挾持一名死士,嘖嘖。若非立場相左,老夫倒是欣賞你的特立獨行。」   耿照哭笑不得,面上卻不露喜怒,淡淡回答:「老神君好。若我記憶無差,喊停的人似乎並不是在下。」   他在渡頭識得薛百勝以來,一直佩服老人的豪俠膽色,儘管在僵持對立之際,仍不願失了禮數。   薛百勝疏眉微挑,正欲開口,忽見花圃上的寶貝孫女動了一動、閉眼發出微弱的呻吟,揚聲道:「瓊飛!你別動,爺爺一會兒救你出來。」   原本稍稍平霽的目光驟地一寒,宛若實刀實劍。   瓊飛神智未復,依稀辨出了祖父的聲音,喃喃呻吟:「爺爺……爺爺……」   小嘴一扁,緊閉的眼角滲出淚水,滑下她雪白柔嫩的面龐。   耿照心想:「你踢我的時候這般狠,現下當著眾人的面前,倒像是我欺負了你似的。」   漱玉節看似心疼不已,一揮柔荑,抬頭對四面道:「都下去!除了兩位神君,全都退到外圍守候。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靠近這間廊捨。」   溫溫望了耿照一眼,一個字、一個字道:「沒有我的命令,連一隻麻雀也不許放。」   眾人轟然相應。   連簷上的冷北海、她身邊的潛行都衛全都退出了庭院,那斯文的黃衣姑娘何君盼佇在另一側的月門邊,模樣雖然溫婉守禮,耿照卻記得她有一記曾打得老胡口吐鮮血的絕招「過山刀」閒雜人等俱都離去,漱玉節清了清喉嚨,衝著他微一點頭,淡然道:「妾身漱玉節,見過流影城典衛耿大人。」   耿照可笑不出來,手握鋼刀,點頭還禮:「久聞宗主的大名,請恕在下不便行禮。」   「不妨。」   漱玉節說道:「妾身已將餘人遣出,足示誠意。望耿大人高抬貴手,先將小女放回,貴我雙方也才能坐下來,好生詳談。」   耿照搖頭。   「宗主與岳宸風之間的牽連,在下前幾日也算親見,岳宸風要殺我,我卻不能死在這裡,我跟宗主沒什麼好談的。還請宗主讓在下離去,一日之後,我可保證令嬡平安返回,不損一絲一毫。」   誰知漱玉節竟也搖了搖蠔首,髻上簪的飛鳳步搖微微顫動,漾開一片金芒。   「耿大人既知『九霄辟神丹』一事,便知我之難處。今日,決計不能讓耿大人離開,妾身唯一能通融的,只與耿大人坐下來談談而已。」   (連女兒都要脅不了她……   握刀的手不禁緊了一緊,被弦子以拔刀術砍傷的手掌仍血流不止,耿照心中暗歎:「看來,今天是非殺出去不可了。快想想,耿照,快想一想……還有沒有什麼脫身的辦法?」   目光緩緩四下游移,希望能靈機一動,腦海裡突然蹦出金蟬脫殼之計,一邊漫不經心地口頭應付著,藉以爭取反應的時間。   「既然如此,我與宗主還有什麼好談?」   「能談的可多了,耿大人。」   漱玉節溫婉一笑,美麗的容顏上掠過一絲狡黠,瞬間忽有種少女般的俏皮靈動,儀態風姿卻依舊完美,半點不失雍容。   「譬如說是……合作?」 第四十八折 見景而悟·相忘江湖   「合作?」   耿照反應快極,腦海中靈光一閃,心下登時雪亮。   岳宸風恃以要挾帝窟者,除了那不知名的「至寶」之外,便是紫度神掌的雷丹。   耿照誤打誤撞吸走了薛百謄的雷勁,挽救老神君於五內將焚之間,若能如法炮製,將五島眾高手的隱患一一祓去,這下可輪到岳宸風倒大楣了——這是漱玉節的如意算盤。可惜道理雖不能說錯,施行起來卻是困難重重。   當日明棧雪為他易筋拓脈之後,曾三令五申,不惜板起絕美嬌顏,嚴正警告:「虎□七神絕雖屬同源,然而碧火功畢竟不是紫度神掌,否則何須分作兩門?你的護體真氣抵擋不了雷勁,這次沒事,是旁人幾輩子都遇不上的運氣;再來一回,極可能將你殛成了焦炭,連我也不能救!下次斷不許如此了,聽見沒有?」   光吸薛老神君的雷丹便差點賠上耿照的小命,漱玉節的修為絕不在薛百謄之下,眼下已無明棧雪的臂助,豈能說吸就吸?何君盼年紀輕輕,內力亦十分渾厚,又是純血處子、元陰滋潤,養出的雷丹也不容小覷,更別提五島內還有這麼多受制於岳宸風的好手…   若在一個月以前,耿照既知此法難行,就算不在第一時間據實以告,也必定接口應對。但此刻,他只是沉默回望著嫻雅的黑紗麗人,面上一絲表情也無,鋼刀穩穩架著弦子白皙眩人的長頸,對方稍有蠢動,便是血濺三尺的局面。   漱玉節淡淡一笑,美眸中卻無笑意,暗忖道:「這少年不好對付。」   嗓音不緊不慢,悠然道:「當日典衛大人在樹頂聽了許久,料想應知,本門眾人受制於那」紫度神掌「之患,若無九霄辟神丹,難逃五內俱焚的淒慘收場。」   「宗主應尋名醫丹士,在下不通丹道,只怕幫不上忙。」   漱玉節蛾眉微蹙,一旁的薛百剩拗得十指如炒豆一般,嘿嘿怪笑:「別跟這小子廢話!他能吸化雷丹,必與那廝同路。待老夫拿將下來,慢慢拷問出化解雷丹的方法便是。」   下巴一抬,滿眼都是釁意:「來!耿家小子,當日密室之中,咱倆還未分出勝負。今日你只消在老夫手底下走完十合,老夫便放你自去,絕不阻攔!如何?」   耿照動也不動,半晌突然抬頭。   「老神君放我自去,那旁人呢?」   薛百剩嘿嘿兩聲,卻不接口,一雙怪目迸出銳光,惡狠狠地盯著眼前的少年。   耿照沉聲道:「宗主口口聲聲說要」合作「,卻不見有合作的誠意,既胡亂拿言語擠兌,又想賺我放人。待我行出三十里後,自會將兩位姑娘放回。請!」   須知岳宸風當日在不覺雲上樓受困於天裂妖刀,得耿照出手才能脫險,此事被他引為平生奇恥,欲殺耿照而後快;五帝窟替岳某人辦事,又豈能不知?是以耿照一聽薛百勝的說法,便知兩人在扮黑白臉兒唱雙簧,把自己當成了初出茅廬的黃口小兒耍弄。   把戲被揭,漱玉節仍是從容不迫,微笑道:「貴友尚在帝門手裡,典衛大人若不乖乖放下鋼刀,妾身便將他交了出去。」   耿照知她說的是阿傻,搖頭:「宗主此時才要交人,倒霉的是五帝窟。我的朋友暫寄在此,日後我會回來帶他走,屆時只怕宗主攔不住。」   見漱、薛兩人面面相覷,揚聲喝道:「宗主!我是亡命之徒,誰敢攔我,便只有拚命而已!」   轉過刀背,往弦子頸間劈落。   「且慢!」   漱玉節素手一揚,彷彿下定決心,斂衽垂頸,裊裊下拜:「是妾身糊塗,若有得罪處,請典衛大人莫放心上。五帝窟有求於典衛大人,是誠心誠意要與大人合作,望大人放還小女,敝門上下將奉大人為上賓,絕不加害。」   以她統轄五島高手、總領一門豪傑的身份,這話實已說得軟極。耿照心中不無慨歎:「為了女兒,她什麼也顧不上了。」   面上似不為所動,沉聲道:「要談合作,我只聽宗主一句話。」   漱玉節與薛百謄交換眼色,纖纖玉手一揮,何君盼會過意來,回頭吩咐了幾句。   月門外,一名潛行都衛領命而去,片刻後陣陣腳步窸窣,原本退至小園外的帝窟人馬紛紛撤出廊間。耿照運起先天胎息監聽動靜,聲息直退出里許才漸失標的,眾人俱都撤離了阿淨院。   小園廊內,除了受制的雙姝之外,偌大的五帝窟便只剩下宗主及兩名神君。   耿照眉目不動,沉穩如山,仍在等待。漱玉節清了清喉嚨,一字一字地說:「五帝窟與那岳宸風之仇,不共戴天!願與典衛大人合作,共謀應付之策!」   「好!」   他並未考慮太久。   盱衡形勢,帝窟眾人的所欲與所懼與他最為一致,孤身一人或許利於逃亡躲藏,卻無法挽救阿傻,或從岳宸風手裡奪回赤眼。   還有另一件事,也令耿照放心不下。若郁小娥所書非虛,明姑娘並未落入天羅香之手,以聶冥途的武功和傷勢,要偷襲得手、伺機逃亡不難,想撂倒武功智計均超人一等的明棧雪,還要挾持她遠離蓮覺寺,這可能性實在太低。   扣除這兩者,還有誰能限制她的自由,令其無法返回耿照身邊,與之會合?——儘管萬般不願,他仍無法驅除腦海中自然而然浮現的「岳宸風」三字。   明姑娘與岳宸風,就像針鋒相對、勢均力敵的兩枚箭鏃。光與影、剛與柔,彼此瞭解卻又實力相若,只要任一方稍佔優勢,便要立刻吞噬對手…(有沒有可能在當晚,岳宸風也來到蓮覺寺,在娑婆閣撞見了那一場激烈的圍殺搏鬥,乘機抓住了明姑娘,以致天羅香出手落空?   他無法停止胡思亂想。   唯一的方法,就是親至岳宸風處一探,以確定明棧雪的失蹤與他無關。   耿照搖了搖頭,強迫自己驅散腦海中紛亂的雜識,本要放還瓊飛,忽聽漱玉節低聲道:「請典衛大人放回小女。」   心念一動,倒轉神術寶刀,啪啪兩聲,拍開弦子的穴道。   儘管隔著層層衣布,仍能清楚感覺她的肌膚細如敷粉,曲線滑如水的美背渾無半分積贅,纖勻之餘,偏又不露一絲硬峭。這冷冰冰如霜刃一般的女郎,身子卻柔若無骨,耿照想起當日枕在她胸前之時,那枕著兩隻薄膜水袋似的溫綿細軟,耳根微微一熱;心神略一恍惚,掌中餘勁所及,推得弦子往前踉蹌幾步。   她還未回過頭,微帶透明的手背已繃得青白,那柄直刃刀泛著獰惡青光,似將出手。   「弦子,過來!」   漱玉節揚聲叫喚。   苗條的黑衣女郎聞聲一停,還刀入鞘,長腿交錯,飛快回到主人身邊,垂首靜立一旁。耿照也將神術插回鞘中,彎腰把瓊飛抱起,薛百謄奔前幾步,厲聲道:「交給老夫,別拿你的手碰她!」   耿照想起曾在密室之中口出狎褻,雖屬無心,到底是在人家爺爺面前說的,一時間理不直氣不壯,只得訥訥將人放下,瓊飛卻暈暈迷迷的攀著他的脖頸,疊聲輕喚:「爺爺……爺爺……」   蒼白的小臉泛起兩抹熱病似的暈紅,不見了平時的驍悍跋扈,出乎意料的可愛了起來,猶如一隻被雨淋濕了的微蜷小貓,令人不禁又愛又憐。   薛百謄接過孫女,回頭交給漱玉節,沖耿照冷笑:「你好得很啊!淨吃小女娃豆腐,算什麼英雄好漢?」   耿照臉一紅,訥訥撓著光頭,頓時有些手足無措,彷彿做了什麼壞事被活逮的小男孩,支支吾吾:「我……不是……唉……」   忽生感應,猛地仰首下腰,及時避過迎面一爪!薛百謄卻毫不放鬆,唰唰兩聲,鑄鐵也似的黝黑十指屈成鷹爪,由上往下一抓,眼看便要將他剖腹開膛!   「老神君……你這是做甚!」   耿照著地滾開,衣襬被扯去了一幅,模樣十分狼狽。   薛百勝冷笑不語,手上奇招迭出,變幻紛呈。他雖折損了三成功力,但雷丹盡去後,又經數日的調養,與密室時已不可同日而語。耿照避過兩合,第三招再無閃躲的餘裕,忙不迭地叫苦:「上當!」   雙掌迴旋掃出,大開大闔,以「不退金輪手」之招相應。   薛百勝的「蛇虺百足」是天下硬功中的絕門,指間能持刀握劍,轉動巨戟大槍、獨腳銅人等重兵如無物,十根手指堅逾金鐵,足以洞胸穿腹。耿照的手掌與之相觸,就像撞上了精鋼硬巖,若非有碧火真氣護體,早已筋骨摧折。   他擋得幾下,忍痛向後躍開,赫見兩臂條條瘀青,如遭鞭笞,風吹直若針刺,痛楚難當。   薛百勝也不追擊,擺開架式,冷笑道:「怎麼?你就只有這點本事?」   耿照閉目咬牙、喘息濃重,片刻忽然睜眼,大喝一聲易守為攻,招式變得極其剛猛,拳掌如錘突進,勁風迫人,正是當日聶冥途用以對付《役鬼令》神功的一路「金剛杵手」薛百謄雙目一亮,大聲讚道,「來得好!」   十指緊握,也把拳頭當成了銅瓜鐵錘來使。兩人四臂掄掃,直拳相對,竟爆出一連串金鐵對撞的悶鈍聲響,震得人胸中沉鬱,嗡嗡有聲。   漱玉節靜靜旁觀,心中納罕:「這少年內力驚人,招數亦精,怎地兩者卻各行其是,配合起來如此生疏?不知他是本有一身深厚內功、新近才學了這路拳腳,還是原本就練熟了外門招式,不久前才得了一身內功?」   場中二人以快打快,一路二十式的「金剛杵手」轉眼使到了頭,耿照想也不想,順手又從第一式用起。薛百謄是何等樣人?一見他臂抬肩動,登時便認出了這一手,壓著勢頭往死裡打,耿照原本法度嚴謹的攻勢一下便亂了套,慌忙還了幾式「不退金輪手」、「白拂手」、「化宮殿手」的守勢,新招一出奪人耳目,居然讓他拚了個不進不退。   薛百勝一凜:「這小子壓箱寶還未出盡,瞧你有什麼手段!」   冶不防踹得他倒退幾步,仍不追擊,不緊不慢地拉開架式,瞇眼冷笑,滿臉都是釁意。   耿照不覺動了意氣,心想:「士可殺,不可辱!你這是什麼意思?」   閉目思索片刻,改以一路「寶劍手」突圍。薛百勝冷笑一聲,五指併攏成「斬魔劍」勢,也以手刀掠、削、抹、刺,所使俱是長劍的套路。   「蛇虺百足」不單鍛煉指力,也有對應的招式,一雙精鋼也似的指掌模擬百兵,合計一百零八式,故稱「百足」薛百勝半生浸淫兵器拳腳,耿照卻只是半路出家,鬼手縱使精妙,臨敵的威力猶不及原來的兩成;要不多時,「寶劍手」也敗下陣來。   他閉目片刻,改以熾烈如火珠的「日精摩尼手」對敵;落敗之後,再換屬性全然相反的「月精摩尼手」、招裡藏招的「化宮殿手」、勁若陰雷的「寶缽手」以及號稱諸部剛猛第一、更勝於金剛杵手的「跋折羅手」……轉眼金剛部八路使完,又改用蓮華部的「紅蓮華手」、「寶鏡手」、「寶印手」、「蓮華合掌手」、「軍遲手」、「錫杖手」——薛百勝雖是一一擊回,眼看自家的「蛇虺百足」也將到頭,不覺心驚:「渡頭交戰時,他決計沒有這樣的身手!便是在密室裡,也不過才換幾路手法而已……短短數日間,他上哪兒學了這些奇招,又如何記得起來?」   「薜荔鬼手」本是天下擒拿手法中的絕學,招數之精、套式之繁,任一路練得精了,都足以與天下英雄一爭雄長,須得花費數年、乃至十數年的苦功,方能夠略有小成。   昔日聶冥途受困娑婆閣,花了一年的工夫,終於破解觀音像與羅漢圖的秘密,以狼首的武功才智,也得苦練二十餘年,才將八部四十路的招式套路融會貫通。耿照入娑婆閣不過短短兩夜,豈能盡學其招,還記得分毫不差?   旁人覺得神奇,耿照自己的驚訝只怕還在他人之上。   第一次發現這件事,是在密室中與薛百謄交手之時。   當時情況緊急,為了保命,他順手使出那幾日間念茲在茲、不住鑽研苦思的菩薩像招數,片刻一路「白拂手」即將使完,正自著急:「怎麼辦?怎麼辦?」   腦海裡忽浮現閣樓裡的情景,並非白駒過隙似的匆匆一瞥,而是完完整整的、猶如圖片一般的清晰畫面,可以任意檢視畫面中的所有角落細節,絕不會因為一時的恍惚茫然而產生動搖。   耿照在心裡,錯愕地對著那幅憑空浮現的閣樓內景發怔。   但現實中的拚搏已不容他猶豫——假想的「目光」由雕有白拂手的千手觀音,移到了旁邊緊鄰的另一尊,耿照依樣畫葫蘆,模仿精緻的木雕手路使出從未練過的防禦套路「榜牌手」堪堪格住薛百勝的攻勢。   也多虧薛老神君當時怒火上心,拚著不用內力,也要扇這「小淫儈」幾耳光,逼得他不住對照心中的閣樓影像,一一模仿觀音手法相應。之後耿照與狼首過招時用的那幾路「薜荔鬼手」可說是老神君於密室中一手催生。   這幾日在大佛腹內等待明棧雪歸來的同時,他又反覆試驗了幾遍,現在不需要在腦海裡叫出整間閣樓的場景了,只消想著「白拂手」便能看見那尊雕有招式的千手觀音,隨想隨有,還能叫出不同的幾尊相互對比,又或與聶、薛交手的影像相對照,就像是這些畫面被分門別類,放入不同的抽屜裡——只消打開抽屜、取出圖片,便能輕鬆比對觀視,一點兒也不費力。   (一格一格的……抽屜。畫面就像圖片,被分門別類放入了抽屜。——奪舍大法!   琴魔將神識灌入他的腦中時,耿照感覺記憶像是一格格的屜櫃,從原本所在的位置脫出,落入吞噬一切的黑洞裡。要不是他及時憶起自己是誰,「耿照」早已不存於世,留下的是琴魔魏無音的意志。   (這奇妙的現象,一定是奪舍大法所造成!   他收攝心神,默念著琴魔前輩所授的口訣,透過「入虛靜」的法門,幾乎是一瞬間便潛入了意識的空明之境,連一點困難也無。   朦朧之間,耿照只覺身在一片深幽無際的空間裡,記憶的片段信手拈來,就像一幅幅綻放著微弱光暈的半透明圖畫———說是「畫面」其實也不甚精確,他隨手翻出一頁,那是在娑婆閣前、聶冥途狠狠毒打他的某個瞬間。耿照輕觸著懸浮在半空中的光頁,剎那間,狼爪著體的疼痛、身在半空的感覺,風聲、蟬鳴、夜梟尖啼……一一歷遍,真實得就像是回到了那一夜。   他並不知道,這些信息早已超越了他的知覺記憶,被無比妥善地儲存在潛意識之中,人人都一樣。   但「奪舍大法」徹底改變了耿照。對常人來說,掌管知覺記憶的「腦海」彷如其名,是一片不知深淺的灰色海洋,雖說是無邊無際,卻永遠只能看見浮在海面上的記憶片段;一旦有新的記憶掉下來,舊的就會沈入海底,久而久之便不復想起。   經奪舍大法改造之後,腦海不再是一片無邊灰海,而是一格一格的抽屜,所有存入的信息——無論有無自覺——都被分門別類地收進不同的抽屜。   對他而書,世上再也沒有「遺忘」這件事,所有會經歷過的事物、會擁有過的感覺將永不消失,只消他願意,隨時都能打開抽屜,把記憶取出來,一次又一次的回到當下——蓮華部八路手法轉眼已畢,耿照真氣悠長,絲毫不倦,對薜荔鬼手的體悟越多,自信心也越來越強;手勢一變,改以如來部的「施無畏手」拆解,三招裡已能搶攻一招,有時還能稍佔上風,逼得薛百勝回臂防守。   一旁觀戰的漱玉節焦躁起來,心想:「這少年的武功,怎地彷彿越打越多,招式倒像憑空生出一般,用也用不完?」   憂心老神君大病初癒,再拖下去難免生變,轉頭道:「弦子,劍來!」   弦子解下腰畔的靈蛇古劍——那柄直刃刀——雙手捧上。漱玉節接過一掂,對弦子使了個眼色,連劍帶鞘往戰圈擲去,清叱:「老神君接劍!」   耿照背向漱、弦二姝,乍聞腦後風至,回臂一勾,輕輕巧巧將整把靈蛇古劍抄在手裡,冷不防薛百剩雙手連擊,更不消停,如雷奔電掣一般;耿照單臂連揮帶格,硬是擋去了七八手,終究還是「啪啪啪啪啪」連挨五記,被打得向後飛出,百忙中轉身一印,「砰!」   與漱玉節對了一掌,只覺她掌心溫軟,轟出的掌勁卻十分強橫。   耿照的身形借力一拋,穩穩落地,忽有一道烏影黏纏直上,彷彿自腳底的影子裡竄了出來!來人搶握靈蛇古劍的直柄,順勢一抽,森冷的銀光由下而上,「颼!」   一聲掠過耿照的咽喉鼻尖,若非先天胎息生出感應,他搶先一步挪開分許,眼下便是一分而二的死狀。   (好……好厲害的逆手拔刀術!   耿照躲開致命一擊,踉蹌兩步,一雙鐵鑄般的鷹爪已扣住頸背肩胛,勁透筋脈要穴,掐得耿照膝彎一軟,半身脫力,不由得單膝跪倒,手中的靈蛇古鞘匡當落地。   身後,傳來薛百剩不滿的聲音:「宗主!妳這是瞧不起老夫麼?」   「老神君言重啦。再打下去,只恐驚動了旁人,難免走漏風聲。」   漱玉節溫婉一笑,抿唇道:「老神君覺得如何?」   「確實不壞!有一拚的本錢。」   耿照半邊身子酸麻,被扣住的肩臂劇痛難當,弦子劃傷的虎口兀自淌血,不覺惱怒:「你們在胡說什麼?堂堂一派之主,竟然出爾反爾,也不怕江湖人笑話!」   薛百勝怪眼一翻,嘿嘿怪笑:「江湖打滾,出爾反爾的多啦!卻非是咱們五帝窟。」   「什麼?」   「你不是要看誠意麼?這便是我家宗主的誠意!」   薛百謄手一鬆,推得他向前幾步,差點翻個了觔斗。耿照握緊創口,活動酸麻的腕臂,濃眉緊蹙,一下子摸不清這幫人打的是什麼主意,索性閉口不語。   葛衣白巾的黝黑老人怪笑幾聲,負手道:「若無誠意,咱們就該綁了你去見岳宸風,雖不能解去雷丹的威脅,起碼也能換幾年解藥;若想要了你的小命,方才亦可動手。不殺你也不會賣你,這便是我們的誠意。   「再說了,你若能祓去雷丹,武功修為必定不弱。老夫前兩次與你交手,卻似乎不是這麼回事……為防有個什麼變量,只好試你一試。要不,我們的誠意既已拿出,你的誠意又在哪裡?」   耿照半信半疑,漱玉節斂衽施禮,垂頸道:「適才多有得罪,請典衛大人原宥則個。」   從裙裳裡拈出一枚晶瑩可愛的羊脂方墜,隨手交給了弦子。   「這是敝門的療傷聖藥」蛇藍封凍霜「,對於外門金創極具療效,請典衛大人笑納。」   弦子握著玉墜子走到他身前,彎腰拾起刀鞘,將靈蛇古劍還入鞘中,斜插腰後,小心旋開玉墜頂端的珠狀樞紐,這方墜竟是一隻精工雕琢的玉瓶。   她將形如鼻煙壺的羊脂玉瓶往掌心點了幾下,倒出一大把蛙卵似的晶瑩小珠,珠內一點漆黑藥心,十分巧致。   耿照與她貼面而立,相距尚不及一尺,見她修長的身子當真薄到了極處,渾如一片冷玉雕成,盾若刀削、鵝頸尖頷,如此高挑窈窕的人兒,纖腰卻堪可盈握;略一俯身,懷襟裡飄來一股溫溫融融的幽淡清氛,竟似晨霧間托著露珠的鮮嫩花草,分外宜人。   弦子拉起他的傷手,耿照很是不好意思,忙道:「我自己來好了。」   弦子看都不看他一眼,從懷裡取出一條雪白的手絹,濃睫微顫,冷道:「你知道怎麼用?」   耿照一時語塞,神情十分尷尬。她將大把藥珠送入口中,姣美的尖頷一陣輕動,低頭將嚼碎的藥末唾在他的創口上,用撕成長條的白絹紮起。   耿照頓覺傷口一陣清涼,疼痛大減,不知是心理作用,抑或是那「蛇藍封凍霜」的藥性所致,彷彿連她的津唾都有一股新鮮青草似的芳香,絲毫不覺污穢。弦子執起他另一隻手掌,掌心裡的斑剝長痂才剛要剝落,癒合大半的創口鼓起一條蜈蚣似的醜陋肉疤,橫掌而過,正是那日奪采藍之劍所遺。   弦子的十指便如她的人一樣,極細極長,尖端如玉質般微透著光,指尖的觸感微涼,若非還有勻了層粉似的酥滑,幾與上等的羊脂白玉無異。   耿照的手被她捧在軟滑的指掌之間,膚觸又細又涼,呵癢似的酥麻之感直要鑽進心竅尖兒裡。   他臊得耳根火紅,正要尋個什麼借口推辭,弦子忽從靴筒裡抽出一柄蛇匕,冷不防地在他掌上劃一刀,傷疤頓時迸裂開來,鮮血汨汩而出。   她的身手固然快絕,仍快不過先天胎息的感應,只是她這一著不帶絲毫殺氣,耿照雖已察覺,卻沒有抽身應變,靜靜看著她嚼碎藥珠、唾在新割的傷口上,仔細用絲絹包紮妥當。   「用了蛇藍封凍霜,」   她垂首打了個小結,依舊不看他一眼,低聲道:「以後就不會留疤。」   「多謝姑娘。」   耿照訥訥點頭。   弦子也不理他,逕自轉身離開,苗條的背影冷若冰鋒,未受脂粉沾染、鮮洌如沾露嫩草般的處子體香卻在耿照鼻端縈繞不去,便如掌上她那涼滑細膩的指觸,萬般纏人。   耿照暗提一口真氣走遍全身,不似有中毒的跡象,精神反而更加暢旺,雙手傷處已無疼痛之感,那「蛇藍封凍霜」果然是極名貴的金創靈藥,稍放下心來,衝著漱玉節遙遙拱手:「多謝宗主賜藥。」   漱玉節搖頭微笑。   「是妾身謝典衛大人才對。敝門受制那廝多年,飽受欺凌折辱,若無大人援手,只怕苦日子便如漫漫長夜不見天日,不知伊于胡底。」   耿照連連搖手,想了一想,又道:「有件事,在下須向宗主說明。」   將方纔遭遇符赤錦的事說了一遍。「我見符姑娘與岳宸風的關係不同一般,若將少宗主的無心言語洩漏給岳宸風知曉,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漱玉節笑容倏凝,薛百勝見她神情不對,身形微晃,倏將昏迷不醒的瓊飛遠遠抱開,怪眼一翻,沉聲道:「小孩兒不懂事!說都說了,殺了她也沒用。」   何君盼快步走過長廊,提著裙角衣帶娉婷而來,也幫著勸:「宗主勿惱。都說是」拿賊拿贓「,空口白話,不止難以取信於人,若是撲了個空,料想岳宸風也放她不過。須找一處安全的地方,安置典衛大人才好。」   漱玉節狠狠地瞪了女兒一眼,咬牙道:「為了這個小畜生,我們還要擔上多少風險,付出多少代價!嘯舟……唉!」   頓了一頓,似想起還有外人在,歉然道:「典衛大人,為防那廝突然殺來,妾身想在這阿淨院裡另覓一處房舍,讓大人暫時棲身,不知典衛大人意下如何?」   五帝窟眾人均駐守在王舍院中,這話是將他當作了盟友來徵詢,不但充分表示信任,也將耿照的安危置於第一優先。   「便按宗主的意思。」   他也不想身處帝窟眾人之間,行動難免不自由;思考片刻,突然抬頭:「不過,我想先見一見我的朋友。」   耿照隨漱玉節等回到王舍院的大院裡,漱玉節命人安置了昏迷不醒的瓊飛之後,親自領著耿照來到後進的一小間獨院之中。院裡的廂房門窗鏤空雕花,並無加上鐵鏈鎖頭之類,天井處有一片種滿菜蔬的圃畦,環境十分寧靜。   院外僅有兩名潛行都的黑衣女郎看守,一見宗主前來,紛紛躬身行禮。   漱玉節玉手一揮,轉頭對耿照微笑道:「貴友便在房中,典衛大人請自便,妾身在此候著,不打擾二位啦。」   耿照微微頷首,逕自穿入月門、越過苗圃,走上簷前階台,推門而入。   房中佈置精潔,一人身穿雪白中單,赤足盤坐在錦楊上,模樣像是行功已畢,正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一頭黑髮梳理齊整,在發頂上挽了個髻,更襯得容貌清秀絕倫,直比女子陰柔之美,卻不是阿傻是誰?   當夜渡頭一別,恍若隔世,耿照難掩心情起伏,邁步欲入,卻不小心踢到門坎,差點栽了個大觔斗。   阿傻雖聽不見,但再細微的震動都逃不過碧火真氣的感應,倏地睜眼,卻見一名年輕的蘭衣儈人站在門前,呆呆望著自己,五官既熟悉又陌生,不覺傻了,兩人就這麼隔著大半個房間直發愣。   片刻他忽然醒覺,雙目圓睜,張大嘴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耿……耿照!」   畸零的語調嘶啞怪異,缺乏起伏,卻再也熟悉不過。耿照大叫一聲,張臂衝上前去,阿傻光著腳板奔下床來,兩人在房中央撞成了一團,四臂交纏、又叫又跳;半晌耿照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滿臉是淚。   「見你平安無事,真是……真是……」   耿照橫臂抹臉,咧著嘴大笑:「真是太好了!」   阿傻無法流淚,神情卻也十分激動,無論如何比劃也趕不上心急,嘴裡咿咿呀呀亂叫一氣。   耿照不住去撥他的手:「慢點……慢點!我看不懂!」   四條手臂你推我搪的,最後索性朝天一掀,兩人滾倒在地,放懷大笑;笑得累了,這才並頭不動,胸膛不住起伏,肚皮全朝向屋樑頂。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阿傻。」   耿照目光投向房脊,喃喃說道。   阿傻未見唇形,不知他說了什麼,但兩人之間似有默契,天生聾啞的白面少年也跟著點了點頭。   耿照坐起身來,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嘖嘖稱奇:「她們對你不錯嘛!小白臉。」   「還好啦。l 阿傻胡亂摸他的腦袋,呵呵傻笑:」   你光頭挺好看的,小和尚。「「去你的!」   耿照輕輕揍他一拳,自己也笑起來。   回想起來,渡頭的那一夜簡直就像是前世的死別。記憶中越是艱險難當,重逢後便笑得越酣暢,彷彿那都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不過是茶餘飯後興之所致的趣聞談資,如此而已。   阿傻本就是男生女相,梳洗潔淨、換過新衣之後,儼然是濁世翩翩佳公子,文質娟秀清逸絕俗,若再手持玉笛什麼的,簡直就像不小心墜入凡塵的的月夜謫仙。漱玉節故意隱匿不報,原是為了不遂岳宸風之意,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這名少年身有殘疾,十分可憐,偏偏樣貌又討人喜歡,這才把他留了下來。   這幾日不只負責阿傻日常起居的侍女滿懷憐愛,曲意照拂,就連外頭看守的潛行都衛也頻頻趁職務之便,隔著鏤窗大飽眼福,藉機偷看這名蒼白纖弱、比女子還要美貌的俊美少年,姐妹淘之間常私下品頭論足,儼然是近期於潛行都之內最最熱門的話題之一。   耿照不知他在此間大受歡迎,明棧雪尚在之時,還著實擔心了幾晝夜。兩人隨手比劃,最後索性席地盤腿,交換別後所遇。   當夜渡江之後,阿傻與老胡這一路遭黑島埋伏截擊,阿傻很快就被制服,昏迷不醒,對其後之事也不甚了了。這幾日受到五帝窟的善待,已是不幸中的大幸,自也無法得到更多的情報。   耿照將被岳宸風追殺、破廟又遇天羅香,乃至赤眼失落等,扼要說了一遞,歉然道:「修老爺子的明月環刀我沒保住,應該也落到了岳宸風的手裡。你別擔心,我一定幫你找回來。」   解下背上的神術刀:「這是我新得的一柄利刃,你拿去防身,權當是抵押罷。待我取回修老爺子的寶刀,你再還我便是。」   阿傻搖了搖頭,舉起疤痕纍纍、萎如枯焦的兩隻手,意思十分明白:「給了我也沒用,你留著罷。「本欲接過神術刀掂一掂,誰知細瘦的臂膀完全撐持不住。耿照見狀忙把刀接了回來,以免他砸傷自己。   阿傻勉強一笑,衝他比了比手勢。   「我家的赤烏角刀很厲害,這刀還不夠沉。」   耿照笑道:「我沒打算對上赤烏角。除非萬不得已,我見了岳宸風肯定是腳底抹油,先溜為妙。」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噗哧兩聲,又是一陣捧腹。   好不容易收了笑聲,耿照從內袋裡取出一隻油布包,珍而重之的交給阿傻。   油布包著的正是「夜煉刀」修玉善修老爺子的遺物,西山清河修氏的族譜《鑄月殊引》與《清河後錄》兩書。當日老胡在鬼頭嶺的草廬中搜了出來,交給耿照貼身收藏。縱使這一路歷經艱險,他始終不敢大意,妥善保管。   「這你拿著。」   耿照看著他的眼睛,確保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會被遺漏。   阿傻忽有所感,咿咿呀呀地猛搖頭,要將油布包推回去,雙手卻被牢牢握著,動彈不得。   「你聽好,阿傻:若我有什麼萬一,我不希望這物事落到岳宸風的手裡。我會想方治好你的手;在那之後,無論有多辛苦,你都要努力活下去,莫讓修老爺和修姑娘為你白白犧牲。」   阿傻沉默片刻,才點了點頭,將布包謹慎地收進懷裡。   「要從岳宸風處奪回赤眼刀,送交白城山的蕭老台丞,需要五帝窟的協助。她們有求於我,想必也不會為難你,你且在這裡安心住著。待我打聽到老胡的下落,再來與你會合。」   阿傻點點頭,比了個手勢。   「我明白,我自己會小心。」   耿照猶豫片刻,又道:「阿傻,我見到你大嫂啦。」   阿傻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無怒無喜,竟是毫無反應。   「明姑……明棧雪,她本來也在這裡。是她從岳宸風的手裡救了我。」   阿傻面無表情,片刻後才打手勢:「小心她害你。」   耿照只得點頭,半晌無言,又道:「她……似乎很惦記你,想見你一面。」   阿傻搖頭。   「我沒想見她。」   「你……還恨她麼?」   耿照試圖望進他的眸中。   誰知,那雙比女子還要好看的清澈眼底竟掠過一絲訝然,阿傻被問得有些錯愕,怔怔發呆。那神情耿照會在「不覺雲上樓」見過,就在他描違著與嫂嫂偷情的那一段時,同樣的空洞淡漠,彷彿心上一片荒蕪。   「恨?」   過了許久,阿傻才笑起來:「我從來就不恨她。若不是你提起,我早忘了這個人。再說,我恨她做什麼?就算偶爾會想起過去的事,與她比將起來,我更該恨的……」   俊美的半殘少年寂寞一笑,垂落長頸,微帶透明的臉龐浮現淡淡青絡。   「是我自己。」   ◇◇◇耿照掩上房門,回見漱玉節還候在月門邊,一身玄素相間,風姿凜秀如玉梅,心想:「她是一門宗主,何等氣派!今日卻屏退了手下之人,獨自在此等我。」   微感歉疚,躬身道:「勞宗主久候,是在下一時不察,多耽擱了時間。」   漱玉節微笑搖頭。   「典衛大人客氣。妾身已為貴友號過脈,抓了些溫補的藥,再多休息幾天,自能恢復元氣。典衛大人無須掛懷。」   耿照拱手。「多承宗主照拂,在下銘感五內。」   漱玉節素手微抬,優雅地往後進一比:「有勞典衛大人移駕內堂,妾身已備好了茶點。請。」   兩人並肩走在長廊上,耿照嗅得她身上溫溫融融的蘭馨芬芳,眼角餘光中儘是雪肌腴漾,波濤洶湧,不禁心神一蕩,暗忖:「也難怪岳宸風如此覬覦她的美色。卻不知她芳齡幾何?女兒都這麼大了,怎地一點兒也不顯老?」   忽聽漱玉節笑著問:「典衛大人在想什麼?」   耿照面上微紅,總不好和盤托出,靈機一動,搖頭道:「在下有一事不明,卻不好直問宗主。」   漱玉節瞥了他一眼,溫婉的眼神中掠過一抹少女似的頑皮狡黠,彷彿看出他這話不盡不實,只是不戳破而已,抿嘴笑道:「典衛犬人但說無妨。」   「我見貴派行事磊落、氣派雍容,宗主與薛老神君皆是一等一的人物,怎會……   與岳宸風那廝扯上了干係,為他所制?「漱玉節幽幽歎了口氣。   「這也沒甚不好說的。典衛大人可知,我五帝窟歷代均是由女子掌權?」   耿照原本不知,但那日聽瓊飛與岳宸風的對話,模模糊糊得了些印象,老實道:「當日曾聽少宗主提及。在下初涉江湖,之前的確不會與聞。」   漱玉節解釋道:「我帝門嫡傳武學,須純血之人方能練成。而男子中符合條件者少,久而久之,便以女子為尊。帝門中,男子最高可做到神君,但若要繼承宗主的大位,唯女子而已。」   「原來如此。」   「過去百餘年來,這宗主之位多由紅島符家所有,但本門先代的」火日玉精「符承明符老宗主逝世後,後繼之人才能平庸、難以服眾,五島之中便有人興起了取而代之的念頭,糾眾叛亂,欲以武力強行統一五島,打破數百年來祖宗傳下的規矩。」   耿照心念一動。   「這領頭叛亂之人,莫非是男子?」   漱玉節抿嘴微笑,曼聲道:「典衛大人好聰明。這人武功極高,單打獨鬥,門中任誰都不是他的對手。說來也算是妾身僥倖,想了個法子將他制服,最後才平息這場動亂。事後論起功勞,眾人都舉薦我接掌宗主之位,妾身萬難推辭,這一做便做到了今天。」   「宗主太謙虛啦。」   耿照微微一笑,拱手說道。   漱玉節含笑不語;片刻,才又長長地歎了口氣。   「符老宗主的小女兒,名喚符若蘭,從小是與我一塊長大的。她說符家幾代都是宗主,斷不能將大位交出,但她的武功、人望均不足以服眾,鬧了幾次不肯消停,竟然提議擺擂台,以武論尊,勝者可一統五島。   「符若蘭武功有限,家傳的帝字絕學」蛇蛻大法「練不到家,我與薛老神君都覺有詐,然而這卻是最快、也最無可爭議的法子,最後也只能答應。」   她歎息道:「後來發生的事,誰也料不到。」   「符若蘭勾結了岳宸風那廝,偷偷將他送入島內,本要趁亂偷取一樣至寶,要挾我等就範。誰知岳宸風得手之後,卻未將那寶物交給符若蘭,反而趁著我與薛老神君交手之際,將雷勁打入我等體內。」   「場中就數我二人武功最高,居然被他輕易制服,眾人礙於寶物,投鼠忌器,五島首腦俱被挾制,從此生不如死。」   耿照恍然大悟,終於明白眾人仇視符赤錦、乃至火神島符家的原因,心中不無感慨:「一個人才濟濟、獨立於世的門派,就這樣被自己人給賣啦。卻不知那符若蘭最後,到底得到了什麼?她與符赤錦又是什麼關係?」   漱玉節察言觀色,似是聽見了他心中之問,淡淡一笑:「岳宸風控制五島之後,頭一個殺雞儆猴的就是符家。紅島的高手被他清完了一輪,符若蘭更是淪為他採補邪術下的犧牲品,不但全身元陰功力被汲取一空,死前飽受折磨,下場極為淒慘。」   符家的嫡裔折損殆盡,萬不得已,只好從移居島外的旁支找繼承人。   符老宗主有個孫女兒,血統甚純,其時業已許了人,丈夫是島外之民。小兩口新婚燕爾,如膠似漆,誰知丈夫卻在前度的動亂裡死於叛黨之手,十來歲的新婦頓成了小寡婦。   耿照心念電轉,轉頭道:「那便是符赤錦啦,是不是?」   「思。算起來,符若蘭還是她的親姑姑。」   漱玉節續道:「她運氣不好。純血男子與外島女子能生出純血女兒的,幾十年間都未必能有一個,偏偏她就是了。她從小和島上的牽連不深,連武功都是外學,怎麼也輪不到她繼位。反正早晚要嫁給外人的——大家都這麼想,恐怕她自己也是。   「那時符赤錦新寡不久,才將丈夫的骨灰送回家鄉安葬,又被接回島上來擔任神君;底下人瞞著她反岳宸風,事跡敗露後,紅島被屠殺一空,她也教那廝給玷污啦。   小的時候還是個挺好的姑娘,唉。「耿照聽得不忍,心下惻然,忽地濃眉一挑,擊掌道:「是了,宗主不擔心她會向岳宸風告密,是因為符姑娘對他的痛恨,其實並不亞於島內眾人?」   漱玉節溫雅一笑,搖了搖頭。   「其實我擔心得很。但君盼說得沒錯,若無實據,岳宸風未必信她。符赤錦是聰明人,這條線報不是大好便是大壞,她若想領這個功,這幾日裡必定會來踩踩盤子探探風。等她再出現,我們就要小心啦。」   耿照想想也是,眼看長廊將盡,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不吐又覺不快,猶豫了半天,才開口問道:「宗主先前說的那個叛亂之人,是否就是那人稱」蒼島戰神「的木神島神君肖龍形?」   漱玉節抿嘴微笑,並未回答,片刻才淡然道:「在五帝窟之中,」   肖龍形「這三字乃是禁忌裡的禁忌,望典衛大人以後莫再提起。」   語聲依舊溫柔動聽,眸中卻無笑意。   長廊盡頭有間小巧的花廳,四下無人,只有弦子守候在門前,見得漱玉節來微一躬身,利落地將門牖打開,引領二人進入。「少宗主的情況如何?」   漱玉節待耿照落座後,自己也坐了下來,隨口向弦子問道。   「少宗主用過湯藥,這會兒應該睡了。」   「嗯。」   漱玉節眼神一瞟,毋須開口,弦子便會過意來,將門窗小心閉起、放落紗簾,以免廳內的密談洩漏於外。正要退出廳去,卻被漱玉節叫住:「妳過來。」   「是。」   優雅婉約的雍容麗人端起幾上蓋杯,對耿照作勢一停,殷殷微笑:「典衛大人,請。」   耿照執杯還禮,一時摸不清她要做什麼,蓋杯捧在手上,卻未就口。   漱玉節好整以暇地抿了口香茗,拂去裙膝上那看不見的塵沙,怡然道:「妾身不只禮遇大人,更善待貴友,對於本門與岳宸風的前緣夙怨,也是推心置腹,盡說與大人知曉。這份誠意,望典衛大人心有所感。」   耿照點頭道:「宗主之誠,更無二話。」   「既然如此,」   漱玉節道:「該輪到大人顯露誠意啦。」   耿照猝不及防,聽得一愣。   「宗主的意思,恕在下……」   「老神君之疑,妾身同樣也有。」   她若無其事的端起香茗,巧笑倩兮的模樣,似與至親閒話家常,嫻雅中帶著一派少女似的爛漫天真。「典衛大人雖為老神君祓去了雷丹,妾身卻禁不住想:這手段是否十拿九穩?是不是可一不可再?能否救得我全島之人……這些疑慮在合作前,須請典衛大人給個交代。」   耿照背脊發寒,強自鎮定,沉聲道:「宗主要如何交代?」   「也不難。只消典衛大人當著妾身之面,再施展一次祓除雷丹的絕藝,妾身更無疑惑,願率我五島之豪傑,供典衛大人驅策!」   指著身畔侍立的弦子嫣然一笑,妙目凝光:「請典衛大人一試,為這孩子祓去雷丹,如何?」 第四十九折 斷鶴續鳧·天涎雷鼓   莫說耿照措手不及,連素來冷面的弦子都怔了一怔,清澈的眸底掠過一絲極細極微的訝色。漱玉節命她解開兩隻臂韝(音「勾」皮革製成的護腕)捲起袖管,伸出一雙欺霜賽雪似的瑩白皓腕,掌緣橘粉、青絡淡細,肌下若有骨骼,只怕也是精雕細琢的玉架子。   「典衛大人若要施術,須一探脈門否?」   漱玉節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溫婉的笑裡似藏著一絲狡黠。   耿照忽覺符赤錦贈她的「狐狸精」三字考語,真是一點沒錯;狐狸若化成了人的形貌,約莫便是眼前身披玄素的淡雅美婦。   「還是典衛大人的拔雷之術,須觸及身子其他隱密處?」   她一打響指,玉靨上分明是言笑晏晏的模樣,眸子裡卻連一絲笑意也無。「弦子,褪衣。」   修長的黑衣女郎想也不想,逕伸手去解腰帶,神情平靜無波。   「且慢。」   耿照索遍枯腸,實在想不出什麼應變的說法,把心一橫,舉手喝止。「宗主,不用讓弦子姑娘解衣。在下……並無化解雷丹之法,當日救得老神君的性命,其實是僥倖。」   匆匆將吸化雷丹的難處解釋了一遍。   漱玉節冰雪聰明,縱使不通碧火神功,也約略弄懂了他的意思:耿照並非是不能吸出眾人體內的雷丹,只是若無明棧雪的幫助,他自體也未必能將雷勁化為己用;更別提在吸化的過程中,須冒雷勁灼身的風險——明棧雪說過了,上次沒事,是耿照交了好運,可一不可再。   她輕輕一哼,放下蓋杯,冷笑道:「原來典衛大人想做無本生意來著。妾身若不問,典衛大人打算何時才說?」   耿照自知理虧,說開了反倒坦然,回口道:「宗主恕罪。方才為逃出重圍,便是真的不會,也只能說會了;宗主若易地而處,能直承不諱否?」   漱玉節櫻唇微抿,輕輕哼笑一聲,卻未答話。   「況且,在下並非全然幫不上忙。」   耿照見她並未發作,心中又多幾分把握,續道:「方纔也曾提過,我有個朋友,是一位姓明的姑娘,對雷丹的瞭解遠勝過我。明姑娘與那岳宸風有隙,我懷疑她的失蹤與岳宸風有關。宗主若能幫忙探聽明姑娘的下落,以她對雷丹的認識,必能解決五帝窟的心頭大患。」   漱玉節冷笑:「本門未得好處,倒要先付利息了?典衛大人打的好算盤。」   彎細的螺黛柳眉一挑,哼道:「你與那姓明的女子,究竟是何來歷,為何能解紫度神掌的獨門之患?你自稱是刀皇傳人,身上的內功既非軒轅紫氣,更不是神璽聖功,分明是冒名頂替,究竟是何居心!」   耿照心中一凜:「聽她的口氣,倒像識得刀皇前輩。」   搖頭道:「那些傳人什麼的,也不是我自己所說。傳授我武功者,並未自稱刀皇。」   他這話說得理直氣壯。琴魔、胡彥之、明棧雪,甚至是娑婆閣裡的千手觀音木像,並無一個自稱是武登庸:刀皇傳人云云,全是某人的信口開河。   漱玉節冷冷一笑,停頓片刻,垂眸輕道:「是麼?江湖傳言刀皇的眉相特異,被稱做是『凌雲紫氣』,唯其中一邊留有刀痕,因此破了大富大貴之相。你所見到的那人,破眉處是在左邊,還是右邊?」   耿照一下被問蒙了,心裡直將老胡罵了個狗血淋頭,本想隨便猜一邊賭賭運氣,忽憶起幼年時在龍口村與鄉里頑童玩耍,有個握緊雙拳、教人猜哪邊有石子的把戲,心想:「她故意這麼問,說不定武登前輩根本沒有破眉,問題本身就是圈套。」   一逕搖頭:「我說了,傳我武功之人,並未自稱是刀皇。只記得是個白鬍子老公公,連眉毛也是白的,沒注意有什麼疤痕。」   靈機一動,突然問:「莫非宗主曾經見過刀皇?」   漱玉節並未理會,蹙眉片刻,忽又展顏。   「你很狡猾。」   她雍容一笑,清亮的眸子掠過一抹狡黠,翻臉竟似翻書一般,前後簡直判若兩人。「也罷!與聰明人合作,總勝過與蠢人攪和。只要你對本門還有用處,我們之前的協議依然有效。」   喚來弦子,附耳吩咐了幾句。   弦子領命而出,要不多時便帶著楚嘯舟回來,他的面色比數日之前更加蒼白,印堂之間隱約泛著一股青雷紫氣,行走時步伐踉蹌,似要花費極大的力氣,才能稍稍抑制身上的苦痛。   身後,又有兩名潛行都衛亮出明晃晃的蛇匕,押著另一名蒼白瘦弱的少年進來,卻是阿傻「根據過往的經驗,雷丹在中掌後五到七天之內將會成形。嘯舟受傷已有數日,眼下正是最關鍵的時刻。」   漱玉節淡然道:「你若能將他體內雷勁拔出,勿使雷丹成形,我便信你說的話,你我的合作仍如前度所議,絕不變卦。否則:…」   玉指啪的一拈,那兩名潛行都的女郎短刃交叉,架得阿傻昂頸而起,倔強的面孔微露一絲痛苦之色。   耿照莫可奈何,心想:「到了這份上,也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了!」   搬開桌椅,扶著楚嘯舟盤腿坐下,一手抵住他胸口「膻中穴」另一手按著他背門「大椎穴」一邊思索當日在密室中雷勁入體的運行路線,低聲對楚嘯舟道:「一會兒行功之時,你千萬不要運功抵禦,專心想點別的事,莫想筋脈、真氣便是。」   楚嘯舟閉目不語,神情極是冷漠。   耿照運起碧火真氣,徐徐送入他的體內。紫度神掌種雷成丹的道理,其實十分簡單:雷勁入體時,便如細沙侵入貝蚌,柔軟的蚌肉感受異物,又吐之不出,只好不斷分泌黏液將之包裹,以減少疼痛;久而久之,侵入的細沙便成珠母,裹於其外的泌潤卻成了珍珠。   雷丹的生成也一樣。   紫度神掌霸道無比,只消一點雷勁入體,便能炸得腔子迸開,內臟糜爛。   種丹則須逆運真氣,就像是替火藥硝石裝上外殼、製成炮仗,延緩雷勁爆發的時間;一旦入體,受害者的真氣自然發生感應,化不去、又逼不出,只好一層層裹將起來,結成丹氣。   而居中的雷勁不散,一點一點滲出內丹,將之同化,受害者又須耗費更多的真氣來包裹,避免爆發,無形中將雷丹越養越大……長此以往,雷丹終會超過體內真氣所能負荷,須以藥力凝縮壓制,期限大約是一年。即使如此,一旦運使內力超過八成,體內真氣失了平衡,也可能造成雷丹的爆發,便是「九霄辟神丹」也救不得。   楚嘯舟中掌數日,正處於雷丹將成未成的階段,真氣密密裹著一點雷勁,在丹田氣海之內滾成了一團,若實若虛。他全身的肌肉、筋脈反映腹中的激烈變化,其疼痛不遜於利刃攪腸戳腹;過去時常有人捱不住這種痛苦,索性一死以求解脫的。   耿照聽明棧雪解釋過雷丹的原理,此時以一絲碧火真氣度入楚嘯舟體內,走遍全身經脈,果然與明姑娘所說無不相同,暗忖道:「我要應付的敵人自是越少越好。已被雷勁同化的內力不計,裹在外層的真氣須先剝離,勿使結丹。」   打定主意,運起碧火真氣,源源不絕灌入楚嘯舟禮內。外力入體,楚嘯舟的真氣自生感應,便要抵禦;但先天胎息緻密的程度,卻使得天下一切護體氣勁在其之前,硬生生成了漁網竹篩,半點也截不住水流。   楚嘯舟原本無意催動內力相抗,誰知那股莫名真氣竟絲絲透入,明明並未失去內力,週身的內力卻攔之不住,直如無物;他猛一抬頭,沉聲嘶吼道:「你這是什麼邪功!」   背脊一拱、手臂交錯,便要將耿照的雙掌格開!   耿照挪肩抬臂,身子似乎前後左右劃了幾個斜斜的圓,無論他如何掙扎,雙掌始終牢牢按在前後兩處穴道上,喝道:「別動!我不會害你。」   持續催動內力,絲絲真氣便如刀劍一般,將他丹田之內的滾熱氣團一層一層削去!   楚嘯舟的下腹中如有無數尖刀攢刺,饒是他天生孤冷,也不禁咬牙低咆。   漱玉節起身趨前,終是不明所以,不敢橫加出手,急得叫喚:「耿照!你……你對他做了什麼?」   那兩名潛行都衛都忘了還要押人,舍下阿傻,不由自主圍了過來。   弦子手按靈蛇古劍,擺出逆手拔刀的架勢,只待主子一聲令下,便要出手救人。   耿照絲毫不敢放鬆,碧火真氣縱橫切削、層層解去外殼的氣團,終於露出其中的一點紫度雷勁,失去包覆的焦旱戾氣「滋滋」迸出,灼血成煙、炙肉為炭,楚嘯舟五內如焚,肌膚一瞬間漲得紅紫,毛孔竄出絲絲熱氣,忍不住嘶聲慘叫——千鈞一髮之際,耿照忙使出「汲」字訣,送入楚嘯舟體內的碧火真氣如潮水般倒灌而回,勢之澎湃,連同雷勁也一併吸了回來,猛向後彈開,半空中伸手一撐,落地時已是五心朝天,渾身紫電奔竄、白霧蒸騰,拚著全身內力壓制雷勁,避免它在體內炸開,卻抽不出半點餘力來化消。   (糟……糟了!明棧雪的顧慮不幸言中,這是最糟的情況。   上一回雷勁失控竄走時,有明姑娘助他一臂之力,以她的碧火功修為,再來幾個也能救;光憑耿照一己之力,能壓制失控爆發的雷勁已屬難得,不能將雷勁轉化成碧火真氣,引為己用,跟被種了雷丹有何區別?不過是從楚嘯舟身上,再移轉到耿照身上罷了。   「嘯舟!」   漱玉節飛奔過去,命弦子將他扶起,一搭腕脈,果然已無紫雷之氣。回頭見耿照青筋暴出,渾身赤紅,難掩心中駭異:「難道他竟不是將雷丹化解一空,而是吸進了自己體內?這卻……這卻是如何能夠?」   耿照有苦難言,漸漸壓制不住,只得以真氣將雷勁裹起,心想:「完了,這下雷丹卻種到了我身上。」   忽覺有人在身後坐下,隨即貼來一片瘦骨嶙峋的單薄背脊,兩人背心相抵,他背門「大椎穴」彷彿開了個孔,原本在脈中流竄的雷勁正無去處,一股腦兒從破孔竄入一處新天地,恰與當日耿照解救薛百勝的情景相彷彿。   一部分的雷勁脫體逸出,耿照壓力頓減,心中卻大起疑惑:「是何人救我?」   睜眼回頭,不看還好,一看差點嚇得魂飛魄散。只見來人一身雪白中單,渾身被雷勁殛得青筋爆出,脹紅的肌膚直欲滴出血來,體溫沸滾欲騰,絲絲蒸汽竄出毛孔,隱有一股煙焦氣息,卻不是阿傻是誰?   他的內力遠不及耿照渾厚,但精純處猶有勝之,若非如此,早已抵禦不住雷勁,被殛成了一塊焦炭。   耿照回過一口氣,忙回身盤坐,雙掌抵住了阿傻的背門,全力運使「汲」字訣,要將雷勁吸出。   殊不知阿傻練的也是碧火神功,真氣的自體防禦並不下於他,可不是什麼竹篩漁網,阿傻又沒學過《通明轉化篇》的心訣,無法與他連成一個共同循環的周天運行網絡。碧火神功遇上碧火神功,一點便宜也沒得占,任憑耿照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所能汲出的雷勁也極其有限。   自他打通心魔二關以來,從未遭遇如此挫折:要救楚嘯舟的自己反中雷勁,要救自己的阿傻又成了新的容器,這一小點還不成氣候的雷勁在三人之間傳來傳去,居然縱橫無敵,誰也拿它沒辦法。   耿照又氣又急,忽然靈光一閃:「既然吸不出來,我便將內力灌進去,讓阿傻有足夠的力量對付它!」   加速催動內力,源源不絕送入阿傻體內。兩人的內功畢竟是同源,阿傻縱使不懂轉化之法,也能感覺體內湧入了一支生力軍,彷彿原本將潰的陣勢忽得援兵,反過頭來壓迫雷勁,要將它逼出體外。   大凡真氣離體,多由肢體的末梢而出。二少內力合兵一處,碧火神功加上碧火神功,終於追得雷勁沒命竄逃;這場奇妙的追逐起於任督二脈,雷勁便如帶路先鋒,後面跟著窮追不捨的百萬大軍,一路逢山開路、遇水架橋,竟然打通了阿傻各處筋脈阻塞,真氣貫通全身,不下於打破心魔障的易筋拓脈之舉。   眼看周天循環即將完成,被逼出的雷勁突然一阻,滯於手厥陰心包絡經的「曲澤穴」以及手太陰肺經的「尺澤穴」這兩處穴道分在雙臂肘彎,阿傻筋脈一通,真氣越滾越強,再加上耿照毫無保留地催動內力,依然難越雷池一步。   耿照連試幾次,突然明白過來:「他雙手筋脈已毀,肌肉萎縮,難出大力,連真氣也無法通過。」   但走到了這一步,已無回頭之路,只得咬牙運功,抱著百死無悔的決心衝破滯礙。   阿傻所承受的痛苦則遠超過了楚嘯舟。雷勁雖是窮途末路,焦灼烈勁絲毫不減,散在全身筋脈中已如此難當,如今全集中在兩臂之間,被渾厚的碧火真氣不住擠壓,幾乎壓縮成了兩枚具體而微的小雷丹。   他的雙臂皮開肉綻,鮮血流之不出,全化成淡紅色的血蒸汽,肌膚焦臭如結痂,肉眼能見表面紫電竄閃,發出極其駭人的「滋滋」聲響;饒是阿傻生性堅忍,亦禁不住張口低嚎,蹦出野獸般的怪異吼聲。   諸女不禁色變,紛紛掩鼻推開,漱玉節拉著弦子後退些個,忍不住出聲提醒:「耿照!你朋友已有血沸之兆,在這樣下去,會將他活活烤死的!」   耿照如何不知,只是進退無路,阿傻的筋脈已經經不起雷勁的反覆折騰,此時撤去內息,徒然害他送命而已。   恐怖的燒灼持續了將近一刻,兩人均傷疲已極,雷勁卻逐漸消失,不知消耗於何處,阻塞也較先前推進了不少,已致腕間的「太淵」、「大陵」二穴:片刻餘勁透入手掌,終由指尖的「少商」「中沖」兩穴逸出體外,大功告成。   耿照緩緩收回內力,自行搬運周天,回復元氣。阿傻身子一歪,側倒在地,焦枯的兩條前臂傷痕纍纍,創口處鮮血迸流,汨汨而出。在場眾人之中,漱玉節最早回過神,命弦子為他滿滿敷上了珍貴的「蛇藍封凍霜」取藥布仔細包紮。   睜眼一瞧,時近晌午,花廳內的座椅都恢復原狀,楚嘯舟已被移出。傍邊置著一床軟榻,榻上的阿傻雙手包紮妥實,換下了汗濕如浸的單衣,正靠著枕頭沉沉睡去。   漱玉節仍坐在主位上啜飲香茗,見他醒來,不禁微笑:「典衛大人的內力深湛,令妾身大開眼界。當年本門費盡心思,犧牲了幾名一流高手,始終無法將雷勁逼出。能得典衛大人的幫助,紫度神掌不足懼矣!」   「宗主客氣。我的修為只能應付尚未結丹的雷勁,若是成形已久的雷丹,恐怕得問明姑娘才行。」   耿照一躍而起,活動活動筋骨,趨前去探阿傻的腕脈,見他脈象平穩,真氣充盈,這才放下了心。   漱玉節目光如炬,早已看出這點。   楚嘯舟體內的雷勁被悉數吸出,足證這少年與那姓明的女子有門道,只消確實掌握雷丹的特性、生成以及化解之秘,她並不缺高明的國手名醫研製解藥,這筆生意仍是十分的上算。   她點了點頭,微笑道:「典衛大人不用擔心,妾身已派人潛入越城驛館,監視岳宸風的一舉一動。倘若那位明姑娘真在岳宸風的手頭上,很快就會有消息的。」   命弦子取來一方白巾攤在几上,巾子裡包著幾片枯葉似的碎皮,既薄又脆;拿起一瞧,似能透光。   「這是什麼?」   「是貴友褪下的痂皮。」   弦子打開阿傻臂上藥布,厚厚的糊狀膏泥之下,隱約露出粉紅色的表皮,淡淡的刀痕舊疤猶在,卻已非原先萎縮的枯褐死肉,而是新生的肌膚。   「這……這是怎麼回事?」   耿照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相信。   「妾身也不甚了了。原本弦子為他敷藥包紮,不到一個時辰的光景,裹好的藥布突然鬆脫滑動,揭開一看,才發現焦萎的舊皮紛紛脫落,竟生出新的肌膚。」   漱玉節道:「妾身曾聽人說,若將玄鐵研製成極細的帶磁玄針,摩擦之後用以刺穴,將產生輕微的殛人電勁,有助於活化氣血。他身上發生的異變,其理或與此有關。」   耿照觀察片刻,難掩心中喜悅:「這麼說來,他的手有機會能復原了?」   豈料漱玉節輕搖螓首,失笑道:「他週身氣血被雷勁活化,再加上筋脈打通,真氣充盈,縱使能再生新肉,卻無法自行修補被挑斷的手筋。斷筋若能生出,又如何廢去手足四肢?」   耿照愕然片刻,點頭道:「能生出新肉,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垂落雙肩,神情卻是說不出的失望。漱玉節靜待片刻,才曼聲道:「長是長不回去的,但未必便沒有其他的辦法。」   耿照心中一凜:「這便是她的條件了。」   拱手道:「請宗主明示。」   「我五帝窟有三樣至寶,除食塵弓、玄母劍之外,還有一樣名喚」天雷涎「,既是世間至柔,也是世間至韌,不但能引雷走電,一旦注入內息,更可任意改變形狀。   「這涎索的模樣似一團凝縮的龍筋,擷取約一粒黃豆大小,注入內力,便可拉成數丈之長,絕不中斷;灌注的內力越多,延展性越是驚人。迄今未有人能徒手拉斷這」天雷涎「的,若要分段截取,須以秘法為之,否則連食塵玄母也砍不斷。」   天羅香所持有的異寶「天羅絲」儘管更堅更韌,卻無如此殊異的性質。   「本門曾送出過一枚米粒大小的」天雷涎「,妾身因此結識一位精通外科的醫道大國手。我問他:」   先生要這涎索何用?「那人回答:」   斷鶴續鳧。可惜了一隻用劍的好膀子,想隨便找個人接上。「想來似覺有趣,漱玉節微微一抿,笑道:「這位異人雖是遊戲人間,開口卻無空話。他若能『隨便找個人』接上一條斷膀,自能為貴友續以天雷涎,代替被挑斷的手筋。」   言下之意,竟要以寶貴的涎索相贈。   耿照又驚又喜,總算神智不失,轉念一想,登時明白過來:「帝窟被岳宸風奪去的至寶,莫非便是『天雷涎』?」   「正是。」   漱玉節頷首道:「這珍貴的涎索貯在一隻名喚『億劫冥表』的機關盒中,那盒子的樣子十分特別,一見便能認出。妾身近日將與那位異人相見,請他為貴友治療,待我等將金盒奪回,再以天雷涎為他接續手筋。」   她面子、裡子俱都做足,耿照非給台階不可,連忙起身稱謝,算是正式訂下了聯手合作之盟。   漱玉節說到做到,在阿淨院的另一頭覓得一處獨立的禪房,真金白銀的打點妥當,讓阿傻與耿照同住;撒去了原本看守阿傻的潛行都衛,另派貼身的侍女日日前去伺候湯藥、擺佈吃食,照顧得無微不至,轉眼又過了三天。   這三日裡,耿照一有空閒,便將碧火神功的心訣與《通明轉化篇》傳授給阿傻,指點他自行修練的法門,自己卻早晚各花一個時辰的工夫打坐冥想,彷彿老僧入定。   連照顧二少起居的侍女盛月,都向漱玉節回報:「那小和尚怪得很,才剛起床不久,又坐著打瞌睡;午間用了膳,下午也睡。偏就夜裡不睡,有時戌時不到就沒了人影,非到子時才回。」   「都沒練功麼?」   特意安排不通武藝的盛月去,漱玉節主要也是為了這個。   不會武功的少女,不代表沒有眼力,只是更不易令人起疑。   「沒見他練過。」   小侍女搖了搖頭,又補一句:「一整個人哪,就像木頭。長得像,說話打瞌睡也像,閉著眼都不動。」   任憑漱玉節見多識廣,也不知世上有這樣一門「思見身中」的練功法。   耿照在空明之境裡檢視記憶,日日與老胡打、與狼首聶冥途打、與老神君薛百勝打,輸在哪一招上便喚出再打過,打上五十遍、一百遍,直到完全克服為止。「薜荔鬼手」八部四十路絕學自不待言,更是早晚必修的日課;若有餘裕,便與木雞叔叔比賽砍柴揮刀,重溫一下父親姊姊,以及七叔的聲音形貌,還有在流影城等著自己的一大一小倆美人兒……三日轉眼即過,潛行都衛回報:岳宸風落腳的越城浦驛館之內,並未見得有形貌如明棧雪一般的女子。   隨著三乘論法大會的時間逼近,城中管制益發嚴格。據說鎮東將軍慕容柔已抵達最近的谷城大營,似還沒有進城的打算;地主東海經略使遲鳳鈞大人在城外的官道上設下崗亭,迎接陸續趕來的貴賓,一面為了鳳蹕之事忙得團團轉。   倒是岳宸風沒什麼動靜,整日在驛館飲酒狎戲,屋中不住傳來女子的呻吟嬌啼,聽得人面紅耳赤,左右均遠遠避開,不敢打擾。漱玉節忌憚他的武功城府,嚴令潛行都諸女只得在外圍打探,以免打草驚蛇,傳回的訊息均是兩手、乃至第三手之後,幫助不大。   耿照夜夜在寺中搜查,次序井然、無一遺漏,終於確定明棧雪不曾回來過。連山上的上座院那廂也很平靜,媚兒那丫頭耗損不小,這幾日間甚是安分,沒敢尋什麼事端。當日在阿淨院劇鬥之後,由漱玉節花錢擺平,後來耿照返回現場,已不見郁小娥得蹤跡。——一籌莫展五帝窟眾人不無沮喪,因為無法預知瓊飛闖下的禍有多大,唯一比死還令人難過的,便是等著死,這三天自是不好過。據說瓊飛每天鬧著要去殺符赤錦滅口,若非楚嘯舟還在休養,只怕已聯袂殺下山去。   耿照卻始終相信,她一定會再來。   自從漱玉節下令移駐王舍院之後,連何君盼也搬出了阿淨院,符赤錦當日是跟岳宸風一起離開的,身後受盡帝門中人的白眼,她有什麼理由獨自返回,還在阿淨院裡意外遇上了瓊飛,得聞耿照能解雷丹的秘密?   可能性只有一個:符赤錦為了某種目的,也許是要拿(或藏)什麼東西,又或與什麼人悄悄會面,才獨自來阿淨院。此事漱玉節不知,岳宸風也不知,所以她才無法將情報洩漏出去。這三天的風平浪靜,恰恰就是證明。   若符赤錦要保守的是某樣東西,就未必會再回來;若她那天是來見一個人,很可能有再來的必要。   耿照的猜測果然成真。   隔天下午,一輛騾車停在阿淨院門前,一名體態豐腴、頭戴帷笠的白衣少婦掀簾下車,隨著接待的小尼姑碎步而入,似與尋常的女香客並無不同。   但耿照既有過目不忘的奇能,遙見那少婦乳沃臀肥,卻有一把曲線凹陷的細圓葫腰,走起路來款擺生姿,探出袖口的一雙柔荑如覆奶蜜,酥紅處都成了細潤的粉橘色澤,確是符赤錦無疑,一路悄悄尾行,跟來僻靜處的一間小小客房。   比之五帝窟眾人的居處,這裡算是十分的簡陋寒酸,斗室不過比兩榻夾角略大一些,一張板桌一條凳,別的家生也放不下了。符赤錦平素愛穿紅衣,此番變裝前來,意在掩人耳目;耿照不敢太過接近,以免被她察覺,遠遠伏在房頂,由牆頂的鏤窗望入。   只見符赤錦偷偷塞了一錠銀子,打發小尼姑走,掩上房門之後,原本慵瀨如貓的動作忽變得敏捷起來,快手快腳地翻動榻上的墊褥,又挪開桌椅細查其下,終於在牆角的磚縫中,以髮簪尖端挑出一團灰白物事,似是紙捻一類。   符赤錦打開觀視,片刻又將紙箋折起來,塞入纏腰的內袋裡。   她一打開房門,正要離開,忽聽「劈啪」一聲勁響,簷上突出的覆瓦被鞭梢抽成一蓬碎粉,迎風灑落。符赤錦舉袖揮開,向後躍入門中,以防鱗皮響尾鞭忽施偷襲,仰頭怒道:「冷北海!別偷偷摸摸像個孫子,給姑奶奶滾出來!」   語聲未落,長廊兩邊、小院四面黑壓壓地冒出人影,竟已將她團團包圍。   符赤錦心中微凜,面上卻泛起一絲蔑笑,揚聲道:「怎地,人多欺負人少麼?漱玉節!別淨叫你的鷹犬爪牙來耀武揚威,自個兒卻老躲在暗處,不丟人麼?」   冷北海收卷長鞭,從房頂一躍而下,冷冷說道:「我當你是五島血裔、宗苗之後,喊你一聲『符姑娘』,料想人各有志,有的骨頭硬、有的骨頭軟,半點也勉強不得。誰知你將瓊……少宗主賣給了岳宸風,自甘下流,令人不齒!」   符赤錦蛾眉一挑,怒道:「你胡說什麼!我幾時將漱家丫頭賣了?」   厲聲道:「漱玉節,你出來!把話給我說個清楚!」   眾人忽然靜了下來,廊間人流向兩旁分開,漱玉節扶劍裊裊而出,雪靨慘白,神情十分凝重。符赤錦原本惡狠狠瞪著眾人,絲毫不讓,一見她的神情,不由得微怔,蹙眉道:「你家丫頭……真出事了?」   眾人聽得惱怒,又叫嚷起來。   漱玉節素手微揚,止住騷亂,眸子直勾勾地望著她,咬牙一字、一字說道:「你跟岳……說了什麼?」   符赤錦冷笑:「閨房裡的取樂調笑,漱大宗主也有興趣麼?」   見她神色不善,片刻才收起了蔑態,冷面道:「你若是擔心小和尚之事,我什麼都沒說。信口無憑,何必給自己找麻煩?」   漱玉節面無表情地看了她半晌,點頭道:「好。」   把手一揮:「讓她走。」   「宗主三思!」   「萬萬不可!」   「綁了這婊子,去換少宗主回來!」   「夠了!」   漱玉節提運真氣一喝,震得簷瓦格顫,在場幾十人的叫嚷全讓她壓了下來。帝窟眾人難得見她顯露武功,不覺一愣,四周頓時鴉雀無聲。「你回去罷。這沒你的事了。」   紗袂翩轉,鸞釵細顫,掉頭便要離去。   「慢!」   符赤錦喝道:「把話說清楚再走。岳宸風大清早便出城去了,說要往谷城大營見鎮東將軍,隨行的還有將軍幕府派來的使者。我離開驛館的時候,他人都沒回,要如何抓走你的女兒?」   漱玉節眼角一乜,卻未回頭,寒聲道:「隨我來。」   也不管她答不答應,逕自交錯長腿,邁著細碎的蓮步前行;所經之處,眾人無不讓出道來。符赤錦猶豫片刻,率性地尾隨而去,無視於週遭亟欲噴火的僧恨目光,面帶冷笑、夷然無懼,一路始終昂首挺胸。   漱玉節領她來到王舍院中,把眾人都留在精舍外。   後進的一間雅房之中,但見一人躺在榻上,死活不知,全身衣發俱濕,彷彿剛從水中撈起;饒是如此,仍染得墊褥上一片血污,怵目驚心。那人和衣紮著白布,數名潛行都衛繞床奔走,捧水的捧水、擰布的擰布,忙成一團。   薛百勝一掌抵著那人背心,顯是為他度入真氣,正到了緊要之處,頭頂冒出縷縷白煙。   符赤錦打量了那人幾眼,驀地驚呼:「楚嘯舟l 」更駭人的是:他一條左膀齊肩而斷,紮緊傷處的白色巾布早被鮮血染得黑紅一片,兀自汨出點點膩滑,也不知用上多少寶貴的「蛇藍封凍霜」出血的狀況卻依然沒有好轉。   斷面平滑如鏡,傷口卻極難止血,正是岳家名刀赤烏角的特徵。   (果然是他!符赤錦忽然想起了什麼,目光四下巡梭,只見平時楚嘯舟佩在腰間的那柄單刀還在,被隨意擱置在榻邊一角,興許是急救裹傷之際,不知誰解下一扔,以免擋路,但另一柄刀卻不見蹤影!   「食塵呢?」   她面色一沉,森然道:「刀到哪兒去了?」   漱玉節面無表情,輕輕擊掌,一名垂手侍立的黑衣女郎應聲上前。   「你說。」   「稟宗主:今早少宗主與楚敕使不顧婢子們的勸阻,執意下山去尋符姑……符神君,婢子們遮攔不住,跟了一陣,就沒了她二位的蹤跡。   「眾姊妹散開找尋,正午過後不久,才在小陵河下游發現楚敕使。他說少宗主被岳宸風所擒,就昏了過去,沒見有食塵的下落。至於城裡的情形,須問菱組的其他姊妹。」   小陵河乃是酈江、赤水間開鑿的一條人工運河,已有百餘年的歷史,幾與越城同壽,同時也是連接城池與浦港的樞紐。南船北馬在越浦下錨登岸,須改換小一點的沙船,循小陵河至城下;離人別賦、歸客洗塵,也多假小陵河的砌石柳岸為之。   漱玉節接連問了幾名潛行都衛,漸漸拼湊起事情發生的過程:原來當日瓊飛被耿照一把摔暈,醒來之後一口惡氣全都移轉到符赤錦身上,拉著楚嘯舟去「殺人滅口」她大刺刺的進了城,打聽到岳宸風不在城內,居然大搖大擺地殺進驛館,逢人就打,要他們「把賤人交出來」「說!」   她揪著驛館官員的衣襟,勒得他面色醬紫,幾乎難以喘息:「符赤錦那個婊子在哪裡?沒人,我打下你們一口牙,教你們喝風去!」   那官員哪裡說得出來?一眨眼便吐出滿嘴碎牙和著血,痛得暈死過去。   好不容易有一名馬伕供出「曾見符姑娘套了車」兩人趁著衙門官差還沒趕到,乒乒乓乓打爛了大堂裡的几凳古董,揚長而去。後來不知怎地,在城外遇上了還沒走遠的岳宸風,下場便如眼前所見。   潛行都裡負責監視城中驛館的菱組一行,只見得兩人離開,卻未見岳宸風回來,推斷瓊飛與食塵都被他順道帶去了谷城大營,是以不曾看見。五帝窟所佈置的眼線,並未遠及谷城,岳宸風一出越城浦,形同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唯今之計,就只有「等」而已。   符赤錦本想說「你那白癡女兒是怎麼教的」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冷笑:「你最好祈禱你一手調教的楚嘯舟是個膿包,一照面便斷臂失刀,給人扔進了河裡。要不然,用不著我同他說什麼小話,你自己掂一掂要用幾條人命,來填小和尚那個血坑。」   忽聽薛百勝厲聲道:「娃兒!你說這話,與叛徒有什麼兩樣!」   怪眼一睜、精光暴綻,全身殺氣迸發,緩緩站起身來。   「薛公公!」   堂後一聲輕喚,何君盼端著煎好的湯藥掀簾而出,交給榻邊的黑衣女衛,轉頭對符赤錦道:「我看,你也別回去了。岳宸風所知難測,那人對誰都是冷酷無情,你留在那兒也沒個照應,實在是太危險。」   「留在這兒才危險。」   符赤錦蔑聲哼笑:「我勸你們別想著救人。少打什麼壞主意,人還有回來的機會;莫給了人家借口,平白賠上一個女兒。」   咯咯幾聲,掩口而去。   此時,守在外圍的眾多好手都堵到堂前,階下黑壓壓一片,幾十隻惡狠狠的眼睛直視著豐腴白哲的葫腰麗人,一步也不讓。符赤錦全無懼色,昂首蔑笑:「漱玉節!管好你的狗,別教他們擋路,難看死了。」   漱玉節霜顏覆雪,拂袖叱道:「讓她走!」   堂外眾人沉默半晌,捏緊拳頭,緩緩讓出一條路來。   「傳我號令,」   帝窟之主咬了咬牙,神色一片靜漠,朗聲清道:「從現在起,誰都不許離開此地,不許前往越城浦救人,違令者視同叛徒,五島永世難容!」   薛百勝重哼一聲,怒道:「你是她媽你都不肯救,還不讓我這爺爺去?」   漱玉節頭也不回,冷道:「身為母親,我可以陪女兒一起死。老神君若在岳宸風面前露臉,沒有一擊殺他的把握,我須點多少人馬婦孺與你陪葬?」   薛百勝雙目圓睜,半晌都說不出話來。片刻才垂肩低頭,「砰!」   起腳踹飛了一張頗沉重的黑檀繡墩,容貌彷彿一下子老了十幾歲。   符赤錦出了王舍院,囂狂的蔑笑一凝,忽變得無比凝重。載著她來的騾車早已在門前久候,她扶著車欄撩裙而入,信手放下小窗內的紗幔子,面上再也沒有笑容,雪白膩潤的豐腴嬌靨微微靠著窗邊,眸光空洞,似是心事重重。   早在騷亂發生之前,耿照便已溜下屋脊,避開眾人的耳目,之後又搶在符赤錦前頭溜出王舍院,弄來了一輛小巧的髹漆牛車,還有一套僕役的粗布衣裳,一頂遮住光頭的油竹編笠某種程度上來說,他這方面也越來越像明棧雪,想像力與行動力同樣出色,總能在需要時變出合適的道具,或為手邊僅有的東西發明合適的新用法。現在,蓮覺寺法性院的少年僧人搖身一變,成了城中貴婦的牛車車伕。當然,車廂裡不只沒有盛裝打扮的雍容美婦,恐怕連只死老鼠也沒有。   他駕著牛車,不緊不慢地跟著符赤錦的騾車下山。對香客絡繹不絕的阿蘭山道而言這才是最好的掩護。   可惜有個笨蛋不懂。   一團烏影扣著騾車的底板,藏身在軸輻之間。耿照刻意放慢速度,遠遠窺看車下人的身形服色,心裡已有了譜。   儘管那人隱藏得很好,騾車的輪子印痕卻半點也騙不了人,哪怕車伕絲毫不懂武功,沒多久便發現車輛的負重有異,掀簾與車內的符赤錦附耳幾句,「吁」的一聲長嘯,將車子停在道旁。   一輛車裡三個人,車座上的、車廂裡的,還有車底下的,誰也沒有動。   耿照「喀答、喀答」驅車靠近,直到兩車並齊,最後甚至超前了半個車身,騾車還是毫無動靜。   (奇怪……難不成,她要等我走了才動手?忽聽那車伕喊道:「喂!前頭的兄弟——」   聲音悶濁,又有些不自然的尖。   耿照一勒韁繩,探頭應道:「什麼事啊?」   冷不防車伕雙爪一探,逕朝他咽喉抓來!——「血牽機」以耿照現下之能,與五里鋪時相比,差別可說是天地雲泥;符赤錦的血牽機秘術縱使神異,只要不貼肉相觸,未必奈何得了他。但耿照不是為了打贏她而來,跟蹤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只要能跟著符赤錦抵達目的地即可。   耿照從車座下抽出神術刀,似模似樣的應付了傀儡幾下,胸腹間故意露出空門,符赤錦咯咯一笑,手掌自車伕脅下穿出,運指如風,一連點了他幾處大穴。耿照奮力配合,光溜溜的腦袋一歪,手足僵硬地墜下了車座,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小和尚,耿大人!」   符赤錦嘻嘻一笑:「這輛牛車是女子的把式,你一個大男人縮在忒小的車座裡,不覺得彆扭麼?」   其時越浦左近的貴婦仕女外出,多由婢女僕婦駕駛這種華麗的小牛車,蔚為風尚。耿照來自更南方的流影城,繁華遠不及三川,自不知有這些花樣。   符赤錦沒料到他一下便失風被擒,失笑道:「憑你這點微末道行——」   驀地車下銀光一閃,幾乎將她劈成兩半!   她原本閃不過,但車伕一直被她拿在身前當傀儡,這迅捷無倫的一刀便由那倒霉鬼代為受了;兩片屍塊分裂的瞬息間,她忽揚手打出一蓬黃霧,來人正施展絕頂身法隨影而上,顏面猛被黃霧一卷,登時翻身栽倒,修長苗條的身子輕輕扭了幾下,旋即癱軟不動。   符赤錦好整以暇地躍下車來,咯咯笑道:「弦子呀弦子,枉費你跟了漱玉節這麼久,豨蛇煙也不知放過多少回了,有沒親身嘗過這煙的滋味?」   可惜弦子再也無法回話。這煙連紫龍駒策影都能放倒,更何況一名冰肌玉骨的清麗女郎? 第五十折 一水之恩·棗花幾度   耿照乍見一張嬌俏美顏倒在面前,絃子玉頸一斜、妙目緊閉,尖尖的下巴微微抬起,少了平日那森寒冷漠的銳利目光,更襯得頷骨線條利落巧致,美不勝收。   不覺多看了幾眼,心底暗歎:「你若不逞能,也讓她封了穴道,不一會兒便得自由。這下可好,我上哪兒給你找解藥?」   符赤錦捨了騾馬殘屍,雙手分提二人衣領,連人帶著兵刃,掠進道旁一處茂密的松林中。   林地裡停著一輛雙駕馬車,轅衡、廂座等都做上了油亮的黑漆,看似十分堅固結實;車輪的中心軸般部分還鑲有鋼件,四隻車輪各有三十二根幅條。極為考究,顯是官家之物。   耿照恍然大悟。   「這才是她自越浦驛館套來的車。方纔那輛只怕是路旁僱的,可憐了那騾車伕。」   殊不知郵驛的紹車雖也是兩匹馬拉,卻是結構簡單的輕便小車。這輛車是岳宸風從毅城大營調來的數乘之一,充分反映慕容柔精細計較、眼底難容顆粒的脾性;這等用料做工,莫說是拉貨載人,拿來當戰車也使得。   符赤錦取出皮索,將他二人雙手縛起,扔豬肉麻袋似的丟進車裡,自己卻披氅戴笠,跳上車座控韁,擅口中「吁吁」有聲,一路往山下而去。   她握有蓋了鎮東將軍官防大印的文書,放眼東海。那是幾無不可出入的地方了。   耿照側躺在車廂內的織錦軟墊上。感覺車輪所經之處,從崎嶇盤繞的阿蘭山道。轉成夯實了的平坦官道:不多時馬蹄聲喀搭脆響。蹄鐵每一下都敲在磚石上,車外人聲鼎沸,車行漸緩,吹進窗幔的和風裡隱有一絲濕暖水氣,驀地省覺:「她又回到了越城浦,這是要進城了。」   果然把守側門車馬道的官兵,一見文書上殷紅如血的九疊篆,那斗大的「鎮束將軍印」五字簡直就像催命符一般,嚇得魂飛魄散,慌忙移開拒馬、驅散行人,恭恭敬敬讓馬車通過。耿照從沒來過號稱「東海第一大城」的越城浦,只覺馬車行駛在鋪設磚石的街道上,十分平穩舒適。兜兜轉轉半天。花費的時間似乎比前一段的下山入城還長;也不知過了多久,車廂外的喧鬧逐漸消失。剩下清脆的馬蹄聲,射入小窗的陽光為之一暗,變成了迎風搖曳的葉影,彷彿連空氣都沁涼起來。   符赤錦「吁」的一聲停住車馬,似對一人侃聲道:「勞駕,我打無桃無鏡處來。雞鳴前至,想找干麂子的主兒要口煙喫。」   一把嘶啞老嗓應道:「姑娘要尋的主兒,是一還是倆?」   符赤錦回答:「是仨兒。」   咿呀一聲,但聞枯技曳地沙沙有聲,似是開了扇老舊的柴門,馬車喀搭而入。   未幾又停了下來。耿照心想:「這院子好小。」   唯恐符赤錦突然打開車門,閉目不動,悄悄運起了先天胎息。   瞬息之間,耳力、觸感、嗅覺等猶如伸出了無數細小的觸手,小於針尖的靈敏感應鋪天蓋地而出。灑滿整個院落。聲音、溫度、氣味……數不清的細小「粒子」反彈折射,在腦海中勾勒出週遭環境的輪廓,竟不下於親眼所見。   他甚至能聽見符赤錦躍下車座時,裙擺拂過草葉的聲響:她衣襟裡溫溫融融的幽甜乳香,還有行走之際。裙內微微汗濕的腴嫩腿根略一摩擦,那股子帶著豐潤液感的細膩絲滑——隔著黑漆車板、綠草小徑,更別提她身上層層裹起的衣物。漸行漸遠的符赤錦在耿照的感知裡幾乎是赤身裸體:他甚至能穿透她千嬌百媚的誘人胴體。直至皮下,聽見血液流過管絡間的細微聲響,嗅出薄汗、津唾、淫水等髖液的甘美氣味……   符赤錦卻不知自己正被一雙無形之眼監視著,快步走過庭中的一株老棗樹,葉間透出一粒粒細小花蕾,還未開出小綠黃花。   廂房前一人推門而出,低低驚呼一聲,喉音低啞富磁性,卻是一名女子。   符赤錦迎上前去,與她四手交握,差點踏著步子雀躍起來,模樣活像六七歲的女娃。   「數年不見。出落得這般美啦。」   那女子讚歎著,伸手去掠她額前垂落的瀏海。   「再怎麼美,也美不過小師父。」   符赤錦笑道。   同樣是嬌膩的語音,此刻聽來卻有種說不出的活潑歡快。彷彿變了個人。「上次沒見小師父留下的字條,我可難過死了。還好知道你一定捨不得我,才又回頭找去,差點見不到三位師父啦。」   女子低聲嗤笑,雖是無心使媚,聲音卻直教人耳根酥麻、胸間一陣奇癢,竟說不上是極苦還是極樂。   「鬼靈精!有什麼東西是你找不到的?定是別處耽擱了,胡亂搪塞。」   兩人挽臂而入,便似一對姊妹花兒。屋裡一人重重一哼,聲若鐵砂磨蛂B虎嘯生風,雙姝頓時收斂,符赤錦道:「二師父安好。錦兒給您請安。」   耿照心想:「她說要尋的主兒是仨,看來還有一位大師父。」   但無論如何感跑,屋裡只有三人的呼吸心跳,感覺不出第四人的存在。   「說事之前,先表立場。否則七玄大會之上。敵我難分。」   那「二師父」開口如虎咆,峻聲道:「我不讓你小師父留信兒,她偷著留;我不歡迎你這時來,你終究是來了。既然如此,心裡該有了准信。我料你在五帝窟不受待見,不如回來,好歹是個娘家。你道如何?」   口氣雖然嚴厲,內容卻頗見關愛:斥責云云,不過作態而已。   符赤錦沉默了片刻,才道:「錦兒始終是姓符,二師父莫要逼我。此番前來,是想請求各位師父,指點錦兒一門武功。」   語調低緩、口氣淡漠,彷彿先前的歡快活躍全被一股腦兒地抽乾了,又回復成車上那個倚窗蹙眉的小婦人。   那二師父「哼」的一聲,冷笑道:「這兒沒有能教外人的武功。出去!」   連耿照都訝異於符赤錦的斷然,更想不通她怎能在不留情面地拒絕之後,還提出如此過份的要求。那與她感情甚篤的「小師父」甚至難發一言為她緩頰,屋裡頓時陷入一片怕人的靜。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房間的角落裡忽然響起一把極其怪異的嗓音,幽幽道:「女徒,你想學什麼武功?」   尖亢的語調配上緩慢悠長、斷斷續續的口吻,猶如一名被老妖怪附身的孩童。   那人的聲音雌雄莫辨,帶著詭異的嗡嗡共鳴,彷彿無處不在,尖亢處渾似一根扭曲的螺旋金針。無論如何閃躲。終不免被刺破耳膜,鑽入最疼痛敏感的極深處;偏又不是直進直出。而是絞、旋、戳、拉無所不用其極,聞之心魂一奪,倍感痛苦。   那怪人話語一落,倏又沒了聲息,屋裡只能感應到三人的存在,似乎開口說話的是只木偶一類。   耿照無比駭異,自有先天胎息以來,這縫從未被生過的事。「除非那人是殭屍,否則……怎麼可能沒有呼吸、沒有心跳,連一絲熱血奔騰的極細聲息也無,莫非真是非人的妖怪?」   符赤錦不敢不答。審慎地斟酌了一下措辭。小心道:「回大師父的話,錦兒想請三位師父恩許,賜下本門至高的『旱地千里,殺龍吞雲』心訣。」   那女子聞言失聲:「你說什麼?」   二師父更是氣急敗壞,虎吼道:「放肆!你開口索要此按,是何居心?」   大師父怪異的蒼老童音又從不明處響起,伴隨著嗡嗡共嗚,倒比另外兩人平和得多。「女徒,你看過《岣嶁異策》了,是不是?那你該明白,這部『赤血神針』就連當年范釆彊也功敗垂成,就算我三人將殘頁交了給你,你又如何練得?」   「有時候,殺人未必要自己來。」   那人尖聲緩道:「有什麼心思,儘管說出來罷。」   耿照聽得一頭霧水:「『赤血神針』是哪個門派的武功,怎地從沒題過?」   只覺那段話裡似有什麼東西耳熟至極,索遍枯腸、絞盡腦汁,驀地靈光乍現,突然明白過來:「范飛彊……『萬里飛皇』范飛彊!他們三個……竟是游屍門的人!「◇◇◇原來符赤錦一身的武功非是五帝窟的嫡傳,而是出自游屍門。   帝窟之中以女性為尊,這是因為純血的男性生育力十分低落,純血女子須與島外男子通婚,才能令可練帝字絕學的特殊血脈延續下去,不致中斷,純血的男子遂成為完全的戰鬥部族,生存的目的就是為了守護島上的純血女性。   像薛百螣這樣的純血男子,一出生便已注定無後。   他們在成長的過程中拚命鍛煉自己,經歷嚴苛的生存淘汰,終成為強大的戰鬥機器,擔任一島之敕使、乃至於神君之位。除了守護,他們還必須負擔傳承之責,收養其他純血男童為義子,以傳承帝字絕學。   在五帝窟裡,男性的純血傳承很難被視同親族:他們的義子、義子的義子……都缺乏血緣的連結。   因此。地位較高的純血男子也會收養外面的小男孩為義子,一方面可入贅其他的女性族系,透過結緣的手段來拉攏結盟,以鞏固自身的地位……另一方面,也可以短暫擁有一個「家庭」的感覺——至少義子與義媳們,會對親生的孩子充滿感情,而非只視作未來的戰鬥或生產工具。   但凡事總有例外。   先代宗主符承明的獨子符寬,拒絕按祖宗家法來過活。他娶了島外的平凡女子,隱居在一處不知名的小小山村裡,那裡一逢春末便開滿香甜的棗花,宛若人間仙境。他誠實向女子表示,自己畢生可能無法擁有子息,但那個純樸美麗的小村姑娘仍是非他不嫁,一雙有情人終成連理。   然而世間萬物,總不免有例外的時候。   百餘年來,帝門男子成功令女子受孕的,只有三次。   前代的掌刀使楚湛然一夕風流,竟令侍寢小婢生下了楚嘯舟;激玉節下嫁薛百螣的義子,促成兩島聯盟,瓊飛即為兩人間的愛情結晶,血統之純、資材之高,百年間無出其右者。   而第三次。便是符寬的妻子竟生下女兒。   夫妻兩人寶愛至極。小名喚作「寶寶錦兒」一家三口隱居在山明水秀的棗花村裡,直到符老宗主拌逝、使者找上門來。   符寬憎惡祖宗家法,卻一點也不恨母親,聽聞惡耗悲痛欲絕,連夜帶著妻女趕回火神島奔喪。   「少宗主遠遊多年,直到母親不在了,方才記得回來。」   夜半靈堂。紅島的老臣們緊閉大門,咄咄相逼:「這女子是誰?這小女孩又是誰?」   「是我的妻子和女兒。」   符寬抬頭挺胸,昂然回答。   家臣中掀起一陣騷動。「是……少宗主的親生女兒?」   「我方才說了,」   符寬做怒道:「是我的親生女兒。」   無論如何,小女孩的相貌是騙不了人的。   寶寶錦兒的白膩肌膚得自於母親,那是山溫水軟之地孕育出的靈秀,但眉目問卻像極了符家人;她姑姑從小就是個驕悍跋扈的大小姐脾性,據說老宗主童年時卻是十分的沉靜乖巧,便如眼前這個抱著一隻木娃娃的小小女孩。   人群排開,顫巍巍地扶出了一名手拄枴杖的白髮老嫗,瞇得幾乎看不見的一雙灰翳小眼湊近小女孩,端詳了老半天,老婦人的眼角噙著淚,歎息道:「像啊!   真……真是像啊!像得都沒邊兒了。「」火日玉精「符承明是百年難遇的英主,外柔內剛、精明強幹。牢牢壓制住門裡的各方勢力。她一死,擁有」蒼島戰神「肖龍形的木神島封家蠢蠢欲動,火神島不得不展開宗主大位的防衛之戰。   讓符承明之女、符寬的妹妹符若蘭繼位,原是諸策首選,卻非是最好的選擇——老宗主死得太早了,來不及培養這個刁蠻任性的大小姐,她在五島之間多結夙怨。人望不孚,連紅島內都有雜音。   此時此刻。眾人看著這個簡直就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小女孩,忽然彼現另一個方法或許更可行:讓少宗主迎娶黑島的少主漱玉節,兩家先行結盟。黃島的何家獨善其身、代行白島的薛神君為人剛正,都不可能與蒼島聯手;一旦肖龍形野心暴露,沒準還能促成四島未有的空前大團結。——這幾年,就先讓少宗主代掌大位,漱玉節精明能幹。即使讓她弄權也無妨;嫁給純血男子,注定不可能有孕,斷她黑島的一條優秀血脈!待寶寶錦兒長大成人,宗主之位還不是得乖乖將還符家?   眾家臣交換眼色,彷彿在黑夜看見一線曙光。   「我說過了,我已娶妻,我的妻女就在這裡。」   符寬的臉色十分難看,緊緊握著掌裡妻子冰涼柔軟的小手,不讓她抽去。「要娶漱家的女子,你們找別人去!母親七七結束我就走,我自會為她老人家守孝,不用你們費心!」   「這只怕由不得少宗主。」   老臣們將一家三口團團圍住,白燭焰搖之下,那一張張陰沉猙獰的面孔猶如從森羅獄裡爬出的噬人鬼卒。   「你們這是做什麼?」   說話的人,竟是一直跪在靈前流淚的符若蘭。哭腫雙眼的少女一損披麻,跺腳而起,撥開人團衝到兄長面前,張開雙手,遮護著未曾謀面的嫂嫂和姪女,對家臣們怒道:「他是我哥哥,誰讓你們這樣跟他說話!我哥他……我哥哥……我只有這一個哥哥了!你們……你們……」   轉身撲入符寬懷裡,嚎啕大哭:「哥!媽媽她……媽媽她不要我們啦!嗚嗚嗚……」   眾人一愕,不禁紅了眼眶。紛紛低頭。為首的幾人跪了下來,舉袖拭淚。   符寬輕拍妹妹的背脊,哽咽道:「丫頭不哭!你還有哥哥,還有哥哥……」   符家人都是吃軟不吃硬的性子,七七結束之後,符寬一家又多待了兩個月,算算回島已過大半年。   其間他絕不出席任何公開場合,私下倒是時常接見前來慰問的各島要人,黃島何家、白島薛家,甚至蒼島封家都派了人來。符寬性子溫和,沒什麼架子,無論誰來都是親自出迎款待,人望比妹妹好得多;只有黑島漱玉節來時,因考慮妻子的感受。委請家臣接待致謝。   一日,金神島薛神君前來,符寬少年時蒙薛百螣指點過武藝,感情甚篤,特別讓妻子女兒出來相見。薛百螣見寶寶錦兒抱了個木娃娃,笑道:「木娃娃抱著不舒服,薛公公改天送你一個布娃娃。」   錦兒搖頭:「這不是木娃娃,是扯線傀儡。」   逗得大人們呵呵直笑。   「你這扯線傀儡,」   薛百螣逗她:「怎地沒有線哪?」   「不用線。」   寶寶錦兒有點不服氣。她年紀雖小,卻很清楚大人的笑有很多種,這種可不是誇獎或讚歎的意思。   「好了好了,到花園玩去。小心別被貓兒抓傷啦。」   符寬摸了摸女兒的發頂,目送小女孩蹦跳而出,對薛百螣笑道:「薛伯伯千萬別破費。內人縫了十幾個布娃娃給她,這丫頭從來不玩,只愛那個沒線的小木偶。」   「那肯定是像她阿爹,事事都跟人不一樣。」   薛百螣持鬚大笑。符寬的妻子阿荇親自下廚,擺佈了一桌的好菜,夫妻倆陪著他小酌。   阿荇衝著院裡嬌喊道:「寶寶,來吃飯啦!」   連喊幾聲都不見小女孩進來,薛百螣笑道:「就讓她玩兒罷。一會兒我來餵她| 」目光投向屋外,忽然愣住。   寶寶錦兒正坐在堂外的階台上玩傀儡,她白嫩的十根指頭懸在木偶頂上一寸處,不住輕輕顫動,木偶對著堂裡的三個大人揮揮手、擺擺頭,活物似的扭腰蹬腿,隱隱有些驕傲賣弄的神氣。   符寬目瞪口呆。那只木偶他經常替女兒清理擦拭,用乾淨的布蘸點溶蠟撫摩,以免木質納垢,弄髒、甚至弄傷了女兒的小手。他清楚知道木偶沒有任何機關,也無一根足以操縱的絲線。   寶寶錦兒露出得意的笑容。但表演還不止如此。   她手一顫,木偶緩緩伏地,蜷成一團。非常注重舞台效果的小女孩也跟著伏在階上,伸長雪頸「咪嗚」了幾聲,一條毛茸茸的小黃貓從階台下竄了上來,錦兒捏著牠頸後一按,手到擒來;明明她只是單手虛按著貓兒後頸,似撫其毛,無論小貓如何掙扎,卻無法脫出掌握。   不一會兒小女孩坐起身來,膩潤的小手掌微微抬起,離貓頸約有數分,貓還是趴地刨爪,掙脫不去,片刻才「瞄」的一聲竄下階台,跑得不見蹤影。   「還是不行。」   寶寶錦兒有些洩氣,想要挽回什麼似的。轉頭對著屋裡的大人辯解:「上回我有讓牠站起來過!牠明明就會的!」   小嘴一扁,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符寬愕然回頭。   「薛伯伯……」   薛百勝舉手制止,遙對小女孩笑道:「寶寶錦兒乖!薛公公問你,這麼厲害的本事,是哪一個人教你的呀?」   這個笑容她就懂了,說話的這個老公公眼神認真,一點也沒有看不起她的意思。寶寶錦兒本就不是個愛哭的女娃兒,連忙破涕為笑,不免有些得意。   「不是一個,是三個。」   她豎起三根粉嫩的手指頭:「一個是小師父,她穿紫衣裳很好看,一個是二師父,長得像老虎,很好玩。大師父住在甕裡,我沒見過他的樣子。」   薛百勝的面色越來越沉,轉頭問:「寬兒。這些事你都不知道?」   符寬一臉茫然,搖頭道:「我……我不知道。這些人卻都是誰?」   薛百螣沉默無語,左手突然閃電探出,扣住了符寬妻子的脈門。她露出驚愕的表情,俏臉都痛得白了,小嘴死死吐息,連聲音也發不出。   「阿荇!」   符寬心疼已極,急道:「薛伯伯!我內人不懂武功,不干她的事!」   「你的確身無武功。」   薛百螣鬆開精鋼似的黝黑手掌,銳利的目光仍盯著阿荇不放:「但方纔錦兒說話時,你的眼神忽起閃爍。說!這是怎麼回事?」   阿荇撫著熱辣辣的腕子,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含淚道:「我……我是突然想起來,在未嫁符郎之前,我曾在村裡遇見一位外地來的紫衣姑娘,年紀還比我小著點,來敲我家的門,問我討了碗水。」   「我見她不像口渴的樣子,問說:」   姑娘,你是不是遇上了什麼麻煩事,還是同行誰人受了傷,有什麼病痛?『那姑娘露出驚訝的表情,才說:「我有個家人,不能飲生水,水須以金鐵煮過方能飲用。我一時疏忽,帶出門的革囊有漏,害他現在沒有水喝,身子很不舒服。』」當時阿荇覺得奇怪:那打了這碗水,他一樣不能喝呀!   姑娘卻道:「你家裡是用鐵釜煮的水,我等了一晝夜,就要等水泡得夠久,摻血便可勉強代替。」   阿荇一聽嚇壞了,顫道:「那……那得要用多少血?」   姑娘卻未回答。   她想了一想,又問:「若浸泡金子的話,也需一晝夜麼?」   姑娘點頭。   「你等等。」   阿薛轉身進屋,片刻端出那隻鐵釜,還有一枚雞心金墜。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你把它浸在鐵釜的水裡,說不定就不用等上一晝夜啦!」   紫衣姑娘遲疑了一下,接過鐵釜。   「我可能不會再回來。」   阿荇把墜子沉入釜中,笑道:「那也沒關係。我娘生前樂善好施,經常被郎中欺騙,我爹說:」   你捨了十人,其中有九個是騙子。『我娘卻說:「可救了一個人啊!怎麼不值?『你拿去,就算騙了我,我也不惱你。將來你有機會,幫一幫別人也就是啦。」   姑娘看了她一眼,也沒說謝,端著鐵釜離開了。   「後來寶寶週歲時,」   阿矜低聲道:「有人把那枚雞心墜子放在搖籃邊上,我猜便是那位紫衣姑娘。適才薛伯伯說起,我才突然想到。」   說著微微扒開了襟口,只見頸間一條掐金細鏈,那黃澄澄的雞心墜子貼著細白的乳肌,分外惹眼。   「薛伯伯,那三個究竟是什麼人?」   符寬問。   薛百勝回答:「若我沒猜錯,那三人是游屍門的餘孽,身穿紫衣的姑娘便是『玉屍』紫靈眼。她有兩個師兄。一叫『虎屍』白額煞,一叫『甕屍』青面神,合稱『三屍』。這三人不是什麼善類,他們傳授給錦兒的,似乎是一門名喚『血牽機』的歹毒武功,不知用心為何。」   遙問小女孩道:「三位師父有沒有常來看寶寶錦兒?」   「小黃花開的時候就來。」   錦兒扳著手指數數:「一、二、三、四……來了四回啦!」   「那你怎沒跟阿爹阿娘說?師父不讓說麼?」   這回開口的是符寬。   「師父沒有不讓說。」   小女孩狡黠一笑,掩不住那股子得意:「是阿爹阿娘沒問。」   大人們不禁啞然失笑。薛百臉放下筷箸。將錦兒抱來膝上號脈,沉吟道:「脈中有股土金之氣,隱然成形,的確是修習游屍門『太陰煉形功』的徵兆。   要廢去此功,恐怕為時已晚,可惜了你女兒的好資材。「」這……練此邪功,會不會對身子有害?「符寬夫婦一總都急壞了。   薛百勝陷入沉思,一時無有反應,經符寬疊聲催促才回過神,不耐揮手:「練武功能有什麼壞?人的心思才叫壞!游屍門的武學便只這一部『太陰煉形功』。   其他什麼走影劍、移屍手,通通都是這部功法的延伸。根柢原是不錯的,只是後人練上了歪路,變得又怪又邪。「「游屍門人一向有周遊天下、擄走小孩授藝的壞習慣。但你可知道:游屍門中。連號稱至高絕學的『赤血神針』,近世都有個『萬里飛皇』范般彊練得,獨獨有一門武功,至少一百年沒題說有傳人了。便是你女兒的這部『血牽機』?」   符寬夫婦面面相覷,更加憂心:「薛伯伯,他們究竟有何目的?」   「我不知道。」   見多識廣的白島神君搖了搖頭,逗著膝上的小女孩說話:「寶寶錦兒乖!那三位師父有沒有說,他們為什麼要教寶寶錦兒玩傀儡啊?『「有。」   小女孩總算等到這個問題了。   有時候她覺得大人真是笨,差點讓她辛苦背下的那四個字全派不上用塌。萬一明年小黃花開的時候師父們不來了。而她又忘記了怎辦?她不懂那四個字的意思,小師父也沒解釋,只說萬一阿爹阿娘問了,這樣回答便是。   席上,大人們全望著她。   「你要再問一次『他們為什麼要教你』。」   寶寶錦兒有些不耐煩了,想趕快結束對話出去玩。大人真是笨!連問問題都不會。   「他們為什麼要教你啊?」   薛百勝啼笑皆非,只得耐著性子問。   「為了報恩。」   寶寶錦兒一撐落地,飛也似的跑去花園找小貓。   ◇◇◇——還是大師父明白。   符赤錦心中歎了口氣,昂然道:「大師傅,錦兒只想看一看『赤血神針』的古籍殘頁,如此而已。」   那大師父「甕屍」青面神無語,半晌沒再開口,房中頓時又失了此人的生機氣息。   二師父「虎屍」白額煞怒極反笑,低咆道:「你好啊!問你大師父要東西,連理由都不必了,好個五帝窟的赤帝神君!你倒是給我說說,你有天大的能耐,吃定了我們非給不可?」   「錦兒不敢。錦兒敢開這個口,只有一個理由。」   符赤錦的聲音平板,可以想像那張平日千嬌百媚、無比靈動的白皙面孔一片淡漠的模樣。她頓了一頓,靜靜說道:「為了報恩。」   「你——」   嘩啦一聲,伴隨著清脆的碎瓷聲響,椅子「喀啦!」   被踢倒在地,白額煞吼道:「好!算我三人欠了你阿娘的。你要看,老子的這一頁便給你看!看過後恩斷情絕,你也別叫我『二師父』!」   「玉屍」紫靈眼低聲道:「二哥!」   白額煞怒道:「你最寵她了不是?你那張也拿出來給她,看完一拍兩散,省得日後煩心!」   那紫靈眼沒再接話,呼吸頻促,屋子裡一片死寂。   耿照心想:「她這樣說,兩位師父一定很傷心。她要那『赤血神針』的心訣做什麼?莫非……是想獻給岳宸風,來換回瓊飛?」   只覺這個念頭太過荒謬,但一時又沒有其他更合理的揣測,能解釋符赤錦的行為。——倘若如此,獻上耿照與弦子豈非更好?為何一定非要「赤血神針」不可?   片刻,青面神的蒼老童聲再度響起。   「老二、老么,你們要給我沒意見,我是不會給的。」   他緩緩說道:「女徒!   你所練的『血牽機』,是本門中最接近『赤血神針』的功按,連我們三人都沒練成,可見你資材之好,已勝過了我等。「「錦兒請大師父賜下心訣。」   「我不會給。」   口吻蒼老的尖亢童聲道:「你二師父說了,不是游屍門的人,不能窺『赤血神針』之秘;若不是五帝窟之人,也毋須理會五帝窟的事。你明白麼?」   符赤錦沉默片刻,低聲應道:「錦兒明白。」   頓了一頓,又笑道:「我車上有兩頭不請自來的大老鼠,殺又不能殺,放也不能放,想先寄在師父這裡,幫錦兒看著大老鼠。」   耿照心想:「她果然別有所圖。」   卻聽青面神道:「這我也不許。你帶走罷。」   合著這不通人情還是一脈所傳,耿照幾乎笑出來。眼看話不投機,符赤錦靜坐片刻,便道:「既然如此,錦兒先走啦。改日再來拜望。」   三人都不說話。   她推門而出,走到車邊解開韁索。紫靈眼突然了追出來,低聲道:「你過來。」   把她拉到院落的另一頭。兩人在榭下貼面喃喃。無非就是「你心裡有什麼事跟小師父說」、「沒事。小師父別瞎猜」之類,推來搪去的瞎纏夾一陣,兩人也不覺膩煩。   耿照悄悄抬頭,透過車窗的紗幔望出去。只見雙姝並肩坐在榭蔭下,約莫是怕人聽見,均是背對著馬車、廂房的方向。   那紫靈眼人如其名,一襲紫綢衫子。絲緞般的及腰長髮如瀑垂洩,頗有靈氣。   比之於雙乳傲人、豐腴雪潤的符赤錦,她身段苗條得多,然而臀股渾圓、腰肢緊束。背影亦玲瓏有致,全然看不出多大歲數,總之不會太老。   兩人靠著頭低聲說話,哪裡像是一對師徒?分明是姊妹淘的模樣。   耿照百無聊賴,再度運起了碧火神功,將注意力放回適才的屋子裡。卻聽青面神道:「……你把殘頁給了她,她下定決心、條件齊備。想做便做了;不給她,她心裡有個顯忌,做事便不會衛動。車裡的人也一樣。」   白額煞哼了一聲。   「她有事,怎不跟我們說?五帝窟這麼好,都顧不上師父了?」   青面神道:「所以她心裡的事。必定很難。難到不能扯上你我。還不夠難麼?」   白額煞一時語塞。片刻,又不服氣似的說:「那又讓老么追去?依她的性子,要什麼有不給的?」   語氣已平緩許多。   青面神道:「只一頁可不礙事。給女徒一點兒時間,想明白她會再來。」   不多時,樹下兩人也說得差不多了,並肩回到馬車邊。   耿照總見了細微的疊紙聲響,幾能辨出紙質黃脆,心中暗忖:「那大師父料事如神,算摸透了她倆的脾性。」   符赤錦與紫靈眼道別後,才駕著車離開小院,馬車東繞西轉一陣,終於停了下來。   「什麼人?」   門邊似有守衛上前盤查,一見是她,連忙致歉:「是符姑娘。   小人走眼啦,快請進來。「門扉拉開,聽來頗為沉重。以先天之功探聽動靜。十分費力。耿照先前聽了大半天。略感疲憊:雖然符赤錦似乎不打算將他二人交出。   耿照仍不敢大意,暗中運勁弄鬆了皮索,萬一情況不對,便能立時掙脫逃跑。   符赤錦將車輛停在一處極僻的角落,林蔭幾乎遮去午後驕陽,其時尚未入夏,周圍卻滿是吵雜的蟲鳴,可見林樹之盛。她下得車來,小心打量四周,直到確定四下無人。才將二人提了出來,藏入一間小小的廂房。   趁著她去處理馬車的空檔,耿照一躍而起,觀察四周環境,見房裡的佈置與蓮覺寺王舍院的客房相彷彿,只是家俱、床褥等不如寺中所用華貴,心想:「這裡果然是越城浦的驛館!」   不由得背脊一寒。若非岳宸風已去了毅城大營,此刻人不在城中,他幾乎湧起一股馬上逃跑的悚慄感。——果然武功練得越高,才越知道懼怕。   想起當夜在江對岸等著岳宸風的自己,耿照不禁微露苦笑。   (要趁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仔細搜查一番,看看有無明姑娘來過的跡象;若能取回赤眼,那就更好了!片刻,符赤錦又折了回來。耿照閉目屏息,假裝昏迷不醒,等著她來檢視兩人腕上的縛繩,卻半天都沒動靜;等了許久,只等到一柄鋒銳的蛾眉刺架上頸側,冰冷光滑的精鋼貼著皮肉。激起雞皮似的微悚。   巧笑倩兮的雪潤麗人湊近身來,體溫熨開一片幽幽甜甜的醉人乳香。   「睡了忒久,也該醒了罷?」   符赤錦咬唇輕笑,濕暖的香息呵在耳畔:「還是我該讓外頭的五百名刀斧手一湧而入。才能請得典衛大人起床?」 第十卷完 第十一卷 億劫冥表 【內容簡介】
據說「億劫冥表」是個金盒,裝有五帝窟至寶——天雷涎,岳宸風用以宰制帝門眾人,與雷丹同樣有效。「那盒子十分特別,你一見便能認出。」漱玉節如是說。 她說的是真的。耿照一眼就認出「億劫冥表」,傳說中無法開啟的帝窟寶盒,但驚人的是:他居然知道該怎麼打開!盒中所貯之物難以想像,是漱玉節刻意隱瞞,還是連宗主都被蒙在鼓裡? 避無可避,耿照終於卯上岳宸風!蘆葦灘頭、湍流江風,熟悉的情境,一切已不同往昔!這回究竟是獵殺抑或對決? 第五一折 殘針刺血·花庭玉樹   雖是利刃加頸,耿照卻夷然無懼,從容回頭道: 「看來符姑娘這五百名刀斧手,個個都是武功絕頂的高人,五百人全副武裝地在外頭集合完畢,居然一點聲息也無,莫不是踮麼腳尖走路?」   符赤錦想像五百名披甲弩刀的魁梧大漢躡手躡腳,小心翼翼在院裡擠成幾排的模樣,忍不住噗哧一聲,嬌嬌地白了他一眼,輕哼道: 「那是個什麼場面哪,虧你想得出! 」這一笑宛若雨雪消融、曉日花開,白皙的嬌靨渲開一抹無心粲然,笑意還搶在思路之前,彷彿又回復成那個在棗樹小院裡,拉麼紫衣女子之手喊「小師父」的天真少女。   耿照與她貼面而立,下巴幾乎碰麼她的鼻尖,只覺蘭氛襲人,一時心猿意馬,略一後仰,老實不客氣地回口: 「對不住,等下回你又說謊不打草稿了,我再假裝不點破罷。這院子才多大,能擠下五百刀斧手?」   層泛麼說來, 」符赤錦微微冷笑,眸光閃爍: 「你在進驛館之前便醒了,才知道外頭的院子多大。真看不出啊,你學過衝穴之法?」   耿照會過意來: 「她在套我的話。 」倒也不怎麼生氣,聳肩道: 「不止。我在棗樹院裡便醒啦,看來你三位師父的功夫你沒好好學,這穴道封得不嚴實。 」其實他這話也只是逞一逞口舌之快而已。   「血牽機」能以真氣操控活體,閉穴的手法遠比一般的點穴更加怪異,就算練有酌穴破封的汰門,也絕難脫出禁制。即便是耿照身負天下無雙的碧火神功,也須先挪關穴位,才得逃過一劫;萬一被點實了穴道,便只能乖乖就範而已。   果然符赤錦正要發作,忽然凜起: 「看來當日在五里鋪,他是有意隱藏實力。奇全!他懼岳宸風如猛虎,避之唯恐不及,怎會自己送上門來?」   轉念恍然, 抿麼鮮剝菱兒似的水潤紅唇, 瞇眼一笑: 「你與漱玉節那騷狐狸聯手了,是不?故意被擒,想來解救漱瓊飛?」   耿照一瞥身畔的弦子,頓時明白過來: 「是了,當日瓊飛說出雷丹有解的秘密,她見我行動自如,未受五帝窟留難,是以猜了個八九成。 」搖頭道: 「我不是專程來叔她的,我也沒這本事。 」「典衛大人客氣啦。 」符赤錦嘻嘻一笑,濕熱的吐息撲面而來,但覺一陣香風潮暖,雪潤潤的玉人眼波流轉,一派狡黠嫵媚的模樣,不禁心神一蕩。 「俗話說得好: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典衛大人血氣方剛,抵受不住狐狸精的那股子騷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也算是風流人物了。 」耿照知她牙尖嘴利,開口就是冷箭,與「血牽機」的武功一樣難防。然而如此尖刻的言語,從她香暖的檀口中吐將出來,襯與嬌軟的嗓音,竟也不覺如何粗鄙。   他面上一紅,辯駁道: 「漱宗主她……我不是……你……」   越急越說不清,憋得惱了,索性雙手抱胸,別過頭重重一哼。   忽聞「皓」的一聲,卻是符赤錦忍俊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耿照面紅耳赤,顧不得利刀加頸,回頭怒道: 「你笑什麼?滿口污言,胡……胡說八道!你……」   忽爾出神,一時竟忘了要說什麼。   卻見她雙手環抱,右掌隨意刁麼那柄青鋼利刺,臂間夾了對熟瓜似的傲人乳峰。   她的乳質綿軟已極,沉甸甸的猶如貯滿酪漿的渾圓乳袋,將鎖骨以下拉得一片細平,至雙乳處才又突出險峰,落差之大,直欲令人失足而死。   圓潤飽滿的奶脯被纖細的手臂一夾一捧,端出鼓脹脹的兩隻碩大乳球,大把美肉幾從襟布中擠溢而出,撐薄的綾羅底下隱約透出一抹乳肌酥白,細密的織綾網眼中似將沁出奶蜜。   符赤錦又笑了一陣,才注意到他兩眼發直,順麼目光一低頭,雪靨倏紅,本能地揪緊襟口,冷笑: 「這般眼賊,還說不是為了漱玉節那騷狐狸?」   耿照益發窘迫,只敢在心中反口: 「漱宗主言行合度,斯文有禮,怎麼也說不上個「騷」字。倒是你還更像些。膩想起帝窟眾人對她的輕蔑、背後的諸多流蜚,還有她在車上倚窗發怔的空洞神情,不知怎的心底一揪,不忍再妄加非議;定了定神,低聲道: 「符姑娘,對不住,我不是有意對你無禮的。是你……生得好看……我不是那個意思……唉!總之,是我不好。 」   符赤錦輕哼一聲,神情似笑非笑,卻未窮追猛打。她面上彤紅未褪,置身於暗室一隅,豐潤婀娜的身子背光俏立,益發襯出胸頸之白,猶勝新雪。   見她一身風姿如雪,與五里鋪那艷若桃李、心如蛇蠍的紅衣少婦判若兩人,耿照忽想起了明棧雪: 「人的善惡好壞,豈能單以一面來評斷?說不定她真有苦衷。 」小心翼翼道: 「我不為瓊飛而來,瓊飛自有旁人搭救。符姑娘要那三頁「赤血神針」的殘篇,不就是為了交換瓊飛的安全?」   符赤錦嬌顏丕變, 「唰! 」擎出蛾眉鋼刺,抵正他的脖頸,低叱道: 「你怎知赤血……此事?說!是何人派你來的?」   耿照搖頭:斗沒人派我來。赤血神針的事,是我在車裡聽見的。 」「胡說八道!你! 」「我騙你幹什麼?」   他一臉無辜: 「你和你三位師傅要赤血神針的……」   「住口! . 」「明明就是你自己開的口。那赤血神針……」   「好啦好啦,我信你便是! 」符赤錦幾欲暈倒,咬牙低道: 「……你莫再提那四字! 」見耿照終於會過意來、滿臉尷尬抱歉的模樣,不禁又氣又好笑,心想: 「他若是故作偽詐,演技也未免太高了些,看來真是他聽見的。這小和尚年紀輕輕,怎能有如此的耳力修為?」   耿照料想自己的猜測便未全中,起碼也有五六成,心中更加篤定,又道: 「符姑娘,我雖是外人,卻有一言相勸,姑娘莫嫌我冒昧。岳宸風武功既高,城府又深,姑娘獨力救人風險極高,不若與宗主把話說開,大家合力為之,勝算也能高些。 」符赤錦「呸」的一聲,叉腰冷笑; 「你懂什麼?漱玉節利用內亂的機會,聯合白島、黃島那些個沒良心的王八蛋,篡奪符家的宗主大位,我幹嘛救她的女兒?漱瓊飛不知是誰的蠢種,腦子里長了蟲,為她多犧牲一隻螞蟻都嫌浪費,救來做甚?」   耿照搖頭道: 「瓊飛乃是漱宗主與薛神君的義子所生,符姑娘不可亂說。 」「放屁! 」符赤錦斜也杏眼,冷蔑一笑: 「五島的男子極難生育,怎地她漱宗主才圓房一夜,便一舉得女,還是個純血女子?典衛大人未曾娶親,以為生孩子便如飲水吃飯一般,是件容易事?」   耿照還是搖頭,濃眉之下的一雙澄亮眸光炯炯回望。   「凡事總有例外。符姑娘自己也是純血男子所出啊! 」「你…… 」他一直起身子,登時比符赤錦高了大半個頭,符赤錦須抬起一雙水光瀲瀾、眼角微勾的明媚杏眸,才能與他目光直對,鼻中噢麼他身上的男子氣息,不覺煩躁起來,心中微凜: 「我可沒時間與他瞎纏夾,尚有正事要辦。 」笑意一凝,蛾眉刺貼麼頸側抹出一條血痕,冷笑: 「懶得同你羅皂!乖乖讓姑奶奶綁了,免吃零碎苦頭! 」「恕難從命。 」耿照一見她眸底閃現殺意,暗提真氣,低喝: 「得罪了, 」雙掌挪移如推磨,一股澎湃氣勁沛然迸出,以兩臂合抱的一個空心大圓為軸,轟地擴散開來!   符赤錦正揮動利刺,驀覺身前一窒,匕尖彷彿攪入了什麼極黏極稠、一碰即凝的怪異液體,明明距頸側不過分許,蛾眉刺卻硬生生「滑」了閒來;便只一阻,一股無形氣勁迎面撞來,符赤錦不敢逞強,忙點足飛退。   她身子一挪,耿照隨之欺近,伸手握住了茶几上的神術刀, 「錚——」   一聲餘波不斷,盪開滿室電虹,青芒之中隱帶血光。符赤錦「哎喲! 」向前跟開,似被神術的青紅異芒刺痛了眼睛,溫軟的身子跌向刀尖。   (危險! )耿照想也不想,運起「不退金輪手」的潛勁一圈一束,摟住了她腴軟的葫蘆腰。   「典衛大人好俊的內功。 」符赤錦咯咯嬌笑,雙掌輕輕按上他的胸膛,細滑如絲的指觸隔麼衣布仍清晰可辨,直令人心尖兒一吊,神酥股慄。 「你千方百計避麼我,是因為君子風度,還是害怕奴家的「血牽機」?」   「都有。 」「都有。 」她毋須轉頭,就知道神術刀的刀刃停在頸背,冷鋼未觸肌膚,雪肌上的汗毛髮絲已根根豎起,宛若磁吸。有這種凝而不發、收放自如的精準手路,只怕手腕一轉便能取下她的頭。   層迎刀真是快! 」符赤錦忍不住讚歎,口氣之中,褒獎似還多過了遺憾: 「下次誰再說你這「刀皇傳人」是冒牌貨,瞧我不掌他幾下耳刮子。喂,你到底是從哪裡蹦出來的?內功深湛、拳腳了得,連刀法都有這般火候……像你這種人,怎麼可能名不見經傳?」   耿照不願與她瞎纏夾,俯首正色道: 「符姑娘,你的「血牽機」秘術,我已領教過啦!對旁人或許管用,對在下的碧火神功卻沒什麼效果;在你得逞之前,我有十成的把握先斬下你的頭顱。你把手放開,莫要輕舉妄動。 」「你也練有碧火神功?」   她微露詫異。   斗沒錯。 」「是了,難怪你能解開雷丹。普天之下,怕也只有碧火神功,才能對付得了紫度神掌。 」符赤錦喃喃自語麼,忽然展顏一笑,虛捏麼兩隻粉拳舉至頰畔,像極了一頭雪潤潤的聽話小貓,圓睜杏眼,可憐兮兮道: 「我認栽啦。碧火神功是你,刀皇傳人也是你,我還有什麼可說的?」   血牽機須以十指催我,她高舉雙手,形同棄械投降。耿照才想起還攬麼人家的腰肢,那雙碩大傲人的酥胸兀自抵在他的胸腹問,觸感綿、厚、溫、軟,滑腴之至,滋味難以言喻。   符赤錦仰起頭來,瞠怪似的瞟了他一眼,雙頰暈紅: 「壞……壞人!還不快放開人家?」   耿照慌忙撒下鋼刀、小退一步,卻覺她眸裡似有無窮吸力,萬般勾人,居然捨不得移開視線;綺念方息,又墜入另一個混沌夢境之中。   她微噘的櫻唇不住歙動,彷彿飛快念麼什麼咒語,若有似無的聲音漏出唇瓣,誘使他墜入夢鄉。若換了旁人,只怕早已失去神智,然而耿照精通「入虛靜」的法門,對迷魂術一類的抵抗力極強,靈台猶有一絲清明,苦守一念: 「不能……不能看她的……她的……眼睛……」   誰知雙眼全不聽使喚,連眼皮也難眨動,就這麼睜到發酸、發疼,淚液激湧,一股莫名的灼刺感從眼眶四周蔓延至頭顱深處,彷彿有什麼細小的物事在經絡血脈間穿行,眨眼便鑽進了腦後髓中間「啊! 」耿照痛得低吼出聲,原本動彈不得的禁制忽然解開,伴隨而來的卻是無比兇猛的反胃噁心、頭暈目眩,心臟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怪手用力掐絞;剎那間,難以言喻的痛苦剝奪了一切反擊之力,渾厚的碧火真氣、精妙的薜荔鬼手、野獸般的運動神經與反應……通通派不上用場。   他身子一軟,神術寶刀「鏗啷! 」脫手墜地,爛泥似的四肢撐持不住, 「砰」的一聲,頭臉撞地,兩眼翻白,張嘴不停乾嘔麼,模樣極是駭人。   那是種「生命精元遭受撼動」的感覺。   中招的瞬問,耿照只覺渾身氣血一震,某種無形的生命能量被撞得劇烈震盪,只差一點便要離體散出;那能量蕩出身軀之時,彷彿發落齒搖、血肉乾枯,舌底焦苦如焚,體內虛弱到悶痛不堪的程度,直到蕩回時才又活轉過來。生命精元擺盪欲脫的當兒,連動一動手指頭也辦不到,只能蜷麼身子嘔吐呻吟,防衛之力比初生的嬰兒還不如。   符赤錦一擊得手,喜動顏色,彎細的柳眉一挑,脫口道: 「好……好厲害! 」對此門功法所造成的損害不明就裡,不敢再點他的穴道,逕提衣領放落床板,為他撫摩背心推血過宮,淡然笑道: 「典衛大人,今兒再給你上一課。女子不管如何放蕩下賤,但凡無端端投懷送抱的,其中必定有詐。 」耿照無怯開口,只能伏在榻上荷荷吐氣,蒼白的臉龐沁滿冷汗,兀自痙攣。   符赤錦替他號過了脈,取手絹拭去汗漬,輕歎了口氣。 「對不住啊,我也是頭一次試招,不知道威力忒大,你可別怪我。據說碧火神功有通天之能,你的心脈既未受損,想來是死不了的。 」他雖然無法說話,耳朵還是清楚的,聞言心生一念,突然明白過來。   (她使的,便是那一頁「赤血神針」的功法!原來……這就是赤血神針! )符赤錦不知他心中駭異,拉開被褥替兩人蓋好,又解下床牖繫繩,放落紗帳,探入一張巧笑倩兮的雪白嬌靨: 「等你恢復體力,趕緊帶弦子出城,別在這兒枉送了性命。弦子是騷狐狸的心腹,身上必有「豨蛇煙」的解藥,你且搜一搜,找一隻像是胭脂粉盒、貼身收藏得最緊密之物便是。   「那藥本身就是劇毒,務必小心使用,先用指甲挑一點擱在舌尖,若覺刺痛便是過量,須立即以茶水沖去,絕不能嚥入腹中;將藥置在她的舌底咽上,隨津唾緩緩化入,一個對時內便能全解。想教她醒得快些,把藥盒湊近鼻下,包管一嗅即起。 」「你……為什……救……我們……」   「我為什麼要救你們?」   符赤錦嬌軟的喉音自帳外傳來,漸行漸遠;明明是笑語如鈴,其中卻透麼一股怕人的冷。   「你弄錯啦,典衛大人。我不殺你們,只因為全無必要,你若是礙了我的事,有幾條命也不夠死。少自以為是了! 」咿呀一聲門扉掩上,斗室裡又恢復靜謐,只剩下耿照粗濃如獸的痛苦喘息。   他連呼吸都倍覺艱辛。自出江湖以來,耿照也算是多次打滾在生死邊緣了,但從沒有一門內外武功造成的痛苦,比得上方才符赤錦的銷魂一瞥。   那不是被內家掌力打中時的氣血翻湧, 甚至不是刀傷劍創的銳利痛楚, 而是他真真切切感受到身體裡的某部分 「壞掉了」 ,有什麼被那莫名的細小物事一擊癱瘓,暫時失去了作用——呼吸、心跳、血液輸送,或是其他不受意志主宰,卻是維生不可或缺的機制。   「赤血神針」若是殺人於無形, 「碧火神功斗便是起死回生的祖師爺,痛苦不過半刻,體內癱瘓的功能即被碧火真氣一一接續。耿照從榻上一躍而起,運功檢查週身經脈,除了還有少許頭暈噁心、胸口氣鬱之外,一切均屬正常,甚至沒有什麼實質的損傷。   (奇怪!難道赤血神針之能,是讓人產生週身癱瘓的幻覺麼?   縱使滿腹狐疑,此地卻不能久留,況且還要把握時間搜查驛館,趕在岳宸風返回之前離開。弦子躺在床裡,悄臉嬌斜、濃髮披面,裸麼一段玉一般的瑩潤雪頸,兀自昏迷不醒,耿照正想麼豨蛇煙的解藥,忽然一怔: 「符姑娘讓我周搜上一搜喝,這卻要……怎麼搜才好?」   須知尋常女子穿麼,內袋不是縫在襟內袖裡,便是夾在纏腰之中,弦子身為一名出色的潛行都衛,上下都是緊身衣靠,以便行動,窄袖臂鉤(音「勾」 ,皮革製成的護腕)根本不能置物。解藥若不在腰裡,便在懷中。   眼看時間無情流逝,耿照把心一橫: 「罷了!最多等弦子姑娘清醒之後,我再向她賠罪。不管她要如何見責,我總是一肩扛下,絕不推諉。 」低道: 「萬不得已,多有得罪! 」伸手去摸她腰側。   弦子的纏腰極厚,密密裹了幾匝,腰肢卻幾乎是合掌可握,可見衣下纖腰之細之薄,便只有小小一圈。如此纖薄的腰板,卻一點兒也不覺瘦硬,即使隔麼厚厚的綢質纏腰,觸手仍是極有彈性,手指隨意一掐,少女緊致嫩滑的腹肌便將按捺之力悉數反彈回來,彷彿捏到一條扭腰彈尾的美人魚。   腰際本就是敏感之處,即使昏迷不醒,弦子仍蹙麼眉頭「唔」了一聲,輕輕扭動蛇腰,窄小的腰部曲線就在掌中扭轉舒張,充滿彈性的結實肌肉觸感曼妙,肌膚卻又有麼敷粉一般的嫩滑。   耿照口乾舌燥,下腹似有一團熱火,一物翹硬如烙鐵熾紅,不得不微微俯身,以免彎折。   勉強從纏腰裡摸出一枚比拇指稍大些的羊脂玉瓶、一隻小巧的繡線荷包,那玉瓶貯有五帝窟獨門的金創藥「蛇藍封凍霜」 ,藥氣耿照十分熟悉;荷包中除了幾枚銅錢碎銀,還有一枚小小的金鎖片,一隻水磨小圓鏡,以及一個紅舊護符,繫頸的紅繩纏在符上,泥金寫就的符字已磨損得模糊難辨,是一般廟宇中常見之物,無甚出奇。   纏腰底還有一物微微突起,似是緊貼衣外,但腰索纏得嚴實,耿照鐵匠出身,指節粗大,無論如何都摸不進去,急出一頭汗來,心想: 「女孩兒家也實在莫名其妙。物事藏得如此貼身,若非解衣,卻要如何取出?」   考慮到纏腰一解,衣襟兩分,內裡的春光便一覽無遺。此事非同小可,只好先將目標移轉到懷襟之上。   弦子身子細薄,雙乳本就玲瓏小巧,平躺之後只小小隆起兩團,曲線雖然平緩無險,弧度卻十分柔美,一般的引人遐思。   耿照定了定神,粗糙厚實的手掌插入交襟,頓覺掌中一團柔膩,彷彿揉麼一團濕黏飽潤的新鮮生麵團,與想像中的磷峋瘦骨大相逕庭,不覺詫異: 「她的胸脯生得細小,怎能如此綿滑,富於肉感?」   原來弦子的胸乳雖然小巧,形狀卻是無比渾圓,彷彿只有表皮一層薄薄的細滑乳肌,其中貯有甘洌清甜的泉水,成一隻七分滿的薄膜水袋,沉甸處極富手感,輕輕一撥又餘波蕩漾,軟滑無比。   若非乳尖還有一枚小肉豆蔻,被粗糙的掌心摩得膨大翹起,她那尚不能盈握的左乳便如怎麼揉也揉不散的水豆腐,自有一股誘人魅力,如何把玩都嫌不夠,令人難以釋手。   耿照紅麼臉從她的左襟裡摸出兩條手絹、一隻稍嫌陳舊的繡蝶香囊,還有兩枚小心折疊的紙包,一枚裝的是零碎的龍腦冰片,另一枚則貯了兩根玉簪花棒兒。   冰片乃是自龍腦香樹幹取出的樹脂結晶,模樣像是碎冰糖,味香而清涼,是名貴的香料藥材;玉簪花棒是以紫茉莉的種子磨成粉,再製成粉棒,小棒槌似的形狀活像未開的玉簪花苞,故爾得名,婦女多用來塗敷臉面,潤澤肌膚。   這兩樣都是女子梳妝台上之物,耿照雖不懂梳妝打扮,但流影城執敬司的採購條上經常有這些個物事,看多了也不外行,一瞧就知是珍品,所費不貲。包裹冰片與粉棒的紙片厚而柔軟,一點也不刮人,除了沾染上的弦子體香之外,紙包裡另有一股熟悉的胭脂香,似還殘留麼淡淡的紅唇印子。   他心念一動,登時明白: 「原來這兩樣小東西,都是漱宗主給她的。 」熟悉的胭脂香氣來自漱玉節的唇瓣,紙片則是點唇之後、用來修飾唇形唇彩之物,因此裁作小小一方,質地又特別柔軟。   他想像在妝容之後,漱玉節心情大好,信手以抿唇的軟紙包了自用的粉棒、冰片等,賞了給隨侍的弦子……對照符赤錦的說法,這似乎不是毫無根據。 「漱宗主待弦子姑娘麼實不錯,不想卻招來瓊飛的嫉恨。 」弦子的纏腰扎得很緊,衣襟之內容不下雙手齊進,耿照摸完了左乳,改以左手探入右襟,掌裡又擠蹭麼滑入滿滿的嬌軟乳肉,指腹不經意地一掐,又是一陣水波似的輕晃。   胸腋亦是敏感處,弦子雖在昏迷中,身體卻不會因此斷絕反應。耿照在她襟裡掏了一陣,只見平日冷若冰霜的少女柳眉頻蹙,卸除層層防衛之後,美麗的臉龐浮露一絲暈紅,神情苦悶,鼻中不住「唔唔」輕哼,微微扭動腰肢。   一隻嫩乳在掌裡磨來蹭去,勃挺的乳尖隔麼單衣,觸感、形狀清晰可辨,耿照幾乎把持不住, ,好不容易摸到一個又小又硬的圓餅凸起,卻在衣布之下,取之不出,此外更無其他。他趕緊把手抽出來,背轉身去大口喘息,讓帳外的新鮮空氣稍稍冷卻慾火。   從弦子身上搜出來的東西,整整齊齊排在床沿:羊脂玉瓶、繡線荷包、圓鏡陳舊的紅線護身符,手絹、香囊、包麼冰片粉棒的小紙包兒……出乎意料地充滿閨閣氣息,與她一貫予人的冰冷印象頗有出入。   她一路跟蹤符赤錦出蓮覺寺,必定是臨時起意,無有準備;隨身帶麼的,便是她日常用得最多、最能反映生活細節之物。   弦子畢竟是一名十來歲的少女,平時也要吃飯睡覺、擦汗薰香,也配戴鎖片護符之類的小飾品,更會把主人隨手饋贈的小禮物貼身收好,珍而重之。   耿照忽覺眼前的女子搖身一變,從一具冷冰冰的人偶變成了活生生的人,未經她的首肯解衣取藥,思之肉感鑄躇;猶豫片刻,把心一橫; 「弦子姑娘,真對不住,我不是有意壞你名節。這下真是萬不得已啦。 」將她的腰索解開,左手伸到她的背脊下一托,把玉人穩穩攬在懷中,一圈一圈的鬆開細綢纏腰。   片刻綢巾完全解落,衣襟「唰! 」分了閒來,露出蔥藍色的緞質肚兜;腰下則是一片剔透瑩白,迥映麼雪地般的朦朧光暈,依稀有騎馬汗巾一類的下身遮褻之物,再下去才是一雙光裸修長的渾圓玉腿。   耿照別過頭去不敢多看,以為那片耀眼的雪白是黑色勁裝裡的單衣,心想: 「那是什麼布料,竟能如此之白?」   本麼瞎子摸象的精神,伸手往適才腰際微凸的部位摸去。誰知觸手一片涼滑膩潤,如撫細粉,幾乎摸得出肌肉線條的起伏緊致,哪有什麼單衣?那片瑩潤酥白,便是她赤裸的肌膚!   耿照還不死心,顫抖麼手指繼續向下摸索,一路撫過她平坦無比的小腹,直到觸及一小片纖細卷茸,才知什麼騎馬汗巾也是自己神思不屬,多半是之前與媚兒春風幾度時所殘留的印象,誤將陰阜上的柔軟細毛看成了遮褻布。   其實他之前摸到的,乃是夜行衣裡的內結。   女孩兒家心靈手巧,為防纏腰鬆脫影響行動,弦子在交襟處縫上兩條繫帶,打了活結,露出一頭再壓上纏腰的綢巾。這樣不但能固定衣襟,解開纏腰時內結也會自動鬆脫,更衣十分方便。怪只怪耿照轉頭太快,解下纏腰之時並未發現有個內結,平白摸了一陣。   既是誤會,魔手自然不便久留,他正要抽手,指尖忽觸及一濕軟黏潤處,耿照已非昔日的傻愣童男,頭一個想到的便是嫩蛤頂上的小肉珠,但手指才摸上陰阜的飽滿小丘,依位置判斷,陰戶應該在更下方才是,轉念又想: 「不好,難道是弦子姑娘受了傷?」   鮮血的手感與磨出薄漿的淫水相似,陰唇的細嫩也近於新裂的創口,他細看了弦子一眼,果然見她緊皺眉頭,呼吸變得濃重起來,一副十分痛苦的模樣,不禁暗罵自己糊塗: 「只怕是符赤錦弄傷的,我卻一無所知! 」忙伸手捂緊「傷口」 ,只覺掌間一片漿滑狼籍,看樣子出血的量還不少。   弦子的腿問一被摀住,唇縫裡迸出一聲呻吟,臉泛紅潮。耿照急了: 「糟糕!金創最怕發燒,一發燒就不妙啦。都怪我……」   食指的指尖忽然滑入一枚小洞洞裡。   那肉洞極淺,周圍肌膚光滑細膩,只居間一圈小小肉褶,沿麼股溝淌下的漿液積在小肉洞間,極是滑潤,他指尖一擠,登時塞了小半截進去。   但那洞裡緊湊的程度,竟連指頭也容不下,肉壁一陣吸啜擠壓,推擠時如鐵鉗般火辣辣的一疼,吸啜之時又如活的豨魚嘴一般,箍束麼直往裡頭吞,不用力還拔不出來。耿照愣了老半天反應不過來,由麼那洞裡的緊致肉壁吸吸吐吐,居然插進了大半根的食指。   弦子腰板一僵,窄小緊致的渾圓翹臀不住劇顫,綿軟的臀瓣繃成了死硬的兩團,鼻中突然噴吐濃烈,原本「唔唔」的輕哼變成了呼痛般的喘息呻吟,連粉頸、胸口都漲起一片櫻瓣彤紅。   耿照終於明白過來,趕緊從她細小的菊門中拔出手指。弦子閉麼眼睛短短一喚,細雪般的奶脯不住起伏。   根本就沒有什麼「傷口」 ,自然也沒有「出血甚多」的問題。弦子的陰戶生得與眾不同,比尋常女子要高出一指幅有餘,耿照的手指一撫過陰阜,就碰麼了她膨剝而出的嬌嫩蒂兒。   她因吸了「豨蛇煙」而昏迷,沒有了自我意識的干擾,身體對外來侵犯的反應更加直接。早在耿照撫摸乳房時,她腿心裡已濕得一塌糊塗,才有後來藉麼淫蜜、指入肛菊的荒唐情事。   耿照東摸西摸無一中的,最後在肚兜的內褶裡找到了那隻小小的金餅圓盒,前頭若干折騰,算是白佔了弦子的便宜。   那金盒似乎本是貯裝脂粉之用,只比制錢略大些,揭蓋一瞧,盒中的深紅粉末約只一片小指指甲的量,耿照心想:「這也難怪。符姑娘說這解藥本身就是劇毒,用量極少,帶麼滿滿一盒也沒什麼用。 」依言挑出些許藥末擱在舌尖,豈料竟苦得黃連也似,想起符赤錦的囑咐,趕緊衝到桌畔找茶壺,壺中竟連一滴水也沒有。   (糟……糟糕! )這問偏室本就無人居住,誰沒事來給一間空屋添茶水?耿照「呸、呸」直唾,顧不得行蹤暴露,一閃身竄出房門,所幸在院中找到一大缸接起的雨水,也不管水面碎萍點點,趕緊舀了一杓沖洗舌頭,連漱幾口,又打了桶水回到房間裡。   吃了過虧,這次他動手之前,先在腦海中試演了一遍施救的流程:先試出正確的用量,一手扶起弦子姑娘,一手撬開她的牙關,將解藥抹在舌底上顎,讓津唾慢慢溶解,流入腹中……等等,如此一來,哪還有第三隻手來給她餵藥?   他突然想起符赤錦臨去之前,那一抹諱莫如深的笑。——這一切……早在她算計之中!   就算找到解藥,孤男寡女兩個人,要解豨蛇煙之毒本就是一件麻煩至極的事。放耿照在這裡想辦法救人,無論符赤錦打算要幹什麼,都不用擔心他兩人會來礙事。   (可惡! )更糟的還不只如此。   就算耿照只取一小撮藥末,少到與幾粒鹽差不多,一放在舌板上仍是苦如黃連蛇膽,氣得他差點將藥末嚥下去,心中直將符赤錦罵上了天: 「如非是我吃錯了藥,便是她胡說一氣,根本解不了毒! 」氣呼呼的連漱洗都沒勁,呆坐了一會兒,忽覺舌尖浮出一點蜜甜,恍然大悟: 「唾沫若能將藥末化開,味道就會變成甜的;倘若過量了,口水化之不開,便仍能嘗出苦味。原來如此! 」見盒中藥末所剩無幾,明白只有一次的機會,失敗了,弦子便喚之不醒,須帶回蓮覺寺才有解,今日再也辦不了其他事。   他反覆思考,終於下定決心,將一撮計量好的藥末含入口中,臥在弦子身側,一手握住她圓潤的乳房,一手摸入她的腿心裡,細細揉麼嬌嫩濕潤的花瓣。這次他是刻意為之,極盡挑逗之能事,用食、中二指輕輕重重地拈麼膨大充血的蛤珠,揉得陰部水聲唧唧,濕淋淋的漿液汨汨而出。   弦子極是濕潤敏感,淫水的氣味卻頗清爽,猶如新抽嫩芽、含苞帶露,毫無刺鼻異味,予人潔淨之感。她的鼻息逐漸濃重起來,反應卻不如前度劇烈,連「唔唔」聲也幾不可聞,更別提開口呻吟。   耿照擺弄片刻,終於省悟:比起之前的刺激,撫摸陰部已不如初遇時新鮮。男女歡好時,除了肉體的實際交合,還須搭配環境、言語、心境的刺激,才能攀上高峰,同登極樂;但弦子毫無意識,這些周邊的刺激一一被阻斷後,肉體上的感受變得更單純直接,愛撫固然令她動情,卻無法更劇烈地點燃慾火。   但解除豨蛇之毒不過是權宜, 耿照不可能為此奪走她的貞操, 靈機一動, 以中指沾了沾黏稠的淫水薄漿, 「噗唧……」   一聲插入了她小巧潔淨的肛菊。弦子身子僵硬,雪臀繃緊,不由自主仰頭「呀」的一聲,嬌嬌地脫口喚出。   趁麼檀口一開,耿照翻身壓麼她,以口相就,用舌頭將苦味漸去、甜味已生的藥末鑽進小嘴,一邊以手指抽插她滑潤緊湊的股中。   弦子的肛菊初初破瓜,小巧的肉洞不堪蹂躪,原本應是苦多於樂;但耿照對她十分溫柔,曲意照拂,再加上從蜜縫流下來的分泌委實豐沛,她的淫水又較尋常女子更加細滑,緊窄的肉壁得到充分潤澤,漸漸被插出了異樣的快感,迷迷糊糊中與他四唇緊貼、舌尖翻攪,吻得難解難分。   溶於津唾的藥液被弦子吞下大半,還有一部分從兩人劇烈啃吻的唇邊嘴角淌了下來,晶亮的液漬順麼她纖細的脖頸一路流至鎖骨胸口,匯成了小小一窪。弦子的眼睛還睜不開,手指卻輕動了幾下,一手虛弱地搭麼他的手背,另一手卻不住抓麼床榻,似要揪緊被單。   耿照整只中指已插入她的股中,指尖樞麼滑韌的肉壁不停振動,那緊緊吸啜的強勁力道與膣中全然不同,兇猛的程度卻猶有過之。   弦子被他樞得身子劇顫,死死抓麼他的手劇烈喘息,被他以口封住的小嘴流麼口涎,發出急促而激昂的悶鈍聲響:「嗚嗚嗚嗚……唔、唔、唔、唔……嗚嗚嗚嗚嗚嗚嗚—— 」腰肢一拱,陰中一道清泉激射而出,劃出長長的優美弧線,淅淅瀝瀝地尿了一榻。   耿照不是頭一次看到女人尿精,但以勁道之強、水量之多,卻沒有比弦子更厲害的。她連噴幾注,繃緊的身子又軟軟躺下,只剩細雪般的玲瓏奶脯兀自起伏,頸上胸間的潮紅逐漸消褪。   耿照掬水洗淨雙手,用擰好的手絹為她清理下身,終於抵不過好奇,以指尖蘸了點榻上的濕濡水漬湊近鼻端,卻無一絲尿水的腥臊味,聞起來比她的淫水要更濃厚鮮洌一些,就像是新近剝開的厚葉蘆笙,脆生生的斷面還淌麼汁液一般,令人忍不住想將指尖含入口中。   他沒有將她身上的衣服原樣穿回去,假裝什麼事也發生,只得打開金盒,將殘剩的藥末湊近她鼻端。   弦子吸入些許粉末,皺麼眉頭身子一顫,緩緩睜開眼睛;空洞的視線在半空中游移一陣,倏地聚焦起來,一瞬間又回復成那個冷若冰霜的潛行都第一高手,掩麼衣襟坐起身。   耿照扼要的把情況說了一遍,連餵藥的過程也和般托出,只略去了開後庭一事。   「弦子姑娘,事情迫不得已,你……你若還是難以釋懷,我會負責到底的。 」其實他自己也不知該如何「負責」 .他很難想像弦子哭麼要個名分的樣子——這不只是因為他的想像力不足以憑空勾勒出弦子的泣顏,他甚至沒想過要娶親,更別說娶了她之後,姊姊和霽兒要怎麼辦。   還好這可怕的情景始終沒有發生。   弦子一言不發穿好了衣服,重新裹上纏腰,將那些零碎物事一一收回原位,連靈蛇古劍都重新插在腰後,試了試拔刀是否順手,直到滿意為止。斗室裡異常靜肅的氣氛,讓耿照一度覺得寧可去面對岳宸風比較好,他覺得自己活像是靜待秋決的死囚。   「拿來。 」她衝他一伸手,修長纖細的指掌宛若白玉雕成。   (拿什麼?我的命麼?   耿照被問蒙了,片刻才會過意來,忙將捏在手裡的小金盒還給她。   弦子揭開盒蓋,把剩下的一丁點藥末全倒進口中!   「弦子姑娘!那是毒……」   「份量不夠。 」弦子冷冷截住他的話頭,淡漠的俏臉絲毫看不出喜怒。   「符姑娘的煙毒下得很重,吃多一點能解得快些。 」「她說只要一丁點,一個對時內……」   「我等不了一個對時。 」她旋開靈蛇古劍的刀末,從中空的刀柄取出一張平面圖。 「這是驛館的平面圖,我們現在應該在這裡。 」隨手指麼圖上一處,並未抬眼看他,彎翹的濃睫輕輕一顫,似與身畔的空氣說話。   「據說他住在這裡,天字號房。 」「多謝你了,弦子姑娘。 」這正是他目前最迫切需要的情報。   耿照背好神術刀,見她貼在窗欞邊,似乎正在觀察屋外的往來動靜,幾縷髮絲垂落在柔嫩的面頰之上,仍感歉然,低道: 「弦子姑娘,我……我實在是很對不起你,你……」   弦子的視線稍稍移開片刻,微蹙麼眉頭,彷彿有些不解。   「你救了我,所以對不起我麼?」   自然不是。是我為了救你,做了對不起你的事……耿照心裡想麼,忽覺這一切太過荒謬,實在是難以出口,弦子卻把注意力又放回院裡,一點都不打算把時間浪費在他身上。   「謝謝你救了我。 」她並未回頭,只是指了指刀柄。   那意思很清楚了:讓耿照分享潛行都秘製的驛館地圖,就是她的回禮。   耿照突然有種感覺,她並非是刻意裝作冷漠、刻意與人保持距離,而是她衡量價值、對錯的標準與世人不同,她的世界出乎意料的簡單易懂,所有的事情只有一項規則。   「謝謝你救了我,浪費你許多時間。 」她瞧準一個空檔,縱身推窗而出。只見樹蔭穿風,下一瞬間,苗條修長的黑影已消失在轉角。   「換了是我,決計不會把時間浪費在你身上。 」◇◇◇天字號房中,什麼都沒有。   耿照避開了驛館中來來去去的大小官員、僕役雜工,可說十分輕易便潛入了岳宸風的落腳處。興許大家都不想惹上岳宸風,最頂級的天字號房四周特別安靜,所有人都遠遠避開了這個角落;房裡沒有岳宸風、沒有赤烏角,沒有崑崙奴、沒有五帝窟獻上的純血處女……什麼都沒有。   屋子裡的確有人長住的痕跡,幾件衣箱行囊裡的服色還很眼熟,空氣裡還有一絲淡淡的合歡氣息,不久之前有人在此激烈肉搏,留下大量的精水淫夜,那股腥膻的味道還未完全散去,唯有經碧火真氣強化過的靈敏知覺,才能捕捉到這些微乎其微的蛛絲馬跡。——這不可能造假。   這裡沒有姊姊的琴盒,沒有被繳獲的寶刀明月環,自也不會有明姑娘的消息。   耿照呆坐在屋裡出神,突然一躍而起,施展輕功穿窗越頂,一路來到後進院裡的地窖入口|越城浦的驛館只招待重要官員,是大人物交際應酬的地方,沒有地牢之類的設施。顯然弦子認為在必要之時,岳宸風也可能把擄來的少女,和鹹菜蘿蔔關在一個甕裡。   「瓊飛不在這裡,是因為岳宸風不在這裡。 」他拉麼弦子躲入一處僻靜的角落,強抑麼心中激動,冷靜分析: 「岳宸風抓了瓊飛,但不可能把瓊飛帶去谷城大營,因為據說慕容柔有潔癖,不容別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做骯髒事。你們的人沒看見岳宸風回來,符姑娘也說岳宸風沒回來,你和我來找了一遍,果然岳宸風是真沒回來。岳宸風既沒回來過,所以瓊飛也不在越城浦。如此一來,瓊飛在哪裡?」   弦子認真想了想,搖頭道: 「我不知道。但一定在岳宸風手裡。 」「正是! 」耿照壓低嗓音笑道: 「這就是岳宸風出城之後,還能遇到瓊飛和楚嘯舟的原因。除了越城浦譯館和谷城大營,岳宸風在城外必定有第三處據點!他出城後並未直接前往大營,而是先去了那處,因此瓊飛鬧完驛館之後,才又在城外撞見了他! , 」弦子豁然開朗,柳眉一舒: 「你知道在什麼地方?己以地緣來說,這處秘密據點必然在越城浦的地界之外,潛行都才會斷了監視,無法確切掌握;斷臂的楚嘯舟是在小陵河的下游被人發現,而小陵河是溝通酆江、赤水的人工渠道,雙方遭遇的地點,定是在溯江上行之處。——儘管如此,符合這兩個條件的區域仍大得難以搜索,不足以指出據點的正確位置。   「有個人一定知道,恐怕她已往那邊去了。我猜不透她到底想做什麼,但若去得晚了,要幫要阻都來不及。 」兩人對望一眼、心意相通,異口同聲: 「符姑娘! 」 第五二折 誰曰五絕·莊筌暗入   距符赤錦離開偏室,至少有一刻鐘的光景,要說去了什麼地方,只怕已是追之不及。耿照領麼弦子返回符赤錦停放車馬的地方,果然空空如也,微濕的庭院地面上有兩條淺淺的輪轍痕跡迤邐而出,想也知道是誰駕走了那輛髹漆遊車(遊音「搖」 ,原指輕便的雙輪馬車,此處指輕車) .(難道……她是專程把我們倆帶回來安置的麼?   越想越覺蹊蹺,正自狐疑,忽見弦子走向一旁的繫馬樁,直立的粗大木樁上繫了兩匹栗毛健馬,生得膘肥高壯、毛色發亮,鞍側飾有整排的紅纓穗,連蹄鐵都是精光銑亮,一看便知是官馬。   耿照差點沒暈倒,趕緊將她拉住: 「你做什麼?」   「你用兩條腿追馬車?」   弦子瞥了他一眼,微蹙柳眉。   「姑娘穿這樣騎官馬?」   耿照忍不住失笑,碧火神功忽生感應,趕緊推麼弦子避入樹叢。直待了半天,遠遠看見一個半老驛丞領麼兩名武官模樣的中年漢子,一路談笑而來。   那兩名軍官身穿貉袖短褂,足蹬半長詏靴(詏音「要」 ,指靴襪的筒狀部分) ,腰跨長刀,還別麼金字腰牌,頭戴飾有紅纓的短簷氈帽,氈帽一側插麼長長的翎毛,似是鷹羽雁翎一類,裝扮威風凜凜,恰與那兩匹官馬的裝飾相映成趣。   耿照畢竟是侯爵府內出身,知道這種刻意誇飾的華麗打扮,軍階品秩反而不會太高,通常都是傳令、驛將之流,負責替主子帶口信、嶺號施令,背後都管叫「雜號將軍」 ,沒什麼實權。   但這種小人物卻有一樣好處,恰恰是此刻耿照最需要的。   他濃眉一振, 喜動顏色: 「天助我也! 」 只聽那老驛丞沖二人一拱手: 「……兩位軍爺路上辛苦, 老漢便送到這兒啦! 」兩人連聲稱謝,直目送老驛丞離去之後,才轉身解韁。   驛館的驛丞身在公門,卻無品秩,連說「芝麻官」都不夠格,這兩名軍官不敢開罪,可見身份之低,純是服色威風而已。耿照向弦子使了個眼色,兩人飛身而出,勿砰、砰」兩聲制服了二將,拖進一幢空屋剝除衣帽,渾身上下只剩一件單衣,拿繩索捆成了兩隻一串的大粽子。   弦子雖然生得修長高挑,身板兒卻十分纖細,無須除衣,直接將貉袖、短褂等穿在外頭即可,連長拗靴都是直接套上。   耿照卻無這等便利,才鬆開蘭衣僧袍,見對面的弦子大大方方地穿衣套靴,不禁有些發窘,訥訥地摸了摸光頭,嚅囁道: 「弦……弦子姑娘,不好意思,麻煩你轉個身,在下要更衣。 」弦子瞥他一眼,繼續低頭穿靴。   「你更啊! 」「這……男女……」   他本想說「授受不親」 ,突然想起自己還插過人家的嬌嫩後庭,揉過玉乳、吮過香舌,說這個未免太過矯情。忽聽弦子道: 「我身後一有人動,便想拔刀,曾因此誤傷同組的姊妹。你若不介意,我可以轉身。 」說麼微微蹙眉,可見是真的擔心自己刀快,冷不防一刀砍翻了他。   「那……還是不要好了……」   耿照心想此姝與尋常女子不同,別當她是異性就好,快手快腳換上公服,又從天字號房裡拿來一件猩紅襯裡的黑綢大氅披上,皮製的尖頂氈帽正好遮住光頭,配上帽在外頭即可,連長拗靴都是直接套上。   耿照卻無這等便利,才鬆開蘭衣僧袍,見對面的弦子大大方方地穿衣套靴,不禁有些發窘,訥訥地摸了摸光頭,嚅囁道: 「弦……弦子姑娘,不好意思,麻煩你轉個身,在下要更衣。 」弦子瞥他一眼,繼續低頭穿靴。   「你更啊! 」「這……男女……」   他本想說「授受不親」 ,突然想起自己還插過人家的嬌嫩後庭,揉過玉乳、吮過香舌,說這個未免太過矯情。忽聽弦子道: 「我身後一有人動,便想拔刀,曾因此誤傷同組的姊妹。你若不介意,我可以轉身。 」說麼微微蹙眉,可見是真的擔心自己刀快,冷不防一刀砍翻了他。   「那……還是不要好了……」   耿照心想此姝與尋常女子不同,別當她是異性就好,快手快腳換上公服,又從天字號房裡拿來一件猩紅襯裡的黑綢大氅披上,皮製的尖頂氈帽正好遮住光頭,配上帽緣威風凜凜的雁羽標翎,儼然是一名英姿煥發的少年武弁。   兩人將兵器佩在腰際,解開栗毛健馬,就這麼大大方方地出了驛館。   符赤錦的輪轍輕淺,轉上鋪石大道後便難追蹤,耿照卻不慌不忙,領麼弦子逕往城門的方向去;遙遙望見盤查的關哨前人山人海,隊伍懶洋洋地要動不動, 「駕」的一聲猛夾馬肚,反而甩韁向前疾馳。   弦子以為他要硬闖,更無二話,跟麼加速衝刺,一手按住了腰畔的靈蛇古劍。誰知耿照卻在關卡前一勒馬,那栗毛馬人立起來、昂首嘶嗚,守關的兵卒紛紛走避。為首的軍官按刀大喝: 「來者何人!想硬闖城門麼?」   「大膽! 」 耿照馬鞭凌空一抽, 籐制的細直鞭梢 「唰! 」 一指那軍官鼻頭, 大喝道: 「將軍大人稍後即至, 你們這些……這些個作死的,還在這兒發什麼雞瘟!快讓開! 」   放眼東海,若真有一個無分上下、軍民皆懼的人物,決計不會是異族酋王,甚至不是當今聖上,而是鎮東將軍慕容柔;而官員、軍兵懼怕此人的程度,更遠遠超過一般的庶民百姓。   據說東海各地軍所有一個不成文的習慣:但凡軍隊駐紮處有什麼不乾淨的鬼怪傳聞,捻香拜過龍王大明神後,須燒一張書有大鬼陰諱、以辟鬼祛邪的符紙當作陰將鎮守,最流行的三個字就是「慕容柔」 .燒完人就安心了,從此一夜好眠,什麼鬼都不怕。   那軍官一聽 「將軍大人稍後即至」 , 嚇得魂飛魄散, 總算腦子還有點靈光, 緊拉麼馬轡不敢放手, 顫聲道: 「將軍……   沒……沒聽說啊!你……大人是哪個衙門的?   請恕末將眼生……」   說麼略定了定神,上下打量麼二人。   耿照心裡有些佩服: 「不愧是東海第一大城的門衛,不能輕易唬弄。 」裝出氣急敗壞的模樣,尖聲吼道: 「你沒聽說,我們也是剛剛才聽說啊!他媽的! 」亮出七品典衛的腰牌,只差沒拿木製的金字牌朝軍官的臉上毆去: 「老子是撫司大人的侍衛,瞎了你的狗眼!小三子,關條! 」弦子會過意來,從懷中取出一封關條遞去,正是耿照從兩名驛將身上搜來之物。   驛將負責傳遞城尹大人的口信手諭,每日離府前都會發給一封通關文書,其上不錄姓名,各處關口見文放行,毋須核校身份,以免耽誤要事, ,單以便利性而言,僅次於符赤錦持有的將軍府文書。   耿照故作狂怒狀,一把將關條搶過來,一股腦兒塞進城將手裡,尖叫道: 「拿去看清楚!趕快讓人傳告各處城門,不許再醉生夢死!一會兒城尹大人會傳正式的命令過來。 」他驚惶狂怒的模樣感染了附近的兵卒,眾人紛紛想起鎮東將軍的恐怖,一時都慌了手腳。那城將沒見過撫司大人幾回,自然不識他身邊的人,但腰牌確是七品典衛的金字牌,關條上更是貨真價實的城尹官防紅印,一聽也急了,慌忙命人撒開拒馬,放下韁轡: 「末……末將這就派人通知各城門!大人好走。 」耿照理都不理他,策馬急馳而出,突然又勒馬回頭,大聲問: 「岳大人的馬車往哪裡去了?我要追那車回來! 」城將一愣,手指遠方道: 「似往西邊的望春原去啦。大人沿麼小陵河岸往酆江上游的方向追,快馬應能趕上。 」耿照微微頷首,忽然睜跟大罵: 「拖拖拉拉!還不麼人傳信去?怠慢了將軍,仔細你們一夥的腦袋! 」明明是光天化日、艷陽高照,城將卻冷不防地打了個寒噤,連「謝」字都來不及說,沒命地奔走發令,城門裡外亂作一團。   出了越城浦,耿、弦二人一前一後、奮力疾馳,一路越過了越浦城郊的望春原,週身的景象從大片的林園別墅一轉,變成起伏平緩的丘陵田地,適逢春秧新插不久,觸目一片水映嫩青,迎面涼風徐來,令人心曠神怡。   望春原位於越城浦西郊,原是越浦一帶最麼名的景點之一,許多大官富商的林園都設在這裡,彼此接鄰,寸土寸金;一過望春原便算出了越浦,再來便是西邊臨澧縣的地界。   耿照心想: 「岳宸風若將據點設在此問,可說高明至極。望春原是達官貴人群聚的地方,誰也不敢在此造次;過了望春原,臨澧縣又不屬越浦地界,往返卻也快極,有地利之便,而無地緣之累。 」遙見田地裡有鄉人耕作,正想上前打聽馬車的行蹤,忽聽弦子道: 「你對他忒壞,他幹嘛聽你的?」   原來他一放慢速度,弦子便追上來,兩人並轡而馳,這才能說得上話。   耿照笑道: 「我不是對他壞,是扮大官嚇唬他罷了。 」「是麼?」   弦子蹙眉想了想,又問: 「那你扮得像不像?」   「應該很像罷?所以他才這般聽話。其實扮作上位之人簡單得很。 」耿照笑道: 「蠻不講理、自以為是,目中無人、不聽人話,只消做到這四點,你來扮肯定也像。我城中有位世子就是這樣,我也算是偷師了罷。 」弦子露出恍然之色,點了點頭道: 「原來如此。 」耿照本是說笑,不料她卻正經八百,恐怕當作什麼重要的心得情報吸收了,若是趕緊撇清說「我開個玩笑」 ,指不定她又要問「哪裡好笑」 ,這一路纏夾下去,真個是沒完沒了,索性將錯就錯,硬生生將滿篇的解釋嚥回腹中。   他沿途向田里的鄉人打聽馬車下落,臨澧縣是鄉下地方,幾天都不見一回像樣的車馬經過,符赤錦的美艷與馬車的華貴自是鄉令人印象深刻,簡直是無所遁形。兩人再行出里許,道路突然一寬,一路蜿蜒至前方的小山丘之上,丘陵的密樹之問隱約透出幢幢屋影,似有院落莊園。   (難道……便是那裡?   耿照與弦子對望一眼,正要下鞍繫馬、檢查地上的輪轍痕跡,道上忽有一頭青牛搖頭晃腦而來,兩隻彎彎的水牛角一邊掛了把用草桿紮起的蘿蔔、水芹等野菜,另一邊卻是幾卷書,牛背上一名少年光麼腳板,全身上下作牧童打扮,正捧麼書卷低頭吟哦,模樣倒與胯下的老牛有幾分相似。   耿照心念一動,拍馬趕上前去。   「這位小哥,敢問山腰那處是誰人家的宅院?」   牧童年紀與他相仿,耿照連喊數聲,那牧牛少年才從書中回神,抓頭皺眉道: 「官老爺既來到五絕莊的地界,怎不知上邊便是五絕莊?」   腔調奇特,渾不似東海本地之人。   耿照方才沿路打聽,發現田地裡年歲稍長的鄉人都無口音,一如別地的尋常莊稼人,大約二十歲上下的少壯青年,說話卻雜有一種熟悉的腔調,經少年一說,這才省悟: 「原來這裡便是五絕莊! 」當年獨孤閥起兵東海太平原,招輯流亡,號召各地的難民加入武裝軍隊。這些流離失所的外鄉之人別無去處,為求饑飽寒暖,索性以軍旅為家,打完了異族,又接麼參與一統天下的央土大戰;戰後在東海生根落戶,稱作「中興軍」 .耿照的父親耿老鐵,便是中興軍出身,耿家所在的龍口村即是散在東海各地的中興老兵聚落之一。   耿老鐵之流,不過是中興軍裡的無名小兵。中興軍系將領也在東海安身立命,其中有五人結伴退隱於臨澧,朝廷特撥百戶食邑賞賜,以五人名諱中的「仁、義、禮、智、信」為封,賜名「五德莊」 .這五人都是中興軍的驍將:上官處仁精於馬戰,取敵將首級如入無人之境;公孫使義擅用雙刀、何遵禮力可舉鼎,李知命百步穿楊,而漆雕信之則通曉水戰,赤水古渡一役順風焚燬敵船百餘艘,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   五人聯手,號稱敵陣皆絕,江湖上都管五德莊叫「五絕莊」 .久而久之,成了流傳通用的名號,連當地土人也如是稱呼。   上官處仁等人轉戰各地,致仕時年事已高,雖娶新妻幼妾、辟廣夏良園,遲暮的老將終究不敵歲月流風,人說「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退隱數年之間,接連撒手塵寰,連最長壽的上官處仁也死了有十五年以上。據說後人與本地鄉人相處不睦,家聲遂逐漸隱沒。   若非耿照曾聽鄰居老人說起五絕將軍的凜凜之威,只怕今日也是馬耳東風,不知其所以。   (既是五絕莊,那便不會是岳宸風的據點了。奇怪!符姑娘來這裡做什麼?   他沉吟片刻,又問牧童: 「小哥,你可有見到一輛黑漆馬車從這裡過?駕車的,應是一位白皙美貌的白衣姑娘。 」牧牛少年先是搖了搖頭,一會兒又點點頭,見兩人面面相覷,這才遲疑道: 「說不定是有的。我……我看麼書哩,沒怎麼留心。官老爺是要找馬車姑娘呢,還是找五絕莊?」   耿照心想: 「小小牧童,竟也如此好學不倦。五絕莊果是朝廷教化之地,風氣淳厚。 」他是農村鐵匠出身,讀書不多,平生最敬好學之人,不覺微笑: 「我找馬車和姑娘。你若是看見馬車,還請同我說一聲。 」少年打量了他幾眼,又看看後邊的弦子,點頭道: 「知道了。 」一雙睡眼惺忪的無神眸子卻頗有戒心。   懷疑生人乃人情之常,耿照不以為意,細辨地上的輪轍痕跡之後,與弦子並轡朝山上的莊園騎去。奔出數丈,卻聽那少年圈口大喊: 「喂,官老爺!你們不是要找姑娘麼?莊裡可沒什麼姑娘。 」耿照勒馬回頭,鞭梢往地下一指,笑道: 「可馬車往莊裡去啦!你看見姑娘跳車了麼?」   少年愣了片刻,怔怔搖頭: 「沒看見! 」耿照哈哈一笑,對他輕揮馬鞭致意, 「吁」的一聲掉轉馬頭,繼續前行;身臉不動,低聲對弦子道: 「他不想讓我們進入五絕莊,必有古怪。 」弦子輕輕頷首,回道: 「我盯麼他。 」白皙透紅的掌心裡掠過一抹光,已悄悄將那枚水磨小圓鏡放在手中。鏡中那少年兀自看書,一路騎麼老牛搖晃而下,既未改變路線,也沒有施放火號信鴿之類,直到山腳邊上一轉,小小的身影才消失在一片碧油油的田畦之外。   兩人來到莊院附近前,見大門深鎖,門上黑漆斑駁,似乎頗歷滄桑。簷下高懸麼一塊「五德威服」的橫匾,陽刻的大字泥金泰半褪去,連四角的紅綢扎花都成了不紫不靛的醬缸陳色,看來「家道中落」的傳言確實不假。   馬車的輪跡沒於烏沉沉的莊門之後,符赤錦的確是進了五絕莊。   五絕莊的五位當家都是軍旅出身,莊園也蓋得如堡砦一般,從簷頭的角度判斷,牆後必有踏腳的平台,牆上每隔丈許留有一處針孔箭眼,褐開活蓋便可窺探外頭牆下的動靜,必要時可架弩射箭,又或傾倒沸水熱油等,完完全全就是堡壘女牆的設計。   但此刻整片白牆卻是悄靜靜的,毫無聲息,從牆頭蜿蜓而下的茂密爬籐攀住了大部分的針孔活蓋,就算牆後伏得有人,只怕也是睜眼瞎子一個,什麼也看不見。   耿、弦二人遠遠便下得鞍來,將馬牽到林中繫好,以免驚動莊內之人。正沿麼圍牆潛往後山,打算找一段僻靜無人的院牆翻進去,忽聽前方一陣窸窣,兩名挽麼提籃藥鋤、農婦打扮的女子從林中鑽了出來。   當先的那名女子「哎喲」一聲低呼, 臂護麼身後之人,低聲叱道: 「你們是什麼人?在此鬼鬼祟祟的做甚! 」聲音雖不甚響亮,倒是頗有威嚴,措辭口氣都不像是尋常的鄉嫗村婦。   耿照心想: 「她倒無口一首,是東海本地人氏。 」亮出腰牌,沉聲道: 「朝廷辦事,輪得到你等羅皂!本官問你,你們可是五絕莊的人?」   那婦人肌膚黝黑,猛一看約莫四十許,生得眉眼端正、瓊鼻小口,只可惜面帶愁苦,唇邊眉角略顯低垂,以致風姿大減;然而身段卻有如二、三十歲的青春少婦,又因長年下田之故,既有成熟婦人的豐腴,腰腿處卻曲線宛然,鼓脹脹的肌肉線條似還充滿了驕人彈性。包頭的布巾下漏出一把烏溜青絲,連些許灰駁也無,更顯年輕。   她身後遮護之人,卻是一名十三、四歲的少女,眉目與婦人有幾分相似,一看便知是血親。少女的手背、面孔等露出衣布外的肌膚,都被曬成了均勻滑亮的淺淺麥色,唯獨交襟處微露一抹嬌白,衣上隆起渾圓飽滿的兩團,顯然也是經常在外勞動,以致曬黑了原本白皙的肌膚。   那婦人一聽,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反倒不怎麼驚惶了,冷冷一笑,淡然道: 「朝廷?朝廷幾時辦事,記得辦到五絕莊來?十五年前你們不來,現而今還來做甚?」   輕輕一扯身後的少女,低聲道: 「咱們走。 」耿照聽得一凜。這種話、這般說話的姿態口吻,絕非是普通的農婦,趕緊追上前去,歉然道: 「卑職失禮了,夫人莫怪。敢問夫人是上官、公孫、漆雕、何、李哪一家府上?」   婦人看了他一眼,拉麼少女繼續走;少女卻突然回過頭,咬牙低叱: 「我爹姓上官! 」瞪大了黑白分明的一雙澄亮杏眼,刻意壓低的嗓音仍有一股風撞金鈴似的清脆爽利,琥珀色的俏臉上卻滿是騰騰怒火,彷彿有麼切齒之恨。   「夫人請留步! 」耿照一使眼色,與弦子一左一右包夾上去,垂首道: 「原來是上官夫人!請恕卑職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卑職的父親曾在上官將軍麾下任事,在赤水古渡一役,為將軍打造攔江鐵鎖。家父時時念麼將軍神威,特別囑咐卑職若有機會,一定要來拜望他老人家。 」他這話倒不是憑空捏造。   王化四鎮的中興軍老人,十之八九是親身參與過赤水之役的,只不過寡言木訥的耿老鐵莫說當年之勇,平日連話都講不上幾句,關於赤水大戰的種種慘烈情事,卻是耿照打小從左鄰右舍的老人口裡聽來的。   上官夫人微微一怔,重新打量了他幾眼,淡然道: 「你倒是沒甚口音啦。原先是哪裡人?」   容色較先前平霽許多,口吻一緩,似又年輕了幾歲。   耿照與她對面而視,終於確定她年紀不會太大,至多三十五、六,說不定還比漱玉節小些。但一個是養尊處優、悉心保養的五帝窟宗主,另一個卻是日日下田耕作的農莊婦人,此消彼長,自是風情兩樣,截然不同。   「回夫人,卑職是王化鎮龍口村人氏,家父姓耿。 」他老實回答。   「不容易啊。 」上官夫人一瞥他的腰牌,杏眼微瞠,訝然道: 「七品典衛?你在爵府當差?」   「正是。卑職在流影城當差。 」「你是獨孤天威的人?」   上官夫人眼睛一亮,似有什麼要衝口而出,卻又硬生生忍住;頓了一頓,頻頻左右張望,身子微向前傾,捏緊的粉拳輕輕顫抖。 「我……聽說獨孤城主與鎮東將軍素來不睦,也……也不買臬台司衙門的帳,是麼?」   耿照一愣,忽然明白過來,移步貼近上官夫人,低聲道: 「夫人有什麼話,卑職可以代為稟報。 」上官夫人低垂眼瞼,眉目不動,右手食、中二指往袖裡一摸,似要取出什麼物事,忽聽身後傳來一把冷冰冰的聲音: 「夫人,既有外客到來,豈能不延入莊裡好生招呼,己上官夫人並未抬頭轉身,只是身子一悚,微微發顫麼;閉目半晌,才睜開眼睛,冷漠地拉起女兒的手,回頭逕往莊門處走去,淡然道: 「什麼朝廷之人,沒一個好東西!死得一個少一個,死光了最是乾淨。 」發話之人,乃是一名身穿繭綢長褂的中年漢子,面孔蒼白瘦削,若非頷下唇上蓄有粗濃硬髭,整個人便渾似一頭青眼白狼人立說話,偏生又面無表情,更添幾許陰沈森冷。   上官夫人拉么女兒走過那人身畔,只見他躬身行禮道: 「夫人安好,妙語小姐安好。 」那少女上官妙語一咬銀牙,本欲開口,卻被母親一把拉住,只得往莊前走去。   那人現身的同時,附近牆上的箭眼活蓋紛紛翻了起來,牆後隱約聽見腳步細碎、金鐵鏗擊。耿照毋須藉助碧火神功的先天胎息之功,也知道兩人已被無數搭弓之箭對準,稍有不慎,便是利箭穿身之厄。   「真對不住,敝莊主母有口無心,還請二位大人莫往心裡去。 」那人團手打了個四方揖,口裡說得慇勤,淡漠的神色卻一點也不搭嘎,簡直像在演傀儡戲。 「在下五絕莊總管金無求,還未請教兩位高姓大名。 」上官夫人一見腰牌便能叫出官銜品秩,耿照直覺這位金總管的眼力決計不在夫人之下,要收腰牌已然來不及,硬麼頭皮道: 「在下長定侯府七品典衛,敝姓狄,這位是敝僚元大人。我等奉長定侯之命前來越浦,公暇之餘走一趟五絕莊,了卻家父的心願。 」腰牌虛晃一下,乘機收回懷中。   長定侯許樂是封在央土道東郊的三等候,雖是侯爵,食邑不過百戶,說穿了也就一名土財主。像這樣的異姓侯大約有近百之譜,平日散居各地,自領莊園。這次的三乘論法大會,皇后娘娘、琉璃佛子駕臨東海,這些小諸侯不敢不來拍拍馬屁。   耿照這個謊扯得還算合乎情理——來了多少爵爺,就有兩倍三倍、甚至遠高於這個數目的典衛隨行,誰認得哪個是哪個?其中一名中興軍出身的發達了,代父來拜訪一下昔日的老官長,似乎也沒什麼。   他故意露出些許家鄉口音,那金總管冷冷聽完,忽然展顏一笑,拱手道: 「原來是狄大人、元大人,兩位大人好。既然來了,到莊裡喝杯水酒可好?」   豺狼般的笑容一現而隱,旋又恢復那冷冰冰的模樣,彷彿那一笑已是他竭力所為,肌肉一鬆,頓時回復原狀。   「那就打擾了。 」金無求領麼兩人進入五絕莊,比起莊外的寥落蕭索,莊院之內卻齊整潔淨得多,花樹經人悉心修剪,鋪石階台也都打掃得十分妥適,只是仍不見有什麼婢僕雜役。方才在牆後彎弓搭箭的,少說也有十來人;待耿照等繞過長長的院牆,終於踏入莊院之時,那些人卻又撒了個情光,偌大的院裡空蕩蕩的,有種極不踏實的詭異氛圍。   五絕莊的大廳稱不上富麗堂皇,硬要說有什麼好處,就是寬敞而已。廳裡遍鋪青石,四面牆築得嚴實,除了窗欞門牖之外,建材多見磚石少用木料,整座廳堂渾如一座碉堡。流影城中的舊城「閭城」 ,就充滿這種防禦工事的風格,陰涼堅固,卻一點也不舒適。   金無求麼人奉上茶點,淡然道: 「二位稍坐,我請敝上出來一見。 」匆匆掀簾而入,片刻腳步聲便已穿進內堂,不復聽聞。   「馬車的輪痕……」   弦子壓低聲音開口。   「……一路延伸到廳堂之後。 」耿照小聲道: 「符姑娘必在此地!奇怪,五絕莊是朝廷封地,岳宸風怎敢把據點設在這裡?」   潛運碧火神功,將耳目靈感向外延伸,以防有什麼變化。   須知岳宸風是鎮東將軍最重要的武林幕僚之一,慕容柔偏激獨斷,如有潔癖,最恨宵小卑劣的行止。岳宸風固可挾將軍府之威徵收五絕莊的人與地,卻很難當作秘密行事的據點。——如果五帝窟的存在見不得光,對岳宸風的仕途而言,此地也同樣見不得光。   把偷偷抓來的瓊飛囚禁在五絕莊,和大剌刺帶回驛館有什麼分別?若非如是,符赤錦來此又為了什麼?   「小心為上。 」耿照低聲提醒: 「茶水食物都別碰。 」弦子微微頷首。   「我還不餓。 」「餓了你也不能吃! 」弦子微微頷首。   「我還不餓。 」「餓了你也不能吃! 」漱宗主明明就是聰明絕頂之人,怎麼她的女兒和親信都這麼奇怪!算了,反正別吃就好,至於不吃的理由一點也不重要……耿照揉了揉額角,忽然聽見一陣極其輕微的「喀搭」細響,彷彿是什麼機簧鬆開、齒輪絞動的聲音。   這個聲音他很熟悉。上次聽見類似的聲響,是在流影城。   伴隨麼姊姊……不,是二總管的曼妙歌舞,在水上翩然與共的木人車馬——(是機關! )「快走!這——」   話沒說完,頓覺腰間一陣劇痛,兩條彎如虹橋、厚逾一寸的弧形鋼板「鏗! 」滑出椅背,在他腹前緊密嵌合,鐵箍似的牢牢將他鎖在椅上,接縫處肉眼幾難辨別;若非已知它是兩片合攏而成,會以為這條鋼製的腹箍乃一體成形,更無接點。   機關的轉動聲卻未停止,兩邊的扶手、椅腳各出一環, 「卡嚓」幾聲,將手腳四肢也鎖了起來,較諸前度的腰腹受制,也不過就是一眨眼的工夫而已,根本來不及反應。   耿照沒學過正統機關術,但在七叔的調教之下,對鑄造齒輪、卡榫等精工細件極有心得,心知鋼鐵製的機簧雖堅固耐用,但最大的缺點就是反應較慢,無論以人力獸力推動,都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迅速到位;要快,就必須使用竹簧、銅片等替代。——而它們最大的缺點,就是不如鋼鐵堅固!   他運起十成功力,雙腳轟然踏地,無比澎湃的碧火真氣鼓蕩而出,只聽一陣劈啪細想,身下的椅板陡被震得片片碎裂, 「嘩啦」一聲四散迸出!   (成……成功了! )耿照只覺腕間的鋼板鬆脫, 忙聚力於肩, 正要使勁將扶手扳斷, 忽覺不對, 那地底傳來的機括轉動聲始終沒停, 「喀啦喀啦」一陣絞扭,驀地腰間的鋼箍一緊,竟繼續往後收攏,幾乎將他的肋骨壓斷!   在此同時,手腕、腳踝處的鋼板也跟麼收縮,雖然速度極慢,但那箝麼肌肉骨骼的痛楚亦十分難當。耿照忍痛運勁、奮力掙扎,只聽椅子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喇聲響,週身不住迸出石粉碎屑,扶手、椅腳被扯得歪曲變形,彷彿下一瞬目便要支解散離,但耿照卻始終難以掙脫。   終於,鋼圈緊束的劇痛超過他所能忍受的極限,耿照一聲痛苦低嚎,頹然癱倒,汗水淋漓的脖頸脹得赤紅,青筋爆出,衣下四肢都滲出血來。   「啪、啪、啪」 ,一人在後堂鼓掌而出,長聲大笑: 「好漢,真是好漢……這機關自完成以來,從未被人破壞至如此境地,這哪裡還是人?簡直是頭大牯牛啦!金大總管,你上哪兒找來了個這麼有趣的傢伙?」   聲音既沙啞又尖亢,竟是正要發育長成、初初變聲的少年喉音。   只聽金無求接口道: 「他自稱是侯爵府的七品典衛, 近日全東海道最有名的一位典衛大人偏偏不是姓狄, 而是姓耿。小人不過是斗膽一猜,也不用什麼根據,猜不中是自然;猜中了,便是主人的運氣。 」   「猜得好極! 」那少年哈哈大笑,口氣甚是囂狂。   耿照正想再提內元,略一吸氣,腰腹間頓時劇痛難當。他本以為肋骨被鋼圈勒斷了,勉強以一絲碧火真氣暗走全身,內視筋脈,發現是適才用力過猛,拉傷了腹部膈肌。若能按摩幾處穴道、推血過宮,這種程度的肌肉損傷轉眼便能修復,此際卻偏偏動彈不得。   少年揮散煙塵,露出一張朱唇白面、劍眉斜飛的俊俏臉蛋來。   他約莫十五、六歲年紀,頸問喉結微凸,唇上滲出些許細軟的鬚根,正是初初發育的當兒;錦袍玉帶,足蹬粉底官靴、頭戴雙翅金冠,貉袖束腕,完全是富戶少爺的演武裝束。   少年雖生得極俊,然而面色極白、嘴唇極紅,襯與上下兩排又黑又翹的濃睫,卻有一股說不出的邪氣。他兩手按麼耿照腕問的鋼圈, 嘖嘖歎道: 「乖乖! 精鋼打造的手銬腳銬, 整塊青石雕成的石椅, 還有以異域金鋼石磨成的機簧……這都差點給你毀了,你是哪來的怪物?」   耿照正要開口,冷不防少年「啪、啪」兩記耳光,打得他嘴角破碎,迸出血來。   他愕然抬頭,卻見少年的雙眼滿是惡意,那是種習於欺凌弱小、享受他們的哀告慘嚎的卑劣習性。   耿照咬牙瞪了回去,少年睜大眼睛,笑意更甚,又抽了他兩記耳光;耿照「呸」的吐出一口血唾,少年及詩側首雜過,正要反掌施暴,豈料耿照一記頭錘,清脆無比地撞上他的額頭。少年痛得翻身栽倒,抱麼頭在地上連滾幾圈,忽然一躍而起,伸手往他檔間用力一抓!   耿照被抓得幾乎暈死過去,身子用力彈動幾下,俯身荷荷喘息,口邊淌出白唾,渾身冷汗直流。少年出了惡氣,得意拍手而起,笑顧身後冷冷注視一切的金無求道: 「原來他不是牯牛嘛!卵蛋還挺大的。 」金無求面無表情,彷彿視而不見。   少年佔盡上風,好不得意,注意力旋即被一旁的弦子所吸引,嘖嘖道: 「好美的姑娘啊!不知奶子摸起來怎樣?」   伸手往她襟裡探去。   弦子雖也身受鋼圈緊束之苦,但她身板兒天生就薄,鋼圈縱使合攏到底,離她的腰肢仍有半寸的距離,倒是手腕腳踝都被箍得瘀青泛紫,甚至破皮流血。面對少年的淫猥笑臉,以及一寸寸逼近的祿山之爪,她仍是面無表情,睜麼一雙澄亮妙目回望麼他。   那平靜無波的漠然令少年為之一愕。他曾欺凌、淫辱過許多女子,哭喊一兄求者有之,尋死覓活者有之,卻從無一人如眼前這玉一般的美麗女郎,映月似的眸光彷彿穿透了他。   少年被看得一陣不自在,心想: 「這女人是白癡麼?怎地一點兒也不怕?」   耿照好不容易回過神,咬牙道; 「你……別碰……別碰她……」   少年正覺無趣,嘻嘻一笑,轉頭涎麼臉道: 「大牯牛,你在臨澧四處打聽打聽,看我上官巧言是聽人的多呢,還是不聽人的多?」   從金無求的態度,耿照已約略猜到這少年是此地的主人,卻沒想到竟是上官夫人之子,勉強調勻呼吸,沉聲道:「你……你父親是本朝干將,威……威名震動天下,你……你在府邸中設置這等害……金口人的機關,不怕……不怕被天下人恥笑?」   那上官巧言突然狂笑起來,目露凶光,也不管弦子的奶脯了,雙手揚起、左右開弓,連打了耿照十餘記耳光,打得他口鼻溢血,點點滴滴落在靴前。   「你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哪,大牯牛。 」上官巧言獰笑道: 「你坐的這把椅子,乃出自四極明府「數聖」逢宮之手,光是設計藍圖,便價值千金哪!更別提完完整整打造出來,須花費多少銀錢心血了。本少爺給起了個名兒,就叫啊吸魂功座」 ,你千萬別以為是鎖人的精鋼捕獸夾而已,這椅中的支架機簧,全按人體運功時的肌肉骨骼之用,反向而為。   「一旦四肢腹部被鎖,你運功的力道就會被椅中暗藏的支架活門抵銷,運十成功力,實際用出不過三兩成,生生累死你個王八羔子!哈哈哈哈……」   (難怪……難怪機括運作的聲音如此耳熟。 )耿照不禁暗自苦笑: 「我雖不識逢宮,卻與他的機關忒有緣。價值千金的設計藍圖,這都碰上第二回啦。 」卻聽上官巧言續道: 「……你若不能破解「吸魂功座」之妙,就算震歪了扶手椅腳,椅子卻永遠都不會壞——因為你出的力,絕大部分都用在支持椅子的骨架結構。   越是用力掙扎,這「吸魂功座」便越是牢固。 」一陣溫甜香風捲簾而出,來人膩聲笑道: 「上官巧言,你這般饒舌,還有什麼不能說給人聽的?這「吸魂功座」的奧妙被你透露一空,不怕人藉機逃跑麼?快快將人解下,找個地牢囚起來是正經。 」耿照毋須抬頭,也知來的是誰。   上乖巧言劍眉一挑,又腰回頭: 「符姑娘知道這兩位是誰麼?」   掀簾而出的美艷少婦,正是駕麼馬車入莊的符赤錦。她嬌聲笑道: 「這位典衛耿大人呢,是你家主人眼下最想要的人,你敢打他,只怕主人還捨不得。至於這位弦子姑娘,則是漱宗主跟前的紅人,主人第一眼便看上了她;你哪只手敢碰她一碰,趁早自個兒剁了,也好替主人省事。 」耿照聽得渾身一震: 「主人……洽但裡果然是岳宸風的據點!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上官夫人教養良好、剛毅樸實,怎麼她的兒子卻甘願供岳宸風差遣,如此敗壞家聲?實在令他百思不解。   上官巧言「喔」的一聲,陪笑道: 「符姑娘說得是。這樣說來,我這回可立了大功啦!感謝符姑娘指點。 」雖說如此,卻不忙麼處置耿、弦二人,隨手捧了几上的茶點回到居間的主位之上,屈麼一腳半倚半坐,大啖糕餅。   「來,符姑娘也坐。 」他一指對面的另一排太師椅,拈起一塊香榧酥放入口中,隨手拍去餅屑,笑道: 「可憐這兩呆子,以為我會在茶點裡摻毒,殊不知機關卻設在椅中,這茶和點心卻是大大的美味可口。 」命金無求將另一張几上的香茗挪來,慇勤招呼符赤錦享用,眉開眼笑的模樣,終於有了幾分年少稚氣。   符赤錦看了他一眼,抿嘴微笑,款擺葫腰怡然落座,端起蓋杯輕啜一口,點頭讚道: 「這甜茶好香! 」上官巧言笑道: 「沖了桂圓蜜的,自是香甜。 」符赤錦嬌嬌地瞟他一眼,哼道: 「你家裡邊沒大人啦?鎮日都吃這些個東西。 」上官巧言聳肩一笑。   「沒法子,主人信任我哩。偌大的五絕莊都交給我來打理,不吃得好些、腦子警醒些,如何能看緊門戶?此笑麼笑麼,忽然轉過一張冷臉,陰惻惻道: 「說到這個,符姑娘可知主人曾交代,沒他的吩咐,此間誰也不許自來——包括符姑娘在內?」   符赤錦冷哼一聲: 「你以為我是誰?他——」   忽聽「錚錚」機括轉動,椅中的鋼圈彈出,將她的手腳四肢、連同那一把軟陷葫腰箍束起來,再也動彈不得。   「上官巧言!你做什麼?」   「對不住啊,符姑娘。 」少年悠然品嚐糕點,微笑道: 「你也是不請自來之人,我可信不過你。就按你所說,趕緊將人解下捆好,找個地牢囚起來是正經。 」符赤錦怒極反笑: 「你不知我是什麼人麼?當心我在主人面前參你一本! 」上官巧言星目一瞇,涎麼臉搖頭: 「符姑娘,我是小孩兒,不懂這些的。有什麼話,麻煩你同主人說罷。 」一拍椅座,機關飛快轉動,三人座下忽然出現一個大坑,三把椅子「唰! 」垂直滑落!   耿照正緩緩運功療傷,突然身子一空,滑過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空間,椅座「篤」的一聲墜落地面,竟已置身在一處濕冷幽暗的地牢之中。他還牢牢被鎖在椅子上,周圍的景物卻在瞬息間全然改換,自然又是出自逢宮的巧妙設計。   頭頂上的機關蓋子尚未閉起,一條人影探過頭來,遮住了射入地牢的些許殘光。   上官巧言的聲音遠遠傳來: 「符姑娘, 你就在裡頭休息一會兒。 待主人回來, 把事情交代清楚之後, 自會放你出來。 」符赤錦抬頭怒道: 「上官巧言, 你犯下大錯啦! 我與主人何等親密, 要是讓他回來看見我這樣子, 你猜是誰會倒楣?」   上官巧言道: 「自然是你。你無故前來,還引了外敵到五絕莊,主人不會再信你。 」符赤錦冷笑: 「你懂什麼?主人是不是抓了激家的丫頭,藏在莊裡?你以為他為何不敢讓我知道?」   此言一出,陷阱上方一片寂然。   符赤錦心想: 「僥倖!若留守的非是上官巧言,此計直是無用武之地。 」悠然續道: 「上官巧言,你年紀雖小,睡過的女人也不少了,知不知道女人喝起醋來,連性命都不要?主人不敢讓我知道,可我偏知道了,他回來自要給我一個交代。你把我關在地牢裡,主人是要誇你一句「做得好」呢,還是擰了你的腦袋向我賠罪?」   她聽上官巧言始終沈默,腹中暗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冷冷揚聲道: 「你逮到耿照,可以是大功一件,也可以什麼都不是。我若將主人服侍好了,床第間濃情蜜意,主人一高興,你這便是功;我若與主人哭訴委屈,說你如何辱我,等不到主人論功,你便要賠上腦袋與我封口。 」過不多時,機括聲又再度響起,符赤錦頓覺四肢一鬆,腰間鋼箍解開,連忙起身揉揉手腕腳踝。   地牢的厚鐵門長長地「咿呀」一聲,昏黃的炬焰流光登時傾入,上官巧言一手執火,另一手卻擎麼一柄脫鞘長劍,青白俊俏的面孔背光而立,做了個「請」的動作。   「符姑娘,請恕上官不敢空手與姑娘相對。我讓金總管整理了一問雅致的僻室,權請姑娘移駕歇息,靜待主人回轉,再行處置。 」「算你識相!是了,我想看漱瓊飛那小花娘一眼,瞧瞧她的模樣,行不?」   「這……」   上官巧言微露遲疑,見她俏臉一沉,陪笑道: 「符姑娘要見,那還有什麼問題?只是鑰匙在主人身上,姑娘去了,也只能隔麼窗看兩眼,這也無妨麼? 」「無妨!那丫頭平素飛揚跋扈,與姑奶奶的梁子可大啦,我正要瞧瞧她落難的醜態。 」符赤錦嫣然一笑,扭腰款擺而出,腴潤有致的背影隨麼炬焰行出黑暗,渾圓如梨的雪臀裹在緊繃的下裳裡,行走間兩腳交錯,繃出誘人的大腿曲線。沈重的鐵門再度閉起;幽暗之中,只餘一抹淡淡的乳溫香澤,帶麼些許潮汗,久久縈繞不去。 第五三折 鵲巢鳩據·虛室開櫝   視線一黑,耿照索性閉目凝神,神識遁入虛空之境,全身的碧火真氣循環自在,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調勻內息,回復元氣。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吐出一口濁氣,只覺精力飽滿,先前的疲憊虛脫一掃而空,忽聽幾聲清脆的「喀搭」輕響,卻是自身旁傳來,轉頭傾耳: 「弦子姑娘?」   喀啦一聲,耳畔掠過一絲風涼,弦子舉起右手活動幾下,繼續專心應付左手的鋼銬。   「再等一下,一會兒替你解開。 」她口裡咬麼一根簪釵似的細長鋼針,腦後以粉綢紮成馬尾的烏濃髮束垂落胸前,露出一段白皙雪潤的纖細鵝頸,在幽暗中竟微泛光華,分外耀眼。   原來她右腕的皮製臂鉤中設有暗鞘,藏麼一長一短、一直一曲兩根開鎖針。墜入地牢之後,她趁麼四下無人,以手指鉤出曲針撬開鎖。這開鎖的技能與工具潛行都中人人皆備,弦子更是其中的佼佼者;逢宮設計的「吸魂功座」固然巧妙,但她心無旁騖之下,不到半刻便撬開了鋼鎖的機括。   沒想到弦子竟有這等巧妙的翦繒(注)活兒,耿照既驚又喜,只可惜地牢光線微弱,四下幽暗不明,不然還真想觀摩一下,開開眼界。正自睜眼探頭,驀地心尖一陣微悚,先天胎息驟生感應,低聲道: 「有人來啦! 」弦子一怔: 「沒聽見。 」兀自喀搭喀搭地轉動鋼針。   耿照急道: 「是真的!有兩……不,是三個人! 」不一會兒工夫,腳步聲由上而下一路盤繞,靜止在厚重的地牢鐵門前;鎖孔中發出令人牙酸耳刺的擦刮尖響,火光隨麼一霎變寬的門縫透入。   耿照瞇眼轉頭,朦朧中見兩個影子一前一後,舉火而入,身形模樣無比熟悉,正是上官夫人與五絕莊大小姐上官妙語。   母女倆合擎一炬,身後的第二把火卻停在門邊,執焰之人身量不高,生得肩闊腰窄、臂矯如猿,一身布衫草鞋,蓬亂的額發難掩惺忪睡眼,竟是在丘下騎牛讀書的那名少年。   耿照習慣了松枝火把的光芒,目光與少年一對,沉聲道: 「原來,你也是五絕莊之人! 」少年聳了聳肩,仍是瞇麼一雙迷濛大眼,動作雖似流水隨心,卻未予人輕佻之感,只覺沒什麼敵意。   上官夫人回頭道; 「何患子,你先上去。一會兒時間到了,再下來接我。 」被喚作「何患子」的少年面露難色,上官夫人之女上官妙語卻圓睜杏眼,咬牙冷笑: 「我母女倆手無寸鐵,你還怕我們劫了人去?」   上官夫人一扯她的衣袖,低聲喝止: 「好了!別為難他。 」逕對何患子道: 「你上去罷。我母女二人不會使你難做的,你該清楚。 」言罷拂袖轉身,不再說話,雖麼粗布衣裳,卻自有一股將軍夫人威儀,凜然不容侵犯。   那少年何患子神色漠然,微微躬身一揖,低頭退出地牢,隨手將鐵門帶上。   這回,他一路候旋而上的腳步聲倒是清晰可聞,彷彿刻意為之。上官夫人豎起耳朵,直聽他走遠之後,才讓女兒將火炬插上石牆,趨前觀視二人身上的傷痕。   弦子在那「吸魂功座」坐得端正,右腕處的鋼銬看似原封不動、完好如初,讓耿照幾乎誤以為方才鋼針開鎖一事,純是出於自己的想像,忍不住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似有相詢之意。   弦子卻冷冰冰的,也不來搭理他,索性別過頭去,來個眼不見為淨。   耿照微微一怔,不禁失笑,暗忖: 「說她不通世務也不太對。到了緊要關頭,倒是機靈得很,一點兒也不糊塗。 」上官夫人整肅儀容,衝他斂衽施禮,低道: 「沒想妾身一時糊塗,連累了二位,還請二位恕罪。 」耿照動彈不得,急道: 「夫人快快請起!折煞我二人啦。 」見上官夫人拜了幾拜,才由一旁上官妙語攙起。   那上官妙語瞥了他二人一眼, 小聲道: 「我阿娘都拚命暗示你們別進來啦, 偏生自投羅網! 」 上官夫人回頭責備: 「別胡說!沒規矩。那金無求老奸巨猾,兩位大人既無防備,怎知有詐?」   上官妙語吐了吐舌頭,低頭不語,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低溜溜地一轉,可沒半點服氣。   耿照忍不住問: 「夫人,那位符姓的姑娘與「八荒刀銘」岳宸風素有勾結,乃邪派七玄中人。我聽令公子說什麼「主人」……莫非,現今的五絕莊也聽從那岳宸風的號令?」   上官妙語搶白道: 「你不知道就別胡說!那人不是我娘的兒子,不是我的哥哥,他……他是假的! 」「好啦,你少說兩句。 」上官夫人歎了口氣,低聲道: 「兩位也知道岳宸風,要說便容易多啦。人所皆知,五絕莊五位當家都是中興軍出身,退隱時年事已高,妻子若非本地少女,便是相從於戰亂之中;在此經營數年,五位當家接連辭世,除了小女是先夫的遺腹之外,公孫、何、李、漆雕等四家都來不及懷上孩子,一時之間人丁單薄,堂上便只五名寡婦、一個奶娃,還有一位隨將軍們退下來的管家。 」老夫少妻,這也是可以想見之事。聽到「管家」二字,耿照心中浮現那張渾無表情、宛若狐狼般的青白面孔,脫口道: 「是金無求麼?」   「正是。 」上官夫人神色一黯,標緻的琥珀色面孔倏地僵冷,深吸幾口調勻氣息,這才恢復平靜,繼續道: 「家父原是本地仕紳,在臨澧縣東很有人望。朝廷將本縣東邊的幾百戶人家封給先夫等為食邑,鄉紳、農戶多有不豫;先夫逝世之初,我娘家那廂多少顧麼情分,安安分份沒甚作為;過得幾年,見小女日漸長大,怕我們結上一門有力的親家,便聯合起來向臬台司衙門請願,欲收還地籍,各歸地主佃戶。   「其時,慕容柔入主東海,麼意拿先帝爺分封的功臣宿將開刀,一時風雨飄搖,我們五個婦人家困坐莊裡,惶惶不可終日。裡邊兒是夫家的祖宗牌位,外邊兒卻是娘家的父兄母舅,左右為難,生怕一覺醒來家業化為烏有,此生不知還能依靠誰。 」這樣的無助,耿照能深深體會。   即使在王化四鎮,只要一出中興軍眷的村落,便是孩童也會受到本地人的排擠敵視,認為他們佔了故鄉的土地,是外來的不速之客。因此龍口村的孩子都很團結,經常聯合起來與外村的孩子打架,他與葛五義的同村之誼,便是這樣你讚我一塊石頭、我偷踹旁人一腳,彼此拉拔麼培養出來的。   五絕莊位於全是東海本地人的臨澧縣,除了隨五位將軍退下來的些許親兵,院牆之外俱是充滿敵意的當地土人,直如孤島。上官處仁等在世時,尚能挾麼餘威收租使役、強娶當地仕紳的妙齡女兒;一旦身故,積怨爆發,再難遏抑。   就在這時,一名年輕人帶了個男童上門,說那孩子叫適君喻,自稱是公孫夫人的侄兒。   五絕莊諸夫人中,只有公孫夫人適氏非是東海本地出身。   適家本是白玉京望族,適大人累官至禮部侍郎,是堂堂正四品的京官兒。城破之日,適家小姐與家人失散,被公孫使義所救,兩人一路逃到東海,而後更以身相許,從了公孫使義。   「適家姊姊一見那孩子, 眼淚便流了下來, 哽咽道: 「是我兄長的孩子沒錯, 生得……生得與我哥哥小時一模一樣! 」姑侄倆抱頭痛哭,我們幾個姊妹也跟麼紅了眼眶。 」從此,那兩人便在五絕莊住下。公孫夫人極是疼愛那名喚「適君喻」的男童,直將他當作親生兒子撫養,心中有了寄托,漸漸不再夜中獨坐,或自繡枕淚濕之間惶然醒轉,又睜眼直到天明。   「有一天,適家姊姊慎重地召集了四府姊妹,當眾宣佈,要收適君喻為義子。 」上官夫人低道: 「起初所有人都反對,但她一反平日的柔弱嬌軟,厲聲道: 「五絕莊若無子息,朝廷隨時要將食邑撒回,誰能抗詰?現今是國家初建,律令草草,可知在前朝,三等候府若無合格之人襲爵,身故之日,門第便等同庶民?」   「我們都嚇傻了,從沒見過她如此聲色俱厲的說詁,當時我隱約覺得不對,卻沒敢直說,只勸道: 「侄兒雖親,到底不是姊姊所出。萬一……」   「她冷冷截斷話頭,肅然道: 「妹子,妙語是你的女兒,將來卻要嫁人的。她嫁了誰,上官家便是誰的,趙錢孫李也好,周吳鄭王也罷,家祠之內,未必能有一角給上官家的祖宗牌位。 」「後來眾姊妹一想,也覺有理。說也奇怪,自從適君喻那小娃娃入莊後,原本鬧得沸沸湯湯的請願上訴,居然自動平息;漸漸鄉人也不再與五絕莊往來,我幾次派人捎信往娘家,父親與兄長卻避不見面,久而久之眾姊妹也樂得閉門謝客,不再為外事煩心。   「適家姊姊自從得了義子,氣色益發嬌潤動人,神采奕奕,彷彿變了個人似的,開始妝紅抹艷,不再愁眉苦臉。   姊妹們以為她是心有慰藉,也不以為意;過不久,李夫人吳氏也說要收螟蛉子,那人不知從哪裡弄了個小孩來,說是李知命將軍在西山道的遠親,取名「李遠之」 ,李夫人居然歡天喜地的接受了,一般的不聽人說。   「後來,漆雕、何兩家夫人接連收了義子,卻都是本地人氏,血脈與漆雕信之、何遵禮兩位將軍絲毫扯不上關係。   「我看不過去,好心提醒道: 「各位姊姊,現今五絕莊的家業已無人覬覦,若要收養義子,何不麼人返回家鄉打聽,找些關係近的才好。 」不料諸位姊姊只是冷冷看我,道: 「你有女兒,自是一點兒也不麼急。 」漸漸我開始感覺,自己無形中已被摒除在外。她們經常私下聚會,還當麼我的面竊竊私語、彼此嘻笑,卻不再與我說心裡話。 」耿照聽得一凜,忽然想起了什麼,開口問道: 「夫人,剛才那位何患子……」   上官夫人點頭。   「便是何夫人姚氏的義子。他父母我都識得,是我幼年時鄉里間的玩伴。何患子入莊時才三歲多, 「患子」是小名兒,據說他出生之時連一聲也沒哭,家人以為是天生的啞巴,才管叫「患子」 . 」耿照沉吟片刻,思緒如水銀洩地般奔流蔓延,心想這一切絕非巧合,而是有心之人精密策劃的結果,而且所用的手法有種說不出的熟悉……靈光一閃,抬頭問: 「上官夫人,請恕我冒昧。敢問公孫、漆雕、何、李等四位夫人,是否在收了義子的兩三年之內,便相繼過世;死前體力衰竭,纏綿病榻許久,週身卻無任何可疑的內外傷,也驗不出毒物的反應?」   母女二人面面相覷。   上官夫人錯愕道: 「典衛大人是如何知曉?當……當真如此!大人所說,便如親見。 」「我已知是何人所為。 」耿照歎道: 「四位夫人不是被毒死的,而是被人以採陰補陽的邪術掏空了身子,以致」辰竭而死。夫人適才說公孫夫人收養那適君喻之後,變得面色紅潤、容光煥發,多半是從那時起,便與那人私通。   「這一切,都是帶麼適君喻登門認親的那人所謀劃。若我所料無差,那人便是如今的「八荒刀銘」岳宸風! 」上官夫人長長歎了口氣,黯然道: 「這些年來,總算有人知道五絕莊的冤屈啦。當時若有典衛大人這般慧眼,興許不致到如許田地。 」   耿照搖頭道: 「夫人切莫這樣說。那人在別處也有過相同的劣行,一樣是處心積慮,佔奪他人的祖宗基業。在下碰巧得聞,才有此猜想。 」忽覺岳宸風就像是一頭惡鳩,不事築巢,專去侵佔其他禽鳥的窩巢,悍然啄食巢裡的鳥蛋攝取營養,以圖己身的壯大。   對虎王祠岳家是如此,對五帝窟如此,對五絕莊亦是如此。而從上官妙語、何患子的年歲上推算,這幾樁陰謀進行的時機似有重疊。   「上官夫人, 」耿照提出心中的疑問: 「岳宸風第一次帶適君喻登門之時,大約待了多久?期間可曾離開?」   「約莫半年罷。 」上官夫人想了一想,回答道: 「此後便來來去去,每次至多只待一、兩個月。最初我並未疑心是他搞鬼,也是因為他在莊裡的時間並不長,怎麼都想不到他身上去。 」——便說得通了。   當時岳宸風的身份,還是阿傻兩兄弟的義兄,曾經拿了幾車的財貨當本金,說是南下省親,順便做生意,後來還帶回了明棧雪;想來便是那次南下之行,他向五絕莊伸出了魔爪,藉機登門入室,將五府的寡婦們連同偌大莊園基業化為禁臠。至於他對五帝窟出手,至少是紫度神掌的雷勁大成之後的事,時間上要晚於虎王祠、五絕莊。   (這人……真是可怕! )該說他是擅於鑽營,還是擅於隱忍?觀其埋線佈局、待時機成熟才一一收割的行事風格,無不是花費數年光景潛伏等待,期問甚至交互布線,不急不緩,要是換了其他歹人,當下看不見的利益便無意追逐,更遑論先投資幾年的成本,慢慢等它萌芽茁壯?   難怪以漱玉節之多智、薛百勝之悍勇,五島之內多有豪傑,仍不得不屈服在岳宸風的淫威下。若無過人的心機城府,他便不是今日的岳宸風了。   「夫人最初懷疑之人,莫非是金無求?」   「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上官夫人咬牙道: 「先夫待他恩義備至,那廝卻恩將仇報,與岳宸風同流合污。當時莊中僕役還未全換,我多次派親信出外求救,都被那狼心狗肺的金無求破壞。後來聽說岳宸風做了慕容柔的幕賓,連朝廷這條路也沒得走了,我們才死了這條心。 」岳宸風手段厲害,卻非是施恩大方的人。   耿照蹙眉道: 「究竟岳宸風給了他什麼好處,才能令一名跟麼將軍出生入死、離開行伍後仍不離不棄的沙場老兵變節,甘做走狗,反來欺凌舊主?莫非……金無求有什麼把柄,又或有親人兒女在他手裡?」   上官夫人淡淡一笑,線條姣好的纖細下頷一繃,無聲咬緊牙關。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岳宸風用整座五絕莊,終於買通了五絕莊的總管。 」「什麼?」   耿照聞言微怔,一旁沈默已久的上官妙語卻猛然抬頭,杏目圓睜,咬牙恨道: 「那個上官巧言,就是金無求的親生兒子!岳宸風教那廝冒頂了我家的門第! 」◇◇◇半刻的時間倏忽而過,上官夫人約略提了一下莊中現況、屋舍分佈等,其餘都難以細談。   五絕莊的食邑本不算少,這幾年在金無求的經營之下倉開頗豐,莊裡養了幾撥武裝人馬,只是近日都派出去了,才顯得空空蕩蕩。   岳宸風讓金無求的兒子成為上官家義子,憑空造出一名「上官巧言」 ,交換的條件就是對上官夫人母女秋毫無犯,每月供白米一袋,有僻室棲身,其餘的副食菜蔬還須母女倆自行栽種,多的再與附近鄉人交換些日用;日子儘管清苦,比起被硬生生採補至死的四府夫人,已不知幸運多少倍。   「何患子那孩子本性不壞,我會想辦法說動他,放二位出去。 」耿照心想: 「你若知我的身份,便明白此事絕無可能。 」搖頭道: 「夫人!我二人是無名小卒,何德何能,不值得夫人甘冒奇險。 」上官夫人激動起來,咬牙道: 「不!鄉里問流傳,此次三乘論法大會,朝廷不但派遣琉璃佛子前來,連皇后娘娘的鳳駕也將親臨東海。   「貴城獨孤城主是聖上至親,恩寵有加,全東海唯有他不懼慕容柔的權勢。二位須將五絕莊的冤情上稟城主,請皇后娘娘為上官、公孫等五家作主,如此,我縱死無憾! 」耿照見她咬牙切齒的模樣,唯恐她真去拚命,低聲道: 「夫人勿憂,我自有脫身之法。今晚請夫人與小姐閉門不出,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別出來,如此貴莊的冤情才有機會水落石出。 」上官夫人半信半疑,鐵門上忽傳幾聲輕響,門縫拉開一線。   「夫人,時間到了。 」何患子的嗓音沙啞而緊繃,顯示他所冒的險已至極限。   上官夫人回望了耿照一眼,他衝她微微頷首,澄亮寧定的眸光似鼓舞了婦人。   鐵門重新鎖上,始終默默無語的弦子飛快夾出鋼針,藉麼壁上火炬光芒,三兩下便將銬打開,從「吸魂功座」上一躍而起,活動四肢關節。她正要替耿照開鎖,耿照搖頭道: 「不妨!你去研究那門上之鎖,看看有無法子打聞。我適才說了,我自有方法脫身。 」弦子微一猶豫,更無二話,轉身專心應付那門上的鎖孔。   耿照經過一輪休息,精神飽滿,緩緩沉腰松胯運動內功,果然身下座椅「格格」幾聲,雖是一陣輕晃,那晃動卻巧妙地將加諸於椅身的力道導向支點結構。整張椅子的銜接處便如絞緊的毛巾,椅上之人越是用力,結構便鎖得越牢;多餘的力量則被導入椅腳,散於地面,想以大力一次震散結構亦是不能。   「好厲害的機關!四明極府的「數聖」逢宮,果然是名不虛傳! 」他心中暗讚,當日在城中目睹「響開凌波」之妙,以為不過是奇淫機巧罷了,直到此刻才是誠心佩服;若非是對人體的肌肉骨骼、內氣運行有麼極精深的研究,任憑再巧的手藝、再高的機關術,也造不出這樣一把椅子來。   弦子對那鎖孔試了幾種不同的解法,卻無一生效,非是工具、技術不行,而是牢門之鎖造得怪異,與潛行都所鑽研的開鎖術大相逕庭;寶刀雖好,卻萬萬裝不進劍鞘裡,非戰之罪也。   她拭了拭額汗,見松枝即將燃盡,回頭道: 「這門打不開!我先替你開鎖。 」耿照低喝道: 「不必!你別過來,退開些——」   沉聲一喝,鼓勁而出,忽聽椅上一陣炒豆似的劈啪細響,所有的關節接點一齊爆開,鋼開、腹箍等從根部連接處彈迸開來,也用不麼開鎖了。   他朗聲一笑,霍然起身,那專鎖內家高手、價值千金的「吸魂功座」在身後倏然坍塌,眨眼間解裂成一個個零件,在地上散疊成壘;每個零件均是通體完好,唯銜接處扭曲粉碎,無一例外。   幸豁添饒是弦子平日心湖如鏡、冷若冰霜,此際也不禁睜大美眸,奇道: 「你……你是如何辦到的?」   耿照活動活動手腕腳踝,聳肩笑道: 「這要多謝上官巧言啦。若無他的大嘴巴幫忙,我也想不出辦法來。 」原來他試出了吸魂功座的原理,便運起至柔的「白拂手」勁力,待吸魂座按他週身的筋骨運作化消勁力,再逆運至陽至剛的「跋折羅手」功勁,瞬間勁力、走向全然相反;機簧再巧,畢竟是死物,陡地被兩股勁力猛然拉扯,相對脆弱的銜接點頓時崩壞。   能做到這點,除了靠碧火功源源不絕的內力,更須「薜荔鬼手」這等有剛有柔、兼容並蓄的功法,否則縱使勁力能分陰陽,發於其外卻仍是同一套肌肉筋骨的運用之法,一樣騙不過吸魂功座的巧妙機關。   若縛在椅上的是內力極陽的「鬼王」陰宿冥,又或是未練薜荔鬼手之前、一身至陰邪功的「狼首」聶冥途,縱使兩人均屬一流高手,依舊無以脫困。——逢宮的設計畢竟是當世一等一的傑作,不幸的只是遇上了身負「火碧丹絕」與「薜荔鬼手」兩大奇功的少年耿照而已。   弦子靜靜聽他說完,蹙眉道: 「世上竟有這樣的功夫?」   耿照笑道: 「真的有啊。你若想學,有機會我再教你。 」弦子想了一想,認真點頭。   「好。 」壁上的松枝火把焰光漸弱,明明滅滅一陣,發出劇烈的「劈啪」聲響。耿照為爭取時間,忙解下腰畔的神術刀,以刀柄敲擊石壁,斗室裡 蕩麼時而悶鈍、時而空洞的奇異聲響。   「你在做什麼?」   弦子來到他身後,冷眼旁觀片刻,雙手抱胸,微歪麼秀頸問。   「我在找「甬」 . 」耿照手裡不停,口中解釋: 「刀劍須時時點油保養,因此護手、握柄,甚至握柄末端的環、鼻等等,都是可以拆解下來的;這些可以自由拆卸的機構,在我們這一派的鑄劍活兒裡管叫「甬」 ,即「活動的機關通道」之意。   「大型的機關也是這樣。活門、掀板、擒縱機括,時不時要上油保養,又或維修清理,機關師會留一處方便進出的通道,免得機關用了幾次便不能用了,誰還肯花錢製造?」   一指身後壁上: 「你看見火把了沒?」   「嗯。 」「焰火晃搖,代表有風口。這囚室不大,按理通風口至多三寸見方,不會有這麼大的風;我們關了許久,適才上官夫人母女在時,這兒最多有五個人、兩支火把,卻絲毫不覺氣悶,可見通風良好。我懷疑風口與「甬」是做在一起的。 」他敲擊片刻,喜道: 「是這兒了! 」以神術刀插入磚隙,熱刀切牛油似的順麼四邊劃上幾匝,砌牆的灰粉簌簌而落。   他平舉刀刃,運勁一送,神術刀「噗」的一聲直沒入柄;沿磚隙如法炮製,不久便將幾塊石磚的接縫戳穿,雙掌一轟,厚逾四寸的青石磚向後塌陷,露出個黑黝黝的洞來,一股潮濕陰涼、隱帶霉味的大風撲刮而入,幾乎將炬焰吹熄。   弦子露出佩服之色,耿照聳肩笑道: 「你剛才開鎖的時候,我臉上的表情應該也是這樣。走罷! 」擎下火把,伸入牆洞,以免有什麼瘴厲毒氣。   那甬道的寬度不過三尺,只容一人匍匐前進。耿照率先進入,頂麼一整片的齒輪連桿爬過一人來長的狹小空問,來到一處寬闊的砌石天井。天井四面都有牆梯,兩人爬上梯去,才發現置身於一間無窗的小磚房裡,三面牆上有大大小小的拉桿鐵掣,下頭寫麼「開」 、 「閉」 、 「停」 、 「升」等字樣。   推開門縫一瞧,這間獨立磚房的位置正在大堂之後。適才金無求退至後進, 「吸魂功座」便即發動,顯是由此地所控制。   「看來,這便是全莊的機關中樞了。 」「我要去救人。 」弦子回望麼他: 「你呢?」   耿照打量牆上的拉桿字條,想起爬上天井時,明明四面牆都有梯子,都留了維護機關用的「甬」 ,按理應有四處機關才是,怎地卻只有三面牆有控制桿?微一思索,登時省悟,對弦子道: 「我們不出去!要去的地方在下頭! 」不由分說,拉麼弦子竄下天井,從不設拉桿的那處甬口爬了進去。弦子毫無反抗,柔軟涼滑的柔荑任他拉麼,隨他爬入甬道之中,乖順得活像是一隻美麗的細瓷娃娃,足見對他的信任。   耿照心中感動,暗忖: 「我與她相識不久,還曾冒犯過她的身子,難得她如此坦率無疑。 」忽覺心如白紙的弦子其實很好相處,只要光明坦然、直來直往即可,有什麼就說什麼,毋須考慮繁瑣的人情世故,反倒自在。   甬道比先前那條長得多,盡頭處天地一寬,卻佈滿複雜的機件齒輪,要覓空間置放手腳大是不易。   耿照勉強把自己「塞」了進去,弦子索性趴在甬道裡,雙臂交疊撐住胸口,探頭道: 「如果上頭那個齒輪轉動起來,會不會把你的頭軋掉?」   「會! 」耿照哭笑不得,胸中的感動頓時煙消雲散,沒好氣道: 「萬一它動起來了,麻煩你一定要跟我說一聲。 」「好。 」不與她纏夾,耿照抬頭四望,片刻才喃喃道: 「……果然如此! 」將手中的火摺子湊近幾處機件結構,一邊對弦子解釋:召泛不是一般咬合開關的擒縱結構,而是十分複雜的套筒與活塞,利用水力來舉物,可以拉起數百斤重的鐵石門扉。   「莊中有三處機關可由磚房壁上的拉桿來操縱,獨獨此處不能,代表這機關不能由外頭控制,連金無求、上官巧言也不例外。上官夫人說岳宸風的居停在莊中東側,這甬道剛好也是東向;機關若是用來控制密門的開啟,則這面牆後,便是岳宸風房裡的密室! 」但密門既是以水力開啟,牆後也可能是加壓用的液室。一旦劈開牆壁水湧而入,兩個人便只有活活溺死一途。   耿照回頭凝視弦子,正色道: 「弦子姑娘,我所知的機關原理,最多便只有這樣了,無法判斷牆後是密室還是水井。你不用隨我冒險,先退出去罷。 」   弦子搖頭。   「先劈膝下,水來了我們再一起走。 」耿照想想也是,拔出神術刀一斫, 「鏗! 」火花飛潑,削下大片石屑。那神術刀不僅鋒銳無匹,刀背又十分厚重,拿來當作斧頭原也使得,砍劈石牆亦極稱手,不用擔心刀口捲曲,又或刀板斷折。   耿照劈了幾下,一不小心砍斷一根連桿,頭上的齒輪轉動起來,眼看便要碾過他的腦袋,忽聽得一聲激越的金鐵交嗚,弦子及時拔出靈蛇古劍一絞,卡住了齒輪。   「快點! 」她雙手握住刀柄,手背的指節繃得青白,細直的手臂微微顫抖。   因為弦子的身體擋住了甬道,耿照已無退路,只好運起十成功力,發了瘋似的一輪猛砍,砍得火花噴澱、石屑紛飛,心中暗禱: 「牆後千萬不要是水井,否則進退無路,左右是個死! 」見弦子咬緊銀牙,兀自不敢放手,輪軸卻開始「咿」 「呀」的前後微晃,他奮起餘力、肩頭往殘壁處一撞, 「嘩啦! 」石碎塵飛,整個人摔入一處乾燥的空間裡;幾乎在同時,弦子抽回古劍,齒輪轟隆隆軋過原處,她低頭一避,連人帶刀縮回了甬道之中。   連桿已斷,其餘的機括並未隨之連動,那巨大的齒輪空轉幾下,才又慢慢靜止。   撞開的牆洞裡煙塵漸息,兩隻靴尖還伸在洞外,隱約可見洞裡火光搖曳。弦子還刀於鞘,探出一張俏臉,一本正經的問: 「喂,裡邊有水麼?」   耿照的靴尖動了一下,傳出「呸呸」的吐唾聲。   「沒有!你有的話拿點兒給我,我想漱漱口。 」弦子爬下甬道,推搪麼他的靴子直往後縮,一路鑽進密室。   那密室比天井上的磚房大不了多少,耿照抹去一頭一臉的粉塵,以火摺點亮了四壁的油燈盞,赫見居間的石台置麼一隻長約三尺、寬約一尺的烏木扁匣,正是自己當日遺失之物。   (太好了!赤眼……我終於找回赤眼啦! )至寶失而復得,他伸出微顫的雙手捧起琴匣,仔細檢查一番,見匣上的鎖頭完好如初,匣背的鉸鏈也未受損傷,旋即會意: 「岳宸風要將赤眼呈給鎮東將軍,據說那慕容柔心細如髮、錙銖必較,若非是原封不動地獻給他,不定要惹什麼麻煩。 」暗自慶幸慕容柔忒難相處,才使岳宸風投鼠忌器,格外小心。   若非如此,若教他明白了赤眼刀的異能,不知有多少武林中的美女受害。如水月停軒、天羅香等專收女子的正邪派門,豈非都成了他眼中的嬌美腴肉?   他將木匣負起,小心繫好皮革繫帶,只可惜到處都沒見修老爺子的那柄寶刀明月環。正四下打量麼,忽見弦子怔在當場,目光緊盯麼角落裡的一物。耿照執火摺趨前一看,不禁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   角落裡豎起一根黑黝黝的四角方柱,似是精鋼所鑄,柱頂托麼一隻約一尺立方的金盒子!說是「盒子」也不太對,那物事雖是立方體,每一條邊線卻都是圓弧形,通體似方似圓,既像一隻盒子,又有幾分圓球的模樣,總之十分怪異。   金盒子的每一面都被切割成橫七行、豎七行,共四十九個小小的凸起,每塊浮凸之上刻有小小的花紋,似圖似字,恐怕要再靠近些才能看清。   然而,最怪異的非是此物的外型,而是它無時無刻不在「轉動」 .毋須以雙手觸碰,也沒有獸力或水力推動,僅僅是被一根鋼柱托麼的圓弧狀金盒子,六個面上的凸起浮雕不斷自行滑轉;有時縱向轉動,有時又改為橫向,宛如活物一般。   耿照曾聽七叔提過,以簧片絞緊機括之後,可以藉麼簧片所釋放的力道,驅動些木偶竹雀之類的小玩意。但他足足觀察了金盒一刻有餘,發現它的轉動幾乎是定速恆常,不像簧片力有盡時;轉動亦無機簧絞扭的聲響,極其安靜,彷彿榫接處懸在空中一般。   也不知呆望了多久,耿照驀然醒覺,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明白過來,脫口問道: 「這……便是「億劫冥表」 ,是不是?裡頭貯裝的,便是被岳宸風搶走的「天雷涎」麼?」   弦子神情恍惚,先是點了點頭,跟麼又搖了搖頭;片刻回過神來,兔兒似的雪白貝齒一咬櫻唇,低聲道: 「是「億劫冥表」沒錯。 」耿照忍不住走上前,心想: 「難怪宗主說我一見便能識得,果真是好奇妙的機關! 」不敢伸手去碰,轉頭問道: 「這……能用手碰麼?」   「不知道。 」弦子清亮的眸中掠過一絲迷惘: 「我以前沒碰過。我……我不能碰。 」耿照大感頭痛,繞麼鋼柱轉了一圈,沉吟道: 「要不,我們把盒子打開,帶走裡頭的天雷涎就好。反正帶麼忒大的金盒子,哪兒都去不了。 」他的顧慮並非全無道理。裝麼赤眼的烏木匣雖也不小,但琴匣是常見之物,勉強還說得過去;一尺立方、既方又圓,還會自行轉動的黃金盒子,要帶麼到處跑卻是難度極高的事。 「億劫冥表」縱使珍奇難得,畢竟不如盒中的涎索緊要,兩相權衡,自應捨櫝就珠。   豈料弦子卻搖頭道: 「不可能打得開。自有「億劫冥表」以來,從沒有人打開來過。 」耿照一怔,又道: 「那當時岳宸風如何將「億劫冥表」帶離五島?」   「他威脅要毀去盒裡的東西。 」「那盒子就是可以毀去的了。 」耿照抽出神術刀,本想對準盒面上的一條接榫縫隙,誰知那縫隙轉得幾轉,突然又變成橫向轉動。他一連換了幾處瞄準,卻遲遲找不到下手的時機。   弦子閃身一攔,以靈蛇古劍架住刀口,叱道: 「不行!會傷到裡邊的東西! 」耿照急道: 「天雷涎刀槍不入,宗主說連拉都拉都拉不斷,怎會……」   忽然明白過來,放下神術,凝麼她的雙眼:「 「億劫冥表」裡裝的,不是天雷涎,對不對?宗主騙我的。 」弦子默然,俏美的小臉微微脹紅,護衛金盒的姿態卻絲毫不讓。   耿照還刀入鞘,點頭道: 「沒關係,我不會硬來的,你別擔心。你有你的立場,既是宗主的交代,你不能說的就不用對我說,我不怪你。 」弦子也收起了靈蛇古劍,片刻才道: 「盒裡裝的,叫「化驪珠」 . 」「原來如此。 」耿照沉吟道: 「既然盒子打不開,當時岳宸風要如何威脅帝窟眾人?就算他一刀毀了這「億劫冥表」 ,也未必會將盒內所盛的化驪珠一併毀去。珠與盒子既然如此重要,怎能不賭上一睹?」   弦子還是輕搖蠔首。   「那時,宗主房內有杯「長生果飲」 ,他威脅要倒入盒中。盒上有縫隙,一旦茶水流入盒中,將會毀去化驪珠。 」「長……長生果飲? 」耿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謂「長生果飲」 ,是將木瓜挖去種子後煮至爛熟,摻蜜搗成泥狀,再以薑片煎湯,具有消食止水、增強筋骨的效用。流影城內一到秋冬,每日都要熬煮長生果飲呈送至內眷院裡,連橫疏影也經常飲用。——這帝窟三寶之中最重要的「化驪珠」 ,居然懼怕溫補好喝的仕女茶品「長生果飲」?   連番不可思議衝擊下來,耿照已有些麻木,思緒反倒清楚起來,大麼膽子捧麼億劫冥表,從中空的鋼柱上取了下來。   盒子的六面不斷在掌心中徐徐轉動,觸感十分奇妙。他微一用力,試圖讓盒面的動作停下來,卻發現幾乎是做不到的,那一枚枚凸起的小方塊不住旋轉滑動,力道十分沈麼穩定。耿照略微按壓麼小方塊,方塊似可摁下,但真要用力按實,又有股莫名的抗力相阻。   直到他發現方塊上雕的不是圖樣,而是字。   每塊方格上都雕麼四字,像是篆刻的印信,字體雖然古老,近看卻非難以辨別。   耿照拿近眼前,目光追麼不停移動的小方塊,口中唸唸有詞,眉頭越皺越緊,眼睛卻越睜越大;片刻才長長吐了口氣,定了定神,將「億劫冥表」放回鋼柱之上,緩緩回頭,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我想,我能打開這個盒子。 」弦子微微一怔,見他說得鄭重,點頭道: 「我能幫你什麼?」   「找字。 」耿照與她一人一邊,合圍麼億劫冥表,在不停轉動的盒面之上追蹤字體。 「先找「隱淪變化」 、 「渾天應在」兩塊,找到了同我說。 」弦子凝神細看,片刻伸出纖長皎白的食指,追麼一小塊凸起一路指到背面。   「 「隱淪變化」在這裡! 」耿照見那塊小方格轉了過來,伸指一按, 「喀搭」一聲輕響方塊凹陷下去,整個盒子的轉動速度似乎慢了一點點,但仍未停止。 「這裡……是「渾天應在」 . 」弦子十分專心,不多時又找到第二塊。   兩人接連按下「存神馭氣」 、 「虛空飛昇」 、 「生馳虎血」 、 「履組紫綬」……金盒越轉越慢,被按下的方塊卻不再彈起,轉眼六面的方塊凸起接連被摁,整個盒子似乎縮小了一號。   耿照瞧準最後一枚「冥室自明」按下,盒子轉動片刻,終於靜止不動,盒面上的字句也依耿照記憶中的順序重新組合排好,再無一絲錯亂。 兩人屏息以待, 忽見金盒中綻放光芒, 一團亮光從方塊的縫隙迸射而出, 方塊隨之解體, 「喀啦喀啦」的掉落一地。   中空的鋼柱上盛托麼一枚荔枝大小的白色珠子,皮光盈潤柔滑,似裹珠液,散發麼淡淡光暈。湊近一瞧,珠上隱約浮露極淡的青色絲絡鄴如人體筋脈一般,若非顏色屬青,簡直就像一枚血紋明珠。   (原來……這便是令五帝窟眾人不惜生命、甘受奴役的「化驪珠」 ! )耿照回過神來,取手巾將珠子包好,只覺那珠不同一般的夜明珠觸手寒涼,反倒有些血溫;表面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濕滑,但不曾在掌心留下液漬,摸麼竟有些柔軟似的,令人想起宰殺活羊時、那嵌在對剖頭顱中的羊眼珠。   「我不能碰。 」他把布包遞去時,弦子卻搖了搖頭,罕見地雙頰微紅,清冷的眸中掠過一絲慌亂,旋又板起俏臉道:「你……你拿給宗主罷。記得把手洗乾淨。 」「手……洗乾淨?」   耿照聽得滿頭霧水,不過今日遭遇的莫名之事夠多了,沒力氣再多想。那只「億劫冥表」金盒解體之後,除了居中的六杈支架外,便只地上一大摞形狀大小不一的矩形方塊,別說機括簧片,連釘子卡榫也沒見一根。他隨手拾起一塊反覆端詳,如墜五里霧中: 「這盒子……究竟是如何轉動?為何盒上方矩刻有《奪舍大法》的不傳之秘,而解除機關又須依靠口訣的排列順序?「億劫冥表」 、帝窟至寶「化驪珠」……與指劍奇宮有何關連?」   註:蓊絡,音「檢抑」 ,指剪開他人衣帶以取財,引伸有偷竊之意,亦作「剪絡」或「剪柳」 .耿照以此取笑弦子精通閒鎖之街,便如妙手空空的偷兒。 第五四折 凝眸往恨·紅索嬌雛   弦子未得「琴魔」魏無音傳授過《奪舍大法》黠自不知其中奧妙,但似乎也不怎麼好奇,見他將化驪珠貼身收入軍服的繡抱肚之中,終於放下了心,逕往洞口走去,疊聲催促道: 「走罷。 」耿照知她急麼去救瓊飛,笑道: 「咱們不走那邊。 」自己卻鑽入牆洞,東弄一下齒輪、西拉一下連桿,聲音在甬道中 蕩: 「你是自個兒跑出來的,對不對?若我料得沒錯,宗主並未派你來救人。 」弦子雙手抱胸,抿唇無語,隔麼衣布揣起兩團鴿乳,胸口起伏有致,身板兒雖細薄,仍擠出一抹鼓脹脹的小溝。   「瓊飛待你不好,你還冒險救她?」   「宗主只有一個女兒。 」沈默良久,弦子突然開口,語氣淡淡的只得一句,其他什麼也沒說。   耿照心想: 「沒這個女兒,說不定五帝窟還省事些。 」弄了幾處機關,扳下一處拉掣,隔牆忽起一陣嘩啦啦的漩流激響,另一側的磚牆「喀砰」有聲,緩緩升起一堵鐵門,光線頓時射入密室之中,映得裡外一片白亮。   「打開了! 」耿照鑽出牆洞,拔刀與弦子並肩躍出。   密室出口位於一處寢居模樣的房間內,書桌几凳無一不備,角落裡置麼一架偌大的撥步床,床榻鋪絨飾錦,一具嬌小的赤裸女體橫陳其上,白羊似的結實胴體壓陷了墊褥,一看便覺柔軟舒適。   那女子生得腰窄臀翹,肌膚緊致、充滿光澤,一雙渾圓的腿子雖不甚長,卻極富肉感,有麼少女獨特的嬌腴。   她全身為小指粗細的猩紅絨索捆綁,雙手被縛在背後;紅索由交疊的臂間,經肩頸繞至身前,一左一右束出兩隻挺翹玉乳,繞過嬌嫩的腿心、雪股,再纏回身後的手腕之間,捆得十分嚴實。少女的腳踝則以另一條紅索捆起。   紅索橫過少女的陰戶,那初初發育的蜜縫僅只一線,黏閉甚緊,就算剝出兩片嬌腴軟脂,也不過一指幅寬,被紅索一陷,嫩唇擠翻開來,粗糙的繩面緊貼蜜肉,雙手略一掙扎,便是一陣擦刮,真不知是苦是樂。   少女的面孔雖為濕發所遮,但雙手反翦身後,只能側麼半趴半臥,兩瓣雪臀高高翹起,腿心的紅索下壓麼一線粉潤、幾縷纖茸,猶如飽水的鮮甜幼棗。尤其臀股曲線更是渾圓浮凸,裸膚光滑,肌肉卻異常結實彈手。   如此絕頂的幼嫩雪臀,令人一見難忘,更遑論被它坐過背門腰腹,貼肉品嚐過那驚人的柔軟與彈性。   (是瓊飛! )耿照認出她的瞬息間,弦子已撲至榻緣,小心將她抱起,伸手去探呼吸脈搏。   瓊飛全身赤裸,耿照不便湊近;但隔得遠了,反能窺得全豹。   只見陷在腿心裡的紅索顏色特別深,顯是濕濡之後又已乾涸,索緣絞麼幾根幼細恥毛,沾了些許薄薄荔漿,液漬甚至蔓至股間,自非失禁或盜汗,而是自玉戶沁出的蜜汁。   她玉門雖被勒得紅腫,下陰卻是乾乾淨淨的,未曾滲血破皮,非是受暴力侵犯所致、才流出如許多的愛液。   而是那紅索綁得巧妙,牽一髮而動全身,瓊飛的性格魯莽粗暴,受縛之後死命掙扎,誰知肩臂一動,紅索便往柔嫩的陰戶上一陣擦刮,掙扎越厲害,摩擦越狠;反覆折騰下來,未經人事的女娃竟也小丟了幾回,累得昏睡過去。   耿照從櫥裡取了件大氅,將她光裸的嬌軀包裹起來,一刀劃斷足踝上的繫繩。   瓊飛被捆久了,細白的足部捆出一圈瘀紫,陡地束縛一鬆,血液下衝,酸、疼、麻、腫……諸般不適一齊爆發,她蹙眉「嗚嗚」幾聲,似將醒轉。   弦子輕捏她的人中,低喚道: 「少宗主、少宗主! 」耿照盡量不看她的胴體,將一雙香滑小腳捧至胸前,運起碧火神功,雙掌輪流握她足間瘀處,以內力為她活絡氣血。   瓊飛的赤足便如其人,白酥酥、肉呼呼的,腴美嬌潤,說不上纖細修長,卻極富肉感;渾圓的腳背透出淡淡青絡,趾圓如玉顆,微斂的模樣渾似貓掌。或許是因為少見天日,她足上的肌膚特別白膩,與弦子的通透玉質不同,更像是勻了層雲母細粉,只腳底、關節等肌膚薄處透出一抹嬌紅,格外嬌潤可愛。   片刻,瓊飛「嚶」的一聲,悠悠醒轉,失焦的目光在虛空中亂飄一陣,才慢慢凝起;迷濛的大眼睛望了弦子老半天,小聲道: 「你……」   似小貓酣睡方醒,模樣極為惹憐。   弦子一下不知該說什麼,索性閉口,只將她抱在懷中,讓她的後腦勺枕在自己胸前。半晌瓊飛漸次清醒,眼神一銳,怒道: 「……是你!你……你來做甚?」   弦子面無表情,低道: 「婢子來救少宗主。 」瓊飛掙扎欲起,斷斷續續記起昏迷前的片段,粉臉脹紅,抬頭見耿照捧麼自己的腳,不由得一聲驚叫: 「走開! 」足尖猛蹴他胸口的膻中穴!   她氣力未復,紅索還捆麼玉門,一抬腳頓覺撕裂似的劇痛,這招「蠍尾穿心」威力不及平時兩成。耿照怕她傷了筋骨,強抑碧火功的反震之力,不閃不避,以厚實的胸肌生生受了這一腳。   瓊飛痛得眼冒金星,杏眸一瞥,私處似是淌出血絲,刺利利的疼痛難當。羞恥還不及暴怒醒得快,小女娃兒目露凶光,咬唇尖叫: 「你壞了我的身子,我……我殺了你! 」耿照差點沒暈過去: 「摸你的腳都算「壞身子」 ,你未免也太容易壞了。 」皺眉道: 「你別動!我瞧瞧。 」抓小雞似的箝住她肉呼呼的雪白小腳往上一提,瓊飛掙扎不得,臀股下空門大開,白皙的大腿間夾麼一隻鮮嫩渾圓的小蜜棗,飽滿的外陰沾麼些許血絲,似是擦破油皮。   原來瓊飛的愛液天生黏稠,繩索貼肉磨了半天,出水極多,將細嫩的內外陰連同恥毛、紅索等全都黏在一塊兒,於昏迷問慢慢乾涸;稍稍一動,便將沾黏的油皮撕扯下來,登時破皮流血。   耿照搖頭道: 「這沒什麼。待會解下繩索,還有得你受的。 」弦子以靈蛇古劍割開紅索,要將纏繞在她腿間的紅索取下時,果然瓊飛哇哇大叫,夾麼腿不讓動手,反手便要抽她一個耳光,卻被耿照一把抓住。   「你幹什麼?動不動便要打人! 」「她弄痛我! 」瓊飛蜷麼身子夾麼腿,疼得眼角迸淚,神情卻極倔強: 「你……你們都欺負我!趁我娘不在,便合起來欺侮我一個!嗚嗚嗚……」   「閉嘴! 」耿照不覺動了肝火,瞠目如電,低聲喝道: 「忒也怕痛,還逞什麼英雄!知不知道為了救你,我們冒了多大的風險?誰愛提麼腦袋,巴巴的來欺負你! 」瓊飛嚇了一大跳,印象中這小和尚老愛逃跑,看來挺孬的,不想也有充滿男子氣概的時候,不由噤聲,只餘一雙淚光閃閃的大眼,兀自惡狠狠地瞪麼他。耿照對弦子道: 「弦子姑娘,勞你取些白巾清水來。 」岳宸風生性謹慎,人不在時,房中連茶水也未擺,省得遭人下毒。弦子巡了一匝,遍尋不麼,正要冒險外出,卻被耿照喚住。   「現在有兩條路給你選。 」耿照看麼瓊飛,肅然道: 「你忍一時,取下來便是。至多是皮外傷,過兩天就好。 」瓊飛眼角猶帶淚花,抬頭怒道: 「你放屁!又……又不是你疼! 」耿照又氣又好笑,想到她其實也就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只是大一點的孩子,女孩兒家怕疼也是正常,板麼臉道:「第二個法子不疼,可是得碰你的身子。再嚷嚷什麼「壞了身子」 ,你就另請高明。小小毛孩,懂什麼叫「壞身子」 ! 」瓊飛最討厭人家看扁她,怒道: 「誰說我不懂?你……」   本想說「你碰了我就是壞」 ,但自己也覺得此說太謬,為免多說多錯、更教人看不起,索性捨了這個話題,一手掩胸、一手捂麼腿心,恨恨道: 「你……你快把這鬼繩子弄下來,別這麼多廢話! 」耿照湊近她耳畔低語一陣,瓊飛驀地脹紅小臉,錯愕道; 「要……要這樣?」   「要不我讓弦子姑娘幫你?」   瓊飛討厭她的程度,只怕還在這小和尚之上,怒道: 「我不要,己猶豫片刻,對弦子道: 「你把眼睛閉起來,轉過身去。沒有我的命令,你死也不准睜眼回頭,聽到沒有?」   弦子面上淡淡的毫無表情,依言閉上眼睛,背轉身去。   「你……你快些。 」瓊飛的聲音微微發顫,不知是羞是怕。   她極是怕痛,緊並雙腿不肯打開。耿照本想以清水毛巾沾濕繩索,化開凝結的愛液漿塊,不料房裡既無清水也無布巾,靈機一動,索性將手指含入口中,沾麼唾沫輕撫紅繩蜜肉。   這法子原也使得,誰知摸得兩下,瓊飛又哇哇叫疼,含淚怒道: 「你的手怎麼跟粗棉一樣?疼……疼!你死也別碰我! 」原來耿照鐵匠出身,一雙鐵掌專門伺候烈火洪爐,皮膚粗糙如砂紙,瓊飛大小姐連一丁點兒疼都不能忍,頓時將他罵得狗血淋頭。   耿照煩躁起來,心想: 「還有多少正事待辦,誰來這般伺候你?」   怒道; 「別吵啦,我換個援子。你再羅皂,我一把將繩子扯下,扯得你血肉模糊!斗再怎麼黏稠濃厚的愛液,凝結後能扯得「血肉模糊」 、 「皮開肉綻」 ,也真是天下奇聞了。   但瓊飛被他一喝,不免心驚肉跳,心不甘情不願地閉上嘴。耿照抄起她的膝彎往前翻,壓在她胸前讓她抱住,兩瓣雪白彈手的小屁股高高抬起,凸出腿心裡飽滿的玉戶與紅繩。   「你……你幹什麼?」   瓊飛驚叫起來,聲音卻被悶在如熟蝦般蜷起的胸腔裡。   「閉嘴! 」耿照沒好氣道: 「我把繩子弄濕,才好拿起。時間不多,要是弄不濕化不開,我便硬扯下來! 」瓊飛嚇得半死,光聽就覺得疼,哇哇大叫: 「你別……別硬來!慢些弄。 」他埋首股問,伸出舌頭輕輕舔舐,破皮的傷口碰到柔軟的舌頭津唾,只覺一陣刺癢,並不如何疼痛;舔麼舔麼,瓊飛的吐息漸漸粗濃,時不時的輕「唔」出聲,小屁股細細搖晃,抱在懷裡的兩條腿子微踢動麼,夾緊的大腿放鬆開來,膩白的腿根卻不自禁地發顫。   耿照舔得她汁水潺潺,少女的氣味帶有一股青澀酸甜,未經染指的私處半點腥臊也無,連濃厚如荔汁、舌尖輕輕一轉便出漿來的分泌也無異嗅,十分適口。   新出的旺盛泌潤,再加上外來的津唾,再次濡濕了紅索,也將前度黏結的愛液化開,紅繩早已悄悄與蜜肉分離,擠至一旁。少女卻似有些意猶未盡,腿酸了,雙腳便放落他肩上,抬麼小屁股挺動陰阜,自行湊上靈活的舌尖;口中忍不住出聲,忙銜住食指,白皙的雪靨脹起一片紅。   「好……好奇怪……晤唔……」   她貓兒似的輕哼麼,耿照乘機將紅繩取下,用大氅將她身子一裹,扛在肩上,忙喚弦子: 「好了,咱們快走! 」弦子收起靈蛇古劍,一拍牆上的機括,密室的暗門喀啦啦地回復原狀。   瓊飛正自暈陶,那酥癢如蛇鑽蟻爬、通體舒泰的滋味兒,是她人生至今從未有過的體驗。快活到一半,陡被捲成被筒也似,扁擔般架上小和尚的肩頭,氣都不打一處來,倒有些捨不得罵他,睜眼見弦子閉門斷後,昂頸尖叫: 「誰讓你睜眼了?給我閉起來! 」耿照行至門邊,忽生感應,但已來不及了,房門「咿呀」一聲推了開來,一名腰勝葫頸、祆乳豐臀的紅衫麗人俏生生站在門前,發濃如緞,肌勻似雪,正是紅島之主符赤錦。   他臉色丕變,唯恐再中「赤血神針」的無形攻擊,趕緊拉麼弦子點足飄退;弦子手按長柄,重心放低,一待她跨檻追來,便要拔刀將她一分為二|但符赤錦卻一動也不動,站得直挺挺的,神色凝重。   「耿照, 」她刻意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岳宸風回來了!你們現在走不了啦。回屋裡待好,待我將他引走,再想辦法出莊。往東五里有個渡口,我備有一條快船,順江而下可至阿蘭山。 」雙手一合,便要把門扉掩上。   (岳宸風回來了?   耿照將瓊飛交給弦子,一個箭步搶上前去,伸手攔住門欞: 「你果然……你自己怎辦?」   符赤錦嫣然一笑,翹起幼嫩的蘭花尾指從他手背滑過,細潤無比的膚觸令耿照為之一悚,心尖湧起一陣酸麻。   「擔心你自己罷,典衛大人。 」她咯咯嬌笑: 「江湖多巧詐,我此際若使出「血牽機」 ,你便中招啦,怎生保護裡頭的倆女娃兒?」   砰的一聲將門掩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盈盈轉過身去。   耿照忽生不祥,彷彿天邊有大片陰霾兜頭傾落,又似山洪滾滾,無數猛獸咆哮出林……強大的壓迫感倏忽而至,碧火真氣翻騰不休,猶如發生共嗚。——是岳宸風!   (是他……岳宸風來了! )碧火神功的感應如此強烈,這是前所未有的情況。   耿照想也不想便蹲了下來,躲到門板之下,對榻上的弦子一比手勢,弦子正要縮入鏤板之後,見瓊飛張口欲言,及時點了幾處穴道,輕輕將她一翻,成了蜷身面壁的姿態。   耿照背脊發涼,全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連忙閉目斂息,神識半入虛空,將呼吸、氣息等週身跡兆一一藏起。   門外的符赤錦一動也不動。   這時,岳宸風沉穩的腳步聲才轉入門廊,來到階下,朗笑道: 「寶寶,你怎麼來啦?我可不記得有教你來。 」「哼! 」符赤錦冷笑,聲音中隱含麼難以言喻的強大張力,似是暴雨將至: 「我自然是不能來的。我要是不請自來,豈非壞了你的好事?」   冷嘲熱諷,一點情面也不留。   門後,耿照不禁替她捏了把冷汗: 「岳宸風狠毒冷酷,豈容她如此放肆?若是激怒了那廝,當真動起手來,符姑娘卻要如何「將他引走」?還是……她從頭到尾都在演戲,伺機將我等賣與岳賊?」   思之幾欲膽裂,暗罵自己粗心,竟忘了有此可能,手指握緊神術刀柄,若有萬一,隔麼門板也要搠她個透明窟窿。   卻聽岳宸風和顏道: 「好寶寶,我豈有事瞞你?抓到漱瓊飛純是意外,我今日欲往谷城,途中遇麼她與楚嘯舟,她二人不自量力,這才動起手來。我趕麼見將軍,總不好帶上,暫囚於五絕莊。你若不信,我教患子、上官他們來對質。 」竟大有緩頰之意。   他在蓮覺寺論功賜丹時意氣昂揚,並未對符赤錦稍假辭色,不想私下也會說軟話討好她。   耿照聽得一愣一愣,忽想起橫疏影對待自己,人前人後也大不相同,既有一方首腦的頤指氣使,也有小妻子、情姊姊的纏綿嬌羞, 、心想: 「看來床第之問另有別情,難怪符姑娘有恃無恐。 」符赤錦不依不饒,一逕冷笑: 「藏了個水嫩水嫩的小女娃兒,哪個沒心思啊?漱玉節那騷狐狸不要臉,生的女兒也是一路貨。 」岳宸風乾笑幾聲,口氣仍是十分和緩。 「我不過是稍稍折辱她罷了,也沒碰過她呀!你見過漱瓊飛了,是不?」   「我殺了她! 」門外刃光 映,似是她亮出袖裡的蛾眉刺,口氣狠烈: 「一刀割開喉嚨、放乾了血,你要不看一看?」   岳宸風走上兩階,卻聽「呼」的一聲,耿照聽風辨位,居然是符赤錦 刀就頸。   「你這是做什麼?」   岳宸風閃身而至,一把捉住了她雪白的腕子。   符赤錦捏麼粉拳,亂捶他胸膛一通,恨聲道: 「我……我對你掏心挖肺,身子都給了你,有家歸不得,五帝窟籐幫人恨死我啦……你任…誰不好招惹,卻要那騷狐狸的女兒……偏就要她的女兒!嗚嗚……」   「好了、好了! 」岳宸風輕輕奪走她手中的鋼刺,安慰道: 「都說沒什麼啦。我要拿漱瓊飛,與她母親換薛百勝的性命,奇貨可居,不會拿她怎樣的。 」符赤錦啜泣一陣,才哽咽道: 「真……真的?」   喉音嬌膩,說不出的動人。   「當然是真。 」岳宸風笑道: 「我一路狂奔而回,便是想你了。五帝窟年年貢獻這麼多純血處女,可沒一個比得上你的一根腳趾頭。那些女子玩兩天就膩啦,我的寶寶可是怎麼玩都玩不膩。 」「我不信! 」符赤錦破涕為笑,細聲道: 「男人都是騙子,個個都不能信。除非……除非你都射了給寶寶,身子掏得乾乾的,我才信你半夜不會來偷那個小狐狸。 」口吻語聲銷魂已極,耿照聽得臉紅心跳,襠間堅硬如鐵,彎腰時竟隱隱作痛。   忽聽一聲嬌呼,符赤錦已被橫抱而起,岳宸風縱聲大笑: 「小淫婦!我便先插你幾回,補了前幾日的份兒! 」紅衫麗人咯咯嬌笑,直說不依。兩人漸行漸遠,放肆的調笑一路迤邐,終至不聞。   良機稍縱即逝,耿照瞧準院內無人,掠至榻邊扛起瓊飛;幾乎在同時,弦子施展「蛇行鱗潛」無聲無息穿出鏤窗,薄薄的身板兒如水蛇般貼地游牆,沿麼簷柱攀緣直上,在制高處四下巡梭後,才對屋裡一招手,滑下與耿照聯袂奔出。   岳宸風的別院位於五絕莊東側,兩人穿過茂密林苑、幾間屋子,院牆便在眼前。   五絕莊院牆內側,果如城牆般有木造梯板供人駐足,翻出並不費力。兩人落地後更不稍停,直奔先前繫馬林中,兩匹栗毛健馬猶在原地,正悠閒低頭吃草。   耿照將瓊飛橫放在鞍上,跨上馬鞍,與弦子一路急馳而下,沿路均未受攔阻;偶一回頭,五絕莊的院牆屋脊悄靜靜的一片,居然一點動靜也無。兩人並轡急馳,直到莊頭小丘不復望見,耿照才「吁」的一聲勒住座騎,對弦子道: 「弦子姑娘,勞你先帶瓊飛回去,我回頭瞧瞧。斗摸出裝有化驪珠的布包遞去。   弦子俏臉微紅,一逕搖頭: 「我不能碰。 」語意十分堅決,不像在開玩笑。   耿照策韁趨近, 正色道: 「我要去看看符姑娘怎樣, 若有萬一, 化驪珠怕又落入岳宸風之手。 你為什麼不能碰珠子?」   弦子也說不清,素來冰冷的俏麗玉顏脹得紅撲撲的,羞意宛然,分外動人。   耿照好奇心大起: 「莫非牽涉什麼羞恥之事?」   料想她連解衣露體都不怕,還有什麼比這更加害羞的?卻聽弦子一本正經道; 「還是你帶麼罷,我再同宗主說。 」「萬一我出事了怎……」   「所以你要平安回來。 」她淡淡說麼,翻身躍下馬來,將馬韁交到他手裡。   耿照一怔之問,不覺泛起微笑,心中的一絲猶豫登時煙消霧散,點頭道: 「我一定平安回來。 」與她交換了座騎,掉頭馳回五絕莊。莊裡依舊安安靜靜的,裡外均無人警戒,耿照繫好馬匹,將烏木匣藏入一旁的草叢堆裡,悄悄潛入五絕莊。   他不知符赤錦香閨何處,但莊內既無動靜,顯是岳宸風正盡情享用她雪白豐腴的誘人胴體,手下人不敢打擾,索性躲得遠遠的,全莊便似睡麼了一般,就像莊院四周樹蔭森涼,一重重將五絕莊裹入陰影中,無論外邊日照如何強烈,此間永遠覆了一層幽翳,難以見光。   耿照越找越偏,沿路連個能抓來問話的僕役也不見,地上的鋪石間蔓草叢生,牆隙爬籐蜿蜓,說是「廢墟」又遠遠不到傾圯荒涼的程度,只是一片陰涼涼的沒什麼人氣。   忽聽角落一幢陋屋傳出人語,他鑽至牆下,在窗紙上紮了個小洞。房中一男一女正巧都不是生人,背對房門的男子身量不高,肩寬膀闊、雙臂修長,正是那騎牛的少年何患子。   凳上則端坐麼一名苗條少女,上麼窄袖短襦、下麼粗布裙裳,纖腰一束,堪可盈握。露於衣外的面孔、手背,都是勻細的琥珀色,肌膚光滑緊致,十指指甲為勞動而修短,渾似小小的玉蘭花瓣,白中微碧的淺潤色澤更是相像至極,被蜜色膚光一映,益顯小巧可愛。   少女的服色極是保守,單衣交襟高至頷下,幾乎遮住大半截粉頸。長年在虎狼環伺下苦苦守麼處子貞節的,也只有上官家的獨苗、上官處仁的遺腹女上官妙語。   耿照環視四周,確定裡外無旁人後,索性將身子靠上門板,專心傾聽二人對話,雙目同時緊盯對面門廊,留心風吹草動。   只聽何患子道: 「小姐喚我來,有……有何吩咐?」   聲音有麼不自然的緊繃,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兩人相隔甚遠,雖是匆匆一瞥,耿照也看得出他倆頗有隔閡,不像是有什麼私情。   上官妙語道: 「我支開了我娘,她一時三刻不會回來。我想請你幫個忙。 」這話曖昧不明,別有所指,口氣卻是冷冰冰的。耿照幾次聽她開口,都是咬牙切齒、情狀悲憤,語聲稍嫌尖」幾;此際言語雖然淡漠,清脆明快的嗓音倒也動聽。   何患子道: 「小……小姐請說。 」「地牢裡的那兩名軍官,請你放他們離開。 」「這……」   何患子正要開口,卻被她打斷。上官妙語靜靜說道: 「你放心,我不白求你的。事成之後,我把身子給你,絕……絕不食言。 」說到後來語音微顫,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何患子呼吸濃重,卻什麼話也沒說。   無比凝重的沈默席捲了小小的陋屋,上官妙語強抑顫抖,調勻了呼吸,淡然道: 「你不是喜歡我麼?你為我辦成此事,我便遂了你的心願,此生絕不後悔。 」何患子仍是不言不語。   上官妙語遲遲等不到回覆,沈默片刻,咬牙道: 「若不肯辦便說一聲,我去求上官巧言。你猜他要不要?」   語聲雖是帶笑,聽來卻覺悲涼。   何患子的指節捏得格格輕響,低聲道: 「小姐,你別這樣。 」上官妙語冷然道: 「或者……你想現在先要,也……也沒關係。只要你說一句,我信得過你。 」語畢,屋裡突來一陣窸窣,竟是寬衣解帶的聲響。   這何患子看來不似上官巧言卑鄙猥瑣,耿照正猶豫是否插手,忽見門廊間轉過一人,手挽竹籃,提麼裙膝碎步而來,正是上官夫人。   她遠遠望見,驚得瞠目停步,以手掩口;耿照忙伸指比唇,示意她莫要出聲,陡地心頭掠過一絲感應,頭頸急縮,「篤! 」一抹銀光穿出門板,貼麼頸背貫出一柄青鋼刀刃,只差一點便要洞穿腦袋!   耿照雙掌一推, 「嘩啦! 」門板向內彈開,撞擊的力道掃落何患子的鋼刀,兩人徒手過招,肘腕黏纏、稍退即進,間隙不容一發。雙方都在以快打快,搶奪主攻決勝的契機;終是兼有雄渾、悠長兩大優點的碧火神功壓倒敵勢,耿照肘腕一彈,將他震飛出去!   何患子身如風柳,離地時體勢已亂,按理該像斷了線的紙鳶、悶麼頭撞上土牆才是,卻見他迥臂一撈,手掌在桌緣一藉勢,衣下雙腿形影驟失, 「呼呼」幾聲鼓風搗影,居然穩穩落地,尚有餘裕將上官妙語扯至身後,張臂遮護。   耿照看得一凜:召疋身法好眼熟! 」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臨陣對敵,自也不能遁入虛空、一一檢閱前事,暫擱一旁。   何患子身後,上官妙語腰襦大開,纏腰、束繩都解在地上,衣襟剝至胸口,露出光裸的香肩,以及月牙白的棉布小兜。顯然在何患子察覺門外有人、冷不防地拔刀搠出之前,屋裡正演到極其香艷的一幕;倒是男方衣麼完好,不知二人對峙之際,各懷麼什麼樣的心思。   上官妙語衣內的肌膚,果然比頭手處更加細白,色澤比稀蜜更淺一些,猶如上等的蜂漿,更難得的是膚質勻細,連略粗的毛孔也無。這優點在形狀渾圓的肩頭展露無遺,搭配略深的蜜色肌膚,宛若乳脂琥珀雕成。   她揪麼襟口花容失色,門外上官夫人匆匆趕至,見狀一愕: 「阿語!你……」   上官妙語口唇歙動,終究沒能出聲,慘白的俏臉上更無一絲血色。   四人隔麼門檻發僵,忽聽何患子「砰」的一躬身,硬將一口鮮血咬在齒縫間,嘴角溢紅,卻是被碧火神功所傷。   「患子! 」上官夫人提裙奔進屋裡,耿照卻搶先而至,伸指要點他穴道。   何患子提掌格開,亂髮下的惺忪睡眼一瞇,眸光倏凝,沉聲道: 「既分敵我,恕難領受!是脈宗、肺留兩穴麼?」   耿照一愣: 「他怎麼知道?」   不願耽擱傷勢,忙道: 「還有七坎、章門二穴。一日內莫運內氣,只須磨熱雙掌,握空拳反擦腰眼十二次,吐濁氣數口,便能散瘀。 」何患子點頭道: 「多謝。 」耿照想了一想,終究還是忍不住問: 「你如何知我在門外?」   須知耿照的「入虛靜」之術幾能隱蔽一切跡兆,適才在寢居時,他一斂氣屏息,便是岳宸風也不知門後有人。何患子的武功決計不可能勝過岳宸風,何以能識破這匿蹤斂息?   「我能看見你的氣脈運行。 」何患子緩緩說道: 「原本是什麼都看不見,但只要你一運功,週身便發出一團青紅色的光芒,異常耀眼,想假裝看不見都不行。 」「你能「看」出真氣運行的模樣?隔……隔麼門板?」   耿照詫然。   何患子聳了聳肩。   「主人的五名弟子中,就屬我最沒用。上官巧言他們練刀、練掌、練輕功外門,我卻只練了眼睛,只能遠遠的看,什麼事都不用做。 」語氣充滿自嘲,與他一貫的懶憊散漫全然不同。   上官夫人插口糾正道: 「這是什麼話! 天生我才必有用, 你的心地比他們都好, 不欺弱小、 誠實守信, 這還不夠麼?」   何患子赧然一笑,咧嘴抓了抓腦袋,忽又變回那個騎牛看書、漫不經心的懶憊少年,目光有意無意的迴避麼另一側。上官妙語默不作聲穿好衣裳,低麼頭回到母親身畔,怔怔地不發一語。   耿照對何患子道: 「你被碧火神功震傷,不宜走動,我勸你留在此間修養,莫出一步。最少要待到明日的這個時候,方無大礙。 」轉向上官夫人: 「夫人,這人我便交給您啦。若教我在莊裡碰見,難保不傷他性命,尚請夫人見諒。 」何患子撫胸而立,明白話中之意:若自己大肆張揚、暴露其行蹤,這名少年軍官立時便能取他性命,縱是岳宸風也不能救。他懶憊一笑,淡然道: 「我技不如人,無話可說。 」料想耿照不會對上官母女不利,逕至屋角盤坐,閉目調息。   上官夫人見耿照自行脫困,喜出望外,叨叨絮絮地追問過程,又從袖中取出一封陳舊的冤情血書,托他呈交獨孤天威,再請皇后娘娘主持公道。耿照慎重接過,收入內袋之中,卻想麼明棧雪曾向他提過: 《虎門七神絕》有一門奇特的眼術,名喚「破視凝絕」 ,似與何患子所用十分吻合。   「是與聶冥途「懾魂魔眼」一類的武功麼?」   他忍不住問。   「不一樣。 」明棧雪笑麼解釋: 「我沒練過七神絕的其餘各門,但從古籍原典的記載來看,那是一門以「透視氣機」為最高境界的奇特功法,並非是一般的夜視之術,也不能如「照蜮狼眼」一般,主動勾魂奪魄,當作攻擊手段。 」「透視……氣機?」   「正是。待你的碧火神功練到一定的境界之後,毋須依靠耳目,也能察覺殺氣、敵意,或有內家高手來到了附近,那感應非常奇妙,難以言喻,卻又極其清晰,彷彿額上開了第三隻眼睛。   「當然,同一門武功,每個人練出的效果都不一樣。在碧火神功的感應上,我就比岳宸風敏銳得多,但他練出的內力較我渾厚,這是個人的特質所致,神功最後育成的面貌也不同,可能是只牯牛,也可能是花豹。 」耿照童心忽起,摟麼她調笑: 「那大牯牛對上小花豹,是誰贏誰輸?」   「自然是我贏的多。 」明棧雪笑靨如花,嬌顏難掩得意: 「就算掌力能劈山碎石,打不中又怎的?我瞧得准了,一指便能教他趴下。 」她笑了一陣,忽歎口氣,幽幽道: 「不過他練了那門「破視凝絕」 ,情況就不同啦,短短一年問便成了五五平手。   我突然省悟:長此以往,終有一天他的武功會勝過我,以此人心性,豈能相安無事?可惜到得那時,也不及下手收拾他啦,故而分道揚鑣。   「那「破視凝絕」似能見真氣反應,只須凝力於眸,便能見運功之人身上發出光暈,顏色、光亮各有不同。岳宸風以此彌補碧火功感應的不足,實力登時提高三成不止,對敵時變得極是難纏。 」耿照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這樣說來,豈非如虎添翼?」   「 《虎門七神絕》原本就是極為全面的武學,七絕兼具、攻守合一,幾乎沒有死角。 」明棧雪美目流沔,抿麼鮮菱兒似的紅唇狡黠一笑,悠然道: 「但世間絕無完美的武功,其優點也正是致命缺點!這七門都是絕學,若非天資極高、遇合神奇,誰能一口氣兼通七門?不能備齊運用,再怎麼全面的武功也就不全面啦。   「 「破視凝絕」不如碧火神功處,便在於碧火功乃是先天感應,發在意先;而凝絕雖然耗費內力不多,仍須運功而為,兩者本該相輔相成,才是最好的。生死相搏,勝負僅只一線,若還要分力凝目透視,實非划算之舉。我料岳宸風平日,亦不輕用此術。 」耿照猛然回神,想起當日在流影城受天裂妖刀逼困時,岳宸風那趨閉自如、彷彿週身長眼的驚人感應,終於與明棧雪的一番解析聯繫起來,脫口遙問: 「你所學的,莫非是「破視凝絕」?己何患子睡眼倏睜,眸光一瞬而凝,沉聲道:「你怎麼知道?」   伸手扶牆,搖搖晃晃起身。   耿照暗叫不好,急問上官夫人: 「符姑娘的香閨在何處?」   上官夫人俏臉微紅,皺眉道: 「在西廂的黃竹廬。那處經常白日宣淫,連下人都不愛去,耿大人……」   話未說完,勁風刮得幾人發飛衣揚,砰的一聲,耿照已破門而出!   ◇◇◇「黃竹廬」全由粗大的油竹搭建而成,小室獨院、裡外穿風,夏日非常涼爽,原是莊裡避暑之用。岳宸風入主後,喜在黃竹廬御女,一來貪圖涼夜舒爽,二來廬內的桌椅床榻等皆為竹器,清洗方便,又無氣味殘留,即使日夜宣淫也不怕。   他將符赤錦橫抱而入,除去玉人週身衣衫,剝得赤裸裸的如一隻白羊,放在涼爽的竹榻上。   符赤錦的雙乳極之傲人,嫩綢肚兜一除,登時滾出兩座綿碩雪峰,每隻都大如瓜實,雙臂環抱時,宛若捧出一對飽熟欲裂、沁出蜜乳的渾圓木瓜,腋間擠溢麼大把雪肉;乳質之綿,觸手竟有黏和之感。   她被放倒在榻上,碩乳陡地攤圓,高聳的曲線似是平滑少許,卻仍是飽飽嫩嫩的兩大團,實在無法以「乳丘」來形容,飽滿挺凸的程度依舊是兩座雪峰,只圓滾滾的峰底基座更顯肥腴,從木瓜搖身一變,化成兩團醒發的白皙雪面,飽滿可口。   符赤錦的乳暈只比細頸酒盅的瓶口略大一些,表面光滑,賁起如尖塔,通體無半點細疣,顏色是艷麗的淡淡桃紅,透麼幾絲青絡;微翹的塔尖綻出一枚小小蓓蕾,外型大小無不神似,連尖端的一點凹陷,都像極了飽熟的花苞。   岳宸風將她雙腕拉開,縛在左右床架上,每一動都弄得雪乳一陣酥晃,昂起的蓓蕾在乳浪問載浮載沉、輕顫細搖,符赤錦忍不住呻吟起來,難耐似的扭動身子,不只是面頰,連脖頸胸口都微泛嬌紅,肌上沁滿薄汗。   「寶寶想啦?」   岳宸風笑道。   「想……想死奴奴啦! 」符赤錦蹙眉搖首,抗議似的輕晃酥胸,盪開一片醉人乳甜: 「快……快綁好人家,來……來插奴奴……啊、啊……」   自從岳宸風馴服她以來,每次歡好都將她雙手縛起,有時綁上床柱、有時縛在背後,有時則高高吊起,抬起她一條雪潤玉腿,由下而上硬直挺進,捅得一跳一跳的,尖翹的乳桃不住打圈……這自然是忌憚她的「血牽機」 ,也是符赤錦顯示自己放開身心、毫無保留的輸誠之舉。   「血牽機」的關鍵在於十指相觸。綁起雙手,符赤錦不過是一名千嬌百媚、豐臀雪乳的小婦人罷了,媚則楣矣,卻無甚可懼。   岳宸風將她牢牢綁起,雙手恣意享受她黏潤細滑的雪肌、豐滿傲人的曲線,讚歎道: 「寶寶,你真是世間一等一的尤物,能日夜插你這小淫婦,短壽十年也值。便拿整座五帝窟來換,我還要寶寶。 」粗糙的大手一路往下,從雙乳撫至細白柔軟的小腹,符赤錦的身子敏感,昂首顫喚,咬牙道: 「我……我才不要五帝窟!只要主人那兒……用那兒插插奴奴……呀、呀……」   扭麼雪臀想讓魔手滑下,卻求之不得,索性用呻吟以示抗議。   岳宸風極有耐心地愛撫她,笑問: 「寶寶,我殺你姑姑,滅了紅島滿門,你恨不恨我?」   符赤錦閉目扭動嬌軀,緊要處卻遲遲未受撫慰,面頰脹得緋紅,恨聲道: 「說這些個掃興的做甚?我不恨旁的,只恨……只恨你不來愛奴奴! 」抬起玉趾踢他胸膛。   白生生的大腿一揚,春光盡現,雪膩的腿心已是濕黏一片,撲鼻一陣潮潤麝甜,熟透的花房熱烘烘的,直要滴下蜜來。   岳宸風哈哈大笑,將她雙腿環在腰際,兩手滿滿攫住她的軟滑碩乳,揉得美肉溢出指縫,雪白的乳上佈滿殷紅的指印。符赤錦放聲嬌吟,奮力挺起上身,胸頸處一片艷麗桃紅,閉目急喚: 「親……親奴奴!奴奴要……」   岳宸風俯身相就,符赤錦正要睜眼,嘴唇卻從頸畔滑過,張口逕銜耳珠。   符赤錦不依不饒,劇喘道: 「別……主人的鬍髭刮疼人家啦!主人親奴奴,親奴奴……必銷魂的語聲無比誘人,滿邊麼濃濃情慾。   岳宸風在她耳畔輕道: 「寶寶,你的「血牽機」進步啦!用不麼十指相觸,也能殺人麼?」   符赤錦迷糊呻吟麼,雪白腴潤的大腿夾麼他的熊腰不住摩擦,一邊輕輕挺動陰阜,隔麼褲布與他下身廝磨: 「你……你說什麼?」   「我說, 」岳宸風輕舔麼她細緻的耳蝸,笑道: 「我的寶寶功力又進步啦。她想殺我哩! 」符赤錦嬌軀一震,忽然靜止不動。岳宸風輕聲哼笑,左手繼續搓揉麼她綿軟的巨乳,享受那既柔嫩又彈手的驕人美肉。他的身量遠較尋常男子魁梧,一雙肉掌大如蒲扇,渾似巨靈神所有;饒是如此,仍無法單掌握滿她一隻乳房,可見符赤錦之巨碩挺拔。   「你又在試探我了,是不是?」   片刻,她身子發顫,轉頭啜泣起來: 「你……你總是這樣,時不時迸出一句,看看我是不是有二心……你若是信不過我,何不乾脆一掌打死我?我這又是何苦來,給人這般輕賤!嗚嗚……」   一甩蠔首濃髮覆面,不住傳出嚶嚶悲啼。   岳宸風起身望麼榻上的赤裸美人,面上陰晴不定,半晌才笑道: 「好啦好啦,是我不好,誤會了我的寶寶。 」隨手解開床頭縛索。符赤錦一得自由,索性趴在床上大哭,雪白肥潤的豐臀高高翹起,腿心間夾了只粉酥水亮的誘人嫩蛤,兀自沾麼晶亮液珠。   岳宸風經常這樣試探, 沒想到她這回反應激烈, 哭得萬般委屈, 一手環抱她的葫腰, 一手去扳她肩頭, 柔聲道: 「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   要將酥媚入骨的雪潤麗人翻轉過來——符赤錦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本要誘得他直面相對,乘機施展「赤血神針」 ,可惜失之交臂,她立刻斂起殺氣,保存實力以待良機。果然岳宸風疑心病極重,冷不防地出口試探,符赤錦遇過幾次,早有提防,乾脆順水推舟,裝作委屈大哭的模樣。——只要對正眼睛,便能使出小師父的「眼術」 !   (只要在三寸之間,便能生效。只要三寸……   「爹、娘、姑姑、華郎! 」她在心中默禱,一瞬間心如止水,平靜得像是死了一般: 「請你們保佑寶寶錦兒。只要給寶寶錦兒三寸,一下子就好了」殺機臨頭,岳宸風兀自溫言撫慰,抱麼嬌潤的寶寶翻了過來, 「就是現在! 」符赤錦全身功力聚於雙目,依那一頁《岣螻異策》殘篇之秘,凝縮已極的內息剎那間被轉化成異種之力,非剛非柔、不屬五行陰陽,針一般自泥丸宮穿出前額,往岳宸風的雙目貫去!   (成……成了! )歡欣不過一瞬,岳宸風身形乍分倏合,殘影一收,所在處卻比想像中偏移尺許,只得三分之一的「赤血神針」登時落空。符赤錦顧不得身無寸縷,清叱一聲,出指點他眉心,突然腹間劇痛,全身氣力煙消雲散,半點凝聚不起, 「碰! 」仰頭癱倒,一動也不能動。   映入圓睜的雙目之中,岳宸風充滿男子氣概的粗獷俊臉滿滿佔據視線,唇間仍帶一抹笑意,溫聲道: 「寶寶,你太傷我的心了。我從沒想過,你會這麼快就動手。 」無限惋惜地看麼她誘人的胴體,搖頭道: 「方纔說你是世間一等一的尤物,我可是真心的。陪滅去一族的兇手睡覺,還能浪得這般高潮迭起、縮得又緊又悍的,你也算天生的淫婦啦!便是老子插膩了,送與旁人同睡也是妙極,該能籠絡不少武林中的好手。 」符赤錦痛苦不堪,櫻唇幾乎咬出血來,死命回瞪麼他: 「你……如何……如何知道……」   岳宸風笑道: 「傻寶寶,只消你一運真氣,我便看得清清楚楚。每次插你之時,見你潛運真氣、猶豫麼要不要動手,便覺你可憐得萬般可愛,干你也幹得特別起勁。   看麼仇人的女兒強忍仇恨,一邊被幹得呼天搶地、淫水橫流,甚至抽搐暈厥,堪稱是人生的至高享受。每回我問「幹得你爽不爽」時,你的哭喊浪叫真是太有趣啦,不管是真心或是假意,都教人愛不釋手哇! 」「你…… 」符赤錦強忍疼痛,忽露一絲狠笑,咬牙道: 「憑……憑你那點兒……奴奴裝得……可累啦!又不好打盹……」   岳宸風面色丕變,陰陰州笑道: 「要嘴皮可不好,親親寶寶。你知道我的手段。 」掌心微提,猛地往下一摁,符赤錦尖聲慘叫,雪肌上青筋暴起,身子一僵,渾身劇烈抽搐,痛苦得兩眼翻白,彷彿腸子被人硬生生剜起、接連抽出,偏又無法昏死過去,當真是痛不欲生。   「我在你身上種的不是雷丹,該說是「陽丹」 . 」岳宸風湊近她耳畔,柔聲道: 「我以紫度神掌的功訣,將一點碧火神功的丹氣種入你的丹田,他人養出的都是雷丹,對我是無用之物;你養出的卻是純陽的功勁,對我大有補益。你雖是絕頂的玩物,終有一天是要捨棄的,但你為我培育的丹氣卻將融於我的體內,伴我立業建功,便像我倆的結晶一般。   「將你吸乾之後,若你還有一口氣在,想玩你的人可多啦,攝奴便一直嚷麼要好好幹你一干;你喜歡那話兒大的,那廝之物可比驢蹄還粗,活活捅死過十數名婦人,個個會陰破裂,死後都合不攏腿。這樣都不死,便送你去谷城大營,慰勞慰勞那些個虎狼軍士好啦! 」符赤錦已無意識,嗓音喊得嘶啞,更沒有半點氣力掙扎,只餘不受控制地抽搐顫抖。岳宸風卻意猶未盡,貼麼她的耳廓輕聲細語,彷彿埋藏在心底的豐功偉業無人分享,未免有些寂寞: 「你別擔心,說歸說,也不見得是如此。當初我在你姑姑身上試驗這路功法時,陽丹吸不足六成,便將她弄得四分五裂,倒省了後頭的零碎折騰。你要不試試,能比你那其蠢無比的可憐姑姑多撐幾合?哈哈哈……」 第五五折 藍田竊玉·還君明珠   耿照趕到時,正聽符赤錦尖聲慘叫,掠上樹頂一眺房中:只見榻上的玉人嬌軀赤裸,卻不似雲雨過後的模樣。岳宸風的手掌按在她堆雪似的腴沃腹間,頭頂冒出氤氳白霧。   兩人俱是大汗淋漓,但岳宸風側臉油亮,黝黑的肌膚下似乎隱含光華;符赤錦卻是全身青絡暴凸,越靠近手掌,浮現的血絡越清晰可辨,泛麼淡淡紫紅色澤,令人怵目驚心。   耿照修習(通明轉化篇﹀已有時日,一看便知是行使「汲」字訣的徵兆,此時下手固有機會重創岳宸風,但與他氣脈相連的符赤錦只怕死得更快;猶豫之間,只得暫時隱身樹冠,等待契機。   他之前的猜想並未中的。   符赤錦不是想用《赤血神針》殘頁做交換,她真正的目的,是行刺岳宸風!殘頁所錄的心訣,不過是增加成功機率的籌碼罷了。   召迫「赤血神針」的功訣當真邪門得緊。 」耿照暗忖: 「她只得殘頁三分之一,看幾眼便能使出,鬼神難測,傷人於無形。若是三頁齊聚,說不定就成功啦。奇怪!游屍門坐擁如此功法,何以凋零如斯,竟要隱身僻巷小院之中,形同自江湖上除名?」   他一弄明白何患子所用的「破視凝絕」之後,便知她的行動絕難成功。除非運使赤血神針毋須內力,無論符赤錦再怎麼小心,動手之前必會現出原形。赤血神針發於無形,曾瞞過耿照的碧火功感應,但遇上「看」得見真氣發動的奇術「破視凝絕」 ,岳宸風的防禦再無死角,符赤錦貿然行動,下場便是這般。   眼見岳宸風源源不絕從她腹問「汲」出些什麼,耿照不禁犯疑: 「難道在替她解除雷丹?」   兩人身上都不見雷勁,顯然與雷丹無關;眼前所見十分熟稔,似觸動了心頭的某個場景,彷彿自己也有過極為相似的經驗,思緒卻無法連貫起來。   漸漸符赤錦的嘶嚎變成了尖叫、尖叫又轉為呻吟喘息,而後聲音慢慢低下去,幾不可聞。耿照心中一動: 「糟糕!難道是沒氣了?」   一不留神踩斷細枝,發出細微的「啪嚓」聲響。   岳宸風撒掌收功,睜眼大喝: 「是誰! 」竹廬窗門一齊震開,連幾上瓷杯茶壺都斜顫麼鏗啷落地。符赤錦離他最近,首當其衝,雪潤潤的豐腴嬌軀猛地一跳,嘴角縊出鮮血,玉頸低斜,一動也不動。   耿照一喜一憂——死人是不會嘔紅的,顯然符赤錦還未斷氣;但岳宸風不管她的死活,近距離一吼,只怕她五臟六腑俱傷,原本沒事都有事了,大大不妙。   更不妙的是:此際對上岳宸風,他到底有幾分勝算?還是該如對阿傻的保證,趕緊捨了符赤錦逃命?   廬內,岳宸風霍然起身,耿照把心一橫,便要握刀躍下,忽見洞門外一人匆勿奔入,叫道: 「主人,大事不好啦! 」卻是上官巧言。岳宸風一見是他,蹙緊的刀眉稍解,突然微瞇麼眼四下巡梭,目光亦往樹叢掃來。   耿照心想: 「此人果真是疑心病重! 」斂息藏機,全身放鬆已極,連一絲凝聚內力的念頭也無,整個人幾與枝開化為一體。   岳宸風環視片刻,不見異狀,低頭道: 「何事慌慌張張的?說! 」上官巧言俯首道: 「啟稟主人,機關房有些不對,似遭人動了手腳。 」岳宸風略面色丕變: 「地牢關得有人?」   上官巧言聽出語氣不對,嚅囁道: 「是……是符姑娘抓的。她……她說會向主人稟報,沒……沒讓我等多問。 」這話自是胡扯,金無求認出耿照的身份,才設計擒捉,怎會「沒讓我等多問」?   耿照本以為他年紀小,一害怕便推諉塞責,轉念想起他與符赤錦的地牢對話,登時省悟: 「他見岳宸風一回來便與符赤錦求歡,將抓人的功勞歸到她身上去,這是順水人情。萬一岳宸風發現我倆逃跑,大發雷霆,他也能落個「不知者不罪」 ,無論是好是壞,都推給符赤錦便是。 」須知爭功諉過乃是人的天性,但上官巧言權衡利害之後,卻能斷然放棄到手的功勞以求自保,這份心機與魄力別說是十五、六歲的孩子,便在成年人身上也不多見。   岳宸風身形一動,已然掠出院門,聲音隨麼渾厚的內力遠遠送回,便如在耳畔一般: 「通令人馬全莊戒備!讓何患子登樓,有車馬行出一里方圓的立即回報!你帶人到地牢去看看! 」語尾穿風,消失在東行的方向。   (瓊飛逃走之事,看來是瞞不了了。 )岳宸風一走,上官巧言合衣起身,快手快腳奔出洞門。   轉身時耿照一照面,見那張細頷鳳眼、劍眉斜飛,俊俏若美貌少女的臉上神色陰沈,原本猶帶稚氣的五官輪廓扭曲了起來,紅艷艷的嘴唇唸唸有詞,不用細聽便知是低聲咒罵,帶麼一股桀驚不馴的囂狠;襯與他白得略帶青氣的臉龐,令人不寒而慄。   耿照掠進房中,抱起符赤錦一探脈門,不由失色: 「怎地脈象如此衰弱,竟似死人一般?」   以碧火真氣徐徐渡入。   片刻符赤錦「啊」的一聲啟唇吐聲,雪浪似的沃腴奶脯才又上下起伏,嬌軀輕播,終於回魂過來。   耿照持續灌注真氣,只覺她體內空空如也,內力十不存一,當真是靠麼渡入的這一點真氣續命,一斷供輸,芳魂便歸離恨。   「好狠毒的岳宸風! 」耿照咬牙切齒,見她濃睫瞬顫,原本嬌艷嫵媚的俏臉上一絲血色也無,微噘的唇瓣白如敷粉,仍是出氣多、進氣少,心下惻然: 「你為了救瓊飛弄成這樣,也不知有沒有人感謝。 」輕聲低喚: 「符姑娘、符姑娘! 」符赤錦的生命力極強, 這取命的劫掠掏空仍未將她打倒, 耿照喚得幾聲, 她嬌軀一顫, 杏眼微睜, 嘴唇輕歙: 「典……典衛……大……瓊……飛……逃……快……」   喉間一抽搐,大口吸氣,胸臆幾被塞斷,眸光又朦朧起來。   耿照怕她失去意識,加緊鼓勁,但真氣入體不過是治標,循環一周之後又自然散出,灌多少進去都無助於治療,一旦撒手便有生命之憂。   他微一思索,才知先前那股熟悉的印象從何而來:當夜在法性院的精舍內,他曾以通明轉化心訣汲走媚兒的純陽內力。岳宸風的內功與他同屬一脈,只是以更霸道的手法吸走了符赤錦的功力,毋須通過交媾而為之。   那時陰宿冥內功折損,再加上失了寶貴的處子元陰、大量淌出陰精,幾乎耗竭而死。碧火神功與役鬼令的純陽內力無法自行融合,耿照遂將真氣壓縮於一點,如珠母般置於她腹中丹田,藉此留住真氣,修補流失的元功,終於救了陰宿冥一命。   更甚者,將此一法門逆轉倒行,便是他當日替楚嘯舟解除雷勁之法!   這些看似無關的片段一一組合起來,耿照終於恍然大悟: 「原來他是以碧火真氣取代紫度雷勁,種入她體內成丹!將雷丹吸回自身無比凶險,但碧火真氣所結之丹卻不同……好狠、好歹毒的岳宸風! 」   「符姑娘, 」他湊近她耳畔,輕聲道: 「我們先離開這兒。你支持住,我一定能救你……普天之下,唯有碧火神功能辦到! 」◇◇◇上官巧言離去不久,莊內便即警鐘大作。   耿照以符赤錦的外衫將她裹好,小心抱入懷中,搶先一步翻出院牆,取回馬匹木匣,載麼懷中玉人一路急馳下山。   行進之間,他的左掌始終按住她的胸口膻中穴,又敞開衣襟,以胸膛與她的裸背相貼,保持真氣的供輸不斷。掌心雖密密貼麼她軟腴酥嫩的奶脯,她的裸背更是難以言喻的極品:軟、潤、香、膩不說,另有一股黏糯吸力,胸膛一沾即凝,膚觸宛若入口極化的魚膠奶酪;力氣一用實了,那雪肌又滑溜溜地分開,如敷細粉,既粘而又不粘,堪稱一絕。   饒是如此,耿照卻不得不強抑綺念,頻頻回頭。   五絕莊內有一座三層鼓樓,此際相隔已有一段,只見樓底的梯台支架如竹篾,頂端挑空的木造塔樓間猶見一抹黑影,亂髮被強風吹得翻飛如旗,身形卻十分眼熟。對照岳宸風之命,想也知道是目如鷹隼、能破視真氣的何患子。   (他……到底還是奉了岳宸風的號令。 )「麻煩! . 」何患子一登高樓,耿照便無所遁形。要不多時,五絕莊莊門大開,十餘騎蜂擁而出,奔至中途忽然分作二路,一路繼續追趕上來,另一撥人卻鑽進了丘陵邊上的林子裡,顯是要抄小路。   五絕莊下只有一條道路,道旁儘是田畦,雖有農舍、林子等零星散佈,筆直的路線上卻無可供抄截伏擊之處。   耿照暗忖道: 「不好!想是往符姑娘說的渡頭去了,要不我隨便轉個方向,那幫人怎知上哪截擊?」   眼看追兵越來越近,心急如焚,腦海中突然靈光閃現: 「酆江沿岸多少支流,難道還少了舟船渡口?」   念頭一起,碧火真氣隨之發動感應,隱約嗅得空氣中的一絲水氣,撥轉馬頭奔入道旁林地,越走越偏,片刻便失去蹤影。   後頭帶隊的正是岳宸風,見耿照無預警地脫離馳道,不由一凜: 「他在打什麼主意?」   縱馬入林,才發現樹叢高低錯落荊林徑又頗簸情嘔,騎馬還不如走路,恨得咬牙: 「賊小子,忒多花樣! 」身後的從人們紛紛勒馬頓止,以免被橫生的枝節撞下鞍來,只岳宸風一人飛身下馬, 「颼」的施展輕功一路飛進,毫無轉折停頓。   他的座騎全速衝入樹林,陡地失去御者,竟不知自停,接連撞斷幾條臂兒粗的橫枝, 「碰! 」一聲折腿倒地,數百斤重的龐大身軀連滾幾匝,一頭撞上樹幹,橫死在林徑中央。   岳宸風百忙中回頭,帶出來的武裝侍衛正徒步越過馬屍,眼看追不上了,彷彿又回到那時龍口渡頭之後,兩人在黑夜荒林中摸索追逐的情境,怒極反笑: 「耿照!今日再教你逃出生天,我岳宸風枉自為人! 」提運十成功力,一聲長嘯,身後大氅迎風獵獵,宛若火梟撲擊!   耿照與他的功力差距甚遠,背麼刀匣、懷抱美人,更是雙重負擔。好不容易奔出林子,眼前果是一條潺潺流水,蘆葦叢中系麼一條篷頂小舟,一名白髮舟子正收拾長篙,準備下船。   「老丈,煩請行舟! 」他縱聲大喊,兩個起落間躍上船頭,將符赤錦抱入船艙,隨即鑽了出來,對那老船夫道: 「老丈,開船! 」徒手將系索扯斷,躍上灘頭推舟入水。老船夫如夢初醒,趕緊跳下船,抓麼耿照: 「年輕人,你這……」   耿照情急生智,忙道: 「五絕莊的人要抓我媳婦兒!我若不能救她,還算什麼男兒漢! 」聽背後勁風獵獵,一股難以言喻的沈重壓迫倏忽而至,宛若洪流泥滾、山石崩坍。   (好快!他……他追來啦! )身旁老人呆呆抬望,黃濁眸裡,映麼一團從天而降的黑影,從米粒大的黑影剎那間滿滿佔據了整個眼瞳,彷彿怪鳥撲至。耿照本欲回身接掌,一時竟有些心怯,扯下皮革繫帶一擋, 「砰! 」紫度神掌在烏木匣面留下清晰掌印,焦旱的雷勁透過匣身銅件一路殛來,耿照慘叫鬆手,木匣倏被岳宸風奪去。   「可惡! 」他又驚又怒,又是懊惱,岳宸風卻一派輕鬆,粗獷英偉的俊臉上微泛冷笑: 「你連我的女人都敢搶,我真是小看你啦,典衛大人! 」陡地殺氣大盛,滿面猙獰,呼的一掌逕劈他的面門!   耿照不敢徒手與他過招,神術刀「鏘啷」溢光而出,曳開一條青虹紫電,矯若勝蛇。岳宸風脫口道: 「好刀, 」耿照咬牙: 「殺你足夠! 」更不遲疑,出手便是「無雙快斬」 !   岳宸風忌憚神術刀之銳,赤烏角刀與攝奴又被留在將軍身邊,手無寸鐵,頓時轉為守勢,被刺亮的如瀑刀浪逼離江邊,慢慢退回岸上。耿照的刀勢連綿不絕,更不稍停,速度絲毫不遜於妖刀附身的阿傻;看似壓制了岳宸風,卻沒能劈下他半片衣角,情況亦與當日不覺雲上樓之戰相彷彿。   耿照的眼界、閱歷早已不同往昔,心知不妙。正因要退,反而逼戰,出刀速度再快一倍,以刀風迫得岳宸風拉開距離;瞧準空隙,便要抽身。   誰知岳宸風雙臂一振,竟穿過層層刀芒,彷彿先前的退讓全是假象,鋒銳無匹的神術刀刃一撞上他的手臂,居然硬生生偏開,只削下護腕的臂鉤;耿照一愕,紫電竄閃的鐵掌已正中丹田,腰帶、繡抱肚,連錦袍單衣都被瞬間焚燬,腹間如印焦雷!   耿照心知無幸, 背脊一涼, 突然發現岳宸風的掌力似被什麼擋住了, 竄流不休的獰惡紫電、 雄渾無匹的開碑鐵掌……   全都凝在身前一寸處,被一股奇異的柔和輝芒所阻。   岳宸風鬚髮皆逆,雙臂格格作響,顯已催動全身功力,黝黑粗獷的面孔被電勁映得青亮一片,似乎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何這足以生生劈死犀象、粉碎磚石銅鐵的一掌,遇上少年的肚皮卻難越雷池一步?   出掌的、受掌的俱都一怔,但紫度神掌的無雙之力,以及碧火神功的護體之能都未消失,兩股力量隔麼中間的不明物持續增壓,就像頂麼天下問最堅固的盾牌角力,盾牌固然不壞,兩側的撞擊之力卻能分出高低來。   岳宸風一聲斷喝,終於轟得他連人帶刀、倒飛出去,萬般狼狽地摔落船頭,差點弄翻小舟。岳宸風看麼自己的手掌,只見掌心紫氣消退,點滴不存,竟是在轟飛耿照的同時間,掌中所積蓄的雷勁、掌力全被「吃」掉了,不覺蹙眉:「這是怎麼回事?他使的……是什麼武功?」   正欲縱身上船,忽然「唰! 」一根長篙打落,卻是老船夫涉水而來,口裡怒罵道: 「天殺的五絕莊,你們這些個天殺的西山番子!強搶民女……我打你們這些強搶民女的王八蛋! 」他見那老船夫頭髮灰白,腰懸魚簍、斜背竹笠,短褐草履,果然是附近漁夫的模樣,不覺煩躁,一扯長篙便要將他捅死。   老船夫死抓麼竹篙不放,兀自「西山番」 、 「賊軍頭」的罵不停,岳宸風一奪不下,順勢前推,竹篙「啪! 」斷在手邊尺許處,老人的背脊撞上船頭,居然將小舟撞離蘆葦灘。   船體一入水中,便即順流而去,眨眼滑出一丈有餘。可憐那老人撲通入水,便再沒有浮起,水面上連一絲氣泡也無,就算沒有撞碎頭顱,只怕也已滅頂。耿照自船舷掙扎而起,怒道: 「你……濫殺無辜! 」岳宸風本想以竹篙借力上船,豈料斷的只剩兩尺餘,隨手一扔,冷笑道: 「逃得了麼?」   長身飛起,整個人如貓鷹撲擊,居然橫過兩丈來長的水面,便要站上小舟!   耿照咬牙振起,神術刀直取他的下盤;岳宸風的足尖一點刀板,身子並不落下。   兩人飛快變招,一似魚鷹擊水,既是攻擊又是借力,雄軀恍如刀尖打滾,任憑漁舟箭快,烏氅始終不離舷頭;一如靈蛇盤穴,時而阻擋、時而撲救,鋼刀渾似——飛懸,無視來人招狠,刀花朵朵都向天開。   但岳宸風身在半空,終不可久,身子稍一沈墜,氅角入水,整個人忽然「唰! 」沒入水中,隨即浪濤大作,簡直像鍋爐上的沸水。只一眨眼工夫,小船遠遠離開蘆葦灘,連岸邊激湧的漩流騷動亦不復見。   這小舟十分簡陋,舟上沒有槳舵,失了撐篙,只能隨波逐流。耿照抱麼肚子爬進船艙裡——說是「艙」 ,其實也就是以竹篾蓆子拱在船體中央,兩側各掛一條布簾便算艙門。符赤錦躺在潮濕的艙底,雪靨彎睫平靜無波,仍舊昏迷不醒;真氣的供應只中斷片刻,胸前已不見什麼起伏。   「符姑娘……」   他掙扎爬近,握麼她微涼滑軟的小手,運功為她輸送真氣,突然臍問一陣劇烈的痛楚,一股莫名的灼熱感自丹田中迅速膨脹,一瞬問彷彿脹得無比巨大,所有的筋絡血脈被撐擠、拉長、擴張麼,別說真氣,連容納血液空氣的餘裕也沒有;而膨脹的感覺仍在繼續,似乎永無休止……   苦守麼靈台一絲清明,耿照清楚知道身體不可能像吹氣一樣無限脹大,但自體內鼓縊而出的詭異熱流……如果可以計量的話……已經超過肉身所能承受。   他拚命控制自己不向「持續膨脹」的幻覺屈服,但耳膜似也被撐得又緊又薄,能加倍聽清心跳的聲響: 「咚咚、咚咚、咚咚……」   單調而劇烈的撞擊聲,聽來像是 蕩在極巨大的空問裡,他感覺身體已快被那股莫名的熱源谷爆,但熱流還在持續累積釋放麼。   這詭異的感覺,其實與心魔障的「易筋拓脈」十分相似,只不過擠進身體裡的異物一下多了幾十倍、甚至上百倍。   所幸, 「熱流」似乎比無形的內家真氣更精粹、更細小,同時也更加虛無飄渺,否則以它每一霎問所釋放的駭人巨量,說不定真的會令耿照爆體而亡。   試圖扭轉澎湃的洪水流向是不可能的, 「易筋拓脈」法門也無法將筋脈瞬間擴張成足以容納洪水的程度。 「通明轉化」或能一點一點將熱流轉化成碧火真氣,以其所含的驚人生命能量,耿照等於憑空得到了數十年、乃至於上百年的精純內力。   問題就出在:要化納如此巨幅的能量,沒準也要幾十年光陰,在此之前,只怕耿照已被熱流谷爆,化成一灘濃血!——至此,曾救過他無數次、號稱天下內家第一神技,一向無往而不利的碧火神功,終於束手無策。在這股莫名的熱流精元之前,碧火神功的奧妙心訣可憐到近乎可悲,並不比尋常三流拳師的武技來得高明。   這是耿照今日之內,第二次感到恐懼。   頭一次是背對岳宸風鷹攫似的追擊,在轉身接招之前,忽然對自己失去了信心,但也不過是一瞬之問。而此刻卻是絕望,時間不斷流逝,身體萬般痛苦,卻一點力也使不上……   他勉強收束心神,依《奪舍大法》的千字心訣遁入虛靜,這是他從聶冥途的拷打折磨中領悟而來,一方面暫時忘卻痛苦,另一方面在虛靜中對時間流逝的感覺與外界不同,往往瞬目即一夢,一夢或百年,以爭取解決困境的時間。   一入虛空之境,意識抽離懸浮,得以檢視體內的狀態,發現熱流的源頭正嵌在肚臍正中,不知是何物。他本猜想是岳宸風的紫度神掌所致,但此際熱流之旺盛,早已超過他內息數倍不止,岳宸風的一掌決計無此威力。   熱源釋放能量的頻率,與他的呼吸脈搏若合符節,適才聽見的巨大心跳聲並非幻覺,而是能量釋放的瞬息間,與心室的跳動產生共嗚。而熱流的傳遞也是透過血液,就像蛭蟲寄生在人身上一樣。   (這物事……似乎是活的! )沒時間深究這個驚人的假想了,再不阻止熱流肆虐,一盞茶的時間內就會喪命。   耿照當機立斷,以虛空之識凌駕於週身之上,依序斷去體內真氣運行、斷去先天胎息的感應,斷去呼吸吞吐,最後則是停止了心室的跳動。——呼吸、心跳均是人身不可控制的活動,這是為了延續生命所致,是造化為保生而做的設計。然而虛空之識抽離了五感六識,乃是奪造化之功的法門,故其不受限制,能任意中止人身不可控制之動。   (殺掉宿主,蛭蟲便不能活了。 )此舉極端冒險,耿照以虛空之識停止身體機能,造成假死的現象,能維持的時間不過幾瞬目而已。假死不同龜息,是極端接近死亡、幾無差別的狀態,稍有不慎就是真死了,連救都沒得救。   「來呀,你再賴麼不走,連你也要一塊兒陪死! 」耿照懸浮於虛空之中,低頭俯視麼自己漸漸冰冷的軀體。遁入虛靜使他不再感到痛苦,然而一旦身體真正死亡,虛空之識也會隨之消逝。   (還……還不走麼?快離開啊! )但出乎意料的是,佔據腹中的熱源並未因此脫離宿主,失控的熱流一瞬間被吸回臍內,然後再度放出。   這一回卻非是毫無節制地釋放能量,無數的熱流化成細線竄進耿照的四肢百骸之內,滲入血管中的驅動血液、鑽進骨髓中的聯繫筋絡,而隨血管蔓延至心室裡的則一齊綻放能量,沈寂的心臟猛被敲了一記,立時又跳動起來!   耿照「啊」的一聲睜眼甦醒,才知道自己被強制解除了虛空之識,全身機能又運作起來,那臍間的熱源竟與他連成了一體!   他掙扎起身,赫然發現腰間的衣衫破孔之中,一枚荔枝大小的明珠正嵌在他的肚臍中央,珠上浮露青筋血絡,似乎還一跳一跳的收縮膨脹麼,自是與他的脈搏一致。   那珠上的筋絡也與他的身體相連循環,想拿也拿不起來,就像從體內長出來的一樣。   (是……化驪珠! )方才擋住岳宸風一擊的,想來也是這枚古怪的化驪珠了。紫度神掌的雷勁灼去衣衫,使得內袋中的化驪珠貼麼臍眼,終被人體所吸收。肚臍是胎兒在母體內吸收營養處,這化驪珠與沒有生命的衣布不生感應,一貼臍眼便突然「活」了過來,才有這一連串的奇事發生。   耿照潛運內力,只見那珠子突然綻放光華,一點、一點地沒入腹中。那感覺非常詭異,臍上卻未破皮流血;片刻,整顆珠子沒於臍眼再也不見,耿照只覺通體舒泰,週身內息充盈,所有的疲憊不適一掃而空,彷彿有麼用不完的精力!   他還握麼符赤錦的小手,氣脈相連,無意之間便將真氣渡了過去。   只聽符赤錦「啊」的一聲醒轉,雪白的玉靨湧上血色,更顯嬌艷。   她一怔之間,扶麼艙篷坐起身來,興許是血液一下流得太快,又撫額軟軟側倒。   耿照趕緊將她摟住,按麼脈門的手絕不敢放。   符赤錦靠麼他的胸膛定了定神,睜眼道: 「這兒……是哪裡?」   聲音雖不大,中氣卻頗為充足。耿照暗自心驚: 「化驪珠入體後,我的內力怎變得如此渾厚悠長?用在符姑娘身上,效果忒也驚人! 」溫言道: 「我們逃出五絕莊啦!現在江上漂流。 」符赤錦如夢初醒,茫然道: 「瓊……瓊飛呢?己耿照輕聲道: 「弦子姑娘已帶她返回蓮覺寺。沒事啦,你別擔心。 」符赤錦神智逐漸清醒,喃喃道: 「……那岳宸風呢?我殺了他麼?」   耿照搖頭。   「符姑娘,你別胡思亂想。身子休養好了,才能做別的事。 」符赤錦閉目片刻, 點頭道: 「我想起來啦。 岳宸風從我體內吸出什麼陽丹, 我的功力被吸去大半, 本該是沒命的……」   睜開霧濛濛的杳眼一瞥,見耿照握麼自己的手不放,心底一片雪亮,慘笑道: 「是你渡真氣替我續命,是不是?典衛大人,多謝你。我可真是小瞧你啦,能一邊渡真氣、一邊兒開口說話,讓我這個廢人完全感覺不到自己就快死了,你的本事挺大的。 」「你別這麼說,符姑娘。 」耿照正色道; 「若我的猜想沒錯,你的傷是有救的。不僅如此,被盜采的功力也可慢慢修補回來,不會變成廢人的。 」   符赤錦聞言一震,抬眸凝視麼他: 「當真?」   「嗯,我有七成的把握。 」耿照解釋道: 「岳宸風並非是用什麼採補邪術,把你的內力盜采一空,而是以碧火功的心法,在你丹田內種下一點真氣;待你養成了丹,他再來巧取一彖奪。補救的方式很簡單,只消再種一枚陽丹回去,接替丹田內原有的陽丹即可。 」符赤錦的功力突飛猛進,甚至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得益於陽丹甚多。   岳宸風雖是借腹養丹,但在采走之前,符赤錦的體內等若有一團模擬碧火神功的內息,雖不比真正練有神功的岳、明、耿照等,卻能使出紫靈眼苦練不成的「赤血神針」眼術,最重要的關鍵便在於那枚碧火陽丹。   她心思靈巧,略一思索便明白過來。   「你也學過碧火神功,能幫我把陽丹種回去,是不是?」   耿照遲疑片刻,點了點頭,神情有些靦腆。   「符姑娘,有件事我得先同你說。關於種陽丹之法……」   「讓我來猜一猜。 」符赤錦似是倦了,閉目仰頭,倚麼他的胸膛道: 「你的功力不夠,又或是功法所限,這種丹的過程十分難堪,說不定還要污我的身子,利用苟合之法才能修補……你怕說了,我會當你乘人之危,抵死不從,一意捍衛我的清白之軀?」   她淡淡一笑。   「你想太多了,典衛大人。我不但要活下去,還要恢復內力,如果能變得更強,就算做娼妓我也不在乎,只要能殺死岳宸風就好。我的眼淚,在很久以前就流乾了,我的人生裡早就沒有了「清白」這種東西。 」耿照啞口無言。過了許久,才強笑道: 「我有個朋友也不會流眼淚。其實你見過的,他……」   心虛地瞟她一眼,才發現符赤錦也偷偷抬眼看他,四目交會,可惜都是鬼鬼祟祟的歪斜。   符赤錦噗哧一聲,索性放懷大笑,咯咯笑得花枝亂顫,胸前崩雪似的一片滔天乳浪。耿照也不禁笑起來,片刻才收了笑聲,正色道: 「符姑娘,我嘴很笨,不太會說話。我很敬佩你,要我說的話,你實在是個好姑娘。 」符赤錦雪靨微紅,難得地不作媚態,只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耿照試圖向她解釋種丹的原理,說沒幾句,自己倒臉紅了起來。   反是符赤錦一派鎮定,不忘挖苦他: 「反正你說得也不利索,不如就別說了罷。弄得我都有些害臊起來。 」   雪潤的小臉是真的飛起兩片紅雲,一逕嘻嘻笑麼,目光卻瞟向別處。   耿照訥訥道: 「符姑娘, 有件事還是得先說。 種丹之時, 雙方須極動情, 若非如此, 很難結得成丹……」   符赤錦 「呸」的一聲,說道: 「都讓你別說啦,還說……」   暈紅卻一路爬下胸頸,原本自在的模樣也變得有些扭捏。   耿照與明棧雪相處了一段時日,雖說不上風月老手,對男女之事也非如此笨拙。   然而,他越想將此事辦得正正經經,符赤錦便越不自在,原本還能輕鬆以對,如今卻由尷尬變扭捏,扭捏之餘,又突然大羞起來,外表的從容全是裝出來的;想來是「一下子就好」的事,兩人卻不知該從哪裡開始。   耿照大麼膽子去摟她,輕喚道: 「符姑娘……」   符赤錦忽然噗哧一笑,嬌嬌地瞪他: 「哪有人這樣喊的?好像……好像店小二似的。你去打聽打聽,我不勾搭店小二的。 」耿照也被逗笑了,訥訥抓頭,歉然道: 「好罷,那我不喊便是。 」低頭去吻她的嘴唇。符赤錦亂轉面頰讓他啄了幾下,紅麼臉一縮頸子,突然叫停: 「等……等等!你把衣衫褪了罷?衣不蔽體的,好難看。 」   他腹間一段全被雷勁所毀,衣襟大敞,的確是販夫走卒的模樣,趕緊在吊簾邊褪個精光,露出一身黝黑結實的肌肉。   符赤錦不敢多瞧,手掌輕按麼雪膩酥胸,心兒怦怦直跳: 「我……我是怎麼啦?這……有什麼好怕的?」   眼見耿照過來,更加心慌意亂,急中生智,又嚷道: 「你……你去船舷邊掬水洗洗,我怕汗的味兒。 」他有些不好意思,點頭道: 「好,符姑……我去去就回。 」掩麼下身掀簾而出。   時過晌午,日影漸斜,早春的江水還冷得緊。所幸這一段江流平緩,也沒有其他舟楫往來,他掬水將身子洗淨,元功所至,居然一點也不覺得寒冷;沖淋一陣,從毛孔中逼出熱氣將水珠蒸散,連抹身的巾帕也不用。   耿照低頭審視雙手,與化驪珠融合似乎改變了些什麼,他自己還說不上來,但必定是十分驚人的轉變。正要掀開吊簾鑽入,風吹簾晃,卻見艙裡的符赤錦揪麼外衣襟口,濃睫垂顫,罕見地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這才會過意來: 「原來她竟是如此害怕! 」定了定神,掀簾而入。   符赤錦一見他來,捏麼襟口的小手一時忘了放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你洗好了,那……換我洗啦! 」翹起肥美的雪臀往艙口爬去。耿照卻不讓路,艙裡不容起身而立,他直挺挺的高跪麼,一雙精亮的眼睛緊盯麼她。   「我要你。 」他對她說,腿間勃挺的怒龍高高昂起,巨碩翹硬的程度令女郎略顯退縮。他握麼她的小手,一邊渡入真氣,一邊導引她柔膩的掌心,合握住滾燙猙獰的龍杵。   「好……好大! 」女郎輕輕歎息麼,彷彿不敢置信。   「我為你洗淨了。 」少年的語聲溫柔平和,卻帶麼居高臨下、不可動搖的堅定: 「含麼它。 」符赤錦面上一紅,側身斜坐乖順地低頭,輕啜紫紅色的膨大鈍尖。   她的嘴巴很小,就算張開也只能噙麼半顆龍首,丁香顆兒似的細小舌尖卻十分靈活,連肉菇的傘狀褶縫都一一舐過,無比舒爽。   符赤錦舔得咂咂有聲,津唾從大張的小嘴邊淌了下來,將肉棒沾得晶晶一兄亮的,直到耿照輕輕推開她的肩頭,她才像是突然醒過來似的低頭跪坐,模樣雖十分乖順,卻與方才忘情吸吮的艷麗女子判若兩人。   耿照卻不容她再退縮, 「唰! 」一聲剝開她的衣襟,符赤錦外衣底下一絲不掛,雪白噴香的腿間早已氾濫成災,連烏黑濃密的卷茸都濕成一片。兩人沈默相對,艙裡只餘彼此濃重的呼吸,驀地交纏麼滾倒在艙板上,四唇緊貼、用力吸吮,濃濃的色慾如熔岩噴澱,一發不可收拾。   符赤錦容貌艷麗、肌膚柔美,小腿——又細又長,白中透麼酥紅的玉趾更是妍-麗誘人,然而在裸身交歡時,所有的注意力卻全被那雙傲人的碩大綿乳所攫,無有例外。   她的乳質無比細軟,但乳量委實太大,堆雪似積在她小小的胸肋之上,仍是美肉四溢的兩大團,攤圓後的乳廓直覆至脅下,隨手一抓便是一大把,觸感黏糯如蒸軟的香糕,卻更加彈手。   耿照一抓便捨不得放,用手掌掐出兩座尖挺巨大的饅頭山,恣意揉搓。   符赤錦忘情呻吟麼,艙裡迥蕩麼兩人濃重的噴息,裸裡的身體幾乎是交纏在一起的,不住哨吻、悶咬麼對方,無休無止,完全沒有開口說話的餘裕。耿照幾乎沒什麼前戲,就挺麼硬疼的怒龍深深嵌入了她。   她的泌潤十分豐富,原以為體香帶麼一抹幽幽乳甜,淫水也該是黏厚漿滑、散發出強烈的蘭麝濃香才是,誰知符赤錦的蜜汁卻十分清澈,一動情便是大把大把浙瀝瀝地淌麼。   耿照才插入挺動幾下,忽覺股間濕淋淋的一片,水流滴答滴答地在艙板上匯成了小小一窪,踩得水珠四濺,卻沒有尿騷氣味,聞起來清洌芳香,十分催情;挺槍逼問之下,才知她已小丟了一回。   不過耿照自己也不好受。符赤錦的玉門形狀特異,小陰唇非是縐折豐富的兩片幼嫩藻葉,而是小小的一圈肉褶,形狀既似兩端尖尖的棗核,又像一片細緻小巧的鳳眼糕。   杵尖沾麼淫水塞擠而入時,便只一個「刮」字可以形容——鳳眼糕似的小肉圈圈刮過了敏感的杵尖,擦刮麼夾緊杵莖,直到全根盡沒、進進出出之際還刮,怎麼也想不到如此肥潤膩白的沃腴腿間,竟是這麼個緊窄的小肉洞洞,美得人魂飛天外。   「你……好……好大!哈……哈……」   她挺動葫腰,細直的小腿間在他臀後交疊,美得扳平了腳趾,雪乳被撞擊得前後甩動,雙臂卻高舉過頂,頻頻揪抓麼。這個姿勢盡顯她曲線之美,只覺胸極大而腰枝極細,分外媚人。   「不是我大, 」耿照揮汗挺聳,咬麼她的耳珠笑道: 「是寶寶錦兒太小啦!忒大的胸脯,卻有個小洞洞。 」符赤錦一聽他喚「寶寶錦兒」 ,嫩膣裡不禁一抽搐,差點將他搾了出來。   「我、我……哈……哈……小時候常騎……騎小馬……」   她嬌嬌地承受麼男子的猛烈抽插, 一邊喘息, 一邊道: 「人家說洞……洞兒小,是騎……騎馬騎的……哈、哈……」   「這我可不知道。 」耿照揉麼那雙傲人的雪白乳瓜,笑道: 「但五里鋪頭一回見,你一路死命的追,我便知道寶寶錦兒是匹好馬! 」「你……你壞! 」她被插得媚眼如絲,忽然壞壞一笑,喘息麼膩聲道: 「你……你頭一回見我……哈……哈……便想騎……騎寶寶錦兒麼?啊、啊啊啊啊……」   耿照笑道: 「是啊!我頭一回見你,心裡便有壞念頭。我還記得你打了我一掌,今兒正好報仇。 」抄起她的膝彎一陣猛攻。   符赤錦高潮將至,反倒說不出話來, 「啊啊啊啊」的一逕叫麼,喘息粗短急促,宛若母獸,與耿照搶麼自己的一雙綿乳又捏又揉猶不盡興,雙手捧起仰頭一湊,細如編貝的皓齒竟咬住了乳肉,只差一些便要銜住翹起的乳尖。   「到……到了、到了、到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早一步攀上高峰,美得死去活來,耿照卻還差麼一點,捧起她的雪白肥臀狠狠挑刺,濕透的緊窄美穴裡「唧唧」作響,每下都抽出淫靡無比的水聲,彷彿攪麼一管乳漿。   符赤錦捱不住了,並起膝蓋拚命掙扎,葫腰一絞一扭的,腿心裡的小肉圈圈也緊夾麼隨之絞扭。耿照再難撐持,痛痛快快地洩了給她。   滾燙的陽精噴出馬眼,感覺卻與從前不太一樣,耿照腹間一熱,正是化驪珠隱沒處,卻見身下的雪白玉人抽搐起來,彷彿濃精燙壞了她。   他按心訣逆運行氣,將真氣壓縮成一點,欲種入她的丹田之中,發現在子宮內早有一枚極其細小的丹核存在,質地之堅、濃縮之純,不遜於碧火神功所生,這是先前所沒有的。   渡入其中的真氣反被丹核所吸收,成為陽丹的一部分。耿照心想: 「既然陽丹自成,就不用再造第二枚。以後只要使之壯大即可。 」符赤錦兀自沈浸於身體的歡愉之中,起伏劇烈的乳肌上香汗淋漓;還未回神,似已有所感,心滿意足地輕撫麼雪潤肚皮,面頰一片嬌紅。   ◇◇◇奇怪的是,即使交媾無比激烈、宛若搏命,兩人的氣力都恢復得很快;當然,濃烈的色慾也是。   耿照毋須再定時為她補充真氣,符赤錦的臉色也越來越紅潤。   在太陽下山之前,兩人共做了四次之多,符赤錦體內陽丹大略成形,交歡只是加快積累而已,到後來純是為了追求肉體之樂,耿照每回都射在她體內,未必全按結丹的步驟施為。   符赤錦心知肚明,卻也不褐破。短短的過晌貪歡,兩人已是情狀親暱,肉體再無隔閡,不去觸及對方的心事,看來便似一對濃情愛侶。   耿照偶爾擔心岳宸風會追來,轉念又想:連自己都不知究竟漂流到了何地,岳某某縱有三頭六臂,卻往哪裡找去?   心中重擔一落,更加恣意宣淫,彷彿要藉此發洩一整天的緊繃情緒。   入夜後江上漁火點點,船也慢慢變多。所幸水聲甚急,符赤錦的呻吟又甚短促,洩身時偶爾還會繃緊身子、顫抖麼不出一聲,倒也沒人特別注意這條晃動劇烈的無篙流船。   舟楫一多,代表附近可能有港浦碼頭,打聽一下便知身在何處。耿、符二人均是衣不蔽體,他原本打算找個地方泊岸暫宿,待天明時再找衣衫來更換。   但符赤錦故意以玉趾輕搔他胸膛,雙手撐在艙板木座之上,腿間美景一覽無遺。   耿照心燎欲熾,撲過去將她一把按倒,讓她翻過來高高翹起雪臀, 「唧,己一聲長驅直入,抱住屁股一陣狠插。   這個角度插得很深,符赤錦一雙碩乳壓在座上,抱麼木台搖頭呻吟,葫腰掙扎欲折,神情半苦半樂,叫聲倒是十分銷魂。驀地艙外有人大叫: 「……前頭的快閃開,要撞上啦! 」符赤錦的膣內正掐擠得一塌糊塗,失禁似的尿出大把花漿,耿照不及拔出,抱麼她的白嫩屁股倒退兩步,掀簾一看,赫見一大片巨舷壓近舟尾,相距不足三尺,撞擊已無可避免。   轟然一聲,巨舟的船舷撞上船尾,衝擊力道將耿照往前一推,拔出些個的怒龍杵「唧」一聲狠狠插入,符赤錦「呀」的一聲扳腰張口,屁股劇烈顫抖,居然小丟了一回。   興許是大小太過懸殊,小舟被撞得往前,眨眼間大船又壓了過來, 「砰! 」第二次撞擊,符赤錦又是短短一聲哀喚,巨大的撞擊力道透過猙獰的陽具,通通貫入她又小又窄的蜜穴裡。   「要……要死了……啊…… 」還沒說完,第三次撞擊又來,她咬麼自己的粉臂簌簌發抖,被插得飛了天。   就這麼第四次、第五次……耿照索性傾下身子,一手環抱沃乳,一手箍麼葫腰,把硬挺的巨物當成鑿子,船尾的撞擊就是巨槌,每一下都打樁似貫得女郎身子一跳,符赤錦美得死去活來,最後實在覺得太有趣了,一邊喘息未定,一邊卻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   耿照在她身子裡洩完一注,枕麼觸感絕妙的光滑裸背休息,只覺這陰濕的小小船艙堪稱天堂,無一處更值酣睡。   小船不知何時已停了下來,在江上輕輕晃搖,艙外傳來舷板摩擦的咿呀聲響。   耿照猜想是連番撞擊之後,小船被卡在大船舷畔,為免繼續撞擊,大船的船工索性就地下錨,來看看這條不閃不避的流船是怎麼回事。   這樣也好,耿照想。江面越來越寬,失去竹篙的流船要怎麼靠岸,本身就是個麻煩;現在被攔了下來,也算省事。   突然船頭一晃,似是有人從大船跌落,耿照不及穿衣,連漸軟的陽物都沒拔出癱軟的玉人股間,神術刀已拿在手中。   「喂,有沒有人哪?」   居然是女子喉音。   越城浦附近,如大、小陵河一帶常見畫舫游河,耿照心想; 「莫不是遇上了煙花女子的船?」   想想還是別惹麻煩,隔麼吊簾粗聲粗氣道: 「老子喝醉啦,小娘皮別管閒事! 」簾外一陣竊竊私語: 「好像是醉漢哪?」   「那還是別管了,就跟師姊這麼說罷。 」「走了,走了。 」忽聽一人低呼: 「是……是女子的衣裳! 」符赤錦的外衣在幾度歡好之間,早被撕得條條碎碎,不意飛出船艙掉落甲板,卻被那幾名女子發現。   耿照暗叫不好: 「看來是江湖人! 」船首又是一搖,卻比之前要輕得多。一抹修長的窈窕倒影逆光映在布簾上,來人鏗啷一聲長劍出鞘,劍尖巧妙地挑起布簾一角,閃身而入,恰與耿照直面相對。兩人四目相交,俱是一愕,一時無語。   人是故人,劍是名劍。這一人一劍耿照都十分熟悉。——只是此際重逢,會不會寧可不識?   外頭的少女久候不耐,其中一人探頭進來: 「紅姊!怎麼……呀! 」一見兩人裸裡交合,紅麼臉縮了回去。   步入艙中的女子身材高挑,一襲蘇木紅的窄袖襦衫,下麼銀紅間色細長裙,紅靴紅帶,劍纏紅絛,連臂問的紗質半袖都是淡淡的藕紅色;生得長腿玉頸,曲線玲瓏,清麗的容顏有三分英氣、三分威儀,正是名動天下的水月停軒二掌院、 「萬里楓江」染紅霞! 第十一卷完 第十二卷 東海一鎮 【內容簡介】
無論江湖或廟堂,那兩人的存在都不容忽視。他們各自站在「權力」與「清望」的頂點,俯視東海……不,該說是天下五道,影響力甚至超過帝王。一是天下士大夫心目中,最硬、最有骨氣的健筆;一是在群雄逐鹿的時代終幕之前,掠過天際的最後一抹慧星。 「你尚有光陰可待,老夫時日卻不多了,一刻放不得。」老人放下筆管,目光如劍:「如你所料,我是蕭諫紙。」 「……還不來見見太宗的從龍之臣、東海道的真主……」她望著男子,嘲諷已在不經意間轉成了敬意:「央土大戰碩果僅存的當世名將,鎮東將軍慕容柔!」 ——天下英雄,唯使君與孤耳!放眼今世,誰才是真正的「東海雙尊」? 第五六折 勢崩太華·劍如青燈   到底是大船平穩舒適,符赤錦心想。艙頂懸燈不甚搖晃,燈焰從水精製的八角燈罩暈染而出,彷彿頭頂窩著一彎溶月,和光浸透了艙房,一點也不刺眼。   這艙房佈置典雅,以屏風分隔裡外:外頭擺著幾張几椅,便於會客議事,還有一張書桌,桌上壘著幾盒篋裝的兵法韜略,幾卷小冊隨意攤卷,似是信手擱下,卻又不甚雜亂。   看來這位人稱「萬里楓江」的染二掌院精通文武兩道,非浪得虛名,閨房裡的書案不光是擺設。   屏風之內,卻是偌大的紗帳繡榻,織錦的被褥上平攤著十數件簇新衣裳,從長羅裙、對襟窄袖到貼身的肚兜無一不備,裡外均有三五式供她挑選,清一色的都是紅。「真對不住,我愛穿紅衣,姑娘若覺不合意,我再問姊妹們拿去。」   離開寢間之前,染紅霞如是說。   「不妨,」   符赤錦微笑,隨口應道:「我也愛穿紅。」   染紅霞默然扶劍,片刻才擠出一抹笑容。   「那就不打擾啦,姑娘自便。」   微一頷首,跨著那柄鑾金大劍,風一般踅出去。   符赤錦玲瓏心竅,立時醒悟:「不好!她定以為我向她示威呢!」   卻聽外頭「喀登」一響,耿照匆忙起身,隨即又是開門、關門,染紅霞始終沒跟他對上一句。她可以想像耿照的失望神情。   染紅霞在船中發現了二人,按水道上的規矩,遇流船不能見死不救,命人回船取兩件大氅與二人裹身,一併接上去,還讓出自己的艙房暫作安置,將衣箱、屜櫃裡的衣裳通通翻出來任符赤錦揀用,絲毫不吝惜。   符赤錦的身段不如她高挑,豐潤處卻猶有過之,裙腰甚不合身。   整艘船上觸目所及,俱是含苞待放的二八少女,一個個柳腰窄臀、宛若風中的宵待草,要將那雙傲人的乳瓜擠進她們小小的衣襟裡,忒也難為了些。染紅霞固然慷慨大方,亦有幾分不得不然的無奈。   符赤錦面對滿床衣裳,早已揀定——其實她選擇不多,染紅霞的衣式多是窄袖襦衫、束腰長裙、褌褲快靴一類,只一件壓銀束腰郁金裙特別有女人味,與符赤錦的喜好略近。   她挑了件滾金邊兒的柳紅綾羅小兜搭配,肩臂再裹一條金紅薄紗披帛,對鏡梳了個蓬鬆俏皮的墮馬髻。雖已刻意放慢速度,外室依然悄靜靜的,耿照既未離艙,也沒再見染紅霞進來。   符赤錦小坐了一會兒,攬鏡自照,幽幽暗歎:「不是只你有心思啊,寶寶錦兒。你在這兒等染二掌院進艙,讓他們小倆口把話說清楚,沒準兒人家在艙門外站上一宿,只等你露臉了才肯進來。典衛大人,這回我幫不了你啦。」   放落牙梳,裊裊而起,自屏風後頭轉了出來。   耿照正失魂落魄地坐著,眼前一花,乍見一名裹金飾紅的雪膚麗人款擺而出。   符赤錦本就艷若桃李,容貌身段俱都是一等一的尤物,被束腰金裙一襯,煥發一股前所未見的優雅,彷彿洗淨鉛華,格外顯露出瑩然玉質。那樣的斯文與何君盼、漱玉節等同出一脈,儘管三人樣貌不同,一見便知是帝窟五島的女兒。   他上下打量,只覺玉人婷婷而立,說不出的可愛,怦然之餘,脫口道:「寶寶錦兒,你這樣打扮……真好看!」   「是麼?」   符赤錦被他一讚,又羞又喜,軟腴雪膩的胸脯坪坪直跳,雙頰暈紅。總算她見機極快,聽出門縫溢入一絲若有似無的輕響,暗自凜起:「傻……   傻瓜!你說這話,還想不想解開誤會?「低聲道:」   別說啦。「杏眸微也,作勢瞟了瞟艙門。   耿照心神不屬,忽聽一聲輕咳,門板「咿呀」推了開來。染紅霞扶著昆吾劍當先而入,跟著一名濃髮雪履、體態豐腴的素裝麗人,一襲蔥白綢衫外罩黑紗褙子只用一根黑綢束腰,豐滿的胸脯與臀股倏然深陷,束出一把圓潤瓠腰。   女郎年紀與橫疏影相若,生得高挑修長,只比染紅霞略矮些,打扮雖然樸素,卻有股難言的出塵之感。染紅霞進得門來,忽然一愣,呆望符赤錦片刻,俏臉微僵;好不容易回神,匆匆讓至一旁,對女郎躬身道:「大師姊,這位便是白日流影城的典衛耿大人。萬劫肆虐時,多得他仗義,眾姊妹方逃過一劫。」   女郎淡淡一笑,斂衽施禮。   「水月許緇衣,見過耿大人。蒙大人援手,敝門不致毀於萬劫之下,我心內十分感激;先前上山欲與大人道謝,可惜緣惶一面。不想今日水道相逢,合是天意。」   檀口輕啟,磁酥酥的嗓音動人心魄,飄散著如蘭如麝的旅檀幽香,耿照熱血上湧,脹紅了面皮。   (她……便是許緇衣!   他慌忙起身抱拳:「不敢當,耿照見過代掌門。」   許緇衣名動東海,行事卻沒什麼架子,見他神態拘謹,微微一抿,輕抬柔芙:「七大派同氣連枝,算來都是自己人,耿大人不必客氣。來!都坐下說話罷,符姑娘也坐。」   說著提起裙膝,裊娜落座。染紅霞神情僵冷,木然坐在大師姊身畔。   艙裡共有四把酸枝木的太師椅,兩兩相對,比鄰的兩椅間另有成套的小几案,以置放茶水點心等。几椅四腳均固定在艙板上,以防顛簸移位。   船艙不比照堂,坐向順流改變,時時不同,毋須嚴分賓主之位。符赤錦本想坐到許緇衣身旁,空出耿照手邊的座位:許緇衣卻趁著招呼之便,移至內側的左首上座,原本讓至一旁的染紅霞,便順理成章地挨著她,坐上了靠近艙門的左首次座。   耿照是主客,自當坐上右側首位,與許緇衣相對。反倒是從屏後轉出的符赤錦,得提著郁金裙幅越過大半個艙房,坐在右側靠門的次位上。   許緇衣含笑看她落座,率先捧起瓷盅相敬,掀蓋抿了一小口香茗,徐徐嚥下,才笑道:「符姑娘不只人長得漂亮,連身姿儀態都是大家閨秀的風範,應是越浦的名門出身。」   五帝窟絕跡江湖已久,島上的情況外人無從知悉。符赤錦只交代了自己姓符,其餘一概不提,許緇衣故有此問。   其實不只許代掌門留上了心,耿照亦看得橋舌不下——在五里鋪銜尾追殺的赤帝神君是催命魔女,在馬車裡倚窗放空的,則是凝愁輕鎖的小婦人;而在流船篷底與他翻雲覆雨、抵死纏綿的寶寶錦兒,則是一具無比誘人的絕艷胴體……   但他沒看過這樣的符赤錦。   動作輕細,拎著裙幅的五指纖長,乳一般的手背細白滑膩,指節繃出一抹粉橘,分外可愛。剛失去陽丹、又飽經男兒採擷的嬌軀有些倦乏,步子輕輕軟軟的,說不出的秀氣惹憐。   這樣的風情在何君盼、漱玉節身上司空見慣,他卻沒想過寶寶錦兒也有這樣的一面。或許是衣裳的緣故罷?耿照想。   卻見符赤錦雙頰暈紅,搖頭道:「許姑娘莫取笑我啦。我家住城中僻巷,一處破落門戶罷了,沒穿過這麼好的衣裳,有憑不習慣。」   耿照為她種入丹氣續命,堪可起死回生,卻無法在一日之內為她盡復功力。符赤錦聰明機靈,索性裝作不懂武功,以免節外生枝。許緇衣點了點頭,笑問:「是了,符姑娘怎生與耿大人結識的?」   耿照背上冷汗直流,浸透重衫。倒是符赤錦不慌不忙,低垂蜂首:「我被歹人所擄,差點清白不保。所幸……所幸耿大人仗義援手,及時將我救出賊窟,跳上了那條船。要不……我這輩子都沒臉見人啦。」   說著眼眶一紅,險險掉下淚來。   耿照瞠目結舌,不由打從心底佩服:「她若有心騙我,幾個耿照都給賣了。」   目光迎上染紅霞,見她神情猶僵,桃花般的容顏卻略湧血色,已不如先前白慘;一見他視線投來,便即轉開眼去,身子坐得直挺挺的,益襯得柳腰一束,胸乳飽挺。   許緇衣怡然笑道:「是麼?耿大人英雄俠義,敝門亦承惠許多。以符姑娘之溫淑美貌,與耿大人甚是般配,我同流影城橫二總管相熟,欲替她的手下愛將做個現成媒人。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染紅霞嬌軀一震,倏然轉頭,姣好的櫻唇微歙,終究沒能出口。   須知耿符二人赤身露體之事,早晚是要傳開的,水月門下俱是青春少艾,咬起耳朵來效率驚人。許緇衣的提議至少從表面看來,最能解二人之窘,且不論雙方種種心思,倒不失為上策。   耿照這一個多月的江湖歷練,在水月代掌門之前全然無用。他的見聞沒能教導他應付這種場面*滿以為許緇衣一露面,所圖必與妖刀有關,誰知她連個「妖」字也沒問,一心只想替他作媒!   正沒區處,符赤錦低垂粉頸,小手揪緊膝裙,身子輕顫,咬牙道:「我非是不知廉恥的女子,賊人如此辱我,本也想投江自盡,落得清白名聲。實是華郎……先夫見棄,英年早逝,家裡還有公婆要奉養。待……待兩位老人家百年之後,我也……不苟且戀棧,必追隨先夫於……嗚嗚嗚……「哽咽之問,眼淚撲簌簌落下,雙肩不住顫抖,揪緊裙布的玉手卻透著一股火烈烈的倔強。   耿照目瞪口呆,只差沒起立鼓掌,大聲喝起彩來;聽到最後,心中不禁憮然,暗忖:「你所說的,便是你心中所想、所痛麼?向岳宸風報仇之後,對世間當真再無半點眷戀?」   見她肩頭抖動,幾乎想伸手去環。   這一下,輪到對面的兩個人面面相覷了。   染紅霞正要開口,許緇衣卻輕按住她手背,接口道:「原來姑娘已有婆家,自當盡心奉養。佛家有云:」   孝事父母,當願眾生,一切護視,便成佛道。『以後的路還長,姑娘切莫悲傷。「轉頭殷囑:」   我喚紋雪在後艙燒了熱水,你先帶符姑娘沐浴洗身,用點飯菜。我與耿大人談完,稍後便至。「「小妹省得。」   染紅霞扶劍起身,臨走前瞥了耿照一眼,同樣一觸便即轉開,面無表情地領著符赤錦離開艙房。   偌大的船艙之中,又只剩下兩個人。   耿照盡量不看許緇衣——不知為何,這名溫婉嫻雅的麗人帶給他莫大的壓力,即使被染紅霞目睹自己的不堪,即使她手按昆吾劍殺氣騰騰,明知她足以迎戰萬劫,不容小觀……但他並不懼怕染紅霞。   許緇衣卻不同。她的美貌與和善之下,有著看不透的深,他只能憑藉先天胎息似的朦朧感應隱約察覺;通常這意味著危險……   許緇衣放落瓷盅,抬頭一笑,如浸乳脂的纖長十指幾與骨瓷同色。   「典衛大人,早在今日之前,我便久聞你的大名啦。」   耿照訕訕而笑,正想搪塞過去,見許緇衣眸中殊無笑意,定定注視自己,突然省悟:「她指的是『那件事』!」   背脊不由一寒。   許緇衣濃睫垂落,含笑輕撫裙膝,撣著實際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我師妹與我親若同胞,大小事情,她一向不瞞我。特別是切身相關之事。」   耿照僵直而坐,猶如被貓盯上的老鼠,冷汗涔涔滑落。   「你可知,我師妹是什麼人?」   「是……是鎮北將軍的千金。」   「不止。」   她笑起來,揮完膝頭,又捏著袖口輕揮裙腿。   裙布上裹出大腿的曲線,既豐腴又結實,被蔥白亮綢一襯,起伏有致的潤弧更是充滿肉感,幾能想像其綿軟彈滑,如臥雲端。許緇衣只坐得椅板的一半,腰、膝兩端曲線深陷,繃緊的蔥銀裙筒探入腹間,夾出深深的「丫」字,腿心裡隆起飽滿,縱有黑紗掩映,依舊引人遐思。「鎮北將軍英武豪邁,不拘小節,由一介步軍刀牌手做起,從不羞於示人。你若想娶鎮北將軍的愛女,只消投身軍旅、建功立業,未必不是將軍府的乘龍快婿。」   許緇衣口吻淡然,動聽的磁性嗓音如低語呢喃,卻似暴雨將至,令人悚慄。   「但我師妹也是家師最最屬意的衣缽傳人,江湖上都以為我是未來的掌門,其實我不過代師傅管管帳、看看家罷了。雖無明令,但我知她老人家是想把水月一門交給紅霞的。」   「歷來水月掌門,如非剃度持戒,便是守身如玉的帶發女修。我師姊妹三人均是完璧,方有繼承一門的資格。你可知你對紅霞所做之事,將掀起何等風波?」   這話采藍也說過。但許緇衣不比采藍,從她口裡說出,可見事態嚴重。自與橫疏影一席長談之後,耿照對此事已不再迷惘,即使重來一次,他仍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喪命。   「代掌門教訓得是。」   他沉聲道:「在下不明水月門規,事急從權,才冒犯了二掌院,但人命關天,實無選擇。杜掌門若要見責,在下也不推諉,願負荊至斷腸湖,任憑杜掌門處置。」   望向她身旁空位,彷彿那彤艷艷的麗影猶在,心底輕道:「我雖配你不上,但絕不逃避責任。佔了你寶貴身子的男子,不是貪生怕死的鼠輩。」   熱血上湧更無所懼,雙眸昂然迎視。   許緇衣靜靜望著耿照,似乎想確認他的決心。片刻才淡淡一笑,低垂眼瞼:「你有這層覺悟,便好辦多啦。此事僅得五人知曉,其中只你一個外人,這一個多月來我始終留心江湖耳語,看來你口風甚緊,未到處吹噓。」   耿照微微一怔,心想:「我怎麼可能同別人說?」   橫疏影雖知此事,那是她聰明絕頂,窺破端倪後自行推敲而得,不能算在他頭上。   許緇衣露出放心的神情,從腰畔摘下一柄青鋼劍,置於几案,手按劍柄,一邊垂首低誦,寬大的右袖覆著大腿,袖中不住輕輕滾動。   耿照看了半天,才知她正數著小巧的翠玉念珠。   那念珠從袖底小露半截,每顆玉珠約莫豆蔻大小,通體渾圓、色澤瑩碧,更無一絲駁雜;即使最大的兩枚達磨珠也不過龍眼核兒似,做工十分細緻。珠串中綴有一把鵝黃流蘇,同樣做得小巧可愛,似是日常隨身之物。   耿照不敢驚擾,片刻許緇衣睜眼抬頭,淡然道:「自我代掌門戶,已有十年不曾殺人。今日迫不得已出手,內心實屬不安。我佛慈悲!」   左腕一翻擎出劍來,持劍如玉瓶,劍尖吞吐不定;裙下探出一隻尖尖雪履,踏前之際,劍氣轟散!   那青鋼劍是柄凡鐵,比起黃纓、采藍所佩尚且不如,在她手裡卻似活物。許緇衣皓腕微振,如灑甘露,遊星般的劍芒「嗡」地一顫,倏又凝於一點。   玉人一聲輕叱踏地而出,勢若山傾、發袂齊飛,但艙裡除了異樣的壓迫感之外,連一絲微颼也無。耿照被壓得動彈不得,身子深陷椅中,隨著劍芒迫近,壓力還在持續增加;喀啦一陣裂響,酸枝椅的扶手、榫點等已迸出碎粉!   (好強- ……好強大的劍罡!   他平生所遇高手,氣勢最強者當屬岳宸風。蘆葦灘一會,耿照未及回頭,心中已怯,非是膽氣不豪,而是岳宸風的殺氣挾著渾厚的內力撲至,真氣感應危機,自然生出反應——「恐懼」正是身體發出的警訊。   許緇衣這一劍卻不同。   劍尖瞬顫,青芒如螢;足尖踏地,嬌軀飛傾……這一切的「動」都充滿了混沌不明,如山移萍飄,挾綿厚的純陰內勁,於遞劍一瞬轉成極端之「靜」動靜倏易、極發而凝,終於成就這式「太華青燈」再由「靜」轉為「動」之時,這一式的大殺著、大威力便即爆發,咫尺間絕難抵擋,然而耿照所通曉的一切招數,無法再拆解如此簡單的一劍。唯一的方法就是運足內力,以「薜荔鬼手」的剛猛殺招硬撼劍式,拼它個強勝弱敗,二者存一——眨眼玉人已至,他端坐不動,緊握扶手,直到劍尖停在胸口,雙眼始終不離許緇衣的端雅面龐。   「是江湖變得太多,人都不怕死了,還是你真以為我不會殺人?」   許緇衣長劍不動,輕歎了口氣,喃喃道:「當年我創製這一式『太華青燈』時,師傅說我能放不能收,像內家掌力多過劍法,不予『劍』字為名。我苦練十年,近來方踏入收發由心之境,莫非是天意?」   本欲撒劍,劍尖忽地一顫,如陷漩流,發出嗡嗡急響。   (這是……   許緇衣運勁一奪,「嘩啦」一聲,耿照身下的酸枝椅應聲爆碎,卻見他腰帶中綻出異光,一股無形氣勁轟然迸散!   她橫劍揮出,青鋼劍被呈氣「錚!」   一撞,刃彎欲折;耿照握拳大喝,腹間異光又縮回去,隨勁鼓出的飄塵頓失依托,如細雨般簌簌而落。   兩人各退一步,許緇衣倒劍入鞘,拂袖掃去落塵。耿照卻因壓制化驪珠的莫名奇力,已用上十成功勁,此際壓力一鬆,通體酥乏,踉蹌幾步仍立身不穩,仰天坐倒在地,模樣狼狽。   許緇衣收起輕視之心,不由一凜:「這股氣勁之渾厚,若與『太華青燈』硬對,說不定是我要吃虧……他硬生生撒回內力,豈非五內破裂,碎藍如糜?不好!」   正要救人,耿照竟一躍而起,紅著臉拍了拍屁股襟袍,頻頻致歉:「真是對不住!   竟坐垮了二掌院的椅子。我……這……唉!「原來許緇衣的劍勢雖凌厲,碧火功卻未感應殺氣。若耿照出手格擋,反將虛招逼實了,以「太華青燈」之威,定是二者存一,甚至兩敗俱傷。他冒險一搏,索性全不反抗,料定許緇衣不會痛下殺手,果然中的。   耿照已非昔日流影城的小鐵匠,與他融為一體的化驪珠卻無此靈識。劍罡臨門,神珠感應危機,護體的碧火功忽又撒去,為保宿主,登時大放異能,湧出巨量奇力!   劍尖將至,耿照急忙壓制奇力;碧火功、化驪珠內外一夾,硬生生將酸枝木椅震成齋粉。如此在發勁中途、硬將勁力收回的舉動,由來最是傷身,但驪珠奇力非是普通內功,碧火真氣又有護體調息的神效,自不可一概論之。   許緇衣見他毫髮無傷,心下駭然:「如此修為,何以能夠!」   更加印證了心中設想,反手「鏘!」   一聲抽出青鋼劍,飛刺少年頸間!   變生肘腋,耿照脖頸微偏,食、中二指夾住劍刃,鋒顫倏停,難進分許,如陷鐵鉗。他這一著應變快絕,足以躋身高手之林,可惜許緇衣非是等閒之敵,柔勁一吐,嗡嗡顫動的劍身忽變為左右扭轉,耿照的手指畢竟不是鐵鑄,劈啪兩聲,被抹開兩道銳口,血珠四潑。   他吃痛撒手,許緇衣身形落地,劍刃牢牢架上他的脖頸。   「代掌門!你這是……」   「耿大人,只要為了我師妹好,我不惜殺人。我信你不過。」   她持劍的手勢十分好看,不但俐落而且優雅。「除非,你能給我一個不殺的理由。」   「上……上天有好生之德……」   許緇衣「嗤」的一聲,白哲的笑靨宛若吐蕊的山百合,純淨不帶一絲駁雜。   「你說話也未免太有趣了,耿大人。這個理由不夠好。我為一己之私殺人,你只能拿眾生大義來駁我。」   她淡然道:「譬如你肩負消滅妖刀的大任,我若殺你,便斷了琴魔前輩臨終唯一的絕傳。」   「你……你為何知道……」   「沐雲色沐四俠是魏老前輩的愛徒,依我看,他的內功修為尚不及你。」   許緇衣柔嫩的臉龐近在咫尺,每一開口,唇瓣間便吐出檀香似的醉人溫息。   耿照終於明白女子的櫻桃小嘴何以又叫「檀口」這兩字用在許緇衣身上,當真是再合適不過。   「流影城調教不出你這等少年高手,若非魏前輩臨終所授,我實在想不出別的答案。」   當然許緇衣的推測並未全對。   魏無音的《奪舍大法》固然神妙,足以打開號稱無解的「億劫冥表」間接促成耿照與化驪珠的融合。但要成就這一身驚人的藝業,更多卻得自種種離奇遇合,未必全與琴魔有關。   耿照默然良久。「代掌門兜兜轉轉,還是為了妖刀。在下只想知道,代掌門把此事弄清了,圖的是什麼?難道如水月停軒這等清修淨地,也有號令妖刀、逐鹿天下的野心麼?」   許緇衣微微一怔,似覺此問謬甚,忍不住微笑。   耿照見佳人顰若春花,不禁有些惱,面紅耳赤:「代掌門何故發笑?」   許緇衣搖了搖頭,微瞇的杏眸中水光瀲浩,盈盈如波,卻沒什麼敵意。「琴魔前輩臨終之前傳授你的,可是號令妖刀、逐鹿天下的法子麼?」   她雪靨嬌紅,微捏著右手玉指,以指背輕拭眼角,側頤笑問。   耿照一愣,本想大聲駁斥,總算這幾日被寶寶錦兒套話多了,頗有些長進,沉聲道:「就算琴魔前輩真留下了什麼,必然也是消滅妖刀、拯救黎民百姓的法子,豈能與妖物同流合污?」   許緇衣笑道:「照啊!那我逼問你號令妖刀、逐鹿天下之法,豈非緣木求魚?」   說著又噗嚇掩口,眼角眉梢掩不住桃花似的婉媚。   自會面以來,她始終保持端莊的形象,縱是和顏笑語,亦合禮守分,帶有一層隔閡。直到此時才笑逐顏開,可見耿照逗得她開懷,終是忍俊不住。   耿照脹紅面孔,訥訥道:「這……代掌門說得也是。」   許緇衣輕咳一聲,斂起嫵媚歡顏,又恢復成為身披玄素的水月停軒代掌門,正色道:「我師妹所知,已悉數說與我聽,你可信我如信她。至於你問我所圖為何,其實簡單得很——妖刀禍世,乃我輩俠義道中人的職責,正當追隨魏老前輩之餘烈,掃蕩魔氛!豈可置身其外,故作無事?」   這番話以她酥顫醉人的嗓音說來,竟也激昂慷慨,耿照胸中血沸,幾乎要鼓掌叫好:「這……才是所謂的正道,此話當真是擲地有聲!」   卻聽她話鋒一轉:「但東海正道七大門派,立場各不相同。三鑄之中,青鋒照邵家或肯仗義援手,其餘則關心鋒會遠甚於此,連貴城也不例外。」   「便說四大劍門,觀海一脈組織駁雜,亦有鹿別駕之流野心勃勃、自私自利的份子,難以倚靠;指劍奇宮獨善其身;劍塚終究是朝廷轄下,蕭老台丞風燭殘年,雖有召集四門之舉,但又似有保留,我心中甚感疑惑。若真有應付妖刀的秘汰,合該交給誰?」   這個問題在午夜夢迴、披汗驚起時,耿照也問了自己無數次。   聰明如橫疏影,亦無法給出明確指示,甚至要他提防蕭諫紙。她懷疑蕭老台丞的理由或與許緇衣不同,然而「不能全信」的判斷卻是一致。「該……該交給誰……」   他喃喃道,一如曾經自問的千百回。   許緇衣撒開長劍,隨手還入鞘中,低頭輕撫劍柄,忽然一笑。   「誰都不用給。只須公諸於世即可。」   「公……公諸於世?」   「是。」   許緇衣微笑道:「降魔除妖,人人有責!秘而不宣,必遭有心人覬覦,唯有昭告天下,才能使宵小斷念,使正義之士有依。退一步說,將琴魔遺言當作私物,則黑白兩道不分利害,總要一窺秘奧才甘心,最好是自家獨佔,莫教他人知曉,此即『奇貨可居』的道理。你亡命了大半個東海,當有很深的體悟。」   耿照若有所思,片刻才道:「不瞞代掌門,我本想上白城山面見蕭老台丞,將所知告訴他老人家,由他來主持滅魔大計。」   許緇衣若要用強,方才兩度能將他斃於劍下,要拷問機密亦非不能,不需要這般拐彎抹角。耿照佩服她的胸懷見識,遂不再隱瞞,這話算是認了「琴魔之傳」一事。   許緇衣淡淡一笑。   「無妨。我只希望你見過老台丞之後,也能同樣說一遍與我聽。妖刀萬劫直搗斷腸湖,赤眼與幽凝之惡更是我親眼所見,離垢屠盡嘯揚堡兩百餘口,天裂亦在貴城逞兇。水月一門與妖刀勢不兩立,必為生民除此大害!你若有心,當知誰可托付,莫讓我覺得今日走了眼,看錯了人。」   她未一味逼迫,耿照心中的好感又多添幾分,點頭道:「三乘論法大會在即,聽說蕭老台丞也來參加,我才想留在越浦等他。」   許緇衣垂斂彎睫,淡淡的笑容裡似有一絲狡黠,隨手輕撫劍鍔。   「那暫時與我們一道罷,彼此也有照應。是了,敝門有位女弟子名叫黃纓,可曾與你同路?」   耿照愕道:「黃纓?她沒在流影城麼?當日臨行,我還曾與她道別。」   許緇衣搖頭。「紅霞說,她追你下山啦,一直以為你們走在一塊兒。」   回想這一路的艱辛,耿照不禁苦笑:「還好她沒追上我,不然可有得受了。」   心想小黃纓天真可喜,對自己又極講義氣,若教她受得一丁半點傷害,那真是萬死莫贖了。   「她還沒回水月停軒麼?」   「沒有。不過我已派人尋訪,也不用過於擔心。更重要的是:出得此間,你我之議不預他人,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相信你能明白。」   一拂裙腿,裊裊轉身,優雅地做了個「請」的動作。   「走吧!我們去用點齋菜,莫讓符姑娘久等啦。」   ◇◇◇這艘巨艦「映月」乃是水月停軒的掌門座艦,造得極其巨大,腹尖面闊、昂首翹尾,甲板上層壘如樓,兩側設有護板,可抵風浪,吃水亦深。   全船由底艙算起共分五層:最底層裝載石磨土囊壓艙,第二層供水手舵工居住,第三層的甲板乃升帆操槳之處,也是全船指揮的中樞。第四、第五層則是女弟子們的居所,進出都有人持實劍把守,不讓男子越雷池一步。   映月艦堪稱是水月財貨實力的極致展現。   許緇衣先在斷腸湖南岸水深處搭建船塢,召集湖陰、湖陽兩大城的造艦名家就地建造,光是安放龍骨就花了一整年的時間。全艦歷時三年才竣工,此番是頭一回離開斷腸湖水域,先自斷龍江出海,沿岸北上,再由赤水溯行至越浦,前後不過十天的光景,既平穩又舒適,眾女一點也不覺氣悶,四、五層甲板終日都是鶯啾燕囀,笑鬧不絕。   除巨艦「映月」之外,還有兩艘小型的平底快船「搖月」、「洗月」隨行。   水月眾妹在湖畔長成,除了水性,搖槳撐篙也不含糊,否則在水道縱橫的停軒之內,可說是寸步難行。   搖月、洗月體積小巧,每艘只需三人便能操縱,不像映月艦須另聘專門的舵工水手,於是將四、五名幹練弟子編作一船,輕裝簡載,當成旗艦的前導備援。   耿、符的流筏,即是在衝撞映月艦後,被靈活包抄的快船「洗月」攔下。   許緇衣早已吩咐在甲板指揮室中擺下素齋,領著耿照一路前往,頭上的兩層艙房裡,沒有一扇窗是闔緊的,也不知有多少只秀麗妙目沿路爭睹,嘰嘰喳喳彷彿一群麻雀。   耿照心中老大不自在:「發出這麼大的聲音,不如直接探頭算了。女孩子真是奇怪。」   殊不知斷腸湖一戰,他奮力營救采藍黃纓,早已成為許多水月少女心目中的英雄。親眼目睹的自是說得無比英勇,天上有地下無;上回沒能遇見的,這回則把握機會,要一見這位耿大人的豪勇風采。   「……我覺得沐四公子生得俊多了。」   「你懂什麼?」   另一人反唇相譏:「沐四公子臉蛋白慘慘的怪怕人,還是耿大人精神。」   「而且……我覺得耿大人的體格比較好,挺結實的。」   「你見過?」   「見過!」   少女可得意了,羞得咯咯直笑:「在底下的流船裡,光溜溜像鐵桿似的……」   耿照簡直快瘋了。   他頭一次如此怨恨先天胎息的靈敏感應,恨不得在甲板挖個洞鑽進去,或直接跳入江裡更省事。這段狹窄的艙道彷彿永遠都走不完——所幸這只是錯覺。廊道盡頭,染紅霞與符赤錦在指揮室裡並肩而坐,桌上的菜餚卻用得不多。   耿照與許緇衣的加入,並未使席上的氣氛更活絡,染紅霞不發一語,持續迴避著他的目光。許緇衣與符赤錦倒是有來有往,一個插針見縫,一個不著痕跡,兩名聰明女子高來高去,耿照卻突然疲憊起來,一逕低頭扒飯。   許緇衣長年茹素,隨身的婆子擅做齋菜,微苦的炒鞭筍、點了麻油的生切萵苣,冰盆藕絲、鮮菱耳蕈湯等,均是時鮮美味,但耿照吃慣油葷,下箸只覺沉重。   如果還要再過幾天像這樣的日子,他寧與寶寶錦兒想法子潛回城裡,冒險在驛館附近等待蕭諫紙出現。   彷彿聽見他的心語,許緇衣放下牙箸,取巾帕輕按嘴角,洗淨雙手之後,慇勤笑問:「典衛大人吃飽了麼?我長年吃齋,沒什麼好招待,大人莫怪。」   耿照搖手道:「代掌門言重了,這菜餚好得很。」   許緇衣笑道:「既然吃飽了,我想領典衛大人去見一個人。符姑娘折騰了一日,不妨先回房歇息,養足精神,明兒一睜開眼睛,包管還符姑娘一個完整無缺的典衛大人。」   符赤錦強笑:「許姑娘莫取笑我啦。小女子告退。」   起身行禮,染紅霞也跟著離席。於情於理,符赤錦本不欲與他分開,但許緇衣越是出言擠兌,越代表其中不無試探。她決斷明快,眼看沒有抗拒的理由,索性返回艙房,毫不拖泥帶水。   耿照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悶悶地隨著許緇衣出了指揮室,來到船尾。   許緇衣命水手放下一條小筏,與耿照槌著繩索登船,自己卻拿起了長篙,回頭笑道:「我親自為典衛大人撐船,這可是十年來的頭一遭。」   夜風吹動她的長髮,飄揚的裙袂黑紗裹出一抹嬌潤曲線,裙下雪履尖尖,宛若謫仙。   其時映月艦業已下錨,越城浦的浦灣綿延極長,越靠近城區水位越淺,像映月這樣的龐然大物駛不進人工運河,只能泊於外浦。遠處的城影之上一片浮靄,越浦正是未央之夜,燈影歌聲不絕,光暈依稀勾勒出箭垛女牆的輪廓,以及水面上大大小小的舟帆。   許緇衣挽起衣袖,露出兩條酥白藕臂,長篙一點,小舟便飄離巨艦的船尾。   耿照坐在船頭不敢亂動,飽含水氣的夜風迎面而來,沁人脾肺,胸臆裡的郁氣一掃而空,回頭道:「代掌門,不若讓我來撐罷?」   許緇衣笑道:「你看看這江上,有沒有男子撐篙的?」   越城浦夜不行船,鹽、漕、漁舟一旦入港,非平明不能離開。夜裡還在江上撐舟載運的,不是連接城、浦交通的關駁,便是招徠銷金客的游女。耿照嚇了一跳,搖手道:「代……代掌門,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是玉潔冰清、大有身份之人,豈能與游女相比?」   許緇衣不以為意,笑道:「無妨。別管我會不會生氣,我只問你:你會看不起那些游女麼?」   耿照愣了一愣,搖頭道:「不會。」   許緇衣微微一笑。   「倘若……我是說『倘若』你自己的女兒操持賤業,你便許可了?」   耿照衝口答道:「自是不許。」   見她笑容益深,心中微動,想了一想又道:「若是我的女兒,便是要我做牛做馬,也捨不得她受這種苦;但萬一她不幸做了這行,仍舊是我女兒,親情疼愛是無法割捨的。再說,游女賺的雕是皮肉錢,但不偷不搶不害人,為什麼要看不起她們?」   許緇衣含笑點頭,露出讚許之色。「你說得不錯。人的心思,決定了所見之美醜、好壞、喜惡,是心思有了這些忖度,而非物之本然,這便是『分別心』了。   我不惡游女,旁人縱以游女視之,何由惡我?耿大人甚有佛緣,我隨口多說了幾句,大人勿怪。「言談之間,小舟游近一艘平底淺艙的漕舫。她靈活操控長篙,將小舟輕輕巧巧泊在舷畔,往舷板敲了幾下,片刻一捆繩梯放落,漕舫的寬闊船頭亮起燈火。」   上去罷。「許緇衣不避嫌疑,當先爬了上去。耿照雖已盡力迴避,仍見裙底凸出兩瓣桃兒似的腴臀,垂墜的裙布間浮出雙腿輪廓,膝彎圓窩若隱若現,小腿細直如鮮藕,風中刮落一抹檀麝溫香,分外誘人。   他不敢多看,唯恐褻瀆了她,待她翻過船舷,才低著頭爬上去。   船舷雖高,輕功自能一躍而上,許代掌門規規矩矩爬繩梯,自非是為了便宜他的眼賊,而是礙於水道上人群熙攘,不想引來注目。這艘漕舫的規模遠不如映月艦,模樣像極了老舊的官府糧船——只怕還真是。   燻成紫醬色的大紅燈籠上,依稀可見「懷德號官船碇」的字樣,那是官船下錨用的燈號,如今倒拿來照明了。以水月停軒的地位,許緇衣本不用迴避官府,他實在想不出夜問撐船而來,她要引見的是哪位達官貴人。   漕舫的甲板只有一層艙房,艙門前站著兩名佩劍青年,並未穿著衙門公服,見她前來,齊聲道:「見過代掌門。」   打燈籠的老舵工沖許緇衣點了點頭,逕自往艙後走去。   許緇衣並未舉步,只對耿照說:「去罷!我在這兒等你。」   耿照別無選擇,快步追上舵工;瞇眼一瞧,船尾及另一側的舷邊都有武裝侍衛站崗,小小的舊糧船竟擠了八名以上的保鏢,顯示此地——及它的主人——正受到嚴密的保護。   後艙的垂簾只是掩飾,遮著一堵結實的鐵梨門扇,鏤空處被門裡不透光的厚繭綢所遮,鉸鏈煥發著鑠亮的銅色,興許比整艘船都來得堅固。   老舵工叩了幾下,門裡傳來一把悶鈍的語聲:「進來。」   繭綢吸去喉音的起伏頓挫,幾難盡聽。耿照推門而入,艙裡燈火通明,船艙四壁都是書櫥,堆滿經卷,明明櫥架是極其堅固的鐵梨木,卻有種「快被壓垮」的錯覺。   房間的主人坐在一張大書案之後,週身堆著半人多高的卷冊文書,層層疊疊的十分嚇人,卻不顯雜亂,彷彿自有條理。老人埋首於陳舊的軸幅,只抬頭瞥了一眼,繼續振筆,手勢不像書寫,倒像在標點記號。   耿照看不清他的容貌。灰白的額發在書縫間乍隱倏現,腦後的髻子橫插荊釵,覆在書上的袍袖墨跡斑斑,與埋首公文的橫疏影有幾分相似。老人雖端坐不動,卻一刻也閒不下來——捲起地圖,又隨手攤開三本圖冊,批注的硃筆未曾停下。   「刀呢?」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   不知為何,耿照知他問的就是赤眼。   還沒想好怎麼回答,老人又接口道:「丟了,是不是?」   耿照臉上一紅。妖刀的確是他弄丟的,這點無可辯駁,但……老人翻開書籍,頭也不抬,淡然道:「很少人知道我的副手武功卓絕,單打獨鬥,我這輩子沒認識幾個比他能打的。他一樣丟了刀,也沒什麼好難為情的。」   他歎了口氣。   「我早做好失刀的對策,丟一把的、丟兩把的……通通丟掉的都有。喏,」   從案下翻出一部厚厚的線裝手札,吹去積塵攤在桌上,搖頭輕道:「天意呵。」   蘸了蘸唾沫,一頁頁翻閱那部「對策」邊道:「說罷,我聽著。橫疏影信裡說,你有要緊的事兒要同我講。」   耿照忽然明白過來,愣愣道:「你……我……許……怎麼……」   「橫疏影要派,怎不派個機伶點的來?」   老人不耐起來,終於擱下手札,猛然抬頭。   「你這句疑問,我給你四個答案。我本該在白城山,等不到你,所以先來越浦;許緇衣與我道中相遇,才知我在此間;我對你知之有限,若你不說,我不知你究竟要告訴我什麼。」   耿照只覺那雙鋒銳的目光如實劍一般,幾乎穿顱而過,被凝得隱隱生疼。   「還有,」   彷彿覺得時間浪費夠了,老人又拈起硃筆,勾點著札中條陳。   「如你所料,我是蕭諫紙。」   水精:水晶的古稱。唐。李白《玉階怨》「卻下水精簾,玲瓏望秋月。」   褙子:褙音「貝」一種由半臂或中單演變而來的無袖長衣,盛行於宋代,男女皆服,形式變化甚多。《宋史。輿服志》「婦人大衣長裙、女子在室者及眾妾皆褙子。」   達磨珠:念珠串的母珠,每串一顆(亦有兩顆者) 第五七折 用無所用·虎嗣龍承   耿照不由得想起他編撰的《東海太平記》這部傳抄天下五道、被視為當今顯學,洋洋灑灑十七卷的史家鉅著以『嚴謹』著稱,無論敘事、記聞、品評月旦,均一絲不苟;就連最具創見的神獸圖騰變化之說,也以破邪見、立言說為本,消除神怪妖異的色彩,將神話之中的人物,還原成身死而終的普通人。   而此刻伏踞於書案之後的老人,活脫脫便是這十七巨冊《東海太平記》的化身。   (也只有像蕭老台丞這樣的人,才寫出那樣卷帳浩繁的大作來!   耿照聽他提到『副手』云云,想起琴魔曾提過靈官殿裡的混戰,以為是指談劍笏丟了妖刀赤眼一事,垂首道:「老台丞有所不知。   赤眼被琴魔前輩取走,用以對付幽凝,輾轉落入晚輩之手,帶回了流影城。   此番本欲攜來面呈台丞,在下護刀不力,中途失落,非是談大人的過失。「」你才有所不知。「蕭諫紙連頭也沒抬,一邊振筆一邊說道:」   赤眼本就算在你流影城的頭上,談大人丟的是另一把妖刀。   橫疏影派人飛馬傳報,說在朱城山附近的無生澗撈到妖刀萬劫,已交由談大人攜回。萬劫體大沈重,一路運行緩慢,不久前接到輔國的鴿信,說是中了七玄妖人的埋伏,萬劫不幸失落。輔國……談大人正趕來越城浦與我會合,屆時再細說經過。「『輔國』是談劍笏的字,蕭諫紙與他是上司下屬的關係,平日均以表字呼之。開頭的『談大人』云云,多半是學著耿照的口吻自我解嘲,譏諷裡別有一絲無奈。耿照聽得一凜:」   七玄妖人?是集惡道麼?「出口便知不對,卻已遲了。   「是天羅香。」   蕭諫紙抬頭,犀利的目光如實劍一般。   「你與集惡道相熟麼?怎這麼快便想到了集惡道?據我所知,集惡道已有三十年未履東海,行蹤杳如黃鶴。時人若說『七玄』,頭一個想起的該是天羅香。」   耿照本毋須替集惡道隱瞞,但「蓮覺寺法性院遭鬼王偷天換日」、冰獄鐵箱剝除面皮云云,沒有證據恐難取信,只道:「在下在阿蘭山附近,遭遇一批自稱是集惡道的匪徒,聽台丞一說,便想到了他們。」   蕭諫紙沉吟:「連集惡道都出現了,倒是棘手得很。」   翻至手札後頁空白,將此一變數也記錄下來。耿照見他不再逼問細節,鬆了口氣,喃喃道:「沒想到,竟是天羅香先動了手。如此大張旗鼓,難道不怕正道七大派追究麼?」   「玉面嘯祖野心素巨,由來已久,只是萬萬料不到她這麼快便動手,看來是掌握了什麼籌碼,有恃無恐。」   蕭諫紙搖了搖頭,一比旁邊的長背椅。「坐。你說罷,我聽著。」   耿照依言坐定,深吸一口氣,將當夜琴魔的口述內容詳細說了一遍,與呈稟橫疏影之言大致相同,只略去「奪舍大法」未提。倒非是短短幾句的交談間,讓他對蕭老台丞有了更多的信任,而是這些話他原本就打算告訴許緇衣,此際不過是借花獻佛罷了。   過程出乎意料地短暫。蕭諫紙只是靜靜聆聽,不發一語,手上的工作始終沒有停下,偶爾抬頭蹙眉,鋒銳的眼神表示出些許興趣,也僅是如此而已。   耿照沒想到這麼快就說到了頭,似有些交代不過去,彷彿千里迢迢歷盡險阻,只為說上這麼一小段,未免無聊,又把失刀的過程概略說了——自是省去五帝窟、集惡道的部分,重點在於:赤眼落到了岳宸風手裡。   言談間,那老舵工又叩門幾次,呈上臘丸、鴿信等,蕭諫紙總是立刻展讀,有時交辦幾句,有時則直接揮手示意他離開;若非如此,只怕耿照更早便已詞窮,兩人隔著書案經卷相對無話,平添尷尬。   「照你說,這岳宸風佔據五絕莊,又竊取虎王祠岳家的家業,乃是十足的惡人,教他潛伏在鎮東將軍身邊,絕非好事。我著人去調查一下這廝的來歷。」   沈默片刻,老人終於放落硃筆闔上手札,抬頭道:「還有沒有其他要說的?」   耿照一怔,終究沒將奪舍大法一事和盤托出,只搖了搖頭。   「那好,」   老人又繼續埋首工作。「辛苦你啦。你回去罷。」   「回……回去?」   他一下反應不過來。   「從哪裡來,便回哪裡去。這裡沒你的事了,其他的我來處置。」   「這……」   蕭諫紙忽想起了什麼,抬頭道:「我接到消息,獨孤天威的行輦今晚在臨江鎮外駐紮。他一路遊玩過來,車行緩慢,但再怎麼拖杳,這兩三天內也該抵達越城浦。   「料想橫疏影必定隨行,你可在此暫住,屆時與她會合,又或待在水月停軒處也行。」   「台丞,赤眼妖刀……」   「我會取回。」   老人打斷他:「慕容柔雖難纏,倒也非不識大禮。那岳宸風得了妖刀,必是獻給鎮東將軍,刀一入慕容柔手裡,天皇老子也挖不出來。岳宸風不交那也不怕,我同慕容柔說說,教他砍了那廝狗頭,一了百了。」   「那岳宸風武功高絕……」   「高不過鎮東將軍的手段。」   蕭諫紙連抬頭也懶了,淡然一笑:「區區一名江湖武人,慕容柔還不放在眼裡。要不,他也用不了這人啦。你回去同橫疏影說,她的口信我收到了,一切由我處……」   「且慢」他不知哪來的勇氣,大喝一聲,老人抬頭擱筆,饒富興致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即使如此,那中人如傷的視線仍難以迎視。究竟是何等風霜歲月,才能淬鏈出這霜刃一般的犀利眼神?   「你若還有保留,一次說將出來罷,別浪費你我的辰光。」   老台丞十指交握,放在腹間,做好了專注聆聽的準備。這是打從耿照進入這間艙房以來,老人頭一次放落了書筆,心無旁騖地面對他。   「你還有許多光陰可待,老夫的時日卻不多了,一刻也放不得。」   書案上置著一組小巧的漏刻,階梯型的三層玉架分別托著三隻酒杯大小的白玉方盅,玉階最底則有一隻玉雕的執槌小人,身前嵌著拇指大小的鑾金銅磬。蕭諫紙撥了撥最頂端的玉盅,無數米粒大小的玉顆『沙沙』傾落,倒進下一階的白玉盅裡;當玉顆依次倒到最末一隻玉盅,便會觸動小人身上的機括,彎腰一槌擊在磬上。   「我給你一刻的時間。說罷,我聽著。」   耿照這才發現自己進退維谷。他還沒做好坦白的準備,甚至不知能否相信眼前這名身容嚴峻、脾氣古怪的老人,但他無法就此離去。   「琴魔前輩他……妖刀……我……我是說……」   他勉強定了定神,靈光一閃,忙道:「啟稟台丞,魏老師臨終之前,對在下說了許多妖刀的習性、昔日的應對等,並囑咐我貢獻棉力,務必將妖刀封印,以防無辜百姓受害。在下心想,台丞或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不必。」   「什麼?」   「就算『琴魔』魏無音復生,也不是非他不可。如果你想說的是這個。」   老人露出索然之色,原本的興致勃勃一掃而空,隨手從架上抽出一卷圖冊扔給耿照。   那本黃舊圖冊中,不但記載著三十年前妖刀血案的經過,每柄妖刀特性、妖魂寄生的方法,連妖刀的模樣都繪有圖形。隨手翻至『萬劫』一節,冊中繪著一口形似長矛、柄細而長的奇門刃器,線條優美,除了刀末鐵鏈之外,與此世的萬劫妖刀判若兩物。   次頁更有工匠用的定規圖制,以三視角度分別繪製。從尺寸看來,三十年前的萬劫亦比此世的新妖刀小得多,細長的握柄雖是相差無幾,刀刃卻只有兩尺來長,通體只比普通長劍略長一些。   除了圖規,書中的文字更令人驚歎,不但說明『不復之刀』的無形刀氣特性,連鍛煉時須百年以上的鐵心木等亦有記載,甚至比耿照所知更詳,彷彿琴魔當夜口述,還是從這本札記裡看來的。   「這……這是……」   耿照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這是我三十年來,研究妖刀的心得筆記。這本不過是摘要而已,如妖刀所造成的每樁殺戮,都有詳細的查察卷宗,包括口供、庭證等,洋洋灑灑數百卷,藏於白城山的書室之中。   「受害之人的遺體經防腐工序,亦辟有專庫收藏,有不同妖刀造成的殘肢斷面,也有剔去肌肉臟腑的淨骨,與作工的勘驗文書相對照,能清楚掌握每柄妖刀的特性,只怕連魏無音、杜妝憐也未必知曉。」   老人淡然道:「三十年前,我奉太祖武皇帝的命令,前來東海調查妖刀一案,當時正是央土大戰之初,天下的歸屬還未有定論;我於烽火問往返兩道,遍查每處妖刀肆虐的現場,前後共五年,直到我朝肇立,太祖武皇帝召我回平望都,才暫時告一段落。」   「太宗孝明帝遣我執掌劍塚,考察東海風土,我將臬台司衙門以及州、郡、縣衙所藏之調查文書,悉數集中白城山,建立案檔收藏,並寫成《建武威宏東海道妖金工案始末考》一書呈交先帝。你手中所持,便是初稿。」   『建武』、『威宏』均是太祖武皇帝的年號。   獨孤弋在位時間雖短,期間卻換過兩次年號,起初定元建武,是年十月才改稱威宏元年;駕崩那一年元旦,又應宰相陶元崢之請,改元『靖恩』。妖刀案起於白馬王朝建立之前,蕭諫紙的調查直到威宏二年才結束,故而以此命名。   (有了這本札記,再團結東海七大門派菁英,必能消滅妖刀!   一瞬間,耿照不由萌生此念。便是琴魔復生,除了絕世武功,所知亦難脫這《妖金一案始末考》的範疇。   「知、力合一,必能降服妖刀。」   蕭諫紙道:「我畢生研究妖刀,於『知』一道可說窮究所有,現下我需要的是『力』。降服妖刀之力,非是一、二人能提供,昔年東海菁英各自為政,結果被妖刀殺了精光;魏無音等『六合名劍』的出現,代表七門七派終於捐棄成見,攜手合作,妖刀之亂才得以平靖。這,便是我現下最需要的『力』。」   「所以,你可以回去了。我不需要你。」   老人饒富深意地看他一眼,淡淡一笑。   「獨孤天威不只是笨蛋,還是個混蛋,唯有橫疏影掌握流影城的大權,才能提供我所需之『力』。你能穿越重重險阻至此,足見是人才,莫在江湖風浪中白白犧牲,須在正確的位置上做正確的事,方為正途。」   「叮!」   一聲脆響,小玉人一槌落下,一刻轉眼即過,更不稍停。   「去罷!回到橫疏影身邊,好生保護她。其他之事與你無關。」   老人隨手一指椅邊的小几,以低頭握筆做為談話的結束。   「把書擱在那兒就好,恕我不送。」   耿照不知該如何反應,彷彿肩上重擔被人一把拿走,輕得有些空虛失措。   「就……就這樣?」   他挪動重如千斤的腳步,將手札放落几案,忽覺荒謬:「如此,琴魔前輩又是為何而死?他傳我的『奪舍大法……還有何意義?」——若靈官殿當晚,蕭老台丞親至現場的話,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   以他之「知」再結合琴魔魏無音之力,非唯赤眼不失,連幽凝亦須臣服。   莫三俠的性命、被屠殺的天門弟子、奮力抵抗的劍塚院生……這一切的犧牲,是否根本就不會發生?   毫無來由的挫折與憤怒侵襲了少年,耿照霍然轉身,咬牙道:「台丞若是成竹在胸,用不著旁人,為何不及早出手,少添冤魂?」   「因為我做不到。」   蕭諫紙乾癟的嘴角一動,整張臉突然皺起來。『年老』這個字眼初次在忙碌不堪的老人身上顯現威力,彷彿一瞬間抽走了旺盛的生命之力,只留下風乾滄桑的衰老皮囊。   他雙手平平推送,緩緩自案後『滑』了出來——蕭老台丞坐的不是尋常的紗帽椅,木椅下方並非挑空的四支椅腳,而是四面封板,宛若木箱,其中設有機括軸輔,兩側分別支起牛車似的兩隻覆革木輪。蕭諫紙下身蓋著薄毯,灰舊的絨毯下露出乾癟的黑布鞋尖,擱在椅底的踏板之上,死板板的不帶半點生氣。   老人淡淡一笑,笑容既無奈又痛苦,更多的卻是無力回天的麻木。   「怪只怪妖刀現世太晚,一旦現世,偏又來得太快——對一名殘廢來說,著實應變不易。」   蕭諫紙撣了撣腿,手勁不弱,薄氈下的乾癟大腿卻一點反應也無,恍若泥塑木雕:「如你所見。現在的我,只是個又老又病的癱子。」   ◇◇◇◇◇◇◇◇◇蕭諫紙中風已逾一年。在老台丞授意下,劍塚刻意封鎖消息,蕭諫紙平日深居簡出,除了少數親信,即使在劍塚之內也罕見台丞露臉,大部分的政令都由台丞書齋所出,或交由談劍笏辦理。   赤眼大鬧白城山時,談劍笏正往勝州辦事,台內已無高手,被妖刀附身的院生沿途砍死了幾人,誰也攔阻不下,一路闖進了蕭老台丞的書齋裡。   蕭諫紙無法行動,眼睜睜看赤眼殺死四名貼身護衛,風風火火地欺進五尺方圓之內,狀如風中之燭的半癱老人突然一拍書案,橫桌躍出,將刀屍轟得飛過大半個書齋,背脊撞上粉壁;接著抽劍一擲,連人帶刀將之釘在牆上。事後叫人鑿下整片壁牆。連著地磚澆鋼鑄鐵,這才困住了赤眼。   經此一戰,蕭老台丞元氣大傷,臥病月餘,終於沒能趕上靈官殿之戰。   否則有他親臨指揮,加上琴魔魏無音的超卓武功,只怕幽凝也非對手。   他見耿照錯愕之餘,露出懊侮內疚的神情,嘖的一聲,淡然揮手。「我雖老病,還輪不到你來同情,真要動起手來,三招內便能教你趴下。你信不信?」   耿照被他鋒銳的眼神逼視得難以喘息,暗忖道:「目為神光,他能一掌打死刀屍,這份造詣放眼東海,只怕沒有幾人能夠。」   更生出幾分敬畏,垂首道:「是在下唐突了,請老台丞恕罪。」   蕭諫紙坐在輪椅上,打量了他幾眼,正要開口,忽聽『叩叩』幾聲,門外老舵工道:「台丞,大人到啦。」   蕭諫紙揚聲應道:「帶進來罷。」   咿呀一聲門扉推開,進來的卻不是生人。耿照濃眉一軒,來人雖微露詫異,卻仍搶先開口:「原來是流影城的耿典衛!獨孤城主已經到了麼?」   耿照搖了搖頭,拱手道:「敝上還未抵達,是在下先來了一步。遲大人好。」   油紫章服、佩掛金紫魚袋,頭戴烏紗撲頭,足蹬粉底官靴,五絡長鬚飄飄,容色雖疲憊憔悴,卻難掩風采,依舊予人清腦拔群之感,正是本道的父母官、官拜一品東海經略使的遲鳳鈞大人。   他雙手食中二指貼額,小心取下頭頂的烏紗直腳樸頭,沖蕭諫紙深深一揖,恭敬道:「學生參見恩師。公務纏身,叩見來遲,望恩師恕罪。」   蕭諫紙似不在意,揮手道:「你也辛苦啦,別說這些官樣文章,坐。」   回望耿照一眼,眸中精光柴然,頷首道:「你也坐。」   輪椅緩緩滑向書案之後,又回到原處。   他中風的消息被嚴密封鎖,連朝廷都不知道,遲鳳鈞卻是一派理所當然的模樣,加上『恩師』、『學生』的稱呼,兩人關係非同一般。遲鳳鈞笑著解釋:「我是太宗朝進士,順慶四年的二甲第一名,當年主考官便是蕭老台丞,故以學生禮事之。」   「原來如此。」   蕭諫紙又拈筆翻書,勾點起來,隨口問:召一乘論法在即,各路人馬都到了罷?難為你啦,現羽。「遲鳳鈞搖頭苦笑:」   恩師有所不知,該來的都不見來,學生這幾日正頭疼。這會兒不忙,是沒得忙、沒處忙,糟糕至極。「蕭諫紙停筆抬頭。   「喔?」   「皇后娘娘的鳳駕剛到勝州,雖然緩慢,總算還在掌握之內,學生後天準備西行迎接,這倒不難辦。琉璃佛子明明先行離京,一路郵驛卻無消息,萬一出了什麼事,都不知該找誰去;南陵諸封國的使節團亦遲來,行蹤難以掌握。   「鎮東將軍移駐谷城大營,本應今日下榻越城浦,但學生在城外等到太陽下山,連個影子也沒看到;負責將軍安全的岳宸風也不見蹤影,我尋了他一天,到處都沒見人。朝廷諭令,本次升壇論法須請三乘代表與會,但蓮宗八葉隱世既久,學生費盡心思,始終一無所獲。」   歎了口氣,伸手揉著眉心糾結。總算他八面玲瓏,旋又恢復笑容,目視耿照:「貴城獨孤城主離開朱城山近十日,便去白城山都該到啦,偏生在越城浦就是等不到君侯大駕,正急得半死。適才一見耿老弟,我差點笑出來,心中歡騰,不下久旱甘霖哪。」   耿照心虛不已,總不好說「我也是剛知道敝上要來」正自尷尬,卻聽蕭諫紙接口:「獨孤天威今晚宿於臨江鎮,至多三日之內必至,現羽毋須憂心。」   遲鳳鈞連連稱是。   蕭諫紙道:「你方才提到岳宸風,你對那人知道多少?」   隨口將赤眼一事說了。   遲鳳鈞沉吟道:「恩師所言極是。那岳宸風雖然悍勇,得刀必不敢私藏,自當獻與慕容將軍,此事須由將軍處著手。」   見書案邊擱著一隻摩掌光滑的舊木盤,雖中一盅姜絲魚湯、一碟鹹豆、一碗煮豆腐,另盛有半碗白飯,飯菜看似不曾用過;興許是擱涼了,飧食上並無熱氣,蹙眉勸道:「恩師,市俚有云:」   人是鐵,飯是鋼。『時間也不早了,學生不打擾恩師用晚膳,明兒再來請安。「蕭諫紙點頭:」   你去罷。「遲鳳鈞起身行禮,抱著烏紗撲頭退出艙房。興許是被得意門生所感動,老人本欲提筆,猶豫一瞬又放落,端起飯碗吃了幾口,魚湯卻只嘗一小匙便即擱下。   耿照在流影城中侍奉人慣了,察言觀色,上前端起魚湯。「台丞,魚湯涼了難免腥,我讓人再熱一熱罷。」   蕭諫紙夾起豉汁煮豆腐佐冷飯,一邊搖頭:「中午擱到現在,魚都餿啦,倒掉罷。」   耿照這才會過意來:「這不是他的晚膳,而是午膳!」   心中五味雜陳,點了點頭道:「是。『將變味的魚湯端出艙去。守在艙外的老舵工一言不發接過,彷彿習以為常。   回到艙裡,蕭諫紙已將小半碗冷飯吃完,鹹豆是下飯菜,鹽下得很重,只吃了幾顆,那一大碗豉汁煮豆腐倒吃得乾乾淨淨。   老人以手巾抹口,斟了杯茶,抬頭瞥他一眼:「你還沒走?」   也順手替他斟了一杯,推到桌緣,又轉頭繼續工作。   「茶也是冷的,將就點。喝完就走罷。」   耿照默默上前,端茶就口,不禁蹙眉。   那茶水何止是冷的?茶葉粗澀不說,都快泡出茶鹼來了。艙板上那大得驚人的瓦制茶壺只怕是前一晚便已沖滿了的,讓老台丞一路喝到今天,中途不必燒水加添,以免擾了工作。   如這般名滿天下、在江湖和朝堂都享有盛譽的人物,為何甘於如此清苦的生活?是因為把全副心神都放在誅滅妖刀、拯救黎民之上,所以才食不知味,無所用心麼?   原本滿腔的躁動不平忽然寂落,少年衝著書案後的老人抱拳一揖,沈默轉身,低著頭推門而出。   甲板之上,許緇衣正倚舷斜坐,夜風飲得她衣袂飄飄,一頭如瀑濃髮披在腰後,宛若天上謫仙。她一見耿照出來便即起身,帶著淡淡笑意,耿照低聲道:「有勞代掌門久候。」   「不礙事。」   許緇衣笑道:「適才與遲大人聊了一陣,故舊相逢,也是巧極。」   見他神色陰沈,妙目一凝,伸手掠了掠髮鬢,低聲問道:「怎麼啦?出了什麼事?」   耿照搖頭,沈默片刻,忽然開口。   「代掌門,我想自己一人走走,稍晚便回,不會亂跑的。」   許緇衣凝聳了聳肩,彷彿被風拂動似的,頷首嫻雅一笑。   「我送你上岸去罷,晚一點再來接你。」   「多謝代掌門。」   兩人又登上小筏,許緇衣撐篙徐行,送他到前方不遠的一處砌石岸,那裡遊人寡少,夾岸遍植柳樹,往前約莫十數丈有間簡陋的小酒肆,草棚簷下懸著陳舊的紅燈酒招,店裡卻沒什麼人。   「典衛大人應該不想請我我吃酒罷?」   許緇衣淡淡一笑,從懷中取出一隻沉甸甸的小布囊扔給他。那布囊自她襟中內袋取出,觸手猶溫,散發著一股幽幽乳甜,中人欲醉。   她讓耿照上了石岸,長篙一點,小舟又划水倒退,宛若漣漪上的一葉浮柳。   「典衛大人莫吃醉啦。」   動聽的磁性嗓音自水風裡悠悠傳來:「少時再見。」   耿照打開布囊,裡頭盛滿碎銀,才想起自己身無分文,不由感激起許緇衣的細心體貼。其實他一點也不想飲酒,甚至不想跟人說話,目送小舟消失浮映之間,索性在岸邊坐了下來,頂著濕涼微颼怔怔發呆。   蕭諫紙的一席話,幾乎不費吹灰之力,輕而易舉便解除了他肩頭的重擔。   那部《東海道妖金一案始末考》記載之物,遠比琴魔當夜的口述更加詳盡,連萬劫刀屍不往低處的細節都有——書中說:「低於三尺之處,屍不敢下,恐入窠巢陷構矣。」   不但記述詳實,更溯本探源,已超過琴魔之言。   (或許:…老台丞是對的。   「這裡用不上我。」   他雙手撐著寒涼的鋪石,對星空喃喃自語。   若不是施展「奪舍大法」後只能二者存一,只消把琴魔前輩對他做的、再對奇宮某人做上一遍,妖刀一事就和他再沒什麼瓜葛。他是流影城堂堂七品典衛,職責就是保護城主周全,自也包括城主的家眷寵姬。   一切就像日九說的,「大人的事自有大人們去管。」   而他,只須在越城浦與城主一行會合,待此間事了,返回流影城,繼續待在二總管身邊,與親愛的姊姊和霽兒朝夕相伴。以二總管的精細手腕,說不定安排他迎娶霽兒,把老家的父親及正牌姊姊耿縈接上朱城山,一家和樂融融,共享天倫。   這樣的美景,耿照曾夢過無數次,最後總在妖刀或岳宸風的逼殺中驚醒,披著一身冷汗怔怔發呆,現在卻幾已成真。耿照看著自己的雙手,偶爾撫摩神術刀,腦海中交閃著這趟旅程的片段,直到被沈積更深的記憶所取代。   他非常想念橫疏影。   想念她的聰明狡黠、想念她的溫柔眷愛,想念她高高在上的樣子,想念她趴在公文堆裡振筆疾書、火氣一來便尋人晦氣的小脾性,想念她溫暖的嬌軀,想念歡好時她那火辣辣的需索與嬌啼……   當然他也想念霽兒,想念小丫頭的貼心嬌順。想念日九,想念七叔,想念大膳房的管事鄭師傳,想念辰字號房裡的一夥舊日同袍;連一貫瞧他不順眼的狗叔,如今也都懷念得緊。   耿照拍拍雙頰,發現臉繃得死緊,連摑幾下才發熱發脹,活像揉面時使勁往桌上拍甩,『噗嚇』一聲笑出來。   「終於……要回家了啊!」   他喃喃道,歎了口氣,愁容慢慢轉成笑容。   當然,還有些事情必須收尾。五帝窟那廂,得想辦拭把阿傻換回來,必要時他不惜以碧火功訣當作交換;如果可以的話,他也想把寶寶錦兒帶回朱城山,岳宸風那筆帳將來找機會再同他算。明姑娘行蹤不明,或許可以說服橫疏影,動用白日流影城的情報網絡放出消息找尋——一旦放鬆情緒,這些都再不能阻止他的似箭歸心。——琴魔前輩,我……就走到這兒了。接下來之事非是我所能為,有比我更有能力、更有智慧,如蕭老台丞及許代掌門這樣的人來承擔。像我這等小人物,只要盡自己的本分就好。   耿照一躍起身,活動活動筋骨,彷彿連吸進胸中的濕潤涼息都變得清爽起來,正要邁步,忽聽一聲長笑:「典衛大人若要吃酒,能否請在下一杯?」   遠處的柳樹上躍下一人,背光而立,但見白衣如雪、身形頒長,手裡抱了個小酒罈似的瓷甕,容貌卻看不真切。   若非心煩意亂,以兩人相距,那人的聲息決計逃不過碧火功的感應。耿照不敢大意,暗自提防,揚聲道:「我不吃酒。閣下備了酒罈,自飲便是,何必打秋風?」   那人將瓷壇放在樹下,拍了拍手,雙掌一攤,笑道:「現下我兩手空空啦,與典衛大人討杯酒吃。」   戴月襟風瀟灑前行,修長的身軀邁出樹影,露出一張英挺面龐,兩片薄唇略缺血色,粗硬的髭根爬滿唇上頷下;明明不修邊幅,滄桑中卻更顯俊秀,令人難以移目。   耿照不識此人,然而見其形貌、聽其言語,胸中陡地湧起一陣熟悉親近之感,痛如懷傷,撫住心口,直覺反握神術刀,顫聲道:「你……你莫過來!再來,我便要拔刀啦。」   這異樣的反應是他前所未見,既非心怯,也不是中毒受傷,卻十分難受。   白衣青年『哼』的一聲,拂袖道:「行如宵小,莫非有愧!」   飛步上前,伸手拽他臂膀。耿照心亂如麻,身體自生反應,左臂一勾一轉,頓將青年震退兩步,所使正是『不退金輪手』的招數。   「來得好!」   白衣青年冷笑,食中二指一併,「呼!」   逕刺他右肩,指勁宛若實劍,方位更是古怪!   耿照雙臂一圈,渾厚的碧火真氣轟然迸出,白衣青年的劍指登時潰散。卻見他左腳跟跟槍似的一點,仰天一翻,腦袋竟從衣底鑽出,雪白衣影『涮!』必倒旋如風車,劍指已貼地削來!   此一變招之刁,實是他平生僅見。   耿照既有真氣護體,又復有先天胎息感應,指勁難傷,身外物卻非如此。噤的一聲劍氣攔腰,繫帶應聲而斷,神術刀鏗然墜地,被青年一腳踢開。   「你——」   耿照一個箭步踏前,正要抄起愛刀,青年袍下飛起足影,『啪、啪、啪!』紛至杳來,竟無一記是虛招!   他以『不退金輪手』悉數擋下,心中駭然:「他踢刀是一腳,站立亦須一腳,踢在我肘間共一十五腳……便是兩隻蜘蛛齊至,也還比他少了一隻!」   兩人飛快換招,青年內力不如碧火神功,進招又難越鬼手一步,勝在出手方位難防,耿照一時失察,空有號稱天下繁複第一的招式,連一招也難遞還。   白衣青年打不痛他,他也逼不退對手,兩人便在臂影呼嘯問僵持,與當日對戰瓊飛的情況相類。但青年本領高過瓊飛太多,劍指的邪異也非『蠍尾蛇鞭腿』可比,難以照辦煮碗,再演一回『直取中宮』。   稍有閃神,耿照被踢中兩腳,肩肘各吃一指,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他以為是碧火功所致,橫肘封住腰側,心有所感,一拳正中青年的左肩!   白衣青年吃痛跟槍,耿照這一下方位雖對了,拳頭卻沒起什麼作用,就是蠻力一擊,打得他面色蒼白而已,旋又揉身欺近,再次施展那奇詭的指劍招數。   耿照越打越是迷惘:只消順著那股熟悉的感應,便能跟上青年的路數,一一拆解來招。他換過手刀、掌法配合,作用和拳頭差不多,腕下始終用得不對,每次對招都差了一點。   白衣青年久戰無功,驀地凌空躍起,劍指戟出,如烏雲蓋頂般向下疾刺。耿照全身籠罩在指勁之下,除了硬拚此招之外,已別無選擇!   惡招臨門,耿照福至心靈,一個空心觔斗向後倒翻,頭下腳上,胸口貼地昂起,右手順勢並指,鋒銳的劍氣『嗤!』沖天刺出!   兩人劍指一觸,陰陽兩股勁力相抵,頓如泥牛入海,化消得無影無蹤。   青年易指為掌,二人『碰』的一聲雙掌相擊,分躍了開來。耿照怔怔望著自己的雙手,不明白是如何使出這一式從未見過的妙著,白衣青年一撣衣擺、雙手負後,朗笑道:「果然是你!」   耿照端詳片刻,喃喃道:「你是……沐雲色?」   這姓字一出口,連自己也嚇了一跳。   青年點了點頭,正色道:「我是沐雲色。你雖未見過我,卻能叫出我的姓名,還能使出我指劍奇宮的嫡傳絕學《通天劍指》全是因為『奪舍大法』的緣故。」   說著踏前一步,精亮的雙眸直勾勾盯著他,一字、一字地說:「我的猜想果然沒錯!先師臨終之前,將他畢生所知灌入你體內。你可知你的性命、意識、所見所聞,俱都是我奇宮所有,本應物歸原主?」   這點耿照自己也想過無數次。便在不久之前,坐在石岸邊作歸鄉夢時,還曾思及此節,不覺心虛,嚅囁道:「這……當時情非得已,琴魔前輩自知難以倖免,唯恐妖刀一事世無所知,只得傳與在下……」   沐雲色冷笑。「誰與你說這個!你可知道,『奪舍大法』的用意是什麼?」   耿照想起『真龍絕傳』之事,點頭道:「是貴宮數百年來造就真龍宮主的秘法。歷代宮主將自身的武功智識,以奪舍大法傳予繼任之人,四百年間未曾斷絕,是以奇宮之主武功超卓,嘯傲東海……」   突然一怔,再也說不下去。   沐雲色肅然道:「本宮先代應宮主失蹤後,四百年真龍之傳已絕,我風雲峽支持韓宮主繼位,佩掛紫鱗綬的長老們立下重誓,身死之日,要將畢生智識以奪舍大法傳予宮主,集十數人之力,為奇宮重塑真龍!先師乃『無』字輩諸長老之首,武功識見超人一等。   真龍若要回歸,先師之奪舍至為關鍵。「他踏前一步,目光森冷。」   現在你知道,自己侵佔的是何等重寶了?「耿照搖頭道:「沐四俠,非是我覬覦寶物,又或是心生貪念不願歸還,而是奪舍大法一經施展,施受雙方只能留存一位,是無論如何都要死一個人的法子。」   沐雲色斜眼看他,冷哼道:「你的命很寶貴麼?有什麼死不得的理由?」   耿照本想說「我身負琴魔前輩所托」突然想到:「蕭老台丞說了,消滅妖刀,他用不上我。我已打算返回流影城,與姊姊、霽兒長相廝守,還有什麼資格說這樣的話?」   不覺氣餒,片刻才道:「有件事我一直認為非我不可,縱使屢經危難,依舊抱持此念,不敢看輕自己的性命,唯恐辜負琴魔前輩的托付。如今想來,是我一廂情願了。世間原無什麼事,是非我不可的。」   少年抬起頭來,咬牙道:「沐四俠,我不是貪生怕死之人。可否請你給我十天的時間,將未了之事一一交辦,再隨你返回龍庭山,面見韓宮主?」   沐雲色劍眉一軒,異道:「你不怕死麼?」   「怕。」   耿照想起琴魔也問過同樣的問題,老人清朗的笑聲猶在耳畔,登時勇氣百倍,更鈕一所懼,正色道:「我願協助貴宮,找尋移轉琴魔前輩智識的方法。沐四俠,我原是個鐵匠,在我們鑄煉房裡,沒有鍛不了的精鋼、鑄不成的刀劍;所有的不能,只因我們還不知道方法。我有重要的親人,也有等著我回去的知心女子,縱使我渺小無用,做不了什麼大事,卻不能教她們傷心流淚。」   沐雲色道:「奪舍大法非死一人,沒有例外,亦無其他方法能轉移。你隨我回龍庭山,便是一條死路。到得那時,你待如何?」   「如此,我會殺出奇宮,求得一線生機。」   少年聳了聳肩,咧嘴一笑:「屆時少不了要得罪啦,沐四俠莫見怪。」 第五八折 雲屏雨幕·玉壑簫聲   沐雲色一逕凝著他,驀地仰頭大笑。   「真有意思!」   他一拍耿照的肩頭,朗笑道︰「依我師父的性子,寧可教畢生所知付諸東流,也決計不肯傳予庸碌之人。我想看看他老人家臨終之前,究竟挑了個什麼樣的傳人。」   耿照聞言愕然,一時竟忘了提防他。   「沐……沐四俠不抓我回龍庭山麼?」   「傻子!」   沐雲色收起笑容,嚴肅回望。「龍潭虎穴盡可一探,獨龍庭山不行。你去指劍奇宮,就是個『死』而已。明白麼?」   俊朗的白衣青年聳肩一笑,瀟灑地揮了揮手。   「既給了你,便是你的!我相信師父的眼光。但你要牢記︰不是所有的奇宮門人。都如我這般想頭,即使是我的師兄們也未必如是。日後行走江湖,須盡量避開指劍奇宮。」   (原來他……是試探我?   沐雲色轉身走到樹下,重又將瓷壇抱入懷中。   「沐四俠!」   耿照追上前去,見那罈子忽然明白過來︰「這、這是……」   沐雲色點了點頭。   「是先師的骨灰。」   他低聲道︰「我接獲宮主與我大師兄的密信,命我就地將師父的遺骨火化,隨蕭老台丞、許代掌門等在越城浦等候,暫時莫回指劍奇宮。」   沐雲色護送琴魔遺體下朱城山,本欲直奔奇宮,卻收到韓雪色的密令,著他隱匿行蹤,暫勿回轉。琴魔之死還有鹿別駕等知悉,恐難封鎖消息︰韓雪色之信,旨在拖延死訊確認的時間。   合是運氣,參與靈官殿大戰的四派中,天門、劍塚損失慘重,幸者寥寥,談劍笏護送萬劫回白城山,鹿別駕忙著奔赴一夢谷,請求「岐聖」伊黃粱拯救義兒,都沒能走漏消息。   水月停軒方面,經沐雲色協調之後,許緇衣也配合封鎖,約束門人勿露口風。沐雲色先隨許緇衣姊妹走了趟斷腸湖,又搭順風船「映月」來到越城外浦,這幾日暫住蕭老台丞船上,果然避過指劍奇宮的耳目。   消息靈通如赤煉堂等,雖有零星線報,始終未得龍庭山的准信,均抱持觀望的態度,「琴魔身損」一事,竟成了未經證實的流蜚,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正稱了奇宮之主韓雪色的心意。   耿照一聽是琴魔前輩的遺骨,熱淚盈眶,整理服裝儀容,肅然道︰「沐四俠,可否讓我拜一拜魏老前輩?我一路多歷險阻,虧得他老人家之遺惠,方能化險為夷。」   沐雲色將瓷壇放在柳樹根處,讓至一旁,雙手「唰!」   一振橫擺下擺,撲通跪了下來。   耿照手按地面,恭恭敬敬對著骨灰罈子磕了三個響頭,兩眼淚水滾流,哽咽道︰「前……前輩!晚輩自受您遺惠,時時念著妖刀之事,不敢或忘;行有餘力時,便盡力幫助他人。只是晚輩資質駑鈍,不能如前輩一般力挽狂瀾,前輩英靈不遠,請賜晚輩明燈指引,縱教晚輩肝腦塗地,也不敢辜負前輩所遺!」   說完又用力三叩,砰砰有聲,額間滲紅。   沐雲色膝行向前,伸手將他攙起。   耿照省起失態,困窘欲避,沐雲色卻哽咽大笑︰「耿兄弟!我日日思念師父,亦淚流不止。他老人家狂歌狂哭、瀟灑自任,一向不理世人白眼。你我都是他的傳人,這一點可不能不像。」   悲從中來,二少把臂痛哭,旁若無人。   耿照大哭一陣積鬱盡出,頓覺星月疏朗,雖仍不知何去何從,已不復前度沮喪,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見沐雲色滿面淚痕,但傷痛一經嚎出,眉目間益顯精神,不由相視一笑。   「沐四俠!」   耿照伸手拭淚,邊笑邊搖頭︰「若教不相干的人看見,只怕當咱們瘋了。」   沐雲色哈哈大笑。   「豈不聞『能歌能哭邁俗流』乎!都說不相干啦,我自哭我的,誰管得著?」   一扯耿照,笑道︰「走!咱們喝一杯去,同師父喝!」   逕拉他往小酒肆走。   耿照不嗜杯中物,本欲推辭,聽他說「同師父喝」忽覺意興遍飛,熱血上湧︰「當夜在紅螺峪中,前輩本欲與我飲上一杯,只可惜谷中無酒!」   遂放開腳步,與沐雲色並肩而入。   沐雲色似是這間小酒家的常客,當爐的中年漢子朝他微微頷首,就當打了招呼,更無別話。少時端來一壇醬香白酒,還有一隻湯滾味濃的瓦盅火鍋,將食具、生料、蘸佐等擺佈妥當,又回到店外茅棚下打盹。   沐雲色拍開壇口泥封,倒了滿滿兩碗,酒色微黃,液緣掛杯如稀蜜一般,柔潤的醬香經久不散,滴在桌上,木桌便發酒香。「匡!」   兩人舉碗相敬,仰頭痛飲,耿照只覺酒液入腹,一股暖流直衝上來,至喉頭方覺些許刺辣;張嘴吐出一口烘熱,失聲道︰「好……好酒!」   沐雲色看出他並不善飲,也未取笑,將陳舊的木箸以手巾抹過,遞了給他。   「不但有好酒,還有好菜。」   他神秘一笑︰「你可知道,這兒為何生意不好?」   拿起木杓往濃白噴香的滾湯裡一撈,除了肉片、刺參、干魷、熟雞之外,主料竟是烹熟了的豬肚和豬腸。   原來這火鍋的湯底是西山口味,當地土人管叫「豬雜肝」滋味腥濃而油膩,多與泡饃硬餅同煮,也算是市俚粗食。   酒肆的主人別出心裁,以洗淨剁碎的賭骨與肥母雞煨湯,撈去湯上的浮沫,直到湯色轉成乳般的濃白為止,再加入花椒、八角、茴香、桂皮等調味。熟肚腸在濃雞湯中煨得軟爛,肉嫩湯鮮,肥而不膩;在碗底擱上一匙豬油,再舀了滿杓的鮮湯熟肉澆下,佐以糖蒜、泡菜、辣醬等醃菜,寒夜中吃上一碗,當真是人間至美。   「我家宮主是西山道出身,我在宮中嘗過這一道菜,知其味美。」   沐雲色道︰「但越城浦之人嗜食河鮮,誰肯花錢來吃一鍋豬雜?居然埋沒了這般好手藝。」   那豬大骨與肥雞煨出的鮮濃白湯,拿來涮魚膾也極美味。兩人邊吃邊聊,倒了一大碗陳酒擱在北側的空位前,當是琴魔同座,不時相敬。喝著喝著,耿照突然想到一事,低聲問道︰「沐四俠,貴派韓宮主為何不讓你回去?琴魔前輩不幸仙逝,應及早奉靈,入土為安才是,豈有草草火化、在外漂泊的道理?」   「你且想一想。」   沐雲色靜待片刻,見他蹙眉苦思,茫茫然不知所以,才伸出食指輕點額頭,湊近道︰「你受了我師的《奪舍大法》難道不記得奇宮之事?關於風雲峽、韓宮主、真龍之傳……或是奇宮其餘支派的事?四姓逼宮,血染龍庭?」   耿照努力想了半天,茫然搖頭。   沐雲色拍肩安慰道︰「先不忙。往過也曾聽說過有這樣的情況,奪舍大法每一施展,造成的結果皆不相同,有人看似與原本無異,過得越久,想起的事越多,不必著急。是了,關於本宮的韓宮主,耿兄弟知道多少?」   韓雪色的故事,全東海……不,該說普天之下無人不知。西山韓氏一門,原本就是傳奇。   昔年異族退兵後,原本起兵抗暴的群雄諸藩一下失去了共同的敵人,遂展開爭奪新皇寶座的央土大戰,鬥到後來只剩下東海獨孤閥、西山韓閥兩虎相持,眼看便要爆發一場極慘烈的對決。   西軍兵力雖略少於東軍,但韓閥所部乃是天下精兵,戰力凌駕群雄,「虎帥」韓破凡更是百年難得的用兵奇才,平生未嘗一敗,是唯一面對異族仍只攻不守的稀世名將,後人更將他與勇冠三軍的太祖武皇帝獨孤弋,並列「五極天峰」武榜;在時人看來,韓閥取得天下的機會,恐怕還在獨孤閥之上。   眼看大戰將起,韓破凡突然約獨孤弋灞上一晤,兩人單獨會面之後,韓破凡率領西山道全軍向他俯首稱臣,終結亂世。若武登庸的投效加速了天下統一的進程,韓破凡便是生生將皇位「讓」給了獨孤氏,免去無數軍民犧牲。   白馬王朝建立至今,西山始終為韓閥所有,鎮西將軍不但掌理軍隊糧稅、自行任命各州、郡、縣治,更享有開立幕府、免歲不朝的特權,權力遠超過南陵諸封國的國主,宛若國中之國。   韓雪色本是西山韓閥嫡裔,太宗孝明帝即位之初,銳意革新,挾著威服南陵的勢頭,欲一舉收回西山道的兵權。其時「虎帥」韓破凡已逝,繼任鎮西將軍的是其子韓嵩。韓嵩以退為進,要求在東海封爵,而東海只有兩個一等候,一是流影城主,一是指劍奇宮。   流影城是獨孤氏的根本,不可能交出,而指劍奇宮自調為鱗族血裔,與自稱是西境毛族之後的韓閥形同世仇,絕不能夠接受毛族後裔襲爵。   此舉原是有意刁難,殊不知兩朝權相陶元崢手腕過人,硬逼奇宮接受質子,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居然成功。這下形勢逆轉,韓嵩騎虎難下,只得從沒落的長房中找了個六歲的孩子送去,指望奇宮看出此子無足輕重,一不小心給弄死了,西山道便能反客為主,取得興兵的借口。   但指劍奇宮也不是好相與的,豈肯授人以柄?偏不遂其心。朝廷、韓閥、奇宮各自謹慎行事,維持著微妙的平衡,靜待他人有過,不知不覺過了十數年。   那孩子在奇宮長大,不但習得一身本領,最後更繼承真龍之傳,壓服奇宮內眾多支脈,成為貨真價實的奇宮之主,即為今日之「九曜皇衣」韓雪色。   耿照知悉的版本差不多也是這樣,除了「真龍之傳」以外——由琴魔口中得知,在應無用失蹤後才來到東海的韓雪色,根本沒得什麼真傳;以他幼年在奇宮做質子的際遇,自也無人悉心栽培,傳授武功。韓雪色之所以能穩坐宮主的大位,十之八九是靠了琴魔所領的風雲峽一系大力支持。   「奇宮內諸派系,均以龍庭山的據點為名,我們風雲峽一系實力最強,人數卻最少。」   沐雲色解釋︰「當年宮主得風雲峽之助,斗倒了掌權的幽明峪、飛雨峰、驚震谷、擎空坪四家,血洗龍庭山,這才登上大位。歸根究柢,他們是怕了『滌水琴魔魏無音』這個萬兒,多年來安分守己,不敢造次。」   他歎了口氣,酒碗舉至唇邊,卻遲遲未飲。   耿照低道︰「前輩的死訊若傳到了龍庭山,韓宮主豈不危險?」   沐雲色沒怎麼多想,直覺點頭,片刻才勉強一笑,安慰道︰「我大師兄武功高強,人稱『小琴魔』,我師父長年不在龍庭山,那些王八蛋也沒少怕了咱們。我二師兄外號『天機暗覆』,豈止是足智多謀?簡直是奸猾似鬼、卑鄙下流、無血無淚、無恥至極……咳,總之,是厲害得不得了。有他二人陪在宮主身邊,天塌了也不怕。要是我三……」   神色一黯,仰頭干了,又斟一碗。   「風雲四奇」的大名耿照如雷貫耳,也替自己斟滿,舉碗道︰「莫殊色莫三俠古道熱腸、高風亮節,小弟傾慕已久。料想他英靈未遠,雖死猶生,咱們敬他一杯!」   「說得好!」   沐雲色拍桌豪笑,一掃陰霾,也跟著舉起酒碗,雙眼忽亮。   「你想起我三師兄的事了?我大師兄一向循規蹈矩,二師兄奸詐透頂,犯錯捱板子總沒他倆的事。我最頑皮了,那是罪有應得,但每回總能拉上老三陪打,倒也不寂寞……」   見他愣愣的沒甚反應,難掩失望,苦笑聳肩︰「想不起來也沒關係。慢慢想,總能記起的。」   兩人「匡當」一碰碗,仰頭俱干;同哭同笑,同食同飲,不覺到了深夜,雙雙醉趴在桌上,兀自不肯離去。耿照平生從未如此豪飲,一下喝高了,舌頭不怎麼靈便,胡亂抬手拉他,乜著眼問︰「你……為、為什麼……請我喝酒?我……我平日不……不同人喝酒的!」   沐雲色也醉得搖頭晃腦,砰的一聲趴在桌上,閉眼笑道︰「我想再……再聽一次。我一直想,沒……沒準兒你什麼時候一開口,忽然就是師父的聲音……師父的口氣……像以前那樣教訓我,罵我沒出息。哪怕……是一次也好……」   眼角暈亮亮地一掠光,一行淚水滑落面龐。……   翌日清醒,耿照頭痛欲裂,口中幹得發苦,若非身下墊褥溫軟,宛若置身於一朵香雲,還不如死了乾淨。面對此生頭一回宿醉,耿照抱著頭掙扎起身,小心翼翼挪動身體,力量稍用實了,顱中便是一陣巨浪滔天,分不清是船搖還是腦子搖。   捧著腦袋凱坐片刻,好不容易定了定神,發現周圍的紗帳繡榻十分眼熟,連被褥上的薰香都毫不陌生……一抹靈光掠過腦海,他終於明白自己身處何地。   (我、我……怎麼會在二掌院的艙房裡?   強忍著不適,伸手往身畔一摸,好在被裡沒有一具白皙軟滑、噴香彈手的結實胴體,一下子不知該慶幸或惋惜。正想摸索著下床,屏風外的門扉「咿呀」一聲推了開來,門軸的聲響一經碧火真氣感應,陡被放大了幾百倍,在腫脹的腦子裡不停撞擊反彈——趕在他彎腰嘔吐之前,來人已將一隻小瓷盆湊至頷下,一邊替他揉背順氣,動作既輕柔又體貼。   耿照吐得涕泗橫流,感覺五臟六腑全嘔進小瓷盆裡了,吐完倒是清醒許多。   那人手掌綿軟,指觸細滑,幽幽的處子體香稍一貼近便能嗅得,自是女子無疑。少女將盛裝穢物的瓷盆端至艙外,擰了溫水毛巾替他揩抹,先拭去口唇鼻下的穢漬,再取淨水新巾為他抹面。   耿照睜眼一瞧,見少女年紀與自己相仿,生得一張俏麗圓臉,笑起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瞇成兩彎,模樣十分可人,舉止自有一股小姊姊般的成熟穩重,相貌卻是不識。   「我叫李錦屏。」   少女不避污穢,邊伺候他梳洗,一邊自我介紹。「是代掌門的貼身丫頭,亦是本門的錄籍弟子。典衛大人先用了這碗醒酒湯,婢子再服侍大人更衣。」   「代……代掌門?」   耿照聽得一愣︰「那我為……為什麼在這裡?這是二掌院的……」   李錦屏笑瞇了眼,白皙的圓臉紅撲撲的,甚是嬌美。   「這兒是二掌院的閨房呀!昨兒典衛大人與沐公子喝多啦,是代掌門帶二位回來的。沐公子尚能走動,便睡在艙後的指揮室裡,二掌院特別讓出了房間給典衛大人,與符姑娘一起睡到代掌門的房裡去。」   耿照聽得慚愧︰「我居然喝得人事不知,還要麻煩代掌門攜回。」   這才發現自己身上乾淨清爽,毫無垢膩,連酒氣都不甚濃;一摸胸前背後觸手滑軟,這一襲雪白的綢緞中單絕非他原先所穿,不覺錯愕︰「這……又是誰的衣裳?我原本的衣衫呢?」   李錦屏抿嘴忍笑,俏臉脹如一隻小紅桃,一本正經回答︰「大人一上船來便吐了一身,所幸昨兒代掌門已先派人進城採辦衣衫,這才有得換。是婢子服侍大人除衣洗浴,再換上中單的。」   「除、除衣……」   耿照臉脹得豬肝也似,差點沒找個地洞鑽進去。   李錦屏倒是一派自然,瞇眼笑道︰「婢子十二歲以前,都在湖陰的大戶人家做婢女,經常服侍老爺、少爺洗浴,也沒什麼。」   艙門推開,另一名少女提著一大桶熱水進來。年紀看似比兩人略小,身材卻較李錦屏高挑,腰細腿長,尖尖的瓜子臉兒,亦甚貌美,一雙柳眉鳥濃分明、英氣勃勃,倒有幾分染紅霞的模樣。   「大人醒了麼?」   那綠綢纏腰的少女一抹額汗,卷高的袖子露出兩條白生生的細潤藕臂,叉腰說話的模樣卻是大咧咧的,有股說不出的嬌憨。   她一開口才發現耿照已坐起,吐了吐丁香顆似的嫩紅舌尖,掠發赧道︰「哎喲,原來典衛大人起身啦!該不是我吵醒的罷?」   哈哈一笑,提著熱水大方地走了進來,毫不扭捏。   「她叫方翠屏,也是代掌門院裡的。」   李錦屏笑著說︰「昨兒便是她與我一道服侍大人洗浴的。代掌門說啦,大人在船上的生活起居,都由我二人照拂,大人若有什麼需要請儘管吩咐,不必客氣。」   方翠屏聽她說到服侍洗浴,俏臉微紅,順手打了她一下,哈哈大笑︰「哎喲,真是羞死人啦,你幹嘛還說一遍!」   笑聲倒是中氣十足,清脆爽朗,看不太出來是怎麼個「羞」法。   耿照正用香湯漱口,聞言差點噴了出來。更可怕的還在後頭,李錦屏拿出一套簇新的衫褲,瞇眼笑道︰「大人,婢子伺候您更衣。」   伸手去解他的中單繫繩。耿照嚇得魂飛魄散,面對兩名嬌滴滴的美貌少女又不敢施展武功,一身功力形同被廢,顫聲道︰「錦……錦屏姊姊!這便不用脫了罷?我……我自己穿上外衣便是。」   方翠屏起初見二人推來搪去頗覺有趣,「嗤」的抿嘴竊笑、作壁上觀,還惹來李錦屏嬌嬌的一抹白眼;看不一會兒漸感不耐,隨手拿起繡榻上的衫褲一抖,差點沒往他臉上扔去,又氣又好笑︰「典衛大人!你穿的是睡褸,外袍披上去一束,襟裡還要擠出大把布來,成何體統!我們倆是女子都不怕了,你在那兒瞎纏夾什麼!」   不由分說,一把撲上去加入戰團,「唰涮」幾聲分襟剝褲,果然取得壓倒性的勝利。   束縛盡去,露出一身黝黑精肉,腿間一物昂起,不只彎翹如刀,尺寸便與一柄彎鐮相彷彿,青筋糾結、滾燙堅挺,模樣極是駭人。昨晚他爛醉如泥,不省人事,雙妹幾曾見過這怒龍寶杵的猙獰本相?   李錦屏本跪在他腿邊,褲布一除,差點被彈出的肉柱打中面頰,嚇得一跤坐倒。   方翠屏尖叫一聲連退幾步,背門「砰!」   撞上屏風,掩口瞠目,半晌才道︰「有……有蛇!」   耿照匆匆拉上褲頭,彎腰遮醜,見方翠屏視線四下尋梭,一副要找東西打「蛇」的模樣,趕緊搖手喝止︰「等……等一下!翠屏姑娘,那……那不是蛇,是男子……男子晨起陽旺,身子自有的反應。」   「你騙人!昨晚我見過的,才沒……才沒這麼大,樣子也不一樣!」   方翠屏可精了,氣得腮幫子鼓鼓的,誰也別想唬弄她。   耿照欲哭無淚,他一點也不想與兩位初初謀面的妙齡少女討論此事,迫於無奈,只得耐著性子解釋︰「是這樣。男子某些時候,陽……陽物與平常大不相同,昨晚姑娘所見,是……是平常的模樣。」   方翠屏蹙眉道︰「那你現在是怎麼回事?」   耿照面上一紅,尷尬道︰「早上起床的時候也會變成這樣的,跟我想不想也沒什麼干係。」   方翠屏見他支支吾吾,其中必有蹊蹺,小手環著玲瓏渾圓的酥胸,一臉的不信邪。   到底是李錦屏見過世面,輕咳兩聲定了定神,細聲道︰「典衛大人,我見你那兒大……大得不尋常,色澤深濃似瘀,會……會不會是夜裡不小心壓著了,血塞不通,故爾腫脹?」   耿照幾欲暈倒。   「你……你不是在湖陰大戶人家待過麼?難道從沒見過男子如此?」   李錦屏搖了搖頭。她做事一向謹慎小心,絕不說空話。   「沒見過這麼大的。」   她細聲道︰「顏色也不對,我瞧像是壓久了生瘡,得請太夫來瞧瞧,化瘀去腫,拖下去只怕更是傷身。」   耿照說也說不清,簡直是秀才遇上了兵,費心勸解︰「兩位姊姊先出去,我自己更衣便了,不會有事的。」   不料李錦屏極有責任心,堅持不允。方翠屏蹙眉片刻,不耐煩揮手︰「別吵啦,我請代掌門來瞧瞧!她說是病,你就得乖乖給大夫看!」   想起這副醜態還得讓代掌門過目,耿照差點沒暈死過去,偏生許緇衣的美態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那細圓有致的瓠腰,胸口小露的一抹雪潤奶脯,還有充滿磁性的低柔嗓音……   想像飛馳間,下身益發彎挺起來,紫紅色的鈍尖撐出褲頭,襠間的褲部一跳一跳的,彷彿裡頭塞了隻大老鼠。   「還說沒病!」   方翠屏尖叫起來,踏起腳尖死靠著屏風,伸手一指︰「它……它自己會動,還……還會變大!明明……明明就是一條蛇!」   這下連李錦屏也覺得事態嚴重,凝著俏麗的圓臉站了起來。耿照正猶豫著要不要先點了她們的穴道,忽聽艙門上「叩叩」兩聲,一把甜美動聽的嗓音道︰「我能進來麼?」   卻是符赤錦。   他如遇救星,大聲道︰「符姑娘快進來!」   心懷一寬,幾乎感動落淚。   符赤錦推門而入,娉娉婷婷蜇進了屏風裡,還是昨天那身壓銀郁金裙、柳紅綾羅兜,外罩一件金紅色的薄紗小袖上衣,只將腰帶挪了個地方,原本是繫於腰間,今日卻是繫在胸腋之下,腰帶裹出兩團堆雪似的渾圓沃乳,才又在左胸下打了個俏皮的雙環結子,更添風致。   雙妹昨天都看過她穿這身衣裳,沒想到她只改了腰帶的位置,看起來卻是風情兩樣,宛若新衣,都禁不住雙目一亮;若非擔心典衛大人的「病情」早已上前喁喁請益,細細交流一番。   符赤錦見他衣不蔽體,忙掩口扭頭,故作羞赧︰「哎,怎……怎麼這樣?」   李錦屏為維護典衛大人的顏面,一心想將她請了出去,客客氣氣道︰「典衛大人身子不適,符姑娘先讓大人歇息罷。少時好轉些了,再請姑娘喫茶。」   符赤錦詫道︰「大人生病了?」   方翠屏不耐揮手。「哎,他那兒腫得跟條蛇似的,怕是血路淤塞,要爛啦!」   符赤錦「噗哧」一聲,慌忙掩口,一雙肥滾滾的雪乳顫晃如奔兔,幾乎要竄出緊繃的紅綾兜子。   好不容易止住抽搐,抬起一張酡紅嬌靨,掠了掠髮鬢,正色道︰「兩位姑娘有所不知,這病很丟人的,一般大夫也不肯醫治。先夫在世時,恰巧也罹此頑疾,我公婆家傳有一門按摩秘術,稍按背心一陣,便能消復如常。」   雙妹交換眼色,半信半疑。李錦屏瞇眼微抿,溫顏道︰「真有這門奇技,小妹倒想一開眼界。」   側身稍讓些個,拈袖抬臂︰「符姑娘,請。」   符亦錦面露難色,輕咬唇珠神色遲疑。「這……我公公曾說,家門方技,雖是彫蟲小藝,卻一向是傳子不傳女。先夫雖逝,我不敢作主外傳,還請兩位暫且迴避,約莫一刻即可。」   這說法倒是合情合理。雙姝對望一眼,方翠屏笑道︰「不妨的,咱們習武之人也是這樣,門戶所規,不與預聞。」   李錦屏斂衽施禮,垂眸微笑︰「那我們先出去啦!我與方家妹子在艙門外候著,符姑娘有什麼交代,喊一聲便是。」   使個眼色,與方翠屏並肩行出,隨手帶上了門。   符赤錦愍不住了,抱著肚子笑彎了腰,唯恐驚動門外雙姝,兀自咬緊牙關不漏聲息,彤艷艷的俏臉直如紅丹,倒在榻上不住踢腿擰腰,堪稱是世上最最美艷的一尾活蝦。   耿照拉不下臉來,背轉身子怒道︰「你笑什麼?再晚來片刻,她們都要喚代掌門來啦。」   符赤錦笑得直打跌,一口氣差點換不過來,小手拍著白皙沃腴的胸口,眼角生生地迸出淚來。   「哎喲,誰教你一大早便這麼精神!」   總算她十分克制,好不容易止住抽播,笑罵道︰「你還敢生氣!昨兒喝得爛醉如泥,你倒是挺開心的,逼得我不得不與許緇衣,還有你那英姿颯爽、貌美如花的染二掌院同睡一艙,那許緇衣城府甚深,言談間總有意無意的刺探什麼,累得我一夜提心吊膽,沒個好覺。」   耿照臉一紅,刻意不理「你那英姿颯爽、貌美如花的染二掌院」那句,蹙著眉頭道︰「怎麼,代掌門起了疑心麼?她都問了些什麼?」   符赤錦聳聳肩。   「要說到你懂,須費偌大唇舌,我現下可沒氣力。待會兒出去還得應付她呢,你行行好放了我行不?」   低頭以指尖輕撫鎖骨,片刻歎了口氣,正色道︰「你要心裡歡喜染姑娘,還是別裝啞巴為好。昨兒許緇衣有意無意對我說︰『符姑娘眼光真好。這身衣裳是流影城橫二總管送給我二妹的,只可惜那時典衛大人下山啦,沒有眼福。自我妹子離開朱城山之後,一次也沒穿過。』」見耿照愣愣回頭,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的模樣,符赤錦「噗哧」一聲,嬌嬌地也他一眼。「傻子!這套兜裙在染二掌院的衣裳裡可有多扎眼,可見她平日絕不作此嬌嬈紅妝,你道她在流影城是穿給誰看?獨孤天威麼?」   耿照恍然大悟。   符赤錦歎道︰「你運氣不好,我挑這身衣裳,純是因為穿不慣靴褲勁裝;一瞧她看我的那個神光,才知大事不妙。我對你算是仁至義盡啦,拼了命地撇清,這下子可好,鬧出個『按摩秘術』的勾當,洗也洗不清。」   耿照懊惱之餘心中一動,容色漸和,笑道︰「是我自己不好。你這麼照拂我的心事,可多謝你啦。」   符赤錦本想再調侃幾句,見他正經八百的,沒來由地害羞起來,便如當日舟中合體時一般,俏臉霎紅,故意裝出凶霸霸的模樣。「謝什麼?我是怕你討不到媳婦兒,到時候攤上奴家,甩也甩不掉!你去打聽打聽,我不勾搭店小二的。」   噗哧一聲,兩人相視而笑。   耿照對染紅霞本已不存癡念,此際心上顫湧,溫情觸動,又想起符赤錦為自己奔走,雙手輕輕握著她腴軟的上臂,低道︰「我是說真的。多謝你啦,寶寶錦兒。」   符赤錦羞紅了艷麗的粉臉,只覺兩人之間連空氣都是滾熱一片,直如鼎沸,心尖兒坪坪直跳,幾乎撞出胸膛。她討厭這突如其來、簡直是莫名其妙的羞赧心動,故意別開視線,忽起童心,一把捉住他腿間昂揚的怒龍,乜著水汪汪的杏眼壞笑︰「典衛大人的病好些了沒?該不會真要奴奴施展家傳的『按摩秘術』罷?」   耿照心思正轉到別處,晨起的堅挺本已略見消軟,陡被滑軟的小手捉住,又硬翹起來,烘熱火勁透體而出,彷彿要灼了她的手。   符赤錦嚇得縮回,兩人四目相對,耿照一臉陰沈。   「哎呀!怎……怎麼還這般精神?」   她自知闖禍,不無心虛。   耿照咬牙道︰「你公婆家真有意思,都管腿心處叫『背心』。」   符赤錦靈光乍現,抿著紅艷的櫻唇一笑。   「典衛大人莫擔心。男人這事兒,再容易不過啦。」   以尾指將柔軟的鬢邊髮絲勾至耳後,把褲頭剝至膝下,兩隻小手握著滾燙翹硬的怒龍杵,低頭噙住雞蛋大小的紫紅龍首,唧唧有聲的吸啜起來。   耿照獰不及防,被含得一陣舒爽,忍不住閉目昂首,雙手緊握榻緣。   符赤錦生就一張櫻桃小口,與她窄小的玉戶相彷彿,再怎麼張大也難將整根肉杵吞沒,但她水晶心竅,精擅操偶的小手又是巧極,唇瓣開歙之間,不唯帶來黏糯肉緊的無上快感,舌尖更是不住勾、點、鑽、挑,膩滑的指觸包著玉柱肉囊上下搓揉,吮得咂咂作響,鮮滋飽水的聲音極是淫靡。   耿照美得腹間微顫,靈敏的碧火真氣卻生感應,忽然聽得艙外一陣窸窣,驀然醒覺,慌忙喊停︰「寶……寶寶錦兒!別……先停停!」   符赤錦從檀口中吐出一枚濕濡晶亮的腫脹紫卵,抬起酷紅玉靨,雲鬢微亂,小巧的鼻尖上布著一層密汗,吐息濕熱,酥胸起伏,也甚是動情。   「怎麼了?不舒服麼?」   「舒……舒服死了。」   耿照緩過一口氣來,低聲道︰「但吸……吸啜的聲響太過,恐驚動艙外兩位姑娘。」   符赤錦俏臉一紅,碎道︰「呸,要弄得不瘟不火,大老爺怕到天黑都不消停,淨是折騰人家。好心幫你呢,挑三揀四!」   信手在乳間揉碎一顆晶瑩汗珠,勻勻抹上酥嫩的乳肌,黑白分明的杏眼兒滴溜溜一轉,歎了口氣,薄有幾分無奈︰「也罷!送佛送到西,便宜你啦。」   耿照兀自發怔,卻見她伸手至頸後,低垂蠔首,解開肚兜的繫繩,又將金紅小袖的襟口扒開些個,那對碩如雪兔的綿乳頓失依托,「繃」的彈了出來。她將小手伸至衣裡腋下,小心翼翼地刮捧出大把雪肉,細、軟更逾凝酪,當真是輕輕一碰便彈晃如波,震盪不休。   原來她胸乳極沃,乳質又極是細綿,雖有肚兜貼肉裒裹,著衣時仍須將大團雪肉分至腋間,方能合襟。   她將束縛解開,滿滿的捧出一雙滾圓玉兔,尺寸比肚兜掀落、初初彈出時更加傲人,宛若兩隻碩瓜並置,沉甸甸的下緣墜得飽滿,乳尖卻昂然挺翹;乳廓之大之圓,便是攤開手掌亦不能及。   耿照最愛她的綿軟酥胸,慾念大熾,顧不得艙外有人,伸手便握。符赤錦咬唇輕打他手背,惡狠狠瞪他一眼,水一般的眼波煞是嬌盈︰「走開!別添亂。」   將他的褲子除盡,用力分開大腿,屈膝跪在他身前,捧起一雙沃乳,把猙獰的肉柱夾入雙乳之間,挺動腴腰上下套滑。   耿州只覺陽物被裹入……團軟糯美肉,與蜜壺中美滋滋的濕潤相比,她的乳肉更加清爽細滑,直如敷粉,雖然陽物被小嘴含過、沾滿了津唾,乳間亦有薄汗,但套弄的觸感與腔中大大不同,各有奇趣。   眼見美人跪在身前,身上的衣裳大致完好,連乳下的衣帶也未鬆開,卻捧出兩隻傲人的雪白乳瓜夾著他的陽物,奮力套弄迎合,視覺上的刺激與滿足遠大過肉括的舒爽。   耿照捨不得移目,輕扶她渾圓的肩頭,忍不住讚歎︰「寶寶錦兒,你那兒……當真是好滑、好細軟!比水豆腐還嫩。」   符赤錦得意極了,紅著臉媚笑︰「跟穴兒比起來哪個好?」   耿照笑道︰「寶寶錦兒的小洞洞裡藏了隻雞腸,奶子卻是瓜兒似的大白豆腐……嗯,我也不知道哪個更好些。寶寶錦兒套完了,再給我插兩下,那時便說得準啦!」   只有與她一道,他才說得出這些淫靡調笑。如霽兒之千依百順、明姑娘之深諳閨樂,偶爾說一兩句或可助興,但如此赤裸裸地,毫無顧忌地說著交媾、私處等穢語,難免不甚自在。   但符赤錦不同。   她本就機鋒敏捷,於男女之事更是全無忌諱,她臉紅乃因情慾、興奮,是邀請他長驅直入的誘人前哨,不會令她羞憤難容。在那個抵死纏綿的午後,寶寶錦兒咬著他的耳朵,毫無保留地讚美他的粗長悍猛,大膽地需索著他,嘗試起兩人均未用過的交媾姿勢……   「我愛聽你說下流話。」   符赤錦雙手拈著雪乳,沃腴的乳肉滿滿包裹著肉杵,細嫩的乳蒂從指縫間翹了出來,原本粉潤的蒂兒脹得酥紅,不知諂得太緊,抑或太過動情所致。「你老是正正經經的,害我都不知怎辦才好。嗯,這樣……舒不舒服?還是這樣好?」   她揉麵團似的揉著雙乳,直把飽滿的胸乳當成了裹布擠水的豆腐腦兒,汗津津的乳溝擠出滋滋水聲。   即使美人媚態養眼,但肉莖上的快感已漸蓋過視覺的享受,耿照瞇眼吐氣,低聲道︰「都……都好!寶寶錦兒,我、我……真是美死啦!」   符赤錦酥紅的鼻尖、胸口都沁出細汗,用呢喃似的迷濛口吻道︰「原來典衛大人愛我磨豆腐哩!寶寶錦兒磨得忒好,大老爺賞寶寶錦兒什麼?」   耿照舒服得連連拱腰,結實的腹肌成團糾起,不住輕顫。   「賞……賞寶寶錦兒一根又硬又……又燙的大棍兒好不?」   「吃過啦,寶寶錦兒不希罕。」   符赤錦一雙杏眼瞇得貓兒也似,加緊套弄,口吻卻十足嬌欲,宛若稚嫩女童,膩聲道︰「寶寶錦兒好餓呢,大老爺行行好,賞寶寶錦兒一口熱熱的、濃濃的,又甜又香、滋補身子的杏仁茶罷。寶寶錦兒,最喜歡喝大老爺的杏仁茶了。」   低頭一噙,奮力將杵尖含進小嘴裡。   耿照再也無怯忍耐,身子一僵,滾燙的濃精彷彿挾著無數顆粒噴出馬眼,射得又猛又急;總算神智猶在,精關一失,慌忙低喚︰「寶……寶寶,我要來啦!」   唯恐陽精黏稠,陡地嗆壞了她。   符赤錦卻牢牢噙著不放,細長的雪頸隨著馬眼的張弛一鼓一鼓的,微浮起些許青筋,喉頭「骨碌」幾聲,竟將精液全嚥了下去,才抿著小嘴抬起頭來。   耿照心疼不已,伸手撫她的面頰。符赤錦含笑閉口,小嘴連抿幾下,才和著津唾將殘精吞盡,笑道︰「大老爺賞了寶寶錦兒杏仁茶,不吃完太可惜啦。」   修長的指尖一抹嘴角,將一抹晶一兄液絲抹在紅彤彤的嘴唇上,冷不防地湊近一吻,與耿照四唇相接。   兩人吻得如癡如醉,若非礙於艙外有人,耿照早將她推倒繡榻,大聳大弄起來。好不容易分開,符赤錦調皮地眨眨眼睛,一臉狡計得逞的模樣,輕皺了皺小巧瓊鼻,得意笑道︰「我這人一向不吃獨食,也分一口給你嘗嘗,看我們家大老爺滋味怎樣。」   見耿照神色有些木然,以為他生氣了,撒嬌道︰「哎唷,這樣便生氣啦?大老爺大量,莫要計較……」   順著耿照的目光低頭一瞥,赫見陽物挺直翹起,若非沾著津唾汗水,簡直和原本沒甚兩樣,適才的辛苦就像鬼擋牆,彷彿全沒發生。   「說!」   她俏臉一沉,殺氣騰騰︰「你是還沒消呢,還是又硬了?」   耿照神色尷尬,正盤算著如何解釋,符赤錦已劈哩啪啦刮了他幾下,粉拳一陣流星快打,咬牙道︰「去你的!你這淫棍,存心尋姑奶奶開心麼?忒厲害怎不去桶一桶外頭那兩個,自個兒擺平去!」   約莫驚動了李、方二妹,李錦屏隔門問道,「符姑娘!一刻將至,典衛大人情況可好?我姊妹倆要進門去啦。」   符赤錦瞪著耿照,語聲卻溫柔從容︰「請二位稍候。大人這病不是普通的嚴重,若再晚片刻,整個下半身切掉都沒得治,乃是俗稱的爛花柳、敗德病,壞人患的比好人多。還須再按摩一刻,方能拔除病根。」   門外沈默片刻,李錦屏道︰「那便不打擾姑娘啦。」   雙妹一陣竊竊私語,依稀聽得「看不出他這麼壞」、「當官都是這樣了」之類,聽得耿照淚流滿面。符赤錦出了一口惡氣,見他一臉無辜,不禁搖頭歎息︰「合著是我欠了你的。躺下!」   一推他胸膛,撩裙跨上他腰際。   她這身是名貴的仕女衣裳,不比僕婦婢女,裙內空空如也,便是赤裸的下身。壓銀郁金裙一掀,一股溫潮的鮮甜幽香便即散出,彷彿碾碎了什麼漿果熟瓜,既有糖甜膏潤,又復清爽宜人。   她雪白的腿心裡水光盈盈,清澈的蜜汁沿沃腴的白皙大腿淌下,晶亮的液漬一直蜿蜓到膝彎處;玉門處一小圈酥嫩紅脂已充血腫脹,宛若花房熟裂,正待愛郎恣意摘采。   耿照睜大眼睛。「寶寶錦兒,原來你這麼濕啦?」   「囉唆!」   她咬牙切齒,一手撩裙,一手持著滾燙的怒龍杵對正小小的洞口,一點、一點坐下了去,直到適應他的粗長,才將裙擺攤在他的胸口,雙手壓著,抬著肥美的屁股搖了起來。   符赤錦的乳房厚度極佳,由下往上看,直如兩座巨大的雪峰,白花花的酥嫩雪脂縊滿視界,效果十分驚人。   她以一根金紅衣帶將裙子繫在胸下,雖扒開衣襟、解下小兜,卻未將衣帶鬆開,乳上固然近乎赤裸,小袖上衣及郁金裙卻是好端端的,衣帶箍住乳房下緣不讓乳肉墜下,翹成了兩隻扣鍾似的巨峰,傲然挺凸,分外誘人。   耿照愛極了這雙美乳,正欲探手,卻被玉人所阻。「揉……揉壞了這身衣裳……哈、哈、哈……拿什麼還你的染姑娘?」   她咬牙細喘,媚眼如絲,一邊辛苦開口︰「你把手……擱榻上,不許亂動!我……瞧我把你弄出來……啊、啊、啊——」   耿照不敢違拗,躺在繡榻上攤成了一個「大」字,她按住他脅下床板,屈膝蹲如雪蛙,支起雙腿,玉臀騎馬似的一陣劇搖;這個姿勢下身懸空,兩人幾乎只有交合處相接,上位的女子全靠強勁的大腿與腰股之力運動。   他只有半截肉莖戳入寶寶錦兒的小蜜壺裡,但覺絞扭套弄之勁急,較小手掐捋時更加難當!那感覺十分奇妙,比蟑管吸吮更加緊黏,速度卻像揮鞭策馬,逼命也似,火辣辣的難分痛快,一下便套得他脖頸昂起,隱有洩意。   兩人都不敢發出聲音,只剩粗濃的喘息,符赤錦偶爾迸出一絲嬌膩的嗚咽,皺眉咬唇,下頷抵著鎖骨,兩頰通紅,似是抵受不住;下身卻越套越急,腴嫩的大腿與雪股繃出成團的肌肉,雙乳甩開汗珠,連胸口都漲紅一片。   「唔、唔——」   耿照發出受傷般的低哼聲,快感瞬間如潮湧至。符赤錦順勢跪了下來,裹滿白漿的陽物「唧!」   一聲納入大半,她縮著粉頸細細顫抖,在檀郎身上的馳騁卻改為更激烈的前後晃搖!   圓鼓成團的腰側肌肉,連著臀瓣不住上下打圈,晃起一片酥白雪浪;片刻,符赤錦搖動的幅度更淺、動作益小,速度卻快了一倍不止,宛若蜂鳥振翼,兩頰陡地彤艷如血,「嗚嗚」的呻吟已難以克制地迸出唇縫,她一把抓起攤在愛郎胸膛的裙擺咬在口中,顫抖著翹起臀股死命地搖!   「寶……寶寶!」   耿照失聲低喊︰「……來了!」   「給……給我!」   她迸出一聲急促虛渺的氣音,吞聲似的將呻吟咬在口裡,雪臀一僵,趴在他胸前大抖起來。幾乎在同時,耿照二度噴薄而出,痛痛快快丟盔棄甲,洩了個流滾如洪,點滴不剩。   兩人疊在一起喘氣著,耿照只覺胸前枕著兩團異樣的溫軟,寶寶錦兒連汗嗅、吐息都是新鮮花果般的清香,整個人美好得無以復加,他一點也不想放開她……   終究還是符赤錦機靈,喘過一口氣來,胸口彤紅未褪,便掙扎坐起。重新繫好肚兜、拉上衣襟,理了理汗濕的雲鬢,取手絹兒搗著玉門:「剝」的一聲拔出消軟的陽物,濃白的精水稀里呼嚕流了一絹。   她抖著白嫩的腿兒扶下榻來,將漿濕的絲絹捏成一團,隨手理好裙擺,又是一名規規矩矩、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除了天熱微有薄汗,全然看不出異狀。   被這匹嬌媚的小烈馬使出渾身解數一絞,耿照射得又猛又多,終沒能立時雄起。艙門外叩叩幾聲,傳來許緇衣溫雅動聽的低磁嗓音︰「耿大人,聽說你生病啦!我略通醫道,可否讓我瞧一瞧?」 第五九折 五蛇為輔·不令而行   耿照心頭一揪還未放下,又有一人風風火火奔來,沐雲色急道︰「我聽說耿兄弟病了,昨兒不是好好的麼?」   腳步聲戛然而止,如遭阻攔。一把清脆動聽的嗓音道︰「沐四俠莫著急。他是水月停軒的客,先讓我師姊瞧瞧罷。」   寥寥幾句,淡然的口吻卻無轉圓,竟是染紅霞。   耿照欲哭無淚,分不清那李錦屏是去喚人呢,還是敲了開飯鐘,怎地一干人等全來到了艙門外。許緇衣連喚幾聲,略微側耳,房中卻沒甚動靜,凝神揚聲道︰「耿大人,我進來啦!」   不待門中呼應,運勁一推。   眾人湧入艙中,只見屏風推開,耿照穿得一身雪白中單,盤腿坐在榻上,手拿濕布巾揩抹口鼻,一臉灰白,似是剛嘔吐過的模樣;符赤錦跪在他身後,仔細為他摩掌背心。兩人均是衣著完好,的確不像有什麼私情。   沐雲色一看,心中的大石登時落了地,笑道︰「耿兄弟,你昨夜喝高啦,這是宿醉。頭疼個半天,再吐過幾回,也就好啦,咱們今晚再去喝!」   染紅霞瞥他一眼,俏臉微沉,神色頗為不善。沐四公子何其乖覺,立時含笑閉嘴。   許緇衣為他號過脈,喚方翠屏讓廚房再熬醒酒湯,那李錦屏細心周到,本想留她服侍耿照,眼角一掠過師妹的面龐,心思已轉過數匝,面上卻不動聲色,溫柔笑道︰「多虧得有符姑娘照拂。我見姑娘手法嫻熟,可是出身杏林世家?」   符赤錦於醫藥一道,所知不脫習武範疇,又不是打穴截脈,哪有什麼特別手法?卻不得不順著胡說八道︰「代掌門見笑啦。我公公曾做過跌打郎中,我也只是胡亂學些,不能見人的。」   許緇衣微笑道︰「大隱隱於市,符姑娘家學淵源,我等便不打擾啦。待耿大人身子好些,再來探望。」   率先起身,行出艙去。她一走,方、李二屏也跟著離開;染紅霞扶劍轉身,踩著一雙長腰細裹的蠻紅勁靴,看都不看二人一眼,沐雲色亦隨之退出艙房。   艙門掩上,耿照精神一鬆,頹然坐倒。符赤錦歎道︰「死了,一場白忙!你的染姑娘可上心啦。許緇衣這女人趕盡殺絕,一點餘地也不留。你趁早找個機會,向染姑娘表明心跡罷,省得夜長夢多。」   耿照摸不透女子心思,回想適才染紅霞的神情,猜也猜得是大大的不妙,一時懊惱、頹唐等齊湧了上來,賭氣道︰「都是你們說的,干我底事!怎麼你們一個個,都咬定了我……我……」   「咬定你喜歡染姑娘,是不是?」   符赤錦噗嚇一笑,故意逗他︰「傻子才看不出啊,耿大人。你信不信,就沐四俠看了幾眼,現下他多半也知道啦!我們不但看出你對她有情意,她對你也格外不同。若非擱在心尖兒上,放也放不下,誰理你跟哪個女人同一張床?」   說著咯咯笑起來。   耿照說她不過,閉起嘴巴起身穿衣。符赤錦平素牙尖嘴利,此際倒也不追打落水狗,雙手疊在膝上安靜閒坐,片刻才揀了條素雅的綢帶子替他繫腰,動作輕柔俐落,說不出的動人。   耿照見她雙頰暈紅、胸頸白哲,模樣像極了一名柔順的小妻子,心中不豫早已煙消雲散,暗忖︰「她處處都為我著想,我這是同誰負氣?」   低聲道︰「寶寶錦兒,對不住,我知你是為我好。」   「誰為你好了?」   符赤錦也不抬頭,似是專心為他理平衣褶,菱兒似的姣好唇抿一勾,自言自語︰「這麼心軟,最招女兒家喜歡。但若真要討到知心美眷,心腸得硬些。」   說著俏皮一笑,隔衣拍了拍他結實的胸膛。   耿照也笑起來,歎息道︰「寶寶,你這麼好,誰要娶了你,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符赤錦嬌嬌地瞪他一眼,笑啐道︰「呸,誰要你來賣好?你想我給你燒飯洗衣、伺候你穿衣裳洗臉麼?作夢!我從前嫁人,是因他又乖又聽話,什麼事都只會」之乎者也「窮搖腦袋,傻氣得很,怎麼欺負他也不生氣,可不是給他做婆子婢女。」   那便是她口中的「華郎」了。是什麼樣的男子,才能擄獲寶寶錦兒的芳心?耿照好奇心起,沒怎麼細想,脫口道︰「你丈夫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人,才能娶到這麼好的寶寶錦兒。」   符赤錦微微一笑,低頭不語,繼續替他整理衣衫,氣氛一下便冷落下來。   耿照自知失言,訥訥抓了抓頭,既心疼又懊侮;符赤錦既作若無其事狀,再說下去只會越弄越僵,沈默似是唯一的解方。他安靜片刻,忽想起一事︰「是了,寶寶錦兒,你知不知道」化驪珠「是什麼?」   符赤錦斂起嬉戲打鬧的神氣,肅然道︰「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這三字是帝門的大秘密,你打哪兒聽來的?是那騷狐狸麼?」   耿照說明五絕莊所遇,為掩去珠子被吸入體內一節,同時顧及《奪舍大法》的秘密,故省略開盒之事未提。在符赤錦聽來,億劫冥表自還在莊內密室之中。   「弦子帶回這個線報,五帝窟那幫人該樂歪啦。」   她美眸一亮,明明是精神大振的模樣,口氣卻仍是冷冰冰的,尖翹的瓊鼻中輕哼一聲,抱臂冷笑。「只可惜你二人出入密室之後,岳宸風那廝多疑深沈,必定改變藏寶處,終究是一場白忙。可惜!」   耿照倒沒想過自己的刻意隱瞞之中,竟有如此漏洞,強笑道︰「五絕莊的機關中樞我見過,知道還有什麼地方能藏。既要犯險,起碼要知道化驪珠是何物,若只是金銀珠寶一類,就免了罷。」   符赤錦搖頭。   「我有言在先,在我心中,沒當自己是五帝窟的人,才不管她們死活。」   她正色道︰「但化驪珠牽涉太大,我不能對你說,這自也不是信不過你,你自己問漱玉節好了。我只能告訴你:失卻此珠,帝窟純血絕矣!你說嚴不嚴重?」   耿照蹙眉道:「既然如此,還是得盡快走一趟蓮覺寺才好。」   符赤錦道:「是呀是呀,你救了騷狐狸的蠢女兒,人家正翹著毛尾巴等你呢。」   耿照明明覺得這話不妥,但她一本正經比手劃腳,說得有鼻子有眼,腦海中不由替漱玉節的端莊形象勾上了一蓬毛茸茸的翹尾巴,「噗」的噴出一口茶。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靜默片刻,一齊捧腹大笑。   「你……你這話真是太缺德了!」   「你笑得這麼大聲也很缺德啊!」……   兩人稍事整理,連袂而出。染紅霞的艙房位於第五層甲板,自是男賓止步,一出房門,便見李錦屏守在轉角廊間,遠遠見得二人,瞇著彎月兒似的杏眼迎上︰「典衛大人好些了麼?」   「呃,好……好得多啦,多勞姊姊費心。」   「又不是我們費心。」   轉角處方翠屏突然冒了出來,沒好氣的一瞪,翻著美眸悴道︰「代掌門來請典衛大人過去用早飯。」   瞧她的神情,十之八九已知適才之謬。李錦屏用手肘輕輕碰她一下,方翠屏怒道︰「你撞我幹什麼?又不是我沒事兒騙人。」   氣呼呼的扶劍轉身,結實的小屁股一扭一扭的,分不清是賭氣還是帶路。耿照尷尬已極,倒是符赤錦一派從容,逕自斂眸垂頸,安靜跟在後頭。   許緇衣在第三層甲板後進的指揮室擺佈早膳,命廚工以切細的魚膾煮成熱騰騰的鮮魚粥。那魚生極是新鮮,切成細膾後逕鋪碗底,撒上姜絲蔥珠,再以熬得細滑的晶瑩滾粥一燙,清香四溢、生熟合度,最是適口。她長年茹素,自己碗裡便只盛白粥。   桌上擺著五、六碟小菜,同座的還有沐雲色、染紅霞。許緇衣身邊空著一位,她微笑解釋︰「我三師妹家裡乃是京中望族,今兒天未亮便出發去迎接皇后娘娘啦,這是她的位子。」   耿照聽過「蝶舞袖香」任宜紫的名號,這位三掌院的年紀雖與他相仿,大名卻已轟傳江湖,不但劍藝曾受三大劍門的首腦肯定,為其師杜妝憐贏得「天下擇徒授徒第一」之譽,更是無數正道弟子魂牽夢繫、念茲在茲的夢中情人,美貌家世無一不備。   生魚粥十分糯滑可口,越浦是東海第一夭河港、漕運中樞,這裡的魚貨若還說不上鮮,普天下再無鮮魚可言。符赤錦的座位被安排在耿照身邊,染紅霞卻恰恰在他的對面;席上唯二不交談、不對眼,宛若分置兩界的人偏偏直面相對,當真是尷尬到了極處。   沐雲色敏銳察覺,索性東拉西扯,與眾人攀談。他見識淵博,熟知武林各家的掌故,閱歷又極是豐富,席間迭出妙語,未有一刻冷場。耿照心中感激,沐雲色與他交換眼色,瀟灑一笑,心照不宣。   染紅霞放落筷子,低聲道︰「我吃飽了。諸位慢用。」   便要起身,碗裡的粥還剩下大半,魚片更是連動也沒動。   許緇衣取絹兒按了按嘴角,怡然道︰「妹子先坐會兒。待用餐完畢,典衛大人有要事與眾人說。」   染紅霞肩頭微動,又木然還坐,宛若一隻瑩然俏美的玉觀音。   沐雲色持羹入口,目光掃過席間諸人,暗忖︰「代掌門若非不諳風月,也未免太過無情。她師妹咬牙按捺、耿兄弟如坐針氈,兩人都痛苦至極,何必硬湊一桌?」   正要發話,忽聽符赤錦細聲道︰「我也吃飽啦。江湖之事,奴家不敢與聞,請先容我告退。」   便要起身。   「符姑娘怎知我等要議的,是江湖之事?」   許緇衣淡然一笑,隨口問道。   符赤錦俏臉微紅。「幾位都是…都是大人物,奴家一介小女子,無論各位議什麼,我…我都是不懂的。」   語聲雖是怯生生的,應對卻是不慌不忙。   許緇衣笑道︰「姑娘客氣啦。翠屏,帶符姑娘去二掌院房裡歇息。」   染紅霞身子一顫,面上冷冷的沒甚反應。符赤錦暗自咬牙,總不好說「我去代掌門房裡」這記悶棍算是嚴嚴實實吃了下來,既無見縫插針、尋隙反擊的機會,索性斂衽施禮,隨方翠屏退了出去。   許緇衣命李錦屏收拾桌面,摒退閒雜人等,對耿照道︰「典衛大人,沐四俠與我師妹都是親身會過妖刀之人,他二位忠忱可表,人品、武功也都是挺身抵抗妖刀的上上之選。你答應告訴我的事,我想讓他們也聽一聽。」   耿照心想︰「也對。二掌院是水月一門的楝梁,沐四俠更是琴魔前輩的親傳,深受韓宮主信任,他們才是蕭老台丞所需要的」力「。想起蕭諫紙之言雖覺氣餒,仍勉強打起精神,將對老台丞說的源源本本再說一遍。   沐雲色聽完,不由皺眉︰「老台丞的意思,我不明白。昨晚我與耿兄弟交過手,要說他的武功造詣幫不上忙,那也用不上我了,降妖除魔的力量不是越多越好麼?」   這話卻是對著許緇衣說的。   上回他與談劍符、許緇衣齊上流影城討人時,便對這位嫻雅端麗的代掌門很是佩服。她從些許的蛛絲馬跡,推出斷腸湖與靈官殿的事件背後有耿照這麼個人存在,斷定橫疏影不會爽快交人,條理明晰、眼光奇準,在三人之間隱為馬首。   蕭諫紙行事難測,沐雲色百思不得其解,習慣使然,直覺便向許緇衣尋求答案。   許緇衣含顰不語,凝神片刻,才輕聲道︰「或許老台丞的意思是︰妖刀並非什麼怪力亂神的天降魔物,而是一樁陰謀。」   「對付妖物,就好比是獵人打虎,利械深壑備齊了,一擁而上便是,人多自是助力,總是不錯的。對付陰謀家卻不然,稍有差池,自相殘殺所造成的傷害,只怕還遠在尖牙利爪之上。老台丞要的非是伏虎屠龍的蓋世英雄,而是想掌握七派首腦,令其一心。」   沐雲色與染紅霞目光交會,兩人均親身領教過妖刀的異能,只覺此說未免不切實際——縱使世無鬼怪,妖刀總是異物,彙集眾人之力圍捕銷毀,總比放任拖延、去搞什麼團結七派要強。   非是他倆迷信,沐雲色熟知江湖運作,染紅霞自身更是水月停軒的第二把交椅,正道盟會見得多了,明白「團結七派」云云不過是空口白話。各派既有門戶成見,利害糾葛,傾軋又深;林林總總,豈能於一時三刻間放下?蕭老台丞所求,實如書生抨政,只見其迂。   「《東海太平記》我也讀過,蕭老台丞通篇所言,不過『世無鬼神』四字。」   沐雲色傲然一笑︰「他要花偌大心神統合四劍三鑄,也須看妖刀等不等他。況且,老台丞畢竟是朝廷之人,只消妖刀沒殺過白城山以西,朝廷未必當作一回事;若要信他,不如相信自己。我師父與三師兄俱折於幽凝,我與妖刀勢不兩立!」   染紅霞道︰「妖刀至邪至惡,流落在外一天,不知要害多少人。我也以為不能久待,妖刀是魔物也好、陰謀也罷,都須盡快毀去或封印,免增傷亡。」   沐雲色撫掌道︰「二掌院說得是。老台丞若再觀望拖延,不肯出來領導除魔,我們就自己來!三十年前,先師與杜掌門等『六合名劍』降服妖刀、拯救黎民之時,也不見有什麼朝廷來協助。」   見許緇衣始終未開口,轉頭問道︰「代掌門說是麼?」   連喚幾聲,許緇衣才回過神來,輕搖蜂首。   「我思慮較慢,一時想出神啦,沐四俠莫怪。」   「莫非代掌門發現了什麼蹊蹺?」   許緇衣輕掠髮鬢,悠然道︰「我是想,在蕭老台丞心中,倘若當真團結了七派,令其一心,該由誰來領導?是天門鶴真人,還是貴宮韓宮主?青鋒照的邵家主博施恩而周濟眾,聲望極隆,赤煉堂雷總舵主更是一呼百諾,手綰數萬幫眾的大豪傑…誰來擔任這個七派盟主,才能服眾?」   沐雲色心中疑惑︰「她說思慮尚不及此,居然非是客套。不可能發生的事,有甚好想的?」   信口回答︰「自是由他自己來做了。鶴著衣雖較年長,聲望遠不及蕭諫紙,我家宮主年紀尚輕,且無意於此,自也不來爭搶。青鋒照、赤煉堂兩家素來有隙,誰做盟主,另一家必定退出。而邵鹹尊澹泊名利,約莫不肯居首;赤煉堂卻是做慣朝廷生意的,不會開罪老台丞。算來算去,也就蕭諫紙自己最合適。」   許緇衣嫻雅一笑。   「我也是這麼想。」   沐雲色心領神會,一下子突然明白了她的思路,沉吟片刻,淡然笑道︰「統合四劍三鑄、選出個令出必行的盟主來,這都是不切實際的念頭,想到頭髮白了,也不可能成真。代掌門識見過人思慮深遠,若要主持滅魔大計,我頭一個參加。」   轉對耿照一笑︰「耿兄弟本領高強,若沒別的話,我便算上你一份啦。」   耿照見許緇衣含笑投來視線,竟未出言反對,一下子不知該怎麼回答。   蕭諫紙要他走,許緇衣看樣子並不反對他留,他與沐雲色甚是相得,一加一減,似沒有拒絕的道理;但對席染紅霞冷冰冰的模樣,又令他坐立難安,恨不得拋下這一切奪門而出,再也無須面對…   耿照忽道︰「代掌門,我今日想出門一趟,送…送符姑娘返家。她不是武林中人,原不該涉入武林之事。」   沐雲色、許緇衣聞言微怔,都覺此時說這話不適當,染紅霞面如死灰,直挺挺的僵坐不動,目光逕投舷窗之外,焦點卻凝於虛空中。   總算許緇衣反應機敏,頷首微笑︰「如此甚好。我喚二屏登岸僱車馬,陪兩位走一趟。」   蓮覺寺內有集惡道潛伏,李、方二妹花朵似的妙齡少女,別說驅車上山,就連靠近也有危險。耿照胡亂搖手︰「不、不必…不必客氣!我來即可,毋須勞煩二位姊姊。」   黝黑的娃娃臉脹得棗紅,說是無事,任誰也不信。   許緇衣不動聲色,微笑道︰「那我讓她們雇好車馬,供典衛大人使用。是了,不知符姑娘家住何處?若是路程遠些,須雇一輛結實大車,跑的路才能長些。」   耿照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但不答又顯得太過奇怪,只好說︰「說是在阿蘭山附近的一個小鎮集,符姑娘認識路的。」   「典衛大人何時回來?還是…便不回來了?」   她問。   耿照估量在蓮覺寺與漱玉節會面、商討化驪珠之事,最少也要一天。為防時日說得少了,許緇衣派麾下的弟子去阿蘭山附近尋找,害了這些天真爛漫的無辜少女,便道︰「約莫三天罷。途中若遇本城人馬,我會派人回報代掌門,再約期拜望。」   許緇衣含笑點頭︰「還是典衛大人設想周到。」   命二屏登岸僱用車馬。耿照要自行駕車,連車伕都沒要——上回寶寶錦兒在蓮覺寺已害死了一名無辜車伕,他心中顧慮,能不要還是不要了。   兩人登岸之際,幾乎全映月艙上的少女都趴在船舷上圍觀。   當初孤男寡女同乘一船、在江上漂流之事已夠引人遐想了,雖在染紅霞的嚴令之下,「兩人均是赤身裸體」的流言到今晨才慢慢傳開,再加上「二屏撞見大蛇」的軼聞,少女們都認定典衛大人救了美貌的符姑娘後,符姑娘以身相許,兩人情難自己,私訂終身,紛紛來爭睹這對歷劫鴛鴦,人群中獨不見染紅霞來送。   一名約莫十三、四歲、容貌極艷的少女,似與沐雲色特別親暱。少女身穿紫白相間的嫩綢衫子,個子嬌小,身形才初初長成,胸前猶如乳鴿嬌伏,略微膨起兩團玲瓏嫩乳,神情甚是桀驚不馴,只有傍著沐雲色時才稍露笑容,泰半的時間都被許緇衣帶在身邊。   她的陰沈有著超齡的成熟,令人難以親近,也絕少與其他同門師姊交談。   耿照對她似也有一絲莫名的熟悉,然而臨行匆匆,不及細問。   沐雲色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等你回來,我們再去吃酒。」   「好。」   見他一如昨夜,耿照鬆了口氣,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阿蘭山位於越城浦近郊,耿、符二人午後出發,半個時辰就轉上起伏平緩的丘陵山道,阿蘭山的蒼鬱山形近在眼前。白日裡香客眾多,車行極緩,兩人乘坐一輛篷頂騾車,能遮陽阻風,耿照在車座上持韁駕駛,符赤錦便捲起遮簾,坐在他身後聊天,倒也不甚難捱。   為防萬一,耿照對她說了集惡道的事,符赤錦蹙眉道︰「想不到連那班牛鬼蛇神也出籠啦,看來這個七玄大會還真有名堂。」   「又是七玄大會!」   耿照心中一凜。   上回在覺成阿羅漢殿,他與明棧雪偷聽陰宿冥、聶冥途對話,曾提及這詭秘的外道之會,可惜點到為止,並未深入,難知底蘊。   「有個自稱『鬼先生』的神秘人,傳帖七玄召開大會,凡與會者須是七玄首腦,並持有至少一樣天宗聖器,方有資格。」   符赤錦簡單的說了一遍,與耿照所聞出入不多,看來鬼先生的身份來歷,連五帝窟也不甚了了,只能以「神秘人」呼之。   耿照沉聲道︰「這『鬼先生』指明讓七玄去爭奪妖刀,居心叵測!七玄的首領們為什麼要理會他?」   符赤錦聳肩一笑。「誘之以利、驅之以柄,有什麼事做不到?你想想,若有人以雷丹的驅除之法,又或是抓住岳宸風做為交換,漱玉節那騷狐狸只怕像只八爪章魚,立時便纏了上去,這有什麼好驚訝的?」   「鬼先生便是以此為條件,讓五帝窟不得不參加七玄大會?」   「我不知道。」   符赤錦漫不在乎地爬梳著烏亮的髮梢,笑道︰「這事是我三位師傳同我說的,我跟漱玉節或五帝窟沒有這種交情。」   耿照沉吟片刻,忽道︰「寶寶錦兒,你口口聲聲罵漱宗主、罵五帝窟,卻為了救她的女兒,不惜求取殘頁,冒險犯難…我猜若非是瓊飛失陷,你斷不會如此草率,動手行刺。我不懂,這究竟是為什麼?」   符赤微側著頭,勾著尾指將一絡鬢絲掠至耳後,纖巧的耳蝸子透著光,看來便似玉琢。   「我非常討厭漱玉節,也不喜歡五帝窟大部分的人,就跟他們不喜歡我一樣。然而要領導這幫笨蛋,我不覺得有誰能做得比漱玉節更好。若教瓊飛的愚行斷送了五帝窟,九泉之下,我也不能向姑姑交代。」   「現下圖謀敗露,沒法繼續潛伏在岳宸風身邊了,也毋須再跟五帝窟那幫人虛與委蛇,反正相看兩厭,誰得了好處?陪你把化驪珠的下落交代完畢,我會暫時回到師傳身邊去,以游屍門的身份參加七玄大會。」   她瞇眼一笑。「你若想去開開眼界,不妨與我一道。」   耿照本想將她送回五帝窟,交由漱玉節、何君盼等保護,不想她竟如此打算,心思飛轉,點頭道︰「沒關係,你若要進城去找三位師傳,我會送你去的。」   符赤錦甚是歡喜,咬著嘴唇嬌嬌一笑︰「好啊,說了可不許混賴。一會兒你進去同漱玉節說好,我們趕緊下山進城,沒準兒還能趕上晚市。」   耿照搖頭道︰「沒這麼容易。」   閉口不語,神情若有所思。   符赤錦盯了他半晌,笑容一凝,咬牙低道︰「跟我說實話。化驪珠毀掉了?」   見他搖了搖頭,柳眉益鎖︰「難不成…化驪珠在你手裡?」   耿照與她相處以來,一向彼此坦誠,不想說、不便說的就跳過不說,即使對方察覺了也不追問,也沒多想便點了點頭。   符赤錦倒抽一口涼氣,勉力壓低聲音,咬牙道︰「億劫冥表號稱永閉不開,你是怎麼把它弄開的?」   看他沈默不語,靈機一動輕輕擊掌︰「原來如此,與我想的不謀而合。我早說過,找個刀法利索的,一刀劈開便是!再怎麼神奇,也不過就是個黃金盒子,還待怎的?」   耿照搖頭道︰「不是用刀。那盒子上的小字是首歌訣,我恰巧背過,照順序一一按下,金盒便自行瓦解。」   符赤錦只覺不可思議,察言觀色,也不繼續追問,笑道︰「喂,讓我瞧一瞧好不?己耿照遲疑片刻,低聲道︰」恐怕看不到。「心想若不能從符赤錦處問出端倪,只怕漱玉節算計精明,更加不可能吐露,遂將當日化驪珠鑽進體內、幾度迸出莫名奇力的事說了。   符赤錦原本還嘻笑不止,一副難掩好奇的模樣,越聽面色越沉,溫軟的柔萸覆住他握韁之手,嚴肅道︰「現下立刻掉頭!進城找我三位師傳,或回水月停軒處也行。你決計不能上蓮覺寺,若教漱玉節知曉此事,會生生剖開你的肚子取珠的!」   耿照愕然道︰「怎麼會?我與漱宗主立有盟約,況且,她還需我幫忙鑽研拔除雷丹之法……」   「天真!」   符赤錦硬生生打斷他。「就算你能拔除雷丹,也比不上這枚珠子的價值於萬一!若是珠子化在你體內,五帝窟的純血傳承便化為烏有,漱玉節縱遭天打雷劈,也擔不起這個罪名!此事若教她知曉,你的性命就難保了。弦子知你吸收了珠子麼?」   耿照搖頭。   符赤錦急道︰「立刻掉頭!我們快離開這兒!」   耿照拗她不過,只得調轉騾車易道,一路搖搖晃晃下山。符赤錦神色凝重,拉起馬車周圍簾帳,自以金紅披帛包住頭面,又取一條乾淨布巾替他裹頭覆面,以避免被潛行都的耳目發覺。   「倘若運氣不好,暴露了行蹤,」   她拍拍插在座板上的神術刀鞘,正色道︰「一定要殺人滅口。否則一旦被五帝窟纏上,你可沒有岳宸風的紫度神掌。」   耿照茫然不解,符赤錦覆著他的手背,低聲道︰「『純血』,是指擁有帝窟血統的苗裔。這種血脈非常特別,它在女子身上可以代代延續,卻會使男子的生育能力幾近於無,縱使他們血統優異,也很難令女子受孕懷胎。要使純血流傳下去,必須依靠化驪珠。」   化驪珠會分泌漿液,稱為『龍漦』。把億劫冥表放上一根空心的鐵柱,下置金瓶,龍漦就會從冥表的縫隙中緩緩流出,貯於瓶中,接上一年不過也就一瓶。外島的男子與帝窟女子交歡之時,只消在陽物上塗抹龍漦,生出來的孩子便有極高的機會擁有純血,而且大多是女子。「耿照忽然明白過來。「正因如此,五島才以母系為尊。只有母族血統方能延續,若與外頭一樣、以父系為尊的話,根本無法結成同姓親族。」   忍不住問︰「寶寶錦兒,『純血』到底有什麼好?為什麼非得純血不可?在五島以外的大千世界,再好的血統流傳幾代,有什麼也都淡薄啦,後世子孫縱使長得不像乃祖,或不復乃祖之遺風,那也沒什麼。五帝窟為何非維持純血不可?」   符赤錦搖頭。   「據說五帝窟至高的『帝字絕學』,須純血之人才能練成,不過我從未習過帝門武藝,也不知為何如此。純血女子還有另外一樣好處——」   說著俏臉微紅,遲疑片刻才道︰「純血女子的元陰極其滋補,對男子練武大有助益。血統越純,效果越好。」   耿照經她一說才醒覺,先前在流船中歡好時,每次做完不但不覺疲倦,反而內息充盈,精神暢旺。他本以為是碧火功的雙修之效,又或交媾之時化驪珠釋放奇力,無形中增強了內力,沒想竟是寶寶錦兒的曼妙異能。   他思慮一動,登時明白︰「岳宸風每年要帝窟貢獻處女,原來是為了這個!」   符赤錦咬牙道︰「那廝精得要命,利用碧火神功來採補純血處女,可達數倍的效果,他這幾年武功突飛猛進,所仗便是這一節。他玩膩、采空之後,便命手下塗抹龍簾,姦淫這些進獻的純血女子,然後送還五島,說是為五帝窟延續宗脈。   「那些可憐的少女身心受創不說,生出的孩子,通通都是岳宸風手下的骨肉。今年他便不打算放還懷上了的純血女子,算上這六、七年來所出生的孩子,將來長大了通通都是岳宸風的子弟兵,父子一般的替那廝賣命。」   耿照聽得不寒而慄。   「這化驪珠是什麼東西?怎能…怎能有如許異能?」   「你管它是什麼東西!」   符赤錦柳眉倒豎,咬牙狠笑︰「舍下不管,便自由自在;死守不放,便受制為奴!偏生五帝窟那幫笨蛋,就要挑一條最蠢的路走,苦苦守著什麼祖宗成夫,鱗族都消逝千百年了,還要這條血脈做甚?安安生生種地過活、養兒育女,有什麼不好?」   耿照抓住一絲蹊蹺,喃喃低語︰「什麼鱗族?」   符赤錦冷笑。「純血女子元陰異常滋補,能助夫婿鍛煉武學,收效奇佳,偏偏純血男子生育力奇低,倘若染指同族之女,最終將導致族裔消亡;外人若以龍漦延續純血宗脈,所出又多是女子…你不覺得,這一切像是設計好的麼?」   耿照一愣。   「純血女子天資奇高、能力又好,元陰異常滋補,堪稱世上最理想的女子。最理想的女子,交由最強悍的衛士來保護,但又毋須擔心衛士染指,這群衛士僅有一代的生命,不會為了延續自己的宗族,而被財寶、名利、權力所收買——因為對於他們短暫的生命來說,這些毫無意義。」   符赤錦背對著逐漸沉落的夕陽餘暉,原本白哲柔嫩的雪靨籠於一團逆光暗影,只剩一雙大眼睛照照放光。   「這一切,都是為了鱗族之王而存在。五帝窟的先祖們負有一項特別的使命,在千年以前的東勝洲大地上,為龍族的真龍王者培育皇后。五帝窟五島,便是東鱗後族的血裔!」   東境傳說,玉龍王朝一任帝、發明「帝皇」二字的龍王應燭,在統治大地一百年之後化龍升天,同一天他的兒子玄鱗發現自己再也不能隨心變化,只能一直維持人的外貌。   「父親!」   據說玄鱗衝出宮殿,登上龍庭山飛虹頂,對著天邊轟隆耀眼的雷電吼叫︰「為何如此狠心?若要棄我於此,寧可回幽窮九淵!」   翻騰攪湧的雲海中,隱約叮見巨大的龍身穿游旋繞,黑壓壓的佈滿整個天空,宛若巨霧蓋頂。「我兒!」   應燭的聲音化為閃電,吐息變成狂風,刮得大地之上萬物低頭︰「幽窮九淵,是我族的歸宿!待你功行圓滿之日,為父再來接你!」   從那一天起,所有鱗族都失去了自在變化的力量。她們行走必須依靠雙腿,不能再行雲卷風,吃人的食物過活,不再以湖海之水維持靈氣;娶人類的女子為妻,食、衣、住、行皆與人無異。   玄鱗為維持龍族神力,不肯娶凡女為妻,只得從五臣之家選拔皇后。五臣雖然化作人形無法變化,體內所流卻是純正的鱗族皇血。史書上記載︰「龍欲上天,五蛇為輔。」   又說五臣︰「虎狼不侵,水火不害,烈風雷雨弗迷。後所從出,是為帝守。」   蕭諫紙著述《東海太平記》時大筆一揮,將這些悉數刪除,說是應燭晚年政局動盪,其子玄鱗聯合東方五部族酋首,發動一場流血政變,將應燭放逐海外,登基為新皇。為酬謝東方五部的支持,玄鱗立下「五臣選後」的誓言,從五族中選取妃子入後宮、誕下皇子,隱含有「共享皇位」之意,也為後來玉龍王朝始終不斷的外戚之禍種下禍因。   耿照在黃昏裡沈默駕車。為了方便說話,避開入夜仍絡繹不絕的進香客,耿照刻意不走官道,越走四周越是荒涼,前後漸漸不見行人車輛,若非道路仍十分平直,幾與荒郊林野無異。   他一邊駕車,一邊陷入長考。有神術刀在手,除非倒霉遇上岳宸風,否則就算在野地裡過上一宿,也沒什麼好怕。既已錯過入城的時辰,橫豎都得在城外過夜,便放任拉車的騾子越走越偏。   按照寶寶錦兒之說,化驪珠若真如許緊要,說不定漱玉節會抄起尖刀,從他臍眼裡挖出珠子來。「不過,」   他沉吟道︰「這化驪珠似與我融為一體,幾次臨危,都是它救了我的命。我與化驪珠血脈相連,若我死了,珠子又豈能無事?」   「越是這樣,越不能在蓮覺寺談。」   符赤錦道︰「在她的地盤上便只有一種做法,人是不會自找麻煩的。想打別的商量,須叫她來你的地盤,投鼠忌器,她或許願意一聽。你不介意,叫她去棗花小院好了,在我三位師傳面前,那騷狐狸決計不敢造次。」   耿照心中感激,露出微笑。「寶寶錦兒,你待我真好。」   「呸,臭美!誰對你好啦?」   她暈紅雙頰,嘻嘻一笑,托著嬌靨的雙掌問如捧一抹燦霞,眼波流轉,既是耀目異常,又令人不忍移閒。「我同漱玉節梁子可大啦,只消能讓她頭疼的事,我都樂意奉陪。」   耿照笑了片刻,正色道︰「珠子被我化掉了,也沒關係麼?到底是你家先祖的寶物,這樣也可以?」   「珠子是死的,人卻是活的,活人為何要被一顆死珠子宰制?」   耿照本要說「珠子我看也是活的」不想招來一頓粉拳好打,話到嘴邊又乖乖嚥下。   符赤錦道︰「五島已非與世隔絕的桃源鄉啦,或許從來都不是。為了延續宗族,她們必須不斷引進外人,與現世經常接觸,你以為五島之人都視『女性為尊』為理所當然麼?」   「她們行走江湖,看慣了外面的世界,說不定也想相夫教子,平淡以終,但回到島上,負起延續之責的女子卻不能只屬一人,在十幾二十歲時的黃金歲月裡,須經常與不同的外來男子歡好,你覺得她們心裡願意麼?」   耿照一時啞口。在他看來,外面的倫常是夫唱婦隨,在帝窟五島顛倒過來便是,從未想過有此一節。   「何君盼那丫頭,你還記得吧?」   耿照點了點頭。   符赤錦道︰「可知『敕使』一職,最初是指選來與神君合歡的男子麼?以黃島嫡系人丁單薄,何君盼想只有一個丈夫是很難的,為確保能生出下一任的神君,她最好同時跟許多男子歡好,誰的種強便能讓她懷上,這樣生出的孩子才是最強悍、最優秀的。   「過去五島中,只有像黑島漱家,還有我們紅島符家如此強大興盛的家族,神君才能只納一夫,代表勢力之強,不須多添子嗣,能有餘裕模仿島外的倫常習俗;彼此聯姻,即表示『為此盟約,本島神君放棄嗣後』,足見其誠意,結盟便能久長。」   在五帝窟,所有的價值都環繞著「生育」二字展開。倫常、盟約……因為犧牲了後嗣作為交換,才顯現其珍稀貴重。   耿照簡直沒法想像,像何君盼那樣知書達禮、斯文秀美的端莊姑娘,夜夜與許多男人同榻歡好,直到懷孕為止的情形。若她終生不出五島,不知倫常,當是「大丈夫三妻四妾」還罷了,如何君盼飽讀詩書,深受禮教薰陶,豈非生不如死?   想著想著,他忽然一笑,打趣道︰「我知道啦。你是為了何姑娘,才希望化驪珠不要重歸五島,以後再也沒有純血傳承的事兒,她便再也不受這苦了,是不是?」   符赤錦圓睜杏眼道︰「她自嫁她的,干我什麼事?又不是嫁給我,誰理她!」   說著自己也笑起來。   耿照握著她溫軟的小手細細撫摩,笑著說︰「我的寶寶錦兒面皮薄,偏生心地又好,事事都要照管別人,又不肯讓別人知道。」   符赤錦笑陣︰「胡說八道!我?就是心眼壞,就是見不得人家好,殺人放火的,老爺不知道麼?」   耿照見她羞態可人,心中一動,忽停下馬車,放落固定輪軸的木牙兒,將韁繩繫在道旁的大樹上。符赤錦神情詫異,從篷廂裡探頭︰「車……車怎麼了?」   耿照閉口不答,將車篷兩頭的捲簾都放下,繫上繩索,自己卻從車後爬了進去。此際夕陽已剩一抹余映,車篷裡黑黝黝的,見符赤錦一雙澄亮美眸,水汪汪的便如秋翱,滿腹狐疑的模樣明媚可人。   「車沒怎麼,是我怎麼了。」   他餓虎撲羊般將她摟倒,嘴唇雨點般落在她白哲粉膩的面頰、頸側及胸口,符赤錦猝不及防,驚叫起來,一邊閃躲,一邊笑著、喘著︰「你…哈、哈、哈……做什麼啦!好癢…哈、哈、哈…怎麼…呀——」   身子一僵,魔手已摸入她腿心的滑軟肥膩,半截手指裹著漿蜜,插進一團嫩脂中。   「怎又這麼濕了,寶寶錦兒?」   耿照摟著她的細圓腴腰,埋首於兜緣那一抹深深的雪白乳溝之中,一邊嗅著微帶輕潮的乳甜,一邊打趣道。   「還……還不是你!」   她咬唇槌他肩頭,又氣又好笑。   這人,都不知是老實還是好色了!竟把馬車停在道旁,一本正經地系韁解馬,只為了摸進車篷裡偷她……念頭一閃,花心裡竟漏出一小團溫熱花漿,裹著指頭的嫩肉吸啜起來,如陷一罐黏膩濕滑的蛞蝓,偏又溫暖噴香,不住誘人深入。   「來…你來…」   符赤錦抬起兩條又細又白的修長腿兒,香滑的小腳上還套著繡鞋白襪,腳尖卻扳得平平的,一邊一隻的抵著車篷架。   篷車裡空間狹小,勉強容兩人側身並頭,此時愛郎壓在她身上,符赤錦只能以頸背抵著車頭,兩腳高高翹起。耿照慾火熾烈,不及褪衣,信手扯脫褲頭,堅硬的鈍圓前端抵緊她熱烘烘的膩滑,剝開酥脂滑進去。   符赤錦只覺腔子彷彿被什麼粗硬巨物撐了開來,心慌慌的便要躲避,他一前進她便退後,卻絲毫無法阻止那龐然大物一點、一點塞滿她的嬌膩與窄小。   她被推得嗚咽而起,豐滿的上半身抵著車頭滑坐起來,高舉的雙腿卻因為陽物寸寸深入,被插入的快感弄得抬高雙腳,毋須耿照伸手去扶,整個嬌軀幾乎疊了起來,直到他全根盡沒,才顫抖著吐出一口長氣。   「進……進去了!」   她瞇著水汪汪的杏眼,這是她初次近距離看著那條嬰臂兒粗的大東西插進自己的身體裡,呢喃似的輕喘嬌歎,彷彿覺得不可思議。「這……這麼大,怎能就這樣…插進去了?」   陽物被完全裹入一團溫膩,嫩腔緊套著,偏又無一處不濕滑,耿照索性跪著支起身體,雙手握住篷頂橫樑,以勃挺的怒龍杵為軸,撐舉起她那雪潤的嬌軀,用力向上挺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符赤錦全無喘息的餘裕,雙手抓住車轅,身子被頂得懸空拋甩,兩條細腿高高舉起,膝蓋緊貼著飽滿的巨乳,全因腔中快感所致,無一絲外力壓扶。   每當耿照用力一貫,她本要放落的細腿便陡地彈起,膝彎的淡青腿筋一繃直,小巧的膝蓋猛然撞上乳瓜;耿照打樁似的一輪猛插,她兩條腿不住拋高蹬起,竟不能落下。   正當逼命的當兒,耿照忽停下動作,渾身肌肉繃緊,嵌在腔裡的巨物隨之膨動幾下,如棉絮吸水脹硬,弄得她哀喚不止。   「怎……哈、哈、哈……怎麼了?」   符赤錦勉強睜開星眸,抬起酥軟的藕臂,撫摸他汗濕的面頰。這回交媾的時間雖短,但她身子繃得奇緊,快感強烈到近乎痛苦;腔裡的抽插刨刮陡地一停,竟有些脫力。   「有聲音。」   耿照抱著她溫暖嬌潤的胴體,閉目傾耳,半晌才道︰「我聽見刀劍入肉,熱血汨出的聲響……還有血的味道。前頭出事了!」 第六十折 良人安在·夜困長亭   其實他的感知並非如此具體。   碧火神功增強了耿照的五感,但危機交感並非依靠耳目。他不是真聽到或嗅到了什麼,距離沒有近到可以藉由五官察覺,然而這種感應又真實得無法忽視不理,甚至救過他許多次。   篷車裡逼命似的偷歡方起了個頭,耿照慾火稍解,還未有洩意,碧火真氣的微妙感應一攫取他的注意力,頓覺危機四伏,自是欲焰全消。符赤錦卻已小丟了兩回,緊繃的嬌軀一放鬆,登時手足酸軟。   膣裡熱辣辣的刨刮感猶在,昂藏的巨物退將出去,她那較尋常女子更窄小的玉門旋即閉起,肉圈似的酥紅嫩指耷黏起來,便如一條密縫,卻覺有什麼還嵌在身子裡,又粗又硬,燙得怕人,柱兒似的形狀宛然,連餘韻都美得隱隱生疼。   符赤錦極是好強,咬牙整好衣發,也不吭聲,撐坐之際身子一軟,才意外露出嬌疲。耿照正繫著褲腰,及時伸手摟住:心疼懷中玉人,低聲道:「下回我再輕些。若還弄疼了妳,寶寶錦兒一定要同我說。」   符赤錦又羞又喜,咬唇垂眸,聲音輕細細的,烘暖的吐息帶著蘭花似的溫香。   「我受得住。狠……狠些也挺美的。」   耿照湊上櫻唇深深一吻,反手將神術刀插入腰後,低聲道:「我們去瞧瞧。」   符赤錦本想勸他別管閒事,陡被吻得心尖兒一抽,渾身暈陶陶的,不由歎息,莫可奈何道:「小心點!莫惹麻煩。」   「嗯。」   山邊斜陽幾已隱沒,抬頭能見半空星子,約莫再遲一刻,夜幕便盡垂闊野。   也不見耿照低頭搜尋輪轍血跡,或使用地聽、嗅風之類的追跡法,信韁而行,漫無目的。符赤錦正自狐疑,他突然「吁」的停車躍下,按刀鑽入雜草矮樹間。   符赤錦的功力剩不足兩成,幸有陽丹供應,也非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忍著骨酥體乏跳出篷車,快步跟上,突然「啊」的掩口驚呼,圓睜杏眼,訝色僅只一剎便即沉凝,冷靜打量著地上的黝黑物事。   那是三具無頭屍。   死者俱是男子,身穿夜行衣,頸部的斷口平滑,宛若生剖的帶骨牛腿肉;三人倒地後,動脈的血才鼓動噴出,均是橫向噴濺,濺漬離地不過一尺,不知是刀法絕倫,抑或寶刀鋒快。   鮮血在三屍當中流匯成池,土地不及吸收,恍如一窪深色小潭,稍一接近便感其溫,似是剛死不久。   符赤錦膽子雖大,但生性好潔,嫌其腥穢,環抱酥胸遠遠站著,視線四下巡梭,忽低喚道:「是那兒了!」   繡鞋尖兒一點,旋在三丈外的草叢駐足,尋樹枝挑起了一團渾圓物事,卻是枚覆著黑巾的頭顱,包頭的布上印有牛只泥印子,應是斷首後被兇手踢出,沿著飛出的軌跡,依稀可見點點噴漬。   就著餘暉悉心找尋,不多時便找到其餘二首,以樹枝挑回陳屍處,並排著勾開黑巾三二人俱是三十開外,眉眼端正,梟首一瞬的詫異神情被生動地留在首級上,而非是吐舌暴眼的扭曲死狀。   「好快的刀!」   符赤錦喃喃道。   耿照將屍體一一翻過,紮緊的腰帶、襟袖裡空空如也,不像被搜過的樣子;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口袋,除了這身夜行衣與手中鋼刀,三人並未比初生時擁有更多。他低頭合掌輕誦佛號,片刻才道:「寶寶錦兒,妳猜發生了什麼事?」   符赤錦沉吟:「天未黑便守在此處,應是埋伏殺人,可惜點子太硬,踩盤不成,枉送了性命。這三個人斷首之後,倒落地面才開始出血,這刀快得不可思議。手底下忒硬的主兒,只派三人未免兒戲,我猜他們是斥候,後頭尚有伏兵。   「還有,身上沒有通牒文書,無法進出越浦城,若是來自外地,也應該有埋伏地點的路觀圖。我猜若非有人接應,便是將衣衫牒書等雜物藏在某處,待任務完成之後再起出更換。」   耿照由衷讚歎:「妳可真精細!看得幾眼,便瞧出忒多事來。」   符赤錦心中歡喜,嬌艷無方的佾臉暈紅,嘴上卻不肯讓,咬唇抿笑,水汪汪的明艷眸中滿是釁意。「任你誇上了天也沒用,有這麼好混賴麼?來來來,換你說說瞧出了什麼。」   耿照指著左首那具屍身。   「他右手背的四指骨節全碎,像是被石磨、鐵盾之類的重物所砸。」   符赤錦眼角瞥去,果然那人指背瘀腫一片、紅中泛紫,柳眉一挑:「約莫以拳頭毆擊銅牌鐵盾之類,自個兒撞碎了骨節罷?」   耿照搖頭。   「既然有刀,若要殺人,何必用拳頭?可見揮拳所向,並非是此行的目標。這人掌中生有刀繭,擅使刀而非拳腳,更無對盾牌揮拳的道理;拳頭是用來打人的,所向處必是肉身。」   他邁開步伐繞行現場,一邊以手臂為度量,比劃方位距離。   「敵人有兩名以上,而且不是預期的目標。其中一人持有那柄鋒銳無匹的快刀,另一人則是空手,練有金鐘罩之類的橫練功夫。   「雙方遭遇之後,左首這人想趕走不遠之客,但刀鋒染血後無處擦拭,勢必影響任務,於是改用拳頭。這一拳用上了全力,不料對手練有極厲害的硬功,或穿有鐵衣之類,反而撞碎了他的手骨。此時——」   手刀一揮,比出鐮割之勢:「另一名不遠之客拔出寶刀,一口氣割下三人之頭,蹴鞠似的將頭顱踢出去。」   符赤錦在心中試演一遍,只覺陳屍的方位、顱飛的軌跡無不妥貼,毋須閉目,便能想像那電光石火之間、五人交手的驚心動魄,猶如親見,不禁倒抽一口涼氣,歎息道:「江湖仇殺,無日無之,哪一天哪一處不死幾個?我們也不能一一都管了,是不是?」   耿照牽著她棉花似的溫軟小手返回道上,指著泥土地。「妳瞧。」   陳屍現場外的道路上蹄印紊亂,踩壞了原本的印跡,但雜□的馬蹄印子漩渦般轉得幾轉,最後兩兩並列而去。這是最後、最清楚的印跡,可以判斷是那兩名不遠之客在此下馬,殺人後揚長而去。   其下被踩壞的印子較難辨認,耿照點了火把,她才依稀辨出兩道清淺的輪轍與驢蹄印子,還有更淺的細碎腳印——從步幅與大小判斷,步行之人應是女子。   符赤錦抬起頭來,臉色丕變。   驢子拉著的是女車,隨車步行的自是侍女婆子之類,看來便是尋常的進香女客,剛由阿蘭山上參拜回來,不小心走上了遠路。問題是:這條看似尋常的荒僻小路上,至少有一路夜行伏殺的黑衣刺客,磨刀霍霍,更遑論那兩名恣意逞兇、把斷首當球踢的攔路煞星!   兩人交換眼色,心念俱同,攜手一躍上車,奮力追趕。   「砍頭的那兩人最是危險!」   符赤錦半身探出車廂,小手攀住車座側柱,迎風叫道。   「嗯!」   他用力點頭,拚命鞭策拉車的騾子。   縱使是江湖仇殺,一刀斷頭的作風也不多見。「留人全屍」這條通則對黑白兩道一體適用,只有集惡道那種凶狠至極的殘毒邪派,又或冷北海之流懸紅買命的殺手,才幹斷頭的勾當。   「我們要找的,是兩個年輕人!」   耿照無暇回頭,逆風大叫:「一個體格粗壯,另一個則帶著寶刀。兩人兩騎,並轡而行!」   符赤錦是玲瓏心竅,一點就明,連問都沒多問一句——樹林裡的三人都是三十出頭,什麼樣的對手最容易使人大意輕忽?老人、小孩、女子,除此之外,就是比自己年輕很多的人。   如無意外,年歲大約等同修為,小著十幾二十歲的對手,意味著比自己少練了這麼多年的武功,最易誘人輕敵。那刺客拳搗來人的魯莽行徑,就是最好的證明。   騾車行出數里,前頭炬焰閃爍,兩騎分持火把,一前一後夾著一輛小小驢車。   前座的老車伕舉火呼喝,像是壯著膽子回護眾女客,可惜他年紀太大,身子骨也單薄,實在沒什麼效果。一名僕婦縮靠在車門外幾欲昏厥,窄小的驢車被推得不住晃動;風吹簾卷,只容一人的車廂似擠了兩名女子,貼鬢並頭,可能是在遇賊之際,車中女主也讓丫鬟躲了進去。   騎馬包抄的那兩人,一個精壯結實,方頭闊面,兩邊太陽穴高高鼓起,長相卻有些溫吞,全不似攔路悍匪;眼如丹鳳、眉似臥蠶,頻頻舉掌安撫那老車伕,被火光照亮的額頭一片油亮。   另一人也不像路匪,一腳跨鞍,一腳蹺起盤坐,尖瘦的臉龐有些青白,柳葉形的倒三角眼宛如棗核尖兒,亂髮黃燥。他神經質地抖著腳,頭也未抬,彷彿一切全與他無關,皮褂氈靴的打扮活像獵戶,背了把皮鞘大刀,鞍側還掛著弓胎箭壺。   二人年紀與耿照相近,方頭闊面、鄉下人似的壯漢興許還要大上幾歲,應有二十出頭,老成的氣質也像。黃猴子似的那人則年少得多,至多不會超過十八。   耿照與符赤錦對望一眼,感覺古怪難言。   所有的推測均對應成真,雙騎的形貌、被追趕的驢車……無一落空,若有人聽得兩人之言,怕要當耿照是鐵口直斷的半仙。雖說如此,但又與原先的預期有著難以書喻的微妙差異。   那老車伕吼得聲嘶力竭,耿照唯恐他脫力傷身,一勒韁繩,牽著寶寶錦兒躍下車來,揚聲道:「老丈!可有什麼要幫忙的?」   與符赤錦並肩上前。那攔在驢車之後的壯碩青年掉轉馬頭,蠶眉皺得更緊,就著鞍上抱拳拱手:「這位兄台請了。車裡是我家主母,在下正要護送主母回城,請勿多心。」   車座上的老人回過頭來,操著一口北地方言,嘶吼:「胡說,滾你媽的!你們這幫攔路匪,再不讓開,老子劈了你們!」   耿照一按腰間刀柄,刻意讓那壯碩青年瞧見,偕符赤錦繞過他的馬前,於兩騎之間停步,衝著車廂側的青布吊簾一拱手,朗聲道:「夫人請了。在下官職在身,乃堂堂七品王府典衛,不是什麼壞人。請夫人說一句,這兩位若非府上家人,誰也不能強要夫人上哪兒去。」   說著遞出金字腰牌,給靠在廂門上發抖的中年僕婦。   那僕婦如溺者見了浮草,死命抓著耿照不放,彷彿一鬆開便要暈倒。車廂裡窸窣一陣,傳出一把清麗喉音:「姚嬤,拿來我瞧瞧。」   聲音微顫,卻十分溫柔動人,自有大家閨秀的嫻雅端莊。   被喚作「姚嬤」的婦人好不容易鬆開耿照,顫著手將腰牌遞入,片刻伸出一隻白生生的柔荑,讓姚嬤歸還金字腰牌,皓腕如玉,臂似鵝頸,腕間一隻翠玉鐲子,更襯得五指纖長,掌心柔膩,說不出的可人。   耿照有過合體之緣的女子,多是世間極品,於女子胴體的美醜好壞,不知不覺已具備非凡眼光。光看這掌臂便知車中女子定然美貌,非是庸脂俗粉可比。   車中的女子揭起吊簾一角,頷首道:「確是王侯府的金字腰牌沒錯。旁邊這位,是大人的親眷麼?」   炬焰投影中,但見她下頷尖細、唇珠小巧,嘴型斯文秀美,編貝也似的皓齒宛若玉顆;未見全貌,端的是人間絕色。   耿照聽她語帶保留,心想:「我夜裡帶著一名姑娘上路,恐難取信於她。」   回答道:「夫人,這位是內子。我倆上蓮覺寺拜佛,正下山尋客店投宿。」   符赤錦何等乖覺,羞赧一笑,怯怯低頭,確是新婚小妻子的模樣。   那女子隔著布簾打量片刻,似是下定決心,道:「既然如此,我等便與賢伉儷一路。這兩位自稱是我夫君手下,但我從未見過他二人,並不相識。」   言下之意,是拒絕與二少同行了。   那溫和的壯碩青年神情錯愕,翻身下馬,抱拳道:「夫人……」   車中女子截住了他的話頭,語聲雖輕柔宜人,口吻卻很堅決。「莫再說啦。你若是我夫君的手下,便說我自己能照顧自己,他專心處理公務便了,無須掛慮。我見到他之後,自會為你求情。」   隱有幾分落寞。窸窣片刻,簾下遞出一根金釵,釵上伏了頭斂耳舒腿的掐金雪兔,鏨工超群。那金兔線條利落、造型洗練,雙眼處嵌著兩粒血紅寶石,模樣嬌巧生動。   「姚嬤,把釵給了這位壯士。」   「使不得呀,夫人!」   僕婦死揪著金兔釵兒,叫道:「這兩個攔路蟊賊,殺一百次頭也不夠,拿了夫人的釵,這釵就當扔水裡啦,使不得使不得!」   車中女子道:「他倆若真是大人的手下,沒帶信物回去,大人要砍頭的。人命關天,抵不過一支釵兒麼?」   對青年道:「你二人拿釵回去覆命罷。你們所說若是真,就說我回娘家啦,與兄嫂家人相談甚歡,不肯回去;若不是真,便拿釵兒兌了金銀,做點安生的買賣。大好身軀相貌堂堂,別做這辱沒父母的勾當。」   僕婦不敢違拗,又沒膽子上前,索性將金釵扔青年腳下。   青年一愣,歎了口氣,彎腰拾起雪兔金釵。   還待開口,老車伕回過頭來,連珠炮似的破口大罵:「滾你媽的小蟊賊!好手好腳的,卻來當路匪!你他媽的……」   車前的枯發少年突然抬頭,彷彿被吵醒了似的,無神的細目中迸出駭人精光,大吼:「吵死啦!」   語聲未落身已離鞍,「鏗」的一聲大刀出鞘,刀光劃出一道耀目銀弧!   「住手!」   耿照拔出神術刀撲過去,然相距甚遠,怕在格住刀鋒之前,刀芒已先掃過老人的咽喉——(可惡……差一點!   「篤、篤」兩聲,少年與耿照雙雙刀落,兩柄銳鋒分斫於一人的左右臂,竟是那名壯碩青年!耿照與少年一齊收刀,青年的雙臂卻未齊腕而斷,僅被劈開衣袖臂韝,留下雨道血痕;創口雖長,入肉卻輕淺,不過皮肉傷罷了。   神術之銳,鏤鐵都能一擊削斷,中人豈能是皮肉之傷?青年舉臂擋刀的瞬間,破裂的袖中掠過一抹奇異的暗金輝芒,旋即刀刃偏開,如中打磨光滑的青石;但他袖中並無護腕內甲之類,刀過肉裂,立時滲出鮮血。   耿照想起曾於何處見過這種武功,不覺一凜。那青年不顧手臂滲血,回頭喝止同伴:「跟你說了幾回?下次先問過我!」   「連這種也要問?」   少年咂了咂嘴,橫刀就口,伸出血紅色的舌頭「唧——」   滑過刀板,一反先前癡呆,咯咯笑道:「你那一口,也是好殺人的刀!」   卻是衝著耿照說的。血絲密佈的雙眼徑盯著耿照,整個人彷彿活了過來,週身邪氣逼人,如獸慾噬。   壯碩青年撕下衣襬裹傷,正欲發話,忽聽遠方「嗚嗚」連響,猶如秋獵時吹動號角,鋪天蓋地而來,風咆不能掩,聞之驚心動魄。流影城少主獨孤峰好田獵,耿照每隔三五日便聽一回,但這號似又不同,曠野中聽來宛若狼嚎。   壯碩青年與同伴對望一眼,翻上馬背,對車中女子道:「夫人!這是大人急號,前方定然有事,請恕小人先行一步!夫人請在此等候,我等稍後即回!」   看了耿照一眼,掉頭縱韁急馳,片刻與少年沒入夜色,再不復見。   老車伕與僕婦都鬆了口氣。吊簾掀起,露出一張白皙的瓜子臉蛋,年紀不過二十許人,還比符赤錦小些,對耿、符二人斂眸頷首道:「多謝大人仗義。請教大人高姓大名,待我回稟夫君,定有重酬。」   果然相貌極美,難得的是斯文有禮,令人大生好感。   耿照抱拳道:「夫人客氣。在下耿照,忝任流影城典衛一職,因錯過了入城的時辰,想在附近尋店投宿,夫人若不嫌棄,同道也好有個照應。是了,敢問夫人是哪位大人的府上?」   女子遲疑片刻,淡淡一笑:「我娘家姓沈,在城裡做些買賣,許久未回越浦,竟已不識路途。我家夫君的職諱,恕我不便擅稱,請耿大人見諒。」   耿照也不在意,拱手道:「不妨,夫人莫放心上。」   沈氏放下心來,露出微笑;猶豫了一會兒,似是鼓起勇氣,對耿照說:「實不相瞞,方纔那兩人我雖不識,狼角卻是我夫君平日所用,號角聲急,怕是出了什麼事。我見大人武藝高強,人又仗義,能否護送我前去看一看,我擔心……擔心夫君安危。」   一瞥他身旁的符赤錦,又道:「大人若不願親眷涉險,尊夫人可與我的丫頭奶媽在此等候,不會很久的。」   雙手合握,眸光盈盈,引頸企盼的模樣令人難以拒絕。   耿照心想:「荒郊黑夜,總不能教她們一車的老弱婦孺自生自滅。」   擔心符赤錦惱他,正要相詢,她卻轉過小手,反握他粗厚寬大的手掌,甜甜一笑:「夫人,無論去哪兒,我與我夫婿絕不分開。夫人若放心不下,我們陪夫人走一程。」   耿照低道:「多謝妳啦,寶寶錦兒。」   嘴唇歙動,並未發出聲音。   沈氏一怔,微微出神,喃喃道:「絕不分開麼?真……真教人羨慕呢。」   車內小婢伸手輕推,沈氏驟爾回神,連粉頸都紅了,低道:「如……如此,有勞二位啦!」   事不宜遲,眾人分作兩車,循著號角的方向馳去。   驢車窄小,那小婢瑟香與姚嬤只得坐來騾車這廂,耿、符既是「新婚夫妻」蜜裡調油的,同擠車座自是不妨。馳出里許,聽得殺伐聲大作,野地裡燻煙四起,煙霧中只見火光點點、刀劍鏗然,不時傳出慘嚎,竟是有男有女。   耿照遠遠停車,草叢突然裡撲出一條黑影,將他撞下車來。   兩人著地一滾,「不退金輪手」勁力所至,來人頓飛出去;定睛一瞧,周圍鬼火熒熒,無數人影「飄」了過來,被他拋飛的那人渾身赤裸,只腰間圍了條皮裙,綠膚紅面,獠牙暴突,竟是一名陰曹小鬼!   車內的瑟香、姚嬤雙雙驚叫,嚇得暈死過去;驢車那廂則無此運氣,老車伕被一名小鬼扯下車座,橫刀割喉了帳,另幾名小鬼則拉開廂門,欲將花容失色、渾身癱軟的沈氏抱出車來。   耿照縱身撲救,一邊回頭道:「小心,是集惡道!」   符赤錦微微頷首,出手點倒一名小鬼。集惡道的鬼卒不是他的對手,三兩下便倒得一地,耿照刀都沒拔,一拳一個打暈了事,將沈氏搶了過來,抱回騾車與符赤錦會合。   他輕捏沈氏的人中,按住她的腕脈渡過真氣,沈氏「嚶」的一聲悠悠醒轉。他低道:「夫人!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離開。」   符赤錦便要驅車。沈氏清醒過來,抓著他的手:「耿大人!那兒……有個人我……我認得,是我夫君的貼身侍衛。我夫君他……   必在此地!「顫抖著伸出玉指。順勢望去,驢車邊倒臥著一名武人裝束的青年男子,身上不見有傷口,面孔略呈青紫,周圍未染血污,確是清晰可辨。   (難道集惡道的目標,竟是沈氏的夫君?   集惡道自非什麼善男信女,將法性院全員剝除面皮,來個偷天換日,玄異邪乎,是他們的作風;襲擊朝廷命官卻殊為不智,尤在這當口,若引來公門注意,不僅惹上東海道臬台司衙門,怕連鎮東將軍慕容柔也要出手,以一門一派之力對抗十萬精兵,五峰三才都不頂用。   況且,越城浦是赤煉堂的地頭,邪派更應小心行事;如此大張旗鼓,卻是要殺何人?   耿照忽然有股衝動,想殺入陣中找媚兒問個明白,前方又有一團混戰捲至。匹練 似的刀光如龍捲掃動,所到之處,斷首殘肢沖天飛起;持刀之人腳踏泥濘血污,大笑奔殺,若非砍飛的都是些青面獠牙的鬼首,都弄不清誰更像集惡道的陰曹本家。   「是那白眼猴兒!」   符赤錦眼尖認出,持刀的正是那枯發吊眼的瘋癲少年。與他同行的壯碩青年也看到耿照等人,鑄鐵似的臂膀掄掃,清出一條道路,施展輕功奔了過來。   「典衛大人!」   他面上濺滿血污,均是敵人所出。連神術刀亦砍之不傷,凡兵於他,實與軟鉛薄銅無異,隨手抓來擰作一團,不費吹灰之力。「大人怎會來此?我家主母呢,她……她可好?」   一瞥不遠處車伕之屍,臉都白了。   耿照點了點頭。   卻聽車中沈氏顫聲道:「壯士……真是我家夫君麾下?」   「是!小人姓李,名遠之,使刀的那位名叫漆雕利仁。」   青年不敢直視,唯恐於禮有僭,低頭抱拳:「我等奉命前來迎接主母,往城外客棧與大人會合,途遇數名刺客,要對大人不利,才想趕到前頭示警。冒犯夫人之處,小人萬死難贖,懇請夫人勿疑!」   沈氏閉目片刻,才道:「是我太多疑,誤會了你們。大人……大人現在何處?」   那青年李遠之道:「賊人似是包圍了此地,按說大人應在其中,據險而守。我與漆雕正要殺進去,探得虛實,再殺出來回報夫人。」   遠處揮刀衝來殺去的少年漆雕利仁福至心靈,回頭大笑:「喂!你還進不進去?這兒都快殺完啦,我換別處殺。」   反手一刀如虎爪撲剪,一具鬼首應聲旋起,猶如踢上天的雞毛毽子,無頭的身軀兀自奔前幾步,失了方向般前後踉跆一陣,「砰!」   倒地之後始得湧血,汨汨有聲。   沈氏別過頭去,不忍再看,嬌軀簌簌發抖,雪靨上連一絲血色也無,兀自咬牙振作,忍著不暈過去,低聲問:「大……大人身邊,為何只有這麼少的護衛?衙司呢?   怎無人出城來迎接?「李遠之一愣,搖頭:「小人不知。大人只吩咐來接夫人。」   沈氏閉目搖頭,片刻才說:「我……我也沒說是今兒來。」   歎了口氣,睜眼道:「耿大人,多謝你和尊夫人為我冒險,你們趕快離開罷,我與這兩位壯士一同進入。」   不止耿照為之失色,李遠之更是搖頭:「這……這太危險了!請夫人先與這位耿大人避至安全處,待小人們探了內中虛實,再——」   沈氏揮手打斷他,轉頭對耿照道:「我夫君是為了等我,才到這裡來的。他知我厭惡軍戎兵甲,也不擅官場逢迎,才沒多帶官兵,聯絡衙司。是我不好,口裡不說,心中卻偷偷與他嘔氣,才害他……害他身陷險境。」   說著淚水湧入眼眶,姣好的櫻唇卻泛起笑容,雙手掩口,含淚注視著符赤錦:「多謝妳,耿夫人。是妳點醒了我,夫妻無論是生是死,都不能夠分開,我要回到夫君身邊去。妳真有福氣,嫁了個妳對他好、他也對妳好的人。」   瞇眼一笑,淚水終於滑落面龐。   符赤錦心中一動,握住她的手掌輕輕撫摩,笑道:「夫人的夫君也很有福氣,能娶到夫人這樣好的女子。」   沈氏忍住哽咽,伸手抹淚,定了定神,挺胸坐直身子,對李遠之道:「李壯士,勞煩你帶我走一趟。」   李遠之不願冒險,還待勸解,忽聽頂上風聲呼嘯,一股沛然掌力兜頭蓋下:「想走麼?作夢!」   眾人被壓得動彈不得,只覺氣息將窒,腦門發疼,肩背如負千斤。   耿照料不到親身放對之時,「役鬼令」的純陽之力竟如此難當,不由得佩服起聶冥途來;心想這人若在此間,那麼戰團之中或更安全些,兩袖運勁一拂,將沈氏與符赤錦推向李遠之,沉聲一喝:「走!」   碧火神功力分為二,回身硬接了這傾天一掌,登登連退幾步,卻也將來人震退開來,豪笑道:「好俊的一手」憑虛御龍落九霄「!」   來人一身綠袍大袖,足蹬粉底官靴、頭戴金翅烏紗,手跨劍柄,重彩塗面,霍然收掌旋身,帶起一陣煙飛葉卷,正是集惡三道之主「鬼王」陰宿冥!   媚兒的身量本與他差不多,骨架又大,蹬靴戴帽之後,更是足足比他高了大半個頭。   她刻意墊肩繪面,壓低嗓音,除了耿照與那名異邦老嫗之外,恐怕無人知曉「鬼王」陰宿冥是女兒身;耿照卻變得不多,氈帽遮去光頭,換上威風的武官服色,仍一眼便能認出,更遑論他腰後的神術刀——那本是她繳獲的戰利品。   陰宿冥「哼」的一聲,沉聲喝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小和尚!」   耿照一聽她的聲音,低沈中自有一股磁媚,想起當夜的旖旎銷魂,靈光乍現,便依樣畫葫蘆:「我道是誰,原來是妳這小淫……」   末尾的「婦」字尚未落下,陰宿冥已咆哮一聲,揮掌而來!   正所謂「怒急攻心」盛怒之中,或可一時氣力暴增,遠勝平日;然心脈交煎,對運使內家真氣大大不利,故高手過招,最忌心浮氣躁,與莽夫恃怒暴起的道理全然不同。   當日媚兒被他以「天羅采心訣」混合碧火神功,采走了近一半功力,元氣大傷,雖得陽丹補益,功力卻無法在短期內復原。   與她一別之後,耿照又有連番奇遇,內外修為不比當時,此際激得她貿然出手,他卻好整以暇,運起七成的碧火神功,以薜荔鬼手中的精妙招式相應。「砰砰砰砰」一輪對掌,他一步也末退,媚兒心急力損,果然役鬼令神功徒具其形,不復驚天動地的威能,還不如伺機而動,凝力一擊。兩人有攻有守,形勢頓成膠著。   這正是耿照的目的。   「妳靠得這麼近,」   他一邊搶攻一邊笑道:「我們終於可以小聲說話啦!要不扯開喉嚨嚷嚷,對誰都沒好處。」   「你——」   陰宿冥氣得半死,出手如電,這式「暴虎除時跋遠疆」聲勢炬赫,可惜威力只得原先三五成不到。   耿照以「化宮殿手」接敵,速度絲毫不讓,看在旁人眼裡,二人四臂只餘殘影,鼓風搗塵,偏又絲絲入扣;過招如此迅捷,卻無一拳中的或搗空。眾鬼卒矯舌不下,若非礙於鬼王威嚴,幾乎要喝采起來。   她越打越是心驚,只覺小和尚招數精妙,與狼首似是一路,咬牙道:「你是聶冥途的徒弟?」   「不是!我與他只有梁子,無甚瓜葛。」   耿照邊打邊勸:「三乘論法在即,妳在越浦襲擊朝廷命官,若教鎮東將軍知曉,十個集惡道都剿了。還是快快離開,那撈什子七玄大會也莫去啦。」   陰宿冥七竅生煙:小和筒怎似什麼都知道,又沒知道個十成十?越打越上火,怒道:「關你屁事?你莫以為我……呸!就來管東管西。早晚落在我手裡,將你千刀萬剮!」   耿照心想:「打鬥中尚能開口,看來並無大礙。」   不欲纏鬥,將她震退幾步,彎腰抄起一截粗堪合圍的枯乾,仰頭咆哮,飛沙走石地狂舞起來,打得地動樹搖,鬼卒們紛紛走避;雙手一鬆,殘幹筆直朝媚兒飛去,方位卻低了些。   陰宿冥想也不想,點足踏上飛株,三兩下便縱躍而來,打出一式「山河板盪開玄冥」耿照作勢接掌,整個人倒飛出去,連翻帶滾的足有三丈之遠,作勢一抹鮮血,撫胸叫道:「哎呀,好……好厲害!」   轉身一拐一拐奔逃,速度卻是快極。   陰宿冥看傻了,一下忘了追趕,低頭翻了翻手掌:「怪了!我這下分明沒用勁,怎地他叫得忒慘?」   周圍鬼卒卻轟然怪叫,忙不迭地頌揚大王神威,頓時士氣大振。   耿照一路飛竄,無人可擋,見包圍圈裡地形錯綜,林樹起伏,雜有牆圮梁塌的痕跡,此地似曾有一處小小聚落,只是久無人跡,遠觀便似荒丘。丘壑間還有零星的戰鬥,隨地可見陳屍斷兵。   轉得幾轉,前方豁然開朗,一座土包上矗著幾幢傾圮建物,只有居中屋形猶在,小土丘下堆滿了木石雜物,顯是將所有能拆能丟的都扔出來,堆成阻卻進攻的工事,附近屍體尤多,約莫有一、二十具,大多是黑衣模樣,形貌服色在夜幕下有些難辨。   中屋裡炬焰搖曳,人影幢幢,符赤錦焦急立在門前,一見他來才得笑開,揮手大喊:「夫君,來這邊!」   耿照不禁露出笑容,張開雙臂,任她縱體入懷。兩人相擁片刻,才攜手入內。   李遠之拱手道:「典衛大人武藝超群,擋住鬼王不說,一人一刀便殺了進來,實在是令人佩服。」   漆雕利仁咯咯笑道:「我一人一刀也殺得進。喂,我們再來一次好不好?」   李遠之搖頭:「現下不行。」   漆雕利仁搓手踱步,「咯咯咯」地怪笑一陣,突然安靜下來。   這屋也只剩半邊有頂,格局倒像是衙門公廳,耿照在丘下見得一塊寫有「驛」字的破舊殘匾,豁然開朗:「原來是舊時郵驛。車馬道廢棄了,屋舍施設等便成了草場土包。」   屋中只有五、六人,簇擁著一名白衣貂裘、書生模樣的蒼白男子,男子眉目如畫,並未蓄胡,連唇上頷下的青渣都刮得十分乾淨,相貌端雅,宛若從圖中走出來 似的。   此時早春已過,縱使夜露寒重,至多加件大氅便已足夠,根本毋須穿到貂袍御寒。男子面色蒼白,薄有病容,顯是身子骨單薄,須小心保暖。   他坐在一隻石墩上,靠著柱子,秀氣的雙手迭在腹間,微微閉目,並不言語。耿照多看了幾眼,見他鬢髮額間在火光下銀絲閃閃,鼻翼、嘴角的痕跡也有些深刻,依然無損其俊美。   沈氏伴在男子身旁,雙手交握垂首而立。她一直起身子,果然形似斜柳、腰如約素,雖作婦人裝扮,其實年紀還很輕,沒有了婢僕環繞烘托,小動作透著一絲少女稚氣,文秀中更添甜美。   「夫人與她的夫君可真是一對璧人,兩個都生得忒好看。」   耿照心想。   沈氏咬咬嘴唇,細聲道:「夫君,是我不好……」   男子舉起玉琢似的白皙右手,凝思片刻,閉目道:「任宣,放出炮號,讓陸供奉他們回來。」   一名侍衛恭敬應答:「是。」   扶刀而出,不久便響起煙花炮仗的聲響。   男子等了許久,緩緩睜眼,那姣美如婦人般的鳳眼一開,頓時逸出精光來。他只望了妻子一眼,便即轉開,但沈氏已覺難當,身子微顫,伸手去扶樑柱。符赤錦上前攙住,沈氏軟軟靠在她身上,臉色有些蒼白。   「妳怎麼來了?」   男子口氣平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甚至有些冷漠。   沈氏眼眶兒一紅,險些掉下淚來,咬著唇緩過氣來,淡淡道:「就是來了。」   賭氣似的不再說話。   男子轉向李遠之。   「你師傅呢?」   「啟稟大人,家師受了傷,身子不適,遣我與漆雕前來接應。」   「喔?誰能傷他?」   男子微露詫異,思索片刻,揮手道:「一會兒聽我的號令行事,別死了。」   抬望耿照:「你是何人?」   這一望直要穿透他似的,若說蕭諫紙的目光銳利如劍,十分難當,男子的凝視便是水銀,從眼洞直鑽顱中,剎那間充溢全身,將血肉剔得點滴不剩。他應是大有身份之人,領有爵祿封銜,身邊的衛士雖作江湖裝扮,應對均有爵府宿將的家臣習氣,非尋常的江湖客能模仿。   耿照並不懼怕其目光,只覺相持失禮,一觸即避,躬身道:「卑職姓耿名照,乃白日流影城七品典衛,叩見大人。」   他不知男子爵銜,恐墜了流影城的聲名,故不行跪拜之禮。   李遠之愕然回頭:「你是耿照?」   漆雕利仁咯咯一笑,緩緩抬頭,橫刀在膝,整個人彷彿又活了過來。李遠之低喝道:「不是這兒。現在不行!」   漆雕利仁拱起瘦背,抱著刀搖動膝蓋,失望道:「又不行?」   身子發抖,一雙血絲密佈的細眼盯著虛空處,彷彿犯了酒癮,磨牙抖腿、晃腦搖頭,一刻也靜不下來。   眾人皆覺怪異,男子泰然處之,逕對耿照頷首。   「居然是獨孤天威的人,妙了。一會兒聽我號令行事,莫輕易便死,不然我難向你家城主交代。」   隨侍在旁的一名虯髯大漢稟道:「大人,陸供奉遲遲未回,還是讓我前去接應罷?」   男子道:「莫輕舉妄動。兵臨城下,仍有一搏。」   簷外傳來一把清冽的女聲:「坐困愁城,不如早降!」   颼颼幾聲,飛入五、六顆人頭,沈氏驚叫一聲,暈死過去。符赤錦抱著她挪至後牆,以防突襲。   眾衛士揮刀拍落,才發現全是同袍的首級,皆目欲裂。   那蚪髯大漢振臂怒起,遮護著男子,吼道:「兀那妖女!妳將陸供奉怎麼了?」   語聲未畢,一桿爛銀紅纓槍「咻!」   射入廟中,篤的一聲釘上破壁。纏了籐條的白蠟桿彈性奇佳,不住上下劇搖,槍尖掛了枚首級,是一名揚眉怒目的老者,纏在槍上的正是其髮髻。   「陸供奉!」   虯髯大漢虎吼一聲,簷瓦為之震動。耿照發現他雙臂套滿銅環,一數竟有十二對之多,從腕間迭至手肘,本以為是一大塊銅護腕之類,直到他怒極振臂,銅環鏗啷一陣響,方知非鑄死之物。   「妖女!妳敢殺」躍淵閣「的日月供奉之一,是沒把靖波府四大世家放在眼裡了麼?」   簷外之人冷道:「方兆熊!你等四家自居北方,不敢渡過三川來,當天下便只靖波府麼?井底之蛙,何以觀天!」   耿照心念一動:「方兆熊……是靖波府四大世家的 方門主!」   靖波府乃東海首治,亦是鎮東將軍府所在,論交通不及越浦,繁華不及湖陰、湖陽,卻是東海精兵駐紮之地,政令所從出。「神武校場」、「雲都赤侯府」、「騰霄百練」與「躍淵閣」是靖波府轄內最負盛名的武門四家,雖不比三鑄四劍,但也是三川以北的一股勢力。   「躍淵閣」擅使纓穗搖頭槍,那慘遭斷首的老者便是閣中日月雙供奉之一的「魚龍躍月」陸雲開,在北地亦是威名赫赫。而臂套銅環的虯髯大漢,則是飛器名門「騰霄百練」的門主方兆熊,人稱二八臂天盤「。   「騰霄百練」以流星索、飛撾等擲兵聞名,雖是隔空取人,卻非飛鏢彈子一類細小暗器,而是正大光明的「明器」又稱飛器。方兆熊腕臂上的十二對袖圈名曰「子母鴛鴦環」毋須繩索(百練)操控,被譽為飛器之首,在靖波府聲譽極隆,門徒眾多。   耿照背誦過東海武林名人錄,陸、方二位均簿中有名,不料今日初見,陸雲開陸老英雄已是一具斷首,心中一動:「這人叫得動」騰霄百練「門主、」躍淵閣「月字供奉,卻是什麼來頭?」   須知神武校場之主「神鞭無敵」古雙魂,已死在冷北海的響尾鞭下,貂裘男子要做古老爺子的兒子,也稍嫌老了些;雲都赤侯府則是昔日效命太祖武皇帝的色目武士後裔,「雲都赤」即北關方言中的「刀」這批剽悍的刀牌武士個個都是卷髮色目的虎狼之師,男子文質彬彬,自是半點不像。   「六臂天盤」方兆熊既是在場輩份最高、名聲最大的武林人物,自當發聲領群,他強抑怒火踏前一步,大聲道:「妖女!快快現身來見。要打要殺,爺爺奉陪!」   話才說完,身旁一陣狂風掠過,漆雕利仁咯咯尖笑,甩鞘躍出:「這個個總行了吧?這個總行了吧?哈哈哈哈——」   人刀合一,狂笑聲中,一團雪耀刀光竄出屋簷,朝發話的女子撲去!   「不可!」   李遠之失聲驚呼,情急之下忘了吩咐,略一運氣,雙臂綻出暗金輝芒,縱身追了出去!這一下連符赤錦都看清了,口唇歙動,無聲吐出「金甲禁絕」四字;耿照遙遙點頭,以指頭示意她不可輕動。   簷外刀風呼嘯、喝叫連連,片刻「砰、砰」兩聲,竟是二少被倒轟回來,背脊狼狽著地。漆雕利仁的虎口迸裂,李遠之嘴角溢血,兩人把臂而起,目光陰沉,膝彎肘臂都有些顫。   方兆熊蔑笑:「我道岳老師的徒兒是三頭六臂的人物,真是見面不如聞名。」   漆雕利仁吐出一口血唾,衝他咧嘴一笑,牙上染滿紅漬,轉頭問:「這個可以麼?」   李遠之搖頭:「不行。」   「又不行?呸!」   他拄刀而立,不住舔舐嘴唇,赤紅混濁的雙眼緊盯門外,彷彿又犯上了什麼癮頭,兀自苦苦忍耐。   卻聽門外之人正色道:「你這話說得不盡不實。他二人比陸雲開更經打,真要較量起來,你未必是對手。」   方兆熊勃然大怒,喝道:「放——」   簷前勁風壓至,潑啦一聲,所有的炬焰一平,他這個「屁」字再也說不出口,硬生生被塞回肚子裡,凝神戒備。   一條修長的玉腿跨進高檻來,露趾的硬底鞋撞上青石地板,「叩-」的一聲清亮激響。   在搖曳的火光下看來,這條腿膚質滑膩、酥白耀眼,小腿的肌肉結實有力,大腿卻極豐潤,充滿女性魅力,且長得不可思議——不僅是比例,而是這條腿子本身便十分勻長,腿根幾與方兆熊的腰際相齊,腿的主人卻只較他略高一些,一眼便全望到了她腿上。   身材高大的女子,肌膚通常較為粗糙,這名身披鏤甲的高挑女郎卻無此缺陷,肌膚吹彈可破,直如鮮切的水梨,膚質爽潤,通透處竟似有沁水之感,剔瑩白淨。   她才邁入一條白生生的右腿,眾人便為之屏息,現場聲聞俱失,只餘一片心跳怦然。   女子趾尖稍一用力,重心前移,小腿隨之虯緊,膝彎腿筋拉直,若隱若現的大腿亦繃出結實的肌肉線條,宛若雌羚飛蹬……之所以如此清楚,乃因全無遮掩,女子慣著的褌褲、裙襪等,在她身上付之闕如,粉雕玉琢的長腿近乎裸裎。   她並非什麼都沒穿。   女子之鞋十分殊異,鞋底如一隻嬌巧的船形硬台,跟高而前低,腳掌平置台上,僅以側帶繫起。雖穿了「鞋」雪白的玉趾、飽滿的腳背、渾圓的踝骨,乃至腳跟無 一不露,形同裸足。   小腿腔上覆有一片金甲,長至膝下,同樣環以側帶,腿背悉數鏤空;雖負重甲,小腿仍與赤裸無異,曲線肌膚一覽無遺,令人難以喘息。   女子手持金杖跨過高檻,動人的嬌軀終於完全暴露在火光之下——她全身裝扮,大抵與那雙金甲涼鞋相類。雖系肩甲,肩臂卻無寸褸;半截式的胸甲與裙甲遮住了私密處,甲下卻空空如也,不但露出蠻腰玉臍,胸甲裹起一雙盈盈玉乳,連甲弧上堆出的雪白半球都黏人目光。裙甲前後雖有兩片裙紗,行走間腿根若隱若現,比裸身更引人遐思。   符赤錦一向自詡膽大,也不禁傻眼,手按酥胸,暗自昨舌:「這甲與鏤空的褻衣有何不同?是哪來的妖女,做這等迷惑人心的裝扮?」   懷中沈氏方悠悠醒轉,睜眼一見,又暈厥過去。   男子不為所動,目光冷冽,連汗也沒多沁分許。   他昔年任職四方館使時,會與各國使臣交遊,知道這身異域戰甲的形制,來自海外一處名喚「索兒莫鐵」、全是剽悍女子的部族。傳說此族之中全是女子,有自割右乳的習俗,以便挽弓射箭,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所向無敵。   為他述說的使臣,自己也沒見過割右乳的索兒莫鐵之女,甚至不確定世上是否真有一處叫「索兒莫鐵」的秘境,族中女子毋須依靠男子,自行繁衍存續。此說在異邦流傳甚廣,並無實據,卻受百姓喜愛,索兒莫鐵「無乳之女」常出現於繪畫、雕刻,乃至詩詞歌賦,便如東海的龍皇應燭。   當年貢單裡就有一尊漢白玉女雕,海外異邦的匠人不講「秀骨清像」、「服裝容曳」等,一味仿似真人,那挽弓的女雕身披重甲,多有裸露,只有一邊乳房。太祖武皇帝興致勃勃地召臣子們來看,酒酣之際聊作談資,說些粗鄙不雅的葷笑話。   他記得自己當時沒有笑,定王也是。為了移轉尷尬,他專心打量漢白玉雕,從胴體、弓刀看到衣甲,直到多年後的今天,才知穿在真正的女人身上是這般模樣。   女子的衣著胴體太過眩人,容貌反倒失色。   其實她生得堪稱秀雅,鼻樑挺直、鳳目斜飛,只下顎骨略方,顴額稍平,再加上細眉鳳眼,五官便不夠突出,仍是美人胚子,並未刻意賣弄風情,甚且有些嚴肅。   她手中的金杖長逾頭頂,頂端有著圓盤也似的八足蟲刻,杖底做成尖鋒;說是棍杖,更像重戟大槍。女子以杖拄地,肅然道:「今日天羅香只取一物,拿了便走。使君若愛惜性命,趁早獻出,雪艷青擔保使君平安離開。」   卻是對男子所說。   他則低頭斂目,毫無反應,猜不透在想什麼。   方兆熊回過神,兀自脹紅頭臉脖頸,怒道:「玉面蠨祖!可知妳今日所劫,將導致天羅香滿門俱絕?識相的就快些離去,免得日後追悔無門!」   耿照一凜:「原來她是明姑娘的師姊,」   玉面蠨祖「雪艷青!」   明棧雪於他格外不同,又吃過郁小娥的虧,天羅香在他心中便是七玄邪派的代表,不覺起了敵慨,暫將李遠之、漆雕利仁之事放一旁。   雪艷青一派之尊,連追討《天羅經》這等大事都未必親與,可見今日欲取,絕非泛泛。耿照見簷外垂落絲索,身穿黑衣水靠、腰纏各色彩綢的妙齡女子攀緣而下,密密麻麻的怕沒有一、兩百人,想起先前在小丘下所見之屍,怕亦是天羅香折損的攻堅部曲。   雪艷青見男子不予理會,也不生氣,一拄金杖冷冷揚聲:「使君憑區區二十幾名手下,據地堅守,從黃昏戰至入夜,若非自行打開陣地,命陸雲開引開我的人馬,好放這幾個人進來,不定還能多守幾個時辰,我很佩服。不過行軍佈陣,只能到此而已,想要生路,須憑江湖的手段。」   方兆熊冷笑。「江湖事江湖了麼?好!一句話:撤了妳那些淫毒娃兒,妳我堂堂一決,我若取勝,便任我等自由離開,不許留難!如何?」   雪艷青又等了片刻,終於明白男子不會與自己對話,目光移來,冷冶開口。「堂堂一決?不必。你要是能讓我後退一步,」   玉面蠨祖「四字,從此自江湖除名!」   方兆熊竟不甚惱怒,咧嘴一笑,揚眉道:「好!君子一言……」   雪艷青接口:「……快馬一鞭!」   兩人正要動手,驀地一聲清叱:「慢!」   一個穿顱刺耳的破鑼嗓音,怪腔怪調念道:「天地慄慄,日月曼曼,流星趕退,群魔真現!九幽十類、玄冥之主駕臨,爾等凡俗,遠遠來見!」   大片碧磷鬼火穿過包圍,由小丘一側湧至。陰宿冥飄然現身,手按降魔青鋼劍,由十數名白面傷司簇擁,自鬼火中漫步而出,冷哼道:「雪艷青!本王未去找妳,妳倒搶上門來啦。妳已有了一把,多拿幾把又有甚分別?」   雪艷青緩緩轉頭,斜乜著此世的新任鬼王,漠然道:「在我看來,這五把妖刀的主人只能有一個,顯然不會是你。這柄赤眼妖刀,我要定了!」   陰宿冥哈哈大笑:「婆娘!以為是上街買菜,喊了就算麼?這裡夠資格一戰的,只妳我而已,其它不過跳樑小丑罷了,莫管閒事。」   有意無意瞥了耿照一眼,又道:「來,妳我劃下道兒,一決勝負!還是妳也拿出妳那柄萬劫來做綵頭,新仇舊恨一併了結,也不須等到大會啦。」   耿照聽得滿頭霧水,心想:「她說什麼赤眼妖刀?赤眼在哪裡?她們……卻要問誰討去?」   陰宿冥見他露出迷茫神色,忽然明白這小和尚對眼前的一切渾無所知,冷笑道:「本王接獲密報,說赤眼妖刀落入岳宸風手裡,前幾日已獻給了鎮東將軍慕容柔。本王今日前來阻截,便是為了赤眼,誰知這不知廉恥的淫窟黑寡婦,也來蹚渾水!」   耿照益發不解,茫然蹙眉:「鎮東將軍?慕容柔?」   在他想像裡,能節制岳宸風這猛虎一般的人物,就算不是太祖武皇帝般武功蓋世的皇者,也必是五峰三才等級的高人……放眼這破屋裡,並沒有這樣的人物。一定是弄錯了。誰是莫容柔,哪兒有慕容柔?這裡有誰,堪是牢牢箝住猛虎的鎮東將軍慕容柔?   陰宿冥很想把他的腦袋剖開來看看。何以他知道忒多秘密,卻連這種簡單的問題也弄不清?不識鎮東將軍,跑來同人家攪和什麼?   她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尖之所向,穩穩落在那名貂裘男子身上,正迎著他抬起面龐,神態從容,姣好的鳳目綻出銳光。   世無絕路,唯我運籌!那是統率萬軍的大將才有的眼神。   「就是他。以區區不到三十人的三流武士近衛,在這兒抵擋了一個多時辰,還差點讓他逃掉。本王帶了百多名鬼卒,天羅香的淫毒婊子只怕還倍數於我……十倍的人馬,卻怎麼也攻不進,本王今日算開了眼界。你走運啦,小和尚,還不來見見太宗孝明皇帝的從龍之臣、東海一道的正主兒,央土大戰中碩果僅存的當世名將……」   陰宿冥望著那蒼白贏弱、病容卻冷漠自若的男子,嘲諷在不經意間已成了敬意:「鎮東將軍,慕容柔!」 第十二卷完 第十三卷 拔岳斬風 【內容簡介】
——「八荒刀銘」岳宸風受傷了! 非屬陰謀、不是陷阱,這回,他是扎扎實實受了重傷,而且傷勢怪異,令人瞠目結舌!身負《虎籙七神絕》,隱忍殘毒、心機深沈的當世猛虎,放眼東洲,還有誰能傷他?又緣何將他重傷如斯? 良機稍縱即逝,寶寶錦兒決定展開二度刺殺!暫被收編入鎮東將軍府的耿照,發誓不讓她孤身犯險。「這次,你要聽我的!如此……必能殺死岳宸風!」 第六一折 夜戰三方·虛危之杖   耿照略一思索,這才恍然大悟。   這名白衣病容、看似弱不禁風的中年文士若是鎮東將軍慕容柔,自稱其妻的「沈氏」便是浦商五大家中慶東沈家的千金、時人譽為「三川第一美人」的沈素雲了。   她氣質溫婉,教養良好,的確是出身豪門大戶的模樣,只是耿照萬萬想不到:堂堂鎮東將軍之妻、執浦商珍玩玉器半耳的沈家大小姐,竟是如此儉樸,坐的是輕便驢車,隨身也僅一名小婢、一個婆子而已,淡掃蛾眉衣妝素淨,直如芙蓉出水,不染纖塵。   在他心目中,慕容柔就算不是三頭六臂鐵角銅額,好歹也是東海一方之鎮,誰知武臣身上慣見的金盔鐵甲、繡衫抱肚,竟都付之闕如;單以氣色論,半癱的蕭老台丞怕還比他神采奕奕得多。這白衣秀士不僅身子骨單薄,耿照一見其容光眸采,便知此人決計不懂內功。   (他……便是鎮東將軍慕容柔?   男子端坐不動,瞇眼靜靜觀視,既不心焦,似也不打算開口,與其說冷靜沉著,不如說是漠不關心。   先前調動人手、隔空佈局之時,他看來還有生氣得多,閉目凝神如下盲棋,連與妻子說話都顧不上。此際天羅香、集惡道的人馬殺至眼前,他反倒意興闌珊起來,目光神色裡讀不出心思,宛若旁觀。   但雪艷青說他是鎮東將軍、陰宿冥也說他是鎮東將軍,連方兆熊、沈素雲,還有岳宸風的手下人都說是,此人多半真是鎮東將軍慕容柔了。就算受困荒郊廢驛、手無縛雞之力,鎮東將軍就是鎮東將軍,殺不殺得了他是一回事,擔不擔得起殺他的後果則又是另外一回事。   耿照愕然片刻,旋即恢復冷靜,見雪艷青慢慢轉頭、對陰宿冥蹙起秀眉,想起她現身以來,對慕容柔說話尚知進退,態度雖強硬,言談間卻以「使君」呼之,心中暗忖:「打劫歸打劫,「鎮東將軍慕容柔」這塊招牌她畢竟招惹不起,本想含混帶過,不想卻被媚兒叫破。她天羅香明火執仗地來打劫鎮東將軍,事後慕容柔若未加清算,於面子上也掛不住。」   集惡道隱於黑暗、形跡無定,想尋這幫妖邪鬼物的晦氣亦無從著手,陰宿冥自是一點兒也不怕。天羅香卻是有分壇有總舵,在武林中打著萬兒做買賣的,同樣是對鎮東將軍出手,狀況卻全然不同。   陰宿冥哈哈一笑。   「八腳婆娘!你眼兒瞪得比銅鈴還大,當心「骨碌」一聲滾了出來。搶都搶了,還怕人秋後算帳?」   忽聽方兆熊道:「一把刀不能交兩撥人,玉面蠨祖,刀若給了你,你的保證依然有效麼?這是誰說了算?」   絕口不提「鎮東將軍」四字,所慮應與雪艷青同。一旦實心實眼扯了個直,今日便是魚死網破。為防慕容柔事後報復,這幫邪徒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眾鬼卒不明所以,聽他只對玉面蠨祖說話,大有貶低鬼王之意,不由呱呱亂叫,群情洶湧。陰宿冥辨出他話中仔細,手按劍柄,左袖一繞一搭,丁步而立,笑嘻嘻的也不作聲,只瞧雪艷青要如何應對。   雪艷青卻不理會方兆熊,冷眸睨視,緩緩開口。   「陰宿冥,待我取得赤眼妖刀之後,這筆帳再與你一併清算。大敵當前,不必無謂相鬥。」   陰宿冥笑道:「誰跟你大敵當前?集惡道萬不敢與鎮東將軍府為敵,只消刀在將軍手裡,本王便只路過看看,絕不出手。我等江湖草莽,豈能與朝廷相鬥?」   袍袖一振:「眾家小鬼!咱們出去!」   鬼卒們怪叫著湧出,將屋子團團包圍起來。   雪艷青知他是落井下石,蛾眉一蹙,也不還口,目光終於落到方兆熊身上。   方兆熊是老江湖了,看出他二人頗有嫌隙,本想藉機挑撥,趁隙保護將軍突圍。「騰霽百練」原是北方水道上放排為生的排幫,飛鉤、飛撾等便於在水上勾拿排筏,久而久之拉幫結會,出身遠不如其餘三家,連「世家」也說不上,地位在四家中一直是敬陪末座。   岳宸風加入幕府後,遠然躍於四大世家之上,儼然成為將軍心腹,代他處理江湖事務,騰霄百練更顯尷尬,方兆熊迫不得已,只得力求表現,以圖在新舊同僚之間殺出一條血路。此間遇險,對他而言正是一展長才的機會,將一門的前程全押上了今夜之戰。   他踏前一步,提聲大喝:「玉面蠨祖,方某領教了!你可要說話算話。」   語聲方落,身邊颼颼兩聲,一鉤一撾已曳索而出,如銀龍嬌矢,「呼!」   逕朝雪艷青腦門抓落!   屋內簷低,本不利鉤索等飛器施展,但這一鉤一撾似生了眼睛,不見主人如何拋甩,卻狠厲快絕。形如鬼爪的鐵撾蓋下時,五枚尖銳利爪突然合攏,眼看便要插入玉人發頂;另一隻銀鉤卻越過了頭頂往下沉,驀地倒拖而回,雪艷青若向後挪閃,欲避頭頂之災,鉤尖立時刺入肩胛!   上下二路俱已被封,雪艷青不閃不避,金杖揮出,「匡」的一聲鈍響,鉤、撾雙雙拋高,勢頭卻慢得有些怪異;驀地一串劈啪勁響,鉤撾的連索應聲爆開,貫穿索筋的氣勁如游蛇般一路竄回!   方兆熊回頭大喝:「撒手!你們——」   赫見兩名弟子口吐鮮血,臟腑已被杖勁擊傷,餘勁波至,一時無力鬆脫。方兆熊雙臂一振,分握住兩條銀索,索上游勁如浪貫至,他臂上十二對銅環喀啦啦一撞,迸出無數粉塵,已將勁力悉數散去。   他本次南下攜行的弟子中,屬「斷魂鉤」趙烈、「陰風爪」曲寒兩人武功最高,這套「回天縱地」的合擊之法在門中更是少有人敵,卻難當雪艷青一擊。曲、趙二人失了兵刃,委頓倒地,面色一片白慘。   雪艷青面無表情,蹙眉道:「奇淫機巧,卻無氣力!這便是騰霄百練的武功?」   聽似挖苦,口吻卻出奇的嚴肅,似感「見面不如聞名」,難掩失望之情。   方兆熊扔下斷索,雙拳對撞,腕臂上的銅環鏗啷作響。   「飛器之能,你還不算真正領教。仗著那柄杖子護身,說什麼大話!」   彷彿呼應其言,被磕飛的鐵撾銀鉤雙雙墜地,牙刃四分五裂,就算雪艷青勁力沉雄,也須有一柄無堅不摧的重兵配合,才能凌空擊碎百煉精鋼。   「那好。」   雪艷青將那柄蛛首金身的奇形長兵「虛危之杖」往下一損,杖尾的尖錐貫穿青石板,沒地兩尺餘。她上前一步,信手解開披風,左手叉腰昂立,身形之順長高大,異常迫人,玲瓏有致的曼妙身段雖散發無比魅力,在場諸人卻覺威壓沉重,直如暗潮沒頂。   方兆熊首當其衝,氣息微窒,暗忖:「這婆娘好強的威勢!」   卻聽她平平說道:「有什麼招數,儘管使來!我若動兵刃,也算是輸。」   話本是狂妄至極,但與她的口氣卻不相稱,彷彿不覺話中有釁,說的是件既平淡又無趣的條陳瑣事,照本宣科而已,免生誤會。   方兆熊腹中暗笑:「婆娘恁地托大,一會兒有你苦頭吃了!」   腕臂一抖,兩環已擎在手中,揚聲喝道:「我騰霽百練使的是「明器」,不佔你耳目便宜。留神啦!」   颼颼兩聲擲環而出,也不見有什麼花巧。   雪艷青蹙眉道:「就這樣?」   螓首偏轉,毫不費力地避過。正要發話,忽聽腦後鏗的一聲清擊,雙環一左一右在身後對撞,陡地彈回,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銅環雖快,畢竟非是逼命殺著,雪艷青踩著露趾的金甲涼靴跨步一扭,雙環貼著美背肚臍掠過,又回到方兆熊手中。   「按照約定,是「後退一步」算輸。」   虯髯大漢咧嘴一笑,挑起濃眉:「雪門主這一回,咱便不予計較啦。留神!」   手腕微振,雙環再度擲出。   方兆熊嘴上佔她便宜,雪艷青卻並未如預想中暴跳如雷,只是秀眉微蹙,似覺這把戲十分乏味。但方兆熊二度出手,卻比他的口頭逞威更加無聊,同樣是雙環一左一右、身後互擊,旋又倒飛回頭,這回雪艷青早有準備,蛇腰微扭,裊裊娜娜讓過,皺眉道:「方兆熊,你若只得這樣,我可要出手啦!」   方兆熊笑道:「可惜你錯過了出手的機會。」   腿下雨環拏在手中,照定飛回的雙環一撞,掌中銅環同時擲出,四環分從四個截然不同的方位奔襲雪艷青,一反先前的溫吞盤旋,破空聲咻然大作!   兩人相距不遠,四環突然變速、幾乎同時飄至,雪艷青本要躍起,心中一動:「若然雙腳離地,這廝又有話說!」   玉一般的雙掌撥風攪塵,一股螺旋氣勁轟然迸散,及時震開兩環;另外兩枚一走大弧、一似亂蝶,軌跡難辨,至身前時已不及閃避,眼看要撞上堅挺的酥胸,雪艷青手甲交叉,「鏗、鏗」兩聲將銅環彈開,餘勁震得臂間隱隱生疼,不由微詫:「這環……好沉的勁力!」   四環被她格開,本應力盡墜地,忽見「嗡嗡」四道流光分出,一陣金鐵交鳴,方兆熊竟又擲出四環,八環空中對撞,先前四枚驟爾反彈,急向雪艷青旋去;其餘四枚彈向樑柱、牆階等,一撞借力,亦「颼」地射向雪艷青!   眾人至此,方知方兆熊的子母鴛鴦環何以能居諸般飛器之首,飛撾、飛鉤等均須繩索操控,方兆熊卻能以高超的巧勁與計算,令銅環盤旋傷敵而不落,堪稱「無練之練」,難怪能卓然於百練之上。   一樣的騰挪空間,陡地擠進八環,縱使雪艷青體若無骨,腰臀如蛇閃躲伶俐,也知銅環空中一撞,倏又奔殺回頭,徒然壓縮應變的時間罷了,把心一橫:「通通將你打落,還能變出什麼花樣!」   以手甲為梔牌,接連打落四環,低頭擰腰避過兩枚,一枚接入手中;最後一枚不及相應,香肩微側,生生以後甲擋下。   方兆熊得理不饒,嘿嘿一笑,抖環連擲,滿室銅光飛繞,颼颼不絕於耳。每有銅環飛離常軌,他便新擲一環,藉由撞擊加以修正;擲得幾枚,偶又將一、兩枚銅環斜斜撞回,手裡始終不空。   這位騰霄百練之主貌不驚人,言語粗鄙,便如市井之徒,誰也料不到竟身負這般「無練之環」的奇技。耿照看得矯舌不下,暗忖:「縱使練得擲環巧勁,臨陣若不能準確預測銅環的飛行軌跡,出則無回,便有百枚、千枚也不夠使。」   與符赤錦遙遙對望,均露佩服之色。   雪艷青身陷銅環陣,面色凝肅,雙掌周天劃圓,左攬右旋,不住磕飛銅環,卻無法瓦解如有靈性的飛環陣勢。銅環來勢勁急,經常是前後左右、數枚齊至,她雙臂難以一一應付,總有一兩枚須以身上金甲承受,撞擊聲悶鈍異常,既顯環勢猛惡,又見金甲之堅,絕非凡物。   耿照見她仍將接下的那環抓在掌中,心想:「格開銅環絕非上策!且不論方門主計算之精,何以能夠,格擋不過是助長飛旋之勢罷了,不如抓下棄置,才能避免被飛環所困。」   忽聽方兆熊大喝,臂間四環齊出,鏗啷啷的撞進陣中,所觸之環於瞬息間一齊轉向,廿四枚銅環颼地射向女郎!   這「百鳥朝鳳勢」乃子母鴛鴦環的殺著,眼看雪艷青避無可避,眾人皆失聲道:「危險!」   心頭掠過那張白晰雪靨被十幾枚銅環擊中,顱骨凹碎、血肉模糊的畫面,不覺攢緊拳頭,掌心一陣濕癢。   千鈞一髮之際,雪艷青嬌聲清叱:「落!」   雙臂劃圓一收,所有銅環突然慢了下來,猶如射入一塊軟腴飽水的巨大魚膠;飛環一凝,雪艷青的動作卻驟爾變快,兩條藕臂如紡輪飛轉,手甲繅成了一團金綠殘影,三尺方圓內的散塵粉灰被抽成一條條無形絲線,颼颼捲入雙臂之間。   眾人目瞪口呆,這凝物抽絲的奇景卻僅一瞬。   雪艷青旋臂一扯,廿四枚銅環上所附的勁力如絲抽離,點滴無存,飛環於原處空旋幾下,鏗啷啷掉落一地。——是洗絲手!   耿照驀然醒覺,想起明棧雪曾談過這部武功。   洗絲手是天羅香的入門武學,門中人人皆習,「洗」字原作「嬉」,乃蜘蛛之古稱。「嬉絲」也者,即指如蜘蛛吐絲般黏纏,不僅僅是卸勁擒拿而已,練至極處,臨敵能將對手的勁力硬生生繅出,如煮繭抽絲,在七玄第一武典《天羅經》中設有篇章專論,不容小覷。   雪艷青以拙對巧,早在接住那枚銅環時便知格擋無用,唯有釜底抽薪方能奏效,等他將銅環悉數打出,才以「洗絲手」一舉破之,不唯技高,更顯沉著。   耿照心想:「明姑娘的師姊殊不簡單!難怪以明姑娘偌大本事,亦須謹慎應付。看來天羅香一脈不唯人多勢眾,這雪艷青總領群倫,絕非泛泛之輩。」   雪艷青破得子母鴛鴦環,明眸一掃腳邊地面,心中暗數:「廿二、廿四……盡繳了你的兵刃,教你敗得心服口服!」   揮開塵霧,揚聲嬌叱:「方兆熊!你兵器俱已丟失,還有什麼把戲?」   「有!」   一條壯碩的烏影穿破飛灰,布鞋「啪嚓!」   踏裂青磚,大笑聲中一拳擊出:「這才是老子的殺著!」   拳勁如濤,攪動四方氣流,原本飛散的粉灰漩渦般附拳而至,直搗雪艷青胸口!   (他居然是一名內家高手!   誰也料不到以飛器著稱的「騰霄百練」,門主竟練有如此深厚的內家硬氣功,這一拳踏地而出,拳勁旋扭,若中人身,只怕要硬生生破體而出。天羅香手下眾多,若失群領,只怕洶湧之情難以節制,李遠之急得踏前一步,大喝:「拳下留人!」   慕容柔的貼身侍衛任宣亦按刀而出,叫道:「門主莫殺……」   「啪」的一聲,旋扭如矛尖的粉塵應聲撞碎,彷彿前方有堵看不見的無形城壘;下一瞬間,潰散的輕塵微微一凝,倏如漣漪般四向迸開,滾出火舌濃煙也似的驚人波形!   強大的反饋沿著手臂疊至,方兆熊腳下青磚「喀啦」一聲迸碎開來,兩腿一軟、單膝跪地,一抹殷紅溢出嘴角。抬頭才見接住拳頭的,非是那高聳堅挺的飽滿乳房,甚至不是鎏金嵌碧的異邦金甲,而是一隻溫軟的掌心。   「心機百出,終是無用!」   雪艷青捏住他的拳頭,微蹙秀眉,似頗不以為然,淡淡道:「你難道不知,行走江湖,唯有「實力」二字方能說話?」   運勁一送,方兆熊摔了個四仰八叉,再也站不起來。   她彎腰拾起一枚銅環,隨手往金杖敲去,勁力所至,銅環崩去一截,卻見環中硬芯是黑黝黝的鳥深鐵色,竟連一絲反光也無。耿照濃眉大皺,低聲脫口:「是「連心銅」!」   雪艷青移目而來。   「什麼是「連心銅」?」   耿照自知身份,不敢僭越,回頭望向居中的白衣秀士。慕容柔渾不著意,淡然揮手:「說罷,我也想知道何謂「連心銅」。說起冷金鑄煉,白日流影城也算個中行家了。」   「是。」   耿照躬身一揖,恭恭敬敬稟覆:「這「連心銅」乃是一門鑲嵌工法,以玄鐵或磁石等做芯,再包以銅衣。連心銅多用於機關芯材,或製成彼此相吸追逐的子母滾盤珠等玩意兒,要做成這麼大一枚,技藝也不簡單。」   如些來,子母鴛鴦環的謎團便解開了。方兆熊利用連心銅環彼此相吸、相斥的原理,使飛環不墜,撞擊之後反而加速射出,雖然要控制如此沉重的鐵芯環,內力手勁亦非泛泛,但比起純以銅環為之,到底還是取巧。   漆雕利仁咧嘴一笑:「他媽的,原來是個郎中!」   李遠之瞪他一眼,低斥道:「噤聲!」   雪艷青將銅環一擲,冷道:「你的內功不壞,若不做這些無聊想頭,倒也算是人才。」   方兆熊捂著心口,臉上青一陣紫一陣的,喉頭略一抽搐,湧上大口鮮血,兀自咬在嘴裡,苦苦維持尊嚴,額間豆汗涔涔,連一句話也說不出,瞪著她的銅鈴大眼不知是怨恨恚怒,抑或慚愧。   雪艷青的目光越過了委頓在地的虯髯漢子,逕投居間的白衣書生,揚聲道:「使君!事已至此,請速將赤眼刀交出,以免自誤。」   滿以為一掌廢了他的護衛高手,便能與慕容柔對話,誰知他只是淡淡一笑,依舊毫不理睬。   一身金甲燦然的高挑女郎終於動怒。   自四歲入得天羅香以來,她一直被當作未來的掌門人選之一教育長成,所受的對待,所衣所食、所學所用,無不是門中至高。雪艷青非是跋扈飛揚的性子,對比她在天羅香之內如同女皇的尊貴地位,這位年方廿四的女郎算得上是穩重端方、不恃驕矜的了,繼位前後並無不同,於門中甚孚人望。   今日攔路取刀,原也無意傷人,不過想以重兵圍之,稍加恫嚇罷了。豈料那躍淵閣的陸雲開陸老兒二話不說便擰槍殺人,挑了做為使者的兩名迎香副使,同行的弟子無一得回,這才爆發激戰。慕容柔畢竟是東海一鎮,隨行護衛均是千中選一的精兵,弓馬嫻熟,能征慣戰,再加上當世名將的調度指揮,任弓矢用盡、棄馬據險之前,天羅香已蒙受重大傷亡。   為追捕盜走《天羅經》的叛徒,一個多月以來,她麾下的「天羅八部」折去諸多正副織羅使、迎香使等,連八大護法都折損過半。現下,每再多死一人都令她心痛不已,如同刀割。   (早知道……便殺進車隊裡劫了慕容柔出來,也不用死這麼多人!   「忒多人流血送命,你端的什麼架子!」   雪艷青柳眉一軒,叱道:「是男兒漢,就別躲在人堆裡頭,出來應戰!」   露出雪趾的金甲涼靴喀喀叩地,長腿交錯,縱身飛躍而起,揮掌拍向慕容柔!   李遠之、漆雕利仁與任宣三人攔在慕容柔身前,正要阻擋,驀地一條烏影橫裡殺出,接下了那令人眼花撩亂的洗絲手,雙臂劃圓,渾厚的內力鼓蕩而出,兩人四臂黏纏,鬥了個旗鼓相當,正是耿照!   雪艷青看出慕容柔不諳武藝,連「粗通騎射」也說不上,這三名護衛她又全沒看在眼裡,只用了六成不到的內功,招式亦非通力施為;驟遇強敵,料不到他一個籍籍無名的流影城武官竟有如此能耐,剎時鬼手懾□絲、碧火壓天羅,竟是著著失先,盡落下風。   她驚怒交迸,咬牙皆目:「閃開!」   便要變換路數。   耿照跟了明棧雪若干時日,對天羅香武學甚是熟悉,一看便知是「玉露截蟬指」的起手,搶先使出鬼手諸部中剛猛第一的「跋折羅手」相應。雪艷青為剛力所折,無暇他顧,正欲以「懸網游牆」的上乘輕功稍避其鋒,豈料身法又遭識破,頓被擒龍無跡、以掃除一切怖畏不安的「施無畏手」截去退路,受制難伸。   她於《天羅經》中諸般武學之所知,遠不如持有經書、以碧火神功融會貫通的明棧雪,連變了五六種套路,連完整的一招也沒能使出,無不中道遭阻,胎死腹中,饒是雪艷青性子沉穩,也被逼得怒火騰騰。   她掄臂急掃,如挽槍花,暴喝道:「閃開!」   這一下卻非是天羅武經的路子,勁沉而招猛,宛若掃穴犁庭,掌氣掀飛青石,推卷黃土如疊浪,碧火真氣竟不能擋,耿照猛被轟得氣血翻騰,整個人倒飛出去!   他身在半空,餘勁卻未稍止,忙攬臂一粘,貼著牆面斜斜滑開,那牆卻被轟塌半堵,磚碎柱傾,粉灰如煙塵滾動。   「好剛猛的招式!」   他為之一愕,大起狐疑:「明姑娘說,天羅香武學講究招勁俱巧,決計不是這般開碑裂石的路子。難道,明姑娘的師姊另有師承?」   雪艷青的錯愕卻不下於他,玉手揮開塵灰,厲道:「這是本門的「懸網游牆」!你……你與她是什麼關係?」   長腿飛跨,穿霧躍出,忽聽腦後霹震勁響,雄渾的掌風破空而至,一人笑道:「黑寡婦!這小和尚是本王的,你閃開些!」   兩人「砰!」   對了一掌,陰宿冥凌空倒翻開來,穩穩落在地面,雪艷青卻連半步也未退,雙方功力高下立判。耿照揮去霧粉,依舊攔在慕容柔之前,與鬼王、蠨祖分據三角,形如鼎峙。   雪艷青一緩之下,心緒漸寧,強抑怒火望向陰宿冥,慢條斯理道:「鬼王適才說了,只要赤眼還在使君手裡,今日便只路過,作壁上觀。難道鬼王要出爾反爾麼?」   「呸!」   陰宿冥啐了一口,指著耿照笑道:「別的我不管,這小和尚的性命,我集惡道定下啦。你愛搶妖刀那是你家的事,他要死在別人手裡,本王與那人沒完!」   雪艷青沉吟半晌,實在想不透他心裡打得什麼主意,不欲纏夾,對耿照道:「讓開!」   作勢提掌,左腿邁出一步,卷塵揚灰,氣勢迫人。陰宿冥啪的一振袖,厲聲狠笑:「黑寡婦!你當本王說笑麼?退回去!」   耿照沉默以對,暗自凝神戒備。   雪艷青冷冷道:「鬼王若要此人性命,我取下與你便了。你我各取所需,兩不相誤!」   雪趾一點,逕向耿照撲去。   陰宿冥勃然大怒:「要你多事!」   役鬼命神功對上玉露截蟬指,綠袍金甲飛旋轉繞、乍分倏合,鬥得異常燦爛。   冥渾屍老雖歿,陰宿冥仍從明棧雪留下的屍身析出小部分的指招,初對時屢搶先手,勉強鬥了個平分秋色。然雪艷青根基深厚,臨敵經驗又較她豐富,先頭已有了耿照的前例,出手直如羚羊掛角,難覓其蹤,片刻鬼王微露敗象,百忙中提聲叫道:「小和尚閃開!這兒沒你的事,逞什麼能?」   耿照心想:「媚兒她……擔心我打不過玉面蠨祖麼?」   正轉心思,那廂陰宿冥已招架不住凌厲指力,左支右絀,終於小退了半步。雪艷青無意戀戰,出指將她逼退,轉頭便朝耿照而來;豈料陰宿冥才緩過一口氣,提運內力點是飛躍,霎時越過了雪艷青,一掌拍向耿照:「罷了!與其讓她,本王先打死你!」   耿照哭笑不得:「你又來添什麼亂?」   白拂手連圈帶轉,引她打向一旁掠至的雪艷青。三人六臂相格,你推我攘,兩朵嬌花夾著綠葉上演三國大亂鬥,你打我、我打她的,又成混戰局面。   雪艷青自從方纔那驚天動地的一掌之後,又用回天羅香的嫡傳武學,指勁、掌風雖凌厲,但力分兩頭,左右均須留心對敵,威力大打折扣;媚兒內力折損過半,役鬼令神功難以盡展,所恃不過掌法精妙,一會兒攻一會兒守,立場曖昧不明,威脅亦不深。   三者之中,唯有耿照同時熟悉二人的招式,再加上目的單純,無論誰來,俱是一意堅守,反倒從容;時間一長,碧火神功連綿不絕、越打越強的長處盡皆顯露,雪、陰二姝頓感壓力,不覺收起爭勝之心,不約而同將矛頭指向耿照,形成以二對一的形勢。   符赤錦看出不對,顧不得引人注目,叫道:「堂堂七玄二君,聯手夾殺一名少年後輩,你們要臉不要?」   陰宿冥陡然省覺:「我怎地與黑寡婦走到了一路?」   與耿照虛晃兩招,一式「山河板盪開玄冥」轟然出手,逕取身邊的雪艷青!雪艷青正全心突破耿照的防禦,被攻了個措手不及,柔荑連揮,抽絲般繅去掌勢,怒極轉頭:「陰宿冥!你——」   鬼王見她微露狼狽,大感快意,笑道:「你什麼?原本便是三國大亂鬥,你不長眼能怪誰?留神了!」   拳腳齊施,逼得雪艷青全力防守,耿照乘機鬆了口氣。打著打著,陰宿冥心念一動,提聲罵道:「喂!你是他的什麼人?要你這小婊子多事!」   卻是對著屋角的符赤錦說去。   耿照聞言蹙眉,低道:「你沒事罵人做甚?好沒道理!」   符赤錦聽他出言不遜,也老實不客氣回嘴:「他是我夫君,你罵誰婊子!」   「夫……夫君?」   媚兒一下反應不過來,片刻才圓睜杏眼,勃然大怒:「她是你老婆!你這殺千刀的小和尚!」   眼底直欲噴紅,暴喝一聲,剛掌「呼」地轉向,袖影如暴雨梨花、怒海瘋浪,將耿照往死裡打,招招取命。雪艷青不禁側目,暗忖:「真不愧為集惡三道之主!方纔他與我二人對敵,竟是未盡全力,此刻才拿出看家本領,果不容小覷!」   一扭蛇腰,便要突破耿照的防守圈,欺至慕容柔身前。耿照別無他法,運起碧火神功,以肩側硬捱了陰宿冥一掌,「呼!」   伸手去拿雪艷青的背心!   「匡」的一陣裂響,兩面窗欞迸碎,竄入十餘條黑影,卻非天羅八部的女郎們,而是手持鋼刀、黑巾蒙面的夜行客;從身形看來,清一色都是男子!耿照腹背受敵,無暇細看,符赤錦卻認出是林中三名刺客的服色,尖叫:「有刺客呀!」   李遠之、漆雕利仁警醒過來,各自接敵。   他二人武功遠勝刺客,尤其漆雕利仁一得允可,樂得揮刀大殺,連耿照相隔一丈之遙,仍覺身後熱血飛濺,溫黏披頸。陰宿冥怒氣未平,殺紅了眼,還不怎的;雪艷青卻皺起了眉頭,面上露出一絲不忍,可見屠殺之慘烈。   任宣護著慕容柔退至屋角,以免被鮮血殘肢波及,行進之間亦砍倒了兩人。   不多時刺客悉數倒地,一人笑道:「不愧是鎮東將軍,身邊多有能人!」   話才說完,一抹鳥影從破窗間翻了進來,但見銀光一閃,漆雕利仁手中那柄鋒銳奇刀鏗然落地。   漆雕怪叫著倒翻出去,左掌緊握右腕,跪地喘息,指縫間汨汨溢血、狀甚稠濃,看樣子不是傷及手筋,便是動脈破裂,再無行動之力。   李遠之不禁色變,運起「金甲禁絕」掄臂上前;腳未落地,眼前忽起銀光。來人鋼刀連搠,眨眼已於他眼皮、咽喉,心口、肚臍四處各扎一刀,戳得淡金暗芒螢飛點點,刀尖卻損之不入,如中敗革,嘖嘖稱奇:「世間竟有如此硬功!」   銀芒閃動,逕取他腿間陰私。   李遠之這時才來得及挪避,正待反擊,來人轉過刀背,瞬息間拍遞他週身一十八處大穴,終於有三處勁貫穴道,李遠之一口真氣換不過來,嘔血跪地,手臂卻怎麼也抬不起。   那人怡然自他身邊走過,見任宣按刀的架勢,笑道:「原來是「雲都赤侯府」的高是!不想色目刀侯座下,也收央土的權貴子弟。」   任宣咬牙道:「大膽狂徒,退下!」   抽刀一掠,如驚雁走沙,倏將來人劈成兩半!正自驚喜,驀地眼前二化,那人又好端端站在身前,刀背停在他腕骨之上,一陣劇痛如電流般走遍全身,年輕的護衛悶聲倒地,蜷著身子不停抽搐。   這一切不過須臾頃刻,以李、漆雕二少的能為,連雪艷青都無法在一照面間將他兩人擊倒,耿照心知來人是平生僅見的高手,武功決計不在岳宸風之下,卻無法擺脫陰、雪二姝,急得大叫:「寶寶錦兒!」   那人遙遙聽見,仰頭哈哈一笑:「耿典衛,你真是令人氣惱、偏又有趣至極的人物啊!我——」   語聲忽變,耿照但覺腦後勁風迫近,忙運起十成功力,一掌將雙姝逼退,及時拔出神術刀一格,「鏗!」   擋住了斷首一刀,被刀勁震得踉蹌幾步,氣血翻湧,幾難遏抑。   來人輕巧落地,亦是一襲夜行黑衣、中等身材,說不上有什麼特徽,連手裡的青鋼朴刀都與其餘刺客相似;唯一不同,是他臉上戴著一張童玩似的紙糊面具,紙面具繪著南斗壽翁的瞇眼笑臉,筆法粗劣,在黑夜火光下看來格外詭異。   他望了符赤錦一眼,面具後的悶鈍語聲似還帶著笑意。   「看來是我失算啦。這荒郊野地裡,竟也有精通這等奧妙眼術的高人。」   符赤錦冷冷一笑,也不接口——此際說得越多,越沒好處。保持莫測高深的神秘,才能盡力延長得來不易的戰果。   以她現下的功力,根本使不出「赤血神針」的殺人眼術,但如黑衣神秘客這等內外兼修的絕頂高手,對殺氣的感應格外靈敏。赤血神針本就是善加操縱精、氣、神,將三者任意轉換的秘術,符赤錦的精、氣不是驅動神針,但「神」仍略具雛形,冒險一試,果然唬住了黑衣人。   這廂雪、陰二人好不容易罷鬥,才有開口的餘裕,不約而同叫道:「鬼先生!」   陰宿冥哼的一聲,冷笑:「你讓我來搶赤眼妖刀,又把消息放給這八腳淫婦,弄了半天,原來是你自己想要。」   雪艷青卻蹙起蛾眉,沉聲道:「鬼先生明著讓我等來索妖刀,只為乘機刺殺將軍?」   耿照心中一動:「原來,他便是「鬼先生」!」   卻聽「鬼先生」笑道:「二位言重啦。收回赤眼妖刀與刺殺這廝,都是為了我等「七玄同盟」的千秋大業!此人若是不死,必將聯合七大門派對付天宗七玄,趕盡殺絕,除之後快。七玄大會之日,諸位須攜聖器與會,而在下欲獻之物,便是鎮東將軍慕容柔的狗頭!」   此話一出,再無轉圓的餘地。   果然慕容柔一抬頭,微瞇的鳳目迸出精光,沉聲道:「所謂「七玄同盟」,便是你們這幫外道的盟會?千秋大業……哼,好大的抱負啊!」   哼笑幾聲,口氣之陰冷刻骨,連耿照也不禁一顫,幾欲回頭。   即使粗疏如媚兒,總算明白了鬼先生的心計:慕容柔的性子苛猛,眼底實難容顆粒,如山鐵證未必能唆使他殺人,心底的一丁點猜疑卻是以成為火種,不定何時便能燎原。「七玄同盟」四字正中他心頭大忌,比朋結黨素為亂源,無論於廟堂、江湖皆然,鬼先生口出「七玄同盟」之際,慕容柔心中已動殺機,遠比今夜這場圍殺更加有效。   雪艷青惱他信口開河,俏臉微沉,嬌斥:「大會尚未召開,同盟何來?你——」   突然一怔,閉口不語,面色極不好看。鬼先生呵呵而笑,仍是一派從容。   慕容柔目光陰沉,電一般掃過她的面龐,一言不發,心意難以測度。   無論如何,雪艷青脫口而出之語,已認了七玄之間有一場大會將開,要說服鎮東將軍此會不過是眾多邪派首腦喝喝茶、嗑嗑牙,酒是飯飽之後一哄而散、別無其他的話,也未免太小看了慕容柔的才智。   她是實心眼兒的脾性,平生最恨他人纏夾,偏生言語又不甚便給,正待分辯,忽聽陰宿冥道:「罷了!事已至此,你還想全身而退麼?錯過今日,要待何時才能剷除慕容柔!」   袍袖一舞,大喝:「眾家小鬼聽了,此間生人,不留活口!」   鏗的拔出降魔青鋼劍,縱身撲向屋角的慕容柔夫婦!   耿照揮刀將她格住,怒道:「你瘋啦?鎮東將軍豈能殺得?」   媚兒冷笑:「你說殺不得,本王偏殺給你看!」   身後無數小鬼蜂擁而入,漆雕利仁拾起那柄鋒銳無匹的寶刀「血滾珠」,左掌握著稠血泥濘的右腕揮刀殺人,依舊悍猛無雙;李遠之與任宣亦掙扎而起,拖著傷體應戰,騰霄百練餘下數人奮力自保,蹣跚退守,情況極是不妙。   雪艷青拔起金杖掄開,掃倒幾名不長眼的陰曹小鬼,「鏗!」   接過陰宿冥的降魔青鋼劍,怒道:「陰宿冥!快快節制你的手下,以免釀成大禍!」   陰宿冥哈哈大笑。「這時退縮,以為慕容柔便能饒過你麼?愚蠢的淫婦!」   兩人劍杖相磕,迸出耀眼火星,以降魔劍之鋒利,那虛危之杖連一絲痕毛也無,顯然亦非凡物。   耿照觀得空隙,回身欲奔慕容柔處,眼前烏影一晃,鬼先生笑道:「典衛大人哪裡去?」   七字未完,耿照臂上、肩頭等已噴出五道血箭,銀燦燦的刀芒才掠過眼前;耿照身形倏挪,堪堪閃過咽喉、下陰處的致命兩刀!   (好……好快!   「咦,好快啊!」   鬼先生嘖嘖稱奇:「年紀輕輕,殊為不易!」   刀板劈啪一振,耿照身上又數處見紅。先天胎息感應氣機,總能在刀刃著體之前挪開分許,雖然完全跟不上鬼先生的速度,但傷口入肉不深,俞無大礙,只是疼痛難當,不似刀劈,倒像是牙鋸入體一般。   危急之間,遠方忽傳狼號,嗚嗚嗚的號角聲響鋪天蓋地而來,與先前所聞如出一轍。   李遠之精神一振,揚眉道:「老大來啦!」   漆雕利仁半身染血,咯咯傻笑:「我殺出去接他!」   唇面皆白渾無血色,膝彎一軟,拄刀跪地,誰知反手又標去一枚小鬼首級,彷彿全身上下只剩殺人本能,無論失血再多都未稍減。   自現身以來一派從容的鬼先生,終於露出一絲浮躁,「嘖」的一聲;「典衛大人請讓路。要不,就留下命來!」   刀芒閃現,耿照左臂鮮血四濺,結結實實吃了一記。他這刀卻不白挨,掙得間不容髮的一絲空隙,神術刀倏然失形,咫尺之間,一團耀目鋒芒頓時炸開——對付快刀,唯有快刀!   施展「無雙快斬」的同時,卻聽面具下「嗤」的一聲,鬼先生竟為之失笑,手裡的鋼刀驟然消失,潮浪般的刀芒湧至,將耿照與神術刀一併吞沒!   (這是……無雙快斬!   耿照震驚之下,才發現自己想的全然不對。鬼先生所用,並非是一發不可收拾的無雙快斬,他的刀勢雖鋪天卷地而來,所指並非是無的空處,不因快而亂、不因重而拙……   在刀浪吞沒他的瞬時,耿照彷彿看見媚兒揮劍來救,還有寶寶錦兒掩口驚呼,隨即一道金光迴旋而至——刀浪轟然迸散。   彷彿要吞噬一切生機的綿密刀網剎那崩潰,手持降魔青鋼劍的媚兒被轟得倒飛出去,背脊重重撞上破牆,一口嘔紅染花了她的臉譜;他的「無雙快斬」潰不成軍,難以想像的巨力將他掃了出去,神術刀幾乎脫手飛出。   唯一及時抽身的只有鬼先生而已,但他手中之刀片片碎裂,四向射開,不少鬼卒哼也沒哼便翻身倒地,被指甲大小的殘刀奪走了性命。   而雪艷青僅僅是出了一杖。   四人同出絕招,她卻一艷壓三采,一杖便瓦解了役鬼令、無雙快斬,以及鬼先生那驚人的不世刀招。些無與倫比的撼地之力耿照非是初見,稍早交手時,她會以類似的招數逼出耿照的「懸網游牆」身法,改以金杖施展之後,威力更是遠遠勝過空手施為,彷彿長兵器才是這門武學的正路。   (那是……某種槍法或棍法?   雪艷青收起那柄金光燦然的虛危之杖,眉宇間隱有一絲懊惱,但眼下已不容她躊躇,杖尾尖錐一拄地面,咬牙道:「鬼先生!今日之事,你須給我個交代!」   鬼先生扔下半隻空柄,含笑作揖:「七玄大會之上,門主自能得到滿意答覆。」   意態從容,信步往破窗走去。   破屋外火光大作,無數焰炬隨著嗚嗚號角,自四面八方圍向小丘,將此地團團包圍。來人辨不清有多少數目,只聽蹄聲轟隆,遠近接天,將丘下擠得水洩不通,行伍卻頗為齊整,顯然訓練有素。   為首的旗手擎著兩桿長幅大綢,均作黑底紅旄,宛若軍幟;左書「風雷別業」,右書「鐵血王孫」,居中一面高牙大纛,繡著偌大的「適」字。纛旗下一騎白馬卷塵而來,馬上騎士頭戴羽翅金冠、身穿抱肚繡衫,武靴玉帶,威風凜凜;年紀似也不甚大,自有一股統軍大將的氣派。   騎士來到丘下,勒韁舉手,猛地一揮,黑夜中颼颼勁響,連珠不斷,直如飛蝗過境,入耳心怵;不過眨眼功夫,盤據丘上的集惡道、天羅香人馬只覺滿天星斗彷彿一股腦兒墜下,點點亮芒挾著獰惡的破空聲響,釘得一地狼牙羽箭!閃躲不及者無不洞胸穿腹,死狀極慘,嶺上一片哀鴻,但第二波的羽箭又至!   「那是——」   雪艷青心急眺望,認出了旗號,喃喃道:「鐵血王孫,風雷別業……是「奔雷紫電」適君喻的人馬!」   「沒錯。」   她回過頭來,見鬼先生扶著破窗頂欞,笑道:「門主切記,鎮東將軍府一旦佔了勢頭,絕不少造殺業,眼下便是教訓。門主持身甚正,我很佩服,然而一念之仁,卻害了誰?」   翻身一躍,衣影消失在窗外黑夜中。   陰宿冥扶壁而起,一抹血漬,對耿照叫道:「喂,小和尚,我知道你的底細啦,咱們走著瞧!」   吹起尖哨,白面傷司湧入接應,她領眾小鬼由後進殺下山丘,奪路而逃。   雪艷青皺起姣好的柳眉,眉心深如刻劃,望向諸多中箭女屍的眼裡卻透著一絲茫然,彷彿還未從鬼先生的話語中清醒,直到一名迎香使帶著箭傷匆匆趕至,俯首道:「啟稟門主,山下人馬殺上來啦!來人十分棘手,不同尋常官軍,姊妹們多披箭創,難以抵擋。要否死戰,請門主裁示。」   高挑的年輕女郎回過神來,模樣卻不慌張。「眾人隨我從屋後撤下,傷患先行,由本座斷後!」   迎香使領命而去。雪艷青目光掃過屋內眾人,終於不再理會慕容柔如何反應,看了耿照一眼,冷道:「關於「那人」,我會再找你,流影城的耿典衛。後會有期!」   呼的一聲掖起金杖,如拖重槍,曳著披風跨出高檻;屋外的殺伐聲隨之而去,漸行漸遠,終至不可再聞。 第六二折 偷梁換柱·血湧流觴   要不多時,山下卷塵飄至,一條雄健衣影滾落馬鞍,金冠耀眼、赭袍颯動,正是領軍的「奔雷紫電」適君喻。這位「風雷別業」的主人約莫二十許,至多不超過廿五歲,濃眉大眼,肌若古銅,額間一點殷紅的硃砂痣,眉頭一動,眉心便深刻如鐫;身長膀闊,猿臂通肩,英偉之餘更顯嬌健。   他靴一沾地,身若離弦,倏地掠過高檻,上衣的雲肩兩隅飛銳,形如鷹翼,襯與內袍的雙肩團紋織錦,像極了鎧甲披膊,兼有大將剽悍與書生斯文,寬大的袍袖獵獵舞風,勝似振翅鷹飛,煞是好看。   適君喻一掠而至,單膝落在慕容柔身前,俯首道:「迎駕來遲,驚動大人,君喻罪該萬死!」   慕容柔手掌輕揮,淡淡說道:「風雷別業距此逾百里,你算來得快啦,起來罷。你師傅怎樣?」   「尚未拜見,不得而知。使者絕口不提,只說遠來接應將軍。」   耿照心中一動,回想前度李遠之所言,暗忖;「難道……岳宸風受了傷?那廝武功忒強,誰能傷他?」   沉吟未止,不覺望向符赤錦。她正攙沈素雲緩步行來,目光與他一碰,旋即低垂粉頸,桃花般的眼角往旁邊勾去,正對著適君喻處。   耿照與她默契極佳,立時會意,正要移開視線,適君喻雙目電掃,見得沈素雲身畔的雪膚麗人,不禁皺眉。只是囿於將軍在場,未敢絲毫有僭,異色一現而隱,幾乎難以察覺。   「君喻,這位是流影城獨孤天威麾下典衛,耿照耿大人。你來見見。」   慕容柔顧盼從容,與受邪派圍困時渾無二致,信口道:「虧得有他,今夜得保不失,不則便是撐到你來,後果亦不堪設想。」   鳳目微睨,透出一股寒意。方兆熊面如白紙,癱坐著撫胸低頭,不敢吭聲,不知是內傷沉重,抑或心中有愧。   適君喻乃五絕莊「小五絕」之首,與李遠之、漆雕利仁等同在岳宸風座下,豈不知「流影城耿典衛」六字代表的意義?面上卻平平淡淡波瀾不興,抱拳拱手:「在下墉州適君喻,多謝典衛大人仗義援手。」   不卑不亢,頗有大將氣度。   (墉州?墉州在央土道北方,怕沒有千里之遙,豈能從墉州來?   耿照想起上官夫人的話,登時省悟:「適家是前朝的顯貴將門,世代封侯,墉州應是其郡望。」   他猜測無誤,由慕容柔授意籌建的基地「風雷別業」位於東北方的易州,距此約百里,適君喻率騎隊兼程趕路,傍晚才抵達越城浦;人未下馬,便得岳宸風諭令,立刻掉頭來搜尋將軍車駕。   符赤錦攙著沈素雲裊裊而至,將軍夫人似受了極大驚嚇,粉面煞白,偎在符赤錦腴軟的胸懷間,勉強支持。慕容柔斜乜了她一眼,忽道:「多謝你照拂我的夫人。你是……」   沈素雲低道:「她是耿大人的妻子。他倆感情好得很。」   慕容柔本有些話要問,一聽她如是說,面色微沉,索性閉口。適君喻在易州掌理風雷別業,等閒並不輕來,符赤錦他卻是見過的,知道她的底細,聞言一挑濃眉,望了李遠之一眼。   李遠之與他交換眼色,兩人雖未交談,短短一瞥卻已說過了許多事。   漆雕利仁的傷勢很重,鬼先生本擬一刀挑了他的手筋,但漆雕擁有野獸般的靈敏反應,那一刀雖快逾耳目,他仍在刀鋒著體的瞬間側轉手腕,避去筋脈被廢的危險,被砍中腕間動脈,大量出血。   他受傷後仍衝殺不止,悍猛絕倫,血染半身衣袍,深濃如泥墨,待得敵退才脫力仰倒,倚在李遠之臂間荷荷喘氣,唇面自如爍雪,更襯得眼袋烏青浮腫,眉發焦黃。   「老……老大……」   他瞳光渙散,嘴唇扭曲,兀自咯咯笑道:「這回……我有聽他吩咐……殺的……都是能殺的人。你……你問……問問他……」   皮靴在地面上無力踢動幾下,反手揪住李遠之的衣襟。   「知道了,你閉嘴。」   適君喻點了他週身大穴,取出一隻玉瓶傾藥入口,唾在他右腕傷處,撕下衣擺緊緊紮起,纏了一匝又一匝,抬頭吩咐:「會兒騎快馬帶他入城,壓緊傷口不許放,知道麼?」   李遠之沉默頷首。   耿照嗅得一絲清涼藥香,暗忖;「他身懷「蛇藍封凍霜」,必知岳宸風與五帝窟等枝節。此人貌似磊落,畢竟是岳宸風的同黨,且不論他前朝名門出身,何以自甘下流,去附那岳賊的尾巴,既知其勾當,決計不是什麼善類。」   暗自留上了心。   思慮之間,門外馬鳴蕭蕭,十幾條大漢跨馬而至,劈啪作響的炬焰照亮階台。適君喻振衣起身,揚聲問道:「傷亡如何?」   眾騎士未敢下馬,散作半圓遮護門前,人人均弓刀在手、背向廳門,不顧行禮問候,乃是一支訓練有素的勁旅。   一人應道:「無人傷亡!可要繼續追擊?」   適君喻道:「不必!分做四隊,兩隊戒備,一隊斥候,一隊伐些樹木來做擔架,攜出此間傷患。」   一聲令下,騎士們各自行動。慕容柔靜靜看他發號施令,完畢後才問:「你帶了多少人來?」   「回將軍的話,兩名旗令、三十名馬弓手,共卅二人。」   適君喻恭敬回答。   耿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羅香、集惡道加起來將近四百人,將此地圍得水洩不通,便是扣掉傷亡,也遠超過三百之譜;適君喻如何能以低於敵方十分之一的人馬突擊,令其倉皇撤退?方纔那陣凌厲箭雨,至少也需百名弓手才能辦到……   適君喻似是讀出了他心中所想,轉頭一笑。   「耿大人有所不知,我風雷別業之下均是射手,此番南來,隨身的弟兄無不擅發連珠箭,在馬上能挽百二十斤的強弓,有個名目叫「穿雲四」。適才卅位弟兄每人三箭連珠,九十支箭作一波,兼且遍插火炬,依序點燃,用以欺敵,幸而邪派草莽不曉軍事,這才僥倖得手。」   馬背上只有鞍鍾可供借力,操能挽得一百二十斤的鐵胎弓,下馬踏地,弓力必然更為強勁。本朝軍制,能挽弓百二十斤以上者,稱為「虎力」,是難得的射手;他隨身三十名穿雲直衛士,竟個個都是虎力勁弓,無怪乎幾輪便射得外道抱頭鼠竄,以為黑夜裡掩來大批官軍。   慕容柔點了點頭,罕有地露出一絲笑容,讚許道:「你練兵練得不錯,確有乃祖之風。」   適君喻抱拳躬身:「能有將軍的百十分之一,君喻便心滿意是啦。」   口中謙遜,神色卻十分歡喜。   大敵既去,穿雲直衛士砍來粗枝捆作擔架,將傷患固定在架上,運下小丘,亦帶走了幾具黑衣刺客的屍體。   原本棄於戰圖外圍的兩輛篷車亦未損壞,連沈素雲的貼身小婢瑟香與那婆子姚嬤也逃過一劫,耿照讓出車輛給慕容柔夫婦乘坐,另一輛車載運婢女與傷患,他自己則與寶寶錦兒同騎一匹馬。慕容柔一行的目的地是越浦驛館,想起岳宸風正在那廂等待,耿照當然不會傻得自投羅網,便向慕容柔辭行;誰知將軍大人只冷冷一瞥,淡然道:「獨孤天威未至,你且與我一道。他有什麼話,儘管找我便是,不干你事。」   眼角稍掠過身旁的妻子,不再言語。   沈素雲面露喜色,拉著符赤錦的手道:「耿夫人,我還沒謝過二位的恩情呢!請兩位一同進城,至少讓我做個東道,與賢伉儷敬一杯,好不?」   明明是少婦裝扮,神態卻是不折不扣的天真少女,軟語企求的模樣當真我見猶憐,令人難以拒絕。   符赤錦輕撫她的手背,笑道:「將軍夫人盛意拳拳,小妹便卻之不恭啦。」   耿照先扶她上了鞍,才跟著一蹬而上,穩穩坐在她身後,雙手持韁,將雪酥酥的溫軟玉人擁在臂間。   大隊開拔,一路向城頭而去。   耿照策馬緩行,他這一騎載了兩人,走得慢些也不奇怪,漸漸落在隊伍後頭。押隊的那名穿雲直衛正是破屋前應答之人,似是適君喻的親信,名叫程萬里,約莫三十五六的年紀,生得豹頭燕髭、矮壯結實,兩側太陽穴高高鼓起,下馬上鞍身手嬌健,絕非尋常軍戶。   他拍馬上前,與耿照並駕,低頭抱拳:「耿大人!我這匹「浪雪黃驃」是西北望朔之地的名種,腳力甚健。夫人若嫌顛簸,不妨將馬換與小人,也能走得舒這些。」   西山道北的望州、朔州為著名的產馬之地,名震天下的韓閥勁旅「飛虎騎」,其賴以衝鋒陷陣的良馬即取自二州。   程萬里的坐騎遠較常馬高壯,膘肥腿長、毛色滑亮,一看便知是名種。對戎武之人來說,好的馬匹可能比一口神兵更加名貴,戰陣之上,神兵固可殺敵無算、克建殊功,良馬卻是立身保命的依憑,不能輕易予人。   耿照拱手謝過。「多謝程兄美意。拙荊隨我一路北上,慣乘車馬,此間道路尚稱平這,亦沒甚妨礙。」   程萬里笑道:「如此甚好。小人便在後頭,耿大人若有什麼需要,喊我一聲便是。」   「程兄客氣啦。」   程萬里「吁」的掉頭,又回到隊伍之後。要不多時,另一名身背鐵胎巨弓的中年漢子策馬行來,與耿照錯身時僅微微頷首,不發一語,逕自到隊伍的最末與程萬里並瞥,兩人亦未交談。   此人也是衛士中直接受命於適君喻者,身份不同一般,耿照記得他姓稽,似是叫稽紹仁,所用之弓幾與一人同高,弓身非是竹木角材中夾入鐵脊,通體黑黝黝地回映著鈍光,竟全是鐵製,拿來當兵器也使得;若無兩三百斤的膂力,等閒拉不動此弓。   適君喻把稽、程二人調至隊末,用意不言自明。   耿照暗歎一口氣,低道:「一會兒我找個機會,放倒那背大弓的稽紹仁,咱們騎馬逃跑,最好引得程萬里追來,再奪他的黃驃快馬。」   符赤錦依偎在他懷裡,咬唇嬌嬌一笑:「你拒絕那廝的提議,便是不讓他起疑心、暗生提防麼?」   耿照擁得滿懷溫香,輕磨她白膩的頸背,笑道:「寶寶錦兒好聰明。」   符赤錦縮頸呵笑,嬌軀乍軟,腿心裡溫膩膩一潤,魂兒都飛了,唯恐馬上失態,慌忙夾緊腿根,著他臂上一擰,佯嗔道:「別亂來!這……這裡不行。再說我是「拙荊」,木柴一根,典衛大人太過謬讚,拙荊可擔待不起。」   耿照為之失笑。   都什麼時候了,還計較這個!心中柔情忽動,雙臂一緊,在她耳邊道:「我不怕岳宸風。不……說不定見到他時,心裡還是會怕的。我在蘆葦灘邊與他交手時心中就很害怕。但就算是心裡害怕,我也不怕面對岳宸風,總有一天要打倒他的。」   他貼著寶寶錦兒的面頰,飄動的鬢絲撓得他鼻尖有些癢。   「我不能讓你犯險,教你再落入岳賊之手……連一丁點風險我都不敢冒。我們一定要逃,決計不能進城。」   符赤錦搖了搖頭。   「我不怕。」   「我怕。」   耿照低聲道:「等你身子大好了,我一定陪你回來誅殺岳賊。那廝也是血肉之軀,只消佈置停當,一定能殺死他!我會讓你親手刺他最後一刀,再平平安安帶你離開。不必為此賭命,岳宸風的死活,與你的人生無涉。」   符赤錦嬌軀一顫,突然沒了言語。   耿照環著她見不著神情,正要貼頰細看,忽聽符赤錦低道:「我想……想親眼瞧瞧那廝的傷勢。一有機會,便一刀殺了他!」   聲如碎珠迸玉,切齒之至,可見決心。   耿照聽得頭大,還未加勸,她又續道:「你莫以為我昏了頭存心送死,我不傻,莫說死得毫無價值,光是落入岳宸風手裡,絕非是「生不如死」四字而已。你可知,岳宸風有多懼怕那人?」   下頷微抬,遙指前隊裡的驢車。   這點耿照也覺奇怪。   本以為鎮東將軍慕容柔是勇武奇英、疾風怒濤似的人物,如太祖武皇帝、虎帥韓破凡,身負絕世武功,所到之處精甲羅列,刀兵簇擁,才能壓服猛虎般的岳宸風。誰知廢驛中一見,竟一副弱不禁風的病容,看來連遲鳳鈞都比他身子強健,精神飽滿得多。   撫司大人若然鎮不住岳宸風,慕容柔卻又是憑什麼?以他身邊軍士武人的能為,一百個慕容柔都教岳宸風給殺了,說岳宸風是忍耐圖謀,勉強有些道理,「懼怕」云云委實太過,難以讓人信服。   「不,不是圖謀忍耐,他是打自內心地畏服那人。」   符赤錦輕道:「這點連我也不明白是為什麼,但據我側面觀察,岳宸風超乎想像地畏懼著他,他是真的盡心竭力為鎮東將軍辦事,如犬狗討好主人。如非萬不得已,他決計不敢不來。」   「你的意思是……」   「他必定傷得很重。誰能傷他?怎能傷他?又將他傷得如何……這些,難道你不好奇麼?」   她斜頸嫣然,微勾的嘴角抿著一抹淘氣:「有鎮東將軍在場,岳宸風乖得貓兒也似,這是深入虎穴的大好機會。他決計不敢教慕容柔知曉五帝窟之事,我若突然現身驛館,且看是誰嚇得魂飛魄散!」   耿照遲疑起來。   「萬一……」   「沒有萬一。便有萬一,也壞不過現在。」   符赤錦怡然笑道:「你道那程萬里平白無故,幹嘛換馬給你?我幼時在紅島有匹小馬,也是西北名種,我爹請了位馴馬西席,不管小馬跑出多遠,一聲長哨,它便即回頭,哆嗦都不多打一下。此乃「請君入甕」之計。慕容柔不但沒理由對付你,說不定還有些喜歡你;岳宸風他們無論做什麼,都不能與將軍之意相牴觸,那只好讓將軍自己,把矛頭指向你啦。」   耿照登時恍然大悟。   他自報了家門姓字,就算順利逃跑,除非此生再也不歸流影城治下,不則鎮東將軍一紙公文快馬遞去,隨時都能將他提回,逃跑乃是天下至愚之舉。現時他對將軍夫婦有恩,以讒言謗之,恐怕被慕容柔看穿,若是耿照自己中途逃跑,以將軍之多疑,便有機會能顛倒黑白,反客為主。   大隊甫動,不會與人通過消息,岳宸風也不可能預見今晚諸事,此計必是出自適君喻。耿照喃喃道:「我見他豪邁磊落、指揮若定,端是青年英傑,不想卻如此工於心計!」   符赤錦笑道:「是我家老爺心如朗月,一片光明,猜不透小人心機,也是理所當然之事。這等卑鄙下流的心思,就交給「拙荊」好啦!」   他被逗笑了,摟了摟懷中玉人,感歎道:「寶寶錦兒,你真是聰明。若沒你在,我險險中了他人算計。」   符赤錦雙頰暈紅,心裡甜絲絲的十分受用,故意板起面孔,輕擰他手臂,咬牙狠道:「知道就好!你要再說拙荊什麼的,下回人家問:「哎呀,耿大人如此英明神武英雄了得,是你什麼人哪?」   我便回答:「沒什麼沒什麼,家中賤夫而已。」   聽見了沒?」   耿照「噗哧!」   失笑,背脊弓如活蝦,抖得差點從馬背滾下,兀自咬牙忍耐。符赤錦自己亦「咭」的一聲,連忙雙手掩口,雪綿似的溫軟嬌軀倚著他厚實的胸膛不住輕顫,兩人貼面並頭,遠望便似一對新婚的小夫妻,蜜裡調油、如膠似漆,再也自然不過。   驢車上的沈素雲遠遠望見,不禁幽幽歎了口氣,放落布簾,垂首不語。慕容柔縮在車廂一角,環著厚重的貂裘,正自閉目養神。兩人自上車以來莫說交談,就連目光也未曾稍對;人前人後,均是一般的冷淡疏離。   穿雲直衛護著車輛抵達越浦城下,適君喻持了將軍手諭,喚醒城將開門。   那輪值的軍官一見鎮東將軍的朱印,嚇得差點暈死過去,慌忙開門放行,只差沒伏地送遠。其時夜已深沉,經過整天的折騰,慕容柔面上難掩倦色,騎隊逕往驛館馳去。   驛館的烏漆大門映入眼簾時,耿照這才有了「重入虎穴」之感——無論真傷或偽詐,岳宸風就在此間,到得此際,已是無路回頭。   符赤錦的掌心沁出薄汗,驀地小手一緊,原來是被耿照的手掌所覆,她倚著他結實的胸膛,任由馬匹緩步載入;身後咿的一聲牙酸漫響,厚重的烏漆木門重又閉起,漆黑一片。   車馬一入驛館,適君喻便派稽紹仁領一隊接管前後門戶,劃出將軍起居範圍,撤去原有的婢僕侍衛,全由穿雲直衛取代;有擅入禁區者,不問身份一律格殺。畢竟鎮東將軍遭刺客埋伏,此事非同小可。   穿雲直的衛士人數不多,無法涵蓋疊屋重院的偌大館區,居中的明間大堂既是接見賓客的主要場合,自須優先劃入衛禁,慕容柔與沈素雲夫婦和衣於堂內稍事歇息,以便集中人力保護。程萬里率一隊武裝衛士,領著瑟香、姚嬤至後進整理廂房,沿途所經處亦留人把守,堪稱滴水不漏。   耿照見適君喻調度井然,手下辦事利落,不禁大感佩服:「都說「強將手下無弱兵」!岳宸風那廝一介布衣,不涉軍旅,看來這適君喻的戎事之師,竟是鎮東將軍慕容柔。」   適君喻命人取出自攜的糧食酒水,均是干飯、肉脯一類,呈上慕容柔夫婦。「將軍,此際夜深,難以外出採買新鮮的菜蔬,埋鍋造飯,請二位先以乾糧果腹。館內的食物並不安全,君喻認為還是莫食用為好。」   慕容柔點頭道:「你考慮得極是。」   隨手撕了一條鹽醃的乾肉送入口中細嚼,和水徐徐嚥下,神情看似半點食慾也無,仍勉力吃喝,只是不動酒囊。沈素雲見盛著食物酒水的木盤端至眼前,低道:「我不餓。」   靠著椅背垂斂彎睫,嬌靨寫滿了旅途風霜,體力已至極限。   耿照「夫婦」是將軍的座上嘉賓,自也分到了乾肉食水做為款待。耿照正斟酌著出言婉拒,腹中卻「呱——」   的一聲枵鳴起來,才想起自己整日未食。沈素雲被逗得噗哧一聲,精神都來了,慕容柔亦微微一笑,淡然道:「兩位請用,不必客氣。」   符赤錦美眸滴溜溜一轉,笑吟吟地福了半幅,垂頸道:「多謝將軍。」   從盤中撕下肉脯與耿照分食,正是慕容柔取剩的那一塊。耿照恍然:「就算岳宸風親來,也不敢對鎮東將軍下毒。」   接過入口,又取慕容柔用過的水囊斟了滿杯,與符赤錦一同享用。   須臾問,那將軍的貼身刀衛任宣扶刀而入,躬身稟道:「大人,岳老師求見。」   李遠之攙著漆雕利仁起身,適君喻也迎了出去。耿照與符赤錦聞言一震,四日相望:「來了!」   不由全身緊繃。   慕容柔拈袖輕揮,抬頷道:「快請。」   一振欄袍,霍然起身。將軍離座,耿、符二人也跟著站起來,手掌交握,汗觸既濕又冷。全場只有沈素雲一人端坐不動,這會兒倒是向從人招了招手,從木盤中取了小片肉脯入口,又飲了杯清水,精神遠較前度健旺。   門外潑啦一聲,烏翼般的黑氅鼓風獵獵,一條魁偉的影子跨入高檻,瞬間彷彿廳外炬焰皆絕,不知是被昂藏挺拔的身形所阻,抑或被黑霾似的絨氅吞噬。   眼前乍黑的錯覺不過一霎,岳宸風進得廳來,單膝跪地,垂首道:「屬下有失遠迎,請將軍恕罪!」   聲音宏亮,震得眾人氣血翻騰,哪有半點受傷的模樣?耿照與符赤錦交換眼色,面上俱是一白:「莫非……這是陷阱?」   反手按住神術刀,以防岳宸風暴起傷人,精神繃至極限。   「起來罷。」   慕容柔細細打量了幾眼,逕自坐下。   「聽說岳老師身子不適,我瞧不像啊!」   岳宸風自行起身,似乎不覺尷尬,旁人亦習以為常。   他虎目一睨,精光自耿、符二人面上掃過,詫異不過轉瞬之間,嘴角旋即綻出一抹狠笑,抱拳向慕容柔稟報:「屬下前日巡城之際,遭遇一名江湖異人襲擊,受了點傷,現已無甚大礙。多謝將軍關懷。」   慕容柔似是饒富興致,俯身道:「普天之下,還有誰能傷到岳老師?」   岳宸風道:「天下之大,奇人異士所在多有。我也不知那人是何來歷,一時不察遭受暗算,這才吃了虧。」   慕容柔點點頭,淡然道:「坐罷。我在城外遭遇刺客,岳老師亦同時受到襲擊,看來這幕後之人也算有心了。幸有流影城耿典衛夫婦相助,此番才能脫險。」   岳宸風坐到耿、符對面,虎目迸光,微笑道:「典衛大人上回在流影城出手幫助岳某,今日又救了敝上,與將軍府真是有緣。這位……便是耿夫人麼?」   耿照淡然道:「岳老師客氣。這位正是內人。」   岳宸風笑道:「果真是郎才女貌啊!耿大人艷福不淺,岳某好生羨慕。」   階台之上,沈素雲間言蹙眉,投來責備的視線,似怪他出言無狀,好生無禮。   岳宸風淡淡一笑,拱手道:「屬下是江湖粗人,言語不當處,還請夫人海涵。」   沈素雲面無笑容,平平道:「不怪岳老師。但耿夫人於我有救命之恩,耿大人亦有官職皇命在身,岳老師說話時,可得謹慎些。」   「屬下明白。」   慕容柔忽道:「任宣,今日遇襲之事,你且與岳老師說一說。」   年輕的刀衛俯首道:「屬下遵命。」   便將遭天羅香、集惡道圍困,又遇鬼先生率黑衣刺客偷襲之事說了。這段適君喻也是頭一回聽到,慕容柔讓任宣公開說明的用意,自也是為了讓他知曉。   果然適君喻聽完,眼角餘光不由得瞟向岳宸風,雖只一瞬,卻逃不過鎮東將軍的銳利鷹眼。慕容柔摩挲著光滑的棗木扶手,婦人般姣好的彎睫低垂,淡然道:「七玄外道不惜犯險,率眾包圍本將軍,只為索要妖刀赤眼。我心中甚疑:那赤眼刀應該在我手裡麼?」   岳宸風不慌不忙,起身拱手。   「啟稟將軍,赤眼偶為屬下所得,正要獻給將軍。賊人不知從何處打聽到此事,竟爾驚擾了將軍行駕,實乃屬下之過,請將軍責罰。」   慕容柔淡淡一笑,低頭細撫扶手,看似渾不著意。   「原來妖刀在岳老師手裡。」   「是。屬下得此神物,末敢私藏,本想待將軍來此,再呈獻給將軍。興許是消息走漏,為七玄外道所知曉,料想屬下必不納為己有,推測妖刀已獻與將軍,故爾大膽攔駕;屬下未得事先防範,亦是大過。」   耿照心想:「你倒會說話!合著七玄針對將軍而來,還是聽說了你岳老師忠心可表?」   差點笑將出來。卻見岳宸風伸手一招,廳外一名胖大身形匍匐而入,渾身的肌膚黑如鍋底,正是他隨身背刀的崑崙奴殺奴。殺奴呈上一隻紫檀琴盒,盒面上掌印宛然,果是當日蘆葦灘邊耿照所失。   「這便是妖刀赤眼?」   「是。」   待殺奴匍匐而出,岳宸風才躬身道:「屬下自得此匣,連匣上鐵鎖亦未輕動,欲以完璧獻與將軍。屬下絕無二心,尚祈將軍明察。」   「是麼?」   慕容柔斜乜著階下的琴匣,並未起身探視,隨口問道:「岳老師是幾時得到這只匣子的?」   岳宸風渾身一震,不敢輕易回答。   耿照突然明白過來:慕容柔駐於谷城大營多日,岳宸風會多次晉見,若無私吞之心,何以隻字未提?   殊不知岳宸風所慮,正是赤眼刀易招人覬覦,放在將軍身邊徒增困擾,還不如藏在五絕莊的密室裡安全。此間既由慕容柔先提了出來,原本的答案便難釋其疑,老練如適君喻,驚覺將軍不知赤眼之事時,才會露出「大事不妙」的神情,不由自主瞟了師傅一眼。   他遠在易州,與岳宸風之間的訊息往來,均倚靠鷹書鴿信。連適君喻都知赤眼之事,岳宸風絕不可能是這幾日間才新得妖刀,何以在谷城大營時卻隱匿不報?   適君喻這才想到自己無意一瞥,竟將師傅推入進退維谷的險境,不覺冷汗涔涔,一時無語。卻聽岳宸風躬身道:「啟稟將軍,屬下先前會奪得妖刀,其後不幸又失,直到前日才重新入手,故不會向將軍稟報。」   說得從容不迫,偶一抬頭,目光竟朝耿照射來。   慕容柔笑道:「喔?卻是自何人手中所得?」   岳宸風垂首。「屬下非是不說,實不敢說。」   「什麼意思?」   「此人於將軍有恩,屬下即便照實說了,只怕將軍仍是信不過我。」   慕容柔轉頭。「耿典衛,這刀乃前日岳老師自你手中所得,是麼?」   耿照聞言一凜:「原來如此,好狡猾的岳賊!」   起身拱手:「回將軍的話,是。」   慕容柔又問:「你從朱城山帶下此刀,欲往何處,欲尋何人?」   耿照老老實實回答:「在下奉命攜帶此刀上白城山,面見蕭老台丞,將妖刀交與老台丞處置。」   「中途卻被岳老師所奪?」   「是。」   慕容柔盯他片刻,又看了看另一頭的岳宸風,才淡然揮手:「都坐下罷。」   從懷中取出一封書柬,按在手邊的小几之上。「我今晨收到蕭老台丞的密封書信,說流影城的耿典衛本欲攜來赤眼刀,半路卻被本府岳老師所奪,請我務必將刀取回。你二人若誰說了謊話,須騙我不過。」   岳、耿二人依書而坐,目光隔空相對,宛若實鋒。對比適君喻一抹額汗、鬆了口氣,岳宸風顯得神態從容;他深知鎮東將軍性格,對付多疑的聰明之人,最好的方法便是實話實說,不但要說,而且還要搶先說,一旦失了先手,無論解釋得再多,不過徒增疑心罷了。   慕容柔道:「岳老師是在奪刀之時,被耿典衛打傷的?」   岳宸風搖頭。   「此事與典衛大人無關。屬下是在回程的路上遭人暗算,這才受了傷。」   耿照想起當時的情況,岳宸風披風浸水,突然沒入水中,旋即滔浪大作,水底彷彿掀起一場激戰,不覺錯愕:「難道……是那名老船夫所為?」   一抬頭,見岳宸風冷冷一睨、目光陰沉,嘴角抿著一抹狠笑,也毫不畏懼地迎視。   慕容柔道:「此事權且揭過,赤眼刀便由我保管,蕭諫紙、獨孤天威若有異議,自有我來擔待。耿典衛,煩你交出此匣的鐵鎖鑰匙。」   目光示意,階下任宣一躬身,扶刀走上前去。   耿照拱手道:「稟將軍,我家二總管為防妖刀有失,並未將鎖鑰交給在下,只說見到蕭老台丞時,直接以利刃削斷鐵鎖即可。」   流影城與埋皇劍塚往來密切,橫疏影曾贈送多柄天字號的名貴好劍予蕭諫紙收藏。這琴匣上的鎖頭乃以玄鐵特製,若無流影城的寶刀寶劍,等閒也難輕易開啟。   慕容柔亦不躊躇,點頭:「罷了,斫開鎖頭便是。岳老師的赤烏角何在?」   岳宸風道:「在屬下房內。若要削鐵如泥的利刃,此間便有一口。遠之!拿漆雕的「血滾珠」去。」   李遠之恭恭敬敬道:「是。」   解下漆雕利仁背上的皮鞘大刀,唰的一聲抽出來,雪光頓時映亮廳堂,提著鋼刀逕往琴匣走去。   那刀寒氣森森,甫出鞘便覺空氣驟寒,漆雕利仁倚之斷首殘肢,也不知殺了多少人,卻連一抹血痕也無,刀板鑠如明鏡。青銅紋理似冰裂霜凝,煞是好看。慕容柔讚道:「好刀!」   李遠之勁貫刀臂,提起「血滾珠」便要朝琴匣斫去,耿照心中一動,慌忙起身大叫:「且慢!」   李遠之愕然回頭。「什麼?」   耿照對慕容柔道:「啟稟將軍,妖刀赤眼並無刀鞘,刀身酒紅如血,具有奇毒,專事迷惑女子,使之成為刀屍,身心俱被妖刀控制,極難痊癒。若要開啟此匣,須請女眷退出廳堂,以免遭受傷害。」   岳宸風皺眉:「有這種事?」   慕容柔看了看兩人,終於露出一絲笑容,怡然道:「我想起來啦。老台丞書信中亦會提及,請耿夫人陪拙荊暫時迴避。」   符赤錦攙著沈素雲避至廳外。此時瑟香、姚嬤亦回到堂前,陪夫人一併在外等候。   李遠之運勁揮刀,鏗鏗兩聲,鎖頭輕巧斷去,猶如泥卻紙紮。耿照在破廟之中會聽明棧雪以特製的利七欲削玄鐵鎖未果,心想:「這「血滾珠」莫非是稀世寶刀!本城之實心鎖純以玄鐵打造,就算以碧火功加神術刀為之,我也沒有一刀分斷兩鎖的把握。李遠之內力頗不及我,看來是寶刀鋒異,還在神術之上。」   李遠之還刀入鞘,小心翼翼捧匣登階,交給任宣,由任宣捧至慕容柔身前。   赤眼雖不如幽凝、萬劫,一觸便能控御人心,然而慕容柔身無武功,難保不會發生意外,耿照見狀急忙起身,提醒道:「將軍請留神!妖刀詭異,還是莫過於接近為好。」   岳宸風也跟著站起來。   兩人氣機相牽,均保持高度警戒,哪個一不小心失了控制,便如洪水潰堤,蓄滿的體力、精神必求出口宣洩,不則將反噬其身,情況極為凶險。這不約而同的起身一步,竟成相峙之局。   慕容柔望著匣中之物,神色陰晴不定,連一旁的任宣都不禁蹙眉,微露狐疑,似是見到了什麼奇怪的物事。慕容柔打量片刻,忽然開口:「耿典衛,你說赤眼色如酒紅,並無刀鞘,刀上有侵害女子的奇毒是麼?」   耿照想起琴魔的遺書,點頭道:「是。據說刀上散發奇香,女子一嗅便失神智,淪為受控刀屍而不自知,十分可怕。」   慕容柔按上匣蓋,冷冷說道:「既然如此,匣中所貯非是赤眼妖刀了。你們兩位,誰能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信手一掀,琴匣自任宣手中飛落,匡啷翻覆在三級金階下,匣中的物事滾出內襯,卻是一柄鞘如環決、雕花古樸,通體煥發著燦然銅光的長刀。   「這是……」   耿照目瞪口呆,失聲道:「修老爺子的寶刀明月環!」   慕容柔冷笑。   「很好,總算有人知道此刀的來歷,這是好的開始。赤眼呢?」   岳宸風愀然色變,這是自他進入廳堂以來,首度失去從容,手指耿照,厲聲道:「你將赤眼刀藏到哪兒去了?快說!」   耿照憤怒已極,新仇舊恨一併上心,反駁道:「這把明月環與赤眼俱都被你奪走,分明是你掉了包,還敢混賴!」   岳宸風怒道:「此匣我從未打開過,定是你窩藏鑰匙,暗中取出赤眼,卻以一柄偽刀取代!」   捏緊拳頭,說得咬牙切齒,竟不似作偽。   耿照心念一動,眼角瞥見慕容柔不動聲色,正自冷眼旁觀,暗忖:「在他面前不能說假話!無論岳賊知情與不,須以「實話」迫得他啞口無言。」   大聲反駁:「這刀原是我的,當日與赤眼一併被你奪走,你敢說不是?」   岳宸風冷笑:「胡說八道!你……」   忽然醒悟,閉口不語,目光十分怨毒。   他若要說「誰知是不是你偷回去時,暗中掉包」,必將扯出五絕莊機關之事,如此勢難迴避上官夫人母女的存在,一個不小心,連他夥同金無求鳩佔鵲巢的醜事也將被揭破。在此當口,岳宸風決計不願冒這個險。   耿照不容他喘息,乘勢進逼:「後來我雖將刀匣奪回,卻不見此刀。你旋又將刀匣奪了回去,還在匣上打了一掌,是也不是?」   岳宸風急道:「是!但……」   耿照道:「這把明月環自始至終都不在我手裡,刀匣卻幾乎都在你手上。莫說沒有鑰匙,就算真有,我要如何掉包?」   岳宸風幾度欲言,卻不知該如何申辯,面如死灰。符赤錦在堂下聽見,幾乎要替耿照鼓掌叫好起來,心想:「他看起來傻,心思可一點都不傻。看樣子岳宸風是真不知,卻要背上這個黑鍋啦。」   大堂之上一片死寂,適君喻、李遠之等盡皆傻眼,不知該如何替師傅辯白。岳宸風奪得赤眼的過程,多涉五帝窟、五絕莊之事,偏偏這些又不能教慕容柔知曉,不則後果難以逆料。他默然片刻,沖慕容柔一拱手,低頭道:「屬下實不知該如何解釋,但此匣我的的確確未曾打開觀視,亦不會掉包。屬下願立軍令狀,限期將此事調查清楚,並將赤眼妖刀尋回,懇請將軍明鑒。」   「所以……匣內並無妖刀之事,你全不知情?」   「屬下不知。」   「無能。」   慕容柔瞇著眼睛盯了他片刻,輕聲說道,轉頭望向耿照。   「匣內並無妖刀之事,你也不知情?」   「在下不知。」   耿照老老實實回答。   慕容柔輕吐了口氣,細細撫摩棗木扶手,片刻微微一笑,垂眸道:「耿典衛,你知道如岳老師這般英雄了得之人,何以對我如此懼怕?」   耿照搖了搖頭。   「因為我天生具有一種異能。」   慕容柔笑起來。   「只消是我出口所問,世間無人能在我面前說謊。無論是何人,只要是我問的問題,都必須據實回答,不則我一眼便能看出,絕無例外。大行皇帝仁民愛物,最不喜歡見血,過往刑訊時總派我出馬,連板子皮鞭都不用動;只要我問對了問題,沒有得不到的情報。」   他口中的「大行皇帝」,便是太宗孝明帝獨孤容。慕容柔從太宗潛邸時期便是他的心腹,一路受太宗的拔擢,才能坐上鎮東將軍的寶座;說起「大行皇帝」四字,已至中年的鎮東將軍仍難掩孺慕之色,連口吻於剎那間都溫和許多,彷彿跌入懷面思憶之中。   「你們兩個說的,都是實話。」   慕容柔回過神來,眸冷依舊,隨口做下結論,舉重若輕。   「但赤眼之失,事關重大,可不能輕易揭過。你二人須在十日之內,為本鎮尋回赤眼妖刀;若然超過時限,又或在尋刀過程中犯了過錯,我將施行連坐,一體責罰。尋刀期間,流影城七品典衛耿照暫歸我鎮東將軍府管轄,我會正式行文獨孤天威告知此事,你不必擔心。   「誰先把赤眼找回,便由另一個人獨自擔起兩度丟失赤眼的罪責。耿典衛,我得先提醒你:在我鎮東將軍府之內,一切依照軍法行事!你丟了刀,蕭諫紙最多叨念兩句,橫疏影興許還不欲追究責任,但軍法可不是這麼回事。一百軍棍打下來,骨斷肉爛是家常便飯:稍不留神,便會掉了腦袋。你明白麼?」   符赤錦聽得香汗直流,卻見耿照沉思片刻,拱手道:「將軍說得極是,在下遺失了赤眼,本就該負責尋回。但我受敝城城主之命,須得回稟城主大人之後,才能為將軍效力。我家城主至多三日之內,必將抵達越浦,請容在下向主上稟明後,再向將軍報到。將軍若信不過在下,我也願立軍令狀。」   慕容柔看了片刻,笑道:「你說的是實話,不是想趁機逃跑。」   耿照忍不住微笑,抱拳道:「將軍明鑒。在下家有老父親姊,還有妻子要照拂,實不想亡命天涯,漂泊以終。」   慕容柔點頭。「我也愛照規矩辦事,如此甚好。不過我話說在前頭,十日之期不會更改,你等了獨孤天威幾日,便須扣掉幾日,連一個時辰也不得通融。誤了時限,你自己看著辦。」   「在下理會得。」   「這幾日你夫妻權且住下,待獨孤天威入城,你再去見他。」   他瞟了門外一眼,一見妻子微露喜色,又將目光轉開。   耿照卻搖頭道:「多謝將軍美意。我內人家住城中,久未與親人相見,正欲返家省親。待明日一早,我再攜內人來晉見將軍與夫人。」   他這話倒也不是扯謊,原本便答應了寶寶錦兒要回棗花小院,去見她最親的三位師傅。   果然慕容柔細細看望片刻,點了點頭。   「這也是人情之常,你們去罷。」   又道:「明日早些來,吃了晚飯再回去。我有些妖刀的事想問你,讓你夫人陪著拙荊四出散心。」   沈素雲原本微露失望之色,聽得雙眼一亮,拉著符赤錦的手低聲道:「姊姊也是越浦人氏,那真是太好啦。明兒陪我到處走走。」   符赤錦笑道:「小妹自當從命。」   耿照好不容易尋得脫身的機會,鎮定地拜別將軍,拉著符赤錦的手便要離去。忽聽一人沉聲道:「且慢!」   卻是岳宸風。   「啟稟將軍,為免有個什麼意外,還是請幾位護送耿典衛夫婦離去。」   他陰沉一笑:「又或請典衛大人交代一下去處,倘若將軍或夫人一時有事尋找,難不能教下人將偌大的越浦翻了過來?」   慕容柔本想說「不必了」,一見耿照目光凝起,心意忽變,點頭:「也好。耿典衛,你夫人府上何處?翁家姓誰名甚?」   耿照自是答不出,但心知眼下是脫身關鍵,切不能慌張,俯首道:「在下泰山姓符,居處須問內人。越浦我也是頭一次來。」   短短三句裡沒半個虛字,自不怕被慕容柔看穿,卻未實答。   這下輪到符赤錦接口了。   她心中猶豫:「世上真有「每問必實」的異能麼?也不知是不是虛張聲勢。」   須知一旦透露去處,以岳宸風的脾性,只怕她二人前腳剛出驛館,殺機隨後便至;棗花小院的三位師父全無防備,豈非糟糕至極?若然扯謊隱瞞,萬一被慕容柔看穿,又勢難生出此地。   (這……該怎辦才好?這個險,到底該冒不該冒?   符赤錦手裡捏了把冷汗,卻無法考慮太久——瞬間的遲疑,是以教慕容柔在心中做出判定,將情況一下子推到最糟的境地。她咬著櫻唇正欲開口,突然堂中「惡」的一聲,岳宸風單膝跪地,竟嘔出大口鮮血,魁梧如鐵塔般的身軀倏然倒落,模樣極是駭人。   「師傅!」   適君喻、李遠之雙雙搶上,將他扶入太師椅中,岳宸風吐血不止,濺得胸口、腳邊大片殷紅。他嘔出的血量極為驚人,若是換了餘子,恐怕早已氣絕;饒是如此,岳宸風亦嘔得面色煞白,手是癱軟,氣息奄奄。   「快去請大夫來!」   適君喻回頭虎吼,見殺奴伏在門外,鍋炭似的大臉咧開一抹幸災樂禍的冷笑,心頭火起,一個箭步竄出廳門,單手揪領,將殺奴幾百斤的胖大身軀重重損上門板,怒道:「這是怎麼回事?說了!」   殺奴被扼得青筋暴露、雙眼翻白,張著腥紅色的血盆大口荷荷喘氣,但不知是錯覺抑或其他,扭曲的肥厚嘴唇看來還是在笑。   「他……受……受傷……每天……血……一個時辰……哈、哈、哈……」   適君喻神智稍復,想起將軍及夫人都在場,自己更是身負穿雲直的指揮大任,鬆手摔開,整了整衣襟,吩咐道:「派人去請大夫!館內若有駐醫也先喚來。速備清水布巾,快去!」   程萬里領命而去。   李遠之接連點了幾處穴道,見師傅仍嘔血不止,寬闊的額頭沁出油汗,回頭道:「老大,沒……沒用!我拿補心丹……」   伸手往襟裡掏。   適君喻喝止道:「不成!嘔血不止,恐將噎息!」   李遠之陡然醒覺,頓時手是無措。   慕容柔撩袍奔至,目光一睨殺奴,森然道:「這是怎麼回事?說!」   殺奴撫著半頸似的肥厚喉管,貪婪地吞息著,咧嘴道:「主……主人受了傷,很怪的傷。每天有一個時辰會吐血不止,吃藥、點穴都沒用。這兩天主人都將自己反鎖在屋裡,吐……吐完了才肯出來見人。」   眾人面面相覷,相顧愕然。太師椅上,岳宸風面色煞白,嘔出的鮮血已不如初時洶湧,卻難以頓止。他以手掩口,血水不住從指縫間溢出,眼袋鳥清浮腫,滿佈血絲的雙眼陰沉得怕人,宛若傷獸。 第六三折 玄囂八陣·伊夢黃粱   要不多時,請來的大夫揉著惺忪睡眼,手提醫囊匆匆趕至,號了半天的脈卻號不出個所以然來,岳宸風嘔血依舊,難以開口。   適君喻皺眉:「大夫!家師究竟受了什麼傷?這般喀血下去,鐵打的身子也挺不住。」   那大夫一抹額汗,面色慘然,嚅囁道:「這……小人實是不知。令師既無風寒暑濕燥火之邪症,亦非喜怒憂思七情驚擾;不見火灼血熱,下注於胃,肝、脾又未有損傷……小人行醫已久,從不會見過這種情形。倒像是……像是……」   抖著手以綢巾拭汗,嘴唇發顫,未敢直視主位上的將軍大人。   他被人從府裡拉出來時,並不知道要看的病人乃是鎮東將軍的幕府首席;早知如此,就算推諉不得,也必先與家中老小揮淚訣別、妥善交代後事。迄今還能支持著不暈死過去,純是擔心一己之失禍連滿門,無端端害死了父母妻兒。   適君喻看出他嚇得魂飛魄散,強抑怒氣,溫言道:「大夫但說無妨。」   大夫道:「倘若用錯了針,誤傷了心脈,陰血妄動,也可能會如此。」   適君喻不覺沉吟起來。   適才一陣慌亂,他也曾為師尊搭過腕脈,並不覺得師傅有內傷的跡象;況且,以岳宸風的內功造詣,當世能將他傷到喀血不止、難以自制的人,恐怕今時今日四海宇內還數不出一個來。有無內傷,岳師自己還不清楚麼?   但若無內外傷,這般吐血吐個不休的病徵,也算邪門至極了。他本以為是毒物,但岳師親口對五位弟子說過,他少年時有奇遇,服食過一種叫「金珥紫皇」的丹鼎至寶,對毒物的抗力遠勝常人,藥倒他絕非易事。   經大夫一說,適君喻又覺有幾分道理,師傅可能是中了半毛針之類的暗算,故身無外傷,針尖卻殘留在體內,使陰血妄動,五臟六腑皆稟氣而逆,胃血登時一發不可收拾。   「師尊!」   他湊近岳宸風耳畔,低聲問:「您可有什麼地方疼痛不適?」   岳宸風面如淡金,捂著口鼻的指縫間仍不時汨汨滲血,圍著脖頸下頷的白棉巾子洗了又擰、擰了又洗,始終趕不上血漬暈染的速度。他閉目搖頭,掌中捂著一絲瘖啞悶聲:「沒……沒有。」   適君喻皺眉起身,轉頭問那大夫:「依大夫之見,該如何是好?」   大夫手是無措,片刻才道:「小……小人想,先由中脘、脾俞、是三里等幾處穴道用針,倘若不成,再試內庭、曲池、內關、血海……」   一旁漆雕利仁突然睜眼怪笑了一陣,舐唇道:「倘若你只有一次的機會,要扎哪裡?」   大夫聞言一怔,愕然道:「怎……怎只有一次機會?」   漆雕利仁蒼白的薄唇微微扭曲,咧嘴笑道:「你的腦袋沒了,還曉得扎針麼?」   大夫這才會過意來,雙腿一軟,坐倒在地簌簌發抖。漆雕利仁撐著扶手搖晃欲起,捆滿白布的右臂細如枯枝,既像蛛蟲長肢,又有幾分殭屍模樣,咧著白唇血口,歪斜低腑:「說呀!只有一次機會的話,你扎哪裡?」   「漆雕!」   李遠之皺眉上前,低聲道:「躺好!莫添亂。」   漆雕利仁如傀儡一般的任他挾回原處,咯咯笑道:「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扎哪兒,難不成一針一針試?這能做大夫我也會!咯咯咯咯……」   適君喻與李遠之面面相砥A知他所說是實。大夫為了活命,硬著頭皮亂扎一氣,徒然斷送岳師的性命而已,這個險決計冒不得。   正自發愁,忽聽岳宸風道:「找……找「岐聖」伊黃粱來。讓……讓他瞧瞧。」   語聲略見中氣,眾人轉過頭去,見他坐起身來,面上血色略復,居然一瞬間便好轉許多。   適君喻微微一怔:「師尊……」   立時會意,點了點頭,並未接口。   ◇◇  ◇那「血手白心」伊黃粱名列儒門九通聖之一,乃當今一等一的醫道大國手,尤精外科,以「神鋒、續斷、死不知」三絕聞名於世,人稱岐聖。   太宗朝初年,封央土東北墨州四郡的長鎮侯郭定性格暴躁,在領內稍不順心便要殺人,經常將犯錯的婢僕、囚犯,甚至無辜的農民等解至荒郊,在馬前為其鬆綁,要他們盡力逃命,然後放狗縱鷹如逐獵,或以弓箭射殺,或以鋼叉戮背,稱為「慈悲道口」。三年之中墨州山郊埋骨數百具,屍臭不散,人莫敢近。   興許是殺孽太重,有傷天德,郭定患有嚴重的頭風(偏頭痛)發作之時痛不欲生,於是專程派人請伊黃粱來治。伊黃粱連號脈也無,看了長鎮侯一眼,便說:「侯爺這病沒治。要除病根,唯有開顱一途。」   郭定殺意萌生,命人架起鍋鼎燒水,若伊黃粱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便要將他活生生烹死。   「大夫說劈開腦袋,」   因殺人太多而兩眼赤紅的長鎮侯冷笑:「本侯征戰沙場多年,刀劍殘體見得多了,卻不見有能劈開腦袋的神鋒。便是骨朵、鋼鞭,至多砸個稀爛而已,如何能開頭顱?」   伊黃粱回答:「我用刀一切就開。」   郭定又問:「便能切開,本侯疼也疼死了,還治什麼病?」   伊黃粱道:「我有一方子,比尋常外科的麻沸散更厲害,名叫「死不知」,包管君侯絲毫不覺。」   郭定打定主意要烹了這名渾郎中,邪笑:「就算麻藥厲害,開完後本侯的骨肉生不回去,還不是死路一條?」   伊黃粱大搖其頭。   「人體自愈之力,堪稱造化之極。只可惜生肌愈骨的速度快不過血液流失、傷口腐敗,才有性命之憂。我有一帖奇藥,能迅速止血、隔絕空氣,直到骨肉生合為止。君侯若然不信,請為我牽一頭犢牛來。」   郭定冷笑不止,命人牽來一頭小犢牛。伊黃粱先在小牛的後腿塗抹那麻藥「死不知」,藥力所至,小牛當即跪倒,卻非是屈膝而跪,兩條後腿癱如大開的「八」字,前半截兀自挺立,模樣十分詭異。   他於半身遍插金針,取出一柄魚骨似的半透明小七,當場將小牛的後腿齊膝卸下,筋骨分離得乾淨利落,宛若熟肉,出血量極少,小牛也沒多掙扎一下,一雙濕潤黝黑的大眼骨碌碌地張望,天真無辜,渾不覺兩條後腿已然分家。   眾人俞不及驚叫,伊黃梁迅速在斷口抹上厚厚一屑秘藥,竟將左小腿接到右髀之下、右小腿接至左髀之下,鋼釘續骨,腸線縫肌,以藥布密密纏起,包紮停當。這手神技震懾全場,連一貫好殺的長鎮侯郭定都驚呆了。   「君侯若不放心,」   伊黃梁以清水布巾清潔雙手,怡然道:「不妨再等三天,瞧瞧這牛犢恢復的情況。更無疑義之後,我再為君侯操刀。」   郭定以為他身懷什麼邪術,不敢留在府中,派人送至遠處的客棧安置,以甲士重重包圍,嚴加看管。三日之中,郭定天天去半棚觀視,小牛既未痛得慘嚎,飲食更是一如平常,本想喚伊黃粱前來,轉念又想:「不對!說不定是什麼障眼法,來賺老夫送死。」   等了三天,小牛的後腿隱隱能撐持站立,一跛一跛嘗試行走。郭定又驚又詫,還是放心不下,過了三天又三天,三天之後還三天;拖了大半個月,見小牛無恙,頭風又疼痛難當,終於派家將去接伊黃梁,誰知已人去樓空。   是日郭定突然暴斃,百姓無不額手稱慶。事後墨州地界的大夫都說,長鎮侯的頭風入腦已深,不針不藥,最怕的就是一個「拖」字;伊黃粱為他表演過「續半如生」的奇術之後,郭定雖猶豫著不敢窘他,卻再也看不上其他名醫,拖著拖著,枉自送了性命。   其時太宗孝明帝正欲裁撤外姓藩鎮,此事竟無人追究,最後不了了之。   倒是鄉里之間津津樂道,迄今墨州仍有俗稱「岐聖廟」的生祠多處,或曰「殺半公」、「血手祠」、「報恩爺」等,年祀月祀必有鄉人攜半酒來拜,香火十分鼎盛。   郭定死後,殺人盈谷的罪行被揭發,朝廷查封侯府,將郭定舉家革去蔭封,發配北關充軍;據說郭氏滿門養尊處優慣了,不堪北地寒苦,於短期之內相繼死去。那頭犢牛被鄰里帶回飼養,又活了兩年有餘,比郭家的每個人都命長。   ◇◇  ◇岳宸風指明要找「岐聖」伊黃粱,顯然受的非是內傷。適君喻熟知江湖掌故,瞭然於心,盤算著要如何派人往一夢谷,將這位傳說中的古怪神醫請來為岳師療傷。   卻見岳宸風朝上座一拱手,勉力道:「啟……啟稟將軍,屬下每……每日便只發作一次,發作時雖然嚴重,時間卻極短暫。有君喻輔助,不會礙著三乘論法之事,請將軍不……不必掛心。」   慕容柔蹙眉靜聽,片刻才點了點頭,揮手道:「其他的事,明兒再說罷。君喻,送你師傅回去歇息。」   適君喻躬身領命,喚來軟榻,抬岳宸風離開大堂,李、漆雕二人也隨之離去。經過連番折騰,慕容柔與沈素雲已疲憊不堪,耿照二人乘機告辭,慕容柔並未留難。   兩人並肩走出驛館大門,挽著手信步轉過一條巷子,交換眼色,不約而同地施展輕功狂奔!符赤錦輕車熟路,拉著耿照穿花繞樹、繞堂過弄,兩人在城南朱雀航的複雜巷道中亂轉一陣,忽然消失了蹤影。   沿路跟蹤的黑衣女郎不禁一凜,詫異地自簷影中現出身形,在死巷底撫著磚牆壁面,試圖尋找暗門密道之類,驀地身後一聲銀鈴輕笑:「別找啦,奴家在這兒呢。」   吃驚回頭,赫見巷口兩條身影斜斜曳地,即使被拉長得失去原形,仍能看出女子豐潤窈窕、胸腰如瓠,所傍的男子結實挺拔,卻不是符、耿二人是誰?   「符、符姑娘……」   女郎心尖兒一吊,還來不及擺出應戰的姿態,話頭已被符赤錦揮手打斷。   「好啦好啦,別照搬這套,難看死了。」   符赤錦咯咯嬌笑,怡然道:「回去同你家宗主說一聲,明兒這個時候、這個地點,我與典衛大人在此相候。城中風聲鶴唳,岳賊便在左近,到時若不見人來,我們即刻便走,請漱玉節莫搞什麼排場,獨個兒前來,以免誤了辰光。」   說著側身一讓,輕抬柔荑:「你可以走啦,恕我倆不送。」   那被看破行藏的潛行都女郎垂頭喪氣,朝二人一揖,扶著腰劍快步低頭,逃命似的從兩人當中穿了過去。耿照忽然開口:「對了,弦子……姑娘可會平安回到了蓮覺寺?」   女郎嬌軀微震,停步回頭,低道:「回典衛大人的話,弦子平安回轉,少宗主也沒事。」   耿照點頭:「如此甚好。岳宸風已回到城中,他的爪牙遍佈四周,你自己也要小心。」   女郎低道:「多……多謝典衛大人。」   垂頸碎步離去。   耿、符二人目途她離去,符赤錦勾著他的臂彎,半晌才歎了口氣:「那條小母蛇擰腰扭臀,渾身都快滴出蜜來,怕是春心動啦。也難怪,我們家典衛大人溫柔多情、體貼善良,生得又強壯俊俏,哪個女子不愛呀?」   耿照被擠兌得面紅耳赤,皺眉道:「人家掛著覆面巾你都看得出?胡說八道。」   符赤錦笑道:「她臉都紅上額頭啦,瞎子才看不見。再多跟我家典衛大人說一會兒話,小蛇腦怕都蒸熟了,蘸些豉汁薑醋,滋味只怕不錯。」   邊說邊比劃,自己也笑起來。   耿照被她逗笑了,雙目一亮,故作恍然:「我懂啦,這叫醋眼兒,難怪我看不出來,只有寶寶錦兒看得出。」   符赤錦俏臉一紅惱羞成怒,大發嬌嗔:「是啦是啦,我是醋眼兒,見了哪個女人都發酸,行不?」   重重在他臂上一擰,又狠又怒的模樣居然倍增嬌艷。   她是真的用力擰下,耿照唯恐震傷她幼嫩的白晰玉指,不敢運功抵抗,疼得微皺眉頭。符赤錦得意洋洋,咬牙狠笑:「這是小懲大戒。以後同老婆說話,看你還敢頂嘴不?」   耿照只覺她可愛極了,一把將她擁入懷裡,抱得她是尖虛點,比例修長的結實小腿不住踢動,裙擺攪如波亂,柔肌直似波中雪鯉,若隱若現。兩人鼻尖輕觸,他柔聲喚道:「寶寶錦兒……」   符赤錦嬌軀微顫,慌亂不過一瞬之間,旋即閉目輕道:「別……別!別那麼樣地同我說軟話。別……對我這樣好,我不愛。」   豐腴細嫩的上臂輕輕掙扎,巧額抵著他的胸膛,蓮瓣似的鞋尖兒踩實了,身子向後退縮。   耿照本不肯放,彷彿一鬆手她便會隨風飄去,但恐弄痛了玉人,終究還是順從地將她放開。符赤錦落地轉身,向前行出幾步,雙手環肩,曲線動人的背影不知怎的有幾分單薄;片刻才回過頭來,雙手負後,燦然笑道:「你……別跟我這麼正經八百兒說話,我不慣的。打打鬧鬧的不好麼?」   耿照胸中微郁,宛若骨鯁在喉,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符赤錦伸手掠了掠髮鬢,笑道:「你怎不問我,為什麼要跟漱玉節約在這兒?」   耿照搖頭。   「我不知道。」   「若教漱玉節知道你的行蹤,今晚哪有好覺睡?」   她噗哧一笑,眨了眨眼睛:「走罷,咱們回棗花小院去。路還遠著呢。」   也沒等耿照來牽,逕自轉身走出巷下。   耿照三兩步追了上來,與她並肩而行。   越浦城中繁華熱鬧,每過幾條街航便有晚市,行人熙熙攘攘,分茶食店、酒館青樓,俱都是通宵達旦,歌舞昇平。符赤錦含笑四顧,偶爾停下來挑挑首飾小玩意兒,與小販東拉西扯,頗為自得;耿照還未從剛剛的尷尬中回過神來,符赤錦既未主動與他攀談,他也不知如何開口,只得一路默默伴隨。   「怎麼,生氣啦?」   行到一處晚市之前,她忽然笑著回頭,眨了眨眼睛。   「沒有。」   耿照鬆了口氣,認真搖頭,才意識到這個「鬆了一口氣」的反應十分滑稽,兩人都笑起來。符赤錦挽著他笑道:「別說你不餓,我餓得能吃下一頭半!剛才在驛館可有多費勁,抖得奴奴腳都酸啦。」   不由分說,拉他在一家賣熟食的分茶鋪子坐定。   所謂「分茶」。是指規模較大的食店,門前搭了枋木棚子,架上扎滿各式五彩綢花,整片的大塊豬羊肉便吊在棚下,跑堂的夥計應付客人之餘,還不住向行經棚前的路人招呼攀談,一人可身兼數職而不亂;客人點的菜不須筆記,無不一一擺佈,常常平舉的右臂由肩至腕疊著十幾二十碗的菜餚,在堂中到處奔走,又管叫「行菜」,乃是越浦城中一景。   符赤錦生得明艷動人,行止端雅大方,夥計更是不敢怠慢,慇勤招呼。   她點了以大骨精肉熬成濃稠肉汁的石髓羹,幾碟白肉、炒肺、旋炙豬皮之類的雜嚼小吃,如何切肉、要蘸什麼調料,無不交代得清清楚楚,另又溫了一小壺白酒。兩人坐在街邊的座位上大快朵頤,吃得眉花眼笑。   「堂倌!再上一碗插肉面可好?」   她舉起瑩潤如玉的小手招呼,笑容盈盈:「要紅油澆頭的,且辣些不妨。」   夥計機靈靈一哈腰,唱喏似的一路喊了進去。   「寶寶錦兒這麼能吃啊!」   耿照大感詫異。   「是給你點的。」   她美眸流沔,笑嘻嘻道:「你的口音雖淡,聽得出是中興軍出身。我聽人說,中興軍的都愛吃辣。」   耿照心想:「她嘴上不說,卻是這般細心體貼。」   心頭乍暖,笑道:「中興軍來自天南地北,也不是個個都愛吃辣的。」   符赤錦俏皮一笑,皓腕支頤道:「那我相公府上吃不吃辣?」   耿照笑道:「也算能吃罷。我姊姊做菜,總要切條新鮮的紅椒下鍋。」   符赤錦朝他碗裡夾了幾筷菜餚,拈著細頸圓腹的小酒瓶子斟滿,正色道:「我三位師傅,都是游屍門出身。三十年前,游屍門遭受正道七大派圍剿,他們三位是最後的金僵末裔,便是攤上我,也只剩下四個。」   耿照早已知悉,點了點頭,並未接口。   符赤錦淡淡一笑,低道:「我本想讓你發個誓,此生絕不洩漏這個秘密,但轉念一想:什麼發誓賭咒都是假的。不會說的人死也不會說,至於狼心狗肺之徒,揭過便揭過了,幾會見過天雷打死人?」   耿照搖了搖頭。   「我不會說的。」   符赤錦嫣然垂眸,也不接過話頭,自顧自的續道:「三十年前的那場滅門逼殺我也不曾親與,不知道游屍門有甚劣跡,要遭致如此惡報;就我所見所知,我三位師傅都是大大的好人……當然,或許也只是對我而已,但我不想追究,也沒興趣追究。   「他們教我武功,年年都來舊家村裡探望我,只是因為我阿娘捨過他們一碗水。雖然他們從沒向我提過,但我知道他們復仇的心很淡,所求不過是安然度日而已。這或許正是我大師傅睿智之處,他們是連一碗水的恩情都放不下的人,要放下仇恨,我不知他們心裡都經過了什麼,又看淡了什麼……那些,都是我還不懂的事。」   她蘭指細勾,秀氣地掠了掠髮鬢。   「連游屍門的仇都不值得打破他們的平靜淡然,何況是我的?」   玉人笑靨如花,凝著他的瀲灩杏眸卻無比鄭重。「答應我。決計,不能教他們知曉岳宸風之事,當是我求你。」   耿照的筷子停在半空,不覺癡了。   他並非被她的嚴肅正經所懾,只是瞬間頭皮發麻,眼鼻似有股溫熱酸澀,便如胸中的暖流一般,又忍不住想發笑。當真是什麼樣的師傅,便教出什麼樣的徒弟啊!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們有多麼相像?——然而,真能瞞得住麼?   這些年她們師徒聚少離多,五島發生的慘劇又不為世人所知,或可瞞得一時,如今岳宸風就在左近,符赤錦若暫居棗花小院,很難不被嗅出異樣。   須知情切則亂,親近的家人之事最易上心,如當日耿照與她順水漂流之時,才一擺脫岳宸風的追蹤,便急著追問龍口村之事:等她回答「我到時村子便是空的啦」、料想橫疏影搶先一步做了安排,這才放下心來。   旁的不說,符赤錦可是嫁了人的,單單問起守寡一節,便難以三雷兩語打發。   「你操什麼心哪!」   她噗哧一笑,嬌嬌瞟了他一眼,怡然道:「我是在島外成的親,婚後常居紅島,三位師傅行蹤不定,只得以本門密信知會。真要說起來,他們知道的不會比你多。」   耿照啞口無言。看來游屍門的師徒之間,與他所知相差甚遠,想的、做的都與常情不同,難以忖測。   符赤錦惡狠狠地瞪著他,眼角卻嬌媚欲滴,咬牙道:「你那是什麼表情?一點兒敬意都沒有。當心我毒死你!」   一邊將熱騰騰的紅油肉末與白麵條拌勻,細心地撒上蔥珠兒鹽末,點了少許烏醋,盛入小碗裡給他,笑道:「嘗嘗滋味,看我做不做得中興軍的媳婦兒。」   耿照笑著捧過,舉箸品嚐,眉宇一動;「很好吃啊!寶寶錦兒。」   符赤錦得意極了,忽然雙頰微暈,捧著小臉兒學作童音:「是面好吃,不是寶寶錦兒。街邊人多,可不能吃寶寶錦兒。」   口吻充滿天真童趣,眼神卻嬌媚得緊。   耿照一口噎住,彎著腰猛拍胸膛,符赤錦渾沒料到他反應忒大,趕緊喚夥計取清水來,又以溫軟的小手細細替他撫背。   耿照嗆咳一陣,貓著腰將一大碗水骨碌碌地灌完,符赤錦看得奇怪,問道:「你這麼喝水不辛苦麼?」   耿照面上一紅,兀自彎腰,難為情道:「下、下邊不大方便……」   符赤錦眼角餘光瞟去,見他褲襠間高高鼓起,盡顯丈夫偉岸,即使彎腰遮掩仍覺猙獰,花容為之失色,脫口便是脆甜童音:「哎呀好大,寶寶怕怕……」   耿照硬疼更甚,只覺腿間都能煸炒紅油了,又恨自己太不爭氣,不禁怒目切齒:「你還來呀!」   符赤錦拍手大笑,周圍紛紛投以異色。   耿照整個人縮在凳上,雙手交疊在腿間,模樣十是狼狽。   她端起麵碗挨著他,夾起紅油麵條一口一口喂,以童音嬌笑:「來!寶寶錦兒餵你吃吃。啊——張大嘴巴……好乖喲!相公家裡都有些什麼人呀?阿爹、姊姊?姊姊生作什麼模樣……」   耿照本惱她胡亂相戲,嚼著嚼著忽覺荒謬,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乖乖張大了嘴巴,一邊吃一邊答。分茶食鋪的綵棚之下,大紅燈籠的映照之中,兩人緊挨著並頭細喁,不時傳出低聲笑語,地上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尖細的末端交融於一處,任誰看了都覺得是一對溫馨可喜的小夫妻。   ◇◇  ◇江風、暗夜,波光粼粼。   絡岸柳絲懸細雨,遠處的畫樓次第吹燈,醉紗紅籠全都成了一片輕煙幽影。   此地不比城中的通宵鬼市、舞榭歌台,一直要到平明才告歇息;不過二更時分,附近已少見行人。老人便是看中了這兒的靜謐,特意選在此處落腳,晚膳過後便打發下人們休息去了,以防那人來時撞個正著,誤了正事。   但他仍是來得無聲無息。   窗幔揚起,摻著水氣的夜風隱有些刺骨之寒,老人抬頭擱筆,赫見一人自門後影幽處冒了出來,黑袍黑靴、黑巾裹頭,臉上卻掛著一張紙糊的壽星公笑面,透過桌上幾被壓平的豆焰望去,笑臉猶如空懸於晃搖的深影之間,模樣十分詭異。   「戴這做甚?」   老人輕哼一聲,伸出骨瘦如柴的指掌,緊了緊襟口。   「「深溪虎」的面具太笨重,我實在戴不慣,隨身也不方便。空著一張臉來麼,好像又不太對勁。」   鬼先生將窗牖閉起,攏齊厚重的窗幔,室內終於稍稍回暖。他振袍落座,隨手揭下那張汗濕的壽翁面譜,露出的仍是一張笑臉。   戴著那種貨郎玩意兒似的臉譜,難道便「很對勁」麼?哼!   「古木鳶」心裡如是想,嘴上倒沒說出來,隨手將用慣了的花尖紫毫架上筆山,銳目一掃他面上神情,掩卷道:「看你的模樣,該是失手了。那岳宸風手底下忒硬,竟連你也討不了好?」   鬼先生聳肩一笑,斟了杯茶自飲。   「不是岳宸風,是那叫耿照的小子壞了事。」   突然皺眉:「呸!這茶好苦。」   老人默不作聲,灰眉微皺,鋒銳如實刃的目光緊盯著他。   鬼先生斂起笑容,正色道:「岳宸風不知何故未曾出現,但耿家小子橫裡殺出,雪艷青與陰宿冥與之混戰,俱都討不了好。我出手得太晚啦,沒能收拾掉慕容柔。」   將破驛裡的情形說了一遍。   老人不置可不,一邊聽一邊翻開書冊,信手摘要;聽罷擱筆,略一思索,忽抬頭道:「你行事一向警醒。一擊不中、便即抽退,顯然「刺殺不成」也是一著。」   鬼先生笑道:「也不算一無所獲。天羅香、集惡道與鎮東將軍府結下了樑子,除了高舉反旗之外,沒有第二條路;七玄大會之上,也好省了我的唇舌。五帝窟與岳宸風宿怨極深,一旦脫出雷丹禁制,必不輕易干休;游屍門則僅剩三屍,容易應付。東海七玄有其六,事情就好辦多啦。」   「此外,妖刀赤眼失落一事,依慕容柔之性,將軍府內必起波瀾。」   他隨手把玩著粗陶茶杯,淡淡一笑:「他身無武功,行事卻嚴厲苛猛,岳宸風則是當世猛虎,無論最後是誰咬傷了誰,得利的均是我等。」   老人輕叩桌面,半晌才點頭。   「果然進也是棋、退也是棋,這事的確不算失敗。是了,你能說動天羅、集惡對將軍府出手,莫非是用了密詔?」   鬼先生笑了一笑,輕揮膝頭,竟是不置可不,片刻笑道:「我留了一樣禮物給慕容柔,管教他急得跳腳,躍上牆頭,您大可放心。有無密詔,實不重要。」   古木鳶冷冷凝視他。   「我只是想,若真有「密詔」,怕不只是對付慕容柔。」   鬼先生聞言一凜,面上不動聲色;端坐半晌,才從衣帶裡取出一封油紙包,雙手呈交古木鳶。「在我看來,這張紙頭毫無價值,非不肯用,而是無用矣。請您切莫相疑。」   古木鳶冷冷一笑,抬眸如刀。   「你是我最得力的下屬,負責最龐大、最精密複雜的計謀,間關萬里,往返兩道之間,若無你在,如損一臂,我為何要懷疑自己的臂膀?」   鬼先生背心濕冷,這才發現自己掉進了一個微妙的陷阱,仍舊微笑道:「倒也不是擔心。只是不覺得有甚作用,天羅香、集惡道等江湖草莽,不吃這一套,麻煩是能省則省。」   老人輕哼一聲,神色漠然,看不出對他這番說辭有什麼反應,隨手拆開油紙包展讀,又對著燈焰細細檢查紙面,半晌才冷冷哼道:「紙是尋常的楮皮研光,也未用大印,他倒是小心得緊。」   鬼先生聽他說到紙上,暗自鬆了口氣,笑道:「鎮東將軍何許人也?稍有閃失,任誰也扛不起十萬精兵之怒。」   古木鳶峻聲嗤笑:「要誅殺封疆大吏,連一紙像樣的詔書也不敢發,是希望旁人替他打下江山,巴巴的捧到跟前麼?無知小兒!」   鬼先生道:「他本是少年無知。要不,我等豈能如意?」   老人冷笑不止,片刻才從身後的屜櫃取了只方匣打開,從中揀出一張潔白光滑的紙頭,材質、尺寸無不與那封「密詔」所用相同。匣中另有一枚小巧錦囊,老人解開細繩,將所貯之物倒入掌心,卻是一碇盤龍雕鳳、飾金染朱的極品貢墨。   「茶杯來。」   老人頭也不抬,逕自在新硯中注水磨墨,又將杯中殘餘的茶水倒人些許,提筆蘸得烏亮圓飽,在紙上振筆疾書,眨眼工夫便已寫就。   鬼先生立在桌前,雖是反看,卻見筆跡與原書一模一樣,尤其是落款處,簡直像拓刻印就,便叫原主再寫一遍,也未必能像到這般地步。正自驚駭,老人已將新紙吹乾,小心以柔軟的潔白宣紙吸去殘墨,揚手扔了過去。   「加入茶鹼後,墨跡新舊難辨,便喚方家來看,也分不出孰先孰後。」   鬼先生接住細讀,驀地睜大雙眼:「這、這是——」   「你嫌詔書無用,我便換張有用的給你。」   老人擱筆拂幾,說得輕描淡寫。   「必要時你以此詔行事,隨機應變,莫誤了佳期。」   鬼先生渾不知老人有這等臨摹仿真的高超本領,亦復驚駭於偽詔上的內容,心中暗忖:「若教那閉門天子知我失了此詔,往後將如何在平望都立足?一時大意,竟被他抓住把柄,絕了退路!」   嘴上卻盛讚:「您這一手絕技,當真是鬼斧神工!便是事主親臨,也未必能這般相像。」   「七玄大會之上,務必排除萬難,達成任務。」   老人收好墨條紙匣,又重新翻開書頁。這是他一貫的逐客姿態,鬼先生兩地奔波,自合作以來私下會面的次數不算頻繁,但默契所致,心裡多少是明白的。   只是還有一件事沒弄清楚。   「圍殺混戰之時,玉面蠨祖會使過一著威力極大的招數,似槍似杖,勁力極沉,連我也難以抵擋,卻非是天羅香武學的路數,詭異非常。照我看,這路奇特的槍杖異法若然盡展,今日雪艷青可力壓當場而無虞,怪就怪在:她似乎極力避免使用,恐為人所知,令人難以捉摸。」   說著,便將招式外觀、出手方位,以及威力所及等,鉅細靡遺形容了一遍。   鬼先生似有「過目不忘」的本領,所有細節絲毫無漏,牢牢刻印在腦海,一邊說一邊比劃。若說古木鳶能摹百家字帖,更勝書主,那麼鬼先生複製招式的能為便似雪艷青親臨,若非缺了心法、內功驅動,幾乎能重現那一艷壓三采的撼地之招。   老人放下書筆,瞇起眼睛,鋒銳無匹的目光卻凝在虛空處,彷彿墜入某個時空裂隙,神為之奪。   這是鬼先生自識得他以來,從未發生過的情形。——難道是這風華絕代的一式,竟令老人深深沉醉,難以自拔?   脫離荒郊野驛之後,鬼先生一路匿蹤疾行,心頭卻不自禁地將這一式反覆咀嚼、回味再三,似乎每想一遞便有不同的體會,三三不盡,六六無窮,變化自在,奧妙端方;徒具其形的招式便有此威能,若得完整心法,該是如何景況!   「我擔心雪艷青身負此功,七玄大會難免多添變數。我監視天羅香多時,自問滴水不漏,人馬配置、實力強弱等,無不瞭然於心,卻不會聽聞天羅香有這等奇功!可惜時間急迫,眼下要布線細查,已然遲啦。」   古木鳶默然許久,眸光一凝,又回復到那種令人難以逼視的冷銳,薄薄的嘴角一動,冷笑道:「不用查了,我知道是什麼武功。《玄囂八陣字》乃當世絕學,抵擋不了是天經地義之事,毋須覺得奇怪。」   鬼先生縱使能盡演招式,卻不奢望從老人口中聽到如此明確的答案。畢竟世間武學成千上萬,包羅萬有,套路相近者有之,形似而質非者亦有之,光憑一式,豈能確定是那《玄囂八陣字》「不,你不明白。」   老人搖了搖頭,冷冷道:「若你和我一樣,也曾親眼見得兩極天峰燦爛對戰的話,那其中的每一招、每一式,你畢生都不會忘記。」   「兩極……天峰?」   這是鬼先生初次毫不掩飾地露出錯愕之色。   老人閉口無言,思緒卻跨越了三十年的時光,又回到那個柳堤殘照的平原之上。   ◇◇  ◇流水金波,風吹草長,兩騎對面緩緩接近;當時還不算太老的他是現場唯一的目證,在赴約之前,他們都不知道今日一會將決定天下的命運,只當是兩名武者卸下身份、卸下立場,卸下雙方陣營的榮辱寄望,卸下無數人的野心功名,一見當今世上唯一能與自己相匹配的敵手……   那一戰非是終點,更沒有衝突,而是兩名絕頂高手此生的初見、相知與道別。如果他們能早幾年認識,天下局勢會不會截然不同?   老人猶記得他豪邁的笑聲,像個大孩子似的,耀眼的光芒是以令世間所有人——不管男人或女人——衷心折服,還有他那無可匹敵的拳頭和鐵劍。   敵對的那名武者老人並不熟悉,有關此人的傳說幾近於神話,一點都不像是人:他是鑌鐵是烈馬,是天下無雙的鋒鏑,是攻擊是摧毀、是疾風是板蕩,是不需壁壘的世間長城……   但在餘暉瀲灩的那個黃昏裡,老人只記得他的槍。   那桿紅纓槍幾乎將老人奉為真主的青年高手殺敗,進退如風、趨避自在,無分攻守,毫無破綻!兩人盡情施展,縱聲長笑,心知這是此生無二的絕頂;令日別後,須再經百年十世,方得這般人物!   ◇◇  ◇「《玄囂八陣字》看似一套槍法,其實是一部博大精深的武學。」   老人低聲道:「此槍分「天、地、雷、風、水、火、山、澤」八門,隨著修練之人資質不同,練出的槍法也不同,有人兼通兩門,有人可於數門之間自由轉化,或水火相濟,或雷風交鳴,威力倍增。   「練到了最後,最適合自己的那一門,招式會越練越多、威力也越來越強,其餘七門便成輔助而已,至此堪稱大成。而八門之中,天、地兩門並無水火陰陽等明顯的徵兆可供依循判斷,最是飄渺難練,但練成後威力奇大,又是其餘六門所不及。」   鬼先生沉吟道:「如此說來,玉面蠨祖所用並無水火風雷之兆,難道便是最強的天地二門之一?」   老人點了點頭。   「從雪艷青施展的那式來看,並無明顯的陰陽冷熱之性、風動雷殛之能,卻是力大難當,應屬地門之招。以你的內功修為,仍被她一擊而退,是見已有火候,非是初炙。若雪艷青的屬性天生是「地」字一門,要練出無堅不摧的金剛之力,亦非不可能。」   「如此說來,倒是棘手得很。」   鬼先生聽得連連點頭,心中卻想:「天羅香失卻《天羅經》後,這幾年卻屢屢憑借武力擴張,看來便是恃了這《玄囂八陣字》之能。我雖不使長槍,得此奇功,必對大業有所裨益,須得仔細計較,乘勢取之。」   古木鳶冷冷一笑。   「並不棘手。我料她非不得已,決計不敢輕用《玄囂八陣字》」   「這是為何?」   老人並未回答,片刻才低聲道:「你可知道《玄囂八陣字》的最高境界,並非是「專於一門」?當練出自身特有的屬性之後,再繼續往下鍛練,則專精的那一門又會慢慢失去,變得平淡無奇;如此反覆數次,一一歷遍八門,最後將無一門特別精通,練出來的八門絕招俱都失去,再不復既往。」   鬼先生失笑道:「倘若如此,豈非是白練了?」   古木鳶冷笑道:「到得那時,你每一擊之中都包含八門之力,自由調配、攻守合一,便如水流一般,既是天下至柔,又是天下至剛,善利萬物而不爭,招式套路再沒有意義,稱為「八極自在」。我親眼見得那人施展,當真是難以匹敵;以太祖武皇帝之能,不過是一招之勝而已。」   鬼先生忽然明白過來,神情錯愕。   「莫非這《玄囂八陣字》是……」   「正是昔年西山韓閥第一高手,「虎帥」韓破凡的獨門絕學!」   老人冷笑:「韓破凡死後,世間不復聽聞《玄囂八陣字》之威名,轉眼三十年矣!當今鎮西將軍韓嵩對此耿耿於懷,每年遺商隊四出打探,名日買賣,實則找尋絕學去向。天羅香不知從何而得,但若不想惹上西山韓閥,此事絕不能教人知曉。」 第六四折 虎爪催心·春盈喜幛   耿照與符赤錦攜手回到棗花小院時,已過了二更天。   符赤錦輕扣柴門,又說了一回「我打無桃無鏡處來」的游屍門切口,門扉「咿」的拉開小半條縫,僅容一名成年男子側身擠過。門後的老家人抬眼一瞥,沖符赤錦點點頭,將一小盞竹絲燈籠交給她,摸黑往偏屋去了。   兩人魚貫而入,閉起柴扉,符赤錦握著他的手低聲道:「先找我小師父去。」   掌心汗滑溫膩,觸肌微冷,檀口吐息卻是熱烘烘的。   她天生嬌質,汗嗅、津唾等俱無異味,又不愛用脂粉,連情動時分泌的愛液都沒有味道。即使埋首於酥紅的玉谷之中,也只嗅得她清爽的肌膚細澤,一絲腥味也無,水潤肌柔,反覺甘美。   耿照沉默點頭,頓生「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之感,彷彿與她瞞著家人夜裡幽會。符赤錦忽然回頭,頰畔雲鬢蓬鬆,柔絲如沾上一隻鮮滋飽水的薄皮熟桃,暈紅悄染,顯是與他想到了一處,連身子也溫熱起來,咬唇瞟他一眼:「淫賊!打得什麼壞主意?」   話一出口,心兒卜卜直跳。好不容易藉夜色半掩玉容,終於肆無忌憚地大羞起來。   耿照手掌緊了一緊,握著她滑軟的柔荑,苦著一張臉道:「寶寶錦兒,你別再逗我啦。這樣我又想抱你,又怕被你師父看見,那可大大不妙。」   符赤錦噗哧一笑,心頭暖洋洋的,故意瞪他:「知道就好!規矩些。當心我二師父擰了你的頭!」   笑吟吟地拉他越過庭院,裙下一雙蓮瓣似的繡鞋尖兒翻飛如蝶,片刻便至廊下。   她停步定了定神,叩門低喚:「小師父!是我。你睡了麼?」   屋內燈盞一亮,搖顫顫的暈黃透出窗紙,幾聲跫音細碎,門後之人帶著呢喃似的嬌慵鼻音,略顯沙啞的嗓音卻富磁性,聽得人骨酥耳栗,蟲爬蟻走似的直鑽進心裡。   「寶……寶寶?」   「是我,小師父。」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師父面前,她連應答都變得童稚起來,說不出的依戀。   「我……我帶了人……」   門扉咿呀一聲,推了開來。   紫靈眼一手稟燭,一手揪著肩上的淡紫披衣,身上僅著棉白中單,腰下一條柔軟的白綢女褲,顯是就寢時才換穿的;腳下趿拉著墨青素緞絲履,腳背至腳跟俱都裸露於外,肌膚白中透紅,十分嬌潤可愛。   那棉布中單形制保守,甚是寬大,卻被她穿出一股無心之媚;鎖骨以下至胸前交襟,被拉成了大片細滑,飽滿的雙峰突起,撐開中單下緣,本該垂覆至腿根的衣擺被盈乳懸空支起,反覺短促,幾乎露出香臍;傲人的峰頂隱約浮凸兩枚肉豆蔻,嬌翹昂指,一如主人般渾無所覺。   燭焰下,隱約見她腰肢豐盈,連一雙長腿都充滿肉感,雲鬢蓬鬆、玉足半趿,週身俱是醉人的閨閣風情。玲瓏有致的胴體熟到了極處,既有婦人風韻,又似少女般結實,宛若瓜果沁蜜,無不香甜。   她一邊長髮垂覆,自然而然遮住右眼,似是經年如此,驟然間驚醒亦不甚亂。耿照與她算是初見,只覺聲如其人,果然妍麗不掩其清冷,秀婉中更見淡然,堪得閨名裡的一個「靈」字。   紫靈眼揉了揉惺忪的左眼,還未全醒,符赤錦一見她開門便縱體入懷,摟著她輕喚:「小師父!」   將臉蛋兒埋入她的頸窩,宛若嬌憨的小女孩。   紫靈眼嚇了一跳,撫摩她的背心,嘴角抿著一抹笑,忽見愛徒身後有人,眸底訝色一掠,陡地明白過來:「快進來!莫……莫驚動了人。」   櫻唇微噘,「噗!」   吹滅蠟燭,側身讓二人進入,探頭望了望院裡,小心閉起門戶。   她將余煙裊裊的燭台擱於桌頂,往桌下的長條凳一比,自己拉著披衣坐上床沿,未被秀髮遮住的一隻左眼也不看耿照,逕對愛徒道:「你又闖了什麼禍,同小師父說罷。」   符赤錦咬著唇擠上榻緣,紫靈眼拉起披衣往裡一坐,道:「你知不知道,私帶外人,是犯了本門的大忌?若教你二師父發覺,連我也保不住。你怎麼……怎麼這麼糊塗?」   耿照聽得直發愣,一想也對:游屍門被屠滅至此,行蹤本是保命的關鍵,自須嚴加守護。   符赤錦委屈道:「他……也不算外人。」   紫靈眼似不意外,淡然道:「他,便是寶寶錦兒的華郎麼?」   符赤錦雙頰暈紅,捏著衣角嚅囁道:「是,也不是。」   這下紫靈眼也寒不住臉了,坐近身旁與她四手交握,低聲道:「你跟小師父老實說,這是怎麼回事?我瞧他的年紀,也不像是你的郎君。莫非你……」   欲言又止,神情卻不甚自然。   符赤錦不慌不忙,低道:「八年前,我以本門秘信向三位師父稟報,說我要成親了,嫁的人家姓華。那是騙人的。」   紫靈眼皺眉:「這種事也能騙人?你……」   櫻唇動了一動,終究沒捨得罵出口。   符赤錦續道:「那時我出紅島遊玩,在龍口村遇見了他,很是……很是歡喜,他也很歡喜我。我倆情投意合,可惜他家裡人反對,我一氣之下就與他私定了終身,發信跟三位師父說要成親了,當是明志。此後年年去瞧他,便如寶寶小時候,小師父年年來瞧我一般。」   紫靈眼聽到「小師父年年瞧我」不禁微笑,捏捏她的手,片刻忽然想到什麼,蹙眉道:「他看來至多不過二十歲,六年前……那不是才十三、四歲?」   殊不知耿照少年老成,舉止神氣比實際成熟得多,紫靈眼所識男子不多,又更估不準了。   符赤錦玉靨緋紅,扭著衣角道:「我不管!我、我就歡喜他!別個兒寶寶錦兒不要,便只要他。」   語聲又嬌又烈,明知她是做戲,耿照仍聽得面上紅熱,蕩氣迴腸。   紫靈眼聽傻了眼。   十六歲的少女愛上十三歲的男童,兩個小毛頭互訂終身,成什麼體統!此說自然謬甚,她想著想著,突然「嗤」的失笑,縮了縮玉頸,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撫著愛徒的掌心:「這種事,只有你做得出來!小師父就知道寶寶錦兒不是三心兩意的人,不會捨了夫君華郎,又歡喜其他的男子,原來他就是你的小丈夫。也好,自小情真,總是不錯的。」   符赤錦身子微顫,勉強一笑,仔細著不露出馬腳,繼續道:「原本好好的,誰知他家裡人還是察覺啦,強將他送去外地學藝。我費了幾年工夫,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團圓,決計不與耿郎分開啦。」   說得淚眼汪汪,彎如排扇的濃睫眨得幾眨,終於滑下一行。   紫靈眼伸手為她抹去,低道:「不分開就不分開。誰能逼得你來?」   發中紫芒閃掠,口氣雖淡,眉宇間大有煞氣。   符赤錦抽抽噎噎止住啼哭,紅著眼眶道:「他家裡知道我是五帝窟出身,特意把他途上白日流影城,想教我死了這條心。小師父能容,寶寶錦兒怕兩位師父須放不過耿郎,將來卻要如何廝守?」   紫靈眼的纖纖素手凝在半空,眸光一散,神情愕然。   寶寶錦兒的濃睫在她指腹邊揚了幾扇,夜涼細細輕繞指,她才回過神來,抹了抹愛徒的面頰,放落柔荑低道:「我陪你見大師父去,他若不允,最多再搭上小師父一條命。本門在世上,只剩四人相依為命,你愛嫁誰便嫁誰,他待你好便是,流影城弟子又怎的?」   牽她的手起身,衣擺褲綢潑啦啦的一振,容顏雖仍清冷,自有一股火烈之氣。   耿照心想:「原來寶寶錦兒的性子也像她。」   不覺多生出幾分親近。   紫靈眼捏了捏衣擺,道:「我且換件衣裳……」   棗花小院什麼都是小小的,她的閨房僅得一張撥步繡榻,鏡台、方桌、長凳、衣櫥各一,除此之外,連放座屏風的餘裕也無;若要更衣,旁人自須迴避。   符赤錦道:「不妨,我們出去候著。」   嬌嬌瞪耿照一眼:「還杵在那兒做甚?小師父要換衣裳啦,呆子!」   紫靈眼忍不住微笑,見她二人目光投來,趕緊收斂神容,輕咳一聲,拉著她的手道:「罷了,就這樣去,你大師父不會見怪。他待在這兒就好,莫……莫撞上了你二師父。」   符赤錦笑容一凝,朱唇輕啟:「二師父他……」   「應是不在。」   紫靈眼淡然道:「以你二師父的嗅覺,他若在此,早發現你倆行蹤,還容他安坐?你二師父白日行走不甚方便,常趁夜間出去透透氣,尋覓合適的土金之地,約莫還未回來。走罷,莫耽擱了辰光。」   一逕拉愛徒向門外走去,經過耿照時也不看他,低頭快步而行,烏亮柔滑的長髮曳開一抹淡淡的苜蓿香,引人遐思。   符赤錦笑道:「你乖乖候著,不要亂跑。」   笑意盈盈,微瞇的杏眸裡卻有一抹水光,也不知是不是適才眼角積淚。   耿照雖覺奇怪:「怎麼寶寶錦兒說話像換了個人似的?」   仍是依言坐定。門外紫靈眼「嗤」的一笑,低道:「你怎……這樣同自個兒的夫君說話?忒沒規矩!」   「不止呢,」   符赤錦嘻嘻輕笑:「他要是不聽話,我還揍他。」   「不像話!」   雙姝並頭喁喁,言笑晏晏,不多時便去得遠了。   紫靈眼的房間收拾得片塵不染,衣物等想來都妥善收疊櫃中,外頭連一條隨手披掛的布巾也無,甚至清冷單調。   他靜靜坐著,索性低垂眼簾、遁入虛空,本想將廢驛之戰重新回味,細察鬼先生那神出鬼沒般的奇詭刀法,以及玉面蠨祖一擊壓倒三人的絕學,末了卻不由自主翻看起關於寶寶錦兒的片段;看著看著,驀地醒覺:「原來她和她的華郎說話,一向都是這樣!」   她那勉強一笑、目含淚光的模樣,剎那間充滿胸臆,耿照再難維持空明,猛被拋回現實中,渾身氣血一撼、天旋地轉;半晌才慢慢回神,忽覺窗隙間一片濕冷撲面,屋外淅瀝如炒豆,不知何時竟下起雨來,遠處雷聲隱隱,似是春霆發響,驚蝥飛競。   耿照起身至窗邊,正欲推開,忽覺雨聲有異,「碧火神功」的先天感應所及,毋須親睹,便知院中多了個近七尺的昂藏巨物,被雨水打得沙沙作響,表面似是蓑笠一類,心念微動:「有人!」   轟隆一聲,窗外電光閃動,耿照要退已然不及,身影被映在窗紙上。   門扉「喀搭!」   迎風吹開,那身形魁梧的蓑衣人已佇於廊間,彷彿自來便在那兒似的;院中原駐是處雨幕淡薄,似還有個空靈靈的人形在,直到他開口瞬間,紛落的雨水才將殘跡洗去。   「人呢?」   滴著水珠的笠緣下喉音滾動,宛如獸咆。   耿照尚未接口,來人虎目微睨,見房中齊整一如既往,不似有打鬥痕跡,放心點頭:「那你可以死了。」   蓑衣翻起,瞬目間鐵爪竟已束喉,餘勁所至,耿照的背脊「砰!」   重重撞上粉牆!   (好……好快!   同使爪力,此人卻與狼首聶冥途的「狼荒蚩魂爪」不同,勁力強絕霸道,以耿照現時功力,爪間竟難求生,被扼得束息吐舌、目滲血絲,怕在氣絕之前,筋骨已被硬生生扼斷!   耿照抓住來人腕臂,逆運「碧火神功」心訣,忽聽那人怪叫一聲,「唰!」   鬆手疾退,開口時聲音已在門外,沉聲咆哮:「你這是什麼邪術!」   頻頻甩動臂爪,如遭電殛。   耿照接連替阿傻祓除雷丹、替符赤錦種入陽丹,對「紫度雷絕」、「火碧丹絕」兩門武功的關連體悟更深,雖不能自行悟出紫度神掌的心訣秘奧,對其理卻非一無所知。他放不出雷勁,便以逆運碧火真氣的法門,引動對手全身氣血共鳴,果然一舉奏功。   奇襲得手,耿照撫著脖頸背靠牆壁,擺出接敵架勢,以防來人那鬼魅般的攻擊速度,爭取時間調勻真氣;耳目一恢復靈便,忽嗅得屋裡一股濃烈獸臭,如獸毛浸水。凝目望去,門口的巨漢解下蓑笠,反手扔至廊下,屋外電閃雷鳴,一道青芒劈落,映出來人形容——身長近七尺,肩闊腰窄、雙臂如猿,手掌異常粗大,十指的指甲焦黃如骨質,尖鉤微彎,勝似獸爪;通體生滿剛硬白毛,夾雜漆黑虎紋,頭顱寬扁、吻部突出,一雙黃眼熠熠放光,烏瞳豎如棗核,僅只一線,彷彿貓眼。   這哪裡像是個人?簡直是後腳撐立、緩緩站起的一頭白毛巨虎!巨漢咧嘴一笑,以舌舐唇,露出四枚尖銳虎牙,輕咆中帶著痰唾滾動的呼嚕聲響:「有趣!」   白影一閃,爪風已至!   儘管耿照早有準備,這下仍快得超過眼力能及,所幸碧火真氣的先天感應不囿於五官知覺,眼耳未察、手腳已動,銅牆鐵壁般的「榜牌手」一出,硬生生格住獰惡爪勢。   虎形巨漢一擊不中,獸爪如暴雨狂風,更不稍停,牢牢將耿照壓制在屋角,爪上卻無先前巨力。耿照以「不退金輪手」應付,鬥得片刻,恍然大悟:「他在指爪著體的瞬間才發勁。游鬥須兼顧速度,便不能使出全力!」   須知武學中,「速度」與「力量」既是相輔,亦有相悖:一擊決勝,速度即是力量,但到了纏鬥拆招時,卻是快拳不重、重手難持,須擇一而專,難以兼得。   巨漢的速度似聶冥途之上,爪力又大得駭人,內功修為卻未必高過狼首,其中必有蹊蹺。耿照初遇時不由驚心,直到此刻才瞧出端倪,信心漸復,竟與巨漢鬥了個旗鼓相當。   耿照驚魂甫定,已認出此人身份,不敢拔刀,只得施展拳腳固守,以保不失;又換過十餘招,盆發奇怪:「我不敢全力施為便罷,他出手亦有保留,卻又是為何?」   他雖知巨漢是誰,巨漢卻決計不知耿照何許人也,既動殺心,斷無容情之理。   鬥得片刻,虎面巨漢呲牙一笑,點頭讚許:「好功夫!」   路數倏變,易爪為掌,所用招式與耿照一模一樣,亦是「不退金輪手」!   耿照暗自心驚,本以為他與狼首一般,亦不知從何處得了《薜荔鬼手》的密傳,忽覺不對:巨漢與他所使「一模一樣」——並非同以鬼手對拆,而是耿照右手一動,他左臂便隨之而出,招式相同、方向相反,幾乎是後發並至,渾似攬鏡自照,難分彼此。   (這是……「鏡射之招」!   他雖未親與靈官殿一戰,因琴魔奪舍使然,危急之際,反倒湧現出清晰的印象,出招忽快忽慢、時攻時守,意圖打亂巨漢的鏡映。巨漢冷笑:「耍什麼小聰明!」   驀地虎吼聲動,梁頂粉塵簌簌撒落,雄渾的吼聲夾著宏大勁力,直透雨幕雷霆,震得屋子格格作響,似將倒塌。   耿照有碧火真氣護身,自不懼震天虎吼,心想:「這是向二位師父示警麼?」   忽生一股奇妙感應,自家的招數似在不知不覺間受人鉗制。兩人雖仍同招同式、鏡映對反,卻是主客易位,奇變將起。   金風末動蟬先覺,耿照猛然抬頭,神為之奪,赫見巨漢睜目獰笑:「好小子!可惜遲啦!」   左臂微沉,似不退金輪又非不退金輪,卻與不退金輪相朋,牽得耿照雙臂沉落,全身氣機、內息節律等,無不隨之而動;雖只一瞬,但他咽喉、胸腹間空門大開,巨漢右手五指一併,如劍搠出!   「住手!」   喀啦一聲掌劍穿牆,揚灰挫粉,距耿照的脖頸僅只兩分。那莫名牽引稍縱即逝,耿照雙手恢復自由,立即圈臂鼓勁,雄渾的碧火真氣所至,硬生生將巨漢震退。巨漢低咆一聲,本欲揮爪再戰,門外之人喊道:「別打了!」   伸出一隻纖潤玉手欲挽,正是紫靈眼。   巨漢鼻翼微張,輕輕揚手避開,低道:「你沒事就好。打爛了你房子,我會負責修理。」   五指屈成虎爪,便要拱背竄出,忽聽紫靈眼喝道:「我說了住手!都到我屋裡來。」   語調尖亢、口吻悠斷,竟是當日屋中那「大師父」的聲音。   巨漢如遭雷殛,頹然放落了爪子,振臂而去。紫靈眼等他走遠了,才對耿照道:「跟我來。」   目光垂落,並不與他相望,聲音又恢復成略帶沙啞的磁媚,轉身逕向廊底走去。   她的背影更見婀娜,臀股渾圓,雙腿修長,行走之時步子細碎,腰肢款擺,絲緞般的長髮隨之輕晃,襯著雪白單衣、繃緊的綢褲,益發精神。   紫靈眼是寶寶錦兒之師,年齡斷不能少於卅五,週身卻散發著一股不通世故的天真,再加上與生俱來的清冷,胴體既有婦人之豐潤,苗條又似少女,梨臀柳腰尤為一絕。耿照不敢多看,低頭走進廊底的偏間內。   屋中一燈如豆,四把椅子分置兩側,巨漢與符赤錦相對而坐,紫靈眼則在巨漢身邊坐下;符赤錦向耿照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身畔。   居間榻上,一人盤坐於陰影中,形體小得異常,宛若童屍。烏亮的黑緞由他頭頂覆下,幾乎蓋滿全身;黑緞的末端略顯參差,扎扎刺刺地延到燈光所及處,竟是大片發毛。   方纔交手時,耿照已認出巨漢便是寶寶錦兒的二師父「虎屍」白額煞,他那把椅子較其餘寬大,才容得異常魁偉的身軀。焰光下無所遮掩,赫見他上身精赤,肌肉糾結,亦生滿虎紋細毛,甚是奇異。   興許是意識到耿照的視線,白額煞「哼」的一聲目露凶光,尖銳的指爪拈過一件灰褐大氅披上,仍是開襟袒胸,露出白毛茸茸的壯碩胸膛,配上那雙鮮黃貓眼,便如一頭白毛大蟲踞椅而坐,蹺起了二郎腿,形容是活脫脫的猛獸,舉止卻像是人。   照這情形看來,楊上之人便是那渾無聲息的「大師父」了。   耿照凝目望去,卻看不透幽影中的實體,自也不聞呼吸、心跳之類,細辨下竟連一絲氣味也無。紫靈眼的苜蓿幽香、白額煞的濕濃獸臭,俱逃不過碧火神功所察,只有那「大師父」所在之處,聲音、光線,乃至氣味都被吞噬殆盡,再無點滴發散,猶如具體而微的無底深淵。   「少年,你的事,我已聽女徒稟報。」   那「大師父」尖亢的枯老童音從幽影中傳出,覆蓋全身的濃髮動也不動,聲音彷彿自虛空發出。耿照一凜,立時醒覺:「是腹語術!」   卻聽「大師父」續道:「我叫青面神,乃游屍門一系、下屍蹺部的大長老,不過你應該沒聽過我的名號。你叫耿照?」   耿照正欲起身回話,忽覺喉間搔癢,一股奇異的悚慄如雷殛竄上背脊,隨即聽見自己開口道:「不必了,坐著回話。」   竟是青面神那尖亢詭異的蒼老童音!   符赤錦花容失色,急喚:「大師父!」   紫靈眼也為之色變。白額煞低吼道:「坐下!你大師父自有分寸,輪得到你說話!」   虎目一睨,身旁的紫靈眼欲言又止,以目光示意符赤錦坐回原位。   耿照一驚之下連忙捂口,忙運功提防,鼓蕩的真氣激得衣袂「潑喇!」   勁響,這才發現護體真氣並無反應,顯然青面神所用非是內息外功,而是更加玄奧的力量。   若在數月前,打死他也不信世間有此異能。但親眼見過妖刀之能、領教過寶寶錦兒的「赤血神針」,再被化驪珠整得死去活來之後,耿照對此已能處之泰然,驚愕不過一瞬,旋即垂手斂息,躬身坐定,恭恭敬敬回答:「是,大師父。弟子叫耿照,王化鎮龍口村人氏,祖上在圻州閣萊郡。」   「央土出身啊,你爹是中興軍的?……」   回青面神未再使那「借喉傳聲」的奇術,倒像殷殷垂問的老父爺親,唯恐愛女所托非人,嫁進了不好的門第。耿照忽覺親切,老老實實回答:「是。」   「你也是流影城弟子,還有七品官銜,是麼?」   青面神又問。   「是。」   「你未練過本門「太陰煉形功」,卻能受我《青鳥伏形大法》之傳聲而未絕,另與老二赤手空拳對了幾十招,這身內外功夫,決計非是白日流影城所能教出。」   青面神問道:「你是何人門下?」   耿照不假思索,抱拳回答:「弟子幼年會得一異人傳授武功,但異人未曾顯露姓名,便即離去。偶然間,弟子以他老人家所授的武功為本城立功,席上觀海天門的胡彥之胡大爺說是刀皇武登庸的刀法。」   青面神「嗯」了一聲,似對這答案很滿意,過了一會兒,才道:「你已知曉,我游屍門只餘寥寥數人,七大派視我等為寇仇;且不論七派,昔年本門於黑白兩道,樹敵也夠多了,一旦行蹤洩漏,隨時有性命之憂。」   這話符赤錦已說過,耿照並不意外,沉默點頭,並末接口。   青面神頓了一頓。「若有一天,有人要殺女徒,你待如何?」   耿照想也不想,昂然挺胸。   「我會誓死保護她。」   「若是流影城主之命呢?」   「我仍會保護她。」   「倘若是你至親之人要殺?」   耿照忽想起了橫疏影。不過轉念又想:只要寶寶錦兒並未濫殺,又或干下什麼十惡不赦之舉,就算冒著惹惱姊姊的風險,也須盡力化解二姝心結,莫說殺了寶寶,連要他撇下不管亦不能夠,這有什麼好猶豫的?於是堅定點頭:「我將誓死保護她。」   「利祿功名催不動,至親柔情勸不得,那武力壓迫呢?」   青面神緩道:「若是你那刀皇師父親來,非殺女徒不可,你待如何?」   耿照仍是搖頭。   「我會保護她。」   一旁白額煞拍幾冷笑:「不惜違抗師父?好大的口氣啊。那「奉刀懷邑」武登庸是何許人,他要殺一名女子,你能在刀皇手底下保住人來?無知!狂妄!」   耿照想了一想,沉聲道:「刀皇前輩的武功,弟子連千百分之一也不及。但弟子想,只消不惜生命,我有自信在當世任何人的手底下保住寶寶錦兒。肯拼一死,必能護衛她周全。」   符赤錦一怔,忍不住掩口,眉頭微動,淚水驀地湧滿眼眶。   耿照伸手過去,握住她的柔荑,本還擔心自己應對愚魯,難免要說錯話,得罪了她三位師父。此際豪語出口,反倒胸懷一寬:「我對寶寶錦兒,本是如此,這又不是說假話騙人,有甚好擔心的?」   「聽到了麼,老二?」   青面神淡淡開口,卻是對白額煞說。   「花言巧語,誰不會說?」   「以少年的武功,殺出去便了,也未必能留得住他。犯得著麼?」   「那還不是為了寶——」   巨漢忽然住口,虎面陰沉,默然良久,哼的一聲別過了偌大虎頭,貓兒似的裂顎嘴角似帶一抹笑意。   符赤錦回過神來,驚喜道:「大師父,您——」   「女徒,你眼光不差,看上的夫婿是個人才。五年之內,當可練至傲視東海的境地,須於寰宇之內覓敵手。」   青面神的語聲雖尖亢,口吻卻一派悠然。「但他腦筋不大靈便,以後有你辛苦的了,莫怨大師父沒提醒你。」   符赤錦暈紅雙頰,喜不自勝,拉著兀自發愣的耿照雙雙跪地,朝青面神磕了三個響頭,哽咽道:「寶寶自作主張,沒能先稟告三位師父,還好大師父疼愛寶寶錦兒,不與寶寶計較。我倆夫妻日後一定會好生孝敬三位師父。」   青面神道:「也給你兩位師父磕頭。我等飄零江湖,攤不上什麼紅燭花轎,磕完了頭,就當拜過天地,從此照兒便是我們的徒婿,你的丈夫。誰要想拆散你們,須問過「三屍」點不點頭。」   符赤錦杏目含淚,謝過大師父,又拉他與兩位師父叩頭。   白額煞「哼」的一聲:「你若惹她不快,仔細你的狗頭!」   斜剔虎爪,眼中卻無敵意,容色明顯已平霽許多。紫靈眼噗哧一笑,玉手掩口,清冷如霧的左眼中亦浮現淚花,模樣甚是歡喜。   青面神道:「時候不早了,都去歇息罷。有話明兒再說。」   紫靈眼點點頭,喚來那守門的老奴,領符耿二人往前堂去。臨去前她握著寶寶錦兒的手,輕道:「寶寶錦兒,小師父真替你歡喜。」   符赤錦笑著拭淚,依依不捨,一邊與她小聲說著體己話,好一會兒才分了開來。   棗花小院乃是整座大院的後進,平時為掩人耳目,多由後門進出。這屋院共分三進,除了最後一進為三屍隱居之處,前頭俱無人居住,老奴日日打掃,倒也維持得齊整。   他兩人住入二進西廂,房內佈置簡單,卻頗寬敞,撥步床甚是寬大,雖然古舊,但雕工精細、木質講究,昔日簇新時必是滿載風月,曾經無數旖旎溫存。院中鑿有一井可供汲水,而燒水的浴房便在旁邊,約莫是方便院裡的姬妾洗浴承歡。   老奴為她二人燒了水,便識相地告退了。   耿照坐在床沿發呆,思前想後,忽見寶寶錦兒端了盆熱水進來,袖管捲起,露出雪藕似的玉臂,手絹兒掖在飽滿的胸脅之下,衣襟微鬆,髮鬢被汗水濡濕了,黏上紅撲撲的面頰,活脫脫是個溫婉嫻淑的小妻子,含嗔帶羞的風情無比動人,不覺看得癡了。   「發什麼愣呀?」   符赤錦笑罵,放落水盆,側身坐上墊高的床階,溫軟的身子輕靠著他的腿,動手替他除下靴子。   耿照嚇了一跳:「寶寶錦兒!這是……」   她嬌嬌一笑,也不看他,自顧自的捧起他的腳擱膝上,細細替他除下靴襪,用擰乾了的熱巾子給他擦腳。溫軟的布巾包住腳趾、腳掌,不住輕輕按摩,耿照舒服得閉目仰頭,歎息似的「唔」了一聲,只覺天上人間,莫過於此。   「好舒服啊,寶寶錦兒。」   符赤錦嘻嘻一笑,將擦淨的兩隻腳都浸入熱呼呼的水盆中,玉手伸入盆底,細心替他按摩足趾腳背,捏著輕軟酥嫩的童音道:「相公愛洗腳,寶寶錦兒天天給相公洗腳。」   熱水浸足,最是消除疲勞。耿照泡得心曠神怡,忍不住向後仰躺,倒臥榻上,一會兒又撐起了身子,笑著招手:「寶寶錦兒也一起來!真是好舒服哩。」   符赤錦嘻笑道:「不成,我怕燙,泡不久的。」   耿照笑道:「一起泡正好,水一下就溫啦。」   拉著她坐上榻緣,彎腰替她除去鞋襪,裸出一雙白晰小腳。符赤錦粉頰微紅,羞道:「流了忒多汗,又髒又臭,我先擦擦。巾子給我。」   耿照笑道:「一點兒也不臭,寶寶錦兒全身都是香的。」   本是隨口調笑,捧著她的腳兒作勢一嗅,當真無一絲異味,只有淡淡的肌膚潤澤,便如一隻香滑的小肉菱,忍不住輕咬了一口。   符赤錦被他掀倒在榻上,正自嬌笑,足上忽給牙尖一刮,嚇得驚叫起來,咬唇瞪眼:「你……你做什麼?好端端的,咬人做甚?」   耿照大起童心,壞笑道:「這兒又不是街口,相公不吃麵啦,要吃我的寶寶錦兒。」   抓著她的小腳湊近口邊。   符赤錦掙扎踢腿、又躲又笑,始終脫不出魔掌,蹬得裙子掀起,雪白飽膩的腿根隱約可見。fuliba.net   她邊笑邊喘:「你……你說讓我泡腳的!又……又抓著人家!」   耿照只覺掌中絲滑、又溫又軟,片刻也捨不得放,笑道:「且讓為夫服侍娘子泡腳兒。」   握著她的玉足浸入盆中,輕輕搓摩。   須知腳掌趾間亦極敏感,符赤錦嬌軀一軟,忙雙手撐後,腰肢腿間仍不住輕顫,昂起玉頸曼聲呻吟,半晌才長長吐了口氣,閉目膩道:「怎能這樣舒服啊,相公。」   耿照笑而不答,雙手浸入熱水,繼續按摩足彎。她連腳底肌膚都是勻膩嫩滑,更無一絲硬皮,除天生麗質之外,也與自小長居紅島、養尊處優有關。她拉過榻上的繡枕斜偎,玉體橫陳,懶洋洋地仰臥錦榻,溫婉嫻淑的小妻子頓成了小野貓,說不出的嬌憨動人。   耿照坐回床沿,將她緊並的雙腿一提,擱在膝上,取布巾細細擦乾,仍是一邊撫按。   符赤錦舒服得閉上眼,玉腰一斜,裸足平架他膝頭,呼吸漸濃,滾圓的酥胸起伏驚人,心滿意足地「唔」了一聲,渾不知自己這頭小雪羊已入虎口,良人慾火騰騰,將搖身變作餓狼。   他沿著曲線圓潤的足脛一路向上按摩,指腹微一用勁,順著小腿背的腿筋重按輕移,從膝彎推回腳踝;符赤錦的小腿修長,肌潤色白自不待言,難得的乃是個「綿」字,有著棉花般的溫軟肉感,按似極綿,滑過便又彈起,令人不忍釋手。   按摩腿肚最是解乏,符赤錦閉目昂首,唔唔有聲,呻吟道:「啊……相公,這兒好舒服……」   耿照強抑慾火,將她的左腿扛上了肩,右腿依舊擱在他腿髀上,以雙手拇指替她按摩左小腿。這一下施按更甚,按著腿筋時雖疼痛酸麻,一鬆開又覺渾身舒泰,符赤錦忍不住輕輕扭腰,欲拒還迎;掙扎之間,裙擺已滑至腿根。   她裙中未著片縷,裙筒滑落,大腿間的美景一覽無遺:鳳眼兒糕似的一圈小小肉褶呈現極淡極淡的粉色,蚌尖雀舌猶不及其酥嫩,連陰蒂都是小小一枚膩脂微凸,整個陰部酥潤飽滿,色澤勻膩,便如鮮滋足水的花房一般。   白皙的恥丘上芳草豐美,根根烏濃柔亮,充滿濃烈的色慾與挑逗,但外陰兩側乃至股溝肛菊處則是毫無雜刺,光潔如玉,連一絲滲青毛根也無,可見是天生如此,非刻意修剪所致。   耿照的魔手貼肌而上,漸漸移至大腿內側,每回撫過她腿根時,雪腴的小腹都不由得微微抽搐。她閉目蹙眉,只「唔」了幾聲聊作抗議,耿照索性捂著她的外陰細細劃圓,捂得掌中嬌膩,溫溫漏出大把花漿。   「啊……」   她拱起腰來,卻還不想起身,閉目撒嬌:「相公壞……不按那裡,寶寶那兒……唔唔……那兒不酸……」   耿照手裡不停,俯身吻她耳珠脖頸,笑道:「相公酸啦,換寶寶錦兒替相公按。」   「好……」   符赤錦閉著眼睛甜甜一笑,忽覺頰畔烘熱,伸手一捉,合握住一條粗硬滾燙的肉杵,嬌細的童音宛若歎息,膩聲道:「相公好大,寶寶吃吃。」   張開櫻桃小口,將杵尖銜了進去。   耿照分開她的大腿,埋首股間,張嘴將那兩片酥嫩的小肉圈圈含入口中,以舌尖頂著蛤珠一陣輕旋急捻;符赤錦「嗚嗚」作聲,驀地身子一繃,大腿猛然夾起,踮著足趾屈膝一抬,肥美的雪臀不住挺動。   她大腿內側委實太過綿軟,怎麼用力都夾不疼,耿照鬆開玉蛤,沒等她喘過氣,食指已悄悄抵住玉門,趁著泌潤豐沛塞進一個指節,內裡卻緊得不可思議,有種「硬生生挖開創口」錯覺;符赤錦嗚咽一聲,嬌軀繃緊,嬌聳的雪臀突然不動,腹間抽搐起來。   耿照唯恐弄痛了她,本想拔出指頭,誰知膣中如藏鱆管,掐擠間隱帶吸啜之力,一點、一點將指頭吮入,隨著小腹抽搐,竟吞至指根,又一圈圈向外推擠。他沾著蜜一般的愛液緩緩進出,攪得唧唧有聲,無論手指如何活動,總被圈圈蜜肉緊裹,像是要將入侵的異物吞沒,時而又似堅拒排出,小小的膣管如活物般蠕著,反覆吞吐,指根膣口都沾滿薄薄乳漿。   「啊……相公……不、不要了……寶寶不要了……」   她吐出紫紅濕亮的龍首,星眸半閉、雪靨酡紅,張著櫻桃小嘴吐氣,似欲斷息。耿照掉了個頭,腿去衣褲,精赤著鐵鑄般的結實身軀跪在她腿間,鈍尖抵著微微歙合的蛤嘴。   符赤錦抬起嬌乏的玉腿,似要將他踢開,小腿肚卻貼著他的熊腰輕輕擦滑,細如敷粉的膚觸令耿照不禁一悚,小巧的蓮足卻勾著他的臀股,欲拒還迎,分外誘人。   這姿勢將她腿根的兩條髖肌繃得緊實,更令玉門黏閉,耿照挺著龍杵一途,蛤嘴那小肉圈圈雖嫩,原本已甚窄小的洞口卻益發緊湊,連龍首也難全入,像要撐裂了似的硬擠進小半顆,縱使泌潤黏滑,仍被兩側肉壁夾得生疼。   「嗚……」   寶寶錦兒一聲嗚咽,揪著繡枕捂面,身子輕顫,不敢再亂動,白玉鉤兒似的兩隻足彎扣著愛郎股後,屈起的膝蓋彷彿兩條鉗柄,持續為膣壁增加壓力。兩人明明都未動,交合處卻泌出一小股荔汁似的淡薄清漿,淌過菊門滑下股溝。   她緩過一口氣來,鬆開枕角,閉著眼睛膩聲耍賴:「寶寶錦兒乏啦。寶寶錦兒不要……」   嬌紅的玉靨沁香點點,連胸口都是一片薄汗。   耿照雙手撐在她乳側,身子緩緩前傾,緊裡在蜜肉中的杵尖也從仰角壓平,攪得膣裡「唧——」   的水聲漿膩,突入卻更加順暢,雖肌韌亦不能阻。   寶寶錦兒長長「呀」了一聲,杏眸圓睜,嬌軀輕搐,愛郎的面孔已近在眼前,吐息呵得她的鼻尖又暖又癢,柔聲笑道:「寶寶錦兒不要,可相公要……」   這個姿勢交合得緊密,龍杵幾乎全沒,又硬又燙的肉柱塞滿她全身最嬌嫩、最烘熱的秘境,鼓脹欲裂,直抵深處。   這種疼痛中帶著強烈快美的銷魂滋味,寶寶錦兒全然無法抵抗。她咬著櫻唇,趾尖在他臀腿輕搔,一面感受他的粗硬昂然,逕自跋扈地改變壁管的形狀,如燒紅的烙鐵般戳刮著她。   「方纔你說「我會誓死保護她」時……我真的好歡喜。」   她眨眨濃睫,淚水盈滿眼眶,不知是因為疼痛、快美抑或其他,顫抖的嘴唇泛起一抹嬌憨的笑容。「謝謝你那樣說,我真的……好歡喜。明明知道是假的,我還是好歡喜。」   耿照替她抹去淚水,將沾上面頰、嘴唇的輕輕吻去。寶寶錦兒的眼淚同樣沒有氣味,除了一絲淡淡的苦、淡淡的鹹,便只有水和肌膚的味道。   「我說的是真的。」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她,唯恐她聽漏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誰都不許傷害寶寶錦兒。等離開這裡之後,我會帶寶寶錦兒去……」   「噓——」   她用食指壓住他的嘴唇,眼睛笑成了兩彎眉月,任失載的淚水滾落面頰,笑容既天真又爛漫,洋溢著滿滿的、新婚小妻子般的幸福。   「這樣就好了。有這樣,我就夠啦。」   寶寶錦兒摟著他的頸子,雙峰緊貼他的胸膛,像個要吃糖的小女孩般嬌聲索吻,宛若童音呢喃:「寶寶錦兒要相公!相公快來疼寶寶錦兒……」   耿照深深攫住她的櫻唇,吻得如癡如醉。   兩人肢體交纏,在寬闊的舊榻上恣意翻滾,彼此需索著。   儘管沒有紅燭喜幛,屋中春情烘暖,而熾烈的夜晚才剛要展開…… 第六五折 他生緣會·何輿阮郎   耿照隔著衣布,攫住她巨碩的綿乳,抓得乳瓜恣意變形,十指陷進大把美肉,指尖猶不能相接,掌中妙物既軟到了極處,又滑溜溜的捏不緊、握不實,彷彿乳漿被揉成了濕軟飽水、一掐便又化掉的綿酪,衣布就是擠水的乳袋,香汗浸透軟綢輕紗,被揉得滋滋作響。   「啊啊……」   寶寶錦兒的乳房最是敏感,被他一陣狠揉,細嫩的乳尖在掌中揉來捻去,疼痛、歡悅紛至沓來,忍不住昂頸銜指,放聲嬌啼。耿照慾火大熾,動手去扯她衣襟。   符赤錦睜大星眸,抱著他的手埋怨:「別……別這麼粗魯!我身上只得這一件,要扯壞了,明兒……明兒怎麼見人?」   俏臉羞紅,玉靨、胸口佈滿薄汗,更顯得萬般動人。   耿照強抑慾念,輕撫她的小臉,以唇相就:「那好,寶寶自個兒來。」   符赤錦小雞啄米似的點著、含著他的嘴唇,鮮菱兒似的姣美上唇微噘,被津唾沾得濕亮,時而自他口畔滑過,時而黏著唇瓣拉尖,兀自不放,吻得情致纏綿,若即若離,片刻也不捨得鬆開。   耿照上身稍仰,讓她緩出手來解衣帶。她雙乳傲人,一躺下便攤成了起伏綿潤、周圓卻大得嚇人的兩團,衣帶被壓入乳肉褶中,結子恰又在腴厚的乳脅下,以男兒的粗魯大手,的是不好解。   彎翹的龍杵既已嵌入膣中,脹得蜜縫裡一絲罅隙也無,耿照抬起胸膛,巨物便如撐竿般頂著膣管向上勾,角度刁鑽貼肉,弄得符赤錦一陣哆嗦,衣襟裡外乳浪連波,揪著結子的小手一軟,嬌喘道:「你……壞!好好一個老實人……啊、啊……怎……怎地也欺負人?」   「我給娘子幫手呢。」   一邊笑著,下身裹著漿膩徐徐進出,刮得兩人一陣肉緊:「寶寶錦兒快……唔……快將衣裳解開,相公要剝下你的兜兒,親親寶寶錦兒的大奶脯。」   歡好時以淫靡言語助興,本是他兩人的床第默契,但這話一出口,見她紗襟錦兜幾乎束不住胸前偉岸,一對水滋滋的雪白玉兔呼之欲出,耿照加倍硬挺,撐擠欲裂不說,那股火勁更是燙得符赤錦大叫起來,嬌軀一翻,頓將衣結壓在身下,埋首嗚咽;別說是解了,連摸也摸不著。   「哈、哈、哈……嗚嗚……不、不解了!」   寶寶錦兒上身扭轉,半趴半臥地偎著錦榻,索性閉目耍賴,嬌喘著恨道:「相……相公壞壞!寶寶……啊……寶寶錦兒不解啦,沒……沒有大奶脯了……啊啊……」   耿照一聽那還了得,這不是官逼民反麼?趕緊俯身拍哄:「寶寶錦兒乖!給相公瞧瞧。」   誰知下腰一途,巨物長驅直入,「唧!」   撞上花心,膣裡痙攣著狠狠一掐,竟從密合的蜜縫邊口噴出一注,磨都沒得磨,淅淅瀝瀝的流了一楊清水。   符赤錦連話也說不出,受傷似的繃緊嬌軀,俏臉埋在枕內,昂頸翹臀,抖得像是一尾離水活蝦,竟小丟了一回。   耿照知她十分敏感,刺激太甚只怕苦多於樂,不敢再亂動,撫著她的美背柔聲密哄:「寶寶錦兒乖,相公疼你。」   她洩身後汗出如漿,背上薄紗浸透,裸肌線條清晰浮現,半透明的蘇木金紅透出象牙潤澤,光看便覺極美。   片刻她回過神,仍不抬頭,悶著繡枕撒嬌:「寶……寶寶解不開啦,寶……寶寶沒力氣。」   耿照憐惜地撫著她的頭髮,輕聲道:「寶寶錦兒乖,把衣裳腿下。都濕透啦,著涼了怎辦?」   忽覺膣中一陣掐擠,美肉蜜纏,銷魂已極,顯是她聞言情動,身子生出了反應。   還未開口,符赤錦已先自抬頭,花容酡紅,嬌聲求饒:「不……不是那樣的,相公……讓寶寶錦兒歇會兒。寶寶錦兒腿了衣裳,給相公看大奶脯。」   耿照不禁失笑,撫著她的臉蛋道:「都依寶寶。」   符赤錦心頭甜滋滋的,羞喜一笑,勉力撐起身子,探手至腋窩摸索衣結。   她本是仰躺在榻上,適才胡亂掙扎,不知不覺側身而臥,初時只是上身扭轉,揪著繡枕錦被婉轉嬌啼,未了被耿照前前後後推撞幾下,雪臀拋跌、玉腿跨開,頓成了個姣美的「ち」字。   耿照見她嬌乏可人,忽起玩心,笑道:「相公疼寶寶錦兒,來給寶寶幫個手。」   淫念一起,脹硬的巨物跳動了幾下,符赤錦「啊」的一聲,趕緊雙手抱胸,夾著一對傲人乳瓜,蹙眉道:「你……你又打什麼壤主意?別來添亂,弄壤了衣裳,明兒小師父一定笑我。」   「嘖嘖,」   耿照一本正經:「為夫一言既出,豈止駟馬難追?便是騎著我的寶寶錦兒也追不回。我是給寶寶錦兒幫忙,絕不添亂。」   符赤錦「噗哧」一聲,細喘著瞪他一眼:「你騎寶寶錦兒追寶寶錦兒,寶寶錦兒也累死啦。說好不許添亂,你讓我好好將衣裳腿下,我……我什麼都依你。」   說著暈紅雙頰,眼神卻十分警戒,抱著沃乳不放,唯恐他忽然發難。   耿照笑道:「不添亂、不添亂!娘子壓著衣結子,怎能順利解開?夫君幫你翻個身。」   捉住她兩隻腳踝並轉,由左至右,將側臥的玉人掉個頭,擺成了「ゑ」字。   符赤錦的身子裡嵌了根燒火棍,雪股轉了個圈,陽物卻是堅挺不動,肉壁箍束著乾坤倒轉,緊裡的蜜肉幾乎是從頭到尾,細品了一遍肉菇、硬杵的形狀,連猙獰暴起的青筋都歷歷宛然,她長長「呀——」   了一聲,圓睜杏眸,死死吐氣,唇際泛起一抹迷離憨笑。   「好……好大……好……好硬……」   耿照抬起她的右腿扛上肩,卻將左腿壓在胯下,陰莖頂得更深,抬起她的葫腰雪股懸空抽添,笑道:「寶寶錦兒,衣結子露出來啦,你快解開。」   啪啪撞擊雪臀,插得蜜汁汩湓,弄髒了她的大腿。   「不、不要……啊啊啊啊……好、好深!好深……啊、啊、啊、啊……」   「寶寶再不腿衣,」   耿照加緊動作:「相公就把衣裳撕開,將寶寶錦兒剝得赤條條的,親親寶寶錦兒的大奶脯,明兒光溜溜的沒衣裳穿。」   「不……不行!啊……你慢……慢些,要……要壞啦!啊啊啊!」   她被插得手是酸軟,一口氣尚且緩不過來,原本拿著衣結子的兩隻小手死死揪住錦被,抓得身下山河破碎,鴛鴦被上陷壑推峰,幾將被子扯裂,織繡上汁液暈濡,令人沭目驚心。   耿照索性抱著綿股一翻,將玉人擺成一頭翹臀俯腰的小牝犬,支膝跪立,抓得滿掌雪肉奮力挺腰,「啪滋」、「啪滋」的聲響迴盪在偌大的西廂閨房,伴隨著符赤錦悶在繡枕中的尖聲嬌啼。   「嗚嗚嗚嗚……要、要壞……要壞了!嗚嗚嗚……」   「衣裳壞了正好。」   他雙手箍住葫腰,符赤錦的身子柔若無骨,已被插得酥乏,全身的重量都掛在他兩手間,膝蓋向內並起,略為歪斜,若耿照手掌一鬆,只怕便要倒下。上半身更似爛泥般趴在榻上,腰低如貓弓,壓平的巨乳幾乎鼓爆胸衣,美肉滿滿擠至脅下,恍若堆雪。   「明兒你誰都不見……」   他俯身向前,磁酥酥的低沉語聲振得她耳蝸發麻,渾身癱軟。   「……只給相公插好不,寶寶錦兒?」   符赤錦美得魂兒都飛了,顧不得左手壓在身下,僅餘的右手握住美乳,揉得渾身酥麻仍覺不是,只盼那雙粗糙大手來恣意蹂躪,差點兒脫口迸出「好」字;衣領猛被一提,華貴的金紅蟬翼紗「嘶」的一聲輕響,便要裂開,壓在乳下的左手趕緊往右脅一摸,奮起餘力拉開衣結。   耿照提著她的後領,將她整個人拉了起來。   符赤錦「嚶」的一聲,也不知是疼是美,火熱熱的蜜膣裡兀自承受龍杵撻伐,雙臂齊往後攬,順勢腿去上身的紗衣。   她雙手高舉,讓耿照將鬆脫的裙筒套頭翻起,扯開肚兜繫繩,終於將她剝得一絲不掛。他攫住飽膩的胸乳,胸膛貼著美背,符赤錦轉過頭來,兩人吻得津唾橫流,咂咂有聲。   這個姿勢囿於女子雪股,交合不深,便以耿照之粗長,也只能插入半截,但嵌合的角度卻極是刁鑽,硬杵卡著膣管肉壁,擦刮更甚。符赤錦只覺膣口上端某處被頂得又酸又麻,快美之餘,忽有股難以言喻的強烈尿意,來勢兇猛,死死抓住愛郎手臂,哀聲劇喘:「我……我想……啊啊……想尿尿,你……啊……讓我歇會兒……」   耿照本以為她要丟,正打算一舉將她頂上高峰,見她指甲幾乎掐進臂肉裡,才知不是浪語調笑。   只是正至美處,放開玉人總不心甘,便未退出,輕哄道:「想尿就尿唄,相公又不是外人。我捨不得拔出來,還要寶寶錦兒。」   滾燙的龍杵在膣裡彈跳幾下,火勁正熾,似是呼應主人。   符赤錦眼看便要洩身,被巨物一燙,尿意洩意更濃,忍不住抓著他的大手揉捏雙峰。   耿照以為她允了,挺腰一頂,符赤錦「呀」的一聲抓住他,顫聲道:「不……不行!想尿……尿得緊,我……不成啦。」   耿照柔聲哄她:「尿給相公好了。我想看寶寶錦兒尿。」   身下不停,又頂又磨,緩慢而有力。   「啊、啊……不行……啊、啊、啊、啊……」   符赤錦慌了,此處不是荒郊野店,明兒結了帳拍拍屁股走人,留下合歡穢跡亦無妨。要是小師父或那老奴進來收拾,見榻上留有尿漬,她哪還有臉見人?但身子裡已美得快不能思考了,那冤家的妙物又粗又硬,針砭又狠,當真是……她明白自己只餘一絲清明,完全無力、也不想阻止他的肆虐,顫聲道:「尿在榻上不成,尿……尿地上……啊、啊、啊、啊……」   耿照攬著玉人退至床沿,自己坐下,讓寶寶錦兒背向他蹲坐在懷裡,抄起兩條玉腿,玉蛤正對著床外。寶寶錦兒的雙手反舉,摟著他的脖頸肩背,安心地扭腰套弄龍杵,青筋暴露的肉柱沾滿漿白,勃挺不動,被窄小玉蛤上上下下、進進出出的套著,滋滋作響。   他捧著她傲人的乳瓜,只覺寶寶錦兒越扭越急,原本「啊啊」的輕喘忽然靜止,呼吸卻越發濃重,偌大的房裡除了粗濃的吐息,便只淫靡的唧唧水聲,還有玉人那不可思議的扭腰旋動。   「我的寶寶錦兒好會騎!」   他捏捧著她巨碩的乳峰,咬耳讚道:「相公……真舒服死啦!」   「嗚嗚嗚……」   符赤錦婉轉嬌啼,放慢了扭腰的速度,每一下卻越磨越重,突然嬌軀一顫癱軟下來,呻吟:「要……要尿啦,相公騎寶寶……相公騎寶寶錦兒!」   耿照摟著她的胸腰奮力挺聳,撞得汁水四濺,再無保留。   符赤錦甩著濃髮尖聲浪叫:「要尿啦、要尿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子一僵,清澈的花漿自交合處湧出;高潮猛至,膣裡劇烈抽搐,耿照腰眼一酸,滾燙的濃精噴薄而出,灌滿了她那小小的銷魂洞。   忽聽一陣淅淅輕響,一道清澈水虹自蛤珠下迸出,劃了道長弧,在地面匯成小小一灘,竟真個「尿」了出來。   寶寶錦兒大開的腿根微微抽搐,玉蛤垂著幾顆晶瑩液珠。她連尿液都不帶強烈的臭氣,味道淡薄,只有一絲微麝;與其說是尿味,更像沾染了陰唇嫩脂的氣息,離體後兀自溫熱,蒸散著淡淡玉蛤香。   符赤錦正丟得死去活來,胴體浮現片片嬌紅,勉強睜開星眸,不由得羞紅了臉,輕聲呻吟:「真……真羞死人啦,怎……怎這麼醜?」   她平生從未如此,思前想後,自是耿照不好,軟軟地偎在他懷裡,伸手擰他臂膀:「都是你!弄……弄得人家這樣,醜也醜死啦!」   耿照扶她躺下,消軟的陽物「剝!」   一聲拔出玉門,白濁的濃精淌了出來,其量甚多。符赤錦的高潮未退,嬌軀輕輕顫抖,卻急著拿布巾擦拭,唯恐在錦被上留下穢跡。   耿照怪有趣的看著,符赤錦沒甚好氣,嬌嬌瞪他一眼:「笑什麼?還不都是你害的!射了這麼許多……你是偷偷存到了什麼地方,怎都看不出來?」   耿照接過她手裡的巾子,將她溫柔放倒,俯身摟笑:「我的寶寶錦兒好傻,真是白費功夫。」   她蹙眉道:「怎是白費功夫?明兒……」   耿照「噓」的按住她的唇瓣,笑道:「相公疼寶寶錦兒,才一次怎麼夠?」   分開她的大腿,堅挺的龍杵裡著殘精蜜潤,「唧!」   長驅直入!符赤錦被一貫到底,愛液激湧而出,身體深處的合歡欲焰再度復燃,摟著愛郎脖頸扭動腰肢,放聲呻吟,像要揉化了似的將一雙膩乳貼緊他的胸膛,奮力迎湊……   ◇◇  ◇直到兩人精疲力竭為止,耿照一共在她身子裡射了三回。   做到後來,鴛鴦錦被已紊亂不堪,愛液、濃精、汗水等濡得東一塊西一塊,也顧不上清理了。空氣中瀰漫中暖濕的交媾氣味,雖無龍鳳燭燒,卻是再貼切不過的洞房風情。   耿照心滿意是地摟著玉人,憋了一整天的熊熊慾火,終於獲得宣洩,不由得躊躇滿志,只覺天上地下,彷彿無一事不可為,大有小登科的丈夫偉概。他方才射過頭兩回,本想為她餵養陽丹,但在緊要關頭時,誰能抵擋寶寶錦兒在耳畔嬌喚「給我」、「射給寶寶」的驚人魅力?一念失守,便通通繳給了她,射得這頭雪潤潤的小媚羊魂飛天外,丟了個死去活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耿照卻無睡意,睜眼盯著古舊的梁間,忽然開口。   「寶寶錦兒睡了麼?」   「寶寶錦兒睡了。」   她枕在他臂間,偎著愛郎的胸膛,喉音嬌膩,雖未刻意扮作童音,聽來卻似頑皮的小女孩。   耿照笑起來,半晌又道:「三位師父這麼疼愛你,我們這樣騙她們,是不是不大好?……」   這事其實已困擾了他一晚。青面神深不可測、白額煞暴躁剛猛,而紫靈眼卻像符赤錦的姊妹淘,以符赤錦擺佈她之得心應手,說不定寶寶錦兒還是姊妹淘裡的小姊姊……   游屍門的過往姑且不論,他們對寶寶錦兒卻是真心的好,好到願意接納一名流影城弟子做徒婿,只要寶寶錦兒幸福就好。對這樣的慈愛長輩說了假話,耿照心中甚覺不安。   「我們又沒騙人。」   寶寶錦兒摟著他,濃重的鼻音似將睡去,又如呢喃般稚嫩動人。   「你不喜歡寶寶錦兒麼?」   耿照微笑,抱著她溫暖嬌軀的手臂緊了一緊。   「喜歡,喜歡死了。相公最喜歡寶寶錦兒啦。」   「我也喜歡你。」   符赤錦閉目含笑,正打算舒舒服服地沉入夢鄉。   「這不就行了?我們倆也沒騙人呀。」   「寶寶錦兒……」   耿照望著房頂,又道:「等這裡的事情都結束,你跟我回朱城山好不?我領了七品典衛的俸祿,打算將我阿爹跟阿姊接上山來,共享天倫。我阿爹雖然沉默寡言,但人很好;我阿姊耳朵有些不便,但她溫柔美貌,在村子裡人人都愛她,你們一定很和得來的。」   符赤錦無語,溫溫的鼻息呵暖了他的胸腋。   「你睡著了麼?」   「睡著啦。」   耿照哈哈大笑,符赤錦也笑起來。   「「等這裡的事情結束」……指的是你的事,還是我的事?」   她仍側臥在他的臂間,動也不動,說話時吐氣在他赤裸的胸脅之間,溫溫濕濕的有些刺癢,仍令他覺得很舒服很心安。   他對橫疏影是傾心相愛,可惜兩人聚少離多,除了臨別的那一夜,並不會如此談心;明姑娘於他有恩,兩人在一起之時十分快樂,他對她既佩服又感激,卻沒想過與她說心事。至於二掌院……也不必說了,她便是他的心事。   回想起來,這一路管過他心裡歡不歡喜、痛不痛快的,除了短暫相處過的小黃纓之外,便只有寶寶錦兒了。他們本是生死搏命,而後又相從於危難之間,聯手對抗岳宸風,直到寶寶錦兒將他帶到這裡來,把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和秘密與他分享,不會有過什麼猶豫。——若非她那凡事輕描淡寫、嘻嘻笑笑的性子,他該會更早些發現寶寶錦兒對他的好罷?   耿照從雜識中回神,慢慢說著,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從琴魔傳功、紅螺峪裡的旖旎情事、橫疏影的委身,一路說到了蕭諫紙的冷面拒絕,把一切都告訴了她,毫無保留。這些事日九或許只知道一部分、橫疏影知道一部分,染紅霞與許緇衣又各是一部分,但只有他的寶寶錦兒,在這處舊院西廂的洞房花燭夜,聽完了耿照心中所有的秘密。   耿照覺得如釋重負。   他能對日九吐露奪舍大法,但為了染紅霞的名節,卻無法與好友分享對她的愛慕與無助;許緇衣為此不惜動劍,更自行推敲出琴魔遺贈一節,但耿照卻不能讓她知曉自己與二總管的私情,更遑論化驪珠……對一名十八九歲的少年來說,他背負了太多秘密,直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寶寶錦兒只是靜靜聆聽,一句話也沒說,除了溫熱的吐息顯示她仍然仍清醒,便只有排扇似的彎翹濃睫不時輕輕掃過他的肌膚,可以想像她圓睜杏眼,邊聽邊思索的模樣。   把心中所有的事都說完之後,耿照忽然覺得自己很想擁有這個女人,永遠把她留在身邊,跟她之間再也沒有秘密,有一股說不出的自在輕鬆。這念頭之強烈,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你的決定呢?」   過了許久,符赤錦才輕聲道:「是像蕭諫紙說的,乖乖回流影城去,還是接受許緇衣的邀請,留下一起對付妖刀?」   耿照望著梁頂。   「我不知道。不過眼前最重要之事,便是找回妖刀赤眼,莫忘了將軍訂下十日期限,今夜一過,便算頭一天啦。找到赤眼之後,無論如何,我都想先回朱城山一趟,我要帶你一起走。跟我一起走好不,寶寶錦兒?」   符赤錦撐起嬌軀,趴上他的胸膛,錦被順著裸背滑至腰下,只見她雪乳巨碩,在他胸前堆出厚厚兩團。「就算你的事完了,我的事也沒完。我不能跟你走,我要留下來殺岳宸風。」   「我幫你……」   「你幫不了我。再說了,你的事未必比我的好辦,先顧好你自己罷。」   她單手托腮,伸出修長的食指輕劃著他的胸膛,嘴角雖然含笑,眸中卻無笑意:「你說「只消不惜生命,我有自信在當世任何人的手底下保住寶寶錦兒」,我的想法也一樣。岳宸風是人,是血肉之軀,只要不惜一死,就一定能殺死他!我不需要誰來幫我,不要你、不要五帝窟,不要我三位師父……不必牽扯這麼多人。人多要是有用,五島都能殺他一百遍啦。」   她淡淡一笑。   「有我,就夠了。我一定能殺死岳宸風!」   耿照望著她欲言又止,沉默片刻,才道:「五帝窟幫不上忙,難道我也幫不上?你說過我的刀法內功很好,大師父也說了,五年之內我一定能練到傲視東海的境地。姑且等我五年如何?我一定讓你親手報仇。」   符赤錦嫣然笑道:「我大師父逗你呢,天真!別說啦,你若睡不著,再……再來疼寶寶錦兒,好不?我們再來一回……」   抓著他的手按上酥胸,小手卻探至被裡,去捉愛郎腿間的寶杵。   她是世間一等一的絕美尤物,耿照內功渾厚、真陽暢旺,便再射三、五回給她也沒問題,豈能輕拒美人兒求歡?他卻知她是顧左右而言他,若在平日,笑笑揭過、盡興歡好一場便是,但此刻耿照卻突然焦躁起來,輕輕捉住小手,阻止了她的挑逗,坐起身來。   「你答應我,寶寶錦兒。赤眼之事告一段落,便與我同返朱城山,日後要再回越浦探望三位師父,我一定陪你前來,我永遠是她們三位的徒婿、是寶寶錦兒的夫君,也一定幫你報仇,好不好?」   符赤錦扭動藕臂,掙脫了他的握持,也跟著坐起來。燈焰下只見她一把葫腰,曲線玲瓏,乳房下緣儘管墜得飽滿,細潤的乳尖卻昂然翹起,便如頭尖腹圓的椒實,美得不可思議。   「你在朱城山上還有橫二總管、霽兒丫頭,我去做甚?」   她冷冷一笑別過頭去,胸乳一晃,彷彿一對懸籐乳瓜,圓潤的瓜實間輕輕一碰又彈開,晃蕩不休,令人神馳目眩。   「就算填房,我也只能排到第三,還是別了罷?典衛大人。」   「不是。寶寶錦兒,我……」   「況且,這身衣裳的主人,」   她隨手拎起棄置在榻沿的金裙紅兜,抱胸冷笑:「你那千嬌百媚、英風颯爽,還把清白身子給了你的染二掌院怎辦?她爹是堂堂鎮北將軍,你一口氣在流影城中養了三名女子,還想不想做將軍府的東床快婿?醒醒罷!我怎能與你同上朱城山?」   耿照沒想到與她剖心掏肺說的,都被拿來當作攻擊的話語,面色一沉,仍是心疼她孤身飄零、無人管照,耐著性子相勸:「寶寶,你別惱我,我是真心的。你先與我回……」   符赤錦俏臉一板,冷冷揮手。   「典衛大人,你莫以為女子給了身子,事事便歸你管!你與我夫妻名分是假,你真以為是我丈夫麼?便是華郎未死,也沒管過我這啊那的,他要囉唆過頭了,瞧我不老大耳刮子打他!我自報我的仇,不用你管!」   饒是耿照脾氣再好,也不覺動了肝火,被她一陣搶白,猛地蹙眉抬眼,沉聲道:「你並不是要殺岳宸風,而是想與他同歸於盡!」   符赤錦渾身一震,面如死灰。   「什……什麼?」   耿照沉聲道:「你欺騙疼愛你的師父,索要神針殘頁、惹她們傷心,是為了有天身死之時,她們不會這麼樣難過!   「你一心求死,這念頭並不比報仇稍遜,你壓根沒想未來怎麼過、與誰過,只打算讓一切停在岳宸風身死的一刻;你若未與他同歸於盡,之後也打算自我了斷,這便是你對丈夫的情意,相從於九泉之下,不離不棄?」   符赤錦沒料到他一個木人似的老實頭,竟也這般疾言,一時愕然。半晌,才拾起外衣胡亂披著,赤著腳兒下了床榻,低道:「我去洗澡。」   顧不得身子半裸,快步出了廂房,直到門欞「叩」的一聲反彈回來,終於劃破屋裡那怕人的靜。   耿照坐在床沿,雙手抱頭,目光投在虛空處。   (我……是不是說得太過份了?   但他的直覺不會有錯。   從五絕莊那日之後,他便強烈感覺寶寶錦兒死意堅決,這是她之所以能忍辱負重、一路支持至今的動力。她早就不想活了,只是在手刃岳賊之前不能輕易死去;為此,她什麼都願意忍受,以身侍賊、受人垢罵……這一切都沒有什麼,寶寶錦兒早死了,死人有甚好在意的?——她像一縷遊魂清煙殘留在世上,所見、所覺都是虛無飄渺,才得這般輕描淡寫。   耿照心緒紊亂,無法以碧火神功代替耳目,將五感知覺拓至極大,但他原本視覺聽覺便極靈敏,浴房不過兩牆之隔,他靜靜聽著其中打水、燒柴,或許還有刷地解衣的聲響,忽覺失落,不是為了寶寶錦兒,而是為了他自己。   他應該向她承認,如今是他突然不願失去,而非是她不能求死。   耿照穿好褲頭繫上腰帶,裸著胸膛赤著腳,穿過廊廡來到浴房前。密密裹著布簾的門板一揭開,一股溫熱水氣便即衝出,在入夜微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久久不散。   符赤錦並未點燈。   灶底的柴火燒得正旺,頂上的大鑊裡沸水蒸騰,竄得整間浴房裡霧絲繚繞,伸手似能撥動。耿照稟燭而入,見房內遍鋪石磚,略為粗糙的表面用以止滑,赤腳踩著溫濕行走於其上,感覺頗為舒適;房底砌有一座一丈見方的大浴池,石造圍欄約莫兩尺餘,差不多是坐凳的高度。   符赤錦正背對著門,坐在石圍欄上,兩條腿伸進空蕩蕩的浴池裡。要注滿一池子的洗澡水,恐怕要好幾個大灶同時開火;浴房裡共有三個灶,其中兩個是明灶,形制與尋常廚房所用並無不同,另一個卻是只露柴火孔洞的暗灶,所燒的熱水均注於鉛管之中,管子則埋入浴池周圍的圍欄牆壁,用以維持池中水溫。   這座宅院全盛之時,浴房怕是專供主人與姬妾鴛鴦戲水、親近狎樂之處,故造得十分講究。符赤錦只有一人,弄不滿整座池子來浸泡洗浴,便從鑊裡打了熱水調好水溫,坐在池邊擦洗。   火光映亮了她的裸背,纖毫畢現,盆發顯出肌美澤潤,曲線玲瓏。   耿照還未開口,忽聽她幽幽說道:「我不該拿你的意中人來說事兒,那樣……那樣很壞。你別惱我。」   他搖了搖頭,才想起她看不見,低聲道:「我不惱你。」   只覺她赤裸的背影無比嬌弱,正渴望一雙強壯有力的臂膀環繞撐持,為她扛下千鈞重擔;本想衝上前去,一把擁她入懷,腳下卻似千斤之重,難以移步。   符赤錦仍未轉身,以熱巾掩著胸乳私處,幽幽的語聲迴盪在浴房裡,聽來十分空靈。   「我的華郎是個孤兒,自小便無父無母,被塾師收養,除了讀書寫字、吟哦詩句外,什麼都不會,什麼都做不好。   「在他們村子裡,連頑童都愛欺負他,動不動便拿爛泥扔他,用炭抹他的臉,他也不生氣,總是笑嘻嘻的。初識他時,我實不相信世上有這般爛好人,想盡辦法折磨他,他吃是了苦頭還不怕,拿什麼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勸我,說的時候也好聲好氣的,若臉沒給我打腫了什麼的,居然還笑得出來。   「我實在拿他沒法子,怕扔著他不管,早晚教人給賣了。橫豎給人折騰死,不如讓我折騰好了——」   她咯咯笑著,悠然道:「才這麼想著哩,回過神來便嫁了給他。把他帶回紅島,島上那些個家臣可氣壞啦,說華郎不僅武功,根骨太差,不能讓我懷上未來的神君。我可不管,就當撿了小貓小狗回來;以前他們也說不能養的,最後還不都讓我養了?」   耿照不覺失笑。   嫁郎嫁郎,那是菟絲依喬木、自首共此生的事,怎能跟養小動物相提並論?   寶寶錦兒兀自不覺,抱著巾子喃喃道:「婚後他還是那樣,我也還是這樣,時不時突然伸腳絆他一跤、捉弄他一下,連姑姑都看得搖頭。後來,岳宸風就來啦,一切也都變了樣。   「他殺光了紅島的人,殺了我的華郎,連華家村也都殺盡了。我被他淫辱太甚,死都不肯屈服,卻……連華郎留給我的孩子也保不住,醒過來時他們告訴我流掉了,也不知是男是女。我瘋了好一陣,殺過無辜的人洩憤、炮製如意身等,可又沒全瘋,最後還是醒過來,連個能讓自己躲一躲的地方也沒有。」   她歎息一聲,自顧自的笑了起來。   「人生真的很奇妙呢,你說是不?」   耿照啞口無言。   她所經歷的慘事,已超過他的想像與承擔,他不知該如何開口撫慰,不知道要說什麼、做什麼,才能讓她覺得比較好過。   「相公,你是個很好很好的人,無論誰做了你的娘子,都會很幸福的。如果染二掌院明白了這一點,一定會回到你身邊,管它什麼將軍府、水月停軒掌門。你已有了橫疏影、霽兒丫頭,將來很可能還有染紅霞;但我的華郎,他只有我而已。」   她回過頭來一笑,彎彎的杏眸卻溢滿淚水。   「在這個世上,所有識得他的人都死啦,若連我也忘了他,我的華郎就再也沒人記得,就像從不會來過似的。」   她櫻唇劇烈顫抖著,想要勉強維持笑容,眼淚卻不聽話地爬滿了臉龐。   「相公,在你身邊寶寶錦兒真的好快樂,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又活了過來,又變回了一個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女人,寶寶錦兒好喜歡你抱、好喜歡你親,每當相公來插寶寶錦兒的時候,寶寶錦兒都歡喜得快要瘋了,我從沒這樣慶幸自己是女人,才能嘗到做女人的滋味……這樣下去,我怕我會不想死了,再也沒有殺死岳宸風的決心和武器。」   「所以,我不能跟相公一起走。現在不行,也沒有以後。」   她笑著流淚,越是伸手擦拭,淚水越是潰決而出,終於抽抽噎噎地哭起來。   「請相公……把寶寶錦兒還給華郎吧!」   耿照走到她的面前,單膝跪地,握住她腴潤的上臂。   符赤錦流淚不止,輕輕掙扎著,卻無法掙脫他強而有力的手掌,哀求似的抬起淚眼:「不要……不要逼我離開你。你再過來,我現在就走。我們把這些都忘了,好不好?明兒睡醒,我還是寶寶錦兒,你還是相公;你和我的事,我們都別再問了,好不好?」   耿照搖了搖頭,去抹她頰畔淚海。   「可惜我不認識你的華郎,不知道他怎麼想。」   他凝著她,初次發現寶寶錦兒一點也不堅強,但這毫不影響他對她的敬佩與憐愛。「如果……我只是說如果。如果我是寶寶錦兒的相公,寶寶錦兒是我的娘子,我們分開忒久,有一天在九泉之下重逢,我們要說什麼好?」   符赤錦聞言一怔,忽然「噗哧!」   笑了出來,扁嘴道:「這是什麼問題?你管人家說什麼!黃泉之下無日月,要說幾百年幾千年都行,有什麼不能說的?」   耿照也笑了,點頭道:「是啊,我真笨,本來就是說什麼都行的。但要說什麼好呢?寶寶錦兒和相公一起經歷過的,以後還要回味個幾百年幾千年,慢慢再說不妨;遠遊歸鄉,要先說的是見聞。」   「見……見聞?」   「嗯。」   耿照認真點頭。   「遇到了哪些人、發生了什麼事,苦的、樂的,好的、壞的,通通都說出來給人聽,才算是不虛此行。」   符赤錦止住了哭泣,朦朧的星眸望向虛空處,一時竟忘卻言語。   「你比我聰明百倍,寶寶錦兒,這個道理你一定能懂。倘若今天換了是你身在重泉,願不願意見你的華郎忍辱自苦,只求與仇敵同歸於盡,然後此身再無生趣,自絕於世?若換了是我,一定不願如此。   「我從沒想過要取代你的華郎。其實我一直想知道他是怎麼樣的人,才能得到寶寶錦兒的青睞;你若不會遇上華郎,便不會變成今天這樣,變成我真心歡喜的寶寶錦兒。」   他微微一笑,正色道:「華郎不會消失不見的。」   「並不會……消失不見?」   「嗯,只要你好好活著,他留在你身上的痕跡、印記便一直都在,是他把寶寶錦兒變成現今的模樣,他會一直留在你身上。你把華郎的事告訴了我,我們以後便會常常聊起他;遇到了我的好兄弟阿傻、胡大爺,又或流影城的日九七叔,我們也和他們說華郎,說寶寶錦兒怎麼捉弄他,他又如何待你好好。」   耿照笑道:「這樣,華郎會不會比較開心?你同他熟,你告訴我好了,如果是華郎,他覺得怎樣?」   符赤錦默然半晌,突然搖頭一笑,歎息道:「他明明就是我的丈夫,怎地倒像你認識他更久些?相公,你真是個奇怪的人。」   笑了一笑,又沉默無語,似墜入了思緒之中;面上雖掛殘淚,已不復適才那股自憐自傷的神氣。   「一心求死,並不能打到岳宸風。你已試過了一次,雖是為救瓊飛倉促起事,終歸是失敗了。岳宸風不但是血肉之軀,世上更有著能令他嘔血不止、週身卻無內外傷的高人存在,只消計劃周詳,一定能殺死他。」   耿照正色道:「你剛才問我何去何從,我現在還不知道;妖刀之事,從來就不是我「要」或「不要」所致。但有件事,卻是我經過思慮之後,下定決心,一定要完成的,這不只是為了你,也是為我自己,還有五帝窟、五絕莊,以及我的朋友阿傻和胡大爺,趁得此番良機,一舉除掉岳宸風!」   他伸出手掌,笑道:「我想邀你入伙呢,寶寶錦兒?」   符赤錦破涕為笑,嚴肅地想了一想,一手以巾帕掩著胸脯腿心,卻伸出另一隻小巧柔荑與他輕輕擊掌,咬唇狠道:「好,算我一份!」   眼神又嬌又烈,雖是赤身裸體,卻有一股無媚英風。   「你打算怎麼做?」   「捕獸殺人,道理都是一樣的。」   耿照與她貼掌互擊、反手交握,濃眉下的一雙大眼炯炯放光,一個字、一個字說道:「先設置一處陷阱,誘使深入,翦除其黨羽臂助,乘其傷疲,使之力孤,集眾人之力合而攻之,是為「拔岳斬風」!」 第十三卷完   「後記」「事不關己」與「犧牲」——英雄的二律背反曾預告過很多次,我為耿照預備了兩次「英雄的抉擇」,當耿照接受了這樣的詢問、並且發自內心地做出回應之後,平凡的小鐵匠就具備了成為英雄的潛能。   當然,做為小說浪漫譚裡的英雄主角,光有覺悟是不夠的,還需要很多的輔助條件,譬如奇遇,譬如神功。但這兩個問題大致可以囊括我對「英雄」二字的理解:也就是說即使身為普通人,在現實生活中沒有碧火神功、奪舍大法、化驪珠、神術刀,以及多不勝數的正妹後宮(死)若我們能對這兩個問題做出正確的決定,就符合我所謂的「英雄」。   在現實生活成為英雄,居然比在小說世界裡容易,這點大家應該都會覺得不可思議吧?(笑)在十二卷中,第一個「英雄的抉擇」已在耿照與蕭老台丞的對話中出現。因顧及故事情節的流暢度,書中我並沒有赤裸裸地把問題寫出來,而是讓蕭諫紙很帥氣地解除了耿照肩上的責任,告訴他「同學你可以回家了」(笑)剎那間讓耿照一路扭緊的人生機器陷入空轉:度過初期的徬徨不適之後,隨即產生了濃濃的思春……呃,我是說思鄉情懷。   還原現場,第一次英雄抉擇的正題,其實是這樣的:「當事不關己時,你還願不願意犧牲奉獻,為著無關之事奮力向前?」   我記得在我還在讀小學的那個年代,老師教導我們說:「在路上看到需要幫助的人,一定要伸出援手喔!」   所以拾金不昧、公車讓座、扶老太太過馬路之類,在當時是被稱許的,大人鼓勵孩子這麼做,坦白說當我還是小朋友的時候蠻常做的。   但今天如果你在路上看到一起車禍、二話不說停下機車來幫忙苦主的話,回家說不定媽媽還要念你:「你發什麼神經啊!萬一受傷的人一口咬定是你撞的怎麼辦?」   你很清楚這並不是危言聳聽。新聞都報到不想報了:被撞傷的苦主為了理賠,抓著送他到醫阬治療的好心人不放,向警察誣指是他肇事……世界變了,在不知不覺間。曾幾何時,我們被教育成「事不關己,己莫勞心」,不是因為我們人比較賤、心比較黑,道德水準比我們的爸媽輩來得低落,是這個世界對「善良」的回應越來越不善良。   為此之故,每當我看到各式各樣的義工,無論是義消、義警或是師兄師姊們(肛溫哪∼)又或奮不顧身深入災區的民間救難團隊,都覺得非常敬佩、像我這種跟楊威利楊元帥一樣、「頸部以下甚不發達」的弱雞上班族,進災區救災也不過就是等著被人救出來而已,捐點錢聊表心意還比較實際。「事不關己」與「犧牲」看似二兀相背,能將它們聯繫起來的是一種被稱為「無私」的道德情懷,我覺得這是成為英雄的第一要件。   在小說戲劇中,驅動角色的力量有很多,「復仇」很好用,「慾望」也是——不管是好的慾望或是壞的——但就戲劇張力來說,「無私」卻很難用,除非寫的是宗教劇。   這並不是因為「無私」有什麼不對:相反的,正因為這點很難做到,基本上違反普羅的人性(笑)不受劇作家們青睞是可想而知的。   在我的想法裡,那些願意在為生活奔波忙祿之餘,捲起袖子、無償地投入利人事業的人們,就已經具備英雄的資格了,儘管他們在家裡在職場,可能只是個平凡的家庭主婦、說話很「台」的計程車司機,在孩子或同事面前並不特別耀眼,甚至毫無自覺,仍無損於他們所做出的「英雄的抉擇」。   因為在這個很不善良的世界上,他們持續提供著「善良」,而這麼做並不是為了他們自己。   第十三卷完 第十四卷 八葉使者 【內容簡介】
「三乘論法」不過是場昂貴精巧的檯子戲:各大僧團齊聚蓮覺寺,高僧們輪流登壇,講經說法,最後由琉璃佛子一統三乘,無數善男信女山呼萬歲,從此服膺朝廷教化…… 如果「八葉」只是茶餘飯後的談資、早已不存於世的話。 「八葉已派出使者,正潛伏於斯。」目盲的老僧揭示天機:「佛子若是法王,千年佛國將重現於世;如若不是,則八葉使者必除偽瀆!敢問將軍,哪一個比較好?」 第六六折 石髓有尚·青鳥伏形   翌日清晨。天方濛濛亮,窗外還籠罩在一片幽藍灰翳中,耿照便已睜眼。   寶寶錦兒兀自酣睡,峰險壑深的曲線圓潤起伏,雪腴的身子在被筒裡窩了大半夜,將整床錦被窩出一股子溫甜,輕揭一角。烘熱的乳香便撲鼻而來。宛若埋首胸間,中人欲醉。   耿照唯恐玉人著涼。沒敢揭被起身,輕手輕腳滑出了錦被,忽聽寶寶錦兒咕噥一聲:「你……上哪兒去?」   被裡溫觸細細,一隻小手滑了過來,軟綿綿掠過手背,玉鉤似的幼嫩尾指勾著他。滿是依戀。   他不由一笑,滿心溫暖,本要離榻的身子又坐回去,反握她的小手:「你再睡會兒,天還沒亮哩。」   苻赤錦睡得迷迷糊蝴的,哪聽得他說了什麼?只覺手掌被握實了,心滿意足,將他的手抱入乳間,渾圓的玉腿一併,整個人都偎上來,噘著小嘴閉目撒嬌。   「再……再陪我一會兒。」   「好。」   耿照隔錦被輕摸她的肩背,不多時香酣細碎。寶寶綿兒又沉沉睡去,嘴角微抿似做著什麼好夢。他陪了好一會兒,才為她蓋好被褥,穿衣出門。   儘管他說服她暫時放棄與敵同盡的念頭。情況依然沒有改變。   要刺殺岳賊絕非易事,那怪傷每日只發作一個時辰。除開嘔血不止,看不出對武功有什麼妨礙;在發作前,岳宸風說話中氣十足。震得人五內翻湧。就算因傷折了兩三成功力,「八荒刀鉻」還是難取之敵,至少不是目前的耿照與寶寶錦兒能對付的。   要殺岳宸風,他們需要更多的助力。   早春的清晨沁寒入骨,耿照頂著冷風在中庭活動筋骨,挑了幾路鬼手試演些個,練到身子發熱,才至穿堂無風處盤坐,潛運「火碧丹絕」心法,搬運數周天方止,只覺百骸之內如沸水滾流,神完氣足,無不舒泰。   如何打敗岳宸風,耿照心中尚無定見:最好的方法,便是再與那廝打上幾回。他屏氣凝神,遁入虛空,雜以明棧雪所授,將奪舍大法的「入虛靜」與「思見身中」結合。重回到當日渡頭,於幻境與岳宸風交手。   奪舍大法羅列記憶,連潛藏在表層下的五感知覺、呼吸心跳等亦纖毫畢現。耿照一睜眼,赫見黃昏日暮、江風習習,岳宸風的黑氅宛若撲天之雕,飛捲而落,氣勁壓得他呼吸一窒,怯意陡生。   (好……好強的勢頭!   以耿照現時的功力,縱使遁入虛靜,應能觀視內外,進退自如,興許是與岳宸風交手的記憶太過恐怖,驟爾重臨,耿照一時失去清明,竟陷惶怖,忘記自己是幻境的主人,要進則進,要出則出,兀自與岳宸風困鬥。漸漸失去控制。   須知虛境中的一切,乃以耿照的記憶為本,按理不逾他經歷過的範疇。   但耿照被腦海中虛擬的岳宸風所迫,一時迷失自我,就像夢裡不知身是夢,無法任意支配;而失控的夢則從記憶中挖掘材枓,來填補脫序所衍生的空白,故耿照的招式俱被「岳宸風」所制,這回岳宸風非但沒有落水,甚至站上船頭,掌風呼嘯,牢牢將刀勢箝住,防禦圈越縮越小。轟得耿照五內翻湧,一路退到船艙前。   虛境的腳本脫離現實太遠,江邊的老漁夫、水面突現的巨渦漩流……通通未得再現,連布簾後亦空空如也,江風吹起一角。只見黑黝黝的一窪深潭,竟什麼也沒有。床艙、甲板,便如倉促搭起的竹架戲棚般,剝去了表面薄薄的糊紙,背後僅餘一片虛無。   耿照心中驟寒,忽想不起自己為何而戰。不由得迷惘起來,只有身前那逼命的掌風、猙擰的笑容無比真實——(醒來!——誰……誰在喚我?   一把尖銳沙啞的異聲在腦中響起,餘音迴盪,恥照神為之奪,幾乎被岳宸風一掌劈中。   (爾為神主,彼豈能傷?快快醒來!   「你……你使什麼妖法?」   耿照太陽穴隱隱刺痛,正欲按撫,才發現手中鋼刀竟已不在,岳宸風雙掌並至,只得以「白拂手」卸去。   岳宸風似精熟鬼手套路,右掌回作雀尾,半勾半纏,鐵一般的胳膊竟化成金絲出尾,宛若蛇上青竹,纏著耿照的左臂一絞,「喀啦!」   將他的肘關卸脫,使的正是白拂手!   耿照肘間劇痛,咬牙轟出一記「跋折羅手」,勉強將受創的左臂搶回。又聽腦中的怪聲道:「虛境受創,一如實傷!你再不清醒過來,當心丟了性命!」   他聽得「虛境」二字,心思又陷迷惘,迷迷糊糊想:「虛……虛境,難道這一切都是假的?那聲音……為何如此熟悉?」   心念所至,眼前景象為之一顫,船頭、流水、黃昏……俱都散搖,獨獨岳宸風清晰不壞,面上的猙獰卑鄙堅如鐵鐫,既虛假又真實,黑氅卷風,宛若一頭巨大的妖鳥般撲來!   耿照左臂動彈不得,右掌正欲揮出,忽覺銳風襲來,便如獸爪,明明岳宸風還在數尺之外,掌勢不能發出如許風壓,但惡招臨門不及細想,舉臂一格。剎那間岳宸風的形象與爪勢疊合,眨眼便至;耿照單掌接應,雖仍左支右絀,眼前的「岳宸風」卻開始崩解,臂上撞擊、刮面勁風,乃至於眼觀耳聞等,彷彿來自遠處……   「很好!便是如此。」   腦中的刺耳異聲再度響起,語氣中微露讚許:「快醒過來罷。山嶽伏形,青島開道;靈絲滿路,映現昆崗……著!」   耿照猛然睜眼,赫見穿室內夜翳未褪,晨光稀薄。身前一人發毛如戟,一股濃重獸臭襲來,五隻利爪挾著勁風。叉喉摜至!   同樣的招數難以在「薛荔鬼手」前二度奏功,耿照單臂一圈,青蛇般攀上來人臂膀,用的正是虛境中「岳宸風」卸斷肘關的那手。   來人「咦」的一聲,笑道:「來得好!」   虎臂連掙帶甩,眨眼間競連使七、八般手法,各見巧妙。卻始終難以擺脫,反越絞越緊;再一施力,便要自己絞斷了關節。   他不怒反笑,笑聲宛若虎咆,血口中露出四根森森尖牙,點頭道:「好小子。有一套!」   臂間肌肉一軟,亦成游蛇,反向旋出,兩人倏分。這「走影劍」的鏡射之招耿照已非初見,正欲拱手謝罪,誰知左肩一動,肘關節卻痛得雖以忍受,只得單膝跪地,垂首道:「弟子一時失神,多有得罪,請二師父莫見怪。」   來人正是那「虎屍」白額煞。   他一個箭步將耿照攔住,抓小雞似的提將起來,伸手一捏左肘:「疼麼?」   耿照面色煞白,咬牙不哼出聲來,微顫著點頭。「疼。」   白額煞微皺濃眉,喃喃道:「怪了。」   捲起他的袖管,見肘關節處既未浮腫,也無瘀紅,蹙眉低道:「你且動一動試試。耿照見手肘並無異狀。也覺奇怪,欲活動左臂卻又疼痛不已,分明是骨節脫臼的模樣。   正自驚疑,腦海中忽掠過一把磨砂也似的怪異童聲:「帶他過來。」   正是虛境中不斷侵入神識、提點自己的聲音。   耿照回過神來,恍然大悟,「原來是大師父救我。」   神識也者,本是玄奧難言,自知世上有奪舍大法、赤血神針以來,耿照已見怪不怪。只覺大師父功力之深。竟能憑空侵入腦識,比之江湖盛傅的「傅音入密」不知高了幾籌。   白額煞尖耳一動,顯然也收到指示,隨手將他放落,咧嘴道「走罷,你大師父要見你。」   兩人一前一後,又來到了後進的棗花小院中。西廂紫靈眼的閨房窗紙上片幽藍,並未點光,似還沒起身。   白額煞領著他推門而人,青面神房中僅一盞豆焰,被晨風吹得明明滅滅,倍顯森幽。床鋪一角仍是光照不透,視線無論如何望之不進,一凝目便覺頭疼,顱內如有萬針攢刺。教人不由自主將目光移開。   耿照心中雪亮:「非是燈光不及,定是大師父用了什麼宰制心神的法子,教人視而不見,以藏其形。」   卻聽青面神道:「坐。老二,你先出去。」   末二句卻是對白額煞說的。   虎形的魁偉男子聳了聳肩,卻未移步,呲牙笑道:「老大,不是我信他不過,這小子盲拳打得不壞。比醒時厲害,方纔我險險招架不住,吃了悶虧。」   青面神哼的一聲,淡淡還口:「你是怕他暴起傷人,還是我一不小心,失手殺了他?」   白額煞聞言一怔,點頭道:「也是。我出去啦,自己留神。」   青面神道。「給我護法,誰都不許進。老三和女徒也一樣。」   「知道了。」   門扉閉起,狄招依言坐定,忽聽青面神淡然道:「你可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耿照的思緒略一恢復,便知是「入虛靜」與「思見身中」合用時出了什麼差錯。   但這並非是他初次合用,在覺寺他日日以此法在漱玉節的眼皮子底下用功,或於虛境中與薛百螣較量拳腳,或與胡彥之琢磨刀術,內外武功大進,如有神助,而外人卻看不出端倪。此番失控,興許與岳宸風有關,其中因由卻無從知悉。   他搖了搖頑。   「我……我像做了個夢,在夢裡被敵人折了臂膀,醒來只覺疼痛不堪。卻不見有什麼傷痕。」   青面神淡淡一笑。蒼老的童聾雖然剌耳,語氣卻十分悠然。   「有人被砍斷臂膀之後,即使創口癒合,肢斷處甚至已生出新皮包覆。依舊時時感覺疼痛,一如斷臂之初,稱為「幻肢痛」——受創的非是實體,而是虛無飄渺的神識。因此永遠無法痊癒,一生將被可怕的斷臂痛楚折磨。至死方休。」   青面神怡然道:「你身兼的兩門奇術。一者肋你遁入虛空,觀視內外,一一歷遍所記所聞,如臨現場;道者畢生所求,不外如是。另一個則是武者夢寐以求的「思見身中」,憑冥想便能鍛煉內外武功,不受時空限制,進境如飛,更勝常人。   「但你莫忘了,無論道者武者,都不是憑空掌握,或道心通悟,得觀至真,或由武入道,一合天人。你的奇遇賦予你這兩門稀世奇能,卻跳過了相應的心性修持。在我看來,是禍非福,須得更謹慎應對,方能轉危為安。」   耿照聞言一凜,若有所得,垂臂起身揖道:「多謝大師父提點!」   青面神道:「坐下罷。虛境中受的傷。須在虛境之中方能有治。我的「青烏伏形大法」若用於尋常人身上,必先奪其神而役其驅。此舉與殺人無異,用以殺人亦無不可。但你似練有一路玄門正宗的高明內功,已至「凝神入虛」之境,受得我這一路大法,這個忙我還幫得上。」   「我……該怎麼做?」   「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   青面神笑道:「夢醒之時,你的臂膀便能好啦。」   耿照出了房門,屋外已無白額煞的蹤影。但見晨曦灑落簷瓦,燦爛如金,沁涼的微颼穿花繞樹,說不出的清爽宜人。他一邊活動臂膀,穿過洞門迴廊回到廂房,唯恐驚擾了屋裡那朵春睡海棠,正要輕輕推門,忽聽門後「哼」的一聲。傅來一把清冷嬌喉:「進屋也不先敲門,老爺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正是寶寶錦兒。   耿照忍不住微笑,乖乖叩了幾下,低聲道:「娘子,為夫來啦。」   「不許進!」   符赤錦一聲嬌叱,幾能想見她柳眉倒豎、凶霸霸的狠媚模樣:「一大清早的便不見人,你跑到那兒去啦?」   耿照被罵得不無冤枉。他可是將她哄睡之後才出的門,誰知她睡醒便忘了,全不當有過這麼回事,低聲道:「我……我就在院裡打了趟拳,練練內功,也沒去哪兒。寶寶錦兒,你讓我進去罷。」   門裡安靜了一會兒,耿照就當她是默許了,推門而入,卻見桌上擺了幾色小菜,一盅白粥。   那粥熬得細潤亮滑,米粒顆顆晶瑩分明,又無不通透,脂甜梗香,卻是與肉末一起煮的。粥盅之上猶有熱氣,小菜卻已放涼,符赤錦換過一身袒領小袖的束腰裙,錦兜裹著她雪酥酥的豐腴奶脯,當真是比新鮮的脂酪更加嫩滑噴香,令人垂涎。   她憑桌斜倚。浸了香草的紅紗裙下翹起一隻飽滿如肉菱的鳳頭絲履,若非寒著一張嬌靨,直是一幅最美麗的新婦圖畫。耿照心想:「她專程替我煮了早膳,我卻生生捱到菜涼了才回來。也難怪她不高興。」   微笑道:「你看看,都是我不好,差點錯過了這一桌的好菜。」   挨著寶寶錦兒坐下。她卻挪過身子坐上另一隻姑墩,冷冷道:「誰說是給你吃的?我擺桌子哩。」   耽照差點笑出來,忙咬牙憋住,夾起一筷魚膾入口,只覺魚鮮肉嫩,自不待言,先浸過醋使魚肉半熟,取乾布將水分漉盡後再拌以芹泥芫荽,不水不柴,十分的清爽可口,顯示用心烹調,讚道:「寶寶綿兒,你真是煮得一手好菜!」   符赤錦心中大喜,差點噗哧出聲,趕緊板起俏臉。   「我隨便弄的,小心毒死你!」   「忒好的菜,毒死我也認了。」   耿照被勾起食慾,自己動手盛粥,也給她添了一碗。符赤錦見他吃得美滋滋的,險些將舌頭也吞了去,不由綻開嬌顏,掩口笑道:「瞧你吃的,餓鬼上身!」   舉筷與他並肩而食,不時往他碗裡夾菜。   兩人並頭喁喁,像極了一對如膠似漆的新婚小夫妻。   原來符赤錦一覺睡醒。稍作打扮便去了趟早市,採買菜肉白米,為愛郎洗手做羹湯,誰知耿照卻遲遲未回,她端了一份與小師父同吃,吃完回來仍不見人,越想越不是滋味,一個人怔怔生起悶氣來。   「我以為寶寶錦兒是不洗衣煮飯的。」   眼見玉人重拾歡容,耿照故意與她調笑。   符赤錦嬌嬌地瞪他一眼,睜眼狠笑:「姑奶奶不做燒飯洗衣的老婆子,可沒說我不會。老爺下回再夜不歸營,我劈了你當柴燒。」   兩人相視而笑。吃得片刻,她又正色道:「今兒少不得要走趟驛館,你怎麼打算?」   他舉箸沉吟,旋即夾起一片被醋汁濡得雪白晶瑩的軟糯魚膾,展顏笑道:「咱們現在最要緊的,便是找幫手。既然非走一趟不可,便到驛館裡找幫手去。」   符赤錦哼的一聲,笑啐:「說得輕巧!鎮東將軍能幫你殺岳宸風麼?」   「雖不中。亦不遠矣!夫人真是好生聰明。」   狄照神神秘秘地一笑,又夾了滿筷好菜,西裡呼嚕的扒粥入口。「將軍身邊,不定便有我們的好幫手。」   用完早飯洗淨食具,符赤錦又與紫靈眼說了會兒話,耿照便在小院中閒坐發呆。槐蔭下十分涼爽,街市的熙攘吵雜彷彿都被隔絕在院外,充耳俱是鳥啾蟲鳴,啁囀細細,倒也舒心。   白額煞似習慣夜行,日出後便不見人影。   耿照有意無意往青面神的廂房一瞥,只覺內外渾無動靜,彷彿無有生機。   未幾,符赤錦笑吟吟推門而出,撒嬌似的平伸藕臂,嬌喚道:「走罷,老爺。」   門縫裡仍不見紫霞眼的身影。看來這位小師父怕生得緊,如無必要,競連一瞥也不給見。   耿照非是對她有什歷遐想。只覺既奇怪又有趣。出了小院之後,符赤錦抱著他的臂彎,綿軟已極的大酥胸緊挨著他,隔著衣布猶覺溫膩,如敷珠粉,抬頭笑道:「沒見著小師父,你很失望麼?」   耿照嚇了一跳,忙搖頭撇清:「不……我……不是……唉!寶寶錦兒,你怎地老愛捉弄我?」   符赤錦咯咯一笑,眨眼道:「在這世上,我最喜歡小師父啦。要是敢打她的主意,我絕不饒你。」   耿照不覺失笑,搖頭:「這也太冤枉啦。她既是你師父,便也是我的師父,我敬愛她都來不及,怎會……唉。只是你與她便像是一對姊妹花兒,你像姊姊多些,小師父倒像你妹妹,真是有趣得很。」   符赤錦撲哧一聲,嬌嬌白他一眼,佯嗔道:「老爺這是嫌奴奴老了?」   耿照趕緊陪笑:「夫人說得哪裡話?觀夫人姿容樣貌,不過十五、六人許,誰敢說老,我抄掃帚打他。」   符赤錦輕擰他一把,笑道:「嘴貧!瞎扯淡。」   過了一會兒才歎口氣,低聲說道:「我小師父少年時目睹門派慘變,失去父母至親,從此不愛與生人說話。其實她性子好的很。既溫順又可愛。我若想有個妹妹,也要像她這樣的。她不嫁人也好,沒遇上疼她的,我寧可她不嫁。」   「反正小師父不嫁,我寶寶錦兒便奉養她終老,當作親人一般,不也挺好?」   「喂,這話怎聽著像便宜了某人?」   兩人未僱馬車,相唯著信步而行,一路逛到了驛館前方才收斂。負實門禁的仍是適君喻帶來的穿雲直衛,恰巧程萬里正巡至前門,一陣寒暄,程萬里便將二人引入館內。   大廳之內,慕容柔夫婦仍坐於階上主位,一如昨夜;不同的是廳中擠滿了越浦左近的大小官員,六品以下的還沒得坐,只得在兩旁站著。   慕容柔居高臨下,遙望耿照「夫婦」一眼,淡然道:「你們來啦?很好。稍坐些個,一會兒我有話說。」   口氣雖冷漠,滿廳人等卻紛紛轉頭,瞧瞧來者是誰,竟讓鎮東將軍破例多說幾句;一見符赤錦麗色驕人,便如牡丹綻放,又不覺看癡了,廳中原本一片低詔細碎,忽爾收停。焦點集中在耿、符二人身上,靜得連針尖落地亦可明辨。   慕容柔察覺有異,暫止評議,抬頭蹙眉:「怎麼?」   一旁。將軍夫人沈素雲低聲道:「我與符家妹子出去走走,晚些回來。」   精神似為之一振。不復先前萎靡。   慕容柔面無表情,點頭道:「也好,我讓岳老師沿途保護,以防生變。」   沈素雲笑意一凝,低垂螓首,便似一名鬧彆扭的千金小姐,連生悶氣的模樣也十分溫順可愛。   慕容柔絲毫能察,豈不知她心意?料想派李遠之、漆雕利仁乃至適君喻的手下,愛妻也不會比較歡喜。低聲道。「也罷,就讓耿典衛夫妻陪夫人同去。」   目光越過廳中諸人,遙對耿照道:「館中申酉之交用晚膳。賢伉儼莫誤了時辰。」   耿照二人躬身一行禮:「謝將軍。」   旁人鸞疑不定,不由得交頭接耳,打聽起這少年武弁的來歷。   廳上的熟人尚有撫司大人遲鳳鈞,他與將軍識事已告一段落,正坐在階下首位啜飲茶水,見耿照進來微一頡首,面露微笑,卻不便起身說話寒暄。沈素雲面露喜色,轉入後進更衣,耿、符二人便在廳門邊等候。   官場交遊最講倫理,瞎子也看得出這名少年武弁在將軍心中份量不同,盤算如何結交者眾。卻不好顯山露水,明著在將軍眼皮下為之,紛紛投以注目,一與耿照的視線對上,便露出巴結討好的神氣,以利日後運籌。   符赤錦暈紅雙煩,掩口輕:「我家老爺好威風啊,這些官老爺們的眼裡直要射出飢火來,若不是礙於將軍大人,怕不一擁而上,將我家老爺撕成碎片吞了。」   耿照苦苦忍笑,咬牙低道:「這感覺我理會得。我瞧寶寶錦兒時,也是一般想頭。」   正自調笑,忽見一人排開余子大步而來,生得丰神俊朗,手握摺扇,金冠翅搖,正是「奔雷紫電」適君喻。耿照自入驛館以來,始終未見岳宸風的蹤影,忽見適君喻現身,不覺凜起,拱手道:「莊主安好。」   適君喻乃易州風雷別業之主,喊他一聲「莊主」本無不妥,但耿照目如鷹隼,顯有旁指。適君喻何等樣人,一聽便知他以五絕莊之事相脅,揩扇交握,疊掌半揖,笑道:「耿大人毋須客氣。耿夫人也安好。」   將「夫人」二字咬得特別清晰。以符赤錦的七玄出身,若與將軍夫人走到一處,慕容柔定不輕饒;冒冒然互揭海底,誰也得不了便宜。   「令師身子好些了麼?」   耿照抱拳還禮,眸光仍舊精灼如熾,沉聲道:「身染奇症,合該覓一處清靜莊園靜養,莫待病入膏肓時才後悔莫及。」   適君喻笑道:「可惜家師身負重任,難有片刻閒適,多勞大人掛心。倒是夫人千金之軀,委由典衛大人照拂,可千萬別出什麼差錯才好。君喻諸務總身,人手又十分吃緊,要不該派一隊精甲武士隨後保護,以策萬全。」   符赤錦掩口笑道:「哎,這哪裡還是遊玩?合著遊街哩!莊主忒愛說笑。」   杏眼微乜,眸光越過了適君喻寬闊的肩頭,滿是不懷好意。適君喻的鼻端嗅得一股溫香習習,劍眉微蹙,不慌不忙回頭一揖:「君喻參見夫人。」   原來沈素雲換好外出的衣裳,偕婆子姚嬤、小婢瑟香,由屋外迴廊繞了過來,恰好聽得適君喻之言,本來喜孜孜的俏麗容顏一板,蹙眉道:「今日我沒想走遠,用不著勞師動眾。」   口氣甚是冷淡。   適君喻察言觀色,不欲越描越黑,長揖到地:「恭送夫人。」   笑望耿照,抱拳施禮:「有勞典衛大人。」   耿照垂目額首,眸光湛然,雖未接口,氣努卻沉凝如山,絲毫不讓。   年輕剽悍的風雷別業之主一凜,暗忖:「這廝修為不俗,比想像中棘手。」   以揩扇輕輕擊掌,目送諸人離去。   沈素雲與符赤錦並肩相挽,狀甚親熱,但將軍夫人似十分討厭岳辰風,連他的弟子亦覺不喜,自與適君喻照面之後,始終寒著一張絕美的悄臉,直到行出驛館才稍見和緩;定了定神,轉頭道:「好啦,難得到了越浦,你們也都回家看看,吃晚飯前回來便是。」   姚嬤與瑟香是跟著她從越浦嫁到北方靖波府去的,都是本地人氏。兩人面面相屈,又驚又喜,顯是夫人臨時起意,事前並未與她倆提過。姚嬤喜色一現而隱,小聲道:「哎呀,這怎麼行呢?還是讓老身服侍夫人……」   「有耿夫人在,不妨的。」   沈素雲搖手打斷她的話頭,從懷襟裡取出一隻沉甸甸的織錦小囊,塞入姚嬤手裡捏著,不許她推搪。「去看看寶貝孫子,添點衣裳玩物。下回再要來,也不知是什麼時候,當心孩子大得快,見了面也不認得。」   姚嬤支吾幾聲,訥訥收下了,一逕合掌拜謝。   沈眾雲從腕間褪下一隻金絲鐲子給瑟香,二八年華的少女不敢拿,怯生生瞥了姚嬤幾眼,婦人面上一紅,小聲嘟囔:「夫人給你就收下唄。」   耿、符交換眼色,不覺同抿,才知她塞給姚嬤一包碎銀非是信手,此間饒有況味。   打發二人離去,沈素雲鬆了口氣,對符赤錦俏皮眨眼,道:「今兒便有勞姊姊陪我啦。」   笑容直如春花綻放,說不出的嬌艷動人。符赤錦雖與她相識不久,對這位將軍夫人的性子卻有幾分把握,也不客套,親熱地挽著她的藕臂,眨眼道:「夫人放心,我家相公武藝好得緊,便有刺客也不怕。」   沈素雲渾似不放在心上,怡然笑道:「我不擔這個心。」   符赤錦略感詫異,面色卻不露聲色,笑道:「敢情好,那我今日便陪夫人到處逛逛,一解夫人的思鄉之情,玩它個痛快!」   沈素雲濃睫瞬顫,淡淡一笑:「我也不算是思鄉。」   片刻忽握住符赤錦的手,凝眸正色道:「我不太會說場面話,一直想學也學不來,姊姊莫嫌我無禮,就當我直來直往好了。我一見姊姊便覺投緣,姊姊若不覺麻煩,我們……便以姊妹相稱,你說好不?」   符赤錦望著她清澈的雙眸,忽覺這話問得令人生憐。以她鎮東將軍夫人的尊貴身份,開口與人做個朋友,眸底卻不存希望,一旦符赤錦惶恐曲膝以分尊卑,她便立刻武裝起來,以免受傷。   (在此之前,她有過多少次與人真心相交,換來的卻都是冷冰冰、硬邦邦的官場應對,官樣文章?   符赤錦小手一翻,輕輕握住她柔軟的手掌,笑道:「好啊,我一見你也覺投緣,能做姐妹最好。我是已己年生的,屬蛇,你呢?」   沈素雲沒料到她應答如此乾脆自然,不覺微怔,喃喃道:「我……我是屬羊的。」   符赤錦笑道:這樣我便做姐姐啦,妹子。」   沈素雲這才回過神來,露出歡顏,捏著她的手嬌喚:「姐姐。」   雙姝並頭喁喁,無比親熱,簡直無話不談。耿照隔著一個箭步,不緊不慢的跟著,沈素雲得以放心交談,殊不知以碧火神功之能不運功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從小便與家裡人不親。」   沈素雲低聲道。說道這時姣美的俏臉上籠著一層淡淡的寥落。   「我娘很早便過去啦,我對她沒什麼印象。自從曉事以來也很少見過我阿爹,我記得她對我說話總是客客氣氣的,不像大人同小孩說話那樣。我們甚至沒同桌吃過飯。我打小吃飯都有八人服侍,只我一人能坐,其他人得跪著。」   她自顧自的輕笑起來,甚覺有趣。   「我小時候常常忍不住想:我阿爹和阿兄從不與我一起吃飯,莫不是也怕要跪?你瞧,多傻氣啊!我以為「吃飯」這件事兒只有我一個人能坐著其他人不行哩。」   符赤錦也跟著笑起來。「那好,下回服侍我家相公用膳時,也讓他跪著試試。」   沈素雲差點笑翻了腰。耿照只覺得腹間硬漲,如吞石塊,雙膝隱隱作痛,只得假裝什麼也沒聽見,一本正經地負手巡街。   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沈素雲輕拍著伏鴿似的勻薄酥胸,又笑了一會,抹淚歎道:「姐姐的郎君這麼好,怎能如此欺辱?男兒偉丈夫,可萬不能傷了志氣。」   歎了口氣,這回卻無戲謔之意。   符赤錦與她聊得片刻,才知其兄沈世亮大她許多,比起客氣過頭、稍嫌冷淡的父親,長兄私下還是很疼妹妹的。   沈家老爺逝世後,沈世亮以十九歲的少齡接掌家業,內守行會、外開疆土,與妹妹間漸不似兒時親密,彷彿多了層無形隔膜。等到大嫂進門,沈世亮事事都依妻子,其妻龐氏乃行中大佬的掌上明珠,精明幹練,小姑的處境自然倍加艱難。   「嫁出越浦時我一點兒也不怕。只不過時從這個院兒裡換過另一個,也沒什麼不同。」   沈素雲輕搖螓首,露出寂寞的笑容。   「難得回一趟越浦,我也不想回家。同我阿兄嫂嫂也說不上幾句,只吃一頓飯就走,還得擔心有人跟蹤我,不如別去。」   彷彿要揮去陰靄,她抬頭一笑,拉著寶寶錦兒的手。   「姊姊,不如我帶你去個很有意思的地方,如何?」   美目流沔,似有一絲興奮、一絲淘氣、哪裡像是堂堂東海一鎮的將軍夫人?簡直就像十五、六的純真少女。   符、耿二人隨她一路南行,穿大街、走小巷,居然就這麼出了越浦城門。   耿照沒敢攔她,打醒十二分的精神,暗自戒備。畢竟城外不比城內,蓮覺寺有集惡道、廢驛左近有天羅香,除了鬼先生這等棘手人物,還有來路不明的黑衣刺客……所幸沈素雲未曾走遠,憑著記憶昨晚右拐,鑽進了城郊一處小小集市。   越浦之外除了水港河道、官亭郵驛,尚有無數聚落。遠些的,便是屬臨澧等外縣所轄,臨近城港的仍屬於越浦境內,那些不夠本錢入城做生意的人便聚於此間,白日在道旁擺攤徠客,夜裡便睡在棚子裡,久而久之各成集市,只是流品遠遜城中。   沈素雲帶他們來的這處集市,兩側各有十幾棟破舊土屋,夾著一條鋪石長街,其中有傾圮無頂、只餘左右兩牆的,便隨意搭起竹架布棚,看起來還不算太過慘澹。原來這鋪著石板的是一條官修弛道,可容兩車並行,也不算窄;後來港區新修道路,車馬漸漸不走此間,聚集於此的外地小販便夯土築屋,佔了下來做生意。   長街中攤販不少,往往棚下擱著一隻馬札(類似近世童軍椅的折疊凳)隨意架上桌板巾布,便成了擺放貨物的木檔,有賣陶瓶瓦罐、銅錫藝品,甚至有金銀玉器、古董字畫的,但檔後卻不見有人,往往三五攤之間才有一個人照拂,也不來招呼客人,還窩在攤子裡呼呼大睡,對遊人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   「越浦城通宵的夜市叫「鬼市」,這兒呢便叫做「鬼子鎮」。」   沈素雲笑著解釋:「會來這兒的人,多半因為沒錢入城。這裡的空屋無主不收銀錢,能省一筆住宿,多待些日子。」   符赤錦好奇的東張西望,笑道:「妹子來此做甚?這兒無胭脂水粉,也無衣裳首飾,能讓富家千金覺得「有意意」?」   沈素雲抿嘴一笑,恬靜的容色裡罕有地露了一絲得意,微笑道:「家道中落、非拿出祖傳寶物求售的人,也多半住不起城裡的旅店,只能到處找「鬼子鎮」打尖,等待識貨的買主出現。姊妹莫看不起這裡販賣的物品,十有八九是破銅爛鐵,然而千百件中不定便有一件,乃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符赤錦笑道:「妹子說這話的口氣,真不像嬌滴滴的官夫人,倒像玉珍齋、品致軒的當家女掌櫃。」   沈素云「噗哧」一聲,紅著臉笑道:「姊姊又來笑話我。」   頓了一頓,輕歎道:「我三歲起便在這兒晃悠啦,我阿兄總是偷偷帶我出來,鑽進鑽出的尋寶。他跟家裡的賬房先生借了五十兩私房錢做本錢,十五歲上便在城裡的朱雀大街開了自已的珍玩鋪子,沒拿沈家一枚錢子兒,還偷偷跟我阿爹打對台生意,靠的就是土裡掘珍的眼力。」   「你阿兄真是好本事!」   符赤錦不禁咋舌。   「是啊。」   沈素雲淡淡一笑,目光飄遠:「我阿兄他啊,真是好有本事呢。」   符赤錦被她挑起了興致,邊走邊瞅著攤上的珠串器物,也想從中看出一兩件稀世珍寶來。   「這兒的人怎麼都不顧攤子,不怕遭小偷麼?」   「都去賭錢啦。」   沈素雲以袖掩口,縮著粉頸嘻嘻笑道:「不知道躲到哪間土屋子裡。真要遇到拿了就跑的偷兒,一聲吆喝,幾十人便突然衝出來,手腳都能給生生打斷,沒人敢偷的。」   三人一路逛一路聊,身畔更無其他遊客,整條街上的攤販亦不過三兩人而已,當真是相對無言各自寥落,所幸沈素雲興致高昂,一攤一攤逛將過來,雖說話不多,仍是一派斯文的閨秀模樣,卻比在將軍身邊的更加精神。   眼看長街將盡,忽有一座笨重的齊腰木檔突出,鋪著泛黃布巾,若非巾上壓著大大小小的畸零石塊,看來便似一算命攤子。   一名頭戴布帽、身穿黃舊錦袍的老人端端正正坐在桌帝,雙手置於膝上,白鬚白眉,瞇成兩條細縫的雙眼眼角略垂,遠觀便如一個「八」字:雖是愁苦之相,卻頗有喜感,並不令人生厭。   老人下著草鞋布襪,袍子也是厚重的雙層交襟,穿得一絲不苟,若非頭上那頂店掌櫃也似的滑稽布帽,模樣便如一名年老書生——無獨有偶,木櫃邊擱著一隻竹製揹架,上履布巾,形制與青鋒照邵蘭生邵三爺所用的畫軸架極為相似,也是儒生行旅在外的必備之物。   老人這攤的木櫃特別笨重高大,明顯是鬼子鎮裡的小販們欺他,硬塞個礙手礙腳的無用之物來;不僅如此算命攤周圍堆滿各式雜物,與規矩端坐的老書生一襯,說不出的滑稽唐突。   符赤錦看出老人遭受戲弄,轉頭對遠處的一名小販叫道:「你們是怎麼回事?欺負老人家麼?」   小販蜷臥在攤子裡,聞言不過翻了個身,換以屁股對人,繼續呼呼大睡,無動於衷。   耿照看不過去,動手將四周雜物稍事整理,令攤子整齊一些,不再壅塞侷促。老人只是默默端坐,既未言謝,甚至沒多看一眼,彷像清平無事。符赤錦微蹙眉,心想:「莫不是個瘋子?」   正欲開品,卻被耿照以眼色止住。   沈素雲不忍他年老還受漂泊之苦,柔聲道:「老伯伯,你也擺攤子麼?」   老人一聽他問起買賣,登時有了反應,點頭道:「是啊,小姑娘,你來瞧瞧。」   沈素雲許久沒讓人叫「小姑娘」了,不覺微笑。   「老伯伯擺的是什麼?」   「玉石。」   老人一指攤後的布招子,只見布招上寫著「玉匠刁研空」五個真楷大字,字跡圓潤飽滿,毫無怒張蹈歷之態,字寫得大,墨色很深卻說不上什麼磅礡氣勢,反似一陣柔風細雨,望之心曠神怡。   「這是老伯伯的大名麼?」   沈素雲又問。   「嗯」老人一本正經地點頭:「刁研空,人家都管我叫「玉匠」。」   符赤錦聽得奇異,忽插口道:「老人家,您即是玉匠,那玉器都在那兒?」   那自稱「刁研空」的老匠匠雙手按膝,老老實實回答:「喏,都在桌上。」   三人望著一桌大大小小的石頭,一時都說不出話來,還是符赤錦眼尖,瞥見石下所壓布巾寫有四行小字,輕聲念道:「「頑石無明,化生美玉……識我本然,分文不取。」   老人家,您寫的是什麼意思?」   沈素雲突然開口:「我明白啦,這叫做「開石頭取玉」。」   見符、耿俱都一楞,不禁微郝,輕縮粉頸解釋:「曾有精於玉石的行家,在這鬼子鎮裡擺櫃叫賣,只賣尚未琢磨的原石,無分大小,每枚都是五十兩的開價。客人選定一枚,檔頭便為他開磨石子,無論內中有沒有玉,都要付出五十兩的白銀。」   符赤錦與耿照對看一眼,失笑道:「這分明是江湖郎中的把戲!誰知他滿桌不全是路邊撿來的破石頭,裡頭沒有一塊真玉。」   耿照想了一想,說道:「若有人將所有的石頭都買了下來,命那人一枚一枚琢開,倘若無一塊是玉,將他送官便是,也毋須付錢啦。」   沈素雲笑道:「典衛大人真聰明。不過那人也不是凱子,無論賣出多少,他總是立時補滿一整桌的石子,共計五十枚;你若將全桌買下,其中必有真玉,但決計不值兩千五百兩。」   「那要怎麼辦?」   符赤錦問道。   沈素雲淡淡一笑。   「當時有個十五歲的少年,隨手從桌上挑走一枚石頭,攤子主人正要將這名搗亂的頑童趕走,誰知他卻拿出五十兩的銀票扔在桌上,對攤子主人道:」   你全桌的石子之中,只這一枚是玉,其他都是假貨。「主人氣得面紅耳赤,怒道:「你有本事買下整桌的石子,便知是不是只有這一塊!」」「少年笑道:「我不要,你待會便趁著琢磨開驗的當兒,將我手裡這塊真玉掉包了去,開出來自然無玉。我若頭腦發昏,真向你買下了整桌,你再將此玉混進去;這塊羊脂玉最多值五百兩,你損失一塊玉,卻淨賺兩千兩白銀,當真好划算!」   「眾人聽完,紛紛散去,攤子主人再連一枚石頭也沒賣出,那少年拿了石頭回去琢磨,果然得到一塊上佳的羊脂四方玉,最後賣得七百五十兩。」   符赤錦見得他那股悠然神往的神氣,心下雪亮,笑道:「那位巧破騙局的神童定然是你阿兄啦。」   沈素雲露出一抹清麗笑容,便如天真的小女孩一般,略加思索,轉頭封那老人刁研空道:「老伯伯,我怎麼說也是越浦第一玉器世家的女兒,你的桌上不過十數枚石子,我定有法子能找出美玉來。你能不能不要擺攤寶石子了,家中若有什麼困難,儘管告訴我,我一定想辦法幫你。」   刁研空仍是規規矩矩的坐著,雙手擱在膝頭上。一本正經迫:「小姑娘。我這攤子的賣法兒,與別處不同。你往桌上挑一枚石子,琢開後若是玉,老朽分文不取。」   符赤錦失笑:「哪裡不同?還不就是猜玉石!」   刁研空端坐著榣了搖頭。   「你得告訴我,石頭裡的玉是什麼。每一塊五,因其髓質、紋理、形狀,甚至靈氣蘊含之不同,須雕成不同的器物,為璧之玉不可成塊,雕龍之玉不可擊鳳……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指著桌上的石頭,沖沈素雲淡淡一笑,悠然道:「小姑娘,你看得出桌上哪一塊是玉,那玉又該是什麼形狀?」 第六七折 法眼由心·饋君殊禮   玉之原石又稱「籽玉」,品目繁多,或與石英瑪瑙等共生,外表便如帶霧的琉璃水精;或如石中含翠,瑩碧之外又覆有絲絲乳白,若疊浪千層,又似裹有一層脂潤膏腴的雪花豬網油。   黃玉外鞘如膚如肉,墨玉則與尋常溪石無異。最上等的羊脂白玉若大如鴿卵,對光便覺剔瑩,毋須雕琢,三歲孩兒亦知價值不菲;但越大的白玉藏得越深,非攔河淘沙、俯拾可得,更需超卓眼力。   那木擋上的石頭個個大逾手掌,小者彷彿瓜果,甚有山豬獠牙似的尺餘石筍,外表粗礪,不易鑒別脂質、皮色、油潤等。往好處想,石下若有玉,便是堪琢大器的連城之璧;反過來說,這自稱「玉匠」的刁研空老人只消在山腳下掘幾鋤,照樣能□滿一木檔,一點兒也不費功夫。   符赤錦見老人貌似忠厚,規矩卻近乎賴皮,想起江湖上詐財騙色的郎中,亦不乏外表老實之人,專騙沈素雲這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除了閨閣相公、不知世間尚有其他的良家婦女,面上不動聲色,雙臂環抱酥胸,捧得紗襟鼓溢,美肉幾乎滿出兜緣,咯咯笑道:「老伯,你這檔上的石子忒大,若刨得有玉,豈非價值連城?」   滿以為老騙棍定喜得接過話頭吹擂,誰知刁研空大搖其頭,一本正道:「玉不是用刨的。」   「這……」   符赤錦俏臉一凝,渾沒料到這老騙子鐵了心扮傻,總算她反應快極,勉強笑道:「老伯,我是說你挑的石子無不大得嚇人,內裡若藏得有玉,那可真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啦。」   刁研空神色茫然,片刻才皺著稀疏的白眉,訥訥道:「姑娘……是說換成錢麼?說不定是罷,老朽也不頂清楚。」   符赤錦冷笑一聲,抱胸道:「要鑒一鑒如許值錢的寶物,少不得要花個十兩八兩罷?一不小心走眼,白花花的銀兩當是繳給您老人家的學費,花錢長見識,挺合算不是是?」   刁研空一愣,終於聽懂她的話意,老臉一紅。   「姑娘誤會啦,鑒一鑒石子不要錢的。老朽不收銀錢。」   這下輪到符赤錦傻眼了。   「開石取玉」這套把戲的神髓,便在誘得人躍躍欲試、偏又屢拭不中,投入的本錢越多,越不肯認賠走人,非開出一塊貨真價實的籽玉回本不可。莫看這市井間的小小把戲,被它弄得傾家蕩產、妻離子散者不在少數。只是這老騙子分文不取,卻要如何斂財?   符、耿二人面面相覷,耿照想了一想,小心開口:「老伯,您的意思是誰都可以鑒定玉石,您分文不取,一旦鑒出石中真玉,才開價購買麼?」   此法雖古怪,畢竟不能誣為郎中手段,只能說老人善於吸人目光,也算別出心裁。   刁研空仍是搖頭。   「老朽不收銀錢。」   他總算弄懂這幾位少年人的心思,回的雖是原話,神態卻寧定許多。   符赤錦蹙眉道:「老伯,鑒你的玉石不用錢,鑒出了真玉,難道也是拿了就走,不花一文?」   「不只鑒玉,你還得說出石裡的玉是何模樣。」   刁研空正正經經道:「琢磨出來若無二致,玉便是你的了,姑娘。」   耿照不覺失笑。「老伯,如此卻要如何營生?」   刁研空又是一愣,半晌才微微恍然,笑得眼眉彎彎,眼角的魚尾紋密如蛛吐,彷彿被麗日曬乾的陳木,隱約飄開一縷老檀煙。「小兄弟,豚驢也不使銀錢,又當如何營生?」   「這……」   耿照為之語塞。   忽聽一陣大笑,前頭那窩在攤裡睡覺的小販伸個懶腰,起身道:「幾位別費心神啦,這老頭是瘋的,多跟他說上一會兒話,只怕也要發瘋。」   符赤錦蹙起柳眉,隔空叫道:「喂,你這人怎麼這樣說話?」   小販咂了咂嘴,一臉悻然:「怎麼不是?我見他年紀大了,怕夜裡凍死晦氣,拿些酒水肉乾與他吃,他也推拒,淨吃碎餅炒米:乾糧吃完,居然在屋後頭種起了蘿蔔青菜,眾人怕不及收成便餓死啦,要分些食物給這老頭兒,又只拿些殘羹剩飯之類,天生的乞丐命。」   出外行旅少帶乾糧,卻要自種蘿葡青菜為生,的確夠荒唐的了。   刁研空笑笑不辯駁,雙手攏於袖中一揖作道謝狀。小販皸眉揮手,啐道:「他媽的,別給老子燒空香!你咒我早死麼?」   刁研空不以為意,瞇眼微笑,也不知是和氣還是傻氣。   他天生眼角細垂、眉帚疏落,就算咧嘴笑開還是張苦瓜臉,難怪小販嫌他晦氣。   符赤錦看得蹊蹺,趨前壓低嗓音,問小販道:「怎麼?你們不是一道的?」   小販哼的一聲。「誰識這老瘋子!都怪老三廣那小子多事,惹來這尊瘟神。現在可好,趕也趕不走,連累大夥兒倒楣。」   原來數日之前,這自稱「玉匠」的老人刁研空背著竹架行囊而來,打聽附近哪處的市集最是繁榮,小販口中的同行老三廣有意相戲,騙他說「此地初一十五遊人最多」,老人便留下來,死活不走。   鬼子鎮的小販頭疼得緊,深怕老人餓死或凍死了,還得掘坑掩埋,故意將他安置在雜物堆放處,運給了座笨重難使的大木檔,希望他知難而退,刁研空卻甘之如飴,任由眾人擺弄。   符赤錦江湖走慣,一時卻弄不清這奇怪的老人所圖為何,與耿照交換眼色,不欲生事,親熱挽著沈素雲的藕臂,柔聲笑道:「妹子,不如我們再往下走罷?這兒也甚好瞧的。」   沒沈素雲正凝眸俯首,目光不住在擋上巡梭,巧額微蹙,罕見地露出認真的表情。符赤錦連喚幾聲,她才「啊」的回過神,悄臉暈紅,垂頸道:「是我失神啦,姊姊勿惱。」   符赤錦笑道:「妹子看得仔細,可是看出了什麼寶貝?」   沈素雲羞紅粉頰,眸中卻是熠熠放光,視線不由自主移回檔上,指尖輕撫著一枚棗皮沉艷、油潤順滑的腎形圓石,點頭道:「不瞞姊姊,依小妹看,這張檔上放的全都是籽玉,沒有一塊是混充的。若我猜得不錯,這塊籽石對光一照,該是透出黃暈才是。」   那腎形石不過巴掌大,雖有幾道裂縫,外表卻不甚粗礫,觸感光潤,引人撫摩,不忍釋手:通體覆滿橘皮似的棗紅皮,濃油曲彩十分奪目,別說「透出黃暈」,以其皮色之厚重,只怕連光也透不過來。   符赤錦半信半疑,拿對艷陽一看,赫見流輝隱隱,棗紅近乎褐色的石子竟透出溫潤黃光,縫間甚至泛出雪白,哪是金棗橘皮?簡直就是一枚破鞘而出的耀眼黃玉!   她一時難以置信,反覆將石子舉起放落、舉起又放落,看著看著「噗哧」一聲,竟爾笑了起來。   「我猜裡頭藏的是羊脂玉。」   沈素雲笑著解釋:「這款料子白度甚佳,外皮少見漏肉,對光卻能如此則瑩通透,乃是一等一的玉材。」   前頭的小販一把跳起,睜大眼睛滿臉貪婪,本欲上前爭看,忽停下腳步,「呸」的低頭吐唾,沖刁研空豎起拇指,嘿嘿笑道:「老頭!我真小瞧你啦。原來你不是光棍,邇帶幫手的,一傢伙來了仨,這般人模狗樣、一搭一唱,老子都差點兒教你給蒙啦。   符赤錦暗忖:「你若知自己指鎮東將軍夫人是騙子幫,腦袋還不嚇得自動滾落,便似一隻冬瓜?」   紅唇抿著一抹嫵媚,正想上前給他點顏色瞧瞧,細圓的葫腰卻被愛郎攬主,身子一酥軟,兜上乳波顫搖,晃出一片盈目酥雪。   耿照遙對小販道:「大哥誤會啦,我們與老先生今日是初見,並不相識。」   小販撇嘴冷笑:「是啊是啊,這兒誰不是初見?他奶奶的熊!」   鑽入攤後倒頭便睡,再懶理會。符赤錦惱他無禮,輕輕掙脫未果,抬見耿照笑意溫煦、搖了描頭,不知怎的大羞起來,芳心怦怦直跳,求饒似的細道:「沈……沈家妹子看著哩,快……快放開我!」   身子卻軟綿綿偎著他,一鬆手便要癱軟在地,渾似一團溫融融的香甜蜜膏。   所幸沈素雲正一一檢查玉石,符赤錦鬆了口氣,靈機一動,對刁研空揚了揚籽玉,嫵媚笑道:「老伯,我選這塊。」   耿照心想:「這也未免太過賴皮。」   才想開聲阻止,刁研空卻一本正經點頭:「無妨。請姑娘說明,這石中之玉,該是什麼模樣?」   符赤錦一吐嬌紅舌尖,咯咯笑道:「我瞧這石子不小,這樣好啦,請老伯給我琢一副羊脂玉鐲,再替我家相公做個玉板指。余料若還使得,奴家想要一對玉墜耳飾,正好來配鐲子。」   耿照皺眉輕道:「寶寶錦兒!」   符赤錦笑著說:「有什麼關係?老伯若說不成,那便罷啦。若給我說中,老爺有個漂漂亮亮的玉扳指,寶寶錦兒又多了副白玉首飾,豈不甚好?」   刁研空似乎全不放在心上,伸手向她要回籽玉,仔細掂量,片刻才道:「這件料子皮色正品、光感油潤,只可惜縫裂甚深,若要全然取淨,不免要殺去許多玉肉,為此有人說應全雕,也有力主巧雕的,似乎任其一都不免可惜,卻從未想過分成零碎小件。」   沈素雲見耿、符二人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微笑解釋:「玉石之屬,小件不如大件,零碎不如完整,器用不如擺飾。這籽玉質地雖好,只可惜裂隙頗深,順著裂痕的形狀局部雕刻,可保留最多的玉肉,即為「巧雕」。   一聽她的話意,似也覺順著裂紋巧離成山水、人物之類,最能凸顯這件玉材的價值。   符赤錦吐舌道:「那可鬧笑話啦。我要勞什子扳指鐲子,又小、又碎、又都是身上用的,還不屈死了這塊好東西?」   刁研空搖頭。   「姑娘之說,乃是大破大立,如金鐘玉磬,振聵發聾。這塊玉材曾歷許多方家法眼,提出的見解均不脫求全求大,或磨去裂紋,或變造裂紋,卻無人想到分成小件,直置裂紋於無地!興許姑娘是有緣人,我願為姑娘一試,誚姑娘三日後再來。」   符赤錦愣不過片刻,忍不住拍手大笑,嬌嬌地瞅了耿照一眼,得意洋洋:「你瞧!不試一試,怎知有沒有機會?快,你也來選一個,這回我想要只好看的玉墜子。」   耿照赧笑搖頭,忙不迭地推拒。   刁研空皺起疏眉瞇著細眼,仔細端詳二人,喃喃道:「依老朽看,姑娘要的不是玉墜子。二位戾氣外露,眉間帶煞,玉墜子玉扳指都不能解兩位之急,姑娘要的是殺人鋼刀。   兩人一凜,卻見老人垂眉咧嘴,仍是訥訥傻笑,一時難辨他是話中有話,還是胡說八道。   符赤錦定了定神,指著一旁寫有「玉匠刁研空」五字的布招,乜眸強笑:「老伯拿著箅命先生的布招,莫非精通看相?」   刁研空聽得微怔:「看……看相?我不會啊。」   又道:「姑娘,人心裡想什麼,都映在臉上,便如石中藏玉,終非頑石,在方家眼中,那仍是塊玉。你二人皆非狠戾貪暴的性子,一旦起了殺心,可比狠戾貪暴之人顯眼。老朽看見便說了,姑娘勿怪。」   符赤錦聽不出深淺,只好點頭微笑,不置可否。   「老伯忠告,奴家會放在心裡。多謝老伯。」   沈素雲忽然抬頭,伸手道:「老伯伯,我選這個。」   她專注石上,對三人的談話充耳不間,此刻才回過神,一比那獠牙似的鱗峋石筍,神情極是認真.刁研空點點頭。   「請夫人明說,這石中之玉,該是什麼模樣?」   沈素雲檀口微張,剎時間競有些躊躇,微帶透明的指尖在石上輕輕撫摩,如繪形影,片刻才道:「我瞧製成玉如意……不,還是玉笏好了。」   猶疑之色並未稍減,顰蛾深蹙,沉吟不決。   符赤錦大感奇怪:「不是說「器用不如擺飾」?玉笏、玉如意還不算器物,都不知什麼是器物啦。」   果然沈素雲又喃喃自語:「或雕一隻玉雲龍紋鎮紙……」   刁研空道:「老朽明白啦,便如夫人之意,開石一試。」   符赤錦只覺好笑:「到底是玉笏、如意,還是雲龍鎮紙?姑奶奶都沒聽出個准信兒來,你明白什麼?」   不欲久留,挽著沈素雲笑道:「走罷,妹子。姊姊餓啦,咱們回城尋間分茶舖子,打打牙祭。」   三人將行出鬼子鎮,沈素雲驟爾省起,回頭道:「老伯!我幾時來與你相看?」   刁研空正取工具要碾玉,抬頭笑道:「緣來即至,夫人自知。」   不遠處小販一轚冷笑,似囊句粗口。   「妹子勿憂。」   符赤錦逕拉著她的柔荑往前走,直將那郊道荒集拋在腦後,笑勸道:「三日後我來取鐲子扳指,再瞧瞧你的玉笏如意雲龍鎮好了沒。」   沈素雲噗哧一笑。   「說不定開了出來,仍是塊啞巴石,裡頭連一粒玉渣也無,哪來的玉笏如意雲龍鎮?」   符赤錦笑道:「妹子多厲害的眼!奴奴姑且蒙到一副手鐲耳飾,你揀的自是擋上最最值錢的玉籽,怎能是塊啞巴石?」   那牙狀石筍是木檔上最粗礫、最不似玉胎的一塊,別的籽玉多少有些許油潤剔瑩的部分、行話中稱為「漏肉」者,又或與石英瑪瑙等礦脈共生,仔細端詳可見其異。唯獨這石筍灰撲撲、骨嶙嶙一條,半點不起眼,符赤錦見她揀選時毫不猶豫,似是成竹在胸,其中必有玄機。   沈素雲以袖掩口,正色道:「不瞞姊姊,我挑的是全桌唯一一塊瞧不出端悅的。其餘各塊均是貨真價實的籽玉,我料老伯伯斷不會摻塊啞巴石在裡頭;越是不顯眼,越可能藏有奇珍。」   此舉膽大之至,近乎妄為。耿、符二人聽得面面相覷,俱都說不出話來。   符赤錦料不到她一個嬌滴滴的深閨貴婦,明明身具名家慧眼,卻捨了滿桌□物不要,專賭一著暗子,不覺失笑:「妹子,看不出你還是個賭徒啊!乾坤一擲,忒也豪氣,真面是藝高人膽大。」   沈素雲也被逗粉頰酡紅,輕縮粉頸,悄皮吐舌:「我自小便是小賭鬼啊!我阿兄帶我來鬼子鎮尋寶,我專挑看起來最舊最破的下手,要是押對了寶,那才叫一本萬利呢。那時我才六歲,我阿兄可從沒教過我這些道理。」   這話從鎮東將軍夫人的口裡說出,委實太過匪夷所思。   偏生她又生得嬌俏可人,口吻神態均是文靜秀美,教養良好,說有多不相稱,便有多麼不稱。三人你看我,我看看你,表情十分怪異,驀地不約而同捧腹彎腰,放懷笑作一團。   ◇◇◇慕容柔既說了申酉之交用膳,三人不敢耽誤時辰,回到驛館時已近黃昏。一路上符赤錦與沈素雲並頭喁喁,狀甚親密;耿照則不遠不近跟在後頭,不致打擾她姊妹倆談心,一旦變生肘腋,亦能及時護持,小心戒備之餘,暗自又轉心思。   「妹子,」   進門之前,符赤錦停下腳步,握著她的手肅然道:「姊姊與你說的心事,斷不能對人說。連將軍大人亦不可說。」   沈素雲神情凝重,點頭輕道:「我理會得,姊姊不用擔心。但你我既結成異姓姊妹,我……我想為姊姊分憂。將軍大人英睿如鏡、清澄如水,眼底顆粒難容,他若知曉個中因由,必有明斷——」   符赤錦一按她的手背,嚴肅搖頭。   「你夫君不比我夫君。」   她輕聲道:「指揮萬軍,將軍縱橫疆場無人能敵,但若變故生於一榻之外,萬千兵馬都不在身畔,試問誰人堪救?單論武功,那廝當世罕有敵手,冒冒然打草驚蛇,只怕對將軍不利!」   一聽「對將軍不利」,沈素雲旋即沉默,片刻才道:「我早知他不是好人。只是我一介婦人,不宜預聞夫君事業,但身邊留著這等狼徒,早晚要受其害。便不為妹子著想,也斷不能蔽了大人的清明,未能及時防範。」   符赤錦撫臂微笑:「此事我有計較,妹子儘管信我。」   沈素雲似受鼓舞,俏臉上陰霾頓掃,露出花兒一般的燦爛笑容,便如依偎著長姊的天真少女,說不出的嬌憨可愛。三人跨過高檻,姚嬤、瑟香已在院前候著,相偕迎了上來,伺候夫人往後進更衣梳洗。   耿照本以為慕容柔公事繁忙,席上定是高朋滿座,價水流的被官場應酬,誰知慕容柔摒退左右,四人轉著桌子吃飯,讓姚媽,瑟香布菜伺候,任宣守在廳外,除此更無旁人,吃的也是六菜一湯的家常菜。   耿、符二人大出意料,連沈素雲也難掩詫喜,這頓飯吃得比想像中更輕鬆愉快,沈素雲破例飲了一小盅酒,雪靨醺紅,分外明媚。慕容柔用膳時幾不說話,三人自也不敢放肆,但將軍的好心情俱在面上,席間悄靜靜地只聞持羹碰碗、牙箸點盤之聲,反較白日廳裡自在。   宴罷,慕容柔讓人收拾桌面,沏了壺御賜貢茶,四人相對啜飲。   沈素雲似慣了靜默用餐的氣氛,並無絲毫不快,對丈夫只留耿照夫婦用膳十分欣喜,微醺地端茶就口,巧致的唇瓣輕抿著細瓷杯緣,杏眸笑成了水汪汪的兩彎,二十啷當的妙齡女郎頓成了天真爛漫的少女,歡快猶如一頭小雪兔。   慕容柔全看在眼裡,淡然道:「夫人今天可玩得盡興?」   沈素雲乖順點頭,瞇眼回答:「我愛符家姊姊陪我。」   她不勝酒力,席間又無旁人,連口氣也變得嬌憨可喜,渾無將軍夫人身架。   苒容柔望了符赤錦一眼。「有空長來走走。拙荊不愛官場應酬,難得有談得來的姊妹淘,我讓任宣與夫人一塊腰牌,可自行出入驛館。」   符赤錦聽得一凜,難辨其真心,正要斂衽施禮,卻見將軍一擺手:「坐下罷。茶餘飯後,不必多禮。」   「謝大人。」   慕容柔淡淡一笑,目光移向耿照。   「我不想掃興。十日之期眼看又短去一日,耿典衛如此蹉跎,我料岳老師必加緊追查。此消彼長,不可不慎。」   見耿照神思不屬,笑道:「鎮東將軍府內,沒有虛立的軍令狀,稍不留神軍法臨頭,你未必吃罪得起。岳老師久任本鎮幕僚,你要多向他學習。」   耿照回過神來,拱手低道:「在下失儀,請將軍恕罪。」   慕容柔淡淡回答:「好啦,二位回去罷,明日早些來。瑟香、姚嬤,扶夫人回房欲息。」   耿、符二人起身道別,相借出了驛館。   行至大路,符赤錦挽著耿照的臂彎,突然咯咯一笑。   「看來慕容柔挺喜歡你的。」   「怎麼說?」   「他怕你輸哩!鋇示你盯緊岳辰風,必能得到赤眼的線索。」   「喔?」   適才席間他分神思索,別說是弦外之音,連慕容柔的話都沒聽全,連忙央寶寶錦兒解釋。   符赤錦笑道:「你是獨孤天威的人,便立了軍令狀,真要耍賴,溜回流影城躲將起來,死活不出,也就是了。獨孤天威向與鎮東將軍不對盤,真給逼急了,就算原本無意庇護,也不會教慕容柔如願。所以這張軍令狀雖然可怕,偏只你不怕。」   耿照搖頭。   「我不會賴皮的。」   符赤錦噗哧一笑,見他神情認真,撫著他結實的胸膛柔聲道:「奴奴的老爺是大英雄、大豪傑,說話算話,不像我們這些女子小人,說話跟放屁一樣。」   耿照也被逗笑了。   「但岳辰風不同。」   她悠然續道:「他畏懼慕容柔,更重要的,鎮東將軍是他的晉身之階,沒有了慕容柔的重用賞識,虎王祠岳家莊不過區區一鄉下莊園,不成門派,難道要做五帝窟的宗主不成?因此尋刀一事,岳宸風比你著緊;老爺可以不怕,岳宸風只怕連做夢都在找刀。只消盯緊了他,妖刀赤眼早晚要現形。   耿照擊掌讚歎:「還是寶寶錦兒聰明!這道理我便想不出。」   符赤錦嬌笑道:「你心思都在別處,自然想不出。你出了一整天的神啦,恍恍惚惚的,在煩什麼心?」   耿照搖了搖頭,半響才道:「我在想,赤眼到底是什麼時候給人掉了包。」   「十之八九是岳宸風……」   符赤錦察言觀色,微露詫然:「難道不是麼?」   耿照沉吟不語。除了岳宸風,還有一個人有機會做手腳,但這麼做毫無道理……   他已陷在這矛盾當中一整天,終於明白是無解的難題。   對付岳宸風就像秤上求平,只要增加秤鉈,使與秤物等重就不會輸:一旦秤鉈重過了秤物,秤桿斜向己方,便可能殺除岳宸風。   但赤眼卻不同。   岳宸風的嫌疑最大,除了耿照,那廝持有赤眼的時間最長,但這樣做對他全無好處,簡直自打嘴巴。因他出手奪刀,引來天羅香、集惡道阻截將軍,幾乎演變成一場成功的刺殺行動:捅出了偌大簍子,未了居然無刀可獻,只得到將軍「無能」二字考語。自絕前程若此,還不如橫刀抹脖子算了。   況且,自稱「世間無人能在我面前說謊」的慕容柔,認定岳宸風說的是實話。   雖可能是有意包庇、甚且就是他與岳賊串謀,但還是那句老話:以鎮東將軍或岳宸風之能,無論所圖為何,皆不必如此。只有「那人」盜走赤眼,一切才說得通——一路想著,兩人又來到昨夜的小巷附近。耿照心不在焉,符赤錦卻清楚得很,為免漱玉節弄什麼古怪,刻意比約定提早半個時辰抵達,兩人不入巷內,卻在左近的屋頂繞了一匝,沒見有潛行都衛或黃島異士埋伏。   「怪了。」   符赤錦喃喃道:「莫非騷狐狸轉了性,打算照規矩來?」   耿照聞言一笑,心中亦覺有異。   他與漱玉節幾次放對,深知這位高貴美貌的宗主看可不是省油的燈,雖沒把寶寶錦兒老掛嘴上的「騷狐狸」考語當真,要說漱玉節會老老實實隻身入城,不做絲毫準備,實難教人信服。   兩人在簷影深處等了一刻,見一名妙齡少女奔入巷中,不住張望,神色慌亂。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生得五官俏麗,是個十足的美人胚子,一身翠襖湖裳,容貌雖是不識,身形卻甚眼熟。   耿照瞥得幾眼,突然想起:「原來是她!」   輕拉著符赤錦的滑軟柔荑,低聲道:「找我們的。下去罷。」   「你認識她?」   符赤錦微感詫異。   「你也見過。」   挽著她一躍而下。少女倏然回頭,湖水藍的軟椴褶裙如水波般一漾,竄似著細薄的紗質禈褲,裹出一小截勻稱美腿來。   耿照見她神色倉皇,舉手安撫,溫顏道:「姑娘今日又來,可是宗主有事,不克駕臨?」   符赤錦近距離一看,認出是漱玉節身邊的熟面孔,聽耿照一說,登時醒悟:「原是昨日那條傳話的小母蛇!」   再看得幾眼,悄臉一板,沉聲道:「我想起來啦,你叫阿紈罷?漱玉節人呢?派個潛行都衛來算什麼?」   那名喚「阿紈」的潛行都衛臉都白了,噗通一聲雙膝跪落:「不是宗主……是我自己來的。請典衛大人救救絃子」「快快請起!」   耿照一運潛勁,手指未與少女肩臂相觸,一股綿力已將她托起,如春風吹拂,卻絲毫不容掙抗。阿紈發袂輕揚,苗條的身子再難跪實,浮空般盈盈而起,圓鼓的醉胸不住起伏;粉頰訝紅,眼中滿是佩服之色。   「絃子姑娘怎麼了?」   耿照急問。   阿紈道:「宗主本欲前來,但門中有人不信宗主,說絃子既打開億劫冥表,聖珠必在她體內;宗主若不能自清,便不讓宗主離開。」   耿照聽得一愣。   「就算打開億劫冥表,怎能一口咬定珠子在她體內?」   阿紈俏臉羞紅,嚅囁道:「寶……寶珠是至陽之物,一滴珠涎便能使女子受孕,便……便未沾著女子的私……私密處,亦有可能自毛孔滲入,透體結胎;若非神君選拔來延續宗脈的女子,尋常連珠涎也不能碰。如此聖物,一旦脫出冥表禁制,與女子肌膚相觸,傳說會鑽入女子體內,再不肯出來。」   「豈有此理!」   耿照轉頭相詢,卻見符赤錦柳眉大皺,重重哼道:「是有這般說法兒沒錯。但帝門數百年來,誰把兒歌童謠當真了?」   阿紈不敢駁口,低道:「符姑娘教訓得是。是……薛老神君說的。」   耿照這才明白,何以絃子寧將重逾生命的化驪珠交給他這個外人,連碰都不敢多碰一下。卻聽阿紈續道:「……現下宗主萬不得紀飭被逼著要剖開絃子之腹,以證我黑島清白。阿紈求典衛大人速往蓮覺寺,遲了,便救不了絃子啦!」——剖……剖開絃子之腹?   耿照一下沒反應過來,符赤錦圓睜杏眸,已然發難。   「這等拙劣的請君入甕之計,會上當的才是傻子。」   她峻聲冷笑:「回去告訴你主子,因為她的自大無聊,化驪珠將繼續在外流落。三日後同一時間、同一地點,請她自來;若見誠意,典衛大人會考慮與她聊聊珠子的事。」   挽著耿照欲走,誰知愛郎絲紋不動;回過頭來,果見一張躊躇不忍的面孔。   雖萬般不顏,但她心裡早有準備,本以為自己會氣得七竅生煙,誰知事到臨頭反倒不怒,無奈之中竟隱有一絲驕傲:「只有我家的老爺這般滾熱心腸,才專上這種歪當。」   明知蓮覺寺是龍潭虎穴,卻不怕與他一闖。定了定神,低道:要去可以,我同你一塊兒去。」   耿照輕捏她的小手,搖了搖頭。   「你只餘三成功力不到,太危險了。」   「她們又不知道!」   她咬牙低聲道:「「血牽機」人人皆懼,帶上了我,那騷狐狸投鼠忌器,興許規矩些。」   耿照仍是搖頭。   「寺中的機關我很熟悉,大佔地利。若有什麼萬一,我孤身一人游刃有餘,帶上寶寶錦兒,反而施展不開。」   不顧阿紈在旁,攬著她的葫腰摟近,兩額相抵,柔聲低道:「有你在家盼著,我說什麼也要回來。況且我已發過誓,絕不教費寶錦兒再受一丁半點兒的損害,你與我同去,我怎能專心應對?」   符赤錦還待爭辯,他兩臂一緊,嘴唇貼近她耳畔:「回去找二師父,在山下接應。不管情況如何,二更天前我必殺下山來。」   符赤錦掙得幾下,才慢慢將臉蛋兒埋在他頸窩裡,動也不動,一股烘熱溼暖沁入領間衣布,溫溫濡成一片。「你要平安回來……要不,世上也沒有了我。」   「嗯。」   ◇◇◇耿照隨阿紈同去,沿途四顧,遠近漁燈點點、波光粼粼,詫道:「不是出城麼?怎往水港邊來?」   阿紈回答:「半夜裡難以出城,走水路方便些。」   耿照想想也是,他持有鋇東將軍府發放的通牒文書,帝窟眼線卻無此便利,自須由水路潛出。   阿紈領著他登上一條平底快船,那船比水月停軒的前導船「搖月」、「浣月」還要大些,船艙也寬闊許多。耿照隨她推開艙門而入,阿紈點起燈火,艙內幾把竹椅、一張軟榻,佈置得雅致舒適,一點兒也不像探子舟,說是一條具體而微的小畫舫也使得。   阿紈低著頭掩門閉窗,將橫栓拉起,轉身緊靠艙門。   耿照注意到她燃了熏香,紫檀几上的瑞腦銷金獸口中香煙氤氳,裊裊飄散,不覺蹙眉。   「典衛大人請……請坐。」   話雖殷謹,阿紈依舊背靠艙門,迴避著他的目光,低頭嚅咡:「大人口……口渴不渴?婢子先給您沏壺茶可好?」   沒等他開口,一扭腰便到了幾前點水沏茶,慌亂的模樣頗似小鹿逃命,惶惶然不知所以。   耿照四下移目,將艙內景況一一收入眼底,見她纖薄的背影有些瑟縮,滿腔急怒頓無著落處,心中一絲不忍,終於還是在油竹椅上坐下來。阿紈端著漆雄茶具等,小心置於手畔,壺口猶見熱氣,水競是溫的。   「大人請用茶……」   「我不會喝的,阿紈姑娘。」   無視女郎的驚惶,他揮手打斷她的話語。   「這艘船最少要三人才能操帆弄槳、駛入河道,你並不打算帶我出城,更遑論去蓮覺寺。這是漱宗主的意思麼?」   阿紈呆怔片刻,似下定決心,起身解開腰帶,「唰」的一聲,軟綢自肩頭滑落,衣下競空空如也,連肚兜也沒穿。少女光滑緊致的肌膚在燈焰之下分外耀眼,腰帶以上再無片縷,益發顯出黑者極黑,白者益白。   「阿紈姑娘!」   耿照不敢正視,餘光瞥見她褪下裙裳,正彎腰翹臀,從褲簡中抽出一條雪潤潤的大腿——阿紈體型與絃子相彷,只略腴一些,同樣是窄身削肩、圓腰一束,連胸乳都是玲瓏稱手,尺寸雖不甚大,卻是飽滿滾圓。   身子如此苗條,阿紈的大腿卻出乎意料富於肉感,望之雪綿,稍觸即陷,教人不忍釋手。耿照瞥見腿心夾處一抹烏卷,哪敢讓她再脫?起身欲阻:「別這樣!阿紈姑娘……」   阿紈從未在陌生男子面前赤身露體,見他伸臂暴起,嚇得驚呼,直覺便要掩住胸脯,忽想起此行任務,閉眼咬牙,逕將玉乳往他掌間挺去。耿照無奈縮手,想封她穴道,又見一身雪肉酥盈,何處能著手?長歎一聲抱臂而坐,沉聲道:「阿紈姑娘,你這是做什麼?」   阿紈裳下未著片縷,連羅襪也沒穿,踢掉兩隻繡鞋,全身已一絲不掛,一手掩胸一手遮著腿心,彷彿將暈厥過去。   她不如絃子頎長,褪去衣物之後,整個人反而腴了一圈,上身雖苗條,腰下卻甚豐滿,除了棉花似的大腿,小腿線條亦十分結實,足脛較絃子略粗,肉呼呼的充滿女性魅力,彷彿半身是少不更事的幼女,半身已是成熟婦人,裸體散發出濃厚的色慾氣息。   阿紈的容貌堪稱出眾,身段亦十分傲人,儘管情況極是怪異,耿照仍不覺喉間浪動,嚥下一口饞涎,當然他知道這不僅是阿紈的美麗胴體所致。   「宗……宗主吩咐,」   她面頰滾燙,咬牙道:「為……為答謝典衛大人對帝門的恩情,特命婢子獻上禮物一份,請……請典衛大人笑納。」   至於是什麼禮物,已毋須解釋。無論什麼樣的金珠寶貝、神兵秘笈,耿照都有自信不多看一眼;但漱玉節為他備下的「禮物」,卻需極大定力,才能抑下一嘗那份青春雪潤的衝動。耿照端坐垂眸,緊握竹椅扶手,捏得格格輕響仍不自知。   阿紈閉目輕道:「婢……婢子仍是處子之身,兼有黑島正統血脈,天生……天生元陰豐厚,對大人功體甚……甚有補益,請大人任……任意享用阿紈。大入若不能盡興,宗主將命阿紈一死,絕不寬貸。」   耿照不欲與她纏夾,料想附近縱有伏兵、也未必攬得住自己,搖頭道:「阿紈姑娘,請你回稟宗主,她的「禮物」我收下了!也很盡興。請她二日後巷中一會,我有要緊的正事與她談。」   阿紈顫聲道:「大人若不要阿紈,阿紈唯有一死。」   耿照歎息道:「你不說我不說,誰能知曉?宗主用她的方式送禮,我也按照自己的意思收了,情意已至,何須為難?你縱在焚香爐中添入催情藥物,甚至把藥下在茶中,也藥不倒我的。我遇過比這厲害許多的迷魂藥物。」   說著便要起身。   自從吃過郁小娥的虧之後,他對迷魂香、蒙汗藥益加謹慎。世間罕有比「七鱗麻筋散」更厲害難防的迷魂藥,阿紈在青銅獸腦香中暗置的淫藥,對「碧火神功」的效用自是有限。   阿紈見他如此把持得住,軟的不行,便出硬招對付。   「典衛大人若不肯收禮,宗主定生氣得很,說不定…便會對符姑娘不利…」   耿照猛然省覺:「不好!我怎麼就撇下了寶寶錦兒,任她自去?」   懊悔不已,本要拔刀殺將出去,見阿紈一絲不掛怯生生的模樣,竟是有恃無恐,不由得投鼠忌器起來;凝思片刻,沉著道:「宗主若派人埋伏於小巷附近,決計逃不過我二人之眼。若是分道揚鑣之後才派人動手,你等豈知符姑娘的去處?」   但阿紈十分乖覺,無論怎問都不答,似乎耿照不「享用」她,此事便懸於半空,決計沒有個交代。   耿照歎道:「阿紈,我知你是冰清玉潔的好姑娘,心中也不願如此,你我何不各退一步,就當……就當是做過了,你讓我離開,儘管回去向宗主稟報便是,我絕不出賣你。你將寶貴的身子,留給將來疼你、愛你的郎君,豈不甚好?」   阿紈聞言慘笑,顫聲道:「宗主聖明,誰也不能蒙蔽……」   話沒說完,咕咚一聲仰頭癱倒。耿照為防有詐,運起碧火真氣護住心脈,及時將她攔腰接住,驀覺她渾身滾燙,如擁火爐,全身雪肌沁出密汗,嬌軀入懷時「唧」的一聲,汗津津的幾乎滑出臂彎。   「你……」   他突然明白過來,「你也中了催情迷香!解藥在哪裡?」   「沒……沒有解藥。」   阿紈一觸男子肌膚,渾身浪熱,胸口股間泛起大片紅潮,汗出如飛瀑,片刻蒸騰飄散,可見血沸。耿照沒見過這麼厲害的春藥,轉眼阿紈氣若游絲,呼息滾熱異常,中人如灼,更何況呼出這等沸息的女體?   「喂!絃子之事是真是假?符姑娘呢?你這毒該怎麼……」   他急急追問,但阿紈兩眼翻白、神智已失,只不斷吐出熱氣,難以言說。   當日在紅螺峪,琴魔曾為他闡述淫毒之理:交合併不能解去催情藥物,只能做為散去旁症的手段,或發散陽毒,或促進循環,在藥性化消前得保不失;只有極少數的毒以陽精為為解方,如赤眼的「牽腸絲」。   漱玉節派了個美麗少女來誘惑他,顯然不是想讓兩人雙雙身亡。   這樣安排的目的,顯然就是此毒的散症之法——而她摸透了耿照的性格,此毒副症猛烈,毫無轉園;唯有如此,一切才能按照她的期望直線推展,沒有橫生變數的可能。   「可惡!」——比之紅螺峪時,他已不是那個懵懂躊躇的少年了。   耿照將艙門、舷窗通通打開,一把將青銅獸腦、漆盤茶器掃入江中,抱著滾費的阿紈放倒榻上,大大分開她的雙腿,掏出陽物抵緊玉戶。那迷香既是催情藥物,自弄得她泌潤如漏,但被升高的體溫一蒸,愛液全成了濃厚蜜膏。   碩大的龍首在股間磨蹭幾下,麥芽精似的液膏滿滿塗了一胯,所經處無不抹開條條黏膩,宛若拔絲。耿照前端微微陷入兩片美肉,只覺縫裡烘熱難言,彷彿插著一團沸漿,隱帶著強大的吸啜力道;尚未挺進,肉菇已被蜜縫噙住。   僅僅是下身相貼,耿照便已出了大汗,江風灌入亦不覺寒。   「阿紈姑娘,我來了,你……你忍著點。」   但阿紈早已失去意識,緋紅的身子不住抽搐,晶亮的口涎從張開的櫻桃小嘴旁婉蜒而下,或許是較汗水更為黏稠之故,並未被體溫蒸散,一路從面頰、頸頷、鎖骨蔓延到榻上。她從一名羞怯少女變成這副癡態,不過轉眼工夫;再拖下去,就算救回性命,也難保不損及腦識。   要救的人可能不只她一個——耿照捏著她綿軟的股間一頂,陽物排闥而入,裹著滾燙的蜜膏「噗!」   插進她身子裡,一舉貫穿那圈薄薄的嬌韌,奪走了少女的清白之軀。——好……好燙!   陽物像被灼傷似的,一驚之下便想拔出,少女「啊」的一聲挺腰,烘軟的膣壁痙攣起來,彷彿想把侵入者擠出去。原本壞損的人偶就這樣被龍杵注入了生命,瞬間又變成活生生的小動物。   耿照再無猶豫,一手一隻,將兩團嫩乳饅頭捏在手中,當作抽送的支點。阿紈的乳房玲瓏飽滿,略一收攏便捏得滿掌,充滿彈性,頂端的乳蒂膨翹如尾指,與杯口大的乳暈均作瑰麗櫻紅,說不出的淫艷。   本想緩來,以免少女難以承受,才一放慢動作,膣中溫度倏然升高,阿紈意識又漸模糊,張嘴死死吐氣。他把心一橫,抱住少女柳腰,抬起綿股,「啪啪啪」的用力抽送!   阿紈腰肢懸空,雪臂被掐在雙掌之間,肥美臀肉陷住十指,被插得滋滋有聲,飛濺的淫液夾著絲紅,宛若碎瑩。   耿照料不到她這麼嬌小的人兒,競有這般腴臀,膣中油潤潤、熱烘烘的,分不清是肉嫩、液滑,抑或破瓜血膩。阿紈未必是他遇過最緊湊的處子,但膣中烘熱之甚,快感倍增,不由得大聳大弄起來。   阿紈被一陣蹂躪,體內陽躁抒解,體溫略降,開始大量出汗,神智稍一回復,頓覺下體劇痛難當,咬牙忍得片刻,搖頭哭叫:「疼!嗚嗚嗚……典……典衛大人……好疼そ不要了、不要了……」   耿照知一放慢速度「陽躁積聚」不免前功盡棄,身下不停,柔聲撫慰:「忍……忍著點,這是為你好!」   阿紈身為潛行衛,受過嚴格的忍痛訓練」但股間從未經歷這般痛楚,鐵一般的猙獰巨物在其中進進出入,疼中帶著難以言喻的刺癢、酸麻、快美、擦刮異感,嚇得她六神無主,掙扎去推他的胸膛:「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好痛……求求你典衛大人……鐃了阿紈……」   哀叫聲令男子興奮起來,一把撥開小手,索性將她翻過了來,從身後狠狠插入!   阿紈趴在榻上,本想回臂推拒,雪臀又失陷魔爪,那枚雞蛋大的鈍尖沾著黏潤貫入紅腫的陰戶,像要貫穿她似的,「啪!」   一聲撞進嬌軀深處!   阿紈叫也叫不出,睜眼劇顫,隨之而來的是更強更深的抽送,更疼痛也更快美,直到膣底某處被插得迸開,猶如花房熟裂,一大股、一大股的陰涼漿液湧出,似無止盡…… 第六八折 火融冰消·玉潔何守   或因藥物催情,抑或牝犬般的姿態帶來強烈的羞恥,意識稍復的少女旋被推上高峰。   阿紈身子一僵,處子元陰激射而出,一注接著一注,竟不稍停。   初經人事的玉戶被插得滿滿的,紅腫的洞口撐似薄膜,充血的陰蒂陰唇擴成了一隻艷麗的桃環,死死嵌著肉柱根部;嵌合處明明無一絲縫隙,卻不住汨出花槳,豐沛的液量迅速漫過了錦被棉絮的含水限界,淅淅瀝瀝而下,在艙板積出淺淺一窪,宛若失禁。   「啊、啊、啊……」   少女的喘息與緊縮若合符節,夾著非自律性的抽搐,上身酥軟於榻,將飽滿的胸脯壓成兩團嬌綿;雙膝更是軟似爛泥,緊並著斜斜歪倒,雪股掛在男兒掌間,一鬆手便要「啪!」   一聲滴下。   洩身之後,腔內依舊燙得嚇人,處子元陰卻是寒涼之物,陽物彷彿被一張漱過熱湯的小嘴含著、喉底又有一團異涼湧至。汁水填滿了所有褶皺縫隙,裹著粗長溢出洞口,濺濕了男兒股間——滾燙的依舊滾燙,清涼的卻異常清涼,水火絕不交融。   若是昔日的青澀少年,怕已丟盔卸甲,一瀉如注。此刻耿照卻穩守精關,尤能細品少女的初次高潮,但覺汁涼肉燙紛至沓來,龍根竟又粗硬些個,彎翹著要將少女頂起。   阿紈「嚶」的一聲雪股大顫,埋首細細嗚咽。   耿照料她出汗極多,又洩出了大量的陰精,陽燥梢解,該是醒轉的時候,憐其破瓜,柔聲道:「阿紈姑娘,你醒了麼?是不是疼得緊?」   阿紋顫抖搖頸,半晌才呻吟道:「大……好大……好……好硬!嗚嗚嗚……」   那「硬」字一出口,火熱的腔中一掐,掐得漿水泥濘,雪股顫搖,大大勾起男兒慾念,直想抱著圓翹的大屁股狠狠蹂躪,雙掌微收,十指都掐入股中,卻無一絲骨硬,最後才為驕人的彈性所阻。   耿照捏得興起,阿紈卻悄靜靜地沒甚反應,陰中又黏膩起來,滾燙一如前度。耿照警醒:「不好!交合一停,陽毒又漸次積累,這……卻要如何問話?」   只得狠起心腸抽送。   阿紈翹臀趴臥,被插得垂頭亂搖,股間唧唧膩響,蒸去水分的愛液十分厚重,三兩下便刮出大片乳白,塗滿整個陰部,微帶腥麝的強烈氣味極是催情;抽插一急,還不時發出打入空氣的呼嚕聲響。   這景象本就淫靡,少女的臀股又是難得的腴美,耿照低頭見紫紅的怒龍進進出出沾滿乳沫,被阿紈細小艷麗、沾滿落紅的肛菊一親,更覺陽物威武難當,淫興大盛,「啪啪啪」地悍然進出!   桃紅色的裸背沁出大片汗珠,片刻陽毒抒解,阿紈又迷迷糊糊哭叫起來,揪緊錦褥搖頭:「好……好難受……大、大人……大人……啊、啊、啊……」   玉趾蜷起,破瓜痛楚漸漸麻木,快美旋將理智吞沒,少女既害怕又無助,沾著處子落紅的臀瓣不自覺地拋挺,承受身後男子推撞,不知是閃躲抑或迎湊。   激情的爆發快抽乾了她的體力,阿紈「嗚」的一聲癱軟如泥,連扭臀的力氣也沒有了。   耿照不敢半途而廢,索性讓她趴下,屁股微拱,跨上她腴軟多肉的腿根,雙手掰開臀肉,連充血的處女陰戶都撥成了兩瓣山茶花似的淚點,龍根長驅直入,「啪!」   擠出大把乳漿,沾得雪股間紅白一片。   「啊——」   阿紈受傷似的昂頸,嬌軀一顫,將臉埋進枕中呻吟。   耿照「啪唧!啪唧!」   撞著雪白的屁股,這樣的姿勢插入極深,但阿紈的屁股似乎反饋了所有衝擊,腹底一撞入綿軟的臀肉便即彈開,緊並的大腿反使陰道更緊湊,彷彿抵抗著男子的侵入。   阿紈美得死去活來,雙手掐緊繡枕,幾乎將織錦揉碎,忘情叫喚起來。   耿照見她神智漸復,兩手向後一撐,慢慢將陽物抽出,直到肉菇卡住洞口肉膜,隨著巨物深人不住輕顫。   阿紈尖叫起來,雙腿死命顫抖,雪臀卻不由向上挺翹,彷彿被陽物拋頂著,身子越拱越高。   「阿紈,你說絃子將被剖腹,可是宗主命你說的?」   「唔、唔……哈、哈……是……啊啊啊」她迷失慾海,竟是有問必答。耿照略微放心:「幸好絃子姑娘平安無事。」   加緊撻伐:「你說宗主派人去擒符姑娘,也是假的?」   阿紈想要點頭,卻被插得亂搖螓首,片刻才勉力呻吟:「假……啊啊啊啊……假的……我騙……大人……啊啊啊……」   所慮皆得圓滿答覆,耿照再無掛念,用腳分開少女的膝蓋,手掌插入榻間托起一雙玉乳,整個人俯貼她汗濕的裸背,插得阿紈滿滿的:「阿紈這麼乖,典衛大人弄得你美美的,好不?」   「好……好……阿紈要、阿紈要……嗚嗚嗚」她被摟得側轉身子,屈起左腿,每一插均是全根盡沒,美得魂飛九霄,高高抬起的左腳無助晃搖,玉趾忽張忽蜷,幾欲痙攣;股間的濃厚氣味更隨汗水大量蒸騰,如蘭如麝,無比催情。   耿照伸頭探前,與她四唇相貼,堵住少女的尖聲嗚咽。兩人腿心嵌成十字,龍根一輪逼命急挑,驀地阿紈舌尖發涼,失控的呻吟拔尖兒一飄,閉目抽搐,似將氣絕,陰中湧出大片膩漿,又痛丟了一回。   五帝窟純血女子的元陰乃練功聖品。阿紈所出十分滋補,竟不下寶寶錦兒,但量不及寶寶錦兒豐沛,洩身的青澀美態也不如她銷魂。   耿照守住精關收斂心神。一一將元陰吸化。處子元陰增益功力,效果非凡,碧火神功所至,心頭忽生微妙感應,不及拔出陽物,逕抱起嬌小的阿紈返身疾退,口中叫道:「尊駕既來,何不一見?」   「嘩啦」一聲船艙碎裂,一條烏影破牆而出,雙掌推運,所對竟是……阿紈!   「殺人滅口麼?」   耿照重重一哼,鼓動真陽,雙臂挾雄渾內力輪轉,卻苦了掛在身上的阿紈。他全身內勁澎湃,尚未消軟的陽物更是堅逾金鐵,真氣鼓蕩的瞬息間怒龍暴漲三分,饒是腔裡膩滑依舊,阿紈卻已抵受不住。抱著地的頸子嗚咽尖顫:「好硬……好硬!啊啊啊啊——」   竟又小丟了一回。   來人出手飛快,一擊不中隨即變招,勁力不強,仗的是出招刁鑽,極是難防。   可惜世間徒手之巧,難出「薜荔鬼手」其右,耿照回護阿紈,冒險與之拆解,兩人越打越快,砰砰之聲小絕於耳,忽然耿照倒退幾步,跟蹈坐倒在汁水狼籍軟榻上,面色煞白。   他臀骨重重一頓,阿紈被頂得身子大跳,腿心「唧!」   漏出花漿,呻吟嬌膩,分明極是動情,嘴角卻淌出一抹血絲,臉蛋軟軟偎在他頸窩裡,一動也不動。   「我錯了!」   耿照一口真氣轉不過來,本欲深受撫胸,手臂卻軟綿綿地抬不起來。   「你從頭到尾都是針對我。佯攻阿紈不過是誘我出手罷了,宗主真是好心計。」   「那也虧得典衛大人憐香惜玉。若換成了岳寰風之流,此計不過是徒勞而已。」   來人抿嘴輕笑,鬢上的飛鸞金簪不住晃搖,大袖長裙、雲肩披帛,一身打扮形制雍容,週身卻只有白綾、黑紗二色,正是五帝窟之主「劍脊烏梢」漱玉節。   她假意攻擊阿紈,誘得耿照出手相格,招式看似輕巧,卻暗藏一門剛猛無匹的重手法。耿照吸化元陰不及手工,過招本就凶險;等他察覺時,真氣已被重手法打亂,連帶使身上的阿紈也受了內傷,暈死過去。   漱玉節輕移蓮步,姿態優雅,似乎不覺眼前景況有什麼好尷尬的,怡然行至榻前,瞥了阿紈乳沫狼籍的股間一眼,鼻端嗅得濃烈的愛液氣味,輕哼道:「沒用的丫頭!連點小事也辦不好。」   耿照心中有氣,沉聲道:「有請宗主惠賜解藥。」   優雅的貴婦人淡淡一笑。   「阿紈是我手底下人,典衛大人倒比妾身上心了。」   大袖一揮,昏迷不醒的阿紈自耿照身上飛起,越窗而出,「噗通」一聲落入江中。夜間江水冰冷,不小心失足墜落即有性命之憂,何況是陽毒未盡、身負內傷的阿紈?   耿照眥目欲裂,怒道:「你——」   掙扎欲起,無奈動彈不得。   漱玉節看在眼裡,露出滿意之色,隨手點了他的穴道,轉頭吩咐:「撈將起來,帶回蓮覺寺去。這裡用不著你們了。」   艙外掠過兩抹苗條的漆黑衣影,衝她一躬身,旋即消失不見。   「她中的「火融冰消」藥性還未全退,凍不死的。典衛大人既親身嘗過,當知那體內火熾欲融的滋味,非是舞文弄墨而已。」   漱玉節見他神色不善,微笑道:「此方沒什麼解藥,甚至不是害人毒物,不過是帖催情助興的偏方罷了。」   耿照心想:「原來這害人的淫藥叫「火融冰消」。」   且不論藥的觀感,這名又勾起了適才在阿紈體內熱烘烘、暈涼涼的銷魂記憶,綺念頓生,龍杵不由一跳,益發昂揚。   漱玉節面頰微紅,水汪汪的嫵媚杏眸中閃爍著一絲惡作劇得逞的狡黠,儀態仍是端莊華貴,眼神卻與印象中素衣禮佛的「帝門宗主」大相逕庭。倒是耿照無比尷尬,強要收束心神,偏偏真氣又難以運行。   (難怪寶寶錦兒一直喊她作……   一縷香風飄過鼻端,打斷了他的思緒,漱玉節竟輕輕巧巧坐到了他身畔。   榻上的墊褥泰半浸濕,還聞得到阿紈腔中的粘膩腥甜,味道濃厚,夾雜著落紅血氣、汗嗅刺鼻,光聞就覺淫靡不堪。漱玉節竟不避腥穢,一屁股坐了下來,圓潤的香肩輕挨著耿照。   耿照一顆心怦怦直跳,不知怎的卻有些厭憎,吞了口唾沫,澀聲道:「宗……宗主為何不按約定來見,卻……卻要使這些個手段?你……宗主!」   嗓音一緊,原來她以指尖挑開他半掩的衣衫下擺,滑膩的玉手探了進去。   「宗主請……請自重!在……在下有要緊之事要同宗主說。」   「大人以為妾身做甚?這些安排,便為同大人說這「要緊之事」。」   漱玉節的口吻一派淡然,甚至有些輕佻,涼滑的指甲在他腹肌上輕輕刮擦,檀口方吐出「緊要」二字,玉指已「啪!」   一聲剔開衣布,令他的肚臍完全袒露……此際自然不見有絲毫異樣。   「這件事,只能你跟我談,毋須旁人。因為珠子在你體內,而只有我知道是怎麼回事。」   她微笑著伸出食指,以尖細的指甲輕刺著臍眼,似覺耿照蹙眉忍痛的模樣很是有趣。   「化驪珠是從這兒進去的,是也不是?」   「你……宗主卻是如何得知?」   世問唯一知曉這個秘密的只有寶寶錦兒,耿照不曾告訴別人。但若要找個寧死也絕不會洩漏給漱玉節知曉的人,世問大概也只一個寶寶錦兒而已。   漱玉節淡淡一笑。   「有些事不是所有人都能知道,但總要有個知道的人。」   正色道:「這是帝門宗主代代相傳、絕不能洩露的秘密:化驪珠,是活的。據說一遇血肉活體,便會鑽入其中,那日絃子回報珠子在你身上,我便猜到會有這種結果。」   耿照暗忖:「她倒是沉得住氣。」   漱玉節似讀出他的心意,笑道:「大人不用佩服,妾身實沒安什麼好心。依本門歷代宗主秘傳,化驪珠乃鱗族聖物,非真龍不能當;一旦鑽入凡夫俗子體內,必定鼓爆凡軀,便如閉鍍煮水,炸得屍骨無存。」   言下之意,是她遲遲等不到化驪珠破體而出,逼不得已才來赴約。   耿照沒理會話裡的尖銳譏誚,暗自凜起:漱玉節所言非虛,若非當日他以「入虛靜」的法門死中求生,逼得化驪珠與他融合,婦人的盤算應不致落空。   漱玉節見他面無表情,以為他不信,曼聲道:「畢竟三百年來,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故老遺言,難免會有些出入。但無論如何,妾身總知道得比典衛大人多些。」   耿照本想問「可有取珠之法」,話到嘴邊又吞回去,片刻才道:「我猜宗主並無取殊之法,否則動手取出便是。又不能殺人剖腹,化驪珠與我血脈相連,既是活物,只怕宿主身亡,珠子也有危險。我猜的是也不是?」   漱玉節閉口不答,俏臉掠過一絲霜寒。   「你很聰明,典衛大人。」   「這話宗主已然說過了。」   耿照寧可她出言嘲笑自己、盡情發洩怒氣,或許狠狠折磨他一頓再將化驪珠取出,也不願聽她認得這樣乾脆,閉目歎道:「既然如此,宗主可有打算?」   漱玉節的聲音出奇地冷靜。   「能納化驪珠而不亡者,唯真龍之體耳。就讓妾身瞧瞧,典衛大人究竟是不是化驪珠等待了千年的真龍之身……」   溫溫的香息噴在頰邊耳畔,令腿間的猙獰巨物硬翹更甚。   耿照臉紅耳熱,忽覺胯問一暖,赫見漱玉節取來一方柔軟布巾,以几上的溫茶浸濕了,細細替他揩抹陽物上的穢跡!漱玉節生性好潔,手腳又利落,眨眼便將龍根上半乾涸的愛液血絲等擦去,一路往股間抹去。   她的手比象牙還白,玉指修長,動作十分靈巧,掌心的色澤是淡淡的緋櫻,又似梅漬糖膏,拇指指丘玲瓏飽滿,即使隔著溫茶布巾,仍覺綿軟膩潤。   這景象連在耿照的夢境綺想中都不曾出現過:素來高高在上,一呼百諾的高貴美婦人親身服侍,來做這等侍床婢子的羞人私活兒,是何等的香艷!回過神時,下體已硬得發疼,彎刀似的怒龍脹成了艷麗的紫紅色,杵身上青筋暴虯,圓鈍的龍首不住上下搖晃、一跳一跳的,大顯雄風。   漱玉節正將陰囊輕托掌間,拈布擦拭囊間皺褶,見陽物昂揚,不禁微眩,紅著臉別過頭去;想自己堂堂一尊、守貞十七年,平生只給過一個男人,一夜纏綿便懷上女兒,此後再不曾為其他男子所染指,連岳宸風再三逼迫,亦難越雷池一步……今日卻為一名陌生少年行這等娼妓之舉!   她突然羞怒起來,索性扔去布巾不再打理,左手五指一捏,又尖又細的指甲微微刺入繃得紫亮光滑的陰囊表皮,皮肉之痛倒還罷了,膨大腫脹的囊丸卻是男子全身陽氣所聚,是無數軟硬功夫的罩門。   漱玉節只輕輕一掐,耿照身子劇顫,發出痛苦的悶哼,無奈仍動彈不得,面色煞白。漱玉節出了口惡氣,倒不敢真壞了他,見胯間的雄性象徵竟不消軟,依舊勃挺傲人,淡然笑道:「典衛大人真真好男兒!如此異稟,威武不屈,你早些出來,也不用多吃零碎苦頭。」   耿照倒抽一口涼氣,腹股間悶痛未絕,咬牙道:「你……你說……什……什麼出來?」   額間冷汗淋淋,恍如雨下。   涑玉節回眸微笑:「大人裝什麼傻?化驪珠乃延續帝窯純血之物,你若是真龍之體,與化驪珠結合後,陽精中必有使我族女子受孕、誕下純血的龍涎。你還能不能活命,就看這個了。」   素手輕撫杵身,忽被陽物的滾燙嚇了一大跳,急忙縮回:片刻一咬牙,以食,中二指捏成小圈,上下套動。   起初動作並不純熟,然而她心靈手巧,再加上指觸極是膩潤,套弄漸趨滑順:見耿照閉目咬牙,昂首抬頭之餘,不時睜眼來看,心中羞怒莫名,隨手抓起那條浸了溫茶的濕布往他臉上一蓋,冷道:「非禮勿視!大人見諒。」   但聽布底嗚嗚有聲,也不知是抗議或是呻吟。   沒了男子的灼熱注視,雍容華貴的美婦人稍覺安心。膽子也大了起來,移目細看那條昂藏巨物:粗、硬、燙手自不待言,更兼色澤華麗。光滑飽滿,便似最最上等的紫檀劍柄,與她慣用的長柄劍相若,握感十足、頗為稱手,竟覺有些可愛。   她反手握住,便如持劍一般,於綿軟的掌心裡撫進滑出,生澀漸去,已覺順暢。原來她掌裡出了層薄汗,更加細膩潤滑。   套弄片刻,見耿照抽搐唔聲,心中一喜:「來了麼?」   臉紅耳熱,分不清是大功告成鬆了口氣,還是心湖隱起波瀾,揚起多年的漣漪。誰知狠套一陣,仍不見陽物射出,忽覺不對,趕緊揭開布巾,耿照這才吸到空氣,忍不住大口吞息。   他差點被濕巾悶死,怒火登時蓋過慾念,怒道:「你好歹是一門之主,這樣做不覺荒唐麼?你……讓阿紈姑娘……你設計我玷污她,就為了什麼真龍之體?」   涑玉節亦覺尷尬,惱怒卻大於羞赧,冷冷道:「阿紈那個不中用的丫頭,她的身子污潔比起鱗族千年之傳、帝門血脈延續,又算得什麼?她若辦事牢靠,何須我這般作踐!」   「你……」   耿照虎吼道:「可惡之極!」   長身暴起,猛將她撞到在榻上!   這下突生肘腋,涑玉節全無防備,背脊一碰墊褥才又彈起,耿照與她身子相貼,幾乎撞進懷裡,臂圍已失,情急下右肘一收,無聲無息往他腦後撞落,應變不可謂不高。   可惜這眨眼見的殺意,在碧火神功之前無所遁形。耿照本能往下一滑,抱住美婦蛇腰,眼耳知覺才反應過來:見涑玉節肩頭微動似要出手,用力將她一翻,以肘壓制背門!   涑玉節回臂不得,扭著屁股掙扎幾下,忽地右足反勾,同樣無聲無息,腿跟逕取他股後的「尾閭穴」!這式原是「蠍尾蛇鞭腿」裡的險招,在她使來,與綻飛可說是天地雲泥,再加上出腿前刻意擰腰扭臀,渾濁動靜;心機之工,猶勝招數。   偏偏她遇上了「碧火神功」。   耿照上身不動,腰下突然甩出塌外:幾在同時,涑玉節「唰!」   羅裙翻起,一條雪酥酥的渾圓玉腿如月牙倒掛,彎似蠍鉤,套著羅裙鳳覆、不盈一握的小腳丫子勾了個空,腳跟幾乎蹴中自己的背心,露出兩瓣粉嫩雪股,裙中竟是一絲不掛。   她慣穿華服,裙裳內外數重,外加大帶、蔽膝等,裙底本就是不穿——非是帝窯宗須下田,重衣腰纏之下再穿褲衩,怕連解手都不能夠。   耿照無心春光,幕地肘下一動,涑玉節趁他半身凌空,便要掙脫壓制。他運起玄門正宗的碧火神功訣,將下墜之力悉數挪至肘底,內力一催,重如兩名耿照相疊,將涑玉節穩穩壓住,扭身坐回她大腿間:腳掌內勾,制住她的小腿。   「放……放手!」   涑玉節亂髮披面,咬牙嘶咆,沙啞的嗓音宛如雌豹,與先前的溫婉判若兩人。耿照真氣尚未調勻,這兩下實已耗盡了體力,不住喘息,俯身道:「宗……宗主!你答……答允了不……不再動手,我……我便放……放開……」   涑玉節突然尖叫:「別……你……你退開!」   拱腰大掙幾下,似要向前匍匐,可惜徒勞無功。   耿照還沒緩過氣來,猶有些眼花,只是覺身下如陷堆雪,所坐之處比棉花還軟,偏又無比滑溜;杵尖擦過一抹黏濕淺溝,又窄又狹,濕暖無比,突然想起她裙裳翻過腰際、下身一片赤裸,怒龍杵正刮著雪股間的沁潤,逼近美婦人的羞密處……   他俯身時,陽物恰巧挑入婦人腿間,涑玉節的大腿若凝脂,渾圓修長卻不失肉感,豐美的並不起腿心來;杵尖由股後斜斜壓入,竟是全無阻礙,直抵玉門,嚇得她失聲尖叫。   耿照正欲起身,又聽到她低聲說了幾句,話語悶在發中;反覆幾次,均未聽清。他小心避開股間要害,拱著胸膛湊近她頸背:"宗主,你說什……」   冷不防漱玉節猛向後仰,腦後的飛鶯金簪朝他面上撞去!   千鈞一髮,耿照及時避開了角銳,左眼卻被紗髻上的潛金鶯飾撞個正著,薄薄得掐金鎖片撞得扭曲,飛落地面。耿照「啊」得一聲慘呼,左眼鮮血批面,一時難以視物。   (我、我瞎了……我瞎了?我瞎了!   上半身掙脫的漱玉潔擰腰揮臀,正要出掌,驀聽一聲虎吼,兩肩一痛,耿照右手五指扣進她的右掌,左手五指扣進她的左掌,力氣之大幾乎要將掌骨捏碎,「砰」的一聲將她重重按回,堅硬如鐵的胸膛撞上背脊,夾著鮮血氣味的滾熱噴息幾乎灼傷她的頭背……   「我……究竟做了什麼……你竟要置我於死地!」   「若能取珠,一百個耿照我也殺了!」   漱玉潔咬牙切齒,發了瘋似地拚命掙扎……   「珠子若毀,鱗族的千年之傳、本門純血……通通毀於一旦!你……你之罪孽,死上一千遍、一萬遍也不夠!我殺了你……教我……教我殺了你!」   耿照自問對五帝窟仁至義盡:救絃子、救瓊飛、救薛白勝、救楚嘯舟,不計五里鋪、赤水古渡的舊怨,深入五絕莊機關取億劫冥表……就算出去岳宸風的諸般理由中,也有幾分是為了這些素未平生的不幸人們。而漱玉潔,卻為了區區一枚珠子取他性命!   「你……」   他狂怒起來:「無可救藥!」   漱玉潔奮力掙扎,嬌潤的臀股不住頂著,蹭著,滾輪似地彈撞著他的下體,兀自不覺,恨聲道:「你……絕不是我們等待的真龍!你這種人……怎麼可能是復興鱗族的天命真龍!」   提到「真龍」,耿照想起被扔進江中的阿紈,益發惱火:「你還敢說!為了子虛烏有的古老傳言,你讓她來做這種事!」   漱玉潔奮力扭轉,嘶聲道:「她連命都是我的,我叫她死她便得去死,算得什……呀!你……你別來!」   兩人胸背相貼,耿照那物事被她夾在股溝裡,角力中汗出如漿,臀瓣磨得水聲滋滋,險象環生。她屁股偶然一頂,陽物頂了個空,登時滑過菊門,落在會陰:漱玉潔屁股再一落時,等於自將蜜縫往杵尖摁去,兩片黏潤酥脂被擠蹭得微微剝開,臨門只只一線。   「不……不要!」   婦人嚇得尖叫起來,原來的頤指氣使、高高在上淡然無存,急道:「使……使不得……不要!」   耿照真氣滯濁、胸口悶痛,益發惱火:「黃花閨女的貞潔不算什麼,你連女兒都生了,還有什麼使不得的?」   他眼上創口頗深,血流如注,神識已有些恍惚;被她光潔的裸臀頂撞幾下,煩躁已極,心想:「難怪寶寶錦兒罵你作「騷狐狸」!這當口竟拿肥臀勾引男人,裝得什麼貞潔烈女!」   忘了她一意掙扎哪管這些,口乾舌燥,慾念大起,啞聲道:「你……你不是想方設法取精麼?我……我這便射給你……滿滿……滿滿射在裡面!教你……教你再生個純血的女兒來,瞧……瞧瞧我是不是真龍!」   「你……無恥!啊……」   灼熱的吐息噴在她敏感的頸背耳畔,連飛濺的津唾都能燙壞人似的,漱玉潔嚇得魂飛魄散,半身酥軟;偏生恐懼使久曠的嬌軀更加敏感,所有感知被極之放大,杵尖抵處又麻、又癢、又疼,股間液湧如注,蚌嘴卜卜吐出花漿,將杵尖沾得濕滑晶亮。   她雙手被牢牢按住,兀自拚命向前爬,腰後成摞的綾羅裙縐被男子結實的腹肌壓住,漸漸婦人的鵝頸從衣領中掙出,接著是圓潤如水的裸背,連頸後的肚兜繫結亦清晰可見……她竟將自己從衣中「拔」出些許,試圖避開身後的威脅,可惜徒勞無功。   漱玉潔的股肉極軟極綿,直如彈松的大白棉花,陽具反而不易施力。耿照趴在她背上連戳幾下,肉柱卻滑過蜜縫,撞上陰戶頂端的勃挺肉芽,發出水滋滋的「啪唧」動響。   婦人「啊」的一聲昂頸顫抖,聲音膩似呻吟,那極其敏感之處被硬物一撞,激痛中竟伴隨著強烈的快感。   耿照迷迷糊糊湊近頸背,她濕發下雪肌瑩白,體溫蒸騰出蘭麝般的帶汗甜香,本想張口咬下,忽見髮根浮出一枚紅艷艷的綢帶結子,打作蝴蝶般的曳尾雙環,轉念間綺想翩聯、難以遏制,咬住帶尾一扯,肚兜便即鬆開。   漱玉潔雖小露香肩,但以她一身華服嚴實,耿照若不勻出雙手,別說是解開繁複的纏腰,就連衣襟也打不開;肚兜縱無繫結,至多在衣內微微鬆開,仍是貼緊奶脯,有什麼緊要?   安心不過一霎,忽然肩領一繃,「嚓」一聲裂帛聲響,耿照竟咬著她的後領扯下一小幅來,吐出口中的帛片髮絲,刺磣磣的下巴抵住她嬌嫩的裸背。漱玉潔驚魂未定,背心另一條帶子又被咬斷,勒緊處熱辣辣的一痛,肚兜頓時攤落。   她雙丸平壓榻上,兩腋溢出大團乳廓,渾圓細白,乳量極多。   漱玉潔頸長肩削,背胛細薄,骨感得恰到好處,裸出的半截肩背比之阿紈,玲瓏處竟絲毫不遜於少女,當真是增一分太肥,減一分太廋,更凸顯出雙乳的肥碩;居高一望,薄窄的玉背下倒扣著兩隻偌大玉碗,圓乳、細身彷彿屬兩人,合在一起卻兼得其美,半點也不突兀。   兩團雪肉之下,壓得卻是一條黑綢綴裡、大紅鑲邊的綾羅肚兜,肚兜上緣折起一角,兜面似是濃冶的棗金紅,淫媚勾人,與她一身玄素極不相稱。   他微微一怔,咬牙道;「是誰無恥!守貞婦人,穿得這般娼褻!」   欲拔龍杵貫入腿心,好為阿紈報一箭之仇。   漱玉潔私褻被窺,又羞又怒,緊併雙腿以阻陽根;耿照腰一台,她便拱起棉花似的雪臀,不讓他拔出重入。兩人你頂我撞,私處磨得汁液飛濺,速度益快,明明陽具並未插入,情狀卻與交媾無異;逼命處如此,快美處亦如此。   婦人勃挺的硬蕊摁上陽物,被磨得充血紅腫,本只一縫的玉蚌漸漸被肉柱擠開,兩片肉唇小嘴般不住開飲,噙著擦滑的杵身……不知何時,檀口所吐從咒罵、驚呼、喘息到嗚咽輕哼,又變為咬唇呻吟,她腿股酥軟,蜜縫間快美難言,已跟不上男子的動作。   耿照亦氣喘吁吁,咬著她的耳垂頸背道:「忒想男人,裝什麼三貞九烈!我便再給你個純血女兒,讓你挺著個大肚子,回去做你的宗主,嘗一嘗受人指指點點,究竟是什麼滋味!」   這原本是為了替寶寶錦兒出氣,然而一想到婦人大腹便便、腹中胎兒卻是自己所種,憤恨之餘,居然大感興奮,隱約已有一絲洩意,趕緊來尋花徑,以免錯失良機。   漱玉潔嬌軀劇顫,雪臀卻打擺似的不住挺湊,難以自停,猶有一絲神智未失,嗚咽道:「不……不行……不可以!不要……嗚嗚嗚……不要……」   她股間極綿,寶寶錦兒美肉細膩、豐乳肥臀,股間亦嬌綿動人,但漱玉潔卻與她不同,不止嬌嫩,更兼有「輕」,「軟」,「松」,「彈」等特質,便如彈松的上等棉花,掐手之至,難有比擬。黑島女子,似都有此異質,織薄如絃子,玲瓏如阿紈,俱都生就兩瓣肥美誘人的綿股。   耿照在阿紈身上有過經驗,知道這棉花似的綿股蠻力難進,擠開她的大腿,陽物對準洞口,咬牙道:「你不是口口聲聲說要延續宗脈麼?你有了瓊飛還不夠,我便教你多生幾個!」   肉菇剝開蜜縫,便要貫入。   漱玉潔身子一僵,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突然反握他的手掌,緊夾於乳側,彷彿要在慾海沒頂前抓住最後一根浮草,失聲哭叫:「我的女兒……不是為了延續宗脈所生!她是……嗚嗚嗚……她是……啊、啊、啊……我的女兒!」   耿照已至極限,聞言一凜,卻只來得及挪開分許,膨大的杵身一跳一跳的,滾燙的濃精激射而出,盡數射在她那充血的外陰附近。   漱玉節本以為貞操難保,眼角不禁迸出羞恥的淚水,忽覺巨物遠離,還沒來得及欣喜,一條滾燙的液柱已狠狠撞上玉戶,一觸便炸得漿碎,卻能清晰感覺液柱的堅硬形狀,瞬間竟生出「猛被插入」的錯覺。   強勁的噴射一時未絕,勃挺的陰蒂被熱漿一注接一注地擊打,產生難以言喻的快感,像被無數細小的珠粒噴擊,又似小頑童屈指彈打,既痛又美,漱玉潔幾乎翻起白眼,嬌軀大顫,玉蚌吐出小股清漿,宛若失禁;蚌嘴歙合之間,濃精兀自猛烈噴射,擊中深藏在蜜肉裡的腫大陰核,接連將久曠的美婦人拋上尖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耿照射得她股間一片黏糊,連烏卷的陰毛、充血的蜜唇都覆滿濃漿。   美態狼籍的婦人嬌軀癱軟,抱著他的手掌閉幕喘息,方纔的角鬥拚搏恍如一場無的之夢,連股間的戰慄快美也變得好不真實。——其實耿照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在最後關頭改變了主意。   或許是因為他並不喜歡這樣,以蠻力欺凌女子,即使面對漱玉潔也一樣;或許正如她迷亂時偶一脫口,懷上瓊飛對她來說並不僅僅是為了宗脈的延續,她在冷酷非情的「帝門宗主」身份之外,同時也是他人的女兒,他人的妻子,以及他人的母親。   體內的真氣略一調勻,腦識頓時清醒許多,對懷中的半裸美婦忽覺歉疚,只是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讓我起來。」   她輕聲道。   耿照依言放手。她頭頂的黑紗簪飾早已四散,髮髻脫落,曳著一頭烏黑汗濕的亂髮,叫上的鳳頭金履不知踢到何處,連羅襪也在掙扎中脫落一隻,裸著一隻嬌媚的玉足。   乳色的濃精射滿婦人腿心,有的沾上衣榻,更多確實射在她雪綿股間,襯與飽滿的、粘糊糊的烏亮卷茸,淫靡之餘,竟有股純稚之美,襯與殘妝素發,說不出的淒艷惹憐。   華服沒什麼衣袋之類,漱玉節隨身連手絹也無,漲紅的蒼白雪肌掠過一抹嬌疲,勉力抬起素手,將腰裡的半截肚兜扯出,襟內一雙玉乳輕晃,失去撐托的乳房墜得低圓,鎖骨以下拉成一片斜平,極瘦的人兒身上掛著兩顆玉球,圓飽處難以相接,微向兩側挺凸;酥紅的蒂兒向天昂起,不顯乳垂,反倒尖翹誘人。   耿照看到這雙美乳,腦中卻不自禁地想到寶寶錦兒。   光論胸乳之美,漱玉節決計無法與寶寶錦兒相比,甚至不如比例完美的二總管、形狀堅挺的明姑娘,但妙就妙在她腰窄身薄,原不該有這般驚人乳量。如此纖細的美人兒,胸前卻掛著兩枚渾圓玉乳,肥瘦各取其最美處,任誰看了都難以移目。   她細細抹著玉戶殘精,蚌中除了淫水花漿,還淌出乳狀小塊,原來耿照噴發太過強勁,竟隔空射入,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射進多少,暗自心驚:「怎……怎會這麼厲害?萬一插……插了進去,豈不是……豈不是射死人了?」   以她的身份,若然有孕,勢必在們中掀起滔天巨浪,此際她卻暈陶陶的不想煩心,一想到那個「死」字,不由得全身酥麻,花底一鬆,差點要丟,勉力用肚兜掩住;感覺差不多流乾淨了,才包成一團握在手心。   那條棗金紅的綾羅肚兜果然極艷,兜面以金線織繡,花樣繁複不俗,也不是頸下腿間的保守款式,長度比媚兒的短肚兜略長些,只到香臍以上,才能從華服纏腰中扯出。   在媚兒之後,耿照知道這樣的短褻衣至少有兩樣好處:托住雙丸,以減輕碩乳負擔,以及行淫取樂劍及履及,省事方便——漱玉節若真能把持,未與男子苟合,挑這樣大膽花俏的款式,多半是為了方便自讀。   漱玉節將收集了殘精的肚兜小心疊好,貼著裸胸收入懷中,整襟順發,又拾回鞋襪穿上。耿照也沉默穿上衣褲,取布巾按住額上傷口,盡量不接近軟榻,忽聽她低聲道:「多……多謝你。」   有什麼好謝的?耿照不禁苦笑。   到底是他對婦人做了逾矩之行,這種事到哪兒都是錯的,不會因為他懸崖勒馬而變得比較有德。正想著要如何賠罪,漱玉節又低垂眼簾,低聲道:「自我男人離開,這十多年來沒人再碰過我。便是我貼身的婢女婆子,也只替我梳梳發、捶捶肩而已。我連沐浴都不愛有人伺候。符赤錦興許與你說過純血延續的那些故事,但我平生從未有過第二個男人:除了我女兒的父親,我的身子誰也不給。」   望著楚楚可憐、似羞似怨的淒艷美婦,耿照卻想著她懷裡那條棗金紅兜,想像堂堂一門宗主摒退左右、褪得只剩貼身褻衣,像媚兒一樣分開大腿,纖指挖著玉戶淫水橫流、顫抖呻吟的嬌態,趕緊垂落目光,驅散腦海中的香艷綺想。   漱玉節自是不知,兀自並腿坐在榻上,微露酣倦的模樣更增美色。   「典衛大人,你之前的舉動十分無恥,但我必須謝謝你懸崖勒馬,讓我不致失去保守了十七年的貞節,我知那樣很不容易。兩相抵過,我想我們可以言歸於好了,你說是不?」   耿照沉聲道:「便是你我抵過了,誰又來抵阿紈姑娘之失?宗主的貞節寶貴,何以阿紈姑娘的貞節便不值一文?我實是不明白。」   漱玉節注視他良久,濃睫低垂,淡淡一笑。   「典衛大人如此著緊阿紈,也算情義深重啦。便由妾身作主,將阿紈許配給大人可好?」   耿照一愣,紅著臉拚命搖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能……這……唉!」   漱玉節促狎似的笑道:「是了,典衛大人一聽絃子有難,忙不迭趕來搭救,其實大人心裡更歡喜她些。這樣,她二人均出身黑島,妾身就當嫁了雙女兒!將她倆都許配給大人可好?」   「如何使得!」   耿照簡直嚇壞了。「我……不是……」   漱玉節露出恍然之色,抿嘴笑道:「原來如此。看來大人還是喜歡絃子多些。我便將絃子許配給大人,做為貴我盟證。至於阿紈麼,我會替她覓個好婆家,典衛大人不用擔心。」   耿照壓根沒這個念頭,被她一頓搶白,頓覺頭暈腦脹,漱玉節以為他遲疑起來。「撲哧」一聲,睜大了眼睛:「你是真歡喜絃子呀!」   耿照這才會過意來,知她有意相戲,沉著面孔不說話,雙臂抱胸。定定等著她開口。   漱玉節自顧自的笑了一陣,漸漸收聲,半晌才抬眼看他,目光沉銳。   「你惱我視阿紈如無物,我不怪你。過去幾年,我歲歲送出本島的美貌少女,供岳宸風淫辱,裡頭有要喊我姑姑阿姨的,有的則是我看大的家臣愛女。我非是不痛,只是學會了如何待心痛如常事;縱使心痛如絞,該犧牲時就要犧牲,誰都一樣。」   「岳宸風的紫度神掌雖厲害,我五島多得是不怕死的豪勇義士,蟻群食象,不致讓他猖狂如斯;那廝真正得以挾制五島的,恰恰是你體內的化驪珠。為收回此珠,一百個阿紈也剮得,即使她是我的親外甥女。」   阿紈如此美貌,元陰滋補不遜於神君嫡系的符赤錦,耿照隱約覺得有異,此刻方知竟是漱家的血裔。   「如此說來,她便是瓊飛的表姊妹了?」   她的容貌、體態雖與漱玉節不像,一旦知道兩人有如此相近的血緣,再回味起適才的激烈交媾,胯下婉轉嬌啼的少女竟與漱玉節的形象相疊合,破瓜的刺激與射精的痛快被血緣連綴起來,插的是她、射的也是她,彷彿又狠狠痛嘗了眼前的甜熟美婦一回。餘韻中更添幾許銷魂。   當年岳宸風血洗紅島。漱玉節知勢不可為,在化驪珠回歸前難以硬撼,便將族中幼女編入潛行都,或變造身份,或移花接木,盡力保存黑島的血脈。如阿紈這般親近的血緣,是留待將來有一天岳宸風向她母女伸出魔掌時,賴以周旋的重要棋子。   漱玉節並不愚笨,耿照心想。不像是會被古考無稽的傳言牽著鼻子走的人。   她不惜一切也要奪回的化驪珠,決計不只是一枚殊異的珠子,背後定有天大的干係。   「化驪珠到底是什麼。宗主?」   「這個秘密在你之前,沒有任何一個外人知曉。沒想到今天居然在我手裡壞了規矩。」   漱玉節輕輕歎息著。一雙妙目凝著他的面龐:「典衛大人可曾聽過龍皇應燭飛昇,遺言其子玄鱗的故事?」   耿照點頭。「聽過。」   數千年前。龍皇應燭君臨東海,命臣民與人族通婚,透過兩族融合,使繁衍困難的神族得以枝繁葉茂,鱗族從此遍佈東海,但也失去了變化獸形的神力。應燭統治百年後,於龍庭山飛虹頂飛昇,遺其子玄鱗為帝,繼續統治東海。   玄鱗為維持龍族神力,不肯娶凡女為妻,三百年而壽元盡,駕崩後始現龍形。從此玉離王朝諸帝,再也沒有能變化神龍的。   「這個故事,還有不為人知的後半截。」   漱玉節道:「玄鱗活了三百年,這是龍身的壽限。但隨著死亡腳步的逼近,玄鱗逐漸明白父親騙了他:龍皇應燭再也不會帶任何人回歸幽窮九淵,他希望他的子民統治大地。與地上萬物同生共死。   「悟得這道理時,玄鱗已老得無法再回幽窮九淵,於是殫精竭慮,創製了一門奇術,這門術法能以魂魄寄體,形同不滅;玄鱗在死前將魂魄移入他人體內,用以延續生命,尋找恢復龍身的方法。不幸的是:在娶了凡女之後,鱗族的繁衍能力雖與人族一般昌盛,壽命卻變得和凡人同樣短暫,不過短短三十年的光陰,這副軀體便已不堪使用,須另覓軀殼栘轉。」   耿照聽得毛骨悚然,心想:「這是……奪舍大法!」   漱玉節神色凝重,森然道:「就這樣,玄鱗只得不斷轉換身軀,尋找再造龍身、重返幽窮的方法,又過三百年,終於出現契機。」   「是……是什麼樣的契機?」   「典衛大人可知三千世界之外、十億萬佛土之間,有歷永劫而不生不滅者。為一大事因緣往來諸世界,有如傳燈;彼世界歷十三億四千三百八十四萬年,由成而毀,乃至此世界。」   見耿照一臉茫然,婦人輕道:「我們所在的三千世界,不過是一粒沙,佛度世人,由此沙至彼沙,沙減而佛不減,不外如是。玄鱗困在凡軀中輾轉三百年,所等到的契機,便是天佛降世!」 第六九折 天佛降世·兆現玄鱗 「天佛降世?」   「嗯。」   漱玉節頷首,不自覺的揪了揪襟口。她交領雖高,無奈衣下已無裹胸的兜兒,襟布一緊,兩顆沉甸甸的玲瓏玉乳便在綾羅布面上一陣搖晃,不僅渾圓的乳形宛然,連兩顆乳梅都挺翹浮凸,比赤身裸體時更加引人遐思。   「便在玄麟徘徊塵世之際,「佛」來到了東海。傳說天佛降世之時,彷彿日墜星沉、流火蔽天,獸禽走避,地動山搖,世人皆驚懼不已,但玄麟身負六百年的武功智識,當世絕無敵手,遂往佛降處一探,成為東洲大陸上第一個面佛之人。」   耿照突然想起了凌雲頂。——那個神秘莫測、被「天觀」七水塵以芥子須彌之術隱藏起來的秘境,就是當初龍皇玄麟與天佛初遇的地方吧?   那是「佛」踏上東勝州的第一步,更在那裡留下無數謎團,成為人人競逐的神秘寶藏,因而有了凌雲三才的巔峰論戰,寫下智絕傳說的新頁。但在漱玉節所說的故事裡,同樣還是那處凌雲頂,卻搖身一變,成為玄麟之願的契機……   在那裡,到底還藏有多少秘密?   漱玉節不知他心中計較,繼續道:「天佛傾聽玄麟之願,在東海之濱起出了玄麟三百年前所拋棄的真龍殘軀,以無邊法力淬成化驪珠,珠中蘊藏了龍之一切本然,竟比身而為龍的玄麟還要透徹。」   「天佛對玄麟說:「龍若吞下化驪珠,便有足夠的神通力令蒼龍之血回歸,但你已不是龍,吞下此珠,你的身軀將化為齏粉,霧散煙消。因你創的這門移魂術,違反了天地間的自然生滅,固有此報。」」「玄麟又驚又怒,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一個辦法來。他潛入皇宮,以奇術佔據了其二十二世孫少騰的身軀,又回到了天佛面前,道:「這具肉軀流著真龍的血脈,總可以使用化驪珠了罷?」」「天佛只看了他一眼,搖頭:「這具肉軀與先前那具,差別極小,龍的血裔已十分稀薄,幾近於無,同樣受不了化驪珠的神通」玄麟聽出佛的話語中似有保留,便說:「世尊若能讓蒼龍之血重臨大地,吾便教吾之子民潛心事佛,千秋萬世,絕不離棄。」   這個說法令他想起了蓮覺寺的大佛機關、轉經堂秘構,還有那只無比精巧、神秘莫測的金盒「億劫冥表」。明姑娘說製造這些難以想像的精巧奇器,或許正是大日蓮宗的修行法門之一……照這樣看來,這個傳統,說不定是從佛世尊處傳下來的。   「天佛答應了麼?」   耿照追問,不覺微蹙濃眉。   他自小家中誦經念佛,所奉與東海流行的粗淺末道不同,乃是央土帶來的大乘經典,只覺故事裡的佛世尊遠不如經中超然,再加上研製機關奇器的嗜好,倒像身具神通法力與超凡智識的普通人,雖不免突兀失望,又覺頗為可觀。   漱玉節嚴肅點頭。   「天佛留下玄麟一臂,道:「此血肉中兼有人龍,我將從中化出一心法,令汝不論移至何身,均能結成龍血,吞珠化驪。」   玄麟大喜,便讓天佛的侍者們四處傳道,東海遂成為東洲最早受佛法教化的地方。玄麟則返回皇宮,以少騰的身份執掌國政,靜待天佛完成心法的那一日。」   時光飛逝,轉眼又過了四十年,少騰的身軀有老有病,已不堪使用,玄麟只好將皇位傳給了少騰之子翔顓,然後再奪取翔顓的身軀……對已等待了六百年的玄麟來說,四十年不過一晃眼罷了,他的耐性早已超越塵世間的悲歡離合、愛憎喜怒,沉澱的像是幽窮九淵下的海底巖山,歷經千萬年的深水動盪也磨之不平。   然而佛卻辜負了龍皇的期待。   凌雲頂一別,玄麟再也不聞天佛之語,直至滅度,佛將教團傳給了弟子,對心法卻隻字未提。玄麟並不死心,他堅信佛已經完成心法,只是不肯拿將出來,他一代一代的佔據子孫的軀體,與天佛教團的領袖們勾心鬥角,探查結成龍血之法,始終無法如願,倏忽而又三百年。   期待落空的玄麟終於發怒,傾王朝之力對天佛僧團展開了毀滅性的報復——當然是假他的五十六世孫滂墜之名。玉螭王朝的武裝軍隊衝入寺院,抓走教團的首腦們,瘋狂屠殺僧侶信眾,再將實體殘垣付之一炬。被捕下獄的高僧遭到恐怖的嚴刑拷打,卻拷掠不出任何有關於心法的事來。   僧團殘眾紛紛向西、向南逃出,只有極少數不肯離開,躲了起來,靜靜等候黑夜退去、黎明到來的時刻。但黎明將至之前總是特別黑暗,北方的異族亶父消滅衰頹的玉螭王朝,肆虐東海,而後央土人族與南方的神鳥族又驅逐了亶父人,成為東海的新主……紛亂的時代持續了整整一百年。   百年之後曙光終現,暗地裡養精蓄銳的教團,帶領徒眾佔據東海一隅,簡歷起以僧團為中心的佛國淨土,主其事者自稱「大日蓮宗」,由此揭開了東海三宗共治的序幕。   按蕭諫紙的考據,玉螭朝的信史最多三百年,龍皇應灼是麟族部落的共主,在位短暫,其子玄麟放逐父親取而代之,但篡奪者的王位注定難以長久,不久便被另一支部族推翻,該部族酋成為新的共主,接受了各族獻上的「少騰」帝號,意即「飛上青天的年少英主」。首開滅佛先例的滂墜則是暴虐的王朝末帝,其號寓有「久候大雨不至的天上墜龍」之意……   「東海太平記」記載的歷史寫實而血腥,漱玉節的故事卻是神話傳說,荒謬得令人戰悚不止;雖是難以置信,復覺興奮刺激。   「宗主的意思是……」   耿照心中充滿疑惑,但又非毫無道理:「由少騰至滂墜的三百年間,玉螭王朝的皇帝通通都是玄麟?」   漱玉節一雙妙目凝著他,淡淡一笑。   「我初聽之時,也覺得不可思議。」   但比之漱玉節,耿照不應如此驚訝。在她的世界裡,甚至沒有「奪舍大法」的存在,耿照親身經歷過琴魔之奪舍,玄麟用這種方法在世上多活了六百年,似也不是難以想像之事。   「就算化驪珠能是真龍復生,「耿照蹙眉:「像這種毫不猶豫奪取自己骨肉之軀的人,活轉過來又如何?更遑論屠殺僧眾、壓迫人民等惡行。宗主舉族數百年間所期盼的,便是這般的「真龍」?」   漱玉節一點也不生氣,平靜垂眸,面露微笑。   「善惡諸行,因時、因地而異。大日蓮宗既是理想佛國,如今何以不存?麟族壓迫人民,為何我族之天元道宗與其他二宗並立?央土王權壓服東海,抑道宗為「蔽源魔宗」魔宗餘脈相互結合,共抗外敵……世事流轉,豈能一概而論?」   耿照仍是搖頭。   「誠如宗主所說,既然世事流轉、不可一概而論,又何比苦苦等待真龍回歸,平白做出偌大犧牲?倘若世上無有真龍,五帝窟這些年所受的犧牲荼毒,豈非枉然?」   「正所謂:「吉凶未來先有兆。」   「美婦人理了理雲鬢,淡然道:「典衛大人平日燒不燒香、拜不拜佛?信不信圖識,講不講運合命數?三十年之間,前後兩度妖刀亂世,異族入侵、天下大亂,央土皇權幾易……這些,算不算是兆頭?若還是不信,那麼琉璃佛子將履東海,欲帶回出走多時的大乘佛法,促使三乘歸一,重現大日蓮宗之盛;這會兒連能化納化驪珠而不滅的人都出現了,你還說這不是徵兆?」   耿照啞口無言,忽然省起:「說不定她禮佛虔誠、遍履寺院,也是為了尋找那部傳說中的化龍心法。」   想了一想才道:「我非指宗主之言為虛,但宗主的故事卻有個極大的漏洞。連玄麟子孫的肉身,都被佛世尊說「血脈稀薄」,受不得化驪珠的威力,但我祖上來自央土坎州閣萊郡,沒有一丁半點兒的東海血脈,顯然帝門古老遺說之中有說疏漏,與實際發生不盡然相符。」   「請恕妾身無禮。」   她微微一笑,水汪汪的杏眸中掠過一抹狡黠,微勾的眼角,當真有股說不出的嫵媚。耿照突然發覺:她只有在人後才會顯露出這一面,在眾人面前端莊高貴的「宗主「,其實有著少女般淘氣的眼勾,只是青色盡去,釀以歲月風霜、江湖歷練,淬成了甜熟馥郁的醉人韻致。   「典衛大人的身世,尚有許多不明處,要說「沒有一丁半點的東海血脈」,稍顯武斷。大人知曉自己的母親是誰麼?尊君耿翁可是你的親身父親?」   耿照面露難色,隨機明白過來:「她派人調查過我的來歷。「欲言又止,搖頭低道:「總之我出身平凡,總是不會錯的。我不是什麼麟族之後。」   漱玉節淡淡一笑,目光轉銳。   「既然如此,或與大人打開「億劫冥表」的法子有關?」   她怡然笑道:「妾身研究過盒子上的文字,雖不明所以,但似是一門心法口訣。大人可能在不知不覺中練了一門武功,恰巧便是佛世尊秘傳的化龍之法,早已成真龍之軀……「忽然閉口,妙目凝著眼前的少年,神色十分古怪。   耿照的思慮與她同樣飛快,嚴肅接口:「倘若如此,我已納了化驪珠,怎還沒變成一條神龍破空飛去?「說著低頭檢查雙掌,又瞧瞧身後,大搖其頭:「沒長爪子沒長鱗,屁股也沒有尾巴。慘了,我真的不是龍。」   漱玉節被逗得忍俊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最後索性扶腰掩口,放懷大笑。   耿照繃緊的精神略一放鬆,也笑得直打跌;勉強定了定神,正色道:「宗主,打開盒子的方法,恕我不能奉告,但我保證與天佛心法應無關聯。如果不然,我現下該要擺著尾巴飛上天去。」   漱玉節雪顏酡紅,屈指輕抹眼角,彎著腰輕揉小腹,又嬌又恨地瞪了他一眼,還未開口,又「嗤「的一聲低頭抖肩,笑得花枝亂顫。耿照歎息:「宗主,我說笑話不頂在行,也難為你這麼捧場。」   漱玉節好不容易收了笑聲,手按腰腹,搖頭道:「我十幾年沒這麼笑了,原來笑起來是會要人命的。典衛大人,你真是深藏不露啊。」   兩人相視而笑。   「關於這枚化驪珠,宗主有何打算?」   「請典衛大人給妾身一天的時間,明日此時,我們在此處相見。當然是一……一個人來。」   她說這話時俏臉微紅,旋又恢復。「倘若珠並未融入大人體內,珠是珠、人是人,那便容易的多。妾身有位相熟的醫道大國手,眼下正於本門處做客,以其神技,自體內取珠不傷人命應非難事。」   工作幾次聽她提起此人,忽然福至心靈,不覺一凜。   「莫非是「血手白心」伊黃粱?」   「典衛大人好見識!」   漱玉節讚道:「妾身特請伊大夫前來,為貴友換接雙手筋脈,目前所需的藥材、場所都已準備停當,這幾日之內便要動手。伊大夫乃當世無雙的外科聖手,有他親自操刀,貴友雙手復原指日可待,大人勿憂。」   ◇◇◇「伊黃粱在蓮覺寺?」   符赤錦圓睜杏眼,不由得叫了出來。   「不止。」   耿照兩手一攤:「昨兒俺們陪將軍夫人逛鬼子鎮時,伊大夫已至驛館,給那廝診治。我們在大廳的那會兒,說不定伊大夫就在後院廂房之中。」   符赤錦扼腕到:「可恨!千載難逢的良機,騷狐狸怎不趁機弄死他!」   嘴上雖這麼說,卻非是咬牙切齒,反倒低首蹙眉、久久不語,看似凝然多過懊惱;不是真恨漱玉節辦事不利,而是心之必有不可乘勢的困難,正在苦苦思索其中關鍵。   耿照心想:「寶寶錦兒雖與宗主不睦,要說到彼此相知之深、默契之好,時間難有出她二人者。」   須知寶寶臥底在岳宸風身邊,以美色侍敵,卻從未向任何人吐露,連薛佰騰、杜平川這等老江湖亦被她瞞了過去,唯有漱玉節摸清她的性格,知其必有圖謀。   兩人表面針鋒相對——說不定心裡也還是——卻有意無意相互配合、彼此掩護,符赤錦成功移轉岳宸風對美色的貪婪,令他無暇染指漱玉節母女、何君盼;漱玉節則有意使她在五島之內的處境更加艱難,正釋岳宸風之疑,無心中保護了符赤錦……   關於這些,這兩個女人從未形諸言語文字,甚至連直面相對的機會也無,把她們聯繫在一起的是聰明才智、細膩觀察,女子天生的靈敏直覺,以及對共同敵人的深惡痛絕。   耿照在畫舫柳岸與漱玉節分手後,施展輕功直奔棗花小院,進門還未過戌時,符赤錦與紫靈眼正在準備出城接應,院中熟悉的獸嗅略顯淡薄,問起才知白額煞已先行一步。小兩口相見自是甜蜜驚喜,符赤錦見他左眼眉創口淒厲,心疼得不得了,取清水布巾處理過後,細細敷藥包裹,俏臉微寒,冷道:「是騷狐狸下的毒手?」   「沒事,一點小誤會。」   耿照伸手挽她,寶寶咬唇狠笑,杏眸裡殺氣騰騰,輕輕一掙便要起身,卻被愛郎摟住。「好啦好啦,坐著陪陪相公……咦,寶寶錦兒的手怎麼這麼涼?」   她回過神,臉上又浮現溫柔心疼的神氣,柔順的偎著他。「我怕死啦,怕你有個什麼萬一……我心裡想,騷狐狸要真敢動你,我幾百刀幾千刀的剮了她,決不讓她好死。」   耿照對她全無隱瞞,將畫舫上的事如實說了,連差點射在漱玉節身子裡的糗事也和盤托出。原以為寶寶錦兒聽了要生氣,不了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轉,嘻嘻笑道:「老爺就是忒好騙!心軟什麼?依我說,合該狠狠地搗進去,這麼弄她、這麼弄她……弄得她死去幾遍又活轉過來,再一把灌得騷狐狸滿滿的,讓她呼天搶地的哭叫討饒,末了還要懷上幾尾小狐狸才好。偏生就你,爛好人一個!」   促狹似的瞟他一眼,連說帶比的,又自顧自地咯咯嬌笑。   比擬交合的手勢自是不雅,但她素指纖纖,圈起圓來又細又巧,還勾著蘭花尾指,玉簫似的一根尖長食指往圈裡進進出出,又抹又挑的極不老實,竟藏有許多花樣,淫褻之餘,又說不出的俊俏好看。   耿照趕緊將她雙手按下。   「別!好好一個姑娘家,多不像話!你不怕給小師傅看見?」   符赤錦見他臉紅得像顆大柿子,可愛極了,忍不住逗他:「有什麼不像話的?你對我做的……可不像話多啦。小師傅看見正好,我跟她告狀去,說相公壞死了,夜裡都這麼弄寶寶錦兒。」   耿照被她逗得心癢難耐,一把將玉人抱到腿上,作勢解她衣帶。「那好,咱們實做一回,夫人給說說怎麼弄才像話,著下回一定改。」   符赤錦驚叫起來,知道這玩笑開不得,連連討饒,才哄得他將此番積極檢討押後一些,待夜裡回閨房再議。   棗花院裡是三位師傅的居停,耿照也不敢太放肆,嬉鬧一陣,歎息道:「寶寶錦兒,我真怕你生氣,但你不生我氣了,我又覺得對你不起。你要是罵罵我、數落我幾句,我心裡舒坦些……總之,我下次不會啦,會再警醒些。」   符赤錦坐在他大腿上,輕輕撫摸他的面頰,溫香的吐息呵在他鼻尖唇畔,中人欲醉。   「說我不喝醋,那是騙人的。但我不喝阿紈、甚至不喝漱玉節的醋,因為我知道在老爺心裡,一百個她們也比不上一個寶寶錦兒。」   見耿照拚命點頭,忍不住咯咯嬌笑,片刻輕歎了口氣,正色道:「你是個老實人,是她們設計你,佔了你的便宜,也不是你對我不住。好在我家老爺厲害的緊,在這種事情上是決計不吃虧的,明兒你去跟那騷狐狸見面,找機會奸了她,狠狠插她幾回,等她嘗到了滋味,醒著也想做夢也想,咱們偏不給!到時你再當著騷狐狸的面好好弄……弄寶寶一回,餓也餓死了她!」   說到後來自己也覺得害羞,但腦海中的畫面香艷旖旎,漱玉節那騷狐狸吃不到卻又飢火燎天、可憐兮兮的模樣彷彿就在眼前,她紅著臉咯咯直笑,連身子都烘熱起來。   耿照費勁千辛萬苦,才抑下將她就地正法的淫念,腦袋都快被熊熊慾火燒乾了,勉強吞了口水,趕緊將話題轉開,兜回正事上。   無巧不巧,漱玉節口中的「醫道大國手」正是一夢谷的神醫伊黃粱。此人與五帝窟的淵源甚深,漱玉節竟能請動他來為阿傻移植天雷蜒續接靜脈,還掉耿照的這條人情債。適巧岳宸風放出消息要找伊大夫,五帝窟自然不會放過這個輸誠的機會。   更巧的是:因帶沈素雲出城去玩,耿、符與漱玉節的人馬失之交臂,來不及交換岳賊負傷的情報。以伊黃粱出神入化的藝術,連斷牛腿都能接的起來,說不定便治好了岳宸風的傷勢。   「不,恰得其反。」   耿照見她露出沉思的模樣,突然展顏一笑:「宗主說,根據伊大夫的轉述,岳宸風的傷勢無可救藥。」   符赤錦愕然抬頭。「這又是怎麼回事?老爺,你別賣關子啦。」   岳宸風生性多疑,受傷的消息自是秘而不宣,只派人層層戒護,將伊黃粱送進驛館。伊黃粱脾氣古怪,漱玉節以為是將軍有疾,反覆叮嚀適君諭:「伊大夫行事出人意料,說話直來直往,不管什麼武林規矩。但他本事極大,於朝野施恩廣博,不能輕易傷害。請主人上稟將軍,務必多多擔待。」   適君喻再三保證伊大夫的安全,這才順利將人帶出了蓮覺寺。   誰知道伊黃粱一見岳宸風,便冷笑道:「你這人滿臉陰險,鷹視狼顧,平生絕不信人。我本事不夠大,治不了你的傷,請!」   竟連拱手也懶得,轉身便走。岳宸風不由一凜,忙起身賠禮,向他問個究竟。   伊黃粱冷笑:「我要探你的脈象,摸清你全身的行氣理路,你給不給看?若要以金針探穴,你太陽、膻中、命門這些要害讓不讓刺?我平生最厲害的就是動刀,開膛剖腹、切胳膊接腿,你你不讓我幹這些,何不上街隨便找個郎中?反正也差不多。」   岳宸風被擠兌的說不出話來,面色陰晴不定。   這「血手白心」伊黃粱畢竟是五帝窟請來的,誰知道她們有沒有勾結?別說動刀,便是金針刺血也不行。   伊黃粱冷笑幾聲,負手道:「這樣就給難住,我還叫什麼神醫?早知道你是這幅德行了,刁民敗症,理所當然!怨得誰來?你的毛病,我用眼就看出了九成,針刺刀切不用,這脈嘛,懸絲聽一聽就算了,當是補那一成。「取出紅線,讓岳宸風親自縛手腕胸口。   以岳宸風的修為,憑幾根紅線想要震死他或者勒死他,連在江中傷他的神秘老漁翁也做不到,這話說來純是糟蹋人。岳宸風面上不好發作,默不作聲綁好紅線,伊黃粱按、挑、拈、勾,如撫琴弦,片刻鬆手道:「很好,果然與我所料相同。這傷沒治,請了。」   回頭便走。   「大夫留步!」   岳宸風霍然起身,一晃便攔在門前,殘影如黑羽翻飛,餘光依稀可見。   伊黃粱冷笑。   「你再動真氣,死得更快!你此刻心俞、肺俞是不是隱隱刺痛?環跳穴的疫麻,應該比昨兒更加強烈了吧?運氣之時,身上是不是有幾處癢如蚊叮,卻又隱帶疫澀?」   隨手比劃幾處,岳宸風面色越來越難看,忽然抱拳俯首:「還請大夫施救!」   「我說了,沒治。」   不理會他的陰沉面色,伊黃梁取出一根刺穴金針,拈至岳宸風面前。   「傷你的,乃是五道無形的銳利真氣,比這針更細,故你毫無所覺;卻比玄鐵烏金更堅,準確刺進五處真氣運行的必經處,如下楔打椿。你一運內功,真氣經這五處的削切磨礪,已與原功不同,搬運間必傷心脈。   「不能治,是因我找不到比它更細微的醫具。你拿鐵鍬掘得出魚刺麼?傷你的這門武功,我平生聞所未聞,精準犀利之至,堪稱天下間第一等手眼。我的本事大不過這人,所以沒治。」   岳宸風聽他說得分毫不差,疑心稍去,兀自沉吟。一旁適君喻急道:「這該如何是好?」   伊黃梁乜他一眼,冷笑:「放著別管就好。你不運真氣,那五根氣針難不成蹦出來刺你?那人若要殺你,不用五道真氣,小小一道扎你心口,利落省事,大夥兒都不麻煩。他真正的目的,怕是要你一生別在動武功。」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岳宸風凝思片刻,虎目微抬。   「太夫知那五道真氣紮在何處?」   伊黃梁冷笑著一哼,答案不言自明。   岳宸風拱手倒:「我料當今之世,再無第二人能識得,大夫必有解法。」   伊黃梁看了他半晌,忽然一笑。   「你殺人的念頭全寫在臉上,只差沒說出「若不能治,今天休想活著離開」這種老掉牙的壞人聲口。眼前,你只有兩條路走:第一,終生不動武,同那五道真氣比命長,看是你先闔眼,還是它先完蛋。   「這會是場漫長的比試,以你的根基身骨,說不定真的能贏。至於這五道真氣寄體引發的雜症,有我在就不用怕。」   岳宸風重重一哼,嘴角微揚。伊黃梁以此為退路,說明他也不是不怕死:人只要貪生,就不是鐵打不壞、毫無弱點。   「恕岳某無此打算。虎無爪牙,何異於貓?」   「做貓不好麼?不是玩就是睡,諸女不禁,隨地野合,比人舒心一百倍。」   他自現身以來,始終是一副眼高於頂、目中無人的神氣,說這話時卻微蹇著眉頭,彷彿真覺得做貓好過做人,只是奇怪為什麼有人不懂,忍不住叨念了幾句。   「第二條路呢?」   岳宸風眉目不善,抱臂沉聲。   「魚刺既拔不出來,就拿鐵鍬一股腦兒打爛它!我幫你挖開這五處氣穴,毀筋易脈、攪爛血肉,五道真氣自也完蛋大吉,然後再讓毀掉的筋脈血肉生將回去,如此一了百了,雖要多花些年月,不過隱患盡去,吃點苦頭也算值得。」   適君喻聽得怒火上心。「伊大夫這話,莫非是有意戲耍?挖開血肉、毀筋易脈,豈不是傷上加傷?對武功的影響,又豈止不能動用真氣而已?」   伊黃梁瞟他一眼,哼的一聲冷笑。   「廢話!這叫「同歸於盡,與敵俱亡」。那人出手極準,五道真氣都紮在緊要之處,避無可避,沒有一絲轉圜;一旦施針用藥,必然折損元功,甚至有武功盡廢的危險。   但他料不到世間有我伊黃梁,生肌造肉,不過常事耳!五處氣穴挖開,這身內功就算廢了,不過因為動刀的是我,至少能為你保留三到五成內力,不致全廢。之後再駁續筋脈、導行真氣、愈肌生皮,你便是一個全新的岳宸風,便似打娘胎出來一般的新。你花個幾年把功夫重新練回,也就是了。」   「你——」   適君喻虎目一眥,卻被岳宸風攔住。   「伊大夫,若行此法,大夫要取什麼代價?」   「我不缺金銀,生活自在,你又不是女人,身上也沒什麼我想要的。」   伊黃梁冷笑:「不過我這人個性不太好,喜歡找自己麻煩,你越是這副過河拆橋的德行,我越想看看治好你之後,你要怎生拆了我這塊橋板。」   名動天下的怪醫伸出三指頭,笑意蔑冷。   「我只在我的地方動刀,三日之內,我在蓮覺寺等你,你若怕有什麼萬一,儘管帶千軍萬馬前來不妨,反正我干一樣的事。告辭了。」   說著拱手邁步,逕朝岳宸風走去。岳宸風陰沉以對,最終還是讓了開來,目送伊黃梁推門而出。   ◇◇◇符赤錦聽完,搖頭道:「以岳宸風脾性,探問代價不過是陷阱而已。若伊黃梁有半句提及五帝窟、辟神丹等,決計難出驛館。」   屈指輕扣圍欄,沉吟道:「伊黃梁與漱玉節暗裡往來,我對此人知道不多,但要教他趁機殺了岳宸風,似又無此可能。能這麼做的話,騷狐狸早就做啦。」   耿照也不贊同。「醫者父母心,不好向他提出這樣的要求。」   說著微微一笑,突然閉口。   符赤錦瞅他一眼,拿手肘輕輕撞他:「笑得這般神神秘秘,扮什麼高深?」   耿照笑道:「也沒什麼,我剛才想到,其實伊黃梁已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耿照眉間帶傷,出入驛館恐慕容柔探問,又不好冒險對他說謊,翌日索性不進驛館了,只讓符赤錦自去。「你要去哪兒?」   兩人仍是結伴行至驛館,分手之前符赤錦問道。   「我去找赤眼,順便辦點事。」   耿照衝她一眨眼,面露微笑。   符赤錦會意過來:「要是將軍問起,這就不怕被拆穿了。」   與他約定黃昏時分來接,逕人館見沈素雲。饒過迴廊來到後進,才知撫司大人遲鳳鈞剛到,將軍和夫人在前廳接見,索性當廳用起早膳。   姚麼知她與夫人關係非淺,不敢怠慢,招呼她前往廳去,吩咐於廳後候傳的瑟香道:「同夫人稟報一聲,說耿夫人來啦。」   符赤錦假作驚慌,挽著瑟香不肯放:「麼麼折煞人了!奴家什麼身份?且等一會兒便是,莫擾了將軍大人議事。」   姚麼得了面子,志得意滿,笑道:「你有所不知,我家夫人也不愛待在廳上,正好教夫人脫身。」   一使眼色,瑟香含笑掀簾,碎步而出。符赤錦好整以暇地坐定,疊著腿兒翹起蓮尖,靜聽簾外動靜。   ◇◇◇布簾之外,只聽遲鳳鈞道:「……皇后娘娘遣使來報,說今日鳳□將駐於檀州明王院,下官本要率本道官員前往,但娘娘特別交代,教我等於城外迎接即可,不必勞師動眾。」   慕容柔「恩」的一聲尾音上揚,口氣透出些許不耐。「檀州已在左近,何不直接到越浦來?是任逐流的意思麼?」   提起「任逐流」三字,不耐煩成了不滿,話裡隱含雷霆,似將爆發。   任逐流乃是權臣任逐桑的親弟,官拜左金吾衛上將軍,精擅劍法,瀟灑風流,享有「平望都第一快劍」美名,人稱「任郎」或「金吾郎」。此番皇后東巡,聖上特命他擔任護衛,率領金吾衛的精銳沿途保護娘娘,不惟寵愛,更代表對任逐流,對任家的信任。   任家幾代都是央土豪門,任逐流自詡朝中名士,平日出入京城排場不小,慕容柔早有耳聞。東巡的隊伍行進緩慢,所經處無不耽擱,搞得東海官民連天叫苦,這筆帳自是算到這個任家的金吾郎頭上。   遲鳳鈞趕緊解釋:「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檀洲除了明王院之外,貝葉寺,大詮寺兩處亦是數百年的名剎,娘娘欲一一參拜之後,再轉往蓮覺寺駐足。下官曾提醒任大人,應速至越浦城為好,但娘娘既已頒下懿旨,料想任大人也莫可奈何。」   慕容柔哼了一聲,「這還不叫勞師動眾?」   遲鳳鈞為之苦笑。「下官是想,來了就好。再說,棲鳳館雖大體完成,還有許多細部的裝飾正在加緊趕工,多得兩天的時限,總是好的。」   慕容柔聽出他的為難,問道:」   有什麼不順利的?」   「蓮覺寺的顯義長老據說病了,已多日不能會客,寺中大事似是無人主持,銀錢米糧等難以調度。」   他二人不知集惡道佔據法性院,顯義淪為鬼王階下囚,越浦五大家正傾全力,於十日內趕建供娘娘住宿的棲鳳樓,阿蘭山道上不分晝夜,滿是運送磚瓦木料,匠人役工的車馬,陡地沒了蓮覺寺後援,五大家無不頭疼的緊。   所幸越浦財富僅次於五大家,東家人稱烏夫人的藥材巨賈烏家適時伸出援手。   補上了蓮覺寺的空子,勉強在工期之內完成棲鳳樓的主體,進度雖稍稍落後,總算有驚無險。   「這烏夫人什麼來歷?」   慕容柔性格多疑,一聽見陌生名字,直覺便多問了幾句。   「回將軍,烏家乃越浦第一大藥材行商,手下數十間大鋪中,亦不乏經營了三四十年的老鋪,不是什麼來歷不明的人物。這位烏夫人是行會裡面的東家。持有大股,據說潛心禮佛,買賣都委由合鋪掌櫃打理,此番三乘論法大會前,曾三番四次透過戚長齡毛遂自薦,說是想盡一份力,五大家考慮臉面排名,堅持不允,不想最後靠烏家救回一條命。」   忽聽一陣暱噥低語,符赤錦心想:「來了」連片衣袖摩擦,數人接連起身,沈素雲清脆動聽的嗓音響起:」   妾身先下去一會,諸位慢聊。」   三兩人齊聲應道:「夫人慢走。」   符赤錦一凜:「岳賊也在!」   片刻吊簾掀起,縫隙間果見得岳辰風魁偉的背影,沈素雲領著瑟香翩然而入,滿面笑容,欲啟朱唇。符赤錦使了個眼色,沈素雲會過意來,隨口吩咐姚麼,瑟香:「去廚房盛銀耳紅棗湯來,幾位大人議了許久的事,定然口渴的緊。」   兩人領命而去。   她將奴婢支開,符赤錦攤開他的手心,以食指在掌中輕劃。沈素雲咬唇側首,神色專注,兩人始終不發一語,待俾僕捧著食盤回來時已然分開。沈素雲神色自若,對姚麼,瑟香頜首道:「走吧。」   率先掀簾,對眾人道:「諸位辛苦了,我備有些許涼湯,給諸位潤潤嗓。」   庭中眾人紛紛起身稱謝。   慕容柔沒想到妻子竟然去而復返,接過她親手抵來得銀耳羹,雖覺奇怪,仍是露出微笑,「多謝夫人」沈素雲只點了點頭,笑道;「將軍慢用」眾人又議了一會,忽見程萬里來報:「啟稟將軍,外頭有一僧人求見,說是打阿蘭山蓮覺寺來」慕容柔放落空碗,笑顧遲鳳鈞:「才說這廝,就來投羅網」遲鳳鈞也覺奇怪,逕問程萬里:「可曾報得法號,呈上度牒?是顯義長老座下的恆如師傅嗎?」   程萬里出身軍旅,不知和尚上門還有這許多花樣,老臉一紅,抱拳俯首:「屬……屬下這就去問清楚。」   適君喻亦自覺有失,起身道:「將軍,不如我去瞧瞧吧。」   「不用了,蓮覺寺罔顧朝廷,背棄公議,待得論法大會圓滿結束,我還要拿人問罪,區區一名寺僧,犯得著大隊迎接麼?」   慕容柔一揮袖,淡然道:「喚來便是,有岳老師在場,也不怕和尚玩出什麼花樣。」   「屬下遵命」慕容柔冷笑:「我到要看看是何等刁僧,竟視朝廷如無物!」   東海寺院眾多,風氣卻不如央土莊嚴肅穆,聚斂錢財,窩藏婦女之事時有所聞。同樣也是鎮東將軍眼中釘肉中刺,早想動手整頓。只是承宣皇帝繼位之後,頗為尊崇佛法,慕容柔雖是雷厲風行的性子,行事卻不魯莽,仍在等待時機。   不多時,程萬里領著一名高瘦老僧前來,身量碩長,微佝的腰背更顯老態。手拄探水杖,身披僧伽黎,雙目緊閉,白眉無發,竟有幾分仙風道骨得模樣。遲鳳鈞為籌辦三乘法會,數度上阿蘭山,從不曾見得寺中有這樣的老僧,不禁蹙眉。   慕容柔目光灼灼,冷然道:「撫司大人不識此人?」   遲鳳鈞額間微汗,端詳半天,仍是搖頭。   「下官沒見過這位大師,敢問大師是?」   老僧聞言一笑,雙掌合十:「阿彌陀佛,大人與老衲曾有一面之緣,可惜撫司大人囿於皮相,是以不識,惜哉!」   慕容柔銳利得目光於二人之間一陣巡梭,不覺冷笑,瞥著遲鳳鈞道:遲大人,依我看,你二位說的都是實話,無一句虛言。」   遲鳳鈞聹目苦思,忽道,「難道……難道是……」   老僧口頌佛號,合十頂禮。   「蓮覺寺住持法琛,拜見將軍與眾位大人。」   ◇◇◇連常年待在北方婧波府的鎮東將軍都知道,蓮覺寺的住持法琛長老臥病多年,難以親事——但這其實是過於含蓄的粉飾之說,年事已高的法琛據說連人都認不得了,實際掌權的顯義拿出無數金銀打點,才讓朝廷的主事者大筆一揮,將」失智」改成了「臥病」,以便繼續代行職權。   遲鳳鈞初至蓮覺寺,曾在顯義的導引下遠遠見過法琛一回,老人居住的禪房打掃潔淨,門窗裡卻不住飄出難聞的糞尿氣息。據說老人神智糊塗,即使派了小沙彌全天照顧,仍不時便秘失禁,更拿穢物塗抹牆壁作畫,打掃之後臭氣猶在。   眾人皆不願接近。遲鳳鈞貴為東海父母官,顯義自不會讓他在晦氣沖天的竹廬久留,匆匆一瞥旋即離開。   一經點醒,再仔細看時,果然眉目越熟,依稀是當年的邋遢老人。遲鳳鈞吃驚道:「您是……法琛長老,這……這又是怎麼一回事?顯義長老他……」   老僧神秘一笑。「撫司大人,老僧昏聵多年,一夕智開,正逢琉璃佛子東來,三乘論法召開之際,正是我佛世尊的旨意,來向諸位傳達天機」慕容柔連皇帝的帳也不買,搬出天佛又怎地?冷面道:「可知你寺裡的顯義置朝廷公議於不顧,臨時扣住役工,銀錢不發,幾乎釀成大禍!身為蓮覺寺住持,你該當何罪?」   法琛只是搖頭。   「將軍,老衲不問寺中之事已經多年,若非天佛旨意降臨我身,欲籍此轉世,只怕如今仍是一具無智皮囊,徒然待死耳,顯義之事,將軍不如派人走一趟阿蘭山,老衲非為此而來。」   慕容柔與遲鳳鈞交換眼色,心念一同,一是鐵血名將,一是明經進士,對於「天機」云云,兩人均有所保留。慕容柔判斷他所言非虛,淡然道,「我會派人查清楚,住持請坐。」   法琛站立不動,拄著青竹削成的探水杖,片刻才道,「老衲受天機灌頂時,雙目已盲,不知將軍賜坐何處,尚請見諒」眾人具是一凜。沈素雲心中不忍,趕緊命人看座。   「將軍與撫司大人可曾聽過日蓮八頁院?」   慕容柔冷笑。「數百年前的傳聞,住持可是要說故事?」   遲鳳鈞卻苦著一張臉,勞心勞力的疲憊全寫在臉上。   此番琉璃佛子東來,要開的是三乘論法大會,將東勝洲各地的教團統於一尊之下,號稱三乘法王。佛子自身便是央土菩薩乘代表,此派佛法流傳甚廣,又稱大乘,南陵諸國則是緣覺乘的教下,而第三支乃天佛直傳,其教祖當年曾聞佛世尊說法,由此得道,故稱為「聲聞乘」。   此一宗脈乃昔日大日蓮宗的核心,早隨蓮宗衰亡而殞滅。朝廷硬要遲鳳鈞掘出一枝聲聞宗參與大會,好讓琉璃佛子名正言順,統三乘於一尊,豈非是強人所難?為此撫司大人輾轉反側,烏髮都不知道愁白了幾許,依舊束手無策。慕容柔事不關己,自是說的輕巧。   法琛合掌道:「將軍大人此說不然。蓮宗殞滅時,八葉院為延續法統正宗,一直巧妙的隱於東海,千百年來不問世事,靜待真主出世,再建佛國淨土。日蓮八葉院之說絕非是虛妄,而是千真萬確,其組織之嚴密,遠遠凌駕於江湖上的正邪諸門派,絕不容小覷。」   在場諸人臉色丕變。   慕容柔冷笑:「光是這番話,我便能將人打成反逆,誅殺九族。哼,好個,「靜待真主出世」,再建佛國淨土,好大的口氣啊!」   法琛從容搖頭,臉現慈悲。   「阿彌陀佛!將字縱殺了老衲,也無損八葉院分毫。千百年來,或逢亂世、或有徵兆顯現,八葉院便派出使者入世,尋找復興大日蓮宗的法王真主。但無論其行如何隱蔽,終究留下許多痕跡,故八葉傳說千年不絕,非是無端。」   「住持之言,又多一條死罪。當今之世,何其大平!大行皇……先皇與陛下如此聖明,國家安泰,四海昇平,你居然說是亂世?」   慕容柔不覺失笑,凝眸端詳著瞎眼老僧,搖了搖頭:「是我失算。有時一個人老實與否,並不足以當作判斷的依據,你認為自已所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竟有使我聽你胡言如斯。遲大人!看來傳言半點不假,蓮覺寺的住持是一名昏聵老僧,神智早已不清啦。」   「將軍可曾聽過「天觀」七水塵?」   法琛微笑道。   「一名奇僧。那又如何?」   「七水塵橫空出世,智壓刀皇、隱聖,兩度賭得凌雲頂,名列三才之首;要不多久,便發生了妖刀之禍、東海血劫。於是八葉院派出使者,千里追查七水塵的形蹤,直到天觀突然消失無蹤,才告終止。這是近年來,日蓮八葉院最後一次的現世。」   遲鳳鈞忽明白過來,蹙眉道:「長老的意思是……」   閉口不語,眸光甚是銳利。   「妖刀出現,便是日蓮八葉院憑借入世的訊號,妖刀生成,與大日蓮宗有著千絲萬褸的關連:事隔三十多年,妖刀偏於三乘論法之際重現東海,將軍不覺得耐人尋味麼?」   要令慕容柔動容,這番話的力道恐怕還稍嫌不夠。   「住持的天機,聽來直與街談巷議無異。」   面貌秀美的中年文士冷冷一笑,鋒銳的目光直射陪下的盲眼老僧。「我聽說「天觀」七水塵經常變化形象,見者事後描述,所言皆不相同,有的說是老人,有的說是青年,還有傳是女子的。但這些「七水塵」都有個共通點……」   法琛面帶微笑,只聽慕容柔道:「均是雙眼目盲。住持來此大發異論,是指望我相信什麼?」   「我聽說鎮東將軍有一項異術,能監別真偽,勿枉勿縱。將軍不妨相信自已的雙眼,便知老衲說的是不是真的。」   法琛低頭合什,拄杖起身,顫巍巍地朝廳外走去,沙啞的蒼老嗓音帶著一股奇異魅力,似能撫平心潮,令人昏昏欲睡。   「佛國再臨,未必不是好事。八葉院若選中了琉璃佛子,三乘合一之日,佛子即為法主;若八葉院不選佛子,妄稱三乘法王,佛子性命堪憂!將軍須盡快找出八葉使者,以免自誤。」   遲鳳鈞見他跨過高欄,起身追問:「住持仍歸蓮覺寺麼?」   法琛哈哈大笑,拄杖拂袖:「為尋法門入空門,已慣他山作本山,塵網依依三十載,蛟龍虎豹困井欄!」   不見使什麼身法,倏忽自廳外兩名全副武裝的穿雲衛當中穿過,連程萬里也撲了個空,眨眼不見蹤影!   在場岳宸風反應最快,一見老僧起身,暗自運起「躡影形絕」,卻遲遲等不到將軍的命令,驚覺不對,回頭暴喝:「將軍!」   慕容柔如夢初醒,忍著頭痛欲裂,撫額叫道:「攔……攔下!」   語聲未落,黑氅已捲出廳外,只途余一抹殘影!   不多時岳宸風又回到廳中,迎著將軍的鋒銳目光沉默搖頭,身後鷹翼似的大氅這才「唰」一聲飄落。慕容柔雖不懂武功,但法琛能以話語令他短暫失神,藉以脫身。其本領已不言自喻;岳宸風的形絕雖歷害,然而差之毫釐失之千里,自非他的過失。   「罷了。」   慕容柔行事雖苛烈,卻不輕易遷怒委過,以手輕揉額角,皺眉道:「君喻,你持我的手令往谷城大營,調三千兵馬上阿蘭山,徹底搜查蓮覺寺,拘回所有人等,本將軍要一一詢問!」   忽有一人急道:「將軍不可!」   卻是遲鳳鈞。   慕容柔身子不適,脾氣益發暴燥,森冷的目光一掃階下,這幾天兩人間看似相得的融洽氣氛頓時霧散煙消,點滴不存。   遲鳳鈞想起這位將軍大人的偏狹疾歷,心知犯了他的大忌,硬著頭皮越眾而出,朗聲道:「皇后娘娘不日將至,蓮覺寺乃三乘論法的舉行之地,將軍派兵抄了寺院如何向娘娘交代?依下看,口出大逆不道之言者,也只法琛長老一人,由方纔那首佛偈推斷,應是不會回寺了……請將軍明察!」   符赤錦隔簾聽見,不覺搖頭:「慕容柔又不是傻子,難道真去抓什麼反徒?他真正的目的非是逮人刑訊,而是搜一搜蓮覺寺,摸清那法琛老和尚的底,順便找尋有關八葉使者的蛛絲馬跡.」座上還有幾位越浦城的文武要員,也都紛紛出言附和,拚命勸堜。慕容柔也不好堅持,改口:「你派人找顯義來,我有話問他!若敢抗命,莫怪本鎮翻臉無情」說到底,仍是不改盤算。顯義斷了聯繫許久,遲鳳君先前才抱怨找他不到,要是一喚不來,慕容柔便要抓藉口抄蓮覺寺。   在場的越浦官員們終於明白:原來鎮東將軍是誰都不怕的。不怕官不怕民,不怕皇后,說不定也不怕聖上……若非行事還想博得一個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名聲,這位東海一鎮簡直就是無法無天的狂人!   遲鳳君冷汗涔涔,仍不放棄。那些越浦官員似受到撫司大人的勇氣鼓舞,連同這幾日所受的委屈壓迫一起發作,原本畏將軍如猛虎的膽怯小羊,忽然與遲鳳君連成一線,在場雖無人開口,僵持的氣氛卻是自將軍入城來所僅見。   滿廳正陷入一片劍拔弩張的沉默,沈素雲突然開口:「將軍,妾身……妾身明日想出城去拜佛。」   她的喉音嬌嫩動聽,霎時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   慕容柔略感不耐,本想隨意應付過去,陡地凜起,瞇眼轉頭:「夫人想去何處?」   沈素雲認真想了一想,輕聲道:「阿蘭山上最多古剎,我想多拜幾間。就去阿蘭山罷。」   慕容柔終於確認妻子的心意,抑住誇獎她的衝動,淡然道:「也好。我多派點人保護你去,免得遇上不軌的歹徒。還是你想讓耿照典衛夫妻陪你去就好?」   沈素雲搖頭。「耿大人出城去迎接孤獨城主啦,符家姐姐派人捎了信來,說過兩天才回。」   她說得自是謊話,但慕容柔正是這番謊話的最大受益者,心裡只有歡喜,絲毫不疑。   他點了點頭,正色道:「那好。我讓岳老師、適莊主陪你走趟阿蘭山,多攜精甲保護,沿途慢慢參拜。」   沈素雲明眸低垂濃睫輕顫,溫順回答:「多謝將軍。」   岳宸風、適君喻對望一眼,眸底均忍不住露出得色,嘴角輕揚,笑意十分驕扈。   越浦官員面面相覷,誰也料不到這名容貌絕世、嬌美柔順的少年夫人,竟能使出這等殺招來,一時無語,遲鳳鈞明白大勢已去,頹然坐倒,露出無奈的苦笑。 第七十折 鞭長莫及·避坑落井   翌日清晨天未全亮,往阿蘭山「禮佛」的隊伍便已整裝待發,驛館內馬鳴弓響火炬熾亮,一片抖擻景象。   適君喻從攜來的三十名「穿雲直」馬工手中,再挑出十人組成護衛隊,加上程萬里、稽紹仁兩名旗爺,人數雖少,勘稱精銳中的精銳,便要再從風雷別業挑出十二人來,也決計強不過這個陣容。   岳辰風按伊黃粱所言,不再運功自療之後,果然其症大為緩解,一夜不曾嘔紅,欣喜之餘心亦一沉:「難道真如那伊黃粱所說,這傷若要根治,非得大破而後大立?我多年來費盡心機、迭有奇遇,方有今日修為,若想從頭來過,哪有這麼容易?」   反覆思量,徹夜未眠。   適君喻跟隨他最久,最知他脾性,心想:「師傅甘冒奇險,走一趟蓮覺寺,可見伊大夫的話頗令他動搖。但眼下形式,豈能容的師傅自費功體、重新練過?」   須知五帝窟、五絕莊、將軍大人的重用恩賞、虎王祠的威名基業,乃至於身中赤烏角、唯命是從的殺奴,均來自岳師的超絕武力;一旦失去武功,這些可堪利用的資源將不復存在,只剩無盡的仇恨和麻煩。   但岳辰風是不能動的。   適君喻深知師傅的多疑,保持沉默才是座下弟子的本分。   三乘論法大會在即,還有奪回妖刀赤眼的軍令,於公於私,伊黃粱的第二個建議都不應該被考慮。岳師聰明絕頂,心計城府非同一般,斷不會不明白其中的厲害,問題是:岳辰風無敵於東海太久了,暫時擱置「無敵於天下」的野心,是為了效命鎮東將軍,取得晉身之階;不進則退,況乎專退?   驕傲,是絕強之人才有資格犯的錯誤。   他們自視甚高,不容許自身存有一絲絲的不甚完美——適君喻一方面希望師尊不要做出錯誤的決定,然而心底深處又隱約覺得:無法容忍功體出現缺陷、終生難有寸進,寧可費功重練的一代梟雄,才是他心中無敵於天下的「八荒刀銘」。   但這些掙扎絕不會顯露於表面。   漆雕的使刀之手受傷不輕,亟需靜養,然而受傷的瘋狼依舊是狼,瘋起來便要砍人的毛病絲毫未變,唯一看得住他的只有李遠之,索性將他二人留在驛館,保護將軍。適君喻連夜派遣快馬,自五絕莊調出二十名武裝莊丁,命何患子於平明前入城會合,以補護衛隊人手不足。   慕容柔的貼身護衛任宣亦出現在隊伍之中,身跨駿馬傍著沈素雲的車駕,亦步亦趨,須臾未離。想來將軍心繫愛妻,加意派遣親信照拂,但慕容柔本身亦未現身,彷彿是為了掩飾這趟「禮佛」的目的。   適君喻領穿雲直衛擔任前導,岳辰風亦乘一車,跟在將軍夫人的車駕後,後面是何患子與五絕莊的二十名莊丁押隊。驛館門開,大隊正欲出發,卻見一抹俏生生的緋紅衣影立在門畔,雪肌酥盈、胸沃腰窄,明明是動人已極的冶麗尤物,斂衽施禮的模樣偏又斯文端莊,正是苻赤錦。   適君喻勒住馬韁,微微冷笑。   「「夫人」來此,有何見教?」   「奉將軍夫人召喚,同往阿蘭山參佛。」   紅衣麗人低垂濃睫,答得不卑不亢。   「適莊主,是我教耿夫人來的。」   香車簾卷一角,沈素雲脆聲喚到。苻赤錦衝他微微頷首,輕移蓮步,逕上了將軍夫人之車。後頭岳辰風所乘的髹漆軺車毫無動靜,車前的吊簾穩穩垂落,苻赤錦卻覺週身冷刺,彷彿有一柄銳利無匹的巨大刀器透簾而出,穿顱斷體無有不中。   苻赤錦強忍悚慄上車,見沈素雲面色蒼白,勉強向她擠出一絲笑容,伸手去握柔荑,才發現她柔嫩的掌心裡無比濕涼。   「別擔心,」   她柔聲安慰沈素云:「都安排好了。」   沈素雲搖了搖頭。   「我不擔心。」   苻赤錦強抑下芒刺在背的不適,抿著唇捏捏她的手。香車隨即輕晃起來,馬鳴蕭蕭、輪扎嘎然,領頭的適君喻一聲令下,隊伍立即出發。行至城門附近,忽見前方火光燭天,人馬雜遝,數十名舉火佩刀的衙門公人聚在一處,為首的確實撫司大人遲鳳均。   「撫司大人!」   適君喻不禁蹙眉:「你這是……這是何意?」   遲鳳均一擼頜須,正色道:「適莊主,我原可隨意編造一個理由搪塞過去,如往阿蘭山執行公務、巡視棲鳳館工程等,要信不信隨你。如此這般,不過徒令你我難堪罷了,於事無補。   「我之說我不許之事:不得拘提,不得刑訊,不得驚動王捨、阿淨兩院之中的貴客,不得破壞寺中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莊主守此三條,你我便只是恰好同路而已,你等在蓮覺寺中的作為,本官無意干涉,這五十名越浦衙役就只是本官的護衛,絕不阻擋夫人禮駕。」   「這……」   適君喻不曾見他如此堅持,略一沉吟,正想著要不要喚人請將軍來,任宣已策馬上前,手扶佩刀,就著鞍上湊近低語一陣,說罷微沖遲鳳均一頜首,又掉頭返回夫人車邊。   適君喻換過一副神氣,抱拳笑道:「便依大人之意。遲大人,請。」   作勢一比,竟是請他先行。遲鳳均本以為該有些相持,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沒想到適君喻如此乾脆:正自驚疑不定,卻見後頭香車簾卷,苻赤錦探頭喚到:「遲大人!夫人說了:既要同行,不知是否有幸請大人移駕共乘?」   遲鳳均不好推辭,拱手道:「下官遵命。」   撩起蟒袍橫襴,讓身邊的衙差扶進了車廂,坐在雙姝對面。   他猜想適才任宣上前,傳達的正是夫人之命,拱手道:「多謝夫人體恤。下官情非得已,但皇后娘娘將至,蓮覺寺中實經不起折騰,此非為了下官榮辱,而是為了朝廷與東海之間的和睦。事關東海萬民福祉,下官代本道廿九郡百廿六縣生民,謝過夫人。」   沈素雲搖了搖頭,低道:「撫司大人誤會了。」   旋即閉口不言,至於他「誤會」了什麼,卻未曾明說。便在遲鳳均滿腹狐疑之間,大隊又繼續前進。那五十名衙門差役不比穿雲直衛,甚至遠不如五絕莊圈養的私兵,一見大人上了車,連假作抖擻狀也懶得,三三兩兩、打著哈欠,跟在隊伍的最後邊。   遲鳳均隔窗望見,不禁搖頭。   東海道臬台司衙門的權力早被架空,他上任以來用心政務,努力奔走,拉聯地方勢力,修補朝廷關係,算是少見的「有所為」的撫司了,但能在越浦城內緊急調動的人馬,最多也就是這散漫的五十人。越浦城尹梁子同是人稱「中書大人」的權臣任逐桑嫡系,用不著買遲鳳均的賬,所幸兩人一榜登科,私交倒是不壞,肯出借這五十名衙役還是看在同年之誼的份上;換了別人,誰肯惹慕容柔這等煞星?   只可惜出的城門,遲大人終於明白自己白費心機。城外一陣塵沙飛揚,兩百名精甲鐵騎整整齊齊列隊,一起奔至,弓刀鐵槊無一不備,當真是颯沓如流星、寒光照鐵衣,那幫越浦衙役看得目瞪口呆,大氣都不敢吭一聲。   任宣「駕」的一聲策馬上前,對著大隊一亮令牌,兩百名精甲武士一齊下馬,抱拳叫道:「我等奉將軍號令,前來保護夫人!」   洪亮的聲音隨風遠送,竟似一名巨人怒吼,整齊劃一,更無一絲雜亂。   原來慕容柔早已料到遲鳳均必不肯罷休,教任宣派出快馬傳令,連夜從穀城大營調來最精銳的鐵甲騎隊兩百人,黎明前一刻堪堪趕至,竟連適君喻也不知。適才任宣與他附耳交談,說的就是這事。   眼見強援到來,適君喻精神大振,拱手朗道:「諸位辛苦!勞煩諸位弟兄在後押隊,以保護夫人安全。」   誰知兩百名武士站在原地不動,除了零星幾聲馬嘶,現場一片寂然。   任宣舉起令牌,叫道:「夫人的安全,就有勞諸位了。上馬出發!」   眾人轟然相應,一齊翻身上馬,自動散開,將沈素雲的坐車團團圍起,便如鐵桶一般。適君喻自詡練兵精到,見這兩百人行動起來便如一身,不禁佩服:「要說到治軍嚴謹,將軍果然是天下無雙!」   策馬來的將軍夫人車邊,朗聲道:「夫人,我們這便出發啦。夫人想先去哪一間名寺古剎?」   他本是做做樣子,豈料車內沈素雲慢條斯理道:「我想先去一間兒時常去的小寺院,請莊主往舊浦那廂行去,遇到該轉彎的地方,妾身會先與莊主說。」   適君喻聽得一愣,騎虎難下,見後頭師傅的坐車亦無動靜,硬著頭皮道:「都依夫人吩咐。」   調轉馬頭,領著隊伍往舊浦的方向出發,一路彎彎繞繞,來到一條廢棄多時的舊馳道。那鋪石路造得結實,仍見得道路痕跡,兩旁被攤販流民佔據,夾道蓋起了整片夯土陋屋,搭棚兜售物品,似是俗稱的「鬼子鎮」。   適君喻觀察街道形式,心中一凜:「這兒可是埋伏突襲的好地方。」   街道長約半里,卻非是筆直一條,而是略帶彎弧;寬僅容二車並行,人馬須前後相接、魚貫而過,車輛周圍的防護薄弱,帶上兩百人與二十人皆無差別。   「夫人,」   他不敢輕進,舉手停止,又來到將軍夫人車前。「此地偏狹,若有刺客埋伏兩側,恐大兵無用,只得任人宰割。夫人究竟要去哪裡,可否示下?屬下可為夫人另尋一條平坦大道,方便通行。」   沈素雲淡然道:「這分明就是條官道,哪有什麼不平坦的?莊主若不敢過,且讓妾身先過如何?」   轉頭叫喚:「任宣!」   單手扶刀的年輕侍衛微微躬身,舉起右手,便要下令鐵甲騎隊通過,對前頭的穿雲直衛竟是視若無睹。   在軍中,後隊無視前隊、逕從隊伍中穿過,分屬大忌,擔任前導的程萬里、稽紹仁二將見狀,紛紛勒馬回頭,雖未開口,面色均極為難看。風雷別業麾下的穿雲直衛士們亦是精兵,怎吞得下這等奇恥大辱?十名衛士停在原地不動,大有「有種你上前試試」的意味,竟無一人讓出道來。   衝突似將觸發,適君喻僅能在一瞬目間做出判斷,伸手急喚:「慢!」   在馬上低頭,對車內的少年絕色躬身一揖,沉聲道:「就依夫人。街道狹窄,易受侵襲,夫人的安危,就有勞各位多多但侍了。」   最後幾句卻是對任宣說的。鎮東將軍府的七品帶刀侍衛微微頷首,就當是應了他。   適君喻移目後車,見師傅那廂也沒有什麼表示,略覺心安,「駕」的一聲策馬,率隊繼續前進。穿雲直十二人分成兩列,魚貫策入鬼子鎮,隨後是簇擁著夫人座車的兩百名鐵甲騎隊,以及五十名越浦衙差,再來才是岳辰風所乘的車輛,由何患子率領的五絕莊莊丁壓後。   長街兩側的攤子裡,只有三五名小販倒頭睡覺,對如此大隊招搖過市毫不上心。   適君喻策馬緩行,眼看便要出的長街,心想:「莫非是我擔心太過了?」   本想駐馬回頭,但後方的鐵甲軍跟的很緊,穿雲衛隊若稍一停步,不是前後相撞,便是任宣又要領著大隊逕行穿過。   忽聽後方一聲霹靂雷聲,一物沖天而起,無數血紅小珠飛旋濺出,「砰」的一聲馬匹倒地,已然無頭,中招的是岳辰風的車駕!越浦衙差距離最近,人人被潑得滿頭滿面,那馬血觸臉溫熱,猶如己身之血,衙門公人們嚇的魂飛九霄,頓時轟散,驚叫:「有刺客!」   適君喻聞聲回頭,卻聽遠方任宣大叫:「快出此地!」   這才驚省過來,甩動韁繩一夾馬肚,率隊衝出了鬼子鎮!其後兩百名精甲鐵騎擁著夫人的車駕跟著撤出,隊伍有條不紊,一出了狹窄的街道,長列立時變作方陣,將居中車輛圍得鐵桶也似,固若雷池金湯。   空蕩蕩的長街上,只有岳宸風的車輛停在中央,拉車之馬被一條呼嘯長鞭割去了頭顱,龐大的身軀倒臥在地,頸斷處不住汨汨溢血,令人怵目驚心。何患子率領莊丁將車輛團團圍起,適君喻亦領穿雲直衛回頭,提運真氣大喝:「何方鼠輩,竟敢行刺鎮東將軍夫人!」   屋頂上一人縱聲大笑:「你說的什麼瞎話!那車裡坐的可是將軍夫人?」   對面一把蒼老的聲音道:「今日之事,只與岳宸風一人有關!驚擾夫人芳駕,草民等罪該萬死,請夫人見諒。」   適君喻聞言一凜,正要發話,忽見長街盡頭,鐵甲騎隊竟擁著夫人的座車頭也不回,繼續開拔。他策馬追上,挽著馬車的車轡道:「夫人!您這是……」   任宣刷的一聲拔出腰刀,指著他的後頸,冷冷道:「你再不放手,我就當你是犯上。」   適君喻又急又怒。不顧刀鋒尖冷,猛然回頭:「刺客當前,你罷什麼官威!」   任宣面無表情,冷道:「我的職責是保護夫人,你也一樣。來人尋的是岳老師。還是你要夫人去幫忙抵擋?」   適君喻頓時語塞,正待辯駁,忽來一陣風吹開班簾,見裡只有沈素霣與遲鳳鈞二人對坐,符赤錦早已不知去向,登時省悟:「這是五帝窟的圈套!」   還不及開口,風一般調轉馬頭,急馳而去。背後任宣叫道:「你的職責乃是保護夫人,擅離職守,如何與將軍交代?」   「我自與將軍說去,不用你管!」   任宣冷冷一笑,下令大隊繼續前進,不多時便離開視界,消失在道路遠方。   五絕莊的莊丁與穿雲直衛將岳宸風的座車團圍起,卻未如預料中湧出大批帝門異士,兩邊房頂上各只一人起身,手持長鞭的是「奎蛇」冷北海,而對面身穿葛布寬袖、白髮銳目的黝黑老人,正是金神島的白帝神君、「銀環金線」薛百勝。   「哼そ」岳宸風車裡傅出一聲令人悚慄的冷哼,東海第一名刀的口吻帶著無比冷蔑:「薛百勝,你裝死裝膩了,專程前來送死麼?五島之中,只剩你們這兩個有點出息的男人?」   老神君與冷北海對望一眼,兩人哈哈大笑。   「岳宸風——不是他們不肯來,而是正忙著哩!」   老人笑道:「咱們驚擾了將軍夫人的車駕,總要有個交待。帝門五島精銳盡出,眼下正由宗主率領,傾全力攻打五絕莊!待攻破你那骯髒的賊窩,起出你佔奪他人莊子的證據,再呈交慕容將軍,想來將原宥我等驚駕的過失。」   適君喻與何患子聞言一驚,相顧失色,五絕莊的據點若被攻破,則岳師近年來與五帝窟的勾結,暗中武裝兵士之事將悉數暴露,以將軍的脾性,此事絕難善了,適君喻權衡情勢,飛快地做出了判斷:「患子,你先帶人返回莊子,助上官一臂之力!   車內傳出岳辰風低沉的語聲:「你也去,茲事重大,絕不容有失!」   適君喻咬牙道:師尊,我帶一半人去,其它留下,保護師尊!」   岳辰風哈哈大笑,「你若非是我最疼愛的得意弟子,這一句便能教你丟了性命そ」語聲一冷,肅然道:「臨機決斷,莫要婆媽——保住莊子不失,才是你該拚死之處。」   適君喻再無懷疑,策馬率隊而去。何患子正隨後出發,忽見一人巧笑嫣然,自街頭的破落屋角轉出,手持青鋼蛾眉剌,紅衣雪膚花容冶麗,正是符赤錦。   適君喻急馳中偶一回頭。大叫:「老四!別耽擱太久,盡快解決,速速趕上そ語聲未落,黃沙已捲出接天盡頭處,五絕莊眾人亦隨他而去,留下何患子殿後。他今日統領衛隊,自非平日的牧童裝扮,一身俐落的皂色箭衣,黑靴黑氅、青布圍腹,再配上皮革護腕,儼然一名少年武將,服色與岳宸風相彷彿;連頭髮都梳理齊整,以青巾裹髻,繫上皮繩,顯得英氣勃勃。   符赤錦與他說不上認識,但每回去五絕莊總會照個面,見他的模樣與平日不同,抿嘴輕笑:「何患子,可精神多啦。這頭髮,可是上官夫人為你梳的?」   何患子閒言一凜,不敢回口,雙掌一立拉開架式,沉聲道:「符姑娘得罪了。」   雙腿交錯著連跨幾步。忽地側身躍起,一腳蹴向符赤錦的腰眼:符赤錦笑道:「來得好!」   卻不閃避,素手逕拿他足脛,競似要拚個兩敗俱傷。   「血牽機」是何等妖異的邪功,威名索著。果然何患子不敢與她手掌相觸,身形硬生生一頓,凌空倒翻了回去,模樣雖有些狼狽,身手反應卻是一等一的利落。他不知苻赤錦只餘不足三成功力,難以施展「血牽機」,本想趁她閃避腿功之時,施展輕功一鑽而過;他對自己的輕功身法極有自信,豈料苻赤錦摸透他的心思,拼著生受一腿也不閃避,何患子投鼠忌器,難以施展,暗忖:「只消迫得她稍稍後退即可……看來,只好施展「那個」了!」   目光微聚,「破視凝絕」神功所致,前方岳辰風的座車處果無動靜,料想隔著厚厚車板,車中之人也難望見這邊的景況,略微放下心來,雙掌運化,忽然打出一股風雷奇勁!   何患子修煉的「破視凝絕」非以內力見長,按理絕不能有此掌力,若非苻赤錦早有準備,只怕要被轟的措手不及,心想:「耿郎所料無差,他果然有這般能耐!」   不敢硬拚,點足飛退,故作驚訝狀:「這……這是紫度神掌!」   何患子比她還怕,陡被喊得魂飛魄散,居然收掌急退,心虛的擺出防禦拳架,忍不住回頭。暗自驚惶:「大意!她與岳師關係親密,自是認得神掌套路。我怎麼……怎麼這般糊塗!」   腦後銳風忽至,符赤錦得勢不饒,揮著分水蛾眉刺搶攻上來,幾乎削下他一隻耳朵。   何患子著地一滾,狼狽避過。見她擎出兵刃。這才想到要拔出腰刀接敵。心中又有些安慰:「毋須與她指掌相接,便不怕「血牽機」了。她迄今仍未使內力!必有圖謀。我須小心應對。」   心繫莊中諸人的安危,不願耽擱時辰,唰唰幾刀連出,刀勢沉雄飛銳兼而有之,竟是嚴謹有度,非同凡響。   符赤錦已知他的底蘊,不敢小覷,施展輕功游鬥,一沾即走,宛若刀上飄絮,腹中暗笑:「你怕岳宸風認出你的「紫度神掌」,就不怕他認出「殺虎禪」刀法麼?真是個傻小子!」   長街中心,岳宸風的座車宛若孤島,獨自矗立在塵沙滾動的鋪石路面。   兩側房頂,帝窟五島中的兩大高手正居高臨下,虎視耽耽。準備一洗多年來所累積的恥辱晦氣。   「岳宸風,給我滾出來!」   薛百勝輕拗指節,睥睨的眼神堪與一島神君的身份匹配:「還是沒有了「紫度雷絕」這張保命符,你便成了長首畏尾的龜兒子?」   車中岳宸風朗笑道:「你們這些年來送了忒多美貌處女給我享用。大氣不敢坑一聲,便說龜孫子也做了個透,我怕甚來?」   薛百勝雙目圓睜,眸中精光暴綻:「你放屁!」   劈啪一聲雷霆勁響,黑漆紹車的前座被打得稀爛,堅固的車轅燦成無數碎紛,餘勢未絕,竟將整輛車抽得向後滑開,如被一匹無形健馬所拉,筆直地向街口退去! 薜百腫瞇眼道:「冷北海你——」   卻見對面的茅頂之上,面色青白的頂尖殺手身形不動,衛著自己露曲一笑:「老神君,咱們之前可是說好的。與這廝一對一的交手,莫教他小覷了五島的真本領。」   手腕一抖,原本屨屨作響的鱗皮響尾鞭忽然失去形狀,長空中一條矯矢黑龍破雲飛去,龍吟呼嘯、鋒銳刺耳,「潑啦」一聲將車尾圍欄擊得粉碎!   強勁的鞭勁將座車帶得連轉幾圈,失控撞進道旁一間屋裡。直撞塌了半堵夯土牆方才停止。冷北海手臂垂在身側,動也不動!然而不管誰看了都能明白:這條長街之內。無人能脫出鱗皮響尾鞭的攻擊範圍。只要冷北海願意。可以輕易地以鞭梢拈下奔跑之人的一隻耳朵或鼻子,也可以將碗口粗的硬木車轅暴成齏粉:割首斷喉,那更是不費吹灰之力。   「鞭長莫及」這句話,在五島之內第一殺手的眼中,僅僅是句無聊嘴硬,一點意義也沒有。   但車裡始終是悄靜靜的,若非知是岳宸風,還以為乘客已被巨大的旋轉衝擊撞量過去,甚至硬生生送了性命。何患子正與符赤錦纏鬥著,陡地被身後的轟隆巨響嚇了一跳。百忙中回頭一瞥。情急喚道:「師……師傅!」   「忙什麼?」   符赤錦銀鈴般的笑語忽至,檀口香風幾乎吹上頸窩耳畔。何患子未及回頭,刀板橫胸一架,守得滴水不漏,於堅城壁壘之中彷彿有大軍將出。刀芒獰惡氣象森嚴,正是「虎禪殺絕」裡的一式「守愚」。   「你著緊自己罷!管他人做甚?」   符赤錦看似言笑嫵媚,其實避得極險。若非她無意拚鬥,出手都是虛晃一招,稍沾即退絕不停留,這一式便要將她細圓的葫腰一分為二;抽退之問,不忘揶揄他:「若教你師傅見得這一手,便是死了也要跳起來,審一審你這欺師滅祖的叛徒!你還有閒功夫管待旁的?」   何患子心神大亂。出手更無章法。符赤錦一逕游鬥,兩人頓成相持。   冷北海既然搶先出手,薛百勝不好自違誓言,冷哼一聲,雙手負後。   「老夫話先說在前頭,你若沒本事將他攆出車來,我便親自動手了。冷北海。」   「老神君承讓了。」   冷北海微一頷首。響尾鞭「唰」的捲住不遠處的馬屍。描聲道:「岳宸風。身為一名買命殺人的殺手,我一點也不在乎用毒、用計。或者幾百人一擁一而上。將你亂刀砍死。但想到自我中了紫度雷勁之後,你再也沒機會試一試十成功力的響尾鞭法,恐誤會我五島無人,故給你一個機會嘗試。」   手腕一振。偌大的馬屍灑著漿血騰空飛起,猛往車頂墜下!   數百斤重的馬屍若砸在車頂上,不只車體暴碎,怕連車內之人也難有活路。本擬這一著定能將岳宸風逼出,驀地一陣破空勁嘯,一道箭一般的烏影貫穿馬屍,強大的箭勁將屍體硬生生送出丈餘,轟然墜在馬車前。   仔細一瞧,那「箭」卻非是什麼白翎羽箭,而是一桿折斷的紅纓槍。遠處一騎卷塵飆來,鞍上的冷面漢子以腳橫開巨弓!急馳間又「颼」地射來一箭,直取冷北海面門,正是適君喻麾下二將之一的稽紹仁,奉主命折返來援。   冷北海不慌不忙,抖鞭將來「箭」擊下。竟是一柄長劍。   檔紹仁一射不中,鞍上已無纓伯佩劍,探手箭囊,弓弦連撥。便如彈琴一般,只見羽箭射如連珠、首尾先銜,遠看便如一道弧形白練,到眼前才知連綿箭快,稍一瞬目就被數箭洞穿,實是無比凶險。   冷北海抖鞭成圓,在胸前急旋成一片,鞭勢勁急,絲毫不敢留力;七、八技羽箭接連被擊飛震歪,最末一技卻射穿力竭的防禦壁障,冷北海胸膛一側,箭鏃劃破他的前襟,帶血飛向長街盡處,肉眼竟不見其落。   「原來是「猿臂飛燕門」的人!」   冷北海微微冷笑:「有意思。」   見對面的老神君正要負手躍下房頂,皺眉道:」   神君可是說話不算話?」   薛百勝「嘿」的一聲,搖頭笑道:「你有對手啦,可別貪多。」   「你——」   眼看稽紹仁越馳越近,距離一縮短。強弓更是難當。他所用之箭只比長劍略短,粗如食指,箭鏃更如鈷杵一般,被箭風一削過便即見血,倘若被射了朋洞穿。創口只怕要比杯口還大。   他聽不見冷、薛二人的對話,但見薛百勝作勢要跳。不想也知是要對馬車裡的岳宸風不利。雙箭搭弦往後一仰,鬆手的瞬息間箭分兩頭,一射冷北海,另一技卻射往薛百勝腳下簷間。   老神君正縱身一跳。粗大的箭尖「噗!」   一聲沒入胸口,半空中老人背拱如蝦手捂心口,足尖踏地時才挺起身子,將鉗在指間的羽箭扔地上,拍拍手掌,抬頭對冷北海笑道:「你這個對手極不好鬥,留神哪。」   房上的冷北海無暇還口,三技羽箭以「品」字形朝他射來。中途不住地交互穿抽插,宛若燕翔,到身前時仍呈一個「品」字,卻無一箭來勢可辨。冷北海難以揮鞭擊落,身子忙往後折,原本居高臨下、無遠弗屆的從容幾已不復,避得萬般凶險。   薛百勝的身子矮小,一落到地面之後。反被車廂、馬屍等遮去大半:稽紹仁雖是神射,卻射不了難見的標的。老人活動十指,緩步踱至車廂前,啞聲道:「岳宸風!你我的梁子,一次做個了結罷。殺了你這罪無可逭的無恥東西,九泉之下。老夫也好向列祖列宗交代。」   他賴以成名的「蛇虺百足」絕技非是表面上的操弄百兵,而是一門強絕霸道的指爪功夫。此番出手勢在必得,岳宸風的武功能耐又非同一般,高手對敵,差之毫釐失之千里,沒有表面工夫虛晃一招的餘裕,索性連平日攜行的百兵排場也不帶了,務求在十指之間分出高下。   岳宸風笑道:「老神君莫要擔心。帝門列祖列宗泉下有知,必不怪你,你我之間的實力,實在是相差太多了。」   性情暴躁的老人聽了,居然一點也不生氣,搖頭笑了笑,自顧自道:「我真是老糊塗啦,怎跟畜生說人話?」   五指屈成鉤爪,嘩啦一聲洞穿廂壁,逕取車內之人!   他解除了雷丹,再也不用理會「功力不可逾八成」的限制,堅逾金鐵的雙爪如旋風般接連貫入,與車中之人隔板對撼,一陣連珠轟響之後,車廂板被貫得坑坑洞洞,激烈的交擊仍持續不斷。   「砰!」   一聲,廂板自底部連根拔起,整片壓向老人,似是廂內之人受不住招,索性倚肩一撞,欲破老人的臂圍。   薛百勝伶笑:「便是鐵板也教穿了,還怕你血肉之軀?」   一爪洞穿,滿擬抓他個肚破腦流,這一抓實已用上了十成俱力,便連顱骨怕都是躍手而碎。   誰知廂後之人彷彿無有實體!薛百勝指爪入肉,抓得滑溜溜的魚膠也似,連表面的油皮也沒擦破半點,陡地陷入又滑又韌的一團肥油中動彈不得。老人變招迅辣。立刻易爪為拳。如銅瓜鐵錘般直進橫打。卻始終掙脫不出;捶打的勁力不住累積。驀地向後一彈,悉數還了給他。   薛百勝被遠遠拋了出去。凌空翻了個觔斗,落地時腳尖一抬。一隻壓棚腳的小小石鬥勁射出去,猛將那塊向前衝來的廂板砸了個紛碎。   來人胖大的身形為之一阻,石斗打破坑坑洞洞的破爛木板,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胸口,他卻只小退了半步,石斗微陷入黝黑多毛的胸口乳間,老神君雷霆千鈞的一蹴之力就此消彌於無形,石斗鏗然落下,連鋪石路面都沒砸壞。   「只教你的奴僕出來替死,算什麼好漢?」   薛百勝冷笑,逕對殺奴道:「你也不是什麼好束西,崑崙奴!但今日非是你的死期,別忙著出頭。」   殺奴身背裝有名刀赤烏角的巨大刀匣,鍋底似的胖黑面上毫無表情,近乎癡呆,兩丸黑水銀似的瞳仁嵌在圓鼓鼓的頰肉裡,眼白的部分幾乎不見,若非有一絲反光,當真黑得難以分辨。   那輛車四壁毀壞,車裡的靠背軟座卻是好端端的,岳宸風踞於其上,神態自若,便似坐在一張舒適的僧帽椅上,頗見怡然,嘴角竟還有一絲微笑,嘖嘖稱奇:「是伊黃梁告訴你們我傷得很重,你們這幫沒肝膽的孬種才敢造反的麼?」   薛百勝冷笑。   「那倒沒有。只是多年來伊黃粱鑽研破解雷丹的方法未果,此番拜耿家小子與他那啞巴朋友所賜,終於弄清了雷勁的運行道理,找到足以拔除雷丹的法子。那日伊黃梁親自號過你的筋脈,確定其理無誤,帝門再不用受你的挾制。」   此事薛老神君並未全然吐實。其實伊黃粱破解的,乃是鬼先生贈予的一枚丹藥,據稱能取代「九霄辟神丹」之功,若五帝窟肯參加七玄大會,鬼先生將以此方相贈。漱玉節滿口答應,轉頭便將藥丹交給伊黃梁解析成分,其中有不足處。再與阿傻、耿照身上的碧火神功相對照,終於仿製成功。   伊黃梁趁著替岳宸風號脈之餘,檢查了他體內的紫雷之氣,更無疑義,回頭便教帝窟眾人服下丹藥,拔除了困擾多年的可怕雷勁。漱玉節請伊黃梁前來,原是為了此事,替阿傻駁續手筋,也是順便勘驗碧火功之秘,未必都存好心,只是她擅於順勢而為,一擊數得而已。   岳宸風之詫異不過一瞬,轉眼又言笑從容。「這伊黃梁挺有意思。我以為他盡都說了。沒想卻隻字未提,當真是醫者風範哪!」   見薛百勝殺氣彌天,笑顧殺奴:「喂,我今日與你一個便宜。若殺得這糟老頭子。讓你抵去三年。」   殺奴慢吞吞地問:「背刀,還是不背刀?」   岳良風笑道:「要殺金神島的白帝神君。須得展現實力。許你不背刀。」   殺奴瞇著小眼,似乎好半天才聽懂了,還未動手卸出身上的刀匣皮帶,忽然伸出五根手指,慢吞吞道:「七年。」   岳宸風笑道:「你比的是五年。」   殺奴低頭看了看手掌,又再度舉手道:「七年。」   想當然耳,一隻手掌無論如何都不會突然變成七根指頭。   岳宸風似乎被逗得很樂,撫膝大笑:「好!七年便七年,你若能教他死的極慘,大出我之想像,再多送你三年湊個數兒,一次抵去你兄弟倆十年之期。」   殺奴彷彿聽不太懂,又舉起同一隻手掌,慢吞吞道:「十……十年?」   岳宸風哈哈大笑,撫額道:「沒錯!十年一口價,沒這麼便宜的了,你快卸下刀匣罷。」   殺奴解開皮革繫帶,刀匣離體之際微一蹙眉,發出哼痛般的低吟。薛百勝定睛一瞧,赫見那皮帶內側釘滿尖銳的陀螺狀銅釘,位置分佈似有理路,卻看不出走的是什麼筋脈穴位。   赤烏角刀何其沉重,一旦縛上肩背,銅釘登時刺破肌膚,緊緊壓迫穴位血路。以穴道禁制人身不是什麼新鮮事,但將刺穴用的鎖功釘做在隨身的物品上,將刀匣變成拘具、乃至刑具,卻十分駭人聽聞。   薛百勝自不知數天前岳宸風受傷嘔血,殺奴在一旁幸災樂禍,前日經伊黃梁診斷後明白傷症情況,不再心驚肉跳、惶惶終日,此案有心思懲治殺奴,給他上了這條「失魂帶」。   殺奴解下革帶,痛得身子不住顫抖,帶上銅釘染滿血污,令人觸目驚心:不過轉眼工夫,殺奴荷荷吐氣,猛地抬起頭來,卻彷彿換了人似的,目光冷銳殘酷,滿是暴戾與怨毒,咬牙嘶聲道:「十年……這可是你說的。」   「只要你神智清楚,我幾時說話不算話?」   岳宸風笑得得意,一指遠處正與何患子游鬥的紅衣麗人,怡然道:「你饞她許久了罷?這便當做花紅,只要你將這老頭折磨得令我大開眼界,她從此便賞了給你,愛怎麼玩便怎麼玩。」   「好!」   殺奴活動活動筋骨,折得指節劈啪作響,轉過一雙血絲密佈的紅顏,彷彿將對岳宸風的怨恨悉數移轉到薛百勝身上,灰色的舌頭一舔嘴唇,邪笑道:「老頭,你運氣不好,老子今日心情很壞。」   眼角瞥了一下身後裙裾翻飛的婀娜玉人,不禁吞了口饞涎,回顧岳宸風道:「喂,全身骨骼碎成畸零小塊,拿身子當成制奶酪的囊子來揉,教他全身臟腑肌肉被自己的碎骨磨爛,生生的痛死他……這樣可好?」   岳宸風故意皺眉,低頭剔指道:「怎麼你們兄弟都好這口?也罷,你要做得到便算數,我決不食言。」   最末一個「言」字尚未落下,殺奴一聲虎吼,已朝薛百勝撲了過去,速度之快,絲毫不受胖大身軀影響。   薛百勝不閃不避,身子一矮,撮拳打他膝蓋,料想膝上無肉,斷難施展那以肌肉夾人、藉以反彈拳勁的異術,誰知落拳處仍是軟綿綿的一陷,殺奴咧嘴一笑,像腿粗細的手臂合抱過來。薛百勝腳下交錯,一閃身來到側面,對著肋骨、骨盆以及膝側連打數拳,連鐵板都擊穿的無雙剛力彷彿全打在軟綿綿的棉花上:抽手稍慢,幾被肌肉夾住。   薛百勝年事已高,與年輕人比武較勁靠的是修為與經驗,趁其有隙、攻其最弱,乃是最省力的打法,再加上「蛇虯百足」的驚人破壞力,往往一擊便能雷鼓定音,江山底定。真要比速度、拚力氣,六旬老人豈能與正值壯年、體力巔峰的拳師刀客硬碰硬?   然而殺奴週身不受鐵拳,速度又是奇快,薛百勝繞著他東戳西打百餘記,殺奴倒像沒事人兒似的,但以老神君的身子骨,若被他一下抱實了,只怕就是筋骨俱折的下場,離他所說的「骨磨」慘狀亦不遠矣。   薛百勝兜轉片刻,體力漸漸不濟,幾次差一點點就殺奴蒲扇似的大手撈中,避得險象環生,一咬銀牙,冒險改拳為指,逕點他肋下,戳得殺奴扭腰悶哼,初次露出痛楚之色;正要運勁貫入,食指竟被腰肋間的肌肉夾住,殺奴一運功,綿軟滑溜的肥油頓成了堅硬的金剛鐵砂。   所幸薛百勝的手指比鐵還硬,要是換了旁人,只怕整隻手掌骨輪都要被磨碎,他卻繼續能往裡戳。殺奴吃痛,益發狂怒,胖大身軀一壓,想借力將老人的指掌折斷,老神君早一步抽退,卻被他掃得微一踉蹌,幾乎失足。   符赤錦遠遠望見,心急如焚,一邊搶攻,一遍壓低聲音對何患子道:「你兼通數絕的秘密若是教那狗賊知曉,他豈能饒得過你?可知盜練絕學、欺師滅祖,自來便是武林中的大忌?此時若然洩露,挖眼拔舌、挑筋斷手都可算是輕的了,何況那廝的手段!」   何患子悚然一驚,更加對應不靈,又不敢繼續使用殺絕、掌絕的武功,被攻得左支右拙,已呈敗象。其實他的武功修為遠勝現在的符赤錦,只是他平日極少與人動手,缺乏臨敵經驗,又無法向女子痛下殺手,才給了符赤錦可趁之機。   「我不是……我沒有偷……你、你……胡說八道!」   「我知道,你又不是故意的。」   符赤錦嫣然一笑,娥眉刺上的攻勢卻益發緊湊:「你自己也料不到,你的「眼」有這麼厲害,是不是?你本想老實向師傅交代,說你很早以前便能看見真氣流動,運勁變化等,但沒能學刀、也沒能學掌法的你,一直覺得練眼術很是沒用,如今竟能看見師兄弟練功時的氣脈,不覺看了幾眼;誰知你天資過人,這便都學了起來,也怪不得你,是不是?」   這個秘密何患子從來沒有向任何人說過,連他最敬愛的上官夫人和妙語……上官小姐也被蒙在鼓裡。起初他以為這是修習「破視凝絕」的必然結果,師傅既未點破,便是有意如此了,有一陣子他覺得這是師傅對自己青眼有加,表面上寵愛老大,暗地裡卻將自己當成了衣缽傳人,因此修煉得格外起勁。   後來他才慢慢察覺,這一切,或許是因為在「破視凝絕」這門武功上,連師傅的天分造詣也比不上他,沒想過要防範他的注視。何患子是臨灃縣的佃戶出身,但這不代表他特別愚笨、後知後覺;以他對師傅的瞭解,他明白了自己必須終身守密,一旦秘密暴露,便是自己悲慘身亡之日。   符赤錦趁他一時失神,隨手將他的腰刀格落,趨近低道:「典衛大人說了,教你立刻返回五絕莊,趁亂帶走上官夫人母女,至蓮覺寺王舍院,自然會有人接應!」   何患子一愕。   「典……典衛大人?」   符赤錦咬牙道:「要救她母女倆,便看你了!還不快走?」   見他愣頭愣腦的,不知怎的想起了耿照,心中柔情忽動,嘴角不微勾:「難怪老爺肯定這招有用。他倆明明不像,卻又好像。」   低聲罵道:「傻子!還不踢我一腳?」   何患子如夢初醒,「哎呦」一聲假裝倒地,衣下飛起一腳,將她手中的娥眉刺踢落,乘隙一撐而起,飛也似的吵鬼子鎮外掠去。符赤錦拾起兵刀,緊緊握在手裡,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目光直視著前方,步履沉重,又有些像是夢遊。   直到有一隻溫暖厚實的手掌輕輕按住她的肩頭,彷彿又將生人的氣息重新注入她體內。「行了,寶寶錦兒,你到這裡就好。」   那人的微笑如陽光般溫煦,足以驅散一切陰霾,柔聲道:「剩下的,就交給我罷。」   他雙手負後,橫持著一把烏鞘長刀,大步向前,氣勢如淵停嶽峙,與前度截然不同。岳宸風原本雙臂橫扶椅背,意態優先,此際忽覺頭背汗毛豎直,宛若一柄冷鋒貼頸,終於回過頭來,瞇眼望著眼前的黝黑少年,似笑非笑。   「你一手策劃的這個陣仗,雖然寒酸了些,念在時間倉促,能找到這些歪瓜裂棗來配,已算不錯了,我還真有點想嘉許你一番。我這生暗算過許多人,卻鮮少遭人暗算,你連五帝窟、「歧聖」伊黃梁,甚至將軍夫人都能兜攏進來,引為己用,實在是個人才。」   他抬起頭來,一點都不像被包圍算計的對象,反有幾分凝視獵物的模樣,笑意酣暢,目光卻令人冷徹心脾。   「我真是教你那樸拙老實的外表給騙了,典衛大人。」   耿照的眼神平靜而堅定,對他的譏諷一點也沒有回應的意思。   「我剛從五絕莊趕過來,你的秘密巢穴已被攻破了,黨羽多數被擒,將軍正在趕往莊子的路上。放眼東海,再也沒有你可以立足的地方,要你束手就擒,只怕很難;但至少刀在你手上,還能假裝是個磊落的刀客,以刀來決定自己的命運。」   他緩緩擎出神術寶刀,冷鋒回映著斜陽,豪邁的刀光猶如千疊血浪。   「來受死吧,岳宸風!」 第十四卷完 第十五卷 惡貫滿盈 【內容簡介】
岳宸風奪人家業、淫人妻女,逞兇橫暴,喪盡天良!在耿照看來,此人簡直是無惡不作,死上一百遍、一千遍也不冤。但在鎮東將軍眼中,岳宸風的所作所為不過小奸小惡;比之於他心目中的真正惡道,顯得既無謂又無聊。 「敢問將軍之『惡』,究竟是什麼?」耿照犯著意氣,抗顏怒問。 慕容柔只是淡淡一笑。「如果我說是開創太平盛世,你可信否?」 第七一折三屍化無 虛鏡斷腸   鱗皮響尾鞭冷銳肅殺,對應的鞭法卻有個好聽的名兒,叫「千耀蛇珠」是黃島列名的廿七門帝字絕學中,唯一毋須純血即能修煉的武功。   因為在冷北海身上,沒有一丁半點的純血。   生長於黃島北端的奴戶之子,沒拜過半個師傅、練過一天的武功,他的人生從出生起的那一刻就已注定,這一生除了放牧還是放牧,和他的父親爺祖一樣。   娶枯發紅面的鄰家牧羊女、生倆娃兒,定期往島中趕送牲口,然後在朔風凜冽的高原上終老一生——要能這樣就好了,喜獲麟兒的雙親心想。但這孩子卻走出了他們的眼界,遠遠超過所有人的預想。   瘦弱的少年在苦寒的高地磨練出強健體魄,以補內力的不足,套牲口的繩圈越玩越長、越玩越重,也越見精準犀利。很多年後,他躍居土神島四大敕使之一的高位,那個習於逆風睜眼、在天寒地凍中拋索的少年卻依然沒變,他的冷靜、沉默與韌性仍是每次取勝的關鍵,超越他所知的一切武技。   奴戶是不配擁有姓氏的,他憑雙手掙來的東西,高原村落裡的人連想都不敢想「少年管自己叫「冷北海」以紀念從小看大的那片雲下之地。   即使冷北海因緣際會習得奇功「守風散息」屢次立下大功,依舊無法改變卑下的奴戶出身,直到尊貴的神君大人為他創製的鞭法命名的那一天。   「如許犀利武技,當有個堪匹配的名兒。」   清臞俊逸的錦袍秀士單臂負後,從書案上拈起一張乾透的墨跡,帶著一貫的溫文笑意。冷北海識字不多,但神君這麼有學問,寫的字自然是極好的。   「我想了幾天,就叫「千耀蛇珠」罷。」   此話一出,全場陷入一片死寂。   冷北海的聽力與目力同樣出色,一瞬間他卻懷疑自己聽錯了:奴戶之子創製的武功,怎能以「蛇」字命名?   「神……神君!」   擁有尊貴純血的長老敕使們終於回過神來,紛紛提出抗議:「下人們的藝業再好,豈能躋身「帝字絕學」這……這不是全亂了麼?」   面對激動得幾乎失去分寸的家臣,中年文士微笑擺擺手,毫不在意。   「你們也覺得這是門厲害的武功,不是嗎?或許有一天,五島再也誕不出純血的子嗣,我們就要靠這門鞭法來保護祖宗基業了,是神君還是奴戶所創製,又有什麼干係?」   家臣被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嚇傻了,一時竟都無話。   他轉過頭來,饒有深意地望著手足無措的蒼白青年。   「北海,你知道為什麼,我要管它叫『千耀蛇珠』?」   冷北海微一轉念,忽想起「蛇珠」的含意,慚愧地低下頭,手心冒汗,忽覺方纔的一瞬狂喜當真愚蠢至極。奴戶之子就是奴戶之子,怎能妄想與純血貴胄同列一榜,百世流傳?   世襲家臣中也有人心思飛快,立時想到了同一處,驚惑全消,得意訕笑:「蛇吐之珠,乃是賤物!俗諺有云:『蛇珠千枚,不及玫瑰。』一千枚蛇珠有一斛了罷?卻比不上一枚玫瑰珊瑚珠的價值!依屬下看,奴戶的兒子始終是奴戶,一點兒也不……」   忽然閉口不語,見神君雙手負後、緩緩回頭,目光還是一貫的溫和平靜,毫不熾烈,只是定定望向自己,不覺冷汗涔涔,再也不敢開口說話。   與手段苛烈的先代神君何蔓荊不同,印象中男子從未動過真怒,非是城府深沉、天威難測,而是他豁達的心胸能容萬物,總令人不由自主慚愧起來。   神君轉向垂手而立的蒼白青年,鼓舞似的一笑。   「『蛇珠』二字,亦可作『靈蛇之珠』解,喻指超卓的資材。天生萬物,各有其稟,莫說草莽之中多出將相英傑,帝王之家裡,難道就沒有昏庸無能、為禍百姓的暴君?以出身、血裔論斷人的才能,我不能認同。」   中年文士一一目視眾人,朗聲道:「現今五島之內,莫不競相以純血為要,為求宗脈延績,弄得綱常紊亂、人倫相悖,夫妻難以廝守,父子對面不識,只知有神君宗門,不知家庭和樂之可貴,不近人情,豈能久長?」   這番話若在其他四島公然散播,怕不被安上個「大逆不道」的罪名,然他處事公正,絕不徇私,眾人又敬他學問高超,所說均與舊時觀念不同,一時間竟無人出聲反駁,在心上細細咀嚼,各有領會。   他雖是島外出身,因娶了何蔓荊的獨生女兒才得坐上神君大位,但在黃島老臣心中,這話也只有從他口裡吐出,才不會被質疑是師心自用。中年文士回過頭來,含笑望著冷北海。   「你的忠誠與才能,無一絲可疑處。願你將這路『千耀蛇珠』發揚光大,為黃島培育更多人才,如握靈蛇之珠,光華千耀。」   冷北海記得當時自己伏在地上,熱淚盈眶。那是他此生最後一次流淚。   為了男子唯一的骨血,他什麼事都願意做。若岳宸風有一絲半點試圖染指神君,他不惜千刀萬剮,早與那廝拚個同歸於盡!如今殲滅大敵的良機就在眼前,豈能受阻於區區一名猿臂飛燕門的弓手?   縱然意逾心高,眼下卻是自他出道以來,罕遇的狼狽困境。   鱗皮響尾鞭的優點是及長,臨敵時以逸待勞,鞭梢所至,兩丈內莫不中的,再加上「守風散息」之術,能洞悉對手的長處弱點,攻敵之無救,故爾穩坐江湖買命榜前沿,多年來難以撼動。   然而,世間若有較兩丈長鞭更長的兵器,則非弓箭莫屬。   稽紹仁快馬馳近,疾銳的狼牙羽箭颼颼而至、間不容髮,冷北海拖著沉重的響尾鞭無以趨避,萬不得已撤手,就著茅草房頂一滾,所經處羽箭洞穿,連成一排,幾乎將橫樑射塌。   冷北海連抬望的餘裕也無,抱頭滾入一處破口,壓著草桿墜下,「砰」的一聲背脊著地,撞得身子彈起,正向一旁滾去,枝箭桿已「咚!」   標入原處,聲如銅錘擊地,震得尾羽嗡顗,宛若索命低吟。(好……好沉重的箭勢!   冷北海豹子似的揮地疾起,身體彈向土牆,魚躍般跳出牆上的方窗,滾入相連的另一幢土屋中!不過眨眼功夫,這條動線已接連插上三枝羽箭,最近的一枝甚至將衣角釘在地上,若曾稍稍停步,狼牙箭便自貫穿胸腹,而非僅留下一片殘布。   □冷北海的亡命之行還未結束。   羽箭像生眼似的紛至沓來,逼得他連轉換路空隙也勻不出。   這是傳說中猿臂飛燕門的絕技「及時雨」向天開弓、箭落如雨,是只有稽紹仁背上那把及頂長弓才能使出的獨門箭藝,毋須瞄準,羽箭仰天射出後,又如雨水般自天穹斜落,箭勢勁急,配合加重加長的特製狼牙箭,連鐵盾能射穿,就算置身高處、躲入障壁亦不能避,堪稱「無漏之射」冷北海奮力竄逃,心中卻明白:若此刻有誰比自己更著急的,必定就是那名出身猿臂飛燕門的騎馬弓手。一隻箭壺最多二十枝箭,鞍側各掛一隻,也不過才四十枝,如這般不要錢似的濫射,待得箭壺一空,便是攻守易位之刻。   況且,隨著馬匹馳近,兩人之間的距離越短,莫說長弓,就連尋常的弓箭也將無用武之地,「及時雨」奇技不攻自被,何須應對?眼前首要,就是別讓這輪急箭射中自己。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一!」   他埋首跨步,飛也似的穿窗過牆,耳中辨著箭鏃入土的鈍重聲響,暗自默數,忽覺身後的連珠箭勢一停,目光飛快掃過屋內佈置,心中大喜:「來得忒巧!」   擎起事先藏在屋裡的另一條長鞭,嘩啦一聲破窗而出,果然滿目揚塵,一騎飆至!   這等距離弓箭無用,卻仍在長器攻擊範圍之內。   「輪到你了!」   正欲揚鞭,赫見鞍上一條冷面大漢揮開塵沙,左手食、中二指間繃著一條纏絲牛筋,右掌緊扣一物搭上弦絲,拉滿疾放,「颼」的一聲勁響,眼前銀光暴綻,正中面門!   便在冷北海翻身栽倒的同時,稽紹仁策馬馳過,不禁佩服:「我自得傳本門三絕以來,頭一次遭遇這等強敵,須連使三絕方能取勝そ」餘光所及,見冷北海忽又一躍而起,口中吐出一枚血淋淋的箭頭,揚鞭道:「好殺招!這一式……叫什麼名兒?」   語聲含混,顯是接箭時傷到牙舌,鮮血長流,說話間不住濺出血沫,令人怵目驚心。   飛燕三絕以「遠、中、近」三段射程區分,稽紹仁連用了中距如游魚般不斷改變射向的品字箭陣「雲邊雁」、長弓遠射的天穹之箭「及時雨」均難以克敵,才使出二指架弦的近距殺著。如此屬性相悖的三式箭藝竟可於一身同使,刁鑽異常,幾乎要了冷北海的命。   他與程百里奉命馳發岳宸風,程百里深知這位老搭檔的弓術驚人,一旦佔據有利位置,一人可抵一支射隊,特將心愛的座騎換給了他,以仗「浪雪黃驃」的神駿腳力先行趕回。稽紹仁見最後的殺著居然落空,心下冰涼,一夾馬肚奮力驅策,欲衝出鱗皮響尾鞭的範圍,百忙中拈起最後一枝折去箭頭的狼牙箭,回頭:叫道:「此乃飛燕三絕中的不傳之秘,名喚『一串心』!你———」   語聲未落,首級已被鞭風掃落,無鏃之箭卻射中北海左肩,幾乎入肉,但終究還是不及箭鏃之利,微略一阻,被他及時接住。   冷北海小退半步,心知傷處必定瘀腫嚴重,咬牙不吭一聲,彎腰將骨碌碌滾至腳邊的斷首停住,以指尖撫閉眼皮,低聲道:「好漢子!你去罷。塵世種種,再不須你掛心。」   他沒有忘記此行的目的。這無名弓手雖然失敗,到底是死在執行任務的中途,求仁得仁、俯仰無愧,而他也有非完成不可的任務——想指望那個半調子的耿家小子?   哼,真真婦人之見!   冷北海嘴角微動,不顧亂髮披面,垂著動彈不得的左膀,拖著響尾鞭朝街心的岳宸風走去:偶一抬頭,不禁目瞪口呆,詫異得說不出話來。   (這……便是漱玉節盤算?難怪她執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目不轉睛看著眼前怪異的景況,一時竟忘了該要揮鞭殺入、誅滅大敵,只覺不可思議,看著看著,持鞭的手掌一緊,掌心沁出冷汗———仔細算來,殺奴離開家鄉該超過十五年——隨著清醒與失神時的分際越來越模糊,他已無法憶起太精確的數字。   連最初,自己究竟是怎麼踏上這條飄泊之路,近來也漸記不清了。還殘留在記憶裡的,反而是在海上的暴風雨之夜、那冰冷得難以想像的刺骨雨水,或是漂流到某個不知名的島嶼,抓到第一個婦人將她剝得赤條條的,和著溫血漿膩一插到底的充實快感……之類。又或差不多的東西。   只是不管這些那些,都離他越來越遠。   就像在依稀夢寐間那逐漸模糊的故鄉。———都是那條該死的「失魂帶」害的。   即使在故土,他和他的孿生兄弟亦罕逢敵手。從長成的苦行僧院逃出後,兩人一路摧枯拉朽將隨後追來的戒律僧殘殺殆盡,彷彿要彌補從小鍛煉武技所遭受的非人待遇,反出僧院的雙胞胎兄弟瘋狂姦淫擄掠,最後驚動了伊沙陀羅之王,派出精銳衛隊將兩頭嗜血凶獸驅逐出海,永遠流放異域。   即使來到東勝洲,攝殺二奴仍是強得絕難抗衡。他倆於南陵惡水國棄舟登岸,所經之處恣意燒殺,無數武者前仆後繼想要消滅惡魔,終落得殘肢碎體、屍骨無存的淒慘下場。   若非兩人無意間闖入鳳西凰翼山地界,撞著一柄號稱「天下第二」的當世無雙之劍,被殺得倉皇而逃,還不知有多少南陵英雄要慘絕在「攝殺二律仙」的毒手之下。   伊沙沱羅僧院秘傳的「三摩地之術」與東洲武家的內功相似,然而威力更強,遑論自釘床刀梯鍛練出的強韌肉體。即使鳳翼山那人劍藝卓絕,照面一劍便將他二人封穴閉脈,仍教兄弟倆踣地復起、逃出生天,全賴這三摩地的奇異法門,與東洲內氣理論絕不相同。攝殺二奴奮力奔下鳳翼山,逃出那人的守衛範圍,此役雖是一合之間便即落敗,卻未令他二人膽寒。直到遇上岳宸風。   岳宸風最可怕的並不是武功,甚至不是折磨人的殘忍手法,而是他超超乎尋常、以「攝殺二律仙」之凶殘也不禁膽寒的無邊惡意。   「失魂帶」的銅釘暗合道門音律,令狡猾的殺奴失智,嗜色如命的攝奴則一蹶不振,盡喪雄風,岳宸風以取笑兩人的窘迫為樂,長年不疲。   攝奴一去不回,殺奴一點也不替兄弟難過,只覺憤恨。岳宸風將攝奴剩餘的刑期一絲不漏加給了他,輪流給他上那兩條失魂帶,一般的笑謔取樂,驅役如豬狗。先走的人反是解脫。   (可惡!   殺奴將滿腔憤怒通通發洩在這乾癟黝黑的糟老頭身上,畢竟錯過這次,他不確定下一回神智清醒會是什麼時侯———薛百螣的動作已明顯慢下來,淨繞著他週身打轉,時不時地撮拳偷打幾下,點落如雨,猶如一隻惱人的蚊子。   「你鬧夠了沒有?糟老頭!」   殺奴突然開聲,全身真氣鼓蕩而出,薛百螣正一拳搗他腰眼,方觸及肌膚,膏油似的一圈肥肉攸地暴脹如鐵,反饋的力道再加上怒吼聲波,震得薛百螣身子離地,向後倒飛!   「老……老神君!」   隨後趕至的符赤錦掩口失聲,卻還隔著幾丈的距離,難以撲救,咬牙將防身的蛾眉刺朝殺奴擲去,誰知藍汪汪的青鋼刺呼嘯落空,眨眼殺奴已不在原地,黑鼎似的胖大身軀後援先至,反搶在薛百螣身前,巨掌迎著腦門「呼!」   一聲擊出,眼看便要將頭顱捏爆。   他所練的「勝王輪轉功」擅於剛柔轉換,肌肉柔軟時如流沙陷地,一發勁又堅逾犀象,用於行動趨避,則快如閃電,絲毫不受龐大身軀所影響。薛百螣人在半空,硬生生墜下身形,雙腳踏地兀自前滑,勉強使個「千斤墜」止步,回頭一拳,正中殺奴掌心!   殺奴無論剛勁或柔勁都大得嚇人,見老人披髮裂襟形容狼狽,猶自掙扎,不禁冷笑,巨靈掌去勢不變,欲捏爛他右拳骨路,豈料掌心一疼,如遭錐刺,才發現薛百螣中指的第二指節凸出,即東洲武家俗稱之「彈子拳」冷笑道:「老頭兒,你還有力氣玩啊!」   薛百螣白髮逆飛,閉口不語,左右兩邊「彈子拳」暴雨般呼嘯而出,殺奴不閃不避,以一對蒲扇似的黝黑巨掌,「啪啪啪啪」的拳掌交擊聲更不稍停,風壓迫得塵沙滿地迴旋,難以消散。   間不容髮的激烈對打不知持續了多久,殺奴肥厚的嘴唇微一扭曲,陰笑惻惻,覷準老人出拳漸慢的空檔,粗如象腿的右臂掄開,猛將薛百螣揮了出去!   老人及時接住砂鍋大的鐵拳,仍被轟得身子一弓,不由自主離地,半空中體勢散亂,彷彿壞掉的傀儡連打幾個旋,「砰!」   背脊重重落地,餘力所及,側身滑出一丈有餘。   薛百螣「呸」的吐出一口血污,披垂著散亂的斑白灰髮,撐地顫起,不知是傷勢沉重抑或氣力用盡,整個人渾似一條破抹布,只餘一雙佈滿血絲的黃濁瞳眸,兀自透著驕悍不屈的神光。   「老頭,咱們就別打了罷?」   殺奴冷笑:「瞎子都看出你沒勁兒啦,還打得動麼?」   薛百螣緩緩屈張五指,用力握住手腕,依舊停不住右掌簌簌顫抖。   自從屈於岳宸風手下為奴後,江湖已久不聞「攝殺二律仙」之名。然而對年邁體衰、久病初癒的老神君來說,正當壯年的殺奴的確是無比棘手的敵人,比武爭勝未必不敵,生死相博則太過沉重。   老人的模樣雖然狼狽,神情舊十分高傲。   「的確不用打了。」   他強支起酸疲的膝蓋,轉身往街心的戰圈走去,竟置殺奴於腦後不———對老人來說,這場戰役的敵人自始至終就只有一個,阻擋在前的只能算是障礙非是敵手。   殺奴怒極反笑,捏得拳頭一作響。   「老匹夫!你傻了麼?老子在這裡!」   薛百螣越走越遠,灰撲撲的散亂白髮攪動塵沙,嘶啞的喉音似金鐵磨地,自風中傳來:「我同個死人有什麼好打的?」   殺奴氣得半死,鬆開拳頭要追,喀喇喇的骨碎聲響卻未稍停,才剛邁步,肥大的身子一矮,倒地時「砰!」   揚起大片黃沙,原來膝蓋骨不知不覺間已斷碎,再也承不住驚人的重量。   但炒米爆栗般的骨碎聲仍未歇止——臂間、腰後、脊柱……直到小腿,曾被那只乾癟細小、枯如松球的拳頭擊打過的地方,都不住傳出細密清脆的爆碎聲。   勝王輪轉功的剛力確實難當,柔勁更是稀世之寶,能將一身血肉化為數百斤重的鐵砂貯囊,生生抵消掉拳腳刀劍的衝擊,可惜「蛇虺百足」的透勁足以穿透鐵砂、擊碎骨骼,殺奴縱能將肥肉化為剛柔並蓄的鐵砂囊袋,卻無法改變骨骼易碎的性質。薛百塍拖著傷疲的身子緩緩前進,身後符赤錦一刀割斷慘叫不絕的殺奴咽喉,匆匆趕上,兩人來到持鞭佇立的冷北海身畔,齊望向長街中心、那至關重要的一戰。   狂風忽起,風沙滿目。   毀壞的車輛撞入半堵土牆,車軸崩塌,若非還斜斜壓著兩隻大輪,幾乎辯不出車形。耿照手持一柄豪光刺眼的脫鞘大刀,靜立於街心一角,閉目低頭,似在傾聽著什麼。   而在他對面,岳宸風橫刀當胸,不住扭頭傾耳,彷彿追蹤著某種難以聞見之物,目光渙散、面色蒼白,週身至少有五處以上的刀傷,創口的衣布被鮮血浸透,血珠一粒粒滴碎在腳下的黃泥地裡,岳宸風卻渾然不覺,五感如受驚的野獸一般,追逐著看不見的影子。   這場戰鬥是誰佔上風,一眼就能明白。   符赤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薛百媵亦是滿腹狐疑,轉頭問冷北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   卻聽冷北海「噓」的一聲,揚手低聲道:「我也不知道……又來了,快瞧!」   三人移目場中,忽見耿照「唰!」   刀一揚,豹也似的低頭躍出,手中的神術刀豪光耀目,猛砍岳宸風。   這一刀招、勁俱巧,但以岳宸風的造詣,無論閃避抑或回擊,都不致令耿照輕易得手,偏偏他睜著眼睛卻彷彿什麼也瞧不見,鋒亮的神術刀正中左肩,衣分處暗芒一閃,岳宸風咬牙側身、披風激揚,宛若巨鵬振翼,避過筋脈要害的同時,赤烏角刀已「鏗!」   一聲擊退耿照。鮮血這才激射而出,濺滿了岳宸風的胸膛下頷。   符赤錦驚喜難言,忍不住輕聲嬌呼,薛百塍與冷北海交換眼色,試圖想從對方眼裡看出一絲端倪,終究徒勞無功。   「他從頭到尾,都是閉著眼睛打的。」   冷北海遙指耿照,低聲輕道。薛百螣朝另一側抬了抬下巴。   「莫非……那廝瞎了?」   話才出口,連自己也不禁搖頭。岳宸風雖目光渙散,瞳仁的轉動卻是正常無礙,以其視線變換換之靈活飛速,不僅沒瞎,眼力只怕還強得怕人,只是不知何故他「看」不見週身之物,也不知他的視線在虛空之中到底追逐著什麼。   兩人一齊望向符赤錦,卻見她微蹙蛾眉,雖亦不解,凝然的目光中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狐疑之色。   昨日漱玉節下山與耿照密會,退回蓮覺寺之後秘密召見薛、冷二人,向他們說了今日的伏殺計劃。   「化驪珠呢?」   薛百媵聽完,想也不想劈頭就問。   雷勁的鉗制已得到伊黃粱的藥丹支援,不成問題,但一日未取回化驪珠,五帝窟的血脈便難以延續。漱玉節淡然道:「寶珠在典衛大人的身上。我等若與他攜手合作,共同誅殺岳宸風,事成之後他將歸還化驪珠。我信他。」   薛百螣疏眉一動,沉聲道:「宗主昨兒夜裡命人去取那專驗龍漿真偽的『無遮淨瓶』來,莫非為確定耿家小子是否持珠?」   漱玉節粉臉微紅,所室中照明昏暗,並未教二人全看了去。她輕咳兩聲,又回復平日的從容自信,淡淡一笑:「老神君當真是明察秋毫,什麼事須瞞你不過。」   薛百螣默然片刻,輕哼一聲。「看來,這次的確是弦子的過失。她若將化驪珠與冥表一併取回,咱們也不必再受制於人了。」   漱玉節聞言一笑,不置可否,卻聽冷北海咧嘴低道:「能殺岳宸風,我倒不介意與誰聯手。」   說著抬起銳目,淡然道:「只是就我們仨,再加上耿小子,會不會太托大了?以那廝的脾性一旦出手不能置他於死地,死的恐怕就是我們了,宗主有什麼打算?」   漱玉節搖了搖頭。   「不是三個,而是兩個……」   她望著對面的二人,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將率領帝門眾人攻打五絕莊。那裡藏有岳賊的機密,失落的食塵亦在莊中密室,如若順利攻破,不僅能取回寶器,亦可反將岳宸風一軍,掌握主動,便未攻取,亦足以引開岳賊身邊的親兵護衛,使其落單。   冷北海微微冷笑。「宗主的說法,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岳宸風,不是區區兩人便能殺除的對手,與其冒險進取,不如謀定後動,務求一出手便能讓他死透,永不翻身。」   漱玉節道:「我的看法與冷敕使相同。要殺岳宸風的,不是兩個人,而是一個。按照典衛大人的謀劃,一旦他與岳宸風單打獨鬥,令岳賊伏誅的勝算最大。你二人的任務,就是清除那廝身邊的阻礙,好教他能逕取岳宸風」   場中風沙一動,耿照再度持刀撲上,雙目緊閉,刀式卻絲毫不受影響,依舊燦爛奪目、雷霆萬鈞!岳宸風眼耳無用,然而只要刀鋒及體,耿照所造成的傷害均不足以致命,對撼三兩度之間必被擊退,若非岳宸風難以追擊,恐怕早已分出勝負。   這是一場閉眼瞎子對睜眼瞎子的決鬥。這一輪耿照又多支持了片刻,才被赤烏角刀轟退,落地時腳下一踉蹌,幾乎站立不穩。他身負碧火神功,臨敵一向以內力悠綿見長,不幸的是岳宸風的碧火功更加精湛,不管爆發力或持續力都遠勝於他,奮力相搏之下,耿照早已難掩疲態,罕有地露出氣力不繼的狼狽模樣。   他不及緩過氣來,繼續搶攻。薛百螣與冷北海都看出不對:「岳宸風既不能追躲,更應穩紮穩打,調勻氣息再出手,豈能貪功躁進?除非……除非岳宸風的『異狀』有其時限!」   兩人對望一眼,心知良機稍縱即逝,一持鞭、一握拳,點足躍出,雙雙朝岳宸風蝥!   誰知一奔入耿、岳周圍兩丈方圓,一陣天旋地轉,眼前升起大片灰翳,如墜五里霧中,體內氣血翻湧,忍不住噁心反胃,真力運行、五官感知……通通失去常序,彷彿乾坤顛倒,腳下卻踏不到實地,整個人忽懸虛空,連原本並肩而來的同伴亦消失不見……   原來……他倆就是在這片虛無中決鬥!……這是哪裡,又或發生了什麼事?……是陣法、道術,還是迷藥,才能造出這樣的虛無?   兩人正自迷惘,忽聽耿照大叫:「大……大師父!」   周圍霧濛濛的灰翳搖顫起來,陽光如穿融般扯開整片空間,薛、冷一人回過神……赫見黃沙依舊、長街依舊,頭頂上烈日朗朗,哪來的大霧蒼茫?   尚不及起身,前方岳宸風目光一凝,彷彿終於看清四周景物,赤烏角刀卷風應手,刀芒過處,薛百螣、冷北海的胸口隔空噴出大蓬血箭,餘勁未絕,竟將二人掀得曳地滑出,宛若驚馬拖行!   幻陣被破,耿照為救二人,硬撼岳宸風,岳宸風反手一格,勁力不下巨斧掄掃,「噹!」   兩刀交擊,洪若毀鐘,震得耿照口鼻溢血、虎口迸裂,卻連一步也不敢退,任由刀勁貫體而出,背心「潑喇!」   裂開幾道衣縫,髮絲逆揚,毛孔迸出血來。   便只一招,防禦者隨手檔架,攻擊者反被擊成重傷。耿照膝彎一軟,勉力提臂,卻覺神術刀有千斤之重,竟不由心。岳痕風一腳踏住刀板,獰笑:「你使什麼妖法……」   語聲未落,眼前灰翳又起,天地消失,再度陷入那詭異的迷魂陣中。   他沉著不亂,憑記憶往腳下一劈,見一個朦朦矓朧、形似耿照的影子滾了開去,也不知砍中了沒。   與耿照甫一交手,他便陷入這個奇詭無比的怪異空間,眼睛所看、耳朵所聽,通通都是灰撲撲的假象,只有刀鋒入肉時的痛覺是真實的,無半點虛假。為此他刻意挨了幾刀,試圖以痛楚將自己喚醒,只是終歸徒勞。他幼時曾聽師父說過,道門中有種觀想之術,修煉有成的術者能在腦海自行想像冰水炭火、令身邊之人如凍如灼。萬料不到耿姓小子身邊邊,竟有這樣的高人!   但道術並非全無破綻,適才薛百螣與冷北海闖入,耿家小子一喊,幻陣頓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再幻出迷陣,施術者絕不能毫髮無傷。最好的證明,就是原本灰濛濛的視界,已能依稀辨出輪廓,遠方一人拄刀顫起,身形、面孔若睡若現,正是方才死裡逃生的耿照。   岳宸風本欲揮刀掩殺過去,轉念一想:這條長街並無如此,耿照看來相距甚遠,顯是術者在距離上動了手腳。就算他不找耿照,那小子也會自己殺將過來,一動便不如一靜,以逸待勞———岳宸風正露微笑,忽聽身後一人道:「你的心計,當真是稀世難得。不過比起心地之卑鄙齷齪,你的心計又不算什麼了。我活到這把歲數,還不曾見過像你這樣的東西。」   岳宸風霍然回頭,赫見一條瘦削的青衣長影,似是長髮曳地,容貌卻看不清楚。遠方耿照似又喊了聲「大師父」聲音倏地膨脹散逸,消失在灰翳中,彷彿有千里之遙。岳宸風心知此人必是陣主,暗自戒備,冷笑:「你是耿照的師父?」   青衣人搖頭。   「我是寶寶錦兒的師父。現在,你知道自己有多該死了麼?」   大袖一翻,右手五指忽成尖鏟,挺直插入岳痕風腹中,熱刀切牛油也似,無比滑順地一送到底、透背而出,直沒至肘間。岳宸風竟不覺疼痛,眼巴巴看著,滿臉錯愕。   「你…」   「沒錯,我將整隻手都插進你腹中。」   青衣人淡然道:「肚裡生生插了只鐵爪,該是什麼滋味?」   岳宸風心思觸動,不由得將「鐵爪」、「插進腹中」等念頭串了起來,忽覺腹間痛得難以忍受,恰恰是被一隻銳利的鐵爪穿破肚腸、戳得臟腑糜爛的感覺,忍不住慘叫出聲,豆大的冷汗沁出額際幾乎暈死過去。   青衣人悠然道:「疼麼?我替你斬下頭顱,了斷性命罷,也少吃些零碎苦頭。」   舉起右手,大袖順勢滑落,只見腕間接著一柄斬頭大刀,彷彿生就如此,哪有指掌的蹤影?   岳宸風平生從未如此疼痛過,腸子似絞成一段一段,痛得連聲音也發不出。   眼看青衣人袖起刀落,便要將自己的腦袋砍下,腦海之中靈光乍現,恍然大悟:「他說了「插進腹中』之後,我才覺疼痛,這疼……是我自己想出來的!他刻意說『斬下頭顱,了斷性命』,是因為如果我不信在這裡失卻頭顱會死的話,他便殺不了我!」   眼前刀光一閃,視線陡沉,原來是頭顱墜地,骨碌碌地滾到腳邊。   只聽青衣人冷道聲:「你惡貫滿盈,如此死法,已算是輕巧了。」   歪倒在灰色地面上的首級突然睜眼,咧嘴大笑:「老兒,你該後悔沒一出手便要了我的命!」   無頭的屍身轉身揮刀,「喀喇」一聲,似是劈開牆板一類,鋪天蓋地的灰翳突然消散,彷彿被吸入某處縫隙之中。   灰翳一去,岳宸風發現自己仍站在街心一角,烈日當空、風過沙揚,不遠處耿照拄刀在地,爭取時間調息恢復;而符赤錦正拖著重傷的薛百螣與冷北海往後退,距離岳宸風一刀將他倆砍飛的當兒,不過是幾瞬目間。適才迷陣中發生之事,除了腹間仍劇痛不止,一切恍如迷夢。   岳宸風忍痛撕開圍腹,赫見腹間一片瘀紫,表皮卻無絲毫外傷,驟地喉頭腥甜上湧,嘴角溢出血來,卻非是怪傷復發的徵候,而是臟腑受了極為嚴重的內創,故而嘔紅。   (好……好厲害的心識操控之術!   一切都是幻境。那青衣人不知用了什麼法子,侵入他的腦識,原本是混淆感官,以利耿照相鬥取勝,等到那耿姓小子支持不住了,躲在背後的施術者終於按捺不住,親自披掛上陣,想在幻境裡讓岳宸風誤以為「自己被殺」藉以取他性命。   在幻境中受的傷,醒來後依舊存在。因為被騙的是身體而非腦識,無法籍由神智清醒解除。此刻腹部的劇烈痛楚,就是最好的證明。他實不該想起『肝腸寸斷』四字的。岳宸風深吸了口氣,運功壓製出血,拄刀回頭。被劈開的土屋牆板中,露出一隻青瓦大甕,甕上裂開尺餘刀痕,自是赤烏角刀所致屋內,一男一女盤坐大甕兩旁,各出一掌按在甕上,女子一襲紫衫,肌膚白晰,身段玲瓏豐滿,烏溜溜的如瀑長髮覆住大半張面孔,男子卻是身材高大,顎裂如虎,週身生滿白毛,隨風刮出陣陣濃烈獸臭,竟已不似人形。   兩人雙目緊閉,不敢輕易撤手,忽聽「□啵」一聲,甕裂又下延尺許,漏出大把青絲,發毛末梢由黑轉灰,彷彿被抽走生命氣息,轉眼白脆如炭燼,隨風散落一地。   那對護甕的男女喉頭一抽搐,嘴角俱都溢出殷紅,面色白慘,顯是受了嚴重的內創。   岳宸風凝片刻,確定從未見過這兩人,不覺沉吟:「對我施展心術之人聲音雖尖,卻似是男子……奇怪!他既自稱是那賤人的師父,我怎不知五島之內竟有這般人物?」   身後,符赤錦越過他寬闊的肩頭,瞥見屋裡兩人一甕,失聲道:「兩位師父!你們……你們怎會在此———」   一提裙起身,逕朝破屋奔來。岳宸風見她心慌意亂,大有可乘之機,暗自提氣,便要出手,摹地一聲虎吼,那滿身白毛的獸形男子睜開虎目,咆哮道:「女徒勿來!快……快走……」   話未說完,口中又噴出鮮血。   岳裒風心中一凜:「這聲音……不是他!」   霍然回頭,目光射向另一邊的紫衣女子,暗想:「看她年紀輕輕,居然練得如此心術,若能收為我用,必是如虎添翼!」   又上下打量她幾眼,忍不住面露微笑,伸舌舐唇:「不想道門近日,也有這般美貌婀娜的術者。」   符赤錦被吼得回神,錯愕停步,心如刀割,她本是聰慧機伶的女子,情急不過一瞬,見得眼前景況,心中已猜到七八成:「看來是二師父與小師父,將一部屍無灌與大師父,融合大師父的下屍部元功,以『三屍化無』的神功推動伏形大法,助耿郎誅殺岳賊!他們……究竟是何時搭上的線,我怎全然不知?」   她方才目睹耿、岳相鬥,本有些疑心、一見三屍現身,所有疑點頓時串成了線,網舉目張,豁然開朗。   「你怎麼……怎麼不守誓約,將我最親的三位師父都扯了進來?」   她心中氣苦,望向街心另一側,見耿照委頓在地,盤腿拄刀調息,蒼白的娃娃臉上無一絲血色,頭頂白絲氤氳,正到了緊要關頭。   兩人心有靈犀,耿照睜眼見玉人泫然欲泣的模樣,嘴唇微啟,似說了「對不住」三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一男一女便是白額煞、紫靈眼,而在幻境中幾乎殺死岳宸風的青衣高人,自是青面神的青鳥伏形大法所化。當日在幻境之中,青面神施展神通為耿照療傷,「青鳥伏形大法」乃游屍門下屍蹻部的至高絕學,不但能操控心識、驅役肉體,在大法羅織的迷離境中,亦有窺讀人心的異能,從而知曉耿照與符赤錦的剌岳行動。   秘密被揭,耿照遂請求三屍出手援助。青面神「讀」過他腦中與岳宸風交手的片段,推斷此人武功之高,饒是高手一擁而上,也是能敗而不能殺。為求順利斬風,便與耿照謀訂今日的狙殺計劃。   「青鳥伏形大法,能在一定的範圍內扭曲人的感知。」   青面神隨手一揮,幻境中忽起大霧,霧絲伸手即可播動,宛若線香。   「姑且把五感之所覺當做這些煙絲,天上地下,無處不有,人的知覺心識,不過是霧絲的異種延伸,原本是一樣的東西。   「伏形大法借由撥動、擾亂霧絲,由外而內,影響他人的心識五感。你等凡人,只能呆板接收霧絲,無法選擇,亦不能任意改變其質,而我則是一陣風,不僅能將它們凝聚驅散、吹入你的腦海,亦能將你體內的霧絲攪亂吹出。」   「原來如此。」   耿照若有所悟。   青面神輕撥白霧,宛若拂弦。他在幻境中總是以高大修長、兩袖回風的青衣人模樣現身,耿照忍不住猜想這或許是他年輕時的模樣現身。   「只是代形罷了,徒婿,不必多心。若以真正的模樣現身,說不定會嚇壞你。」   耿照被讀出心思,大為窘迫,青面神卻只擺了擺手,續道:「一旦岳宸風踏入大法範疇,我便剝奪其五感,擾亂其心識,令他分不清幻象真實……但你也一樣。」   青面神負手回頭,臉孔雖是一團青光,卻能清楚感覺那股子凝肅。   「風吹霧散,無一能免,不管他的、你的抑或旁人。你身負玄門正宗『入虛靜』功法,能在大法範疇中維持最多的清明,要狙殺岳宸風,你是最好的人選。」   戰況果如青面神所料。   岳宸風縱使刀法超群,在眼見不為真、幻象未必假的「青鳥伏形大法」之前,與耿照的實力差距被大幅拉近,頓時陷入苦戰。   但碧火功是道門正宗,要擾亂岳宸風的心識,饒是有「三屍化無」的神功輔助,仍耗力甚巨,難以久持,而耿照要在伏形大法的範疇中維持清明,亦非易事,最後索性閉上眼睛遁入虛空,純以碧火功的先天感應克敵。若按此一形勢發展,終能成功斬殺岳宸風也未可知。誰知薛、冷意外闖入戰團,他二人未練過火碧丹絕一類的道門玄功,對大法毫無抗力,若不撤去伏形大法,轉眼便要喪命。   耿照感應二人闖入,心急下喊了聲「大師父」岳宸風趁著伏形大法一撤,不但將薛,冷兩人砍成重傷,更記住了周圍的景物位置,他在逼命一瞬的緊要關頭、出刀砍破三人藏身屋牆,循的正是耿照那一聲所向。   陰錯陽差,苦心孤詣俱付東流一切又回到源頭。   剝除了心機謀劃,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生存鬥爭。   青面神非到萬不得已,本不願直接進入岳宸風的腦識,以「傷心即傷體」之法殺人,蓋因此法凶險,一不小心連施術者亦不能免:直到三屍化無再難支持,耿照卻遲遲無法取勝,這才冒險一試。   殊不知岳宸風的意志非同凡人,關鍵時刻一刀砍破屋牆,破了幻境之法,果然一舉重創了青面神、白額煞、紫靈眼。   薛百螣年老力衰,劇鬥後胸口再挨一刀,已無力拚戰,冷北海的傷勢也不樂觀。   符赤錦僅餘三成功力不到,絕非岳宸風的對手。耿照內力耗盡,即使是回復之力超群的碧火神功,至少還要調息一刻才能站得起來。   岳宸風腹間雖受劇創,卻是現場唯一還能持刀站立之人,形勢登時逆轉。   所謂勝者,是能站到最後的那一個。   「現在……」   他緩緩舉起赤烏角刀,指南針般一一指過眾人,蒼白乾裂的薄唇咧開一抹邪笑。霸氣橫生的刀器他手裡,宛若竹架糊紙,絲毫不顯沉墜。   「是你們之中的哪一個要先來受死?」 第七二折 長街血戰·無可救亡   「赤烏角」刀如其名,烏沉沉的巨大刀身隱泛血光,所指之處,令人不寒而僳。   但耿照清楚知道,這不過是岳宸風施壓的手段罷了。   換作是他,現場只有一人,是必須優先打倒的對象——獰惡的血光烏芒「呼!」   一聲映日回風,前一刻岳宸風還手按腹間,身子微佝,眨眼人已不在原地,黑翼般的披風旋作一團,挾著無匹刀勁卷沙揚塵,逕取護著薛、冷二人掩退的寶寶錦兒!   儘管只餘三成元功,符赤錦卻是在場唯一一名未曾負傷,行動自如的寶貴戰力,未免橫生枝節,必須先予摘除——便以薛百勝,冷北海等人的老練,易地而處,只怕也是如此作為。   「寶……寶寶錦兒!」   耿照幾乎忍不住吐氣開聲,起身援護,但這也正是岳宸風所盼望。   身為最後的反擊希望,耿照若於一刻間調息完功,尚能與負傷的岳賊一斗;襲擊符赤錦除了斷絕後患,更是岳宸風「攻敵之必救」的險噁心計。假使耿照沉不住氣,這著不僅要取符赤錦,甚能將衝動上前,未及調復的耿照一併殺除,一石二鳥,遠比直取耿照更加上算。   符赤錦非是初出江湖的雛兒:心知無幸,嘴角浮露一絲微笑:「便是老天收我,也要拉你岳宸風同行!」   末及閃躲雙手一揚,將薛、冷向後一推,身子不動,昂然迎向岳宸風!   岳宸風一凜。「莫非……這仍是計?」   忽生猶豫,這十拿九穩的一刀為之一挫,烏氅落影遝形,赤烏角刀的烏鋒停在符亦錦身前,距她千嬌百媚的小腦袋不過三尺,勁風刮得柔鬢逆飛,飄下幾縷發毛。   四周既無伏兵也無陷阱,符赤錦卻不閃不避,飽滿的胸脯挺得高高的,俏臉上掠過一抹夷然無懼的清冷蔑色,銀牙咬碎,朱唇輕啟:「鼠輩!」   抿嘴而笑,滿是鄙夷譏嘲。   岳宸風怒道:「找死!」   忽聽一聲虎咆,一抹白影竄出屋牆,足不沾地,頃刻已至岳宸風身後,兩隻獸爪壓風刨影,絞得衣布粉碎,鮮血點點,宛若漫天黑蝶血雨,四散而出!   眾人這才聞到濕臭的獸毛氣味,見白額煞翻騰旋繞,出爪迅捷,竟無一絲間隙;岳旋風料不到他重傷之下,還有這等驚人速度,回身已被欺入臂圍之內,赤烏角刀連著一條右臂竟無用武之地,只出得左掌相對。   白額煞不唯指爪尖銳,足趾亦生作彎鉤狀,色澤黃如角骨,攻擊時四肢齊上,殺得性起,還頻頻呲牙咆哮,挾著爪下駭人風壓,便似一頭攀著獵物瘟狂撕咬的大貓,奇偉雄軀竟不落地,牙爪間不住刨出鮮血碎布,令人瞻寒。   武功卓絕的高手或可擊殺虎狼,然而一旦遭遇武功卓絕的凶獸,人獸間的力量差距,反應速度等,立時便分出高下,亙古以來人不如獸者,皆源於此。岳宸風雖以招架,以左臂護住頭臉,運起不足八成的「金甲禁絕」勉力抵禦,動作完全跟不上獸一般旋繞電轉的白額煞。   經伊黃粱的診斷,岳宸風這兩日不運內氣自療,只服用些溫補藥物,果然吐血怪症下再復發,傷勢漸有起色,心知伊黃粱所言非虛,更不敢妄動真氣。   即使遭逢突襲,也僅用五成功力禦敵,避免催發體內針勁,使異創復萌;但白額煞的速度委實太快,爪勁又強悍難當,五成功力的「金甲禁絕」恐難抵擋,不得已催谷到七成頂峰。臨界八成,只覺五內翻騰,真氣所經處無不隱隱作痛,彷彿下一刻異創便又要爆發。   (若能使八成真力,豈容……豈容這班跳樑小丑猖狂!   在出發前往蓮覺寺之前,岳宸風已輾轉反側了一整夜。   伊黃粱的能耐無庸置疑,接下來,只是如何取捨而已。——把這身遇合神奇,萬中無一的絕頂功力通通捨棄,只為求一個重頭練起的機會?岳宸風幾乎忍不住大笑起來。若非伊黃粱嚴正警告不得妄動真力,他很想不顧一切,上街殺幾個人來洩憤。   若未遇慕容柔,恐怕終其一生,他都不會考慮如此荒謬的提議。但如今,已到了不能逃不能避,不能再自欺欺人的境地,江畔那無名老漁夫的出現,不過是再次提醒他罷了。岳宸風整夜睜大眼睛無法成眠,回憶著那難以忘懷的一夜。   那時,他方歸入將軍麾下一月有餘,被破格提升,晉身武僚諸首。   鎮東將軍府不比權力早被架空,紙糊老虎般的東海道臬台司衙門,有兵有糧,有權有勢,難得的是慕容柔書生掌兵,居然半點武功也不會,出門乘車坐轎,比遲鳳鈞更像文臣。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   鳩佔鵲巢,移花接木,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戲。烏城山虎王祠不唯武功,基業,連岳氏宗脈都被他連根刨起,變成了自己的東西,五絕莊爵勳蓋世,何等尊貴!   還不是教他手到擒來,成了養兵授徒的基地?更別提高手如雲的五帝窟……   慕容柔手無縛雞之力,一枚雷丹種將下去,此後他岳某人便是君臨東海的地下將軍,手握十萬精兵,休說稱霸武林,便要問鼎天下五道,誰敢說他沒有帝皇之命!   那一個多月裡,他連睡覺作夢都會笑。當年師父說他「無有道心」威脅要將他驅逐下山時,可能想過那個瘦弱青白的小徒弟,有朝一日乘雲化龍,將成逐鹿天下的霸主。   岳宸風一向謹慎,幕容柔威震東海,壓得朝廷,武林喘不過氣來,為防這書生將軍還藏有什麼手段,岳宸風夜夜以「躡影形絕」溜進將軍的起居內院監視,看他是否詐偽欺人,實則身負絕學:結果令人非常滿意。慕容柔非但不懂武功,更早與千嬌百媚的年輕妻子分房,沈素雲號稱「三川第一美人」容貌身段均是一等一的上貨,岳宸風見她走路時身姿挺拔,昂頸直背,分明是未經人事的處子,不覺暗忖:「莫非慕容柔身有隱疾,不能人道,才能忍住不染指這樣的美人?」   頓時色授魂消,更覺心癢,就近挑了個烏雲蔽月的夜晚,準備讓慕容柔畢生難忘——除了被種入雷丹的劇烈痛苦,岳宸風還打算在他面前,將嬌柔尊貴的沈家大小姐剝得赤條條的,狠狠替她開苞,恣意蹂躪,直到盡興為止。當然這香艷淫靡的精彩過程,她平日高高在上的將軍相公絕不能錯過,他會用削尖的竹籤撐開慕容柔的上下眼臉,教他淌著血淚好生欣賞自家妻子的淫姿……   他潛入內院時,下身已硬得發疼。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岳宸風心想。   慕容柔不近人情,嚴禁下屬應酬,將軍府每日戌時一到,大門便即深鎖,謝絕外客,非軍情急報不得叩入,違者軍法處置。影響所及,靖波府內連歌樓舞榭也早早關門,街上亥時不到便罕見行人,堪稱是東海一大奇事。   慕容柔一如往常,摒退左右,獨自待在書齋,偌大的屋裡僅得一盞豆焰,別無其他——很少人會說慕容柔吝嗇,實因他律己之嚴,遠勝過對別人的疾厲苛烈,常人自問難以做到,至少在這事兒上誰也不敢妄加批評。   岳宸風伏在對面的簷瓦上,輕拗指節活動筋骨,強自按下奔騰色慾,正欲一掠而入,書齋忽傳出慕容柔的聲音:「是你麼,岳老師?」   岳宸風悚然一驚,差點從簷間滾落。以他當時的形絕造詣,莫說是不懂武功的書生將軍,便要在滿座武僚之前無聲來去,自問也非難事。慕容柔……是怎麼發現他的蹤影的?   他硬著頭皮一躍而下,俯跪階前。「屬……屬下參見將軍。」   「你來這裡做甚?」   慕容柔聲音一冷,隱約透著一股詫然。   岳宸風絕不能說「我來暗算你,還打算在你面前姦污你夫人」心念電轉,俯首道:「屬下見有人影出入府邸,擔心將軍安危,故來一窺究竟。」   書齋內沉默半晌,慕容柔才輕道:「你說謊。」   忽聽另一人大笑:「自是說謊,何須你看!我要出入此間,誰人能見?」   岳宸風不由得渾身一震,驚愕莫名:「書齋之中……竟還有另一個人!」   那人笑道:「喂!我說你啊,該不會是想找他來對付我吧?」   聽他的口氣,仍是對慕容柔所說。岳宸風猛然起身,喝道:「來者何人?竟敢潛入將軍府邸!」   本欲掠進書齋,忽覺有異,霍然回頭,赫見樹下似有條人影,隨手攀枝,笑道:「不壞,你居然看得見我。」   正是方才書齋裡那人。   岳宸風卻連他何時出來,又如何而出亦不知曉,掌心不覺生汗。   那人越過他的肩頭,逕對屋裡笑道:「慕容柔,除開刀侯府那紅毛老不死的,你總算找到個像樣些的了。」   岳宸風自出道以來,從未受人如此調侃,又想藉機為自己的擅入之罪開脫,把心一橫,縱身往樹下撲去,雙掌擊出:「刺客看掌!」   喀啦啦一響,碗口粗細的槐樹幹應聲而斷,樹下哪有什麼人影?   岳宸風心中駭異,餘光瞥見一抹流輝,徒手虛劈一刀,正是七式「殺虎禪」裡的極招,誰知依然落空。那人的聲音由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恍然:「原來如此!」   來人的身法之高,實是平生未見,岳宸風不敢稍稍滯留,施展形絕向前極躍,凌空運起十成碧火真氣,禁絕護體,殺絕誘敵,凝絕照定黑暗中一抹流光,轉身並掌,雷絕轟然而出——誰知身前仍空空如也,驀地雙目一暗,兩根指頭按上眼皮,那人笑道:「原來你是追著我的真氣而動,好厲害的眼術!」   剎那復明,岳宸風眨了眨眼,那人仍是站在街蔭深處,雙手攏於袖中,平平垂落,形貌俱融於幽影之間,只在微笑的一霎才見得齒間雪亮:「現在,你還見得我的氣脈運行麼?」   果然看不見。   原本如流螢飛舞的真氣光暈,如今點滴不存。岳宸風排除了「破視凝絕」突然失效的可能性,惡念陡生:「你刻意不動真氣,豈非任我宰割?」   心念一動猱身撲至,掌劈刀掠絕學盡顯,招招欲取其命!   那人雙手併攏,畫圓似的一一接下,次序井然,應對分明,身子連晃都沒多晃半點,忽然笑問道:「你從靖波府施展輕功入京,最快須得幾日?」   若不歇息,最快三至五日——岳宸風自不會開口回答,只是被冷不防一問,語聲方過,腦中已浮現答案,迅辣一如手底之招。那人露齒一笑:「我一夜間便可來回。在我眼裡,你慢得烏龜也似。」   忽覺無趣,反掌一壓,按得岳宸風跪地俯首,與前度一般無二。   岳宸風直到額面觸地,猶不相信自己落敗,憶起方纔已是竭盡全力,再打一次也斷不能更佔上風,一時難以接受,腑首喃喃道:「刀……我的刀……若赤烏角在手,我必定……必定……」   那人恰然走過他身畔,笑道:「我這輩子唯一一次被打趴在地,挨的還是拳頭。給你刀也沒用,你武功算是了得啦,刀,掌,身法,眼術,內力,硬功……   集六門絕學於一身,常人自是打你不過。然而頂峰爭勝,刀不夠刀,掌不夠掌,沒一門頂用,若能重新練過,你挑一斗潛心鑽研,當勝大鍋同炒。「(重……重新練過?   岳宸風跪俯在地,連汗水滴落階前的聲響亦清晰可聞。他已經快要想不起來,上一次被這般澎湃如潮的恐懼淹沒是什麼時候的事。   喀喀兩聲,書齋前的鏤花門扇被推撞開來,那人並未順手掩上,只是隨意而入,彷彿信步閒庭,間或傳出極細極微的「匡當」輕響,清脆如鈴甚是動聽。透過書桌頂上的豆焰微光,岳宸風初次看清那人的背影。   他身量不高,一身錦衫繡袍、粉底鱗靴,裝扮華貴,卻披散一頭及腰黑髮:綴金邊的蟒紋欄袍下擺不時掠過烏金暗芒,兩踝間竟藏著鐵鏈腳鐐,直如天牢裡的不赦之囚。   想起此人鬼魅般的身法,居然是在刑具拘束下所為,岳宸風簡直不敢想像取下腳鐐之後,這披髮怪人的武功將是如何可怕。錦袍怪客徑行坐落,翻起幾上瓷杯自斟自飲,連盡幾盅,才長長吁了口氣,笑顧慕容柔:「喂,他是你的人,要殺要剮你自己決定,不干我的事。話先說在前頭,接下來的事若教這廝聽了個全,你別指望我殺人滅口。」   階下岳宸風聞言一驚,汗濕背衫:「將……將軍要殺我!」   卻聽慕容柔淡然道:「不妨,我沒什麼怕人說的。倒是你,既已認罪服刑,能這般要來便來,要去便去麼?」   那人哈哈大笑:「你不服氣,派人抓我啊!」   俯仰之間,袖裡一陣風鈴般的叮咚細響,顯然腕上也戴了一樣的刑枷。慕容柔聞言不禁莞爾:「若真有這麼個人,你還想跑?我肯定讓他逮你回去。」   「那有什麼關係?」   那人嘻皮笑臉:「再逃就是了。你的人不用吃飯拉屎麼?」   慕容柔又氣又好笑,鳳目一睨:「再逃,我讓人打你板子,打到你再不敢逃!」   「呸,好個酷吏!」   「亂世用重典啊!」   兩人相視大笑,片刻笑聲沉落,氣氛才又漸漸凝重起來。   「我只有一句話問你。」   沉默半晌,終是那人先開了口:「人,是你殺的麼?你知我一向不聰明,推敲了這麼些年,內賊只想到你一個疑犯。那年京城方圓百里,我以為只有你有膽子有能耐下手。」   「怎說不聰明?普天之下,就你看穿了這事啊。」   慕容柔低頭微笑:「我也只有一句奉答。對,是我,人是我殺的。」   那人說翻臉便翻臉,一拍桌頂,霍然起身:「你……亂臣賊子!」   屋外岳宸風只覺勁風刮面,簷下整排花樹應聲一搖,剎時竟如土龍翻身、天地震動:駭異不過一瞬,眨眼身畔草木靜立如舊,靜夜之中連風都沒來一絲一紋,顯然那人的修為已臻化境,盛怒之下雄渾氣勁迸出,卻能在傷人及物前硬生生收回。   比這份絕頂造詣更驚人的,是書齋裡仍持續進行著的對話。   慕容柔面對如此武功,連一絲驚懼也無,抬起銳利的鳳目,微一冷笑:「這四字從你口中吐出,當真是再諷刺不過。」   錦袍怪客頓時語塞,悻悻然拂袖落座,怒極反笑,森然道:「我怎比得過慕容大將軍?你這個弒君逆臣!」   慕容柔的口氣居然比他還冷,閒之不寒而慄。   「你,難道就沒弒君麼?」   錦袍怪客微略一怔,搖頭道:「我不算。我可沒動手殺二哥,那晚我只是坐在御榻邊,湊近臉靜靜瞧他。他吐的氣可比吸進去的多,臉頰凹陷,灰撲撲的一點也不像人……對,你也見過的,我差點兒忘了。」   「他差太監去喚人,我趁空檔溜下梁,坐在榻邊瞧他。約莫人快死了,知覺變得靈敏起來,他眼皮子簌簌幾顫,還沒睜眼,張嘴便喚:『慕容……』得意了罷?忒多顧命大臣,他頭個念的還是你。」   慕容柔低垂眼簾一動也不動,彷彿入定。   只有從睫上棲蜓似的一顫,才能窺見他心中的雲波浪湧。知道自己在「那個人」心目中如許重要,對孤高冷傲、無友不群的鎮東將軍該是莫大的寬慰吧?   「他睜眼一見是我,嚇得氣都停了,整個人比干參還僵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本想,看見許久沒見的麻煩弟弟,能嚇成這樣?忽會過意來:他以為自己看見的不是我,而是另一個已死之人的鬼魂。」   錦袍怪客輕笑起來,笑裡卻不帶絲毫笑意,令入毛骨悚然。   「那時我終於明白,真正的兇手是誰:什麼都不用再問了,那表情已足夠說明一切。這麼多年來,我們疑心韓閥、疑心應無用、疑心南陵諸國、疑心魔宗餘孽,甚至疑心是異族派來的刺客,卻忘了誰才是真正從這事裡得到好處。我們都太笨了,是不是?」   慕容柔當然不會回答。錦袍怪客似不在意,又自顧自續道:「他打了個寒噤,突然清醒過來,端起架子,板著臉斥喝我:『你……你不在東海好好思過,來此做甚?誰……誰人讓你進宮的?』我當時真想一掌打死他,然而見他上氣不接下氣、連吞口唾沫都痛苦的模樣,又覺得這樣也不錯,一句話都不想同那廝說,只叉手抱胸,望著他發笑。」   他突然笑起來。   「那廝嚇死了,全身發抖,又罵又叫的,稀里呼嚕鬼扯一通。」   慕容柔倏然抬頭,眼中精光暴綻。   「你口中的『那廝』,一手領著這個百廢待興的新國家,從前朝的殘垣斷瓦中站起來,乃至有今日之繁榮,無數百姓吃飽穿暖,不怕朝不保夕,不用賣兒鬻女,十里之間必有炊煙,家家戶戶能安生度日,遑論興學教化……」   「真奇怪。」   錦袍怪客聳肩一笑,忍不住搖了搖頭:「你這話跟他當夜說的像極啦,一模子倒出來也似。這些渾話是有本的麼?」   「你——」   「我不懂什麼朝廷教化,說不定你們真是對的。我只知道天下本不是他的東西,想坐龍庭大位可以,去討、去騙、去哭、去賴,要不就學我造一造反,多的是門路。用卑鄙手段謀殺兄長,那不是人,是畜生!」   錦袍怪客抬起頭。「你從以前就是個怪人,慕容柔,我不怪你。但我饒不了我二哥。我家老大待你便不算好,待他又怎樣?假使他當真開口討大位,說不定老大真會給——老大做得多不情願,你比誰都清楚。」——陶元崢也這麼說,但其實他根本無所謂。他的兩個女兒分別做了皇后與定王妃,不管最後誰坐上大位,陶家都已然是勝利者,他思量的是如何維繫相府的既得利益,犯不著冒險賭上身家。   (那首鼠兩端的老匹夫!   但陶元崢是對的。武烈根本不愛做皇帝,也不會是稱職的好皇帝。他愛打架、愛熱鬧、愛醇酒美人,衝動莽撞、不太負責任、對敵人和下屬同樣大方,全心全意相信他的兄弟朋友,笑起來的樣子沒有半點心機……   慕容柔忍不住閉上眼睛。   無論他的理由有多充分,在內心深處,他清楚知道殺死武烈更多的是為了「那個人」的私慾,而非是天下黎民。這是醜惡的、赤裸裸的謀篡,無一絲大義名分可供開脫。但他一點也不後悔,只覺得遺憾。   若非從他弟弟手裡奪走了這麼多卻猶不自覺,獨孤弋值得活得更久。   錦袍怪客抬眸凝視,彷彿揪緊這稍縱即逝的一抹負疚。   「你們連表情都像。那晚他罵了很久,虛張聲勢,直到氣力用盡仍不肯停,我靜靜看他,最後只說了『畜生』兩字。他聽得兩眼發直,白紙似的瘦臉突然脹紅,再連一個屁字也辯駁不出,張嘴噴出一大口血箭,把永寧宮的粉壁都濺得滿目殷紅,這才斷了氣。」   慕容柔等八位大臣奉召入宮時,太宗孝明帝已然駕崩,誰都沒能見上最後一面,身後的時局變化,連足智多謀、算無遺策的慕容柔也難以掌握,事隔多年,才知其中有如許周折。   岳宸風伏在階下動彈不得,恨不得塞住耳朵,汗水浸透了重袍,難以遏抑。   以他之精明,對話方至一半,便已知來者是誰:話裡那些高來高去的「那廝」、「他」、「兄長」又各自代表什麼意義……   這個秘密充滿腥風血雨,稍有不慎,因此喪生的人當以千萬計。   什麼武林爭霸、問鼎江湖,與之相比,都顯得蒼白無聊,渺小得微不足道。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從沒聽過這些。現而今,他又將面臨什麼樣的處境?   書齋裡寂然良久,這回卻是慕容柔打破了沉默。   「我出身微賤,這條命抵不了你那英雄了得的兄長,可我並不怕死。只是現在還不行。我還不能死。」   這話近乎求饒,但錦袍怪客並未出言訕笑。書齋再度陷入一片死寂,半晌慕容柔忽然一笑。「你是不是害怕自己最終非得承認:我和你二哥其實是對的?」   錦衣客「嗤」的一聲,搖頭道:「喪盡天良之事,永遠都是錯的。」   「就用你的眼睛親自確認,如何?」   慕容柔淡淡一笑:「只消看夠了,又或有一絲受騙上當之感,隨時來取我的性命,天上地下,我料無一處能攔得住你。一直到你的耐性用完為止,或心有定見不再猶豫時,我的命就是你的了。在此之前,讓我先進行我的工作如何?」   錦衣客聞言一怔,凝然許久,不禁搖了搖頭。   「你可真是個怪人,慕容柔。若不是你就好了。」   他振袖而起,伸了個懶腰,帶著叮叮噹噹的金鐵輕擊聲邁出廳堂。走下階台時微一停步,撩袍蹲下來,撫著岳宸風的頸背笑道:「他的命是我的,你記好了。想與我一鬥,以你的資材,廢功重練專於一門,十五年內不是沒有機會。但你眼裡現成寫個『貪』字,料你此生絕無機會,一窺我之境界,可不是我看低你。」   說完倏地不見,風裡連衣袂都不聞半點,遑論繚銬的敲擊。   ◇◇◇那一夜,岳宸風肝膽俱寒。   除了錦袍怪客的超凡武功,更可怕的是牢牢壓制住對手的慕容柔。錦袍怪客離開後,階頂一陣窸窣,熏香徐徐,一雙鱗紋金靴映入眼簾,慕容柔緩步而至,在他身前蹲下來。   岳宸風突然明白,為何武功蓋世的錦袍客拿這人一點辦法也無。   因為他的眼神清澈銳利,絲毫無懼。不懼怕死亡、不懼怕負疚,不懼怕雙手染滿血腥:不懼所犯的罪行天地不容,將為萬世唾罵……岳宸風不由打起寒顫。   比起眼前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殘忍嗜虐的攝殺二奴簡直幼稚到了極處,他們的「惡」在他眼裡如家家酒一般,連輕蔑都顯得多餘。   慕容柔輕拍他的腦袋;回過神時,岳宸風才發現自己竟不覺縮了縮頸子,彷彿還在山上那脾氣暴躁、動輒虐打道僮的師父跟前。他不惜代價想擺脫這種感覺,偶一憶起便狂暴得想殺人,幾難自抑。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怎樣的人,心裡在想什麼。」   慕容柔湊近他耳畔低聲道,目光凝於頭頂虛空,彷彿自言自語。   「你還在這裡的唯一理由,只因為我用得上你。」   「誰擋了我的事,我就拔掉誰。為此,我殺過你無以想像、永難企及,遠比方纔那人武功更高強的人,用的方法,足以讓你扎扎實實死上十次。龍若化身人形,不過也就如此。」   慕容柔說得很輕,一字、一字咬得清晰,帶著嚼碎內臟似的沉烈。「你要想辦法讓自己一直合於我用,知道麼?」   「屬……屬下……」   他還在試著平抑顫抖、想答得不那麼卑微時,慕容柔已然起身離去,背影看上去一點也不像人,恍若鬼魂。   從那天起,岳宸風就變了。其中的反覆,或許連他自己也未察覺。   他可以選擇成為一個甘居於慕容柔這般、即使弒君也要貫徹己道的「大惡人」之下,放縱慾望自行其是的普通惡人;比起慕容柔之惡,他的惡道一點也不扭曲乖張,如虎食人、強凌弱,猶在天理之中。為此,他盡心為將軍辦事,不敢違拗,成為慕容柔的得力臂助。   或者……他可以成為一名真正的強者,超越錦袍怪客、超越慕容柔所殺害的「那人」一如初衷?   為此,他開始打探明棧雪的下落。當初那女人不告而去時,他著實鬆了老大一口氣:然而,若能得到她的同源內丹,或許不必走上「廢功重練」一途——但這四字卻如附骨之蛆一般纏上了他,不斷透過不同的人、不同的事在他眼前晃悠,背後彷彿能看見老天充滿惡意的譏嘲。明棧雪將那本黃舊的小冊子交給他時,只說:「裡頭全是廢話,若非書皮上也有個『絕」字,我差點隨手扔了。」   說著明媚一笑,直將人心魄勾去。   那時他形絕、禁絕已有小成,才剛掘出《破視凝絕》的古冊不久,而最重要的紫度神掌也正按冊修習,頗有進境,明棧雪突然拿出這部只題著「命絕」二字的古書薄冊,說是在岳宸風——當時這名字還不是他的——床底找到的,從裝幀、用紙,甚至抄錄的字跡來判斷,當是《虎菉七神絕》之一無疑。   「但名字不對。」   他裝出撫冊沉吟的模樣,暗中觀察她的表情:「已知的前六絕皆是四字命名,連殺虎禪刀法的原譜都要題上文謅謅的《虎禪殺絕》四個字,這本就只題了『命絕』兩字,豈不是……豈不是怪異得很?」   明棧雪瞟了他一眼。   「很是很是。我看不如改成《命不該絕》好了,采頭也好些。」   說著「噗哧」一聲,掩口笑起來,斗室之中乍如春花澱放,明艷不可方物。   她的麗色當世無儔,無人能抗拒,他卻從此不再信她。   這本《命絕》出現時機未免太巧,內容更是令人生疑:薄薄幾頁,翻來覆去淨是「大道無為」、「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的陳腔濫調,非但沒有隻字片語提到七絕合一,還暗示要棄絕內外武功、捨生忘死,方證得大道。   若非曾截下書頁一角送與名工相驗無誤,他幾乎將這部《命絕》當作贗品。   但理應載有七絕合一之大秘密的第七本原典古籍,卻充滿要人「捨棄既有」的隱喻,讓他漸提不起興致追索遺缺的那本《虎禪殺絕》阿傻因而保住一條小命,僅被廢去兩手筋脈而已。   《命絕》的怪異提示是一回,錦袍怪客之言是一回,伊黃粱的診斷又是一回,如今,老天又將這充滿惡意的玩笑第四度帶到他面前,以一種不死不休的囂狂姿態——(可惡!   岳宸風握緊纏著皮革的粗大刀柄,以左臂護住頭臉,苦苦撐持著供輸不足的「金甲禁絕」任由週身的痛楚漸次麻木,還在等待白額煞動作一慢、回臂出刀的逆轉機會。腦海中突然掠過錦袍怪客的話語。——給你刀也沒用。——刀不刀掌不掌,沒一門頂用。——若能重新練過……   但他無法捨棄赤烏角。   「岳宸風」所擁有的一切,都來自這柄稀世名刀。他所擁有的……是什麼呢?   是再也無法提升境界的武功,是被五道針勁封住內力的殘破功體,還是在月夜階前,接連向兩個人跪地俯首的驚怖與惶惑?   「可……可惡!「一聲狂吼,岳宸風鬆開刀柄,漆黑的巨大刀器曳著塵沙倒落,尚未墜地,右掌忽竄出紫電,宛若雷車動地、逕奔一線,轟然擊中白額煞!   這一掌用上了十成功力,白額煞身如柳絮,遠遠飛了開去,四肢彷彿失控的搖鼓,凌空連打幾個勁旋,重重摔落地面!   岳宸風仰天噴出一口血箭,「登、登、登」連退了三步,腰腿微屈,勉力維持不倒。   白額煞將地面撞出一處陷坑,週身電流竄閃,毛孔中飄出縷縷煙焦,似將血沸。   他在坑中痛苦慘嚎,連起身爬出亦不能夠,勉強支膝跪立,忽將兩隻爪子插入腹間,再抽出時只見指爪間耷黏著兩團焦油也似的異物,兀自滾竄著耀目電蛇,分不清是燒爛的臟器抑或血肉:腹間大洞不住竄出血霧飛煙,半晌雷勁消失不見,才慢慢淌出鮮血來。   岳宸風見他竟親手將體內雷勁潛伏的血肉挖出來,駭異之餘,不禁蹙眉:「此法就算能將雷勁的影響降至最低,然而丹田被利爪穿破,何異於自戧?」   果然白額煞嘿嘿兩聲,大股鮮血自口中湧出,身子緩緩坐倒,頭頸低垂,再不稍動。   符赤錦哭叫道:「二師父!」   岳宸風猛然轉頭,邪笑道:「急什麼?下一個便是你了!」   嚥下湧上喉頭的一口鮮血,正欲撲向前去,驀地「啪!」   一聲,一道影弧迎面掃至,他舉起左臂一格,颼颼幾聲,鱗皮響尾鞭的末梢已在臂韝上纏繞數匝,皮革被銳利的鞭風劃開,裸露的暗褐肌膚掠過一抹烏金暗芒,連一絲血痕都未留下。   岳宸風運勁一奪,冷北海已無相持的氣力,鞭柄脫手,虎口迸出鮮血。   「你搶著先死麼,冷北海?」   岳宸風冷笑道。   「說不定是你先死,岳賊。」   他蒼白的瘦臉渾無血色,兀自抿著一抹冷傲蔑笑,彷彿重傷無力、性命垂危的不是自己,而是矗立在前方的黃島死敵。   岳宸風罔顧伊黃粱的警告,妄動十成真力,吐血怪症不定何時爆發,他才是一刻都不能再耽擱之人,足尖一挑,重握赤烏角刀,猱身撲向向冷北海!   誰知冷北海竟似出神,站著一動也不動,赤烏角加上岳痕風的身法勁力,銅牌鐵楯也擋不住,況乎血肉之軀?巨大的刀頭「噗!」   擁入腹中,旋又透背而出,兀自不停:岳宸風飛步推送,轉眼巨刃貫出逾半,血染烏鋒,滑順如塗抹膏脂一般,幾乎令他撞進冷北海懷裡,不禁放聲獰笑:「你還沒死透麼?冷——」   語聲未落,一股難以言喻的銳痛穿入左眼,視界倏地黑去一半,岳宸風這才意識到已遭暗算,唯恐那物事穿眼入腦,忍痛撤刀止步,猛地向後一仰!   一根沾滿血珠的髮絲拉出眼眶,積垂飽膩,隨風散紅。   髮絲末端含在冷北海口中,他蓄著一口真氣不散,任由刀鋒透體,算準距離貫勁於發,柔軟烏絲頓成鋼針,待岳宸風將雙目送上針尖——「千耀蛇珠」本就是一部獨特的運勁法門,是他自「守風散息」中所悟。將柔絲每隔一尺綁上鞭身,揮動之際灌注功勁,鞭索上如綴鋼針,隔空傷人於無形,堪稱防不勝防。巨刃透體,冷北海身子一顫,心知性命將盡,飛快拔下另一根鬢髮,忍死刺向仇敵!   為這路鞭法命名的神君大人並不知道,讀書不多的冷北海後來幾乎翻遍了藏經閣內的文武典籍,遇到訓話、字書之類的艱深古冊,便央人逐字逐句地翻譯解釋,想窮究這四個字的意義,以不負神君親自為鞭法所取之名,才發現「蛇珠」還有另一層意義——蛇珠雀環,指的是報恩。   從那天起,執拗的青年便暗自發誓,要以性命來回報男子對自己的知遇之恩。   他在每一次的任務中小心珍惜自己的生命,總是選擇萬無一失的方式來達成任務,小心謹慎、步步為營,是為了等待一個值得一死的機會,直到今日。   岳宸風的左眼珠幾被刺穿,針尖只差分許便要入腦,料不到冷北海尚有餘力,完全無法招架,咽喉一瞬間被刺,髮絲卻軟綿綿地一折,冷北海身子抽搐,好不容易積聚起來的一絲內息忽然消散,撮指空擊他喉頭,手上已無勁力,恨聲道:「皇天無眼!」   心猶不甘,一口鮮血噴出,如無數鐵珠砸碎在岳宸風面上!   岳宸風臉上熱辣辣的一痛,雙目難視,踉蹌跪倒,慌亂中摸到他腹間刀柄,運勁一奪,將冷北海攔腰砍成兩段!   腰斬最殘酷之處,在於使人不能速死。冷北海上身墜地,劇痛下一股死力忽湧,可惜半身已失,無由使出「發劍」絕技,斷氣前右手拇指扣住食指一彈,「啪!」   血淋淋的指甲翻折彈出,颼地沒入岳宸風肩頭,勁力之強,竟刺得護身金芒迸散,插進肉中!   岳宸風吃痛運功,握拳一挺,碎裂的指甲激射而出。他急忙舞刀護體,一邊伸手抹開目間的溫黏,狂性大發,睜開僅窩一隻右眼咆哮:「我殺盡你們這幫賊廝烏!」   身起刀落,斬下冷北海眢目圓睜的蒼白頭顱,猶不解恨,回身又劈向盤坐的耿照!   他發狂後動作更快,誰都不及出聲,赤烏角已自耿照腦門劈落。耿照尚未調均氣息,千鈞一髮之際翻身滾開,真氣大亂,前功盡棄,岳宸風回臂一刀,耿照雖及時以神術刀擋架,「噹!」   一聲巨響過後,卻被轟得平移尺許,口鼻溢血。   岳宸風一腳將他踢翻在地,雙手交握刀柄,居高臨下劈落,短短三尺距離,似將風雷壓縮已極,呼嘯入耳無聲,卻令塵沙激揚,刀罡之下毛孔濺血,竟是全力一擊!   耿照連抬臂都嫌吃力,百脈之內空空如也,連三歲孩兒輕輕一指都能將他推倒,全憑一股不屈的意志奮力舉刀,迎向蓋頂而來的巨刃赤烏角!   兩柄寶刀轟然交擊,地上一圈黃塵爆起,氣勁所及,兩人踏地處塌陷寸許,踉蹌倒退的竟是———岳宸風!   他連退三步猶不能止,又退了三步,屈膝半跪,赤烏角「錚!」   倒拄於地,借力散去餘勁,手臉肌膚殷紅一片———顯是對擊之間毛孔受不住巨力,居然爆裂沁血。塵沙簌簌落地,戰團的中心只餘一人獨立,耿照手持神術刀微微喘息,全身真氣流轉、沛然莫御,腹臍間隱隱透出一團瑩然光暈,連衣布腰帶也遮掩不住。   (是……化驪珠!   這顆珠子上的莫名巨力耿照還不能控制自如,然而命懸一線的當兒,化驪珠卻不能任由宿主被害,陡地釋放力量,耿照彷彿憑空得到另一枚元力充沛的內丹,彼消此長,居然反客為主,一刀將岳宸風擊成重傷。   良機稍縱即逝,他一揚豪光耀目的雪刃,逕朝岳宸風衝去。   「岳賊一死來!」   岳宸風咬牙舉刀,神術、赤烏角二度交擊,岳宸風被轟得倒飛出去,全身真氣岔走,新傷舊創交迸,只覺眼眶中疼痛欲裂,這異樣的痛楚蔓延至顱中各處,彷彿一把尖刀生生將腦白刮將出來,痛得他抱頭打滾、慘叫不絕,驀地一躍而起,拖著巨刃狂奔而去,片刻便不見蹤影。   耿照正要追趕,忽然丹田里的奇力一撤,但身形業已離地,整個人不由得向前仆倒,抱頭連滾幾圈,神術刀差點卸下自己的手腕。   原來危機一去,化驪珠的奇力供輸登時斷絕。他俯臥在地,以僅存的一丁點內息刺激化驪珠,宛若輕輕摩挲,果然片刻神珠又呼應似的吐出些許奇力,要催動方纔那的大殺著雖不能夠,做為調息斂氣的根本已綽綽有餘。耿照運起混合了化驪珠奇力的內息搬運一周,持刀一躍而起,不及細數傷亡,卻聽寶寶錦兒急道:「快!他往那邊去了……是蓮覺寺的方向!」   耿照反應飛快,聞言記起往蓮覺寺的路上有將軍夫人的車隊,面色丕變:「不好!」   顧不得眾人傷亡,提刀追了過去。   岳宸風一路發足狂奔,彷彿只有奔行間冷風灌腦,才能使腫脹的稍稍稍稍得緩。   他並不知道自己的體內正經歷一場天翻地覆的劇變,甚至超過伊黃粱的診斷。   妄動十成內力的後果,使得體內的碧火真氣失控亂竄,被五道奇異針勁切削之後,澎湃的內息成了肆虐的洪流,不分敵我的在各處衝撞,潰堤在即。   施展「躡影形絕」瘋狂奔跑,只是加速這個崩潰的進程而已,但此刻他已無法思考,只覺胸中積鬱欲狂,遠比此生任何一刻都想殺人——念頭忽起,熟悉的人馬輪廓映入眼簾:熟悉的戎裝、熟悉的鎧仗、熟悉的雲蓋車頂,還有車中人玲瓏曼妙的背影……沈素雲那既壓抑又矜持、既高貴又稚嫩的模樣浮現腦海,除了血紅殺意之外,色慾也是另一扇宣洩的明窗。   岳宸風嘴角歪斜,露出一抹扭曲獰笑,搗著頭揮刀殺入車隊,赤烏角所經處血柱沖天,斷首、殘肢此起彼落,人馬均無例外。車隊還不及停下,已自後方裂開一道血色缺口,慘叫哀號不絕於耳。兩百名調自谷城大營的精銳鐵甲隊,轉瞬間竟被砍倒了一半,漫起的漿血盈至馬蹄,受驚的馬匹胡亂踐踏,踩得一地煉獄光景。   帶隊的任宣一拉馬轡,忙奔回夫人車旁,拔刀大叫:「別慌!保持隊形!保護夫人!槍隊在前,弓隊……」   眼前黑氅一卷,風壓過處,胯下的愛馬齊頸兩分!   任宜乃靖波府色目刀侯親傳,未動念刀已至,佩刀本能往腿腹間一攔,「駝鈐飛斬」一刀五勁七變化,雖是順手一擋,卻爆出連片的錚蹤密響,鋼刀「鏗!」   應聲斷碎,堪堪免去腰斬之厄。向後旋飛的馬頭撞得他身子一歪,連人帶馬側倒,幾百斤的馬身重壓落地,幾將他一條左腿壓斷。   他痛得眼前發白,總算堅毅過人,咬牙不暈厥過去,半截斷刀如回雁般擲出,可惜未能命中岳宸風;奮力掙扎了幾下,馬屍仍紋絲不動,黏膩的馬血噴湧如泉,漫過了貼地的頭頸一側。   發狂的岳宸風巨刃一揮,把將軍夫人的香車連馬匹攔腰砍斷,半截廂蓋被刀風掀翻開來,車內一抹窈窕嬌軀蜷在橫座之下,若非沈素雲機警躲避,與香車一齊腰斬的決計不只兩匹健馬而已。   同乘的遲鳳鈞早不見蹤影,連同城尹梁子同出借的五十名衙役也溜得一乾二淨。   沈素雲面色白慘,縮在橫座間不住發顫,濃厚的血腥味鋪天蓋地而來,中人欲嘔,她咬著牙維持清明,一雙明媚杏眼儘管充滿驚懼,兀自直視鬼神降臨般的披髮狂漢,一點也不示弱。   岳宸風頭顱痛極,才一停止殺人,額際便汗出如湧,唇面皆白,見得車中小美人的倔強神色,益發惱怒,咬牙道:「你……你與那幫賊廝鳥合謀,想……想來害我,是不是?」   沈素雲魂不附體,腦中掠過一念:「耿大人……符家姊姊……莫非都已遇害?」   鼻酸難禁,卻不肯在惡人面前落淚,咬牙顫道;你……你這惡賊!我家將軍……定不放過你!」   一提起慕容柔,岳裒風狂態益盛,雙目赤紅,說話間白沫飛濺,已有幾分不似人形:「今曰連神佛都難救你,遑論你的將軍丈夫!」   赤烏角刀一搠,猛地插入沈索雲裙面凹隙,恰恰貼著兩腿間搠入車板,若非她雪膩的腿根腴潤已極,並之不攏,這刀便要削下兩片腿肉來。   沈素雲一聲驚呼,岳宸風兀自不罷休,鬆開刀柄捏她的肩頭,「喀嚓」一聲,竟生生將右肩關節捏脫。   沈素雲幾曾受過這種劇痛?登時暈死過去。岳宸風抓著她纖細勻稱的身子一提,「嘶!」   裙裳滑過豎起的刀背,裙筒頓時撕裂開來,露出一雙欺霜賽雪的細直美腿。   她足上鞋襪猶在,更襯得雙腿渾圓筆直、肌膚細膩,無一分骨瘦硬突,無比誘人。   岳宸風捏著她的肩關不放,未幾沈素雲又痛醒過來。他獰笑不止,捏小雞似的把她一頓,銳利的刀鋒直抵腿心,沈素雲身子顗抖,岳宸風卻怪笑道:「你若不自己將腿打開,我便用刀將你剖開來,瞧一瞧將軍不用的銷魂洞兒生得什麼模樣。」   沈素雲心想:「他怎……怎知相公沒碰過我?」   不禁氣苦,倔強地閉上眼睛,眼角卻不禁淌下淚來。岳宸風頭痛欲裂,理智蕩然無存,雙手抓著她便往刀上一摁,失控的手勁大得嚇人,又將她左肩捏脫。忽聽身後一聲斷喝:「且慢!」   岳宸風猛被喝得顱內一脹,似有什麼自內裡炸裂開來,忙捨了玉人雙手抱頭,狀似極痛苦。   沈素云「砰!」   被重重摔回車板,刀鋒幾乎埋入腿間玉谷,距粘閉的玉蛤不過分許,森森寒氣在雪白的大腿內側激起一片細悚,赤烏角刀吹毛可斷,她倒落時微一揚塵,刀刃兩側飄飛幾縷級柔烏卷,襯與明肌雪膩,分外惹眼。   岳宸風甩了甩腦袋,汗淚齊出,焦灼狼狽之中透著一股難馴野性,似亡群獸鋌,回見遠處一人持刀奔來,正是隨後趕至的耿照,啞聲切齒道:「又……又是你!老壞我好事!」   不思退敵,反伸手去褲腰,露出一抹猙獰詭笑:「我……我先干個透,教你撿破鞋!」   揪住沈素雲的衣領肚兜一扯,「嚓!」   一聲裂帛勁響,裡外幾重一齊撕裂,將軍夫人一身華服就像剝開的蔥皮兩分,露出衣內黑白分明的絕美胴體來。   沈素雲被扯動傷處,又差點痛暈過去,直是羞憤欲死:「我的身子竟被這惡人瞧見,豈有臉面苟活?」   倔強脾氣一上來,美眸倏睜,見岳宸風竟未投以注目,只不住喃喃回顧:「他來啦,他來啦!怎地這麼快?怎地這麼快?」   撫額抹汗、涕泗橫流,宛若瘋狗;目光忽寒,露出殘忍之色,拔刀叫道:「老子不干啦!教你們也沒得干!」   烏芒一閃,逕朝她頸間劈落!   沈素雲閉目轉頭,只聽鏗鏗一陣綿密交擊,身上、臉上勁風獵獵,刮得她赤裸。乳肌連片嬌悚,一雙敏感的尖翅椒乳不由賁起,細小如花蕾般的嬌挺乳蒂隱隱生疼。   這感覺既可怕又刺激,她半身酥軟,腿心竟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溫膩潤感,身子乍暖,已被人用大氅裹起,氅內滿是熟悉的男子氣息,嗅之心安,一睜眼,果被耿大人擁在懷中。他舞著那柄光華燦燦的大刀與岳宸風過招,她雖不懂武藝,也知抱著人與瘋子對打是要吃虧的,耿大人邊打邊退,終被那烏沉沉的大刀子掃倒,卻背轉身子遮護她。   「耿……耿大人!」   岳宸風擰笑揮刀,驀地刀鋒被飛來的一團白影撞開,那物事應聲碎裂,岳宸風不由倒退一步。耿照趁機摟著她飄退丈餘,橫刀當胸,重新擺出防禦的架勢。   清脆的響聲過後,岳宸風看似頭疼不已,兩邊鼻翼不住用力空歙,彷彿要將流出的腦汁汲回顱中一般,忽然轉頭怒目:「又是哪個賊廝鳥搗亂?出來!」   遠方一人身背竹架、白襪布履,儒袍裡外數重,穿得規矩嚴實,卻戴了一頂店小二似的滑稽布帽,從道上快步奔來,身形看似頗眼熟。   沈素雲驚魂甫定,心念一動,凝眸往地上瞧去,卻見檔下赤烏角刀之物,竟是一尊四分五裂的玉觀音。來人轉眼即至,長髯並著垂落的八字眉逆風飄拂,衝她躬身一揖:「夫人安好,我送你的玉器來啦。正所謂『良玉擋災』,這觀音乃是夫人心中的本相,如應此劫,亦是緣法。」   耿照、沈素雲齊聲驚喚:「刁先生!」 第七三折 天資惡劍·盈貫罪商   耿照選定鬼子鎮做為主戰場,為免傷及無辜,前日特將寶寶錦兒交與他的一束金葉子兌了銀錢,分予沿街眾小販,包下今日整個鬼子鎮的檔位一天。   派送份子錢時,並未見得刁研空,一問左右,說老人當日扛著石頭金具離開,「嘟嚷著要『開竅』什麼的,也不知弄什麼玄虛。」   鄰攤的小販咂了咂嘴,一副懶憊神氣。   耿照得沈素雲點撥,知「開鞘」乃是碾玉的第一道工序,將老人那份交給一名模樣殷實的攤販,請他代為轉交,並囑咐今日絕不能停留在鎮子附近。如今刁研空突然現身,想來銀錢定被私吞無疑。刁研空的身法與穿著打扮相仿,大動作的頂膝擺手,大腿平抬、舉拳過肩,若要畫圖教人跑步,也不過就是如此;一本正經過了頭,反而滑稽。但滑稽歸滑描,卻見他連跨幾步,樣子也不怎麼著緊,半里的距離眨眼便至,舉重若輕、大巧似拙,絕不容小覷。   那尊彎月似的白玉觀音擋下岳宸風一刀,應聲碎裂,但也迫得岳宸風一退,奇怪的是觀音飛擲之勢並不迅烈,軌跡平緩,幾乎不帶風聲,溫吞一如老人圓潤的字路,不應有此威力。   須知岳宸風雖半癲狂,一身武功仍在,刀石相交的頃刻間,倏由守勢轉為攻勢,身姿不變,勁、意勃發,卻反被轟退一步,彷彿撞上一堵堅牆,自己被自己的力量所傷。他應變快絕,腳下「嚓——」   刮起無數草屑,身形頓止,赤烏角刀迴旋掄帶,刀鋒正中刁研空!   「小心……」   耿照單臂環著沈素雲,救之不及,訾目欲裂。   刁研空的身子被刀風掄起,雙腳離地,整個人像被刀頭叉著從東挑到西,卻不見肚破腸流、鮮血四濺,老人伸手一拍刀板,布鞋尖兒踏草滑開,腹間衣布連條刀痕也無。巨大猙獰的赤烏角刀忽成扁擔曬衣竿,挑起老人晃了一段,又將他放落地來。耿照驚魂未定,但適才情景著實好笑,懷中「噗哧」一聲,居然是沈素雲掩口縮頸,蒼白的面頰飛起兩朵暈紅,分外可人。   「對……對不住!」   她也知此際不應發笑,但越想越覺滑稽,一時難禁,咬唇忍笑,嬌潤的身子不住輕顫,便隔著大氅也覺通體腕滑,宛若敷粉。   戰局隨時可能生變,耿照唯恐岳宸風掩殺過來,自不敢將她放下,全神一於刁研空與岳賊的周旋應對,環著玉人的手臂不覺一緊,結實的肌肉微陷進她緊窄的小腰裡。   沈素雲腰間彷一圈生鐵箍住,似疼似麻,垂眸瞥見他手臂肌肉賁起、色澤黝亮,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腰肢竟是如此細圓,對比他的結實有力,自己的肌膚又何等柔軟富於彈性,忽覺異樣,心頭一陣怦然,閉目垂頸,再也笑不出來。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關於「男子」的真切感受。不是一個名分、一個稱謂,或者從一幢大院換到另一幢,夜夜望著紅燭空燒,披衣獨坐……而是活生生的,溫熱堅實的血肉之軀。——原來……男子是這樣的!   耿照卻無由關照年輕夫人的心事,注意力全被另一邊所吸引。   岳宸風一砍落空,激發狂性,更是勢若瘋虎,舞刀撲向老人。   刁研空在烏光血芒中俯首邁步,趨避自若,手掌勾、纏、引、捺,兩隻大袖翻飛如舞,似攙漫天落英,笨拙的姿態卻絕不停頓,滑順得像是繅絲浣布,又不似天羅香「洗絲手」陰狠刁鑽,恍若大江流緩、大風廣拂,出乎意料的好看。   他所用招式耿照雖無一識得,但身法、手法都透著說不出的熟悉,腦海中靈光一閃:「這是……『白拂手』!」   《薜荔鬼手》五部四十路之中,「白拂手」是他最先接觸的一門,用得最多,練得最熟,領會體悟冠於諸門,故能一眼認出。   刁研空所使,雖與娑婆閣的千手千眼觀音像頗有出入,然纏捲極精、連掃帶點!不僅系出同源,招衍更廣,以逾木像所刻的四十手套路,舉手投足,無不是去煩惱、除障難,身游物外,盡得出離要義。縱使岳宸風刀狂勁猛,一時也奈他無何。   錄有《薜荔鬼手》的千手觀音像與羅漢圖藏於蓮覺寺的娑婆閣,年代久遠,寺中已無人知曉,極可能是昔日大日蓮宗所遺。但當日狼首聶冥途叫破這一路武功時,劈頭便問「你是老和尚的弟子還是武登庸的傳人」顯然除了佛門高人七水塵之外,刀皇武登庸也練過這部絕學,故有此問。   由此可知《薜荔鬼手》別有它傳,不唯蓮覺寺而巳。   耿照見刁研空儒生裝扮,言行又迂,想起同列三才,有一人與武儒諸脈的淵源極深,若說他也通曉薜荔鬼手,一點都不奇怪,暗忖:「莫非刁先生與那位『隱聖』殷橫野殷老前輩,有什麼關連?」   見老人絆住岳宸風,唯恐有失,將沈素雲抱入草中藏好,低聲道:「除惡務盡!委屈夫人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沈素雲忍著雙肩疼痛,咬牙不哼出聲,點頭道:「典……典衛大人小心。」   蒼白的雪面掠過一抹暈紅,妙目盈盈,滿是關切。耿照提刀振起,揚聲道:「刁先生,我來助你!」   刁研空在刀風穿來滑去,聽他一叫,居然大搖其頭:「小兄弟勿來!這人神智受損,因此狂暴凶殘,難以自抑。我且試試為他喚回清明!」   手按刀鋒向前一躍,看似將撞入岳宸風懷裡,中途身子忽轉,落腳處卻在他肩後。耿照看得一凜:「這非是身法奧妙,用的仍是『白拂手』!」   略一咀嚼,對這路手法的應用領會更多。   岳宸風雖已癲狂,仍是東海道首屈一指的高手,身後豈有一隙可乘?如風倏轉,以刀柄撞向老人胸口。   刁研空不閃不避,吐氣開聲:「咄!」   岳宸風為之一頓,發袂無風自動,舉臂擋臉,如入激流。老人一個錯步繞至他身後,趁岳宸風一轉身,再度張口大喝,喊得他小退半步,叉手護頭,罕見地採取守勢。   接連幾次,老人呼喝猶如鼓槌定音,每一下皆令他身子一震,魁梧的鐵塔偉軀與巨刃同受白拂手牽引,岳宸風越轉越慢、神情空茫,粗濃的眉心揪作一處。   相持不過一瞬,刁研空忽然伸手按住他的天靈蓋,運氣開聲:「……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咄!」   岳宸風渾身一震,眸中精光忽現。   耿照正提刀奔來,急忙開口:「老先生留神!」   已然不及——岳宸風嘴角微揚,掌間紫電亂竄,轟然擊中刁研空!   「老匹夫!」   他臉上的迷惘盡去、空茫盡去,披髮赤眼,滿是囂狂:「你可知錯過這殺我的唯一機會,足夠你抱憾終生?無知腐儒!」   眉相愁苦的老儒生猝不及防,被轟得倒飛出去,胸口冒出雷火電芒,落地卻如彈絮,稍踮幾步即止,輕如貓兒一般。   耿照尚不及慶幸,見刁研空倒退幾步、一跤坐倒,閉目撫胸,糾纏在裂襟處的幾縷紫電忽然收斂,老人的面色卻紫醬如茄,片刻又淡如金紙,電芒竄出胸口;一連數轉,「紫度神掌」的雷勁漸弱,老人不止臉孔,連露出衣衫的脖頸、手掌都透著淡淡輝芒,宛若泥金木像。   好不容易面色平復,刁研空喉頭微甜,咬住滿口鮮血,仍自嘴角溢出些許,勉力調勻呼吸,讚道:「好厲害!」   撐地躍起,身子只晃了晃,便即站穩。   世間竟有人能生受一掌「紫度雷絕」還能將雷勁化消於無形,不只耿照難以置信,連岳宸風也不敢輕動,凝目橫刀,似考慮著欲戰欲走。   寒風過野,草浪起伏,氣氛緊繃至極,情勢隨時生變。   刁研空恍若不覺,從破碎的衣襟掏出一部厚厚的書冊,一聲長歎,本已愁苦的面相更是愁得苦瓜也似,這一掌打在書上,倒像比打在他身上還要揪心。那織錦繡金的封皮代受一掌,已遭雷勁所毀,猶能看出原本的裝幀雛形,可見材質殊異:內裡的紙頁卻受不住這般巨力,風一來即化作片片蝶舞,飛得滿天神字。   若非這異質厚冊擋下雷掌,老人決計不會是現在這般。   岳宸風目光轉寒,露出森然獰笑,望向耿照這廂,直望入他身後的草叢裡,「不好!」   耿照心念一動,返身掠回,彎腰將沈素雲抄入懷裡,飛也似的向前狂奔!   身後勁風獵獵,岳宸風竟捨了刁研空,發瘋似的追來。   他已一無所有。   內患失控,業已無救;真氣岔走,將欲潰決,慕容柔選擇與那耿姓小子合作,派兵去抄五絕莊,顯然已將他視為棄子……岳宸風這一生算計無數,到頭來落得兩頭皆空,連「僅以身免」四個字都說不上,既荒謬又可笑。   那頭戴滑稽布帽的長眉老書生,似是身負「獅子吼」一類的高明嘯法,一掌將他拍醒過來,卻連最後一處可供逃避的地方也沒有了,非得清醒面對眼前的處境不可;世間淒涼,莫過於此。——倘若今日便死,我還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   思慮至此,岳宸風忽不再迷惑,原本舉目茫茫的視野凝於一線,只剩前方拖命奔逃的一男一女。沈素雲是慕容柔的心頭肉,末路之前若能盡情姦淫、凌虐這猶是黃花處子的絕世美人,得逞獸慾後再將她一刀一刀、解成零零碎碎一簍,光想像將軍認屍的表情就值回票價了……   還有耿照。耿照……耿、照……耿照!   強大的恨意驅動著瀕臨崩潰的身體,岳宸風真氣膨湃,力量直欲鼓脹而出,「躡影形絕」的速度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境界。刁研空在後頭拚命追趕,卻始終難近三丈之內,距離漸漸拉開。   驀地虎吼騰空,岳宸風縱身一躍,黑氅如大鵬翼展,烏影盡罩耿、沈二人,赤烏角刀挾著勁風撲至!   千鈞一髮之際,一柄長劍橫裡插入,恰恰刺中刀鍔之交。一條曲線婀娜的烏黑麗影持劍殺進戰團,猶如寒光炸裂,劍形忽沒入一片流星雨墜,「叮噹」聲響不絕於耳。   岳宸風雙臂一旋,赤烏角以刀尖為軸,巨大的刀身在原地疾轉,黑衣人的暴雨劍霜碎於刀旋,激得星火飛濺、耀目如熾,交擊聲越來越密、越刺越急,攻勢到達頂點時,來人終露疲態,岳宸風逮住空檔掄刀一掃,將那人揮了出去。   「他媽的!你到底還有多少幫手?」   他仰天狂笑,雙目赤紅:「通通喚將出來,老子一併殺了!」   耿照也有同樣的疑惑——他安排的暗樁已然出盡,若非道中遇上刁研空,這場伏殺早該在他與沈素雲雙雙殞命時落幕,功敗垂成,徒留憾恨。青鳥伏形已敗、三屍化無已敗,冷北海、薛百螣已敗,連天上掉下來的玉匠刁研空也奈何不了岳宸風,還有誰能在此際伸出援手?   不速之客闖入,戰局再度生變。便只這麼一停,刁研空業已追上,舞開大袖,及時以「白拂手」接過烏鋒,又將岳宸風拖住。濕潤的水風吹過荒野,不知不覺戰圈已移至水道附近,前方不遠處洪流滾滾,卻不知是酆江的哪一條支流。   耿照爭取時間奔離現場,將沈素雲藏入碼頭邊一間廢棄的小漁屋,匆匆回頭,見與刁研空合戰岳宸風的是一名黑巾纏頭、黑布蒙面的黑衣女郎,手持青鋼劍,乍看與黑島的潛行者都衛極相似,不知是何來歷。   那名黑衣女郎身材曼妙,頸長肩削、腰肢細圓,卻有一雙修長美腿,裹著極其合身的薄薄靴褲,腰下翦影直與裸身無異。   女郎身影一映入眼簾,耿照直覺想:「是弦子!宗主派她來援手。」   再看一眼,才發覺不是。   比之弦子,女郎的胸脯未免太盈,沉甸甸、圓滾滾的一雙堅挺乳桃,進退間彈性十足,便是緊身衣靠也裹不住:鴨梨似的腰臀也較弦子更腴,弦子的小俏臀雖松綿彈手,觸感絕佳,卻無這般堆雪似的豐滿肉感,望之不似少女,倒像弦子的胴體經過十幾二十年的醞釀熟成,飽實欲滴,充滿醉人風情。   女郎所用,也非是弦子絕不離身的靈蛇古劍,而是一柄毫無特徵的尋常青鋼劍,掩飾身份的意圖十分明顯。   最令人吃驚的,是她那凶暴疾厲、處處透著乖戾的劍法。   刀劍交擊,岳宸風居然是守多於攻,三兩招之間必裂衣帶血,仗著禁絕護身不管不顧,全力防範那如流火墜星般的殺著。黑衣女郎的劍招大開大闔,以砍劈為主,趨避卻似鵜鶘撲擊,一遇有隙則劍尖飆刺,眨眼十數、乃至數十數百擊,將小隙擊成大隙,務求牆崩城毀,不留餘地。   若非岳宸風內息絕強、以力鬥力,每每相持到女郎首尾難接時、再以壓倒性的力量將其逼退,身上早添幾處透明窟窿。   三人在曠野大風中鏖斗:岳宸風雄立中心,雖被夾攻,真氣卻澎湃如潮,人刀相合,彷彿猙獰的黑虎,刁研空大袖飄飄,於刀光劍影中趨避自如,宛若白鶴。   那黑衣蒙面的女郎足不沾地,長劍繞著岳宸風點、刺、抹、勾,刻毒兇猛,渾似俯衝換擊的蛇鷹。   耿照在外圍遊走,提刀尋找切入的時機,忽見女郎圓腰扭轉、長腿交錯,貼身褲布在臀上一陷一彈,明明團臀豐滿似梨,觸感卻比所見更鬆軟又不失彈性,陡地想起倆瓣粉股中的極品,心念一動:「難道是……是她?」   遲疑不過片刻,戰局又變。   負傷的猛虎獨鬥鶴、鷹,竟還略佔上風。女郎的劍招雖辛辣,似與刁研空的武功相桿格,兩人皆是高手,斷非有意掣肘,而是彼此屬性天生相剋。刁研空若然盡情施展,往往還未制住岳宸風,女郎的身法已大見遲滯,反不如獨鬥時迅猛,有時女郎的攻勢一緊,刁研空亦險象環生,幾乎被岳宸風所傷。正掌邪劍兩相抵消,越打越鈍,反遭岳宸風壓制。   刁研空自顧不暇,百忙中仍不忘撥冗回頭,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誠心誠意與那女郎道:「這位女姑娘的劍法滿是暴戾之氣,使之不祥,縱使殺得這位男壯士,又與他有什麼分別?為免自誤,我勸你還是別再使這門劍法為好。」   女郎久攻不取,心情煩躁,皺眉低喝:「老頭兒,讓開!」   耿照聞聲一凜:「是她!」   卻聽岳宸風大笑:「你就算遮了臉面,卻要瞞誰?漱……」   極招毫無徵兆、突然出手,赤烏角刀呼地攔腰掃去!女郎橫劍一封,不料刀勁竟走圓弧,自身後劃傷了她左腰,正是殺虎禪的一式「騰風」女郎腳步踉蹌,岳宸風殺退了習研空,一式「嘯林」又至!   危急間豪光驟閃,耿照挺刀殺進戰團,架住刀勢,順手拉了她一把,鼻端嗅得幽幽蘭馨,正是熟悉的味道,再無懷疑,低聲道:「小心!」   奮起餘力,回身施展「無雙快斬」亂刀砍得岳宸風小退半步,老人與女郎終於緩過手來。   刁研空受傷在前,又提氣奔行、連歷苦戰,可說是傷疲交迸,稍得喘息,險些一跤坐倒。耿照獨力搶攻,遠方忽一陣「耿郎——」   的呼喊,漸向水岸邊移來,似是寶寶錦兒的聲音。   他精神為之一振,以殘餘的內息刺激化驪珠,逼出更強大的奇力,砍得岳宸風連連後退,毫無還手的餘地——耿照的體力內力已是強弩之末,但岳宸風內息失控……情況與碧火神功的心魔關相似,損傷卻更嚴重,超用體力、內力的程度近乎走火入魔,一旦倒下絕難再起,端看誰的意志先行崩潰,另一方便是這場殊死之戰的最後蠃家。   耿照咬牙豁力,一刀猛似一刀,眨眼連砍數十記,眼看「無雙快斬」刀意將盡,岳宸風始終未能反攻,再無保留,奮力躍起,「噹!」   一刀砍得他俯首屈膝、陷地寸許,赤烏角刀的厚重刀背倒撞入肩,「禁絕」暗芒鏗然迸散,岳宸風一聲慘嚎,鮮血激射而出!(贏……贏了!念頭未落,刀下岳宸風猛然抬頭,口鼻眼眶溢出鮮血,兀自掛著邪笑。   「我尚留著一擊」一股氣旋拔地而起,激得草屑飛旋、宛若龍掛:「只為殺你,小賊!」   耿照被捲離地面,雙足失據,胸腹間要害盡露。臍中的化驪珠彷彿感應到赤烏角刀的無匹殺氣,突然將奇力收斂,凝於珠子的周圍,連耿照僅餘的一丁點內力也被它盡數抽乾,移來拱衛自身。化驪珠與他融合之後,既能供輸奇力取代衰竭的體力內力,自然也能把他的力量吸為己用。只是耿照從未視它為有智有識之物,如持用刀劍總有被誤傷的風險,只消技術純熟、小心謹慎,即可將風險降至最低,但如果刀劍是活的,不受操控,則危險的程度便全然不同。他有想過化驪珠奇力不可仗恃,平時已盡量避免使用,今曰迫不得已用之,不料在關鍵時刻遭到反噬。   「可……可惡!」   耿照死生一線,偏偏半點內力也提不起,心中叫苦:「快把力量還給我!要不……我們都捱不住這一刀。」   化驪珠卻完全不受控制,汲取他體力、精力的同時,還持續迸出嗚嗚鳴震,似是受驚的動物,又如野獸咆哮。   岳宸風回光將逝,失控的真氣猛攀上崩潰前的最高蜂,刀鋒尚未發出,真氣鼓脹如球,繼拔地龍卷之後,又似化為有形有質的實體,逕向周天方圓擴散。刁研空掙扎欲起,被氣團壓退幾步,一跤坐倒,口噴鮮血,岳宸風虎吼一聲,球狀的氣團轟然迸散,刀鋒挾崩天之勢撗出!   耿照被震得口鼻溢血,彈飛的同時,臍內忽生出一股勾腸似的奇異痛感,珠上的共鳴達到巔峰,化驪珠似將脫體而出!人珠欲分未分之際,耿照終於不再流失精力,身子亦獲自由。忽聽一縷嬌叱鑽入耳中:「讓開!」   耿照想也不想,鼓起剛奪回的一縷殘力,凌空一個「鯉魚打挺」翻轉開來,刀勁撞上背門,如碎巨石,餘勢所及,令他一頭撞進自己嘔出的血幕之中。   幾乎在同一時間,黑衣女郎身如一箭,與他颼然交錯,細如針尖的劍勁穿透雄渾的刀氣,「噗!」   刺進岳宸風左胸:餘力所及更透背而出,唰的一聲直沒至底,僅在胸膛上留下一隻劍鍔。   「吼!」   岳宸風仰天咆哮,四野彷彿為之動搖,震得女郎瓊鼻滲紅,鮮血全嘔在黑巾上,一個空心觔斗倒翻出去,落地時連滾幾匝,竟爾站不起來。受傷的猛虎似不知疼痛,吼得頸間青筋爆出、嘶聲裂肺,連週身氣流都被攪亂,草屑翻騰的軌跡毫無章法,不知過了多久,才因咆哮聲落而恢復。   寒風吹透,遍體生寒草浪婆娑的荒原之上,只剩一人兀自站立,胸膛卻被一柄長劍洞穿。耿照奮力撐地,不過勉強支膝而已,刁研空與黑衣女郎亦無力起身,三人分據三角,荷荷喘息そ眼睜睜看岳宸風拖著腳步,向水邊踽踽獨行。   「耿郎- 耿郎- !」   呼喚聲越來越近,天邊雲低,蒼黯的草浪間見得兩條身影一前一後,正是寶寶錦兒與薛百螣。這廂戰局一霎數變,兩入看得難以喘息,一度竟忘了前進,直到岳宸風被一劍貫胸,這才如夢初醒。薛百螣傷勢沉重,只能一跛一跛慢慢拖行,卻咬牙不讓攙扶,寶寶錦兒幾次伸手,總被他推開,不得不撇下了老人、加步而來。   「到……到頭來,還是……還是只有我。」   無名江邊,岳宸風目光渙散,唇間鼻下不住溢出鮮血沫子,彷彿不知眼前是滾滾濁流,兀自踉蹌前行。「你們……你們誰人……殺……殺得了我?普……普天之下,還有誰……殺得了我?」   腳下踏空,連人帶劍「噗通!」   墜入江中,和著泥沙被沖得不見蹤影。   而三人之中,居然是黑衣女郎最先起身。   她三兩步奔至岸邊,昂著長頸眺望片刻,見沿途地面草間曳開一道長長的黑紅血跡,色澤深濃如潑墨,岳宸風縱未淪為波臣,料這般失血也能生生流死了他:妙目低垂,沖耿照微一頷首,轉身離去。   薛百勝見狀,嘶聲叫道:「你是何人?與肖龍形是什麼關係?」   黑衣女郎頭也不回,眨眼去得無彩無蹤。符赤錦走在老神君前頭,聞言愕然停步:「肖龍形?蒼島那個肖龍形?他不是死了麼?」   薛百勝好不容易追上來,明明上氣不接下氣,卻頑固地拒絕扶,切齒道:「我方才看得明白,那……那人貫穿岳賊胸膛的一劍,正是昔年肖龍形所創《天姿惡劍》裡的一記殺招,名喚『靈蛇萬古唯一珠』,這路劍法借勢而落,居高臨下,模擬蛇鷹捕殺鱗蟲,號稱能克帝字絕學,無比狂妄!」   「肖龍形」三字乃帝門禁忌,符赤錦也只知其名,不明就裡,搖頭道:「興許是他的傳人罷?」   她關心耿照的情況,懶理五島舊事,撇下皺眉苦思的老神君,碎步奔到愛郎身邊。   薛百勝喃喃道:「肖龍形不可能有傳人……」   事涉陳晦,只覺其中詭秘重重,一時陷入沉思。   岳宸風雖未見屍首,但他墜江前內力狂衝,猛爆到前所未有的強度,三人聯手亦不能敵,實是走火入魔、瀕死之前的迴光反照,就算一息尚存,也不免功體盡廢,甚至散功而死,再加上被黑衣女郎一劍洞穿肺腑,如此內傷外創,大羅金仙也難救治,「拔岳斬風」的行動大功告成,損傷卻極慘重。   冷北海捨身成仁,為耿照爭取時間,堪稱此役中最慘烈。游屍門一方,由於「三屍化無」被破,三位師傅受重創,白額煞身中紫度神掌,雖以一股狠勁將雷勁附著的血肉剜出,料想傷勢之沉,亦難回天。   此番行動乃耿照一手策劃,見寶寶錦兒到來,心中有愧,握住她的雙手啞聲道:「我……我對不住你,寶寶錦兒。我不該瞞著你拖三位師傅下水,又不能教你親手殺死岳宸風……」   「傻子!」   寶寶錦兒美眸盈淚,忍不住微笑,雙手環抱著他的腰,柔嫩的面頰緊靠胸瞠,淚水濕透重衫。   「我剛才好怕,忽然不想報仇了,只求你平安,我好怕你也離開了我,一去不回,就像姑姑、華郎,還有從前對我好的人那樣……」   耿照將她摟緊,下頷摩挲她的發頂。「我這不是好好的麼?小傻瓜!」   兩人又哭又笑,四手交握,都覺這半日裡九死一生,當一如隔世。   耿照簡單交代她錯過的那一段,符赤錦久歷江湖,知刁研空乃一高人,怕連姓名字號都不是真的,不過是遊戲人間時所用,日前在鬼子鎮對他頗多失禮,難得他毫不介懷,慨然相助,忙整斂衣襟,盈盈下拜:「刁老前輩,奴家之前多有得罪,蒙您仗義出手,非但為我報仇雪恨,還保我相公性命平安。如此恩情,奴此生絕不敢忘。」   刁研空卻大搖其頭。   「報仇雪恨說不上,我也不想傷他的。那人眉宇間戾氣極重,我本想與他聊聊心事,若能為他化去心上塊壘,未始不是一樁美事。可惜他出手便要殺入,實在說不上話,唉。」   耿、符面面相覷。世間竟有人想與岳宸風「聊聊心事」他若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刁研空感歎之餘,忽又想起一事:「是了,那人武功如此高強……他到底是什麼人?」   眾人皆想:「你連是哪個都不知道,一話不說便拿命來湊熱鬧,也未免太捧場了。」   「還有這個。」   老人渾不在意,從袖裡摸出一串銅錢,雙手捧還耿照。   「習老前輩,這是…」   「是昨兒鄰攤老三廣交給我的,說是小兄弟所托。我不能收受銀錢,今日特來等候,適巧碰上此間諸事,合著也是緣法。」   耿照恍然大悟,才知錯怪了代收份子錢之人。   刁研空說鈍不鈍,似看透他心中所想,淡淡一笑。「一切境相皆為心,雖見表象不執不取,方識本然。辨別善惡、破鞘取玉,均約如是。」   耿照聞言一凜,心中若有所思。   他本有許多疑問欲向老人請益,如《薜荔鬼手》淵源、白拂一路的應用法門等,只是眼下時機不對,不敢失了禮數,長揖到地:「待得諸事了卻,再來聆聽老前輩教誨」「不敢。」   刁研空團手躬身,扎扎實實還了一禮。「適巧,這幾日內尊夫人的鐲子、扳指便要完工,老朽在鬼子鎮中恭候賢伉儷大駕,一同鑒賞研究。另一位年輕夫人若有興趣,亦是無限歡迎。」   耿照已知他是隱世高人,哪敢平白拿他的玉器?苦笑搖手:「拙荊一時頑皮,胡亂戲耍,如有無意間得罪處,還請前輩莫放在心上。」   刁研空一怔。「尊夫人破了石相執障,始令美玉現出盈質,這是東海多少行家都辦不到的事兒!大智大慧,哪有什麼得罪?」   八字眉垂得更低,搖頭晃腦,彷彿此說令人費解之至,猶勝半路上胡亂替人助拳。   符赤錦心中暗歎:「原來我們想多啦。他不過武功高些,畢竟是個呆子。」   唯恐兩個呆子一較真,事情沒完沒了,挽住愛郎斂衽施禮,盈盈笑道:「那我便多謝老前輩啦。過得兩日,咱們找你看鐲子扳指去。」   刁研空喜道:「甚好。就此別過,請。」   一路低頭撿拾碎裂的觀音玉像,隨手放入背上竹筐,偶爾也摻雜幾枚灰撲撲的粗礪大石,不知是否又從中看出玉來。   方纔符、薛二人一路行來,見得護衛車隊的慘況,任宣被部屬自馬屍之下搶救出來,匆匆固定患部,指揮收拾。符赤錦經過時曾躲在暗處窺看,不見沈素雲的蹤影,此時亦對耿照提起。   耿照省起沈素雲猶在小漁屋內,正要開口,忽見五、六名黑衣人撥開長草,結隊奔至,個個緊衣細裹、身段婀娜,正是黑島的近衛潛行都。為首之人苗條修長,這回卻是貨真價實的弦子本人。   兩人未及寒暄,耿照劈頭就問:「五絕莊那廂情況如何?」   弦子搖搖頭。「本來還好,後來很糟。我來給你傳話:『久戰無益,典衛大人這廂若也不利,還請退往蓮覺寺。帝門將誓死保護典衛大人。』」符赤錦俏臉微寒,抱胸冷笑。   「說得好聽!擺不平岳宸風,哪個有命回蓮覺寺?只來你們這幾隻小貓!」   先前耿照說「將軍派人攻打五絕莊」云云,不過是擾亂岳宸風的心計而已。   以鎮東將軍深謀遠慮,就算向他如實稟報,也未必能得臂助,這計劃本就是瞞著他進行。依照約定,耿照於鬼子鎮伏擊岳宸風,漱玉節率隨行人馬攻打五絕莊,分頭並進,令岳宸風首尾難顧。   此舉本為削弱他身邊的護衛力量,適君喻的「穿雲直」何其精銳,當夜天羅香數百人趁夜色而來,卻被區區三十名衛士擊退。耿照並不認為能夠攻克五絕莊,僅僅是誘敵分兵的權宜。   漱玉節卻有別樣計較。她之所以願意攻打五絕莊,是為了奪回五帝窟的至寶「食塵」弦子前度進出莊子,未能帶回億劫冥表與寶刀食塵,此戰正是戴罪立功,率潛行都內最出色的幾名姊妹,趁亂潛入密室,順利取回寶刀。   耿照見少女們都帶著傷,可見五絕莊戰況激烈,一拉符赤錦衣袖,只道:「諸位姊姊辛苦。」   欲釋心中疑惑,又問弦子:「是宗主派你來的麼?」   「是。」   弦子老實點頭。   這答案大出他意料之外。   漱玉節若親於五絕莊外坐鎮指揮,決計不能蒙面來此,一劍刺穿岳宸風的胸膛。然而那黑衣女郎無論身形、香氣,甚至露出蒙面巾的一雙美眸都不作第二人想,耿照曾與這位美婦人貼身肉搏,幾乎誤結合體之緣,見過她藏在優雅外貌下的猙獰與剽悍,不可能會錯認,省起是問題不對,連忙改口:「你來此之前,曾親見宗主之面麼?」   「沒有。」   弦子搖頭:「我們拿到食塵後,又去救少主,救完少主才趕過來。」   她一提到「少主」諸女均露痛色,若非礙於薛老神君之面,只怕便要垢罵出口 ,方能稍稍解恨。   原本那邊的進攻頗為順利,莊內只餘上官巧言鎮守,被殺得措手不及,弦子一行潛入密室奪回食塵,安然撤退,五島士氣更高。後來適君喻、何患子率眾趕回,裡外夾攻,形勢才漸對五帝窟不利。   何君盼與杜平川指揮第一線,見目的即成,正要下令撤退,誰知後陣的瓊飛突然殺出,大喊:「孬種!哪個敢退,我砍了他的頭!」   越過己方陣地,衝到激戰最烈的莊門前,偏偏能進不能出,頓陷死地,情況危急。   已奮戰了一早上的黃島眾人最為倒霉,前攻不破,又不能捨了她撤退,外圍的穿雲直衛與院牆上的莊丁形成交叉火網,連近戰肉搏也免了,一逕拽弓放箭;沒在中間被射死的,不管往前或往後都是一刀,死得無比冤枉。   萬不得已,潛行都衛冒死上前,搶回受困的瓊飛。   這支漱玉節刻意留存的珍貴兵力半刻間便折去數人,死傷枕籍,足抵黃島大半日的攻堅;最後奪回瓊飛的,仍是弦子這一組精銳。好不容易突破包圍,何君盼收拾殘部,為防行動失敗,須先於王舍院佈置防禦陣地、以為退路,實在抽調不出多餘的人手,又派弦子等來接應。   在弦子看來,這三道艱難的任務均是宗主之命,不過借何君盼之口傳達而已。   而漱玉節「據稱」一直待在後陣,今日還沒有人見過。   弦子不善言辭,前述五絕莊云云,悉由同行另一喚作「綺鴛」的圓臉少女負責陳說。   綺鴛斜背了個細長的黑布包袱,系結帶子橫過乳間,分開兩座挺凸飽滿的園乳;包袱裡似是成束的組合槍一類,但她使的是肘後一雙較常制略短、模樣巧致的拐子,赤銅鑲件、紫檀握把,只有軸心那一根黑黝拐身是精鋼所製,泛著獰惡的金屬暗芒。黑布所裹不知何物,也看不出有什麼用途。   她年紀與弦子、阿紈相若,口才甚是便給,天生一雙又黑又亮的杏眼,眼頭尖、眼尾勾,像杏核多過杏脯,微瞇起來格外銳利,說話稍快些,便生出咄咄逼人之感。「……神君讓我等前來接應典衛大人,說若是戰況不利,縱使性命,也要保護大人退往蓮覺寺。」   耿照暗忖:「那黑衣人果然是她!只是宗主料不到她不在現場,便無人能節制瓊飛,致有如此傷亡。」   心中遺憾,溫言道:「請諸位姊姊回報宗主,岳賊已除,幸不辱命,我將擇日往蓮覺寺,親向宗主道謝。」   指引了鬼子鎮的方向,並告知冷北海的死訊。   薛百螣抬望他一眼,默然片刻,抱拳道:「請。」   他與冷北海地位有別、立場互異,偏偏性格彆扭之處卻有得一拚,向來處得不好,唯一一次捐棄成見,並肩作戰,卻是此生最後一回,不禁百感交集。   耿照心一會,也抱拳還禮道:「老神君保重。請。」   薛百螣看看一旁的符赤錦,欲言又止。岳宸風既死,符赤錦已無臥底的必要,老人自漱玉節處聽聞實情後,還不曾與她相見。此際重會,雖不若過往那般針鋒相對,但她潛伏敵側太久,已不憤與帝門中人親近,兩人終究只點了點頭,無言以對。   「死了麼?」   鉉子忽走到耿照身前,開口問道。   這話沒頭沒尾的,耿照卻明白她問的是岳宸風。   「死了罷?」   他望向江邊。   「被一劍穿了胸腔,掉落江中,應是不活了。」   她打量他幾眼。   「你流好多血。」   「不礙事。」   耿照笑起來,舉袖往鼻下一揩,誰知越抹越髒,揩得花臉貓也似。   「你這樣好醜。」   弦子從襟裡取出一條雪白的手絹兒遞給他。   素絹在乳間煨得香香的,充滿熟悉的懷襟氣息,彷沸又回到越浦城驛的小廂房,他為她解開胸衣時,也是這般馥郁撲鼻,中人欲醉。耿照捏著乾淨的白絹,倒捨不得拿來揩抹了,笑道:「這麼白的絹兒,弄髒了怎辦?」   隨手收進懷裡。   「那用袖子好了。」   弦子舊腳尖,隨意伸手,捏著袖布替他一一擦拭,片刻才滿意點頭。   「你再拿手絹兒抹抹,臉跟絹兒都不髒。」   這畫面委實太過震撼,與她同來的姊妹都看呆了。   即使在潛行都內,弦子也沒什麼朋友,除了阿紈,幾乎跟誰都說不上話。   反正她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宗主身邊,獨自執行各種機密任務,受寵之甚冠絕島內,「冰山美人」云云還算是客氣恭維了,背後都管她叫「冷心腸」也有嘴壞妒嫉說是「沒心腸」的。   諸女私語竊竊,心想這位典衛大人果真有三頭六臂:殺不死的岳宸風,教他給殺了,騙不了的鎮東將軍跟前,他同樣全身而退,對男子從不假辭色的宗主,卻對他青眼有加,這會兒,居然連弦子都替他抹起臉來!這簡直是妖怪一般的人物,專化不可能為可能,總之絕非凡胎。   符赤錦饒富興致的抱胸觀望,神情似笑非笑,看得耿照頭皮發麻。弦子倒是渾然不覺,除宗主之外,她自來視旁人如無物,想做便做了,一點也不彆扭。薛百螣還在想那黑衣蒙面的神秘女郎,偶一回神,蹙眉道:「走罷,莫讓宗主久候。」   眾入才又紛紛舉步,彷彿凝住的時間恢復流動。   潛行都一行五人中,綺鴛等三女偕老神君回阿蘭山,弦子則與另一人往鬼子鎮。耿照與她沒能多聊幾句,正有些失落,另一頭綺鴛匆匆折返,俏麗的圓臉紅通通的,神情卻十分嚴肅,湊近道;「典衛大人,阿紈讓我跟您說,『那天的事,她一點也不後悔。』」微瞇的杏眼光芒逼人,既似忍羞,又有些興奮。   前頭不遠,另外兩名潛行都的少女見她終於代阿紈說了,均咬唇竊笑,又遮遮掩掩、興奮地投以注目。耿照雖大為尷尬,更擔心阿紈的情況,垂問道:「她身子好些了麼?」   綺鴛雙目放光,咬唇不露一絲笑意,背在臀後的小手悄悄打了個手勢。兩名少女掩口嬌呼,脹紅小臉,惹得在前方獨行的薛百螣大感不耐,乜著怪眼回頭:「吵什麼……咦,她折回去做甚?」   少女們慌忙收斂,一人揚聲喚道:「綺一鴛——快來,我們要走啦。」   喊完也不敢多看,低頭雄續前行,小手卻在背後與同伴撥來撥去、你推我攘的,幼嫩的掌心都臊紅了。   綺鴛踏前一步,氣勢洶洶,高高的額頭幾乎撞上耿照胸膛,竟是絲毫不讓,微帶汗潮的處子香澤一股腦兒撲來,酸甜如初摘的鮮果。她活像一尾盯上青蛙的小雌蛇,抬起銳利的杏眸,咬牙道:「你給我句話帶回去。」   匕耿照一愣:「什麼話?」   綺鴛一跺腳,只差沒有揮拐揍他,心念電轉,急道:「那好,我就說『等他上阿蘭山來,再瞧瞧你身子大好了沒』。你是個官兒,說話要算話。」   耿照登時會意,見她眼中透出焦灼的企盼,心中暗忖:「她倒講義氣,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一點也不含糊。也罷,我若上蓮覺寺,本也該探望阿紈姑娘。」   點頭道:「我說到做到。你去罷,莫要惹老神君生氣。」   綺鴛沒想到會這麼順利,一怔之間笑容忽綻,已不及繃回俏臉,頰畔漾起兩枚淺淺的梨渦,原本犀利的杏核兒眼瞇成兩彎,小辣椒頓成了甜脆的小蜜棗。聽他言語間頗見關懷,心兒怦怦直跳:「呸!誰……誰要他來賣好了?裝什麼好人!」   不知怎的惱火起來,慌忙轉身奔離。   她的背影不如阿紈玲瓏,也無弦子的纖細楚腰,然而腰後肌束緊實、削如斷崖,至尾間處又賁起兩座蜂巒似的渾圓玉股,段差之大,陷得兩枚腰窩、風月冊中呼之曰「按指嬌」者,乃是最適宜采「蟬附」背後體位交合的極品。果然黑島出身,胴體雖各有千秋,妙處卻是一脈相承。   目送諸女行遠,現場又只剩下小倆口了。符赤錦嘻嘻一笑,故意誇張地歎氣:「漱玉節那騷狐狸再不殺你,潛行都要易主啦。老爺這已經不叫挖牆角了,是整棟屋子自己長出腳兒來,在後頭追著典衛大人跑啊!」   耿照雖難為情,嘴上卻不示弱,笑道:「我有紅島的美貌神君就好,要潛行都幹什麼?一床也擠不下這麼多。」   符赤錦暈紅雙頰,又羞又喜,輕擰他一把。   「嘴貧!誰知道你想幹嘯?」   耿照面上微紅,搖頭道:「總之是我不好,瞧瞧阿紈姑娘也是應該的。要是寶寶錦兒不歡喜,那我不去便是。」   符赤錦笑啐:「別扯上我。我才不當這種壞人哩!」   耿照被她逗笑了,片刻忽想到:「大師父他們……」   符赤錦搖了搖頭。   「先回棗花小院了,你莫擔心。」   耿照想起白額煞腹間那兩個血洞,怎麼能不擔心?急道:「二師父他的傷……」   符赤錦仍是搖頭。   「說不礙事是騙人的,不過那樣的傷勢,要不了二師父的命。我親眼見過他受了極重的創傷,卻在短時間內恢復。他們特別囑咐我,讓你別操心,這可不是客氣話。」   耿照聽她話意未盡,轉念便知:「此事必與游屍門的秘傳有關。寶寶錦兒不會騙我,她既說沒事,便是沒事。」   握住她的柔荑一笑:「沒事就好。是了,你且去弄一套女子的衣裳來,一會兒我們在前頭小漁屋見。」   說了漁屋的隱密位置。   符赤錦乖順點頭,依言離去。   那漁屋搭於一處凸出水岸的簡陋平台,多年無人使用,四周生滿長蘆葦,幾將屋形湮沒。耿照撥草尋隙,「咿呀」一聲推開半朽門板,見屋裡波光粼粼,一條裹著氅子的苗條倩影臥於屋底,清麗的喉音微微繃緊:「典……典衛大人?」   「是我。」   耿照隨手掩上門扉。   「我來接夫人啦,耽擱許久,夫人勿怪……」   「沒相干的。」   沈素雲的聲音透著焦急關切:「符家姊姊可好?任宣呢?那賊……那賊子伏誅了麼?」   「托夫人的福。」   按照計劃,沈素雲知道得越少越好,兩人心照不宜,一句便即打住。又道:「我內人去尋衣裳來與夫人,片刻即至。」   伸手欲扶,才隔著氅子一碰藕臂,沈素雲咬牙輕哼,清麗絕俗的俏臉上滿是痛楚之色。   耿照察覺不對,輕按她肩臂幾處,變色道:「夫人的膀子是幾時脫的?」   沈素雲痛得眼角迸淚,顫道:「似……似被那惡賊捏壞了。他……他手勁好大……」   深吸幾口氣,不再費力說話。   肩臼卸脫並不嚴重,但若未及時接回,拖得久了,將對筋骨造成損傷。   耿照輕按她肩頭,已有腫脹發熱的跡象,偏偏不知符赤錦何時才至,權衡輕重,沉吟道:「肩關卸脫,本不是什麼巨創,未及時接回去,恐傷肌肉骨膜,後患無窮。夫人忍得一時疼痛,我立刻為夫人接上。」   沈素雲雙頰發熱:「這……成何體統?」   她衣裳被岳宸風扯裂,氅子一揭,從頭到腳一寬無逍,不惟胸乳,連私處都將暴露在他眼前。   自嫁與慕容柔為妻,兩人未曾圓房,尚是純潔無瑕的處子之身,連夫君都不曾見過的身體,豈可落入其他男子眼中?心中反覆掙扎,實在說不出個「好」字,緊閉雙眼,簌簌輕顫。   耿照心想:「我動作快些便是,莫將小傷拖成了大患。」   低聲道:「得罪了そ」輕巧揭開外氅。沈素雲只「嗚」了小半聲,旋即忍住,閉目側首,無意間裸露的大半截粉頸修長雪膩,線條滑潤,當真美不勝收。   她出身越浦豪門,自小教養良好,所用不遜於皇室公主,奢華猶有過之,但畢竟是商人之女,作風務實,於「通權達變」四字遠勝常人,裸露身體固然羞恥,仍不值得以一雙膀子來換。耿照打開氅襟,不禁為之屏息。沈素雲身上連條手絹兒都沒丟,岳宸風只將她衣裳中軸這一路扯開,從上到下、從裡到外,一齊敞作兩邊,明明衣裳鞋襪均未離身,正面卻是一絲不掛,纖毫畢現,妙處紛呈。   她雙乳不大,玲瓏稱手,難得的是「尖翹」二字:兩隻雪乳彎如新筍,乳蜂較筍殼更圓潤,乳廊的曼妙弧線由下而上,鼓鼓地延到暈部,頂端螺形的乳暈尖細酥紅、高高翹起,表面光滑堅挺,連一絲凸疣也無,小巧精緻,堪稱完美至極。   即使仰躺於濕朽的漁屋地板、乳房攤作兩團,乳尖仍斜斜指天,櫻紅的乳蒂異常勃挺,不住輕顫。她雙乳間另有一道細細的凹痕,一路蔓至香臍,更顯出胸腰起伏的曲線,分外誘人。   沈素雲羞赧欲厥,勉力並起一雙渾圓美腿,想掩住腿心,反將飽滿的恥丘擠成了一團飽滿雪面,綿軟膨鬆,溫香潮潤,直如剛炊熟的、熱騰騰的白麵包子,再適口不過。   年輕的將軍夫人毛髮並不旺盛,青澀宛若幼女,與外表的端雅高貴大相逕庭,一旦敞襟半裸,嬌軀浮露,卻是細乳長腿、纖腰一束,充滿不可思雄的少女氣息,二一人驚覺她比她的將軍丈夫稚齡太多,平曰高高在上的將軍夫人,剝除了衣錦飾繁,其實只是個雙十年華的年輕姑娘。   耿照定了定神,隔著袖布摸索她的肩臂,「喀啦」輕響,已將右肩接回。   沈素雲痛得俏臉發白,但畢竟已非初嘗,深呼吸幾口緩過氣來,顫聲問:「好……好了麼?」   「好了,夫人且動一動」沈素雲正要抬肩,想起自己衣不蔽體,若運轉手臂,胸乳豈能不動?大起躊躇,低道:「我一會兒…一會兒再動」「一會兒再動。」   耿照也想到了同一處,卻不知那兩隻又尖又翹的細嫩雪乳滾動起來,會是什麼模樣,面紅耳赤,不敢再想,忙道:「我……我先替夫人接另一臂。」   摸上左肩,將卸脫的關節接回,扶她坐起,轉頭迴避:「夫人請試一試,看看是否轉動如常。」   沈素云「嗯」的一聲,窸窸窣窣半天,忽聽她低聲道:「典……典衛大人!疼……疼得緊,我……我不成的。」   說到後來激帶哭音,便似少女飲泣,說不出的惹憐。   耿照顧不得嫌疑,回身探視,輕扶她右臂緩緩轉動,肩臂牽動胸脯,探出裂襟的一隻筍乳不住輕晃,乳尖翹如小巧的指天椒,酥紅滑嫩,讓人忍不住想張口含住。沈素雲羞得閉眼,任他轉動片刻,右肩漸能抬起,只是仍覺疼痛。   她看似柔弱,實則倔強,是賭桌上一翻兩瞪眼的脾性,右肩既然好轉,便咬牙繼續轉動,不想再麻煩他幫手,運動片刻不覺喘息,額際微微出汗,胸脯起伏劇烈,乳尖搖顗。令人眩目。   沈素雲渾然不覺,喘息片刻,又試著抬起左臂,耿照趕緊換到另一側幫忙,起身時卻見她乳間淌下一道道汗漬,雪肌紅雲浮露,昂起的乳首兀自垂著一顆晶瑩汗珠,淚尖拉得又細又長、欲滴不滴,只是乳蒂挺翹,鉤子似的勾掛著。雪乳又晃幾下,那汗珠終被甩落,碎在她交疊側坐的修長大腿上。   耿照下身陡硬,無比尷尬,唯恐驚嚇到她,彎著身子幫她轉動左肩,不敢再看。   沈素雲又專心活動十餘下,累得不住輕喘,抹汗道:「好……好了!該是沒問題啦。多謝你……」   身子忽乏,斜斜軟倒。耿照忙將她攬住,腿間一溫,沈素雲的小手竟按上了勃挺的怒龍。   她好不容易雙手自由,不想再麻煩人家,順理成章抓按著一借力,只覺那物事雖硬,入手又頗膩滑,還透著一股燙人的火勁,抬見耿照神色:不覺一怔。兩人對看片刻,沈素雲花容失色驚呼欲起,無奈雙肩無力,反向前撲倒。   耿照及時伸手,將她抱得滿懷,兩人滾作一團。   「咿呀!」   門板推開,寶寶錦兒抱著一大包衣裳彎腰而入,恰恰見得將軍夫人衣衫不整,被愛郎抱在懷中。小小的漁屋一片死寂,三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俱都無言,除了流水聲,只餘半裸的將軍夫人嬌喘絮絮,迴盪在波光粼粼的斗室裡。 第七四折 世間至惡·青梅繞窗   這場尷尬的騷亂,最後以符赤錦咬唇忍笑、推著耿照將他攆出門去告終。   小漁屋的門板再打開時,沈素雲已換過一身粗布裙裳,低頭跟在符赤錦身後,小臉烘熱,一路從額頭紅到了頸根裡,不敢與他目光相對。耿照不知寶寶錦兒與她說了什麼,但她對這位將軍夫人一向很有辦法,索性交由她處置。三人結伴回頭,不多時便遇上重新編整啟行的谷城鐵騎,隊伍中已不滿百人,暫時舍下了傷患屍體,向四面派出斥候,加緊搜尋夫人與岳宸風的行蹤。任宣見夫人平安無事,大喜過望,問了事情始末:沈素雲被發狂的岳宸風擄走,符赤錦四處找尋,遇上了擔心而來的丈夫,兩人在江邊的漁屋發現夫人,卻沒見岳賊的蹤影,將軍夫人嚇壞了,並不知道岳宸風去了哪兒,所幸並未受到傷害——這套說辭自夫人口中娓娓道來,實則是由三人的行動中各取一部分拼湊而成,每人說出部分實情,牽涉狙殺的則予以略過,而負責將這些「事實」的起、承、轉、合連綴起來,使其聽來通順合理的重要關鍵,還須著落在任宣身上。   對任宣而言,他並不知道自己聽到的是謊言,當他向慕容柔稟報時,他所說的都是真話。耿照三人須確保自身相關的部分是事實,聯繫這些事實的片段雖未必為真,但只要任宣深信不疑即可。   從那日慕容柔自承有讀心之能後,耿照雖未全信,但一直把此說當成是嚴肅認真的正經事來防範,因而得出這套破解之法。倘若慕容柔只是信口開河,凡事皆以此法應付,不過浪費些許時間、心神而已,但若慕容當真身負異能,這層工夫便能發生作用,仍是十分划算。   一行人回到越浦城外,見一向熙攘的城門附近佈滿重兵,層層層層警備,軍丁居然還比百姓多,才知出了大事。   守城的門將一看是將軍夫人的車隊,喜出望外,忙上前奧報:「約莫半個時辰以前,末將們接到急報,說是皇后娘娘已上了阿蘭山,住進棲鳳館,明日將召見將軍。將軍讓末將派出快馬,四處找尋夫人,請夫人立即回城。」   眾人面面相覷。   皇后一行雖說剋日將至,這幾天滿載各式御用器物的車隊已陸續抵達,部分東巡的女官、內監也先一步進駐棲鳳館,為接駕一事預作準備,但也不是這樣說來就來的。   皇后娘娘無聲無息上山,越浦大小官員、奉召前來參加三乘論法的貴族王公,通通沒來得及接駕。此舉不就擺了鎮東將軍府和東海道府台司衙門一道,朝中若有好事之徒,想藉機參二府一個「不敬」之罪,縱使不致扳倒了慕容柔、遲鳳鈞,也夠兩人煩的了。這事說大不大,但說小也不小,皇后行事一向寬和,進退守節,也沒什麼特別的立場針對,父兄至親立於朝堂者眾,她卻從未討過一個官兒、掙過一份封賞,皇上對鎮東將軍一向不怎麼待見,她還幫著說過幾句公道話,弄得皇上有些下不了台。   對照她進駐阿蘭山的唐突之舉,個中蹊蹺,實在令人琢磨不透。   慕容柔接獲消息,派出快馬去截妻子的禮佛車隊,但沈素雲等早已繞道鬼子鎮,自是找不到人。沈素雲心想:「遲大人才出得鬼子鎮,便帶越浦衙役先行離去,難道他事先接獲了線報?」   思忖之間,車隊已回到驛綰前。   耿照讓符赤錦先退回棗花小院——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以減少慕容柔問出實情的機會。——自己則在廳外候傳,由任宣陪同沈素雲進入。慕容柔聽得門房通報,許久的怒氣再難按捺,正欲相責,忽見妻子換過了一身粗布衣裳,雙眼紅腫、形容憔悴,楚楚可憐的模樣,不覺蹙眉:「發生了什麼事?」   沈素雲眼眶倏紅,累積了一整天的擔驚傷疲忽爾爆發,體力精神再難負荷,兩眼一閉軟軟倒地,竟爾暈厥過去。慕容柔忙喚人將夫人抬入房間歇息,又請了大夫來,一邊聽取任宣的報告:聽完之後凝神片刻,突然開口:「你的腳還好麼?」   任宣嚇了一跳,沒想到將軍先問自己的傷勢,俯首回答:「托將軍的福,應無大礙。」   「去請越浦城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針藥,診金由府庫一應支付,五百兩以下毋需請示,逕行辦理。此事視同軍令,連坐施行,大夫治不好,我砍了你們的頭。」   慕容柔一向節約,連他自己經年用藥,也花不了五百兩的診金。任宣聽得一怔,抬頭愕然道:「將軍!屬下不……這……」   慕容柔重哼一聲,不耐揮手,打斷他的支吾。   「你莫想錯了,這是為了讓你早點回來當差。眼下是什麼時候,豈容臥病在床!若非顧念你護衛夫人,才受得此傷,單治你個『棄職怠守』的罪名,便不用殺頭,也要足你兩百軍棍、刺配北關!」   拈起桌上一枚竹牌扔去:「限你三日之內返回述職,不得有誤。接令。」   任宣雙手接過,拄刀俯首:「屬下……得令。」   心情激動,身子微微一抖。   慕容柔視若無睹,容色已較先前平霽,淡道:「還有,君喻一回來,立刻讓他來見我。喚耿典衛進來。」   「是。」   任宣扶著腰刀,一跛一跛走了出去。   耿照入得廳來,慕容柔隨手一比階下:「坐。」   「多謝將軍!」   慕容柔打量他幾眼,似正想著該如何發問,半晌才道:「岳老師到哪去了,你知道麼?」   耿照搖了搖頭:「在下不知。」   岳宸風屍體墜落江中,早被濁流吞沒,他這話可一點都不假。慕容柔點頭,垂眸道:「我要謝謝你將內子平安救回,對我來說她非常重要。但這並不代表岳老師之事,我不想要個水落石出。」   抬頭一睨,嘴角微揚,笑容似譏似諷,令人心涼。耿照寒毛直豎。   慕容柔只提了一問,此問不但早在預想之中,還是眾多假設裡最容易應付的問題之一……究竟是哪個環節發生問題,還是慕容柔真有讀心的異能?他腦中思緒飛轉,一邊力持鎮定,不讓情況繼續往失控的方向發展。   慕容柔只是淡淡一笑。   「岳宸風是何等樣人,我心中一清二楚,你也一樣,耿大人。」   他平靜道:「在你眼中,岳宸風是無惡不作的大惡人,然而比起我曾經做過、甚至即將要做的,岳宸風之惡,不過小奸小惡而已。我並非不知其惡,而是在我的『惡』之前,他的作為只是徒顯無聊。既然他能為我所用,我可以暫時容忍這一丁點的小小污漬。   「能夠為我貫徹惡道之人,我願暫赦其惡,這點你也一樣,耿大人。」   他越是說得平靜淡漠,耿照越覺驚心動魄。傳說中慕容柔有嚴重的潔癖,人皆說他「眼底顆粒難容」他的惡道究竟如何可怖,竟連岳宸風的胡作非為都只是「徒顯無聊」能任意包容無視?   這種時候,閉口靜聽無疑是最最聰明的選擇。   耿照卻覺胸中一股不平湧上,彷彿不吐不快。   「敢問將軍之『惡』,究竟是什麼?」   慕容柔淡淡一笑。   「如果我說是綏平四海、開創太平盛世,你信不信?」   耿照自是不信,脫口道:「這……開創太平盛世,怎能算是『惡道』?」   「自古以來,沒有任何一個太平之世,不是從斷垣殘壁間建立起來的,每一位終結亂世、開創太平的帝王將相,雙手均染滿血腥。」   他看耿照滿臉不豫,仍是那副微帶譏諷的淡漠神情,口吻不疾不徐。   「你以為太平盛世到來了麼?在我看來,太平之世從來都沒降臨過。它一直在門口徘徊,只差一步,伸手便能觸及……這看似不費吹灰之力的咫尺距離,我們卻等了三十年。隨著光陰逝去,停滯不前的目標其實就是越來越遠。」   耿照愣在當場,一句話也說不出。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競是出自翦除反根叛苗最力的鎮東將軍之口,說出去都不會有人相信:「如今四海昇平,天下已有三十年未動刀兵,這樣都不叫『太平』。」   耿照皺眉:「將軍心中的太平盛世,究竟是何模樣?」   「很簡單。」   慕容柔神態自若,從容道:「兵出北關,踏平異族,令南陵諸封國繳出璽印,君王降為白身,去藩國、改郡縣,統歸朝廷管轄;西山道韓閥撤除封號,交出兵權,道中大小官員改由朝廷指派,一如其餘各道,東海武林諸門派各自解散,狩刀繳劍,鹽鐵收歸國家專管專賣,平民百姓除了農具,不許持有或鑄造武器兵刃,違者不赦!   「到了這一步,天下再不需要四鎮將軍,須予以拔除,任內效忠朝廷者,使歸故里,做一田舍翁,驕悍不馴者,借其首腦一用,以儆傚尤!兵權復歸皇帝陛下,四方無患,令大部分將士卸甲歸農,致力生產。這,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他想也不想,一口氣說完。耿照無比震撼,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慕容柔鳳目微抬,眸中射出精光。   「沒能完成這些,你眼中所見的『太平』,通通都是假象!你可知北關屯重兵,、築嬰城,每年須耗用多少軍費?韓閥盤據西山,歲歲無一兩白銀貢獻,反而向朝廷拿錢養兵?南陵諸國,各懷異心,一朝生變,要犧牲多少軍隊才能弭平?」   「還有央土連年旱澇,百姓流離失所,想發民夫治水除弊,來個一勞永逸,你知道要毀掉多少家庭,累死多少百姓?這事殺的人、造的孽,絲毫不遜開疆闢土,興兵打仗。」   「要杜絕這些憂患,沒有一件不需要流血。有時甚至得用成千上萬人的性命,才能換來成果,你不願殺人,那便什麼也辦不成。街頭巷尾的說書人不會告訴你,太平盛世其實是用鮮血換來的,但不管你知不知道,這點永遠不會改變。」   耿照被他的氣勢所懾,喃喃道:「太平終究是……以血換來的?」   慕容柔冷哼不答,片刻忽然道:「當年烈祖自東海太平原起兵,帳下擁有兩名稀世智囊、人稱『龍蟠鳳翥』者,蕭、陶而已,傳說一人出則安天下,龍鳳並至,直是百世難遇的契機,豈止安邦定國而已,當建立萬代不滅的聖王之國。   「這兩個人打起仗來果然很厲害,出謀劃策,直如鬼神。以他倆之能,一旦欠缺流血殺人的覺悟,最終仍什麼都不是,不但沒能建立什麼百世萬代的聖國,本朝自肇建以來風雨飄搖,還未必強過了前朝。」   耿照愣一下,才省起他口中的「烈祖」乃指本朝開國皇帝獨孤弋。獨孤弋英年早逝,不及完成一統天下的大業,故以「烈」為廟號,「烈」字寓有天年不永、中道而折的意思,但老百姓喜愛這位豪邁英武的青年君王,都管叫「太祖武皇帝」至於「龍蟠」與「鳳翥」之號,今日卻是頭一回聽見。   慕容柔說得極順口,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繼續說道:「蕭諫紙自詡儒宗,以兵法、權謀輔佐武烈,立下大功,本該坐上『開國第一功臣』的位置。然而他恨極了兵家、法家、縱橫家之術,稍見成果,便迫不及推動那套內聖外王之說,終於功虧一簣,被鬥得垮台,左遷東海,從此失去了能夠改變天下的力量。」   「而陶元錚恰恰與相反。此人掌握大權後,剷除異己、消滅政敵,無所不用其極,他雙手沾的鮮血也不少了,卻無一滴是為天下百姓,絕大部分都是為了他自己。」   「所以他的下場會比蕭諫紙更淒涼。蕭諫紙的功業被他悉心抹去,連龍蟠鳳翥的舊號也被陶丞大力禁絕,視之為寇仇。蕭諫紙做不成開國第一元勳,至少留下清白名聲,陶元錚什麼都有了,於史冊上卻注定是一名『權相』、甚至『權奸』,後人只會看見他師心自用的嘴臉,千秋萬代,永誌不忘。」   「在龍蟠、鳳翥並肩運籌,刀皇、虎帥等英雄馳騁的年代,我不過是一介無知少年,風雲際會,躬逢其盛罷了,然而回過神時,身邊周圍卻只剩下了我。他們一個個退出了戰場,卻沒能終結亂世。」   慕容直勾勾地望著他,語聲雖淡,卻有一股千鈞蓋頂的壓力。   「我要做的,是這些人沒能做到,或來不及做的事一—殺盡該殺、毀盡應毀,手染鮮血、肩負犧牲,然後……才能帶來真正的太平盛世。這,便是我的惡道!」   大廳裡一片死寂。耿照聽得熱血澎湃,又不禁全身發涼,以慕容柔的性格,「雙手染血」怕不是說說而已。他不愛錢、不怕死,不在乎世人目光,偏執地相信自己相信的,這種駭人的狂熱有一度幾乎攫獲耿照,若非少年頑固地相信「濫殺無辜」是不對的,說不定會追隨慕容柔之夢,供他驅策,只為一睹他口中所描繪的那個「太平盛世」「為此我需要有用的人。只要我一直用得上你,我不在乎岳宸風到哪裡去。」   不知過了多久,慕容柔終於打破沉默,蒼白面上浮露的彤紅漸褪,昂揚的激情重新埋藏心底,又回復成冷漠自負的鎮東將軍。   「在岳宸風再次出現以前,我要他辦的事,便得由你來做。如此,我可暫不問今日究竟。」   耿照如夢初醒,驚出一背冷汗,幾乎脫口說出「岳宸風不會再出現了」但這只是自掘墳墓而已。在慕容柔的面前,智略所能保住的優勢已經少得不能再少,必須比謹慎更謹慎、比小心更加小心,才有一線生機。   「將軍所指,莫非是尋回妖刀赤眼?」   他輕咳兩聲,故作駑鈍。   「那本是你分內的工作,與他何干?」   慕容柔冷笑:「扣除今日,你還有五天。限期之內找不回赤眼,我連岳宸風的份一併算在你頭上!我指的可不是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將軍一邊說話,一邊把玩著桌頂一塊掌心大小的銅頭虎符。   耿照認得那面銅牌,印象中岳宸風、任宣都有一面,比他賜給寶寶錦兒的通行令牌等級更高,不僅能於城門、驛館出入自由,甚至能某種範圍內調動兵馬,為將軍辦事。   「警備安全、奉令奔走,這些都有別人做。岳宸風要為我做三件事。」   慕容柔豎起三根指頭,每說完一事便按下一指。   「三乘論法期間,負責皇后娘娘的安全,此其一也,七大門派白城山一會,共商妖刀諸事,將軍府總轄東海一道,上對朝廷負責,此事豈能不聞不問?他須出席此會,為我喉舌,此其二也。」   耿照起初聞言一驚,繼而五味雜陳,心情頓時複雜起來。   赤煉堂大太保「天行萬乘」雷奮開親上朱城山、與橫疏影等訂約三月初三時,耿照正與老胡、阿傻偷溜下山,沒能親身參與,只聽許緇衣、沐雲色分別提起,知道當時並無鎮東將軍府的人參與。   轉念一想:以將軍府在東海的實力,接獲密報、甚至打算橫加干涉,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反倒是當夜客舟中一晤,蕭諫紙澆了耿照一盆冷水,斷然拒絕「琴魔傳人」涉入妖刀之事。誰知冥冥中似有定數,若耿照答應慕容柔的條件,屆時不但要上白城山同議妖刀,只怕說話的份量更非小小的王府典衛可比。兜兜轉轉繞了一大圍,他還是與妖刀密不可分。   撇開立場的問題,他幾乎想點頭答應,代表將軍參與白城山上巳之會。   但,接下來的話則讓他立刻打消念頭。   「……最後一事,今年六月初三,本府將舉行『四府親鋒』,我需要岳宸風代表將軍府出戰,只許勝,不許敗。能為我做到這三件事,我就不需要他了,甚至丟失赤眼的責任亦可不計,對你而言,這或許是最好的結果。」   說著袍袖一揚,將虎牌扔下階來。   耿照順手接住,忽然意識到慕容柔並非是在徵詢自己的意見。鎮東將軍下的是命令,能夠拒絕的人,放眼東海……不,說不定放大到天下宇內,也絕不超過五指之數,而耿照必不是其中一人。   他只剩一張底牌未出。   「多蒙厚愛,在下必尋回赤眼,給將軍一個交代。至於其他……」   耿照清了清喉嚨,試圖讓自己聽起來更有說服力。   「在下恭為本城典衛,三乘論法結束後,須隨敝上退回朱城山,適才將軍所說之事,恐怕力有未逮……」   慕容柔淡淡一笑,居然不生氣。   「這個容易。」   耿照愕然抬頭,才發現他鳳目中精芒隱隱,帶著一絲不懷好意:「你自己去問獨孤天威好了。今日響午一過,貴城的人馬已至越浦,一等昭信侯現在住在梁子同出讓的別墅之中,我讓人給你帶路。」   越浦城尹梁子同在城北有座著名的私邸,以大門上的橫匾得名,時人呼之曰「三川小望」也有稱作「廿五間」的——據說這座佔地廣袤的莊園中,有五座高達五層的閣子,乃藉昔年蓮宗寺院所遺的寶塔主構改建而成,以如今技術,尚不能在原地蓋出第六座同樣宏偉高聳的閣樓來。   「間」既是計量的單位,也是佛堂的稱謂。   那五座閣樓不但高,而且涵容寬敞,如寺院的大殿一般,一座五層高的樓子是五間,五座樓子自然是廿五間了。一座莊園裡,居然有等同二十五座佛殿層層疊起來的建築,這是何等偉構!   這「廿五間」原本是浦商中實力最強的米鹽巨賈江坤所有,江坤老人知粱子同甚愛園林,又標榜清如水、明如鏡,真金白銀的賄賂尚可私下收受,偌大的宅邸卻要如何送出?靈機一動,以「捐寺弘法」的名義,把廿五間園當佛寺捐了出去。   皇上登基以來,平望都佛道大盛,各地官員無不撥款興寺、供養僧人,以投皇上所好。梁子同樂得欣然接受,還上報朝廷,嘉獎了江坤一回。   只是這座「佛寺」等閒不對百姓開放,其中養著大批阿蘭山各庵寺獻上的俊俏尼姑,城尹大人公餘閒暇,每隔三兩天便來小住一回,與女尼們同參妙諦,通宵達旦,好不快活,有時佛法論得精深,一時難以自拔,也有一住十餘天的紀錄。   東海佛絕已久,寺院徒具其形,論起佛法遠不及央土大乘,也比不上南小乘緣覺僧團,不是披著僧袈拜「龍王大明神」就是聚斂金銀、暗藏春色的污穢之地。   連阿蘭山蓮覺寺這般千年名剎亦不能免,養尼姑行淫又如何?這在越浦富人之間已風行一時,老百姓多習以為常,見怪不怪。   梁子同是人稱「中書大人」的權相任逐桑嫡系,任家本是央土巨賈,傳說白馬王朝啟興之時,營建新都「平望」的地面就是任家所捐,手筆之大,綜觀青史也算是空前的盛事了,但由商而仕、乃至掌握大權,卻是今上登基後才有的事。   獨孤天威與當今聖上何等親密,他來越浦,梁子同自是盡力招待,當作自家人一般。   耿照離開驛館,向驛丞問明道路,匆匆來至城北著名的廿五間園,只見外畫牆高一丈有餘,濃密樹蔭還高出院牆數尺,一路綿延連綴,其間竟無空隙,塗白的院牆亦似看不見盡頭。   大門之上,高掛著書有「三川小望」四字的泥金橫匾,那匾額比一名成年男子打橫還寬,懸於門楣卻不覺其大。耿照一直走到莊園正面的六扇朱門之前,才發覺不只是牌匾,連高懸的大紅燈籠、門上的鎏金門環都比尋常所用大得多,就算在兩側一上一尊兩人高的護法天王像,大概也毫不突兀。   大門門房也不是普通的家丁長工,而是四名持水火棍、帽插雉翎的公人,一見他來便皺眉,大聲上前驅趕。耿照心想:「就算是城尹大人的私邸,也不該喚衙差來看門。如此公私不分,怎做的地方父母官?」   這些公人欺民慣了,四條棍子舞似潑風,競非作勢恫嚇而已,竟朝他腦門腰胯等要害打來。   耿照一腳踏住一根棍頭,左手兀自背在身後、橫持神術,右臂一夾,將另外兩拫水火棍掖在脅下,任憑四名衙差使盡吃奶的力氣,棍子卻彷彿銅澆鐵鑄,連晃都不多晃一下。   那幫公人本想罵他「大膽刁民」一驚之下膝腿俱軟,看這少年衣襟破爛、滿身血污,還拿了把冷冽逼人的烏鞘長刀,莫非今日遇上了江洋大盜,轉念大喊:「來人哪、來人哪!捉……捉拿刺客——」   耿照又氣又好笑,略微運功,連人帶棍一齊震退,喝道:「我乃流影城七品典衛耿照!前來求見敝上,煩請諸位通報。」   僅僅用不到一成的碧火真氣,便將四人震得骨酥體軟、嗡嗡耳鳴,一時竟爬不起來。   門裡的管事聽見騷動,忙喚人開門,一見四名公人趴在地上不住蠕動,偏偏難逃寸尺,猶如四條軟骨蟲,不覺失笑:「他奶奶的!你們連起身都懶了,白費米糧!」   四人耳不能聽、口不能言,通體兀自迴盪在一片波顫之中,連蠕行都只是原地打轉;過不多時,突然一個接一個「惡」的吐出穢物,狀似暈船。   耿照默默亮出流影城的腰牌,那管事是見過世面的,看他器宇不凡,不敢怠慢,連忙進入通報,要不多時便回來,客客氣氣道:「典衛大人這邊請。」   耿照點點頭:「有勞了。」   隨他進入廿五間園。   兩人在迷宮似的庭園院落之間轉繞,不知走了多久,雕棟飾藻的精緻迴廊卻彷彿走不到盡頭,耿照走著走著,忽想起那一日在城中禁園、跟在橫疏影背後的情形,胸中熱血難抑:「過……過了忒久,終於要與姊姊見面……」   喜不自勝,苦苦握拳咬牙不叫喚出聲,一顆心劇烈跳動著。   他離開朱城山不過一月,卻恍如隔世,只能夜夜在夢中思念橫疏影,夢醒後不禁悵然,更覺相思噬人,似比海深。管事領著他來到一座雄偉的閣子前,富麗堂皇自不待言,閣樓之高、之寬敞更是令人印象深刻。樓匾上刻著「醍醐」一字,字體古拙、泥金黯淡,顯是年代久遠。梁子同在這「醍醐樓」上設宴招待獨孤天威,從正午一直吃到現在,大宴吃完又上點宴,用過各色甜鹹糕點,再改上果宴,繼新鮮的瓜果之後則是茶宴……如此更替不休,將持續到入夜時分,又再鋪設正式的筵席大菜做為晚宴。這種從流水席演變而來的筵席在越浦蔚為風尚,原本是從夜間大宴一直吃到平明時才散席,故稱「子午宴」但獨孤天威是中午抵達,故而提早開席。   須知人的腹量有限,要如何變出各種不同主題的筵席,使聚會持續不斷、客人捨不得推案離去,正是這「子午宴」考較主人巧思的地方。三川地方風氣奢靡,商賈競誇其富,邊吃邊賞花的「花宴」、看人打馬毬的「毬宴」將菜餚與燈籠放在酒水灌成的渠道中,-邊以長柄勺取酒攔菜猜燈謎的「流觴宴」……均是司空見慣。大戶人家擺子午宴若變不出新花樣來,是要遭到時人議論取笑的。   那管事與樓子外負責安排筵席之人低語片刻,來與耿照陪笑道:「還請典衛大人在此稍後。城主與大人正用素宴,此際不便打擾……」   忽聽樓上傅來一陣豪笑,獨孤天威自樓頂探出頭來,放聲大叫:「讓他上來!有屁放一放快些離開,省得掃興そ」管事尷尬一笑,躬身道:「典……典衛大人請。」   耿照強抑著興奮拾級而上,直至樓頂,誰知卻未見得朝思暮想的絕艷倩影,諾大的勝堂內除了伺候飲宴的婢女,席上便只有兩人:獨孤天威油光滿面,已喝紅了臉,一雙細目嵌入腴白的面頰肉裡,顯是對這頓筵席非常滿意。另一人五綹長鬚、白淨面皮,比起同樣清逸瘦削的遲鳳鈞大人,少了一股書生之氣,圓滑處倒像江坤、戚長齡等浦商多些,自是越浦城尹梁子同無疑。   更令耿照瞠目結舌的,是桌上擺設的「菜餚」兩名身材纖細、肌膚白膩的少女解開前襟,仰躺在桌頂上,寬大的黑衣中一絲不掛,雪肌被黑衣襯得白晰耀眼,無比膩滑。她倆各將一雙細直長腿屈膝跨開,光潔無毛的私處正對著嘉賓;旁邊一名手持尖刀的廚子,把一條自甕中撈出的活鯉魚利落剖開,轉眼片出一砧微透著光的淡櫻色魚生,魚脂不沾刀刃,連著脊骨尾巴的魚頭兀自開歙著嘴巴,似不知身上已秤無半兩淨肉。   那刀藝驚人的廚工邊片邊挑,隨手將呈半透明的、糖梅資兒似的魚片挑上少女平坦的小腹上,刀刃絕不觸及肌膚,便如隔空削面入鍋也似,看得獨孤天威嘖嘖稱奇。   梁子同得意極了,舉箸相邀:「來!君侯,品嚐這酆江活鯉魚得趁快,少女雖體質寒涼,擺久了魚生仍要變溫,滋味便不美啦。」   夾起身前少女恥丘上的生魚,那糖漬櫻花般的剔透魚片瑩然生輝,粉酥動人,便如她噴香赤裸的玉戶一般。   獨孤天威應邀伸手,笑道:「梁大人,我記得鯉魚是葷哪,置於這般橫陳玉體之上享用,自然是葷上加葷,怎能說是素呢?」   梁子同捋鬚微笑,神色自若:「君侯有所不知,這兩位是下官虔誠供養的得道比丘尼,渾身佛法浸透,每個毛孔都要透出佛性來。鯉魚往二位清淨天女身上一擱,立登西天極樂,實已不能算是葷食。」   耿照聽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本已匆匆避開的視線往桌上一掃,果然兩顆千媾百媚的小腦袋上未留一縷青絲,敞開的黑衣更是僧尼常見的緇衣形制。少女們聽大人說得有趣,吃吃笑了起來,雪白的胴體一陣輕顫;臉若桃花、春情滿溢,年紀雖小,撩人的媚態直是動人心魄。   獨孤天威哈哈大笑:「原來如此!本侯今日受教啦。這齋好、這齋好!」   笑得片刻,斜睨耿照一眼,冷哼兩聲,嗤笑道:「眼睛瞪這麼大做甚,想打架麼?」   耿照強抑怒氣,抱拳俯首:「屬下不敢。」   獨孤天威「哼」的一聲,從袖裡摸出一紙公文,劈頭扔了過去。   「你行啊,弄得慕容柔專程寫張廢紙來噁心我!你知不知道我平生最討厭這個混蛋?讓你送把刀子去白城山,你他媽去了一個多月!去平望都也都回來啦,你還送不到,搞丟就罷了,又教慕容柔逮著機會吃本侯豆腐!」   「屬下知罪。」   「知罪就好,你怎麼還不拔出刀子插死自己?」   獨孤天威沒好氣的瞪他一眼,兀自叨叨絮絮:「放眼當今東海、遍數文武兩道,無論統兵御下還是種田打仗,能與慕容柔一較高下的也只有本侯啦,你知不知道那王八蛋多想弄死我,好教他獨領風騷?十天之內你不把那撈什子赤眼找回來,又不知那廝要怎生弄本侯!」   耿照俯首道:「主上,將軍說了,只要我替他辦妥三件事,丟失赤眼之責他可以不追究。」   將慕容柔的要求如實稟報。滿以為獨孤天威會破口大罵,誰知他聽得雙目一亮,仰頭大笑,拍幾道:「好、好!居然有這種事。這個慕容柔簡直是腦袋長了蟲!你,乖乖答應他的要求,他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當然所有消息都須先通報本侯,要是有什麼不利本城的事呢,你就隨便弄一弄、敷衍一下就行了……哎,要不所有事你都隨便應付就好,別幹得太認真,知道了麼?」   耿照聽得眼睛都直了。   「主上!這……我……」   「你什麼你!笨死了。」   獨孤天威大感不耐,但這個點子委實太妙,自己一想起來便忍不住發笑。他十分享受這種回顧自己英明決斷的過程,罕見地耐著性子解說:「你呢,就姑且在他手底下好好待著,等到那撈什子四府競鋒之時,慕容柔那廝不是要派你上場麼?到時候你便當著天下英雄的面,一股腦兒輸給阿傻,叫那個王八蛋輸他媽一屁股!哇哈哈哈哈……」   耿照萬萬想不到自己就這樣給賣了。   到頭來,他連二總管的面也沒見著。獨孤天威笑夠了想打發他走,總算梁子同八面玲瓏,聽他二人對話,知這名骯髒狼狽的少年頗受慕容柔青睞,簡直奇貨可居,對守在階下的管事使個眼色,領耿照到後進安置流影城人馬的別院,給他安徘了一間舒適的廂房。   耿照向管事打聽二總管的行蹤,他只笑說不知,不露點滴聲息;命人燒了熱水打滿澡盆,安排妥當,便即匆匆告退。   耿照心想:「待得稍晚,眾人安歇時,我再出去尋姊姊。」   坐在桌畔出神,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叩叩」兩聲,隨口應道:「進來。」   一名青衣小婢捧著漆盤推門而入,標緻的圓臉嬌俏可喜,腰細腿長、肌膚白皙,初初發育的胸脯鼓脹脹的,宛若成熟欲滴的鮮美果實,卻不是霽兒是誰?   耿照一怔回神,起身喜道:「霽兒,你長大啦。」   霽兒小嘴一扁,大大的杏眼一霎間淚水盈滿,彎成兩條眉月,桃花般的小臉卻是燦然笑開,隨手將漆盤一擱,飛也似的撲進他懷裡,哽咽道:「真……真的是你!我……我以為我又在作夢了……嗚嗚嗚……」   耿照將她抱得雙腳懸空,原地轉了幾圈,只覺她小小的身子又綿又軟,熟悉的懷襟薰香融融洩洩,嗅之心安,月餘不見,霽兒小小的奶脯似又腴了些,襟裡兜著團滾滾的兩團,已較分別時更有女人味。她又哭又笑,片刻仰起淚水婆娑的俏美小臉,耿照去銜那兩瓣鮮菱兒似的微噘嘴唇,兩人吻得如癡如醉,片刻才得分開。   霽兒依依不捨地鬆開他的嘴唇,香津被拉成一條晶瑩液絲。她回過神,不禁羞紅了臉,正要摸手絹兒來抹,耿照又「啾」啄了櫻唇一記,將她粉嫩的唇珠含在口中。霽兒身子酥軟,嬌嬌偎著他胸膛,比小兔子還要乖順。   耿照輕撫她的頸背,笑道:「這些日子來,真是苦了你啦。」   霽兒兀自含淚,笑著搖頭:「哪有什麼辛苦的?也就是過日子。」   忽然失聲驚呼道:「你這兒……還在冒血!」   膝彎一軟,險些暈過去;害怕不過一瞬,旋即湧滿心疼。她定了定神,挽起袖管,強迫耿照褪去衣物,用毛巾沾熱水替他擦淨傷口,所幸都是些皮外傷,入肉不深,折騰了大半日,口子上俱都結痂。   耿照浸入熱水桶中,全身放鬆,頓覺舒服得幾乎上了天。   霽兒為他解開髮髻,靠在浴桶邊向後仰,掬水細細沖洗乾淨,又替他按摩肩頭臂膀,茭白筍心似的尖頭力氣不大,指觸卻無比細滑。耿照閉上眼睛,忍不住呻吟道:「真是舒服死了,霽兒。」   霽兒俏臉一紅,吐舌道:「你肩膀好硬啊!定是太勞累啦,活像鑄鐵似的。」   兩人隨意閒聊,彷彿又回到流影城裡的時光。   耿照問起描疏影的去處,才知今日皇后娘娘下榻棲鳳館,連鎮東將軍一面都不給見,卻獨獨召見了橫疏影。傍晚她解下旅裝,梳洗妝容完畢,換過一身名貴華服,搭車上阿蘭山;不久前棲鳳館那廂才捎來口信,說橫二總管與娘娘相談甚歡,皇后特賜留宿棲鳳館,過兩日再回。   此事自然透著蹊蹺。   撗疏影雖掌管一城大小事,但畢竟是城主嬖妾,身份不高。倘若皇后娘娘與她交情甚篤,兩人想好好聚上一聚,那麼皇后非但不應拒絕慕容柔、遲鳳鈞等人覲見,反應多接見越浦左近大小官員,如此橫疏影夾雜在朝覲的隊伍間,便不會太過醒目:皇后娘娘的舉動,似乎有意使「召見橫疏影」一事引人注目,動機令人費解。有了這一個多月來的歷練,耿照直覺其中必有文章,然而除了狐疑,更多的是寂寂寥落之想。   他這才發現,自己對橫疏影的思念已超過想像。   一路狂奔至此時想念、衝上醍醐樓之時想念,來到後進時又益加想念……如今,想念終於失去控制,變成氾濫澎湃的潮流。   「那也太巧了。」   耿照難掩失望,相思一時無的,欲潰無堤,容色為之一黯。   霽兒心疼極了,忽想起一事,小臉漲紅,嚅囔道:「二……二總管有交代,說你回來時她若不在,要我好……好生服侍你。你若是想了,我……我可以陪你……」   說到後來聲如蚊蚋,幾不可辨,低著千嬌百媚的小腦袋,連耳根都紅了。   耿照神情古怪,片刻才「噗」的一聲笑出來。   霽兒正自忍羞,小腦袋瓜都快烘熟了,逕轉著旖旎心思,被他笑得惱怒起來,叉腰嗔道:「你……你笑什麼!有、有什麼好笑的?」   越想越惱,掄起小粉拳槌了他肩頭兩記,猶不解恨。   耿照哈哈一笑,冷不防伸手摟腰,將她抱進浴桶裡來,「噗通!」   挾著霽兒的尖叫,小兔子頓成一條小美人魚。   二總管不在,她入夜後便換了柔軟輕便的睡褸,本想早早就寢,紗籠似的薄絹外衣和褲子一入水中,薄如煙絲一般,浮露玉色嫩肌,連腿心裡的烏茸亦一覽無遺,除了一條果綠肚兜,直與裸體無異。   霽兒的恥毛極為茂盛,即使像橫疏影、漱玉節這樣成熟的女子,腿心也不及她濃密。幼嫩如女童、才剛跨入少女階段的窄臀細腿,配上烏濃性感的卷毛,透著誘人犯罪似的奇妙魅惑。   耿照本是一時童心與她鬧著玩兒,此際卻忍不住將手掌探入她腿間,隔著薄薄的透水絲絹,感受那種揈著茂盛的捲曲細毛、於柔肌之上細細撫摩的手感,肌膚與恥毛間不住「沙沙」作響,漸漸沁出另一股溫膩液感。   他另一手攫住她胸前的玉乳,才發現自破瓜之後,少女的身體飛快成熟,乳房漸趨飽滿緊實,握感絕佳,沉甸甸、圓滾滾的,充滿不可思議的彈性,已非初夜時的小巧鴿乳可比,除了肌膚依舊滑嫩,尺寸、份量俱都判若兩入。   「霽兒……」   他輕輕含著少女的耳珠,低聲道:「你真是長大了啊!這乳兒圓滾滾的,好像……好像一隻小白豬。」   霽兒正被撩得心慌意亂,渾身酥麻,聞言「噗哧」一聲,扭頭道:「什麼小白豬呀!你才是豬……呀!啊、啊、啊……」   耿照以指腹輕掐乳廓,掐得渾團的嫩乳在水底晃蕩,震波直上,顫開大片漣漪,兩枚乳蒂正頂著濕透的肚兜翹硬起來,露出水面小半截,漣漪一蕩,頓時弄得她咬牙仰頭,身子發抖。   「霽兒,這些日子,你想不想相公?」   他持績撩撥少女。   「想……」   霽兒閉目仰頭,吐聲如呻吟一般,伸出小手按著他的手掌,滿滿覆著她別後才發育長成的飽滿胸脯,一行淚水自眼角輕輕滑落。   「我每天都想,醒時也想睡時也想,想到胸口好疼好疼……」   少女嬌憨的語氣分外惹憐,他心中感動,頓時想好好疼愛她一番,便是先前不存綺念,此際再難忍耐,一條滾燙的怒龍杵彎翹逼人……抵著臀股淺溝。   耿照雙手扶著她的腰臀,就著水裡剝下霽兒的薄薄紗褲,褪至腿間,細軟的茂茸漂在水面上,更襯得恥丘光滑胞滿,如剝了殼兒的白煮蛋,粉潤的玉蛤嘴輕輕開歙,瀧稠的愛液在膣被反覆摩擦掐擠,竟從給嘴縫裡擠出了一粒綠豆大小的滑潤液珠,便在水中也不消溶,可見黏膩已極。   「霽兒,我來了。」   他慾念奔騰,手扶龍杵,從背後擠開黏閉的花唇,將那粒珠母似的瑩潤愛液壓碎在輕輕開合的兩片酥脂之間,觸感無比潤滑。   霽兒被摟住胸腰,仰躺在他身上,嬌小的身子於水中半浮半沉,兩條又細又白、裹著濕紗的腿兒繃直了,感覺渴望已久的溫膩粗長即將排闥而入,又要將自己的身子填的滿滿的,不覺一蕩。迷迷糊糊中忽想:「二總管也想相公,若相公不先與她好……姊姊一定很傷心的」頓時記起了二總管待自己的種種好處,柔腸百轉,別有一番小小心思。   自與她同侍一郎後,橫疏影便不只當她是使喚丫頭。思念耿照時,兩人常同一擁、彼此慰藉,「磨墨」、「彈琴」之類的香艷事兒非但沒有少做,近日反倒越來越頻,聊慰愛郎不在身邊的寂寞牽掛,感情益發好起來,漸漸不似主僕,更像是一對姊妹。   她心一橫,咬牙握住朝思暮想的滾燙巨物,小腰微微抬出水面,「啵」的一聲,那如雞蛋大小、又硬又滑的燙手鈍尖退出蜜縫,揉碎在花徑口的液珠拉成一條液絲,半透明的漿液隱泛珠光,末端被拉得極細極長,終於自晶亮的花唇間墜下,迅速沉入水中,可見其瀧。   霽兒心都碎了,為防自己意志不堅,又被那巨物一貫而入,忙掩著蜜縫翻過身,面頰貼著他厚實的胸膛,閉目輕道:「你……我們還是別這樣。」   頰畔溫溫濕濕的,不知沾到水面抑或其他。   耿照雖被勾起慾火,仍不捨她受委屈,也不催逼,雙臂將她擁在胸前,下巴一摩挲發頂,笑問:「怎麼,霽兒不想要麼?」   霽兒忽覺鼻酸,「哇」的一聲哭出來,趴在他胸前抽噎:「姊……姊姊她……她跟我一樣想你……不!她一定比我還想,要是我們先好過了,姊姊心裡一定難受。你……你要先跟她好了,再……再跟我好。」   話一出口,頓覺肝腸寸斷,才終於體會到橫疏影臨行前要自己先服侍他,心中受的是什麼折磨,淚水一發不可收拾。   「霽兒真是好體貼人!」   耿照將她蜃,笑道:「你們以姊妹相稱?怎這麼好?」   霽兒小臉上兀一著淚珠,含嗔道そ……「還不都是你!我跟姊姊都……都是你耿的人了,將來要服侍你一輩子,自是姊妹啦,還……還能有什麼?」   見他笑得開懷,益發心虛起來,紅著臉拚命辯解,彷彿她的愛郎生了雙天眼,偷看過她與二總管做的那些羞人之事。   耿照自不知她姊妹倆思念難耐時是如何相互慰藉,經常弄得香簞上漿滑一片、無比淫靡,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在意,況且,霽兒能在這短短一月之間飛快發育成熟,亦是拜情慾撩撥所賜。她的身體越來越懂得享受、越來越渴望男子的硬物深深插入,刨刮膣裡的圓熱腫脹,進而播下種苗,懷上子嗣一一少女正經歷著的,是自有天地以來,生命得以綿延族裔的神聖進程。她的胴體無法自抑地變得成熟、變得更富吸引力,使她的男人無法抗拒誘惑,一而再、再而三的臨幸著,不斷把兇猛有力的精元注入少女體內,才能使生命繼續延續下去。   除了春情滿溢的青春肉體,耿照更愛霽兒的貼心細膩,擁著她柔聲道:「霽兒真的是長大啦。」   霽兒噗哧一聲,破涕為笑,枕著他的胸膛膩聲道:「你方才說過兩次啦。老公公似地,不長記性兒。」   耿照微笑搖頭:「我是說霽兒變得好懂事,已不是小姑娘啦,是我的好娘子,」   霽兒又羞又甚,只覺得有他這句,也不枉自己為他流過這麼多淚水,玉筍尖兒似的指兒在他厚實的胸肌上輕劃著,低道:「我娘說過,女子一旦許了人,丈夫便是她的天,這暈子再也沒有別的。我沒什麼本事,也不像姊姊都樣聰明、那樣美麗;我會的,就是好好服侍相公而已。只要你歡喜就好,偶爾……偶爾心裡也想想霽兒,覺得「這丫頭待我真好」我這輩子就夠啦。」   耿照輕捏她的下巴,將那張緋紅的小臉抬起,見她眉目間青澀盡去,雖然年紀幼小,身心已是一名成熟動人的嬌羞新婦,柔聲道:「我這輩子只要一個小丫頭,便是我的好霽兒、心肝霽兒,別人的服侍我永遠不喜歡的。」   霽兒害羞極了,募地一陣暈眩,彷彿連呼出的氣息都是滾燙無比,閉目道:「姊姊還說,要我給……給耿家生兩個孩兒,一個給她,一個給我,男孩給我,她只要女孩就好。你……先忍一忍,等姊姊回來,好生安慰了她,我……我再好好服侍你。」   言下之意,是想要與郎君盡情歡好,直到懷上孩子為止。   耿照一聽,怒龍更是硬翹,隔著浸透的薄薄補布,一跳一跳地彈打她胞滿柔軟的外陰,「啪啪」濺起一片水花。   霽兒又驚又疼,被鞭擊的腴軟秘處敏感至極,疼痛快美之餘,還隱隱有些嬌軟,慌忙伸手握住巨物,咬唇埋怨:「都叫你忍一忍啦,怎還越來越大?」   那「大」宇方才出口,襯與手裡的驚人肉感,春情氾濫身子一酥,差點又漏出漿來。   耿照享受著她手心的細膩膚觸,想像橫疏影與她說將來出生的孩子一個給我」的模樣,思念如潮,心中隱隱作痛:「霽兒如此貼心,姊姊又何嘗不是?我能為五帝窟之人一闖五絕莊、為明姑娘一闖蓮覺寺,為見姊姊一面,闖一闖棲鳳館又怎樣?」   豪情忽湧,將濕漉漉的霽兒扶坐起來,正色道:「霽兒,你別擔心,我這便走一趟阿蘭山去見姊姊,好生撫慰她的相思之苦。你洗好澡、換一身乾淨舒適的衣裳,我今夜一定回來找你,好好要我的霽兒,要得你夠夠的,知道麼?」   「嗯!」   霽兒被他輕握兩臂,片刻才用力點頭,眼底浮溢霧露,感動的淚水尚未溢出,忽又側著嬌媚的小腦袋道:「真奇怪。怎麼你出去一趟,卻忽然……忽然變成了大人似地。好像什麼都懂,什麼都有法子,真是好厲害啊。」   「這樣,霽兒喜歡麼?」   耿照起身穿衣,一邊回頭笑問。   「嗯。」   她想了一想,露出連自己也未察覺的安心笑容,害羞地點點頭…… 第七五折 蟲豸偷香·一生所望   傾浦商五大家力建造的棲鳳館,是一座佔地廣衾的四層閣樓。   倘若「廿五間園」中的每層樓子都大如一間佛堂大殿,棲風館便是將一座數進的大院都放到了一層樓裡,連它的富麗堂皇與驚人規模相比,都不禁為之失色:遠看似山坳裡憑空矗起一座小城,方正的塊體以彤艷的朱紅為主色,佈滿鏤空的雕廊窗扇,又像嵌工精細的多賓格,配色多采金、綠,從無數巧致的鏤花中透出燈燭黃暈,重簷歇山式的館頂覆滿金黃色的琉璃瓦,在夜色中瑩然生輝。   這樣的設計自是為了皇后娘娘的安全。   倘若鳳蹕駐於普通的園林之中,不僅皇后的居所須佈置大批禁衛,隨行的女官、內監,甚至廚工等人的住所與場作亦須嚴密保護,免得有心人混入其中,易對皇后娘娘不利。   棲鳳館化平面為立體,將院落廂房一層一層疊起來,皇后娘娘與琉璃佛子等尊貴之人住在頂層,其餘人等依照身份、職司往下排。戍衛的軍士只要守緊底層出入門戶,上頭數層裡儘是娘娘從宮中攜出的親信,還能出什麼亂子?   自東巡以來,這座華館大概是最受隨行金吾衛士歡迎的一處居所了,眾人初見之時莫不歡喜讚歎,都說三川越浦號稱「天下第一殷富」果然非是虛浪。也因此戒備不如想像中森嚴。   阿蘭山的山道對耿照來說算是熟門熟路,連夜行都已非是第一次,原本以為皇后娘娘到來,整座山該被谷城大營的精甲鐵衛、越浦衙差,以及禁軍金吾衛圍得鐵桶也似,不容許任何人出入,誰知慕容柔派的軍隊圍則圍矣,但他們自己也不被允許進入阿蘭山地界,只能暫駐山下三十里外,離越浦城還近些。   負責東巡戍衛的金吾衛僅在山腳下設簡易關卡,遇著老百姓要從正面的大路上下山,也只略做盤查而已,並未禁行,抄平日熟悉的小路上山,那是連問都不會有人來問。   耿照想起遲鳳鈞與慕容柔的對話,暗忖:「看來皇后娘娘「不欲擾民」的心意,倒也非是嘴上說說而已。看這個陣仗,莫說皇親國戚,恐怕州郡父母官出巡、勳爵宿將圍山打獵,都不僅僅是這樣的規模。」   他最後決定施展輕功避開關卡,抄一條蓮覺寺火工平曰擔水上山的小路,悄悄來到那處聳立著金碧輝煌的小山坳裡。   樓鳳館之外當然也有圍牆植栽,但比起方城似的巨大樓體,不過是聊備一格。   耿照繞著周圍轉了幾圈,發現只有前、後門有佈兵把守,便是負責站崗的金吾衛士,態度也十分輕鬆閒散,全無如履薄冰、如臨大敵的感覺。   鎮東將軍調來的三千谷城鐵騎被拒於山下,只有三百人被允許駐紮在山拗處的隘口,據說還是被當作儀仗隊才留下的。這支部隊弓上弦、刀出鞘,分作數班輪值,還設了斥候探馬,嚴密盤查在附近出沒的所有人,如非與棲鳳館用度相關者,一律驅趕下山,反倒是所有護衛關卡中最難通過的一處。   耿照不禁暗歎:「東海若無慕容柔,不知要出什麼亂子!」   微一思索,心中頓時有了主意,潛回隘口之外,堂而皇之地現身在谷城鐵騎之前,亮出慕容柔給他的那面虎符。   「我是將軍所派,有急事要往棲鳳館一趟,請貴方派人隨行。」   鎮東將軍軍令如山,負責指揮這支戍衛隊的都尉二話不說,立刻派出兵馬保護,一行十數人浩浩蕩蕩來到棲鳳館之外。大門口的金吾衛見得如此陣仗,倒也不敢硬著來,特請了館中的管事內監出來應對。   耿照將鐵甲隊留在門外,獨自進了大門,卻改拿出流影城的腰牌,恭敬道:「在下乃流影城七品典衛耿照,有事求見敝城橫二總管。」   那管事太監約莫五十來歲,身穿鱗袍、足蹬官靴,白面無鬚,兀自揉著惺忪睡眼,一見那腰牌果然是白日流彭城之物,連忙抖擻精神,客氣還禮:「耿大人稍後,我這便差人去通報。」   喚來一名小太監,提著紅紗燈籠進綰去。   這管事太監從獨孤英還是東宮太子時,便看他與獨孤天威一塊兒玩大,知道這位小叔在聖上心目中非同小可,萬萬不敢得罪他手底下人。再加上娘娘初到越浦誰也不見,獨獨喚橫疏影前來,還特地留宿過夜,以他在宮中當差近三十年的靈敏嗅覺,就算獨孤天威派人在門外敲鑼打鼓,怕也是要笑臉相迎的。   耿照拱手謝過,眼角餘光一凝,碧火真氣所到之處,只見一抹紅暈在各樓層間往來出沒,最後消失在樓頂,旋即西角最邊邊的一間廂房亮起燈暈。   「原來姊姊住在那裡!」   他強按下興奮之情,靜靜佇立等待。片刻小太監卻獨自提著燈潲回來,搖頭道:「耿大人,二總管說她已睡下啦,有什麼事等她回越浦再說,請耿大人速速離去。」   那管事太監見他面色微變,正想打個圓場,耿照卻冷冷說道:「還請這位小公公再跑一趟,在下實有極緊要的事,須見二總管一面。」   話說到此,忽然渾身氣勁迸發,彷彿感應到什麼深具威脅之物,一瞬間碧火真氣自生反應,戒備起來。   護體真氣發在意先,耿照隨即才察覺異狀,唯恐誤傷管事等人,暗自收斂內息,目光在黑夜裡上下巡梭,卻不見有什麼可疑的人,暗忖:「莫非是我太緊張了,在無意間運起碧火神功?」   那管事本想尋個借口打發他去,忽覺眼前這名錦衣少年眸光一凜,身形彷彿變得極其巨大,氣勢有如千鈞壓頂,竟難與他直面相對,更遑論開口拒絕,一會兒壓力突然消失,撫胸定了定神,朝小太監撇撇嘴,皺眉道:「哎,你就再跑一趟唄!還愣在這兒做甚?」   被莫名威壓懾住的小太監給一罵回了神,不由打了個冷顫,趕緊三步並作兩步,掉頭奔進館中。紅燈的光芒在黃暈中穿行而上,過不多久,橫疏影終於跟著小太監出來。   她雲鬌蓬鬆,小巧白晰的額上還印著淡淡的梅花妝,裹著一件猩紅襯裡的黑絨大氅御寒,氅底趿著兩隻淡紫色的軟椴絲履,於裙裾間忽隱忽現,宛若象牙雕成的小手揪緊氅襟,露出半截修長滑膩的粉頸,以及耿照朝思暮想的絕美容顏,果然是睡夢間被喚醒的模樣,狼狽中透著一股無心使媚的嬌美。   耿照一見她來,渾身一震,幾乎張口喚出「姊姊」兩字,總算神智未失,及時克制,不由自主上前兩步,在階下微微仰頭,望著那魂牽夢繫的傾城之姿。誰知描疏影神情冷淡,微皺蛾眉道:「我來啦。耿典衛有什麼緊要之事,盡快說了罷。」   耿照不知她何以如此,氣勢頓時矮了半截,低道:「啟……啟稟二總管,城主大人交代,此事不可說與外人知曉,可……可否入得館內,待小人一一稟報?」   向她連使眼色,抬望樓頂。   橫疏影突然反臉,沉聲嬌斥:「大瞻!棲鳳館乃娘娘駐蹕之所,豈是你這等身份能來?主上偶爾醉酒胡言,雖屬無心,但你等做人下屬,難道不能分辨輕重?若冒犯了皇后娘娘,將置主上於何地!趕緊下山,不許再來!聽到沒有?」   對管事太監福了半福,歉然道:「鄭公公,真對不住。我家下人不知變通,驚擾了諸位,實是罪該萬死。過幾日我再准些薄禮,與諸位公公賠罪壓驚。」   流影城主出手闊綽,她口中的「薄禮」云云,想必非貴重珍稀之物不與。再說獨孤天威的「名聲」早已傳遍天下,喝醉了酒來皇后處討人,這種荒唐事也只有他才幹得出,那被稱作「鄭公公」的管事太監連連拱手,笑應道:「二總管客氣。耿大入人也是盡忠職守,令人好生欽敬。小的且送耿大人出去。」   對耿照舉袖一比,親切笑道:「耿大人請。」   橫疏影看都不看一眼,轉頭款擺而入,寬大的烏氅難掩美麗的身段,但見葫腰一束、臀如險蜂,渾圓的雙腿比例修長,令人難以移目。   耿照隨鄭公公出了門,領著在門外靜候的兩列精甲返回隘口,交割完畢,然後才悄悄潛回棲鳳館後門,翻牆而入。稍稍回復冷靜之後,其實他很明白橫疏影的用心良苦:棲風館乃是非之地,豈容兩人並頭喁喁,親密地細訴離情?   霽兒覺得他夜闖重地私會情人,直是威風凜澳、情深意重,恐怕在橫疏影看來,非但不覺歡喜,反而氣急敗壞,一心將他趕下阿蘭山去,以免驚動旁人,節外生枝。儘管如此,從她口中吐出的「下人」二字依舊刺痛了他的心,而更令耿照氣餒的是:理智上他知道橫疏影是對的,自己的表現不僅未令姊姊覺得驕傲,她的氣惱並非全然出於偽裝,有一部分——說不定是絕大部分——來自對他魯莽行徑的失望。   但他知道今晚自己沒有來錯。   見到橫疏影的第一眼,他便再次確認了此行的意義。   有些事情,遠比算無遺策的二總管之顧慮更加重要,甚至連她自己也未能察覺。   棲鳳館的後門守備鬆弛,耿照輕輕鬆鬆便翻過了牆,負責各種日常事務的女史、內監若非已熄燈就寢,便是在館內活動,院牆內連半個人也沒有,只停著一輛小巧堅固的髹漆馬車,拉車的健馬套上車把韁繩,顯是即將外出。   耿照心中狐疑:「奇怪!這麼晚了,是誰要駕車出門?」   不欲生事,見得四下無人,看清樓牆上幾處可供落腳攀緣的露台雕拱,提氣一躍,忽聽底下一人笑道:「你採花採到了皇后娘娘的落腳處,也算是採花賊裡的一號人物了。如此雄心,殊為不易啊!」   (有…有人!   耿照一驚之下真氣微濁,飄煙般拔起的身子在空中一凝,呼一聲直直墜落!   他這一躍雖未出全力,也近兩丈餘,棲鳳館樓高五層堪稱偉構,容得不他慢慢攀爬,起身必搶佔高點,其後才有餘裕;陡然間失速墜地,身子失衡,頭下腳上一個倒栽蔥,眼看便一得頭破頸折。   總算耿照應變極快,半空中一出掌,「啪!」   打碎一隻飛簷吻獸,接得它力,往後翻了個空心觔斗,落地時雙掌一分,擺出「薜荔鬼手」的接敵架勢。啪啪啪的幾聲脆響,那人從馬車前座坐起身,用力鼓掌,嘖嘖稱奇:「哇,以你的身手,堪稱採花界的功夫皇帝啊!不知是哪間武學堂教的,我以後也要送我兒子去。」   耿照沒練過暗青子的夜視功夫,然而棲鳳館附近多有光源,並非漆黑一片,略一凝眸,見來人約莫在三、四十歲之間,一笑起來眼角魚尾深刻,實際年齡或許還更老些,華服錦靴作武人裝束,裡髻的燕子巾卻長至背心,髻上橫插一枚鳳形白玉釵,又頗有書生氣息:襯與他瀟灑不羈、略帶孩子氣的笑容,更顯風流倜儻。   此人也算是劍眉星目、相貌堂堂了,卻不及唇上的兩撇翹須醒目。   耿照一見他雙眸盈潤有光,便知是內外兼修的高手,絕不好鬥,忽一轉念:「莫非方纔的莫名感應……便是他?」   但這翹須男子嘻皮笑臉的,又無那一瞬間的銳利逼人(現在……到底是要打,還是要走?   耿照濃眉微蹙,忽聞馬車上一陣窸窣異響,目光一凝,那人連忙高舉雙手,堆笑道:「別急、別急!沒人要拚命,我這不是兩手空空麼?別誤會啊,我沒惡意的。」   冷不防往身下一揮掌,「啪!」   一聲清脆肉響,伴隨一聲嬌呼,一名衣衫不整、近乎半裸的少女鑽了出來,抱頭掩臉,沒命似的逃進了棲鳳館。望其背影衣裝,竟似是隨行宮女一類。   那人笑道:「你看,我不是說了麼?我沒惡意的。你來採花我也來採花,大家說起來都是同行。我們這一行凋零得厲害,很少見到老兄這般英氣勃勃青年才俊啊,好不好認識一下,將來出社會也有個關照?」   耿照皺眉:「這人說話跟老胡好像。」   卻不覺有什麼親切,一顆心直往下沉。   他本想出其不意地抽身離開,一聽那人自稱是採花賊、看似還擄了個年輕宮女淫辱,反倒不能不管了,暗忖道:「那受辱的女子逃進館內,不知何時喚得金吾衛來。我若在三招之內不能拿下此賊,須得將他引開,制服送官,以免連累其他女子遛殃。」   目光倏凝,週身氣場沉靜下來,忽如淵停嶽峙一般,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那人笑容凝住,雙手亂搖,一面抽身挪後:「喂喂,你不是這麼不上道吧?同是夜半來採花,相煎何必這麼急?你自己來偷橫疏影這種上貨,我只偷小宮女耶!這也要打?」   耿照聞言一凜,再不猶豫,施展「白拂手」撲上前,欲將那人擒下。   兩人交手第一招,翹胡男子收起嘻皮笑臉,靜立不動,待耿照來到身前,腳尖離地、右肘前伸的瞬間,才突然飄退!   腳尖離地,代表身體無從借力,而手肘一旦伸出,便決定了攻擊的半徑,再難改——換言之,除非出招之人甩脫關節,如觀海天門的絕學「蛇黃掌」一般,讓臂距超越常理判斷、直接擊中對手,否則這將是退出攻擊範圍的最佳時機。   翹胡男子深諳「瞬差」之道,他一身武藝皆繫於此,迄今已利用對瞬息之差的巧妙掌握,在決鬥中漂亮擊敗過無數對手,聲名傳遍央土。   但耿照速度之快,遠超過他的預期。他身子才剛抽退,耿照右手食指已觸及他的手背,碧火神功能借絲毫之力,兩人相觸不過一瞬,耿照陡地再進寸許,彷彿被憑空推進,五指一扣,牢牢拿住他的左腕!   男子不禁詫然,但他神奇的「瞬差」之術卻不只如此,右掌反拿住耿照之手,左肘架出,趁著他前撲之努未盡,自己將喉間要害送上肘頂!要是換了旁人,這一變足堪致命,但先天真氣發在意先,耿照本能地鬆手一推,肘錘貼著他的下巴「呼!」   一聲掃過,腳跟踩穩,再度上前。   那人「呸」的一聲,笑罵:「還來?他媽的!」   體勢不變,右掌斫出,抓的正是耿照猱身出掌的一瞬間!耿照不及變招,仗著先天真氣回復極快、往往一呼一吸之間便能生出新力的優勢,硬生生頓止扭退,翹胡男子的手刀應聲落空。他卻跑得比耿照更快,身形掠至簷下,呼喊道:「老祝!」   (他還有幫手)耿照欲求速決,「鏗!」   自腰後刺目豪光,足尖一點,神術逕取男子背門!   廊間鏤門忽開,一名白髮老人捧著一物探出頭:「少爺叫我?」   男子不由分說,握住那物事「鏘啷!」   一轉身——耿照的刀鋒堪堪避過老人,斜斜削下半片鏤花:低頭一瞧,一點明晃晃的劍尖停在胸口,鎏金纏錦的華麗劍柄卻握在翹胡男子手中。他懶憊一笑,歎息道:「你知不知道這行是怎麼沒落的?從來都不是官府取締,是大夥兒不干本業,忙著考解元、做生意、搞門派,從江湖走向廟堂……最糟的就是像你這樣自相殘殺,有美穴不插,專折狼友的棍棒。」   耿照被訓得哭笑不得,但這人出劍之快、之準,實到了收發由心的境界,很難相信他只是一名路過的淫賊。   忽聽廊底一人輕喚:「叔……任大人!」   聲音溫柔動聽。男子聞聲分心,不覺轉頭,耿照趁機飛退,倒縱兩丈有餘,「颼!」   一聲沒入林蔭。那被喚作「老祝」的捧劍老翁不禁眨眨眼,喃喃道:「忒快的身法,連個影兒都不見。莫非是狐仙?」   男子還劍入鞘,笑道:「狐仙哪裡採花?那是條老大的淫蟲,現出原形有一百雙腳,跑起來像水蛇游過一般,快得賊眼不見。」   「少爺您說的……是蜈蚣吧?」   「是淫蟲。蜈蚣是什麼東西?」   耿照藏身在樹冠之中,見廊底走出一抹苗條烏影,身披黑氅、拉起兜帽,依然掩不住動人的體態,一看便知是女子,光以曲線論,定是一名天香國色的美人。   黑氅女子提裙款擺而來,從耿照這廂看不見她的面孔,只覺舉手投足甚是端麗優雅,必是貴族出身。   「發生什麼事了,任大人?」   被稱作「任大人」的翹須男子笑道:「沒事兒,有條蟲一溜煙跑遠啦,我正與老祝說笑呢。馬車已然備妥,夫人這便出發了麼?」   黑氅女子點了點頭,輕聲道:「走罷。」   聲音極是動聽,帶著一絲命令似的口吻,卻又不令人生出反感,只覺得十分合適,彷彿本應如此。   那「任大人」打開車廂,體貼地攙扶女子上車,自己坐到前座去,要親自為她駕車。老祝捧著那柄金碧輝煌的鳳頭長劍,猶豫道:「少爺,這轅座如此窄小,老奴年紀大了,下山恐摔下車來。要不少爺坐車裡,讓老奴趕車可好?」   翹胡男子道:「你就不必了,好好看家。給我換把普通長劍來,要帶著我的招牌愛劍到處招搖,乾脆把名字寫在額頭上算了。」   老人苦著臉進房去,片刻才捧出了一把鈞藍劍鞘、鎏金劍柄,首尾均嵌著夜明珠的華貴長劍。   耿照心想:「這把劍哪裡不招搖了?」   男子卻滿意接過,隨手插入腰帶間。   老祝自從得知自己不能隨行,臉便苦得像條苦瓜,又道:「少爺,方纔那狐……啊不,是淫蟲,武功高得很哪!倘若又來,該怎麼辦?」   男子滿臉不在乎,聳肩笑道:「正主兒不在,他愛偷誰讓他偷去,反正也偷不到你。況且,他可是個絕無僅有、快要絕種的大好人哪!」   見老祝一臉狐疑,哈哈大笑道:「一聽說我是採花賊就忙著找我拚命,我整個金吾衛顛來倒去翻過幾遍,都找不出這樣的一根毛來,何況是好手好腳的一個人?你放一百個心罷。」駕的一聲,驅車出了後門。   耿照聽他說到「金吾衛」時,赫然想起一個人來,不覺蹙眉:「難道,他便是人稱『京城第一快劍』的任逐流任大人?但方纔他砍我胸口那一記,分明是刀法……這深宵露重的,他掩人耳目,欲往何方?車上那名女子又是什麼人?」   雖覺詭秘重重,卻非是他此際最掛心的事。   任逐流一去,棲鳳館內外已沒有能妨礙他的人。   耿照深呼吸幾口,提運真氣,點足躍起,攀著飛簷露台一路直上,幾個起落間,已到了最頂層的西角廂房之外。棲鳳館頂層是皇后娘娘安歇之處,娘娘就寢後,所有房間也跟著熄滅燈火,以免驚擾鳳寐;耿照特意讓內監上樓來向橫疏影通報,就是為了摸清她的寢間所在。   頂樓風大,兩邊夾角的鏤空窗門都垂下了紗簾,耿照悄悄翻進露台,隔窗眺望,卻見一片夜色幽藍的房間裡,橫疏影兀自披著那件外出御寒的大氅,怔怔坐在床邊發呆。   她一雙象牙似的小手交疊在膝上,氅襟鬆了開來,露出裡頭的簿紗睡褸;蟬翼般的輕柔材質掩不住她傲人的身段,兩隻巨碩的乳瓜將紫緞肚兜撐得圓滾飽滿,無比偉岸,柔軟的腰肢曲線卻有著驚人的凹陷,紗裙底下裹著兩條渾圓筆直的玉腿,一點都感覺不出她的個頭竟是如此嬌小,只覺比例修長完美,難再增減分毫。   耿照最思念她的,是她的溫柔笑語、她的關懷備至、她的靈動慧黠……近乎完美的胴體從來都不是他迷戀她的唯一理由。但此刻,在月光灑落的幽藍色房間外,他卻由衷相信:能擁有她的自己是世上最幸運的男人。   橫疏影怔然良久,任由一隻淡紫色的軟緞絲履滑落在地,卻渾然不覺,形狀姣好渾圓的足趾輕輕點地,連出神都彷彿伴著舞樂。   過了好半晌,她才輕輕歎了口氣,低聲道:「你平平安安的……就好了。我寧可自己不活了,把減去的通通都加給你,也不要你再做這種危險的事。我的心意,你能不能明白?耿郎,耿郎……」   雖是輕輕呼喚,卻字字令人蕩氣迴腸,難以自己。   耿照熱血上湧,推開窗格一躍而入。橫疏影見有黑影闖入房裡,嚇得花容失色,便要驚呼,耿照連忙撲到榻上將她按倒,摀住她豐潤飽滿的櫻色唇瓣,低聲道:「別怕!是我。」   橫疏影一顆心怦怦直跳,兩隻柔軟又富肉感的豐滿乳球雖被他厚實的胸膛壓著,仍不住劇烈起伏,彷彿正負隅頑抗。   她回過神來,又驚又怒,強抑著嬌嗓斥責:「這裡什麼地方,誰讓你這般膽大妄為!你知不知道,要是被皇后娘娘發現,你……」   櫻唇忽被堵住,他的舌頭像蛇一樣侵入她嬌軟溫香的口腔,不住鑽攪,貪婪地吮著滑膩的丁香小舌。   橫疏影被吻得心魂欲醉,嬌軀輕輕扭動,一口氣喘不過來;好不容易轉開紅彤彤的悄臉,板起臉來教訓他:「要是被人發現,我們……」   腰間一緊,「啪!」   一聲脆響,睡褸的繫帶竟已被他扯斷,薄薄的絲褸敞了開來,柔肌毫無保留的貼上他年輕光滑、滾燙如火的肌膚,被燙壞了似的「啊」一聲呻吟,唇瓣又被他銜住。   耿照雙手隔著細滑的緞面肚兜,一手一座,攀上她傲人的乳峰,那碩大如瓜實一般、觸感卻細膩綿軟的乳球直是妙不可言。   他盡力撐開十指,陷在綿軟的乳肉中恣意搓揉,片刻又從肚兜的邊緣插入,明明兜兒都快被滿溢的雪肉撐裂,指尖就著兜緣一擠,糯糕似的細綿乳肉竟應指而陷,兩隻魔手不費什麼力氣便摸入兜裡,揉得滿掌雪沙,一片水潤腴軟裡只有兩枚翹硬,細小的乳蒂圓如櫻桃核兒一般,在乳波間滾來滾去。   橫疏影的雙乳最是敏感,陡然失陷,「嗚嗚嗚」的顫成一片,小手急得去推他,兩隻魔爪夾在雪乳和兜布間,乳肉滿滿頂著掌心,將手背卡在兜下,橫疏影哪裡推得出來?弄了半天,反摩得身子都酥了,乳上汗津津一片,不住在他掌中發出淫靡的滋滋聲響。   她被堵著嘴兒嗚咽一陣,轉頭大口喘氣,額頸間香汗淋漓,稍一回神,還要繼續罵人:「要……要是被發現了……啊、啊……你的前程,要如何……啊、啊……萬一驚動皇后娘娘……啊、啊、啊……你……膽大妄為……啊啊啊啊- !……原來耿照摸進她腿心裡,掏得唧唧有聲,指掌晶亮膩滑,濡滿白漿。   橫疏影的一雙修長玉腿早被他的熊腰擠分開來,並之不攏,嬌嫩的蜜縫被指頭侵入,不由得屈膝一勾,渾圓的足趾蜷起來,彷彿正反映著膣裡的抽搐。她苦苦守著最後一絲理智,心中氣苦:「我如此為你著想,你卻……卻都做了什麼?少不更事!」   粉拳一槌他胸膛,怒道:「你……你到底來……啊、啊……來做什麼?」   嬌喘不止,雙蜂拋跌如海嘯,眼絲朦朧、含嗔薄怒的模樣分外可人。耿照停下動作,撐臂仰起上身,直勾勾望進她的如絲媚眼,一字一字道:「我來要你。」   不知何時鬆開了褲頭,滾燙的怒龍杵尖抵著泥濘的玉戶,「唧」的一聲長驅直入!   橫疏影一仰頭,「啊」的一喚尾音未落,呼痛聲卻變成了又嬌又膩的呻吟,余聲拋蕩,十分銷魂。   耿照箍緊她細圓的蜂腰,緩慢而清楚地刨刮著她,每一下都退至洞口,任黏閉的玉戶自然收攏,濕濡的蜜肉半夾半耷著杵尖,然後又刮著滿膣漿滑直沒至底,前端彷彿撞上一個又軟又韌、又似花冠般層疊不平的虛懸之物,發出濃膩的「啪唧!」   聲響。   撞擊的瞬間,箍住陰莖根部的肉膜猛然一束,膣中頓時產生難言的吸啜力道……耿照覺得這樣深搗幾下,便要舒服得噴射出來,但仍持續動作著。   橫疏影被他按倒在榻上,玉腿高高舉起,每一次龍杵的退出、深入都令她顫抖不休,長長的呻吟飄飄蕩蕩的,從急促、苦悶、濃重到銷魂地拔起尾音,最後化成氣若游絲的哀怨喘息……   她終於放棄抵抗,放棄訓斥他的念頭,衣衫不整、嬌軟地癱在榻上,身子一跳一跳的挨著抽插,直是欲死欲仙。耿照摟著美臀將她抱起,走到大開的綺窗前。   吹透紗簾的夜風拂過汗濕的胴體,正沉溺於快感的橫疏影激靈靈一顫,睜眼嬌呼:「你……你做什麼?呀——」   他將玉人翻轉過來,讓她翹起豐臀,雙手搭著鏤空的露台,箍著蜂腰提將起來,龍杵又自身後悍然貫入。   儘管橫疏影的玉腿比例極修長,但兩人身高懸殊,一被他掛在掌間,竟踏不到樓板,玉趾虛點著地,膝蓋並緊,被插得前後晃搖。兩顆雪白的乳球墜成完美的吊鐘型,順著臀後的撞擊不停畫圓,綿軟的乳質在對撞之際產生劇烈失形,宛若兩隻貯滿酪漿的水囊,雪肌隱約透出青絡,原本銅錢般的乳暈也墜成杯口大小,彷彿所有乳汁酥脂都沉匯到了囊底,乳暈承受重量,繃得又亮又滑,充血的乳蒂呈現艷麗的櫻紅色。   「唔……好……好深……好、好裡面……啊啊啊啊……」   她身子嬌小,膣腔較為短淺,耿照的粗長她原本就有些吃不消。背後體位頂得極深,再加上她腳尖懸空,簡直像是以膣腔為鞘、被猙獰巨物一挑而起,整副雪潤潤的玲瓏嬌軀套掛在肉莖上,嫩膣被頂到了頭,所有的皺褶彎穹都被貼肉撐緊,脹得沒有一絲空隙。   「頂……頂到了……好狠……不要……啊、啊、啊……」   橫疏影只覺身子彷彿被狠心的弟弟貫裂了,又大又硬的巨物搗進嬌軀極深處,每一記都像要搗碎了她,深入得超過她的想像和預期。   肉莖的貫通似乎無休止,快感強烈到近乎痛苦的地步,深入間總令她無法自制,從輕哼、顫喘、呻吟、叫喚,到哭喊出來,異樣的堅挺卻裹著黏膩液感繼續深入,要到她渾身抽搐、意識裡一片空茫時,才驀地「啪唧!」   一響,撞上花徑底部一團脆滑滑的酥嫩花苞。   撞擊的痛楚令她一霎回魂,猶如浮空的身子安心落地,感覺肉莖挾著激湧的愛液徐徐退出,扯得洞口那圈薄膜一陣肉緊,然後又再深入——「姊姊想不想我?」   耿照一邊揮戈馳騁,身子探前,湊近她光滑汗濕的裸背。   橫疏影縱使踏不到地,身體仍具有無與倫比的協調性,只靠雙手攀握露台,以及膣中陰莖等兩處支撐,胴體已自行「動」起來:渾圓的雪臀劇搖,蜂腰抽搐似的上下彈動,形狀姣好的兩片肩胛猶如雲山浪海,波一般的起伏,雪膩的窪谷間有無數汗珠滾動,宛若精靈水舞……長年舞蹈鍛煉出來的肌肉線條既美麗又結實,在強烈的快感侵襲下不住束緊張弛,彷彿被抽插著的膣腔內部具像浮現,應也是這般濕潤扭轉,充滿強勁的力道與美感。   「想…」   她被插得暈陶陶的,心裡仍有一絲不滿,想起此風絕不可長,雖教他如願要了自己,卻不能就這麼算了,咬著唇珠強忍快感,呻吟道:「你……再不可以……這樣……啊、啊……這裡不行……以後不可……啊啊啊啊——」   耿照與她心意相通,豈會不明白?忽然頑皮起來,下身加緊撻伐,插得瀕臨失神的迷人姊姊瘋狂扭動,雙手抓滿她胸前一對柔軟乳瓜,毋須用力,佈滿汗水的濕滑美肉便從指縫中大把溢出,既軟又腴,曼妙的手感難以言喻。   「姊姊是說……」   他笑得不懷好意,輕咬著她的耳垂濕發,一邊著力重頂:「露台這裡不行,還是穴兒這裡不行?我好笨,聽不懂呢,姊姊說清楚些。」   「都……啊、啊……都、都不行……嗚嗚嗚嗚……露台不行,穴……唔、啊……   穴兒……也……也不……啊啊啊啊啊……她奮力理清,無奈身後情郎插得太狠,到口的話語全被失控的呻吟衝散,怎麼也說不完。   橫疏影平日高高在上,手握智珠,從來只有她算計別人,幾曾在言語上吃過虧?   耿照見她神識迷濛,連調笑都分辨不出、還想一本正經回答的模樣,不但益發可愛,心中更是大大滿足,撞得她嬌潤的身子頻頻向前,笑道:「姊姊這樣說我就明白啦。原來露台不行,穴兒就行。」   橫影影被插得身子往前,手肘不由得屈起,本能把重心移到胸乳上,雪白乳球抵住鏤花彫欄。明明耿照掌裡還掐得滿滿的,怎麼抓都抓不到底,依舊有大把大把的綿軟乳肉溢出鏤空的雕花圖樣,猶如欲融不融的雪花膏,勃挺的乳蒂卡在花格子裡,摩擦得更加彤艷,彷彿熟透的誘人莓果。   「穴兒…穴兒也…也不行……」   她忽然意識到是耿照在跟自己調笑,拐騙自己說了如此羞人的字眼,羞惱之餘,心中一蕩,濕滑的腔子裡更加油潤,股後「啪!」   一聲,龍杵一貫到底,杵尖重重描上花心,似還卡進了彎穹裡。   橫疏影「呀」的一聲尖叫,小手脫力,頭頸滑出露台,所幸她雙乳巨碩,綿軟的乳球被雕欄卡住,雪酥酥的大把乳肉在花欄間擠溢變形,鏤花被衝擊的力道一轉印,乳上泛起殷紅的花鳥圖樣,黑夜裡看來分外淒美。   耿照及時抓住玉人藕臂,才將她從雕欄間「拔」了出來,索性輕輕一提,頂得橫疏影上身仰起。兩顆沉甸甸、佈滿淡紅壓痕的乳球探出露台,隨著衝擊不住拋甩,發出淫靡的「啪啪」聲響,向繁星點點的夜空濺出大把汗珠。   她乳間一吃痛,陡被夜風吹醒,睜眼見得自己已半身懸空,竟在室外的露台上與他交合,急得回頭,喘息道:「別……別在這裡!會……會被人看見的……啊——」   巨物刮腸似的一插到底,雖有豐沛泌潤,仍頂得她昂起粉頸、渾身顫抖,雪一般的修長鵝頸浮筋透絡,宛若淡青玉痕。   耿照不理會哀喚,繼續插著身前的翹臀麗人,漸漸將她推送至峰頂邊緣。   「我是從底下上來的。我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人,我惦記你、想要你,所以我便來了,無聲無息,誰也攔不住。就算你今日住的不是棲鳳館,是刀山火海,我也一般的來,一般的毫髮無傷。」   他鬆開她腴長的上臂,雙臂環住酥胸。這姿勢嵌合得極滿,兩人前後相貼,再無空隙,橫疏影又急又慌,生怕被人撞見,身體卻背叛了她的理智,反而湧起一股搏命似的危險快感,異常興奮、無比刺激。   在被拋上高峰的瞬間,她忽覺少年強壯依舊,卻彷彿有些不同,充滿力道、自信與霸氣。那非是發自衝動、而是源自實力的獸性侵略令她無比迷醉,回過神時,她才發現自己忘情地大聲呻吟,叫聲嬌媚酥軟、銷魂已極,競是從未有過的放蕩,不禁羞紅雙頰,旋又被他沉重有力的插入所攫取。   「我要你知道,我已經不一樣了,姊姊。」   充滿磁性震顫的語聲令她渾身酥麻,在抽插間便已小丟了一回,叫得更加驚心勳魄。   「啊、啊、啊……好硬……好粗……弟你好……好厲害!啊啊啊啊——」   「我學會了高強的武功,經歷了很多事情,我還殺過人。我殺了岳宸風。慕容柔說,只要我願意替他辦事,他不計較我把岳宸風怎麼了。」   耿照並不是來炫耀的。在他心裡,這些事並不特別光彩或不光彩,他只想讓心愛的姊姊知道:他有足夠的能力保護她、照顧她,為她做任何她想要的。   然而說出口的一瞬間,他卻沒來由的一陣勃昂,突然意識到這些事並不是隨隨便便一個人靠著勤奮或篤實便能做到…完成這些事的人名叫耿照,今日這個名字對江湖上的很多人來說別具意義,並不是流影城底下的某個無名小卒。   男人的躊躇滿志直接反映在肉體上。   胯下的怒龍突然又脹大分許,變得更粗更硬,也更彎翹堅挺,熾熱的程度宛若燒紅的鐵棍,毋須借由劇烈的抽插來帶給女人快感。他緩慢的、有力的刨刮著身前的濕潤女體,不用觀察她的神情反應,就知道這每一下都足以讓她欲死欲仙,永生難忘。   橫疏影張大小嘴,叫喚不出,身子劇烈顫抖,香津自嘴角淌下,濡濕了偉岸的雪白奶脯。   她很久都想不起「依靠」兩字是什麼意思,只覺無助。但在這樓頂的露台之上,月夜星空下的交合之中,她突然覺得什麼都可以不管了,不管姑射、不管流影城、不管將軍府的密謀,不用再管她的血海深仇,只要把身心交給他就好。   她沒來由的害羞起來,像個未經人事的小女孩。又是害羞、又是欣喜,只要盡心取悅她的男人就好——這個念頭令她興奮起來,不自覺向後挺動屁股,逼人的快美卻又使她兩腿酸軟,一前一後的交並起來,只以腳尖點地,嫩膣裡一圈圈的抽搐起來,不住掐擠著粗大滾燙的陽具。   「姊,你是我的,永遠都是我的……」   耿照在她耳邊呢喃,十指掐進她胸前巨大的乳球中,揉得水聲黏膩,淫靡無比。   橫疏影的雙乳最是敏感,喘息越來越急促,窄小的陰道急遽緊縮,將大把的淫水都噴擠出來,兀自挺動雪臀,瘋狂套弄著愛郎的肉棒。   「姊……姊是你的……啊啊啊啊……你好大……好硬……啊啊啊啊- ……」   她的胴體又香又滑,被大量的汗水濡得晶瑩滑亮,幾乎抓握不住。   耿照撥開她背上大把濕發,舔吻著她滑膩的頸背,雙掌圈握著飽滿的乳峰,以拇指、食指捻著勃挺的乳頭,下身用力挺聳,肉莖被束緊的蜜壺套得一脹一脹的,猶如脈搏鼓勵,已到了欲出不出的緊要關頭。   「姊……不成啦!弟……好猛好凶……好強壯……」   她亂搖螓首,被插得雪股劇顫,既結實又腴潤的嬌軀繃成了一張弓,每一絲抽搐都帶著強勁的力道,連肉菇的褶縫都被濕濡的蜜肉掐緊吮住。   「要……要來……啊啊啊啊啊啊——」   橫疏影的雪臀一繃緊,蜂腰卻像折斷了似的向下一扳,陰道裡的陽具競又向前探入分許,油油融融的酥脂不要命似的包住一衷,死死掐吮,耿照終於忍受不住,一股腦兒通通射了給她。   橫疏影閉目喘息,沉墜的雙乳劇烈起伏,身子軟綿綿地掛在他臂間,彷彿連最後一絲氣力也被搾乾了。   耿照雖已轍械,但他真氣充盈、體力強健,陽物並不消軟。正要拔出,聽懷中玉人抗議似的一聲嬌唔,酥軟的小手摀住玉戶,充血的花唇兀自被杵根撐滿分開,陰蒂因高潮而勃如嬰指,淫水如失禁般不住滴落。   她以指尖撫過腫脹的蛤珠玉門,身子一哆嗦,才又撫至杵根陰囊,嬌喘未止,輕道:「別……別出來!姊姊還不……還……還在舒服……」   雖是氣若游絲,卻嬌膩已極,聽來無比銷魂。   他唯恐姊姊吹風受寒,一手摟著她的胸脯,一手抄起她的腿根,如懷抱女童把尿一般,將橫疏影抱回房裡。這個姿勢十分淫靡,走著走著,陽物滿滿裹著蜜膏似的精液淫水,在溫膩的陰道中跳動幾下,漸又硬起。   嵌在身子裡的肉棒陡然間脹大,豈能無所知覺?橫疏影高潮未退,尤其敏感,嚶的一聲繃緊嬌軀,被輕放在柔軟的被褥上,手搗玉戶道:「別!別……別來啦,先歇會兒。」   龍杵還插花唇裡,一摸便知其硬,嚇得她花容失色。   耿照自是不依,低道:「姊姊不想,可我想要。」   橫疏影喘息著搖頭,羞道:「姊姊……姊姊美死啦,怎不想要?我永遠都要我的好弟弟、好郎君,怎麼要都不夠的。」   見耿照面露喜色,稍稍緩過氣來,柔聲道:「男人的精力非是無窮無盡之物,你雖年輕力壯,可也不是鐵打的。姊姊不能生育,你別……別在我身上浪費寶貴的陽精,待得霽兒丫頭在身邊時,姊姊再教你要得夠夠的,好不?」   耿照捧起她潮汗暈紅的小臉,正色道:「我只要我姊姊。你是我的。」   橫疏影仍是搖頭,淒然一笑。   「我當然是你的,永遠都是。但我生不出耿家的子嗣,霽兒的年紀還小,體健貌美、也能吃苦,來日方長,定能為你多生幾個白白胖胖的小子……」   耿照銜著她的唇瓣深深一吻,堵住了她的哀婉哽咽,片刻才微微分開,與她閉目抵額,滾熱的吐息把兩人之間僅有的一絲縫隙都煨暖了,就連吸入鼻腔的空氣也是燙的。   「我要的是你。」   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著,像個執拗的小孩。   「我不要什麼白白胖胖的小子,男孩、女孩……通通不要。我怎麼去要一個我沒見過、素不相識,還不知道在哪裡的孩子?我來這裡,要的只是你。」   他捧起心愛姊姊的絕美容顏,本想伸手為她拭淚,但橫疏影的淚水還在眼眶裡打轉,他自己的卻已滑下面龐。滾燙的液珠滴碎在她腴軟酥白的沃乳之上,比指觸更令她心弦顫動。   「你還不明白麼,姊姊?如果沒有你,我什麼都不要!」 《第十五卷完》 第十六卷 血河妖燹 【內容簡介】
沒有了岳宸風,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無權無勢並不可悲,可悲的是手握大權時,才發現自己不配。我給了你權柄,現下越浦內外都等著看,你耿某人是個什麼人物。」慕容柔目如鋒鏑,令人生畏。 ——除了武功,還有什麼是岳宸風有、而我沒有的? 耿照頓時陷入迷惘。但沒有時間了。七玄聚首、妖刀現世……風暴已席捲而至! 第七六折 聖愚不肖·魚爛而亡   橫疏影聞言劇震,兩隻酥盈盈的沃乳一晃,彈起拋落之間,下緣墜得飽滿,半球渾圓沉甸,堅挺傲人;然乳間每一輕撞又如水漾,完美的弧線顫成了眩目雪浪,餘波所及,連尖潤的乳蒂亦於一片白晰中載浮載沉,彷彿非是乳肉所承托,而是兩團澆融煮化的鮮奶酪。   在橫疏影的眼裡,世間一切,不過是「價值」之一物的流動與平衡:傾世容顏,若無絕頂的琴技舞藝增輔,終不免淪為男子的廉價玩物,而她在流影城的權力地位,則是以聰明才智,以及獨孤天威對她的感激與愧咎換來——前者是報答她當年用盡心機,堪堪將他一家老小搶出平望都,後者則是因為他已不能再給她一個保障晚年的子嗣,只好以權柄來補償。   橫疏影偕獨孤天威一家出奔東海時,已懷有兩月的身孕,可惜道中亡命、舟車辛苦,又屢屢受到刺客追兵驚擾,不小心將孩子流掉了,顛沛流離間難以調養,竟致不孕。   獨孤天威的性命,可說是以她的才智、膽識、人脈與後半生的幸福換來,即使元配陶氏對這名堪稱尤物的寵妾不怎麼待見,也無法忽視她對獨孤一家的恩情,十餘年來忍氣吞聲,於城中的僻院深居簡出,任由姬妾執掌大權、取代自己的地位,連離世都是悄靜靜的,波瀾不驚。   橫疏影心中對她不無同情,卻從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   陶氏的隱居與自己的活躍,都是付出代價所換來的結果。陶氏保住了性命、名分與嫡子,或許就該她寂寞梧桐,冷落清秋,就像橫疏影儘管痛恨獨孤天威的荒唐,卻總是認份地為他收拾殘局一樣。   這世界遠比想像中更公平。   儘管殘忍,卻異常地公平。一切僅是價值的平衡與流動而已,別無其他。但耿照的存在,動搖了她一直以來的信念。   最初的獻身,她到底是權謀算計不惜代價,抑或一時寂寞?在他離開流影城的這段時間裡橫疏影不斷問自己,卻益發空洞不明,似乎思念已滲入她賴以立身的清明,轉化成為赤裸裸的熱切渴望。   想起少年黝黑結實的身軀,以及野獸般的衝撞,久曠的少婦情不自禁回味著與他纏綿的旖旎,回過神時,纖長的玉指已探入裙裳,忘情地挖著濕熱窄小的蜜縫,櫻瓣似的小巧花唇充血脹紅,微微翻開,被豐沛的漿液濡得晶亮……   若非他的巨碩,她從不知道自己兀自細小,一如破瓜。   獨孤天威自來東海,便鮮少與她溫存了,寧可鎮日與大批歌姬舞伶廝混,也不願與她獨處。橫疏影這才驚覺:原來感激與愧疚是如此的沉重而堅固,一旦形成塊壘,輕易能將矢言相守的兩人一分為二。   她的才智預見長此以往,情分將消磨得點滴不剩,卻不知該如何挽救。當燭淚流盡、長夜坐醒,恍然大悟的年輕女郎終於認清現實,轉而令獨孤天威依賴她的治事手腕,死了心似地投入流影城的經營,以換取一處立足。   從沒有人像耿照這樣,不想從她身上掠取、不為什麼目的,只想給予。   他能給她什麼?他不過是個孩子!橫疏影不由失笑似才這麼想著,耿照已然走出她的視界,這會兒,偷女人都偷上棲鳳館來了,真是好大的膽子!「偷」之一字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橫疏影忽意識到這名被偷的女子原來是自己,芳心一蕩,花徑裡暈陶陶地一陣酥麻,竟又漏出一小注的溫膩花漿來。   耿照與她貼面相擁,下體一潤,也不怎麼用力,杵尖擠蹭著一啄,「剝」一聲滑入兩片酥脂間,小小的蜜縫如封似閉,卻又濕得像是陷入泥淖,稍一觸便難自拔,玉蛤裡隱含吸啜之力。   心知玉人動情,再不猶豫,將她放倒在綿軟錦榻,昂起的雄壯巨物裹著荔漿,唧一聲直搗蜜壺!   「呀——」   橫疏影昂頸拱腰,嬌軀一僵,已被愛郎填得滿滿的。   細小的身子在他黝黑如鐵的臂膀間不住輕顫,宛若受傷的小動物。   她傲人的巨乳微微攤倒,厚度仍如小山,玉盤似的乳丘竟比她暈紅的小臉還大得多,隨主人的痙攣不住劇顫,丘頂兩粒膨大的櫻桃忽而打圈、忽而起伏,時不時被細軟的乳肉吞沒,讓人產生「在乳汁中忽現忽隱」的錯覺。   耿照龍杵堅硬如鐵,橫疏影屈膝抬腳,壓平的玉趾高高指天,搖頭呻吟:「啊、啊、啊……好……好硬!」   平坦的小腹劇烈抽搐,猙獰的陽物一昂,小穴裡彷彿插著一隻肌肉賁起的結實小臂,正頂著她的嬌軀,緩緩彎肘舉起。   她被插得睜大杏眼,似難置信,卻無法停住檀口中噴洩而出的放蕩呻吟:「啊啊啊啊……好大……插……插死人了!怎……怎能這麼……啊、啊……這麼硬……啊啊啊啊!」   粉頸昂起,柔軟的腰肢一弓,毫無預警地大顫起來。   耿照抄起姊姊的膝彎壓至乳上,細雪般的腴肉自她膝腿、自他指掌間漫溢而出,壓得橫疏影整個上半身滿滿的都是雪白噴香的乳肉,每一動都能掀出一陣疊潮翻湧,映得滿目酥白。   他重重壓著,死命抽插,單調如機械的動作急遽累積快感。   橫疏影顫如海嘯裡的一葉扁舟,雪乳隨衝撞拋甩失形,宛若碎浪,口中已無法吐出具有意義的字眼,忽急忽慢的「啊啊啊啊……啊、啊……」   嬌吟卻無比銷魂。   這次,她無法再有足夠的理智阻止他射精。兩人以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盡情需索彼此,雙雙攀上高峰。耿照在她濕得一塌糊塗的穴兒裡用力噴射,陽精挾著強勁的噴射力道,如顆粒般撞碎在充血腫脹的膣壁深處。   橫疏影在他身下激烈扭動,咬牙無聲尖叫著,竟爾暈死過去。   激烈的交歡是必須付出代價的。   橫疏影畢竟較他年長許多,又無碧火功的根基,這——厥竟睡了半個時辰,才悠悠醒轉,閉目道:「姊姊都……死過一回啦。便再不能醒,也無遺憾了。怎能……怎能這般美人?」   幽幽- 歎,嬌慵的噪音如抹蜜胥,令人血脈賁張。   她昏厥期間,耿照為她把過脈,確定脈象平穩、非是受了什麼損傷,而是快感太甚難以抵受,這才放下心,為她拭淨汗水愛液,細細回味了姊姊的絕艷曲線與潤澤香肌,尤其是那對大如熟瓜、偏又細綿黏手的雪乳,替她蓋上薄被。   品香之餘,他不忘運起碧火神功,- 邊調息回復,一邊將渾厚真氣從她週身肌膚毛孔徐徐送入,掐握雙峰時,手指陷入沙雪似的乳肉,兩隻大拇指輕抵她胸口「膻中穴」,以真氣為她推血過宮,余指則老實不客氣地享受絕妙的乳肌綢感,掌中嫩肉如將凝未凝的新鮮酪漿,滋味美不可言。   橫疏影平日養尊處優,頗重調養,得碧火真氣助行血脈,要不多時便清醒過來,只覺神清氣爽,竟不疲累,身子裡兀自殘留著一絲熱辣辣的滿脹刮疼,餘韻不絕,炎得蜜穴裡汩汩出汁,花心鬆動。這般滿足的感覺從未有過,比全身浸入適溫的熱水香湯更加舒爽,方知身為女人何其有幸,才得品嚐如此快美。   兩人相擁而臥,她雖不捨這片刻溫馨,仍把握時間問了別後種種。這段時間她間或由流影城及姑射的情報網得到零星消息,卻難窺全貌,見他功力大進,不由好奇起來。   耿照對她推心置腹,連與明棧雪雙修、拯救寶寶錦兒等香艷情事亦和盤托出,說著說著心頭一緊:「我口口聲聲說愛姊姊,卻與這麼多的姑娘好過。怎……怎生對得起她?」   歉然道:「姊!是我不好。我對你是真心的,你別惱我。」   雙臂收緊,唯恐玉人氣惱,便要捨自己而去。橫疏影對小情郎的個性知之甚深,輕搖螓首,微笑道:「你有什麼不好的?若見得那位明姑娘,我還要好生感謝她呢,把我的小丈夫調教得武藝超群,連皇后娘娘的行館也敢硬闖。」   耿照被她的俏皮逗笑了,不想姊姊如此大度,眷愛更澳,摟著她道:「姊,能娶你為妻,我這一生便不枉啦。」   橫疏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轉,咬著紅艷的唇珠,笑得不懷好意。   「是麼?我聽說流影城的耿典衛已然娶妻,妻子是一位國色天香、紅衣雪膚的絕艷麗人,賢伉臞於越浦驛館甫——現身,便即震攝全場,端的男兒英武、女子俊悄,好一雙如玉璧人,連素來挑剔的鎮東將軍都不禁為之傾倒,青眼有加呀! 」耿照魂飛魄散,虎背上沁出冷汗,只差沒跳將起來,結巴道:「這……不是……唉,我……」   橫疏影以指尖輕刮他胸膛,哼笑幾聲,不發- 語。   耿照居高臨下,難以全窺佳人神情,但見汗濕的瀏海覆著白晰秀額,玉人眼簾低垂,兩片排扇似的濃睫動也不動,襯與胸膛上刺癢的指甲尖兒,當真殺氣賺騰,比之岳宸風的赤烏角刀亦不遑多讓。   正不知如何解釋,忽聽一聲噗哧,橫疏影縮頸掩口,抬起一雙狡黠的嫵媚杏眼,抿唇嬌笑:「傻弟弟!姊姊逗你玩的。大丈夫三妻四妾直如常事,有什麼好著惱的?談你多娶幾個,姊姊與霽兒丫頭教你折騰死啦。」   笑了一會兒,又道:「聽你一說,這位符家妹子也是苦命人,性子頗義烈,教人好生相敬。我瞧她又?3 ;心歡喜你,若不嫌棄姊姊是伶人嬖妾,低三下四的出身,我也想多添個聰明貌的好妹子。」   耿照只覺胸口滿滿的哽著什麼,溫熱難禁,心緒為之震動:「姊姊如此寶愛我,也不惱我四處留情、辜負了她,不但與服侍她的霽兒姊妹相稱,現在連寶寶錦兒也接受。我……我何德何能,竟有如此嬌妻!」   一時說不出話來。卻聽懷中橫疏影」柔聲道:「但她是游屍門之人,雖說七玄中不全是歹人,但行走江湖,難免有黑白正邪分,此事無關善惡,不過立場罷了。符家妹子若願拋棄門戶囿見,與你同上朱城三,姊姊自是無那歡迎。只是她出身七玄,做不得你的正妻,否則於你前途有礙,這點是必須先說在前頭的。」   耿照對什麼立場門戶不甚在意,在他心中只有善惡之別,資寶錦兒的三位師傅心非壞人,這樣就夠了,聳肩一笑:「在我心裡,只有姊姊才能做我的正妻,別個兒我都不要。」   「嘴貧!」   橫疏影伸出纖指,輕點了他額頭一記。   片刻忍不住搖頭,嫵媚的笑容卻轉成了苦笑。   「我在心裡當你是丈夫,這輩子都是你的人,只愛你- 個,卻做不得你的妻子。霽兒丫頭可以為你生下子嗣,傳宗接代,但她出身寒微,也不是合適的人選。」   見耿照面色微沉,知這話他不愛聽,欲緩和氣氛,故意誇張地歎了口氣,咬著唇珠聳肩一笑:「在姊姊心裡,倒是有個人挺合適。」   果然耿照濃眉一軒,霎時扭捏起來,強笑道:「哪有什麼人選?姊姊又來捉弄我啦。」   橫疏影抬眸與他對望片刻,直看到他轉開視線,才歎息道:「我說你啊,還想怎麼傷染家妹子的心?連姊姊遠在中途,都聽說流影城的耿典衛有個貌美如花的紅衣嬌妻,她人就在越浦,能裝作不知道麼?下次見面,你想好怎麼解釋了沒耿照神色黯然,兀自嘴硬,搖頭道:「我與二掌院本沒什麼,有甚好解釋的?姊多心啦。」   橫疏影凝視片刻,想起他武藝、歷練均成長了許多,男兒本好顏面,雖己雖與他親密無間,卻不好逼迫太甚,反教他自阻言路,遂將話題轉開。   「是了,慕容柔髮公文向主上要人,主上暴跳如雷。此番見你,有什麼裁示?」   耿照把醍醐樓之事簡略說了。橫疏影聞言凜起:「主上要你繼續待在慕容身邊?」   耿照鮮少見她如此嚴肅,不覺微詫。「有什麼不對麼?」   橫疏影沉吟不語,半晌搖頭,輕道:「就是想不出有什麼不對,才覺不對。」   見耿照失笑,輕輕掙開他的臂圍,正色道:「你聽過主上的渾號麼?最有名的那個。」   她一起身,原本攤圓的兩團厚厚乳丘,又墜成瓜實般的渾圓半球,份量之沉,將鎖骨下的乳肌拉得一片斜平,滑膩的肌廣表面泛起粒粒嬌悚,更襯得膚質之細,較雪粉更加精緻。   碩大的乳瓜加倍突顯出上臂的細直、蜂腰的圓窄,背脊曲線滑潤如水,明明只是並腿斜坐,卻有說不出的嫵媚優雅。   耿照好不容易抑下將她撲倒的慾望,暗吞了口饞涎,乖順點頭:「知道。都管叫「東海第一大傻瓜」。」   這話平常不能隨便說,但橫疏影是他最親近信任的女子,幾乎不假思索便出了口。   橫疏影淡淡一笑。   「若十五年前在平望都,有誰敢說鐲孤天威是傻瓜,恐怕要被人當猷子看。」   她信手掠了掠汗濕的發鬌,渾不著意的姿態妍麗難言,藕臂微抬,雪乳不住晃搖,尖翹的嫣紅蓓蕾令人目眩神馳,難以把持。   「你記得不賀雲上樓前掛的牌匾麼?那龍飛鳳舞般的墨字便是他親手所題,能有這般筆力之人決計不是傻瓜。十五年前,獨孤天威可是名滿京城的佳公子,琴、棋、書、畫無- 不精,騎射武事固非其所長,但在學問上堪稱獨孤皇族第一人。若非為了避禍,他不用裝得這般傻。」   此說雖謬,仔細一想,卻不難找到蛛絲馬跡:獨孤天威與今上名為叔侄,實則情若兄弟,如此深厚的情誼,便是當年在御書房侍讀時培養出來的。若獨孤天威不學無術,先帝豈能命他陪太子讀書習字?   「避禍」一說是耿照第二次聽她提起,被挑起了好奇心,脫口道:「姊姊,主上當年出京,避的到底是什麼禍?」   橫疏影淡然道:「自然是殺身之禍。」   耿照聽得一愕。「誰……誰要殺他?」   獨孤天威雖非高袓景皇帝(太祖、太宗兩兄弟之父,由太祖獨孤弋開國後追崇)獨孤執明一系,但自小被獨孤弋帶在身邊,獨孤閥西進之初,猶是孩童的獨孤天威幾乎每役必與,甚得太袓喜愛。   他在不覺雲上樓對黃纓吹噓親與博羅山大戰云云,並非無的放矢。被時人以「東軍」呼之的獨孤閥大軍設營黃泥溝,獨孤弋不顧帳下兩大智囊的勸阻,輕騎襲取博羅山的蟠龍關要塞,果然中計被圍,一人一騎、仗著絕世武功殺將出來,僅以身免。   若非年方十五、勇冠三軍的幼弟獨孤寂率一支敢死隊接應,只怕東勝洲的歷史便要改寫:日後一統央土的太祖武皇帝獨孤弋出師未捷,為逞- 時血氣,極其荒謬地死在西進途中的第一道關卡之前。   說書人愛極了這個有英雄、險關、千里突圍的精彩段子,對照後來獨孤寂恃寵而驕,三度造反失敗,被太祖武皇帝罰至白城山埋皇劍塚看守歷代帝陵的戲劇性變化,更是令人熱血沸騰,不勝唏噓。   說部中以鐲孤寂當年曾在博羅山奮不顧身營救太祖,一命換一命,可抵一死,天下未平,是他扯下黃旗,簇擁著獨孤弋坐上龍椅,「功在從龍」,亦抵一死,「一母所生、同衾共乳」,兄弟情深,又抵一死。是故這位年紀輕輕便以武名威靂天下的冠軍侯三度造反,又三度被太袓弭平,猶能不死,成了終生被軟禁在白城山後峰的「帝陵祀者」此樣的說法自是牽強附會,其中謬處近乎胡扯。   獨孤寂生母乃獨孤執明小妾,怕比獨孤執明那英武過人、早早便嶄露頭角的長子獨孤弋還小著幾歲。   獨孤弋、獨孤寂兄弟相差十五有餘,豈能是一母所生?至於在燒燬的白玉京外,策動將士擁立獨孤弋的主謀,一般咸信是蕭、陶兩大智囊,以及獨孤弋最信任的二弟獨孤容,也就是後來功封定王的太宗孝明帝。   儘管深受說書人喜愛,實際上博羅山一役是東軍初期的重大挫敗。在武登庸的「北軍」尚未來投、後來名將輩出的武裝流民集團「中興軍」還在央土四處流竄的當時,蟠龍關失利幾乎動搖了東軍根本。獨孤天威所在的黃泥溝大營雖非前線,也決計不是可以太平歌舞的後方。   獨孤天威少年隨太袓武皇帝披甲上陣,太宗時又至東宮侍讀,元配夫人陶氏乃陶元崢的親侄女,岳丈陶元岫官拜吏部尚書,三位大舅子不是留任京官,便是出鎮大州……遍數太宗一朝,沒有比陶氏一族更龐大的官僚集團,其勢力盤根錯節,遍及京城內外,說句「隻手遮天」亦不為過。   如此背景,還有誰敢殺他?   誰又能逼得他拋棄身家倉皇出京,名為赴任,實則亡命東海?   宮廷秘辛、皇室恩怨、朝野政爭……這些對耿照來說都太過遙遠,跟多數的百姓一樣,他是從說書戲文裡認識這些名字的,無法一眼看穿隱於傳奇後的事實真相。然而獨孤天威的遭遇委實太過,以致答案的選項少得可憐,幾乎是呼之欲出。連幾能「隻手遮天」的陶氏都保不住獨孤天威,要殺他的,恐怕也就只有「天」了。   橫疏影與他心意相通,見耿照猛然抬頭,面露讚許:「很好。你這趟下山不只習得絕世武功,心思也變周密啦。你想的沒錯:要殺主上的人,便是先帝孝明。」   誰想殺並不難猜,難的是緣何要殺?莫非獨孤天威與那獨孤寂一般,也曾露出覬覦大位的不臣之心?   「倘若如此,事情倒也好辦。先帝不比太祖武皇帝……不,該說是太祖武皇帝的胸襟寬廣得直不似人,古往今來,有哪個皇帝能容忍同一個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三度造反?便是血脈相連的手足兄弟,也未免太縱容了。」   橫疏影搖頭歎息:   「主上當年若有一絲反跡,早被殺了,不用大費周章,玩什麼明升暗貶、千里追殺的手段。」   耿照越聽越糊塗。   「沒能殺,便是不該殺。既然如此,又為何要殺?」   橫疏影笑而不答,拉起薄被圍住白晰豐滿的雙峰,掠了掠髮鬢。「白馬王朝前身,是世代鎮守東海的獨孤氏一族。他們發跡於碧蟾朝,掌管東境門戶百餘年,勢力龐大,人稱「獨孤閥」,與西山韓閥並稱東洲兩大武家,果然經歷了異族入侵、王權崩潰、群雄混戰等重重考驗後,最後有資格問鼎天下的,也便是這兩家。若非人丁旺盛,豈有這般榮景?   「但你看今曰,天下五道之間,有哪一國哪一方的名侯高爵姓獨孤?有哪一道哪一郡的大吏姓獨孤?京華九門之內,有哪位風雅騷人、養士公子姓獨孤?」   耿照一怔,想起除了主上獨孤天威、被禁在白城山思過的「帝陵祀者」獨孤寂,再沒聽過獨孤皇族內出過什麼知名人物。央土大戰之後,尚有五絕莊的冠軍將軍上官處仁、墨州的長鎮侯郭定等名將留下來,朝廷賜以金銀封以食邑,讓他們安養天年,為何人丁興旺的獨孤一族,開國三十年來反漸趨無聞?   「因為唯一比名將凋零更快的,就是獨孤皇室。」   橫疏影口氣淡漠,彷彿說的是柴米油鹽之類的家常。耿照稍加思索,才意識到其中的血腥肅殺,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姊姊的意思,是指先帝爺刻意翦除同姓的獨孤氏宗族?」   「我可沒這麼說。」   說著微一冷笑,或許連她自己也未察覺。   「獨孤容是聖人,宵旰勤勞、事必躬親,不好聲色、儉撲自律,連謚號都是無可挑剔的「孝明二字,怎麼會逼害同姓宗族?他平生連一名降卒都沒殺過,更別說是屠戮功臣,翦除宗室。這些傷天害理的事都是手下人做的,與他太宗孝明皇帝一點關係也沒有。」   橫疏影直呼獨孤容的名諱而不稱廟號謚號,可見鄙夷。   在今日之前,耿照一直以為太宗乃是古今少有的聖君,誰知揭去了彈評說唱的粉飾面目,說書人口中的英雄帝王不過是存私慾、亦犯過,多有不可告人之事的凡夫俗子而已。   只有一處,耿照越想越覺難解。   「自古帝王猜忌功臣,也不是什麼新鮮事,我小時候聽人說書,經常講到這樣的段子。」   他皺眉沉吟,小心斟酌用字。「但……太宗皇帝對宗室的猜忌,似乎還甚於功臣?」   如五絕莊之沒落,並非朝廷迫害,而是岳宸風鳩佔鵑巢所致,且不論後來橫生的變化,至少上官處仁等在世之時,朝廷對他們是足夠寬容優禮的,要土地給土地,要錢帛給錢帛,許他們自辟莊園,佔地為王,不受朝廷派官的管轄。由此觀之,太宗消滅宗族之明快,似乎還強過了這些百戰沙場的虎狼。   橫疏影雙目一亮,明艷的小臉如春花綻放,笑著反問:「皇帝要殺功臣,這是為了什麼?」   「……怕他們造反?」   耿照不敢肯定。   橫疏影不置可否,繼續笑問:「那皇帝要殺宗室,又是為何?」   「怕他們也造反?」   話一出口,耿照便知蹊蹺。太宗翦除宗室甚於功臣,顯然在他心中,宗室的威脅還大過了功臣。問題在於:這樣的印象是從何而來?   慕容柔積極針對這些封侯致仕的地方土霸主,是太宗駕崩之後的事。今昔對照,不難發現太宗所重,根本不是什麼防微杜漸、絕患未然,他所針對的從頭到尾便只是宗室而已。   這真是太奇怪了。手足相殘,難道不需要有什麼好理由麼?   獨孤寂曾三度造反,除了第一次率五百名金吾衛於禁中起事,因無人料及,算得是震動朝野,後兩次叛軍人數雖多,始終在朝廷的監控之下,反不成氣候兩軍對壘叫陣,說穿了不過是兄弟吵架,老么同大哥嘔氣,罵不過癮,太袓武皇帝解下披風、脫掉鎧甲,赤手空拳上前打一架。獨孤寂的武功俱是兄長所授,豈是號稱「天下無敵」的獨孤弋對手?被揍得鼻青臉腫,倒落黃沙,平叛軍乘勢揮戈,摧枯拉朽,「造反」云云就此落幕。   獨孤寂自己是屢獲赦免,參與叛亂的千餘名中下級軍官就沒這麼好運了。   牽連者均處以極刑不說,重要的幕僚至少屠滅三族,無論中央或地方軍都深自警惕,還發生過將領言涉忌諱、被親兵綁了進京,以免連坐的情事。更別提獨孤皇族紛紛請解兵權,一時蔚為風尚。   在當時朝野一片自清的氣氛之下,如何能得到「宗室比宿將更具威脅」的結論?   最有力的反證,便是直到太宗駕崩為止,都未動手剷除獨孤寂。唯一實際發動叛亂的皇族宗室,一直在白城山後的古皇陵中活得好好的,遠在京城裡所發生的滅親慘事,決計不是他年輕時兒戲般的荒唐之舉所致。   太宗孝明帝是絕頂聰明之人,是往前或往後一百年都罕有匹敵的治世英主,他心中如此深沉的恐懼絕非空穴來風。可能性就只剩下一個。   他確切知道,獨孤皇族中有一個叛變成功之人。   那人成功除去了太祖武皇帝,如今便坐在龍廷寶座之上。連神功蓋世,宛若龍神降生的太祖武皇帝不免遭到至親暗算,何況是自己?不行,為防謀篡再度發生,便只剩下一個字。   殺!   把所有姓獨孤的、有資格坐上大位的俊才通通殺光,太宗的龍椅才能安穩。   否則難保下場不會和他的皇帝兄長一樣,死在自己最信任的親人手裡……   耿照腦中空白一片,彷彿被天雷所擊,所有思緒於一瞬間灰飛煙滅。關於此事,橫疏影沒有多說一言半語,她只是導引他,重新走一遍當年自己的思路。從愛郎無比震驚的神情,她確信他已明白這件足以動搖白馬王朝的秘密。   十幾年來,她與獨孤天威不曾討論過這件事,連「先帝」、「太祖」、「突然駕崩」等都成了禁語,人前人後均不再提及,到後來,他們甚至走出了彼此的生活,以「形同陌路」的姿態將那段共同經歷過的患難日子徹底抹去,以防這個驚天之秘毀掉得來不易的僥倖餘生。   如果可以,她希望耿照永遠不要知道這件事。   但要掌握獨孤天威與慕容柔之間的微妙關係,就沒辦法跳過這一部分。   「主上並不愚笨,倘若裝成笨蛋,那便是「居心叵測」、「另有圖謀」,慕容柔逮住機會,必定羅織借口,完成主子交付的任務——我曾經以為獨孤容一死,慕容柔便會放鬆、甚至放棄這道旨意,事實證明我錯了,而且錯得離譜。慕容柔不是一般的忠犬,他狡猾奸詐、矢志不移,所持已逾越人臣,是頭不折不扣的瘋犬。」   橫疏影低道:「所以主上別無選擇,若非裝傻,便是裝瘋。一個被嚇破了膽、好不容易保住一命的人,瀕臨瘋癱的邊緣,會是什麼樣子?主上花了許多心思揣摩,剛開始也許只是做戲,扮得久了,不僅是身邊周圍的人,最後連他也相信自己瘋了。   「這些年來我們都在猜想,主上是真的瘋了,還是做戲?我是這樣,或許慕容也是。」   她收起沉湎往事的口吻,杏眸凝光,望著身前的小情郎。「慕容柔將你調入鎮東將軍府,決計不只是利用你的高明武功,來替代岳宸風而已。   「你出身本城,又號稱是武登庸的傳人,而妖刀一事牽涉東海七玄……這些,都是慕容柔亟欲拔除的對象。若由你身上著手,運氣好的話這枚楔子打將下去,不定能剖開三條硬樁,徹底除去他長年的心頭大患。   「你要留神,慕容柔所說的每句話、讓你做的每件事,都可能別有用心,定要想清楚了才能行動。你不能信他,也不能信主上,我不在你身邊,不能為你二解破他們的心計,你要靠自己找出路,臨危死生不過一線,唯一能信的只有自己。姊姊這樣說,你明不明白?」   他本想問刀皇蓑衣笠帽,忘棄紅塵,何以也是一患,隨即醒悟:武登庸是北軍統帥、金貔遺族,泛舟江湖並不能讓朝廷對他稍稍放心,一日不見此人的首級,這事便不能算完。或許刀皇謝封隱遁,便是看透了這一點罷?   「姊姊放心,我理會得。」   耿照收起旖旎心思,鄭重點頭,忽覺有趣:「我原以為姊姊會讓我離慕容柔遠遠的,以免我蠢笨得緊,誤中了陷阱。如姊姊與慕容將軍這般心思,我是一輩子趕不上了,讓我待在他身邊,姊姊能放心麼?」   「把你圈在溫室,不是真愛你。雛鷹幼獅,不能以雞犬看待。」   橫疏影一咬唇珠,垂頸入懷,雪膩的乳肌綿厚溫香,滿滿堆在他胸前。耿照只賀胸口微濕,似濺上幾點溫漬,正欲將玉人擁起,橫疏影卻緊摟不放,猶如執拗的小女孩。   耿照到二更時分才離開棲鳳館,姊弟倆濃情繾綣、難捨難分,床笫間極盡香艷,「我在你那麼點兒大的時候便識得你啦,把你當成是我那緣淺的小弟,每當思念難禁,又或覺得自己扛不住了,便到長生園去看看你,喘口氣兒,是你讓姊姊捱過這飄泊異鄉的十來年,我何嘗不願意讓你待在流影城裡,就在姊姊眼皮子底下,平平凡凡、平平安安度日?   「可你注定要做大事的,不能阻卻你的成長。姊姊每天忍著擔驚受怕,要跟自己說上幾百遍幾千遍的「如此我絕不後悔」,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外頭閱蕩,去受傷、去冒險,去磨礪出你的英雄氣概……」   她的嗓音悶膩如夏雨,吐息呵暖了他的胸臆。聽似微咽,又像是帶有一絲驕傲滿足的笑意:「那種感覺比死還難受。你知不知道,姊姊心裡有多不捨?」   彷彿重會無期,不願留下丁點遺憾。臨別時橫疏影神色有異,欲說還休,全被耿照瞧在眼裡,柔聲殷問。   她猶豫半晌,搖頭笑道:「不妨,姊姊以後同你說。眼下最要緊的,便是三乘論法別出亂子,這點我們與慕容柔利害一致。皇后娘娘若在東海有什麼差池,慕容柔、遲鳳鈞固是株連九族的死罪,流影城也脫不了干係。」   「我瞧皇后此行種種安排,似有些蹊蹺。」   橫疏影撫著他的面頰,嬌嬌偎在他懷裡,抬望小情人的眼神既驕傲又迷醉,滿是欣喜。「我的好弟弟不是孩子,是偉丈夫啦,姊姊好歡喜。」   嘻嘻一笑,閉目咬唇:「你瞧得一點兒也沒錯,皇后此行的確不為三乘論法,她指定修建這棟棲鳳館、眾獨召我前來……這些,都是為營造「鳳駕在此」的假象。若我料得不錯,她明日必會稱病不出,繼續拖延與慕容柔見面的時間,恐怕將拖到大會召開前為止。」   「這……又是為何?」   耿照一陣錯愕。耗費忒多人力物力,皇后娘娘不遠千里   駕臨東海,不為三乘論法而來,還能是什麼?   橫疏影閉著眼睛含笑搖頭,濃睫顫動、雙頰微景,淘氣的模樣更增麗色。   無論她心中的判斷是什麼,顯然非是須嚴肅以待的事。「我也不是很確定,不過……比起皇后娘娘的盤算,你應該更注意她的安全。越浦左近的江湖人多不多?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集結行動?」   耿照搖頭,忽然想起一事。   「據聞七玄近日之中將要集會,非但地點就在阿蘭山附近,時間上也過於巧合。我擔心與皇后娘娘或三乘論法有關。」   橫疏影聞言一凜:「他……他連這個也知道!」   心中五味雜陳,既欣喜於他的成長,又擔心他涉入太深,一旦教古木鳶盯上,雛鷹縱有嘯傲長空的潛質,卻捱不到羽翼豐滿、振翅高飛之時……古木鳶向她保證過流影城的安全,七玄大會的目標必不是袁皇后。   她定了定神,自知美態誘人,唯恐耿照一分心漏聽了關竅,披衣坐起合襟掩胸。「這也是一條線索,亦要提防是他人聲東擊西之計,莫偏廢了其他江湖勢力的動靜。赤煉堂總舵就在越浦城郊不遠,三川正是他們的地頭,這幫水路強盜一向是慕容柔的走狗,你拿著鎮東將軍的虎符,誰也不敢動你。要徹查越浦內外各路人馬,掌握消息動靜,沒有比赤煉堂更合適的。」   耿照只賀奇怪:「皇后娘娘在阿蘭山,理當派出大軍封山保護,與越浦城中的江湖人有什麼關係?」   想起將軍求見皇后被拒,也是立即派兵封鎖越浦,仔細盤查進出人等,恍如戒嚴,反倒是派來阿蘭山協防的兵馬被拒於山下,似也不甚在意。   橫疏影與慕容柔都是當世一等一的精細人物,兩人不約而同做了一樣的判斷,其中必有蹊蹺。   「皇后與我並無深交,召我前來,不過匆匆幾句,問得雲山霧罩,不著邊際。   我料她不會輕易放我回越浦,要借我口,教人明白「皇后娘娘便在棲鳳館中」。   至於娘娘本尊,怕已不在此間啦。」   「皇后她……去哪兒?」   「這就不是我們能管的事兒了。」   橫疏影笑容一斂,肅然開口:「她去哪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毫髮無傷地現身大會。三乘論法之後,只消將她平安送出白城山以西,天大的事再與我們無關。為此,你該見一見金吾衛的任逐流,探探他的底細,掂掂他的斤兩,以防不時之需。」   耿照溜下棲鳳館,施展輕功出得山坳,依舊是無聲無息,猶如流光雲影。   他退回廿五間園,果然薺兒已沐浴清爽,睡褸下換了一件簇新的嫩綠肚兜兒,窩在被筒裡等他。   耿照擺佈得橫疏影幾度洩身,其威正烈,一掀薄被,捉小雞似的將小雯兒按在榻上,擠得她一雙細直嫩腿大大分開,龍杵長驅直入,插得小丫頭浪叫不止,咬著手指都停不住羞人的呻吟,與黏膩的「唧唧」聲迴盪於小小的繡房中,更加春意盎然。   雯兒性格溫順,從來便是個循規蹈矩、潔身自好的乖巧姑娘,孰料品嚐過男歃女愛的滋味之後,這一個月裡身子飛快長成,小巧的鴿乳吹氣般膨大堅挺,脹成沉甸甸的白晰乳桃,尖紅腹圓,既綿軟又彈手,性慾更是無比旺盛。   耿照只覺身下的小丫頭活像是一尾離水甜蝦,才挨幾下,竟自行拱腰迎湊,嫩膣裡帶著一股熱辣辣的火勁,一時興起,箍著她的小腰一翻身,雯兒正自快活著,不過短短「呀」一聲,旋又坐落,讓龍杵貫得小穴兒滿滿的,紅嫩的腳心向上蜷起,女上男下的騎將起來,滑順得無一絲凝滯,似連快感也不曾中斷。   兩人一陣激烈肉搏,騎在愛郎腹間的少女直如鞍上猿翻,小腰杻個不休,窄小的蜜穴死命吐出乳漿,兩片肥厚花唇仍被愛郎狠插至紅腫外翻,雯兒卻彷彿不知疼痛,耿照略一鬆手,見她白煮蛋似的兩團嫩股兀自挺動,腰腿動作雖生澀,奮不顧身的狠勁卻令人愛憐。   恥丘上的茂密陰毛被花漿打濕,捲曲的毛尖既似嬰兒壯發,又像覆了層稀乳,玉蛤在抽插間不住刮出酥酪似的細塊濃漿,一圈一圈積在陰莖根部,望之淫艷,襯與雯兒閉目搖臀、忘情細喘的清純模樣,更令耿照淫興大發。   他索性躺定不動,僅以掌心支撐她的小手,快美至極的小丫頭搖木馬似的抬臀放落,仗著青春肉體彈性絕佳,不自覺地奮力馳騁。   「啊、啊……相、相公!霽兒好……好奇怪……嗚嗚嗚嗚……」   她發出誘人的嬌膩呻吟,小臉脹紅、拚命搖頭,忽然一陣嗚咽,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我……我怎麼會這麼……這麼淫蕩……羞、羞死人了……雯兒不……不是不要臉的女子……嗚嗚嗚……啊、啊……相公不要……不要討厭雯兒……」   說著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小屁股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霽兒發育快極,小小的心思卻跟不上成熟欲滴、性慾勃發的胴體,平日與二總管偷著磨墨也就罷了,誰知在相公面前竟也如此放蕩,全然管不住自己,身不由己發出這般羞人淫聲,做出種種癡態,唯恐耿郎從此看輕自己,偏又難抵春情,一邊求歡、一邊急得掉淚。   耿照只覺她可愛極了,忍著笑讓她按住他結實的小腹繼續扭腰,雙手逕摘桃兒般的一對懸乳,一本正經道:「相公怎會討厭霽兒?我的霽兒最是貞烈規矩,最得相公歡心啦!   他不說還好,霽兒一聽得「貞烈」二字,如受千夫所指,又羞又愧,簡直無地自容,放聲大哭道:「我不……霽兒不好,不知羞恥……嗚嗚嗚嗚……」   雖說如此,白嫩的屁股蛋搖得更厲害,奮力套弄,直把粗硬的龍杵當成了滑桿,漿汁稠濃的小小膣管滋滋有聲,比用小嘴吸啜葫蘆糖還淫靡響亮。   耿照差點被她箍得噴薄而出,咬牙昂首,深呼吸幾口才抑住洩意,無暇回話。   霽兒不見他搭腔,認定相公真有嫌棄之意,益發哭得哀婉,不敢睜眼看他,暗自傷憐:「我……我果然是淫賤的女人!相公不要我了……嗚嗚……」   抽泣間膣內緊縮更甚,猶如一隻小手含恨掐握,不死不休。   耿照對這稚嫩嬌憨的小丫鬟全沒提防,不想一月沒見,原本青澀的身子竟成了這般刮骨尤物,絲毫不遜姊姊,差點被殺得丟盔棄甲,一洩如注。   龍杵給嬌韌的肉壁重夾幾下,疼、麻、爽、利紛至還來,雙手反映壓力,不自覺掐緊那一對皮薄汁多的白嫩乳桃。指腹入肉,筍似的酥嫩乳尖自指縫溢出,掌裡彷彿捏爆一枚熟爛漿果,汨得滿手汁滑,一愕之間,乳房又回復成渾圓彈手的形狀,箇中滋味難以言喻。   霽兒乳上吃痛,膣內頓時抽搐起來,身下一溫,花漿遠較前度稀薄,泌量卻增加數倍不止,宛若小尿了一回,只是她天生淫水稠膩,縱使量大,也不像尋常女子洩身或失禁,淅淅瀝瀝流得一榻。   耿照緩過一口氣來,扶著她的小屁股繼續挺聳。霽兒像被上緊了機簧,屁股不自覺又拋甩起來。「傻丫頭!嫁為人婦,對外自當三貞九烈,但對自己的相公,卻要越淫冶放蕩、越曲意承歃,才算是合宜守分。」   耿照邊享用她彈性驕人的俏臀,一邊故作正經道:「你若對相公也端著架子,不肯盡心服侍,那才叫做「不守婦道」。哪家的貞節烈女與相公歡好之時,不是淫蕩媚人,不顧羞恥的?若非如此,怎能生得出兒女來?所以對相公越是淫蕩,霽兒才算貞烈。」   霽兒搖得失神,小腦袋瓜裡暈陶陶的,聽著卻覺首尾相接,竟似頗有道理,喃喃道:「越……啊、啊……霽兒越是淫蕩,便越貞烈?」   耿照笑道:「是啊,霽兒想不想做貞烈的妻子?」   霽兒想也不想猛點頭:「……想!」   耿照用力頂兩下,挑得她身子微弓、輕輕。一抖,嘴裡噴嘖歎息:「這樣不行啊,霽兒好像……不怎麼喜歡同相公好哩。」   霽兒姑娘不讓人說閒的。做二總管的丫鬟是,做典衛大人的侍妾也是。「霽……霽兒喜歡!」   她按著相公的腹肌大搖起來,彷彿要以此明志:「霽兒好、好好喜歡同相公好!嗚嗚嗚……啊啊啊啊啊」「你只是嘴上說說,心裡一定不是這麼想的。」   耿照滿臉遺憾:「你瞧姊姊同我好的時候,叫得可淫蕩了,是不是?」   霽兒想想也是。——總管這麼高貴優雅的人兒,哪一回不是叫得欲仙欲死,聽得人臉紅心跳的?還會說「從後邊來」、「弄死我了」之類的大膽言語,令她印象深刻,想忘也忘不了。   她可真傻。忒簡單的道理,怎會半天也想不明白?   為了給自己和相公一個交代,霽兒忍羞道:「相……相公!你、你從後邊來……啊、啊」   耿照本想再逗逗她,陡被她沒頭沒腦的一叫,不覺微愣,心想:「女上男下,卻要如何「從後邊來」?」   掐著她脫韁野馬似的小屁股擺弄半天,乾脆摸進緊湊的屁股縫裡,指尖沾著汗水愛液,輕輕摁入小巧粉嫩的肛菊。   霽兒嬌喘著尖叫一聲,神智忽醒,氣得回過雙臂,一手揪住那不走正路的傢伙、一手搗著後庭,大聲抗議:「不……不是那邊!」   見耿照一臉無辜,又羞又惱,鼓著嬌紅的腮幫子,氣呼呼道:「哎喲,笨死啦!我……我自己來!」   支起膝蓋,剝一聲將龍杵退了出來,轉身反跨在他腰上,粉嫩汗濕的屁股蛋正   對著耿照,自抓怒龍塞進蜜縫,嗚咽著一坐到底,顫著吐了口長氣,又按著他的膝腿搖晃起來。   這角度十分特別,陽物的彎翹恰與膣腔相扞格,又插得極深,刨刮感格外強烈,泌潤稍有不足便覺疼痛。   霽兒源源不絕、濃稠如蜜膏的愛液在此時發揮了作用,才動得幾動,出入便十分滑順,陽物以前所未有的角度嵌入穴中,連撐擠頂撞的部位都不盡柏同,撐過了初時的害怕不適,益發套得狂野奔放。   她本想好生喚些淫冶的字眼,顯示自己也是謹守婦道的女子,不料這「倒騎驢」的交合姿勢委賞刮人,三兩下便重新接起了峰巒起伏的快感波段,層層堆疊,來得更加強烈。   「喔、喔……好……好大!相公……相公好硬、好硬啊!啊、啊……頂……   頂到了……啊、啊……裡邊好酸……嗚嗚嗚嗚……呀、呀……霽……霽兒…霽兒……啊啊啊啊啊」耿照見她雪白的小屁股被插得泛起嬌紅,兩瓣渾圓的臀弧間嵌著一根濕亮肉柱,玉蛤口的一小圈肉膜套著杵身上上下下,儘管少女搖得活像一匹發情的小母馬,肉膜卻箍束得有些艱辛,彷彿硬套了只小鞋,每一進出都在陰莖底部刮出一圈乳白沫子,氣泡「滋滋」汩溢。   霽兒茂盛的毛髮沾滿乳漿,鬃刷般不住掃過他鼓脹的囊袋,繃得滑亮的表面佈滿青筋,敏感得無以復加。耿照已不想忍耐,按著她的腰眼向前一推,用膝蓋將她大腿架起,用力狠頂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不、不行!這樣……不行!會……會死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青蛙似的夾在愛郎的膝掌間進退不得,無處可躲,被插得膝彎脫力,粉嫩的屁股肉顏如雪浪,兩隻小手揪緊榻被,叫得呼天搶地,任誰聽了,都無法質疑她是何其「恪守婦道」。   「蘚……霽兒要飛了、霽兒要飛啦……相公……嗚嗚嗚嗚……霽兒不行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耿照壓著她一貫到底,勃挺的怒龍不斷脹大噴發、脹大噴發,一跳一跳的像要擠裂窄小的蜜縫,滾燙的濃精射得她滿滿一膣,填滿了細小的花房。   霽兒被燙得身子一搐,同時也攀上了高峰。   一股溫潤的液感挾著逼人的快美漫出身下,酥茫中霽兒想起——總管的盼咐,為求受孕,切不可讓相公的陽精漏出,要盡量在身子裡多停留些時候才好。   她拖著高潮正烈的嬌疲身軀,勉強挪動小手摀住蜜縫,才發現相公的巨物一點也沒見凋萎,仍是滿滿插著她,哪有半滴精水漏得出來?   那逼瘋人似的溫熱尿感彷彿是從蛤珠附近噴出的,她也不知是什麼,既非陽精外漏,便有機會懷上相公的孩子,不禁又羞又喜,又是滿足,俯身片刻,暈暈迷迷得小腦袋瓜一恢復運轉,忽想起還有句緊要的淫語沒來得及說。   幸好她夠機伶,沒忘掉。餺兒幹活兒一向是有板有眼,絕不偷斤減兩的。「……相公,你弄……弄……弄死霽兒啦!」 第七七折 宜在上位·提借鋒芒   霽兒年輕體健,但畢竟比不上碧火神功的根基,好半天才從猛烈的快感中稍稍清醒,拖著酥疲的身子浸水擰巾,服侍相公清潔更衣。   耿照著好靴袍,正對鏡整理襟袖,忽聽一陣微鼾,回見霽兒伏在榻上沉沉睡去,淡細的柳眉兀自輕擰,猶帶一絲幹活時的認真俐落,襯與衣衫不整的嬌美模樣,格外惹憐。   他抄起少女膝彎,將那雙細直白晰的腿兒輕擱榻上,錦被拉至她頷下。蘚兒濃睫顫動,閉目低喚:「相公……」   擁被欲起,誰知肩頭一抬又跌了回去,柔體壓風,嬌軀下散出烘暖的少女體香,一句「哎喲」驚呼還含在香暖的小嘴兒裡,旋又墜入夢田,這回是真的睡酣了,呼吸勻細,滑潤如水的腰背溫溫起伏。耿照忍不住搖頭微笑,陪她坐了一會兒,這才從容離去。鳳鑾便在左近,越浦城中崗衛異常森嚴,不比平日。耿照雖有鎮東將軍的金字腰牌,為免無端生事,仍是施展輕功飛簷走壁,遠遠避開巡邏軍士,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棗花小院。   陳院裡的下半夜一片寂然。   寶寶錦兒不在房裡,榻上的錦被墊褥甚至沒有壓坐過的痕跡,彷彿一切都停在整整一天前的這一刻!當時他們整裝待發,過程中沒有人說話,如影子般在幽藍的房間無聲滑動,耳蝸裡鼓溢著怦怦的心跳聲,掌中汗熱濕滑。明明是不久前的事,耿照來到後院,凝聚碧火真氣,剎那間五感延伸,小師父房外的迴廊之前,一股淡淡的紫丁香氣息裡挾著馥郁溫甜的乳脂香,那是他所熟悉的、寶寶錦兒懷襟裡的氣味。   看來為照看紫靈眼,符赤錦今夜便睡在她房裡。敷藥裹傷,難免袒露身體,耿照既得寶寶錦兒的行蹤,又聽房中二人呼吸平順,頓時放下心來,不敢稍有逾越,信步行至中庭,避開了紫靈眼的寢居。   白額煞房中傳出的呼吸聲息若有似無,卻未曾斷絕,顯然身子雖弱,卻無性命之憂。耿照暗自凜起:「游屍門的續命秘法,當真好厲害!二師父將腹間血肉硬生生剜出,傷勢深及臟腑,如此……怎還能活命?」   望向大師父的居所,突然一愕。   房子就只是房子而已,樣式陳舊、木料結實,既無遮蔽五感知覺的莫名陰翳,盯著房門稍久些,也不再令他頭痛欲裂,顯是大師父受傷之後,無力再維持「青鳥伏形大法」的心術,一直以來封鎖著陋屋的無形屏障已然崩潰,只消推開房門,便能一窺甕中奇人的廬山真面目——荒謬的念頭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耿照自己也嚇了一跳,不由失笑。他既不能,也不願意這麼做。   大戰過後,三位師父身受重傷,卻仍回到這座棗花小院之中休養,足見對他絲毫不疑。且不論三屍為此戰盡心盡力,便有一絲絲辜負了這番推心置腹的坦然磊落,耿照都無法原諒自己。   悄悄退回新房,取來文房四寶,提筆躊躇半晌,才慢慢寫道:「書付錦兒。記得吃睡,莫累壞自己。城主命我與將軍辦差,一切均好,毋須掛懷。過兩日再來瞧你。夫字。」   字跡工整過了頭,倒像是塾生摹帖,處處透著一股認真稚氣。   他自己都看得臉紅,一邊收拾筆墨,心中暗忖:「我讀書有限,實在不好。且不說慕容將軍、琴魔前輩這般人物,岳宸風那廝若是目不識丁,如何知曉《火碧丹絕》秘笈的寶貴?明姑娘如非滿腹經綸,怎能解破神功奧秘?可見混跡江湖,文墨與武功一般的緊要。須找機會向姊姊請教些功課,好好讀書,不可再懵懂下去。」   翌日,慕容柔召集城將,正式向眾人介紹了耿照。   「……岳老師因故暫離,他不在的這段時間,其職務便由耿典衛暫代。」   看了耿照一眼,淡然道:「若須調動兵馬,憑金字牌即可。三千人以下毋須請示,你自己看著辦罷。」   階下眾將—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均難掩詫異。   慕容柔事必躬親,兵權尤其抓得死緊,調動三千兵馬毋須請示,身邊的親信中向來只有任宣有此權力。岳宸風所持的金字牌雖可自由出入機要重地,但他一介幕僚無職無銜,於法調不動一兵一卒,眾人奉其號令辦事,多半是看在將軍對他的寵信,等閒不敢以白丁視之。   耿照雖不明所以,也知慕容柔破格地給了自己極大的權力,想起橫疏影的殷殷叮囑,非但沒有——絲喜悅,反而更加戒慎,抱拳躬身:「多謝將軍。」   慕容柔似對他的淡然處之頗為滿意,點了點頭,銳利的鳳目一睨,示意他向眾人說幾句。耿照硬著頭皮環視眾人,抱拳朗聲道:「在下年輕識淺,蒙將軍委以重任,還望諸位僚兄多多指教,大夥兒一齊盡心辦差。」   眾將聽他說得誠懇,不像岳宸風目中無人,好感頓生,似覺這黝黑結實的少年人也不怎麼討厭,還有當夜在破驛一戰中親眼見他殺進殺出、如入無人之地的,更是佩服他的武功膽識,紛紛抱拳還禮,齊聲道:「典衛大人客氣!」   適君喻雜在人群之中,視線偶與耿照交會,也只淡淡微笑,點頭致意,面上看不出喜怒。   耿照心想:「不知何患子將上官夫人母女救出來了沒?」   適君喻雖未親見耿照策動「拔岳斬風」的過程,卻知是五帝窟下的手,以符赤錦與耿照的關係,不難推測他也有一份。   其師下落不明,耿照卻安然出現在將軍身邊,並得破格重用,只怕岳宸風已是凶多吉少。適君喻猶能保持鎮定,笑對仇敵,單是這份心性便不容小覷。但耿照並不知道他昨夜離開之後所發生的事。   適君喻率領人馬趕赴五絕莊,與守軍內外夾攻,加上五帝窟一方又有瓊飛衝出來搗亂,此消彼長,終於漂亮將來犯的五島眾人擊退,趕至鬼子鎮支援時,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戰早已結束,現場只餘稽紹仁的殘屍。   程萬里與稽紹仁同為適家的累世家臣,適氏沒落後聯袂漂泊江湖,找尋幼主,有近三十年的同袍之義、生死交情,見狀不禁撫屍大哭,眾穿雲直衛士亦悲痛不已。適君喻不見師傅蹤影,心知不妙,料想自己臨陣退走,誤了保護夫人的職責,任宣素與他師徒不睦,必定要參上—本。他肩負家族復興之責,辛苦多年,好不容易打下風雷別業的根基,斷不能天涯亡命,把心一橫,回到越浦向將軍請罪。   「回來了?我正喚人去找你。」   大堂之上,慕容柔仍埋首於成摞的公文堆裡,也不見落筆批改什麼,一逕敲著筆管來回翻看,說話時連頭也沒抬,一如既往。   適君喻很瞭解他的習慣。慕容柔少批公文,但他花很多時間「看」。這位鎮東將軍是刀筆吏出身,循名責實本是強項。有鑒於前朝北帥擅離職守、竟導致國家滅亡的教訓,慕容柔接手東海軍務之後,逐步建立起一套分層負責的嚴密制度,授與各級軍所年、季、月等階段目標,若無臨時調動,則各級單位須於時限內達成,並按時回報進度,做為年末獎懲依據。   須由慕容柔本人親批的日常事務可說少之又少,軍中各級目標於年初便已分派妥當,如廄司繳交戰馬若干、實戰部隊完成訓練若干,白紙黑字寫得明白,並施以連坐法,無論是主官懈怠抑或兵卒懶散,均是一體責罰,就連橫向三級的相關單位亦有責任,彼此監督,環環相扣。   即使慕容柔不在東海,他麾下的十萬精兵依舊日日操練,拼老命以求目標達成,成者厚賜、敗者嚴懲,天皇老子來都沒得說。一旦發生動亂,從將軍府到地方衛所都有一套既定流程因應,操練精熟已近乎本能,除非作亂的就是慕容柔本人、致使東軍從指揮中樞開始崩潰,否則就算央土朝廷的大軍開至,這套防衛機制也會分毫不差地運作啟動,擊退來敵。   但只要是人經手的事,難保不會產生誤差。   為使這具龐大而精巧的軍務機器順利運作、不生弊端,慕容柔採用的辦法是「盯緊它」,靠的當然就是他自己。   事無大小,所有公文慕容柔都要抽檢過目。因此在他手下當差異常痛苦:雞毛蒜皮大的事也必須繃著皮干、往死裡干,指不定哪天公文會突然送到將軍案上,被審案似的細細檢查,萬一不幸出什麼紕漏,便等著軍法來辦,幾年下來,疑神疑鬼、最後畏罪自殺的,倒比實際辦死的還多。   適君喻暗自鬆了口氣。   慕容柔若要辦他,不會選在這裡。殺人的血腥、死到臨頭的屎尿失禁……這些清理起來麻煩得很,會嚴重影響將軍核閱公文的心情。   「坐。」   慕容柔隨手往階下——比,看似要合起公文與他說話,忽然劍眉一挑,白晰秀氣的眉心微微擰起,隨著銳利的目光在捲上來回巡梭,眉頭越皺越緊,片刻才冷哼一聲,在手邊的紙頭上寫了幾個字,放落卷宗。   適君喻依言坐下,審慎地等待將軍開口質問。   慕容柔的問題卻令他不由一怔。「槐關衛所的張濟先,你認識麼?」   適君喻在腦海中搜尋著記憶。   他長年經營北方,與南方的軍中人物不熟,所幸槐關是谷城大營附近的重要衛所之一,那張濟先鎮守槐關多年,官位不上不下,還算長袖善舞,前年適君喻陪同將軍親赴谷城大校,張濟先在筵席上敬過他一杯酒,親熱地叫過幾聲「適莊主」,不像其他軍中出身的要員對江湖人物那般冷淡。   他記得那張黃瘦的長臉。笑起來有些黏膩,目光稍嫌猥崽……該怎麼說呢?   少喝點酒,興許將軍能忍他久些。「屬下記得。」   慕容柔「啪!」   一聲扔下了卷宗,動作中帶著一股火氣。「任宣受傷不輕,你明天走一趟槐關,帶上我的手諭,當堂將這廝拿下,撤職查辦。」   「是。」   這種事在將軍麾下稀鬆平常,適君喻並不意外。「罪名是?」   「貪污。」   慕容柔以指尖按著卷宗,輕輕將它推出桌緣。   「過去三年,他每月都在火耗上動手腳。我足足忍了他三年,他非但不加收斂,本月更變本加厲,想利用鳳駕東來大肆混水摸魚,其心可誅!你當堂讓他畫押,宣讀罪名後便即正法,通知家屬領屍。我在靖波府內庫收集了他三年來的不法證據,事後再補上結案即可。」   慕容柔雖苛厲,殺人卻講證據,開堂審理、備證結案一絲不苟。曾有御史王某佞上,妄自揣摩聖意,欲除慕容柔,料想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誰手上沒幾條屈死的人命?慕容柔這廝專擅生殺、目空一切,治下冤獄必多,於是大張旗鼓地參他一本。   誰知欽差御史團浩浩蕩盪開入靖波府,才發現每一樁死刑都備齊了卷證畫押,—絲不苟的程度怕比夫子治史還嚴謹,竟是無懈可擊。   王御史摸摸鼻子想開溜,慕容柔卻不讓走了,扒了衣袍投入獄中,反參了他一本。有人向承宣帝獻策,命慕容柔將王某解回平望都發落,料想以慕容之偏狹,必不肯輕易放人,屆時再安他個「擅殺欽差」的罪名,御史王大人也算死得其所了。   任逐桑聽聞此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八百里加急的詔書已阻之不及。   沒想到這回慕容柔好說話得很,竟乖乖放人,只臨行前一晚獨自走了趟大牢,附在王御史耳畔說了幾句,便即含笑離開,半點也未留難。   誰知大隊才走到平望都外的五柳橋朝聖關,王大人趁著夜裡無人,在房中懸樑自盡了 .有人說是給慕容柔暗殺的,但天子腳下,禁衛森嚴,豈容鎮東將軍的刺客無聲來去?誰都知道王御史乃借刀殺人計之「刀」,聖上只欠一個發難的借口,慕容柔可沒這麼笨。果然刑部、大理寺翻來覆去查了半天,最後只能以自殺定讞。   民間因此盛傳:是慕容柔在王大人的耳邊下了死咒,教他活不過五柳撟。那幾年「小心鎮東將軍在你耳邊吹氣」成了止兒夜啼的新法寶,風行天下五道,嘉惠無數父母,也算是一椿逸話。   先殺人再補證結案,雖然證據確鑿,似非慕容柔的作風。   適君喻小心問道:「張濟先鐵證歷歷,死也不冤。只是,將軍為何執意於此時殺他?皇后娘娘的鳳駕便在左近,臨陣易將,難免軍心浮動……」   「正因皇后娘娘在此,我才饒不了他。」   慕容柔打斷他的話,淡道:「人皆說我眼底顆粒難容,我不辯解。但豢養鷹犬,豈有不捨肉的?食肉乃獸禽之天性,懂得護主逐獵,便是良鷹忠犬,爭食惹禍不識好歹,還不如養條豬。張濟先分不清什麼當做、什麼不當做,所以我不再容忍。」   適君喻聞言霍然抬頭。慕容柔卻只淡淡一笑。   「我容忍岳宸風多年,只因我用得上他,不代表我什麼都不知道。此番他公然襲擊夫人,不管是什麼原因、以後還回不回來,這裡已容不得他。   「況且,我之所以能夠容忍他如許之久,其中一條,乃因他養育你成人,傳授你武藝。若非如此,他可能更早便已逾越了我的容忍限度。」   白面無鬚的書生將軍低垂眼簾,望著階下錯愕的青年,神情寧定,一字一句地說:「君喻,適家乃碧蟾王朝的將種,可惜到你父祖一輩已無將才,然而他們手下雖無兵卒,依舊以身殉國,與輝煌的白玉京同朽,情操偉大,不負乃祖之名。你是你家期盼已久的將星,若然早生六十年,揮軍北抗,說不定如今猶是澹台家之天下。岳宸風於你不過雲煙過眼,我對你期盼甚深,莫要令我失望。」   心弦觸動,適君喻為之默然,久久不語。   岳師對他雖有養育造就之恩,但《紫度雷絕》只傳掌法不傳雷勁,藏私的意圖明顯,五絕莊淪為淫行穢地,自己縱使未與同污,將來始終都要面對。這幾年他在北方聯絡豪傑、訓練部下,辛苦經營「風雷別業」,岳師不但罕有援手,言語間還頗為忌憚,若非將軍支持,難保師徒不會因此反目……細細數來,才知兩人間竟有這麼多嫌隙。   岳宸風與五帝窟的牽扯他一向覺得不妥,只是深知師父脾性,勸也只是白勸,不過徒招忌恨罷了。鴆鳥嗜食毒蛇,終遭蛇毒反噬,五帝窟的反撲乃意料中事,問題在於他有沒有必要捨棄將軍的提拔、捨棄得來不易的基業,來為師父出一口氣?稽紹仁那張沒什麼表情的黑臉忽浮上心頭,胸中不由一痛。——我還的夠了,師父。就……就這樣罷。   年輕的風雷別業之主心中轉過無數念頭,權衡輕重,終於拱手過頂,長揖到地:「君喻願為效死命,以報將軍知遇之恩!四位師弟處君喻自有區處,請將軍放心。」   彷彿早已料及,沒等他說完,慕容柔又低頭翻閱卷宗,暗示談話已經結束。適君喻不由一怔:換作是他,就算不立即派兵接管五絕莊,至少今夜也不該放任自己從容離去。慕容柔甚至沒要求他住入驛館,以便就近監視。   這是收買人心,還是毫無所懼?適君喻瞇著眼,發現自己跟在將軍身旁多年,貪婪地汲取這位當世名將的一切,不厭涓滴如饑若渴,依然看不透此人,一如初見。總算他及時回神,未做出什麼失儀之舉,躬身行禮:「君喻便在左廂候傳。將軍萬金之軀,切莫太過勞累。少時我讓人送碗參茶來。」   倒退而出。慕容柔凝神閱卷,思緒似還停留在上一段對話裡,隨口「嗯」了一聲,片刻才道:「對你,我從沒什麼不放心的。你也早點歇息。」   慕容柔召集會議,向來聽的多說的少,如非緊要,敢在他面前饒舌的人也不多,集會不過一刻便告結束,鎮東將軍一聲令下,眾將盡皆散去,堂上只餘耿、適二人。適君喻邁步上前,隨手將折扇收至腰後,抱拳笑道:「典衛大人,從今而後,你我便是同僚啦。過去有什麼小小誤會,都算君喻的不是,望典衛大人海量汪涵,今日盡都揭過了罷。」   耿照不知他弄什麼玄虛,不動聲色,抱拳還禮:「莊主客氣了。」   便轉向金階上的慕容柔,不再與他交談,適君喻從容一笑,也不覺如何窘迫。慕容柔對適君喻吩咐了幾件事,不外乎加強巡邏、嚴密戒備之類,適君喻領命而去。耿照呆站了一會兒,終於按捺不住。「啟稟將軍,那……那我呢?」   慕容柔從堆積如山的卷宗裡抬起頭。「你什麼?」   「小人……屬下是想,將軍有沒有事要吩咐我?」   慕容柔冷笑。「岳宸風還在的時候,連君喻都毋須由我調派,何況是他?我今日算幫了你一個忙。   「我希望你為我做的事,昨兒早已說得一清二楚:鳳駕警蹕、代我出席白城山之會,以及蠃取四府競鋒魁首。這些你若都有把握完成,你要光屁股在街上曬太陽我都不管,若你掂掂自己沒這個本事,趁我沒想起的時候,你還有時間做準備。因為在我手下,沒有「辦不到」這三個字。」   明明知道他身無武功,但慕容柔的視線之冷冽逼人,實不下於平生所遇的任何一位高手,連與岳宸風搏命廝殺時,都不曾有過這樣驚心動魄的威壓之感——耿照忍不住捏緊拳頭,強抑著劇烈鼓動的心跳,才發現掌心早已濕滑一片。——這樣的感覺叫「心虛」。   在耿照迄今十八年的人生裡,並不知道站上這樣的高度之後,自己應當要做些什麼。   像橫疏影、慕容柔,甚至是獨孤天威那樣使喚他人看似容易,一旦沒有了上頭的命令,少年這才赫然發現:原來要清楚地明白「自己該做什麼」、又要一一掌握「別人該做什麼」,居然是一件這麼困難的事,站的位置越高,手邊能攀扶的越少,舉目四顧益加茫然。   慕容柔也不理他,繼續翻閱公文,片刻才漫不經心道:「妖刀赤眼的下落,你查得怎樣了?」   耿照悚然一驚,回過神來,低聲應道:「屬……屬下已有眉目。」   慕容柔「哼」的一聲也不看他,冷笑:「「已有眉目」是什麼意思?知道在哪兒只是拿不回來,還是不知道在哪兒,卻知是誰人所拿?獨孤天威手底下人,也跟他一樣打馬虎眼麼?廢話連篇!」   此事耿照心中本有計較,非是虛指,反倒不如先前茫然,一抹額汗定了定神,低頭道:「啟稟將軍,屬下心中有個猜想,約有七八成的把握,能於時限之內查出刀在何處、又是何人所持有。至於能否取回,屬下還不敢說。」   慕容柔終於不再冷笑,抬頭望著他。「這還像句人話,但要為我做事,卻遠遠不夠。岳宸風不但能查出刀的下落,就算殺人放火,也會為我取來,若非如此,所得必甚於妖刀。」   威震東海的書生將軍淡淡一笑,目光依舊鋒利如刀,令人難以迎視。「這問題與你切身相關,所以你答得出,但,下一個問題呢?倘若我問你越浦城中湧入多少江湖人物,他們各自是為何而來,又分成什麼陣營、有什麼立場……這些,你能不能答得出來?」   耿照瞠目結舌。   蔑笑不過一瞬,慕容柔目如鋒鏑面如霜,帶著冷冷肅殺,望之令人遍體生寒。   「耿典衛,無權無勢並不可悲,可悲的是手握大權之時,才發現自己不配。我給了你調用三千鐵騎的權柄,現下越浦內外都等著看,看你耿某人是個什麼人物。我能告訴你該做什麼,但如此一來,你就不配再坐這個位置。你明白麼?」   「屬下……屬下明白。」   耿照聽得冷汗涔涔,胸中卻生出一股莫名血沸,彷彿被激起了鬥志,不肯就此認褕。   「很好。」   慕容柔滿意點頭。「出去罷,讓我需要的時候找得到你。你夫人若有間暇,讓她多來陪陪拙荊,我給她那面令牌,可不是巡城用的。」   耿照大步邁出驛館,心中的彷徨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飛快運轉的思緒。   昨日在精密的策劃、好運的護持,以及眾人群策群力之下打敗岳宸風,鎮東將軍授予他的金字牌權柄,還大過了岳賊所持……但,耿照仍不算勝過了那廝。非但不能取岳宸風而代之,甚至可以說是遠遠不如。——除了武功,還有什麼是岳宸風有、而我沒有的?   耿照邊走邊思考,憑借腰牌通行無阻,守城的城將見是他來,不敢怠慢,備了一匹腿長膘肥的飾纓健馬並著兩名親兵,說是供典衛大人使喚。耿照也不推拒,只問:「城外可有什麼空著的駐地,可供使用的?」   那城將想也不想,指著前方不遠處道:「此去三里開外有個巡檢營,供谷城大營人馬調動時駐紮之用,屋舍校場一應俱全,閒置已久,平日胡亂堆些糧草器械。典衛大人要去,末將讓他倆帶路。」   耿照搖頭:「不必了。勞煩將軍喚人將營舍稍事情理,糧草留置原處即可,我有用途。」   跨上金鞍一路出得越浦,來到阿蘭山的山腳附近,風風火火馳進了谷城鐵騎的駐地。   不算棲鳳館外的三百騎,此間尚有鐵騎兩千七百餘,礙於皇后娘娘的禁令,無法開拔上山增防。領兵的於鵬、鄒開二位,乃是谷城馬軍驍捷營的正副統領,於鵬才在越浦朝會上見過耿照,也只早他一步退抵,馬未卸鞍人未脫甲,聽得轅門通報,偕副統領鄒開出來迎接。   三人寒暄一陣,於、鄒二人都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模樣,想是自恃軍旅出身,資歷齊整,對將軍跟前莫名竄起的少年紅人實在拉不下臉奉承,迫不得已才應付一二。鄒開留守駐地,沒能親見將軍向眾將布達人事,更不知顧忌,片刻已覺不耐,索性一拱手:「典衛大人專程跑一趟,不會是來找我們哥兒倆話家常罷?有什麼貴事,大人直說便了,我們還得巡邏操練,恕不久陪。」   於鵬皺眉道:「老鄒!忒沒規矩。」   轉頭陪笑:「典衛大人有所不知,本營忝稱精銳,操課較他營繁重,弟兄們雖駐紮在外,仍須嚴密操練,不敢違了將軍的期許。大人若無指示,請恕末將等告退。」   耿照連連稱是,笑道:「既然如此,在下便直說了。有兩件事須請一一位幫忙:其一,我想向貴營商借三百鐵騎,改駐越浦城中,聽我調遣,統領指派一名隊長向在下負責即可。平時無事,便由他們自行在衛所中訓練,必不耽誤。」   兩人縱使不情願,也不敢違逆將軍的金字牌。於鵬乾咳兩聲,點頭道:「大人打算幾時交割人馬?」   耿照道:「現在就要。待皇后娘娘起駕迴鑾,自當如數奉還。」   於鵬無話可說,喚來一名少年軍官叫羅燁的,當面交付任務。驍捷營不愧為東軍勁旅,不多時三百名武裝騎兵已在校場整裝列隊。那羅燁年紀跟耿照差不多,唇上青渣細細,青白瘦削的臉上猶有一絲稚氣,模樣頗為端正,可惜右頰有道從耳際到下頷的刀痕,因此破了相。   歷來宦途通達,「相貌端正」是要件之一,文臣武弁皆然。羅燁臉孔如此,興許一輩子就只是個隊長了,於鵬派他統兵,可見敷衍。   耿照也不在意,跨上馬鞍,對於、鄒二將道:「至於第二件事,便麻煩兩位多費心了。夜間視線不明,難免有所疏漏,須派遣斥候細細偵察,與我回報。」   兩人隨口應付,一望便知無心。   大隊開拔,一路往阿蘭山行去。那少年隊長羅燁越想越不對,忍不住開口:「典衛大人!我等奉有嚴令,不得靠近阿蘭山道。再才續前進,不免與京城金吾衛的人馬遭遇,恐生事端。」   揚鞭一指,果然前方山腳飄起煙塵,金吾衛所設的崗哨似有什麼動靜。   耿照不欲生事,帶上這支騎隊,不過是防患未然,點頭道:「你們在此間稍事休息,我一個時辰內必回。金吾衛若來尋釁,便說是奉將軍之令,巡邏至此。」   連親兵也不帶,單騎馳上阿蘭山。途遇金吾衛士盤查,便亮出流影城令牌,稱奉城主之命赴棲鳳館,居然無往不利。   耿照心中歎息:「看來金吾衛也不過爾爾。堂堂京城禁衛,素質與東海驍捷營相比,直不可以道里計,皇后娘娘一路東行居然無事,靠的是誰?」   想起昨夜那翹胡漢子的無雙快劍,又是一歎。   來到蓮覺寺王舍院外,還未下馬,簷間烏影一閃,一抹苗條的緊身衣影消失在轉角處。耿照心念一動,策馬緩行,沿著外牆來到一段樹蔭幽深處,繫好坐騎,施展輕功踏越高牆,落地時見數名黑巾覆面的女郎已分佔牆、簷、廊間等各處險要,將他團團圍在中心。   耿照前日來見漱玉節,邀她加入行動,當時潛行都戒備雖森嚴,卻無今日之劍   拔弩張。他心知有異,抱拳打了個四方揖,和聲道:「我欲見宗主,煩請諸位姊姊代為通報。」   一人越眾而出,斜背布包,繫帶橫過乳間,更顯出雙峰挺凸,渾圓飽滿。黑衣密密裹出一把圓腰,梨臀腴翹,覆面巾上露出兩隻杏核兒似的大眼,粗濃的柳眉倒豎,襯與犀利的目光,說不出的精悍。   耿照一眼便認出她來,沖伊人點頭微笑。「綺鴛姑娘好。」   綺鴛「哼」的一聲轉開視線,皺眉道:「好什麼?跟上!」   沒等他回話,逕往內院行去。   五帝窟昨日方經歷一場大戰,正待休養回復,王舍院內悄無聲息,間或點綴著一陣陣的微風清徐、燕雀啁囀,朝陽映照在天井碧油油的菜蔬團畦之間,靜謐之中更顯悠恬。耿照跟在綺鴛後頭信步而行,頗為愜意,不覺放慢了步子,距離一拉開,目光恰落於她腰下,旋被兩團渾圓挺翹的玉股所攫。   行走之間,綺鴛結實的大腿支著梨形翹臀,左旋右擰、不住扭動,每一款擺都帶著強而有力的頓點,臀腿的肌肉線條繃出褲布,既健美又協調,宛若羚羊一般,充滿原始的野性,可以想見這副胴體跨騎在男子身上抬臀杻腰、忘情馳騁時,將會是何等的銷魂熱辣。偏偏她又非刻意作態,臀股之美襯與無心之媚,益發誘人。   瓊飛的俏臀也是無比彈手,然而身形猶帶一絲女童稚氣,翹是夠翹了,身板卻稍嫌窄小,青澀未脫。綺鴛的臀形則如一枚熟透了的薄皮鴨梨,圓滾滾、肉呼呼的,肌束緊宵,無論野性或魅力都遠勝過半生不熟的黃毛丫頭。   綺想不過—瞬,耿照臉烘耳熱地回過神,不禁暗罵:「我與綺鴛姑娘素昧平生,豈……豈能有這般想頭?當真荒唐!」   他近日對女子的慾念極盛,縱使有寶寶錦兒陪伴,夜夜擺佈得佳人死去活來,仍時常生出莫名慾火,對女子總是浮想翩聯,似難饜足。   本以為男女合歡是天性,女子胴體妙不可言,嘗過箇中滋味,自是難以忘懷,時日一久,這才漸漸起了疑心。他自知定力大不如前,不敢多看,加快步伐趕上前,與綺鴛並肩而行。   綺鴛入院後卸下黑巾,甜美的圓臉一覽無遺,卻始終皺著眉不假辭色,見他硬蹭過來,神色更是不善,快步拉開距離,不欲與之相偕,誰知走沒幾步又被追上。兩人便這麼並行、拉開,又並行、拉開……僵持一陣,綺鴛突然跺腳停步,霍   然轉身,耿照的鼻尖差點撞上她高高的額頭,猛嗅得一陣幽淡薰香,低頭見她鼓著腮子瞪眼,只差沒踮起腳尖咬下他的鼻子來,氣沖沖道:「你幹什麼?」   耿照窘得半死,總不好說「我在後頭會忍不住掐你屁股」,支吾半天,腦中靈光乍現,硬著頭皮道:「我……我是想問……阿、阿紈姑娘她……她身子可好了?」   綺鴛聽他惦記阿紈,容色稍霽,旋又蹙起眉頭,沒好氣道:「待會兒你自己看就知道了,有什麼好問的?」   圓腰——擰,紮在腦後的長馬尾差點抽了他下頷——記,逕自「登登登」地大步疾行。耿照心想:「她幹嘛老這樣氣呼呼的?」   兩人在廊廡間繞來繞去,耿照嗅著空氣中淡淡的紫檀香煙,心中一動,又開口喚她。「綺鴛姑娘!我想去冷敕使靈前給他拈香磕頭。如不麻煩,煩請姑娘帶路。」   綺鴛不耐停步:「就是麻煩!你要上香,黃島還未必領情。哪來忒多膩歪!」   耿照一路行來均不見黃島之人,料想其中必有蹊蹺,又道:「那我先去給昨兒在五絕莊犧牲的潛行都諸位姊姊上香好了。不知靈堂何在?」   綺鴛抬眸睨他一眼,似覺這人既煩又怪?但又不像單純的敵視或討厭,眸中神思複雜,難以看透,片刻   才道:「不必了。我們潛行都之人性命短暫,來去便似一陣風,死都死了,還弄些沒用的做甚?沒什麼靈堂牌位,燒成一把淨灰,隨處散了。宗主吩咐,你來先去見她,走罷!」   轉頭邁步,再不與他說話。   漱玉節在花廳中等候,一見他來,隨手放落青花瓷杯,斂衽起身:「有勞典衛大人跑一趟。」   玄素相間的衫裙裹著豐滿有致的嬌軀,舉止雍容,氣質高雅,貿難與昨日出手迅辣、劍毒如梟的黑衣麗人想作一處。   兩人分賓主位坐定,綺鴛使人端茶奉點,不待宗主吩咐,便即退出。漱玉節生性謹慎,即使花廳裡外更無旁人,仍不急著說事,慇勤招呼耿照用茶,隨口談笑。耿照潛運內力,先天胎息之所至,十丈方圓內動靜無遺,聽得綺鴛輕盈有力的步子走遠,率先開口:「昨日幸有宗主,才得誅殺岳賊。」   漱玉節淡淡一笑。「五絕莊一役,乃土神島何神君全力支援,我只在後頭指揮坐鎮,不敢居功。」   言下之意,不欲再提蒙面之事。耿照點頭:「少時我想替冷敕使上炷香,他於我實有救命之恩。」   漱玉節搖頭。「只怕眼下不太方便。」   「宗主的意思是……」   「百年以來,五帝窟當家作主的一向是紅島符家。這十餘年間,先是蒼島肖龍形作亂,後岳宸風鳩佔鵲巢,如今符家只剩錦兒這根孤苗,我料她無意於此。岳宸風一去,外患已除,黃島何家、白島薛家未必願意繼續奉我為主。」   漱玉節淡然道:「今兒一早,黃島便派人沿江搜索,薛老神君若非傷重,只怕也閒坐不住。我的號令已出不了這座靜院,待岳宸風的屍首打撈上來,帝門的爭權之戰便要再開,縱使我不願走到這一步,形勢卻由不得我。」   耿照雖有準備,聽著仍不免錯愕。「來得這……這樣快?如此說來,岳宸風豈非不該殺了?」   漱玉節輕搖螓首,「那廝作惡太甚,就算須冒著五島分裂的危險,也必先將他剷除,我一點兒也不後悔殺了他。如今,要延緩帝門內訌爆發,只要有兩樣東西始終未現,眾人投鼠忌器,便不會魯莽行事。」   不用她說耿照也知道。岳宸風的屍體,以及五帝窟的至寶——化騮珠。「岳賊的屍首迄今未現,也不知是幸與不幸。」   漱玉節抿嘴笑起來,微瞇的眸裡掠過一絲少女似的狡獪,端莊之中忽現俏皮,更添麗色。   耿照忽有些迷惑:帝窟宗主、騷艷狐狸、劍法毒辣的蒙面刺客……到底哪一個才是這名華服美婦的真面目?抑或……這些都僅僅是她的一部分而已?   「妾身以為,典衛大人此際不應置身險地,若教黃島或白島知曉「那事」,對大人、對敝門俱都不好。」   站在漱玉節的立場,一日不確定岳宸風已死、一日不知化騮珠下落,黃島與白島有所顧忌,便不敢輕易發難,對她的宗主大位產生威脅,因此「維持現狀」對她最為有利。其餘二島則不同,它們求的恰恰是「改變現狀」,一旦知道化騸珠在耿照丹田之中,殺人取珠的誘因肯定強過了不求改變的漱玉節,五帝窟立時由耿照的盟友變為敵人。   漱玉節當然也可以殺他賭賭運氣,看能否完好如初地取出珠子,但這非是「最大的利益」——除了化騮珠,耿照此番上山,還向她展示了另一樣誘人的籌碼。   成熟的美婦人從中讀出了彼此合作的可能性,微微一笑,明明身姿未變,眉眼問忽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冶麗,週身散發溫軟誘人的甘美氣息。「典衛大人帶了三百鐵騎前來阿蘭山,是信不過妾身,怕妾身下毒手麼?」   這樣的變化相當微妙,甚至說不上煙視媚行,解作「釋出善意」亦無不可,但耿照仍覺得不舒服,淡然道:「以宗主的身手,盡可將我一劍穿心。我並無岳宸風的能耐。」   漱玉節被戳中痛處,笑容微凝,旋又恢復先前的清冷自持,微笑道:「典衛大人客氣。一對一交手,妾身並無勝過大人的把握。典衛大人武功進步之速,實令人匪夷所思。」   耿照也不欲逼人太甚,正色道:「帝門在宗主的領導下休養生息,不生動亂,我所樂見,相信符姑娘也不願五帝窟自毀基業,沒在岳宸風手底下消亡,反壞在自家人的內鬥之中。」   從內袋取出將軍府的金字牌,擱上扶幾:「鎮東將軍授我權柄,還在岳宸風之上,可任意調動鐵騎三千,毋須請示,希望我能取代岳宸風在幕府中的地位。為此之故,我需要宗主的協助。」   漱玉節瞇起一雙姣美明眸,貓兒似的抿嘴微笑。自交談以來,這是她初次露出感興趣的模樣,甚至忘了要稍加掩飾。或許易地而處,當她手握三千精騎、可任意驅馳不須請示時,她會選擇直接踏平五帝窟以解除威脅,而非前來尋求合作。   少年的提議未免也太有趣了。   「我希望借宗主麾下的潛行都為我耳目,探聽越浦各方的消息,就與從前為岳宸風所做一樣。當然,她們仍歸宗主調度指揮,向我匯報之事,自也須向宗主報告,只是在三乘論法結束前,暫時協助我而已。」   漱玉節低垂眼簾,撫案笑道:「這對大人有何好處?對妾身又有什麼好處?」   耿照道:「這能使我成為岳宸風。我若能取岳賊而代之,則宗主須用我時,如得岳宸風之臂助。若我坐不了這個位子,鎮東將軍另找高明,此人至好不過與宗主毫無瓜葛,若不幸又來一岳宸風,宗主有甚好處?還不如我來。」   漱玉節凝思片刻,點頭道:「典衛大人所說也有道理。可惜妾身離開黑島之時,隨身只帶了二十餘名潛行都衛,昨日不幸折去數人,人手益發不足,恐有負大人之托付。——還有你無端端犧牲、棄如敝屣的阿紈姑娘。這般用人,再多也不夠!耿照心裡這樣想,嘴上卻未說出,只搖了搖頭。   「宗主行事謹慎,與岳宸風周旋了如許時日,又發現化騸珠的下落,豈能因人手不足,失之交臂?我料宗主必已傳訊黑島,悄悄將潛行都的精銳召集過來,以應其後變化。」   漱玉節「噗哧」笑了起來,拍手道:「典衛大人好精細!須瞞你不過。也罷,我手下兩百名潛行都精銳,近日陸續抵達,還想該如何潛入越浦打探消息,若與典衛大人合作,這一節便再容易不過。」   耿照經慕容柔指點,才知自己與岳宸風之間,最大的差別並非武功高低。岳宸風武功蓋世,單打獨鬥,世間少有能人敵,又何須汲汲營營,謀奪虎王祠、五絕莊,乃至五帝窟的基業?蓋因浪跡江湖四處闖蕩,一人一身足矣,若想要成事,卻不是單搶匹馬能做得到。   試舉情報一例:掌握消息不僅要人手,還不能是毫無經驗的生手,要培養一支可靠的情報班底,須耗費多少銀兩心血,以岳宸風之能,也無法憑空生出,於是將黑島代代相傳的潛行都佔為己有,掌握各方動態,才能勝任鎮東將軍的武僚首席。   要取岳宸風而代之,這便是第—步——擁有能遍照越浦、甚至洞悉天下四方的靈敏耳目。   漱玉節答應得爽快,耿照料她必有後著。兩人擊掌為誓,又商議了聯繫指揮等細節,果然漱玉節嫣然一笑,纖指細撫幾面,垂眸道:「典衛大人不比岳賊,在「那個」平安取出之前,也算自家人了。妾身想給大人安排一位貼身保鏢,一方面回護那物事周全,一方面也可做為傅遞消息的樞紐。」   「不用了,我會另在城內安排一處基地,供潛行都諸位姊姊落腳,亦可充當指揮聯絡之處。」   漱玉節笑道:「妾身明白典衛大人心中顧慮。」   自懷裡取出一卷帛書,細娟兀自留著貼肉的溫香,令耿照不由自主想起她那條冶艷的棗金紅肚兜。他強抑心猿意馬,接過展讀,赫見帛上以娟秀的字跡寫著兩行地址,竟是齋花小院!   他猛然抬頭,正迎著素衣麗人的清雅恬笑,沉聲道:「宗主!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妾身的誠意。」   漱玉節斂起笑容,正色道:「我也算看著錦兒長大了,心疼她這些年吃的苦,對她以及游屍門,我無一絲惡意,安排人手在你身邊,除了方便你指揮潛行都,更為保障我帝門存續。」   耿照見她說得鄭重,閉口不語,只是濃眉緊蹙,神色依舊沉凝。「典衛大人自以為天下無敵麼?」   「我從未如此想過。」   「抑或大人常居安樂,平日絕不涉險?」   「要找處境比我危險的,恐怕也不多。」   耿照苦笑。漱玉節含笑抬眸,眼中卻無——絲笑意。「倘若典衛大人不幸身故,「那物事」須得如何?」   耿照一時接不上話,沉默以對。   「我做這樣的安排,是為了在危急時,有人會不計代價、不顧生死地保護你,甚至以身相代,萬一典衛大人不幸身亡,也有人會毫不猶豫地剖腹取出「那物事」。   此非為了大人,而是為我五帝窟數百年的基業。」   耿照想了又想,的確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她在此事之上讓步已多,自己若有不測,寶寶錦兒可會果斷地劃開他的腹腔,哪怕只有十不存一的機會,也要保住帝門純血的來源?答案恐怕並不樂觀。他並沒有考慮太久。「宗主所言成理,我沒話說。」   「多謝典衛大人成全。」   漱玉節笑了,杏眼瞇得活像頭叼魚的貓。耿照又在她眸裡望見那既危險又頑皮的狡獪光芒。「妾身安排的這人,一定讓大人滿意。」   起身輕拉屏風畔的紅絲線,一陣清脆懸鈴迤邐而出,要不多時,貓兒似的嬌健步子無聲無息停在門外,若非身懷碧火功,耿照幾難辨得。漱玉節輕輕擊掌。「進來罷,弦子。」 第七八折 為誰減枝·剎那空華   咿呀一聲,苗條的身影推門而入,瓜子臉上仍是淡漠一片,絲毫不見起伏。   漱玉節笑得不懷好意,彷彿惡作劇得逞,料定他決計不會拒絕弦子。   棗花小院已被潛行都探悉,漱玉節向他出示帛書,除了表示對符赤錦及三屍無有惡意,背後更隱含著威脅之意:一旦耿照拒絕提議,雙方合作生變,漱玉節會對棗花小院採取什麼行動,絕非人在山上的耿照所能阻止。   漱玉節的手法令他心生惡感,那樣不加掩飾的得意也是。但眼下卻非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耿照強抑不滿,沖弦子點了點頭:「弦子姑娘好。」   弦子靜靜垂首侍立,也不答話,宛若骨瓷人偶。   漱玉節收起少女般的俏皮得色,優雅地做了個手勢。   弦子從懷裡取出一隻厚厚錦封,雙手捧到耿照面前。   錦封裡貯有一紙朱印文書,似是房產地契一類。   「這是……」   「一點小小的賠禮,請典衛大人笑納。」   漱玉節正色道:「大人也許覺得,我以符家妹子的安危相脅,是很卑鄙的行徑,這點妾身無話可說。「那物事」之緊要,已毋須妾身贅言,只要能保得此物,個人的聲名榮辱何足道哉?再卑鄙、再下流之事,妾身也做得出來。冒犯之處,請大人莫與我一個婦道人家計較。」   耿照聽她口氣放軟軟,想漱玉節堂堂七玄一尊,若非為了宗脈延繽,何須如此周折?滿腔不忿頓時散去大半,再難鐵青著臉,只得苦笑。   漱玉節又道:「這張房契,乃是越浦城南一處物業,距離驛館說近不近,施展輕功來去不過盞茶工夫,正合大人使用。反正空著也是空著,就送給典衛大人,兼做妾身麼下這一幫丫頭的落腳之地。」   耿照本想推辭,轉念想:「棗花小院既不能待了,換個大一點的地方也好。明著在我眼皮子底下,伸手可及,出了事也好照應。」   將房契收入懷裡,拱手稱謝。   他先前來時並未見到阿傻,說是伊大夫正替他治療雙手,誰也不見。連日來甚是掛念,便又問起。   漱玉節笑道:「大人自己看罷。妾身縱千言萬語,也說不盡伊大夫鼓術之神奇。不過伊大夫性格古怪,我先與他打聲招呼,大人在此稍坐,妾身得伊大夫首肯之後,便喚人來請。」   耿照一聽阿傻雙手治好了,喜不自禁,連連點頭,片刻忽想起一事,又道:「宗主如不介意,在下想探望一下阿紈姑娘。」   「喔?」   漱玉節停步回頭,瑩似白玉觀音的美麗臉龐依稀透著晨光,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典衛大人可真是多情哪!也罷,總比薄倖得好。」   耿照窘得面紅耳赤,乾咳幾聲,結巴道:「我……不是……這個……阿紈姑娘總是為了我……不!這個……在下是說……」   漱玉節「噗哧!」   抿嘴一笑,足繞香風,提裙漫出廳去。回見弦子跟來,輕揮柔荑:「不必啦,從今而後,你只跟典衛大人,直到任務結束,一步也不許離開。明白麼?」   弦子低聲應道:「明白。」   花廳裡只剩兩人,弦子垂首怔立,始終不發一語。耿照不免尷尬,抓了抓頭,赧然道:「沒想到宗主竟派你來。要你別跟著我,只管做自己的事就好,想上哪兒玩就上哪兒玩,時候到了,咱們再串一串回報宗主……你恐怕不會答應吧?」   弦子眉頭一蹙,歪著千嬌百媚的小腦袋。   「為什麼要這樣?」   耿照笑道:「跟著我,你會很無聊的。況且,我不能跟別人解釋你的身份來歷,這樣也很麻煩。」   弦子似是聽懂了,倒顯得一派寧定,胸有成竹道:「你要的話,我不會讓人看見。」   耿照啞然失笑,忽聽窗欞外輕敲兩下,綺鴛推開鏤窗,探進大半個身子。   「你答應我的事,還算不算數?」   耿照點頭。   「自然算數。」   「那好。」   她四下眺望,低聲道:「跟我來。快點!」   見耿照微露遲疑,頓戚不耐:「花不了多少時間的。動作快些,才能趕在宗主前頭回來。」   耿照想想也是,漱玉節並未正面回應他探望阿紈的請求,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再無猶豫,起身越窗而出。   弦子也一閃身跟了出來,綺鴛回頭低喝:「別來!你守院門,若有動靜,先來通知我們。」   弦子全不理會,逕跟在耿照身後,面上冷冰冰的沒甚表情。綺鴛一跺腳,暗罵道:「怪胎!」   逕自領頭,左彎右拐,奔入花廳左近的一座別院。   耿照正傷腦筋要跟阿紈說什麼,誰知推開房門,雅致的小廂房裡卻空蕩蕩的沒半個人。床上薄被掀開,墊褥猶溫,依稀留著兩瓣渾圓多肉的臀印,顯是剛離開不久。房內擺設齊整,別說打鬥,連一絲倉促的痕跡也無。   綺鴛越想越不對,旋風般竄出門去,「啪!」   推開鄰廂房門,探頭一看,忍不住咒罵:「奇怪!人怎麼都不見了?」   身子微仰,往屋外的長廊盡頭叫道:「阿緹、阿緹!」   一名身穿丹紅紗衣的少女出聲相應,捧著清水瓷盆轉出廊角,碎步而來。   綺鴛微慍道:「我讓你多照看著,才沒排你的任務,你跑哪去了?」   那名喚「阿緹」的少女跑得氣喘吁吁,咬唇道:「給大人換水呀!也才離開了會兒不是?」   見得綺鴛身後的耿、弦二人,圓睜杏眼:「這麼熱鬧そ出……出了什麼事兒?」   「阿紈不見了。你離開的時候她還在麼?」   阿緹沒好氣地乜她一眼,逕端水盆進房,笑道:「差點兒給你嚇死。她好手好腳的,上哪兒不行?窮緊張!沒準兒是出去散散心啦?」   將瓷盆放在几上,捲起袖管擰了毛巾,給榻上那人擦頭抹臉。她十分愛笑,遣詞用字雖有些針鋒相對,一口一個反詰,但襯與月盤似的白晰笑臉,聽來絲毫不覺刺耳。   耿照目光如電,就著綺鴛的發頂上一掃,見榻上之人面色青白、雙頰凹陷,兩隻空洞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目焦卻散在虛空處,錦被上露出赤裸的胸膛,左肩密密褢著滲血的白布條,只有半截上臂,其下空空如也,正是水神島的掌刀敕使「越王蛇」楚嘯舟。   須知楚嘯舟乃黑島新一代的希望,由漱玉節精心栽培,授予帝字絕學中的上乘刀法。岳宸風出現後,楚嘯舟一心打倒這位鳩佔鵲巢的「主人」,忍受人所難知的艱辛痛苦,曰夜磨礪左手刀法。   誰知他先中了岳宸風的雷丹,雖被耿照、阿傻聯手祓除,功體已然大損,後因瓊飛任性妄為,致使左臂被斷,一身刀法付諸東流。從聽聞岳宸風的死訊起,楚嘯舟就成了現在這副模樣,瞪著天花板不吃不喝,也不跟人說話。——一旦失去目標,失去了人生所望,就會變成這樣?   耿照還記得當日在王舍院的樹蔭中,那個一出手便將自己制服的冷銳青年,鋒芒難掩,猶如一柄絕世資刀,今昔對照,難受的心情油然而生。   綺鴛問不出阿紈的下落,銀牙一咬,拉著耿照的袖管:「來不及啦!再不回去,怕宗主已……」   忽聽一把動聽的喉音冷道:「怕我怎的?」   綺鴛心下冰涼,見阿緹急急奔出,挽著她回頭躬身:「參見宗主!」   漱玉節從長廊那頭款擺而來,髻上的飛鳳步搖漾開金暈,襯與黑紗白履,雍容之外,更說不出的動人。耿照知她非如表面那般好相與,忙道:「是我央綺鴛姑娘帶我來的,宗主勿怪。」   身後綺鴛咕噥一聲,似是嫌他多事。耿照能想像她氣鼓鼓,一臉不領情的模樣。   漱玉節恬靜一笑。「典衛大人又不是外人,凡我黑島轄內,皆由大人來去。來!請容妾身為大人引見。」   她身邊一名胖子,白白胖胖的臉盤宛若新炊饅頭,皮膚細嫩陳透紅光,唇頷並未留須,著實看不出年紀,拈著素絹不住地抹汗,似是十分好潔!神色倨傲,兩眼絕不看人,卻不怎麼令人生厭。   那白淨胖子頭帶荷葉逍遙巾、身披邑色斜領交襟長褙子,裝扮似儒似道,若能再瘦個幾十斤,便多少有些仙風道骨的意思了。兩人相偕行來,卻說不上「並肩」,他的肩膀只比漱玉節的細腰稍高一些,走在苗條修長、玲瓏有致的玉人身畔,益發顯出五短身量,模樣甚是滑稽。   「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血手白心」伊黃粱伊大夫,多虧有他的回春妙手,才能為令友接駁筋脈,復原雙臂。」   (果然是他!   耿照雙手抱拳,長揖到地。「大夫恩德,沒齒難忘!我代敝友謝過伊大夫。」   伊黃粱冷哼一聲,胡亂揮手:「不必。我救那小子,既非為你,也非為他,是看在宗主面上。宗主出得大禮,我也幫得樂意,你們若也拿得出這般禮物,下回手足斷了,不妨多多找我。」   耿照一愣:「什麼……什麼大禮?」   伊黃粱道:「關你屁事?」   哼的一聲,懶洋洋道:「我不缺金銀,生活自在,平生所好,唯女人而已。可惜!遍閱世間諸般女子風情,胃口越來越刁,此間樂趣,漸不如往昔。幸好宗主知我,否則當真了無生趣,嘖噴。」   耿照聽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伊黃粱自承好色、無女不歡,但一路偕漱玉節而來,休說不曾毛手毛腳,連目光都沒多瞄一下,對綺鴛、阿緹,甚至明艷清冷堪稱絕色的弦子也未稍稍失禮。世間,豈有這般「好色」之人?   「見你一臉目瞪口呆,便知你膚淺。」   伊黃粱冷笑:「性喜漁色,非是急色、貪色,如發情的公狗追著母狗,遍地流涎,難看至極!難不成通曉美食的饕家個個都是大胃王,餐餐要吃幾斤飯麼?吃得精不等於吃得多、吃得急,男女間交合享樂,亦不外如是。   「時時刻刻叼根雞腿在口邊,吃得滿嘴油膩之人,你以為真懂吃麼?膚淺!」   耿照被擠兌得說不出話來,再一想又覺頗有道理,男女合歡乃世間至樂,誰不喜愛?只要你情我願不涉侵凌,嗜色如嗜食般精細講究,似也非不可告人之事。   但漱玉節守貞自持,當然不會自作「禮物」,又不知是哪個潛行都的女孩兒倒了楣——耿照目光一凜,冷冷盯著眼前的素裳美婦。   漱玉節笑意嫻雅,裝作不解,對伊黃粱道:「大夫這回操刀辛苦,妾身已備妥十數名美貌處子,待大夫興致來時,再一一召來挑選。」   伊黃粱搖頭。   「以天雷涎績脈,不過區區事耳,要你一名美貌侍女賞玩,也儘夠了。然而宗主所求,難道僅是如此?你希望那小子恢復到什麼程度,是足夠吃飯寫字,一生與常人無異,還是舞刀弄劍,得以鍛煉武藝?抑或練得一身威震武林的絕世武功,登山踏霧指點江湖……這些,都是不同的價碼。」   「這個嘛……」   漱玉節笑而不答,美眸望向耿照。   「伊大夫!」   耿照心神激動,語聲不禁微微發顫:「你是說……阿傻不但能練武,還有機會練成一身縱橫江湖的本領麼?」   伊黃粱冷笑:「笑話!這有何難?我連砍了一半兒的腦袋都接得回去,別聽得那副淚眼汪汪、死沒出息的德行!」   抬望漱玉節,悠然道:「給我半年,能教他持刀上陣,殺得江湖一流好手汗流浹背,莫可匹敵,給我一年,你的潛行都裡,包管再沒一個是他的對手:若有個三年五載,放眼當今刀劍榜之上,有機會一爭岳宸風空出來的位子。」   漱玉節笑道:「大夫既誇下海口,代價定然不便宜。」   伊黃粱哼的一聲,負手道:「我開的價碼一向公道。我在那小子身上花費多少時間,雪貞便留在我身邊多久,絕不多耽誤她一日。」   漱玉節笑容倏凝,垂著玉砌似的修長雪頸細思片刻,彷彿下了什麼決心,斷然道:「就依大夫。」   伊黃粱也鬆了口氣,微露笑容,察覺還有旁人,才又回復那副目中無人的神氣。   看樣子這名叫雪貞的女子對他必然重要,為爭取她多留一刻,伊黃粱不惜接下再造阿傻的任務。漱玉節看出耿照心中所想,淡然道:「雪貞是伊大夫的愛姬,乃妾身當年所贈,算算也有……十年了罷。時間過得真快,當年之約,轉眼將屆。」   伊黃粱彷彿怕她反悔,又將那「雪貞」要了回去,冷哼一聲。「這十年來我為你做了多少事,且不說救人醫病、配製「蛇藍封凍霜」等,光是破解那「九霄辟神丹」的藥方,難道還不值麼?」   漱玉節笑道:「值!怎麼不值?能結交伊大夫這樣的朋友,帝門上下銘感五內。我還要多謝大夫寶愛雪貞哩。」——是什麼樣的女子,能令遍閱天下美女的伊黃粱念茲在茲,不肯放手?   耿照不由得好奇起來。又聽漱玉節道:「……那少年得伊大夫栽培,實是萬幸。卻不知崩舟能得大夫青眼,令武功盡復舊觀否?」   伊黃粱怒道:「他這是心病。誰讓你們把岳宸風的死訊告訴他的?就算是騙,也要騙得他爬下床來,奮力振作。最好同他說,你那寶貝女兒被岳宸風抓去了,先姦後殺,殺完了還奸屍,末了砍成十七八段餵狗……我保證三個月內,五帝窟又添一高手耳。   「現在可好,哀莫大於心死,你給我一塊廢柴,怎長得出樹來?」   漱玉節心念一動,沉下面孔,冷冷問道:「有誰跟楚敕使說過話?我不是下令讓他好好靜養,不許打擾麼?」   阿緹被她盯得渾身發毛,嚅囁道:「回宗主的話,昨兒少……少宗主來過,說要帶敕使大人去撈岳宸風的屍體。她走之後,楚大人便不說話了。」   「就這樣?少宗主還說了什麼?」   「奴……奴婢不知。少宗主說話,奴婢不敢多聽。」   瞧她的模樣,瓊飛分明說了什麼,只是不堪之至,連她們都不敢多口。   漱玉節氣得全身發抖,低聲咒罵:「這……這個小畜生!」   省起還有外人在場,忙收斂怒容,勉強笑了笑:「伊大夫,少時我再與嘯舟談談,教他莫要灰心喪志。至於他的武功,還要勞煩大夫想想辦法。」   伊黃粱興致索然,隨口應付道:「這樁說大不大,實難索價。這樣,無論成與不成,你找個侍女給我。」   漱玉節喜動顏色,目光越過了耿照,忽露出一絲狡黠笑意,姣好的下頷微抬,怡然道:「大夫見她如何?她是我潛行都的精銳,身手了得,面貌清秀,亦是處子。大夫若合意,我讓她服侍大夫。」   指的竟是綺鴛。   綺鴛垂首而立,不知是覺得屈辱或驚恐所致,身子不住輕顫。   (這……實在是太過份了!手下又不是物品,豈可插標陳市、任人品評!   耿照面色鐵青,忍不住握緊拳頭,忽明白漱玉節是衝著自己而來。   她在向他展示支配的權力。即使雙方結盟合作,耿照可以任意指揮潛行都收集情報、刺探消息,但這些仍舊是她漱玉節的人,是她欲其生則生、欲其死則死,如忠犬般犧牲奉獻,絕無二話的死士。綺鴛、阿紈如是,弦子亦如是。   為營救綺鴛而得罪伊黃粱,直接受害的將是阿傻。漱玉節料準了耿照必定投鼠忌器,穩穩地踩著他的要害示威,下一回耿照再要插手管她手下人之事時,當牢牢記住今日之痛——(可惡!   誰知伊黃粱瞥了綺鴛一眼,冷哼道:「處子生澀,是我服侍她還是她服侍我?無趣!你這一個,目光不馴,野性外露,若肯花心思調教,不定有些意思。但白日裡我得給你治這個治那個的,沒工夫折騰,換個乖順些的罷。」   清冷的弦子、愛笑的阿緹顯然不合他的心思,索性連看都不看。   漱玉節也不在意,笑道:「方纔我喚的那個,大夫以為如何?」   伊黃粱略一思索,點頭道:「挺好,就她唄。我懶得再挑啦。」   身後的綺鴛似是恢復鎮定,連一旁的阿緹也鬆了口氣。耿照實在聽不下去了 ,插口道:「不若先去看看阿傻罷?數日未見,我實掛念得緊。」   伊黃粱鼻孔朝天重哼一聲,肥肥短短的兩隻手交疊,籠在袖中,冷笑道:「想看?教你看個夠。」   撇下兩人,逕自回頭,背影渾似一枚穿衣戴帽的白面饅頭,看得人飢腸輔轆。耿、漱——人並肩隨行,漱玉節沒事人兒似的,隨口笑問:「典衛大人,你那朋友就叫阿傻麼?他無法言語,妾身幾次想問其出身來歷,他總是一個字也不肯寫,連姓名也不肯說。」   耿照搖頭:「他現在沒有姓名,就叫阿傻。」   將岳宸風霸佔虎王祠、奪人名姓的事說了,對於阿傻、明棧雪的私情自是絕口不提。   饒是漱、伊兩人見多識廣,也聽得面色凝重,久久不語。半晌,漱玉節才長歎一聲,喟然道:「岳賊行徑,便說是「窮凶極惡」,似也太輕啦。幸而伏誅,否則不知還要有多少無辜之人受害。」   耿照心念一動,忙問:「是了,宗主,攻打五絕莊時,可有順利接出上官夫人母女?」   他本想說出何患子之名,顧慮到有伊黃粱在,又生生吞了回去。倒不是他信不過伊黃粱,只是岳宸風亡故後,五絕莊內尚不知有什麼變化,為免拖累何患子,還是謹慎為好。   漱玉節道:「妾身正要與典衛大人說此事。據潛行都回報,接應行動原本十分順利,但似乎是那位上官小姐不肯走。至於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如此說來,何患子、上官夫人母女都還在莊裡了。   岳宸風已死,五絕莊本就是上官家的基業,上官巧言縱使奸惡,有適君喻坐鎮節制,莊內的形勢料想不致更糟。後續須利用潛行都的刺探之能,與何患子取得聯繫才行——耿照一邊盤算,忽聽伊黃粱道:「岳宸風這麼惡,倒是一帖上等藥引。」   停步一指:「喏,你朋友在那兒。」   三人不知不覺來到一處月門前,院中草木扶疏,小軒窗裡,阿傻身著雪白中單,正拈著筆管埋頭寫字,雙手雖仍不住顫抖,握筆的姿勢卻與常人無異。「阿傻!」   耿照飛奔而入,兩人相見,各自歡喜。   阿傻雙手腕間各有一條長長的疤痕,由掌底一路延伸到肘彎,手背上也各有數條長短、方位不一的痕跡。耿照滿以為伊黃粱替他切開皮肉接駁經脈,必定留有淒慘的刀疤,豈料疤痕卻是極輕極淡的緋櫻色澤,若非事先知情、且刀疤兩側留有縫合的痕跡,還以為是被指甲劃傷之類。   「這……」   他睜大了眼睛,開口時竟有些結巴:「這是幾時完成的?怎能……怎能好得這麼快?」   「三天前才拆的線。」   阿傻打著手勢:「她們說大夫整整花了一天的工夫,弄好之後我又昏睡了一天,所以是五天的時間。」   這樣的癒合速度,簡直是駭人聽聞了,耿照心想。   但轉念又覺理所當然:伊黃粱號稱續斷如生,除了高超的刀法和令人不覺疼痛的麻藥「死不知」之外,還須一帖能迅速止血、隔絕空氣,令骨肉自行生合的金創秘方才行,否則傷口出血不止,接得好又有何用?   「可惜動刀時你正睡著,」   耿照一邊笑,——邊打手勢:「沒能看到伊大夫變了什麼戲法,要不學了起來,以後我們倆就靠這帖金方發財啦!」   阿傻嘻嘻傻笑,不注活動著雙手十指。   經雷勁活化肌肉,原本焦枯的表皮盡褪,新生的肌膺呈淡淡的粉紅色,汗毛如嬰發般金細柔軟,指掌較常人略瘦,更顯纖長,靈活度自是遠勝從前,但仍看得出僵硬無力,提筆所書也是歪歪扭扭,每一筆活像蚯蚓蠕動。   耿照拈起未干的宣紙,但見墨跡縱橫,卻看不出寫的什麼。   「阿傻,你都寫些什麼字?」   「不是寫字,是畫畫。」   他指著案上的一本寬冊,攤開的兩紙對頁各繪著不同的器皿,一是豇豆紅釉洗,一是青花方花觚,上頭插著各式花朵長葉,姿態妍麗、勾描甚工,原來是一本花藝圓冊。「伊大夫讓我畫的,照簿子描,一天要描一百張。他說等我能畫得跟簿子裡一樣好,他便傳授我殺那廝的必勝之法。」   耿照本想再說,瞥見月門外伊黃粱回頭就走,漱玉節以眼神示意他出來,隨即跟著消失在洞門之後。耿照按著阿傻的肩膀,唯恐他看漏了,一字、一字放慢速度說:「你且安心靜養,別想這些。我過幾日再來瞧你。」   阿傻點頭,拈起筆管,又再度沉入那個只屬於他自己的、與世隔絕的無聲世界。   耿照出了小院,逕問伊黃粱:「大夫!他雙手筋脈才剛剛接上,一天要描一百張圖,難道不會太過辛苦?」   伊黃粱冷笑道:「豈止辛苦?天雷涎畢竟是外物,強埋進體內,便似箭鏃留在肉裡,這一截異物密密地接著掌管知覺行動的筋絡,還不是一般的疼。他每動一下,就像有無數尖針在肉裡戳了又戳,比死還難受。」   耿照急道:「既然如此,為何不待他靜養恢復之後……」   「……成了個廢物再重新練過?你不煩,我還嫌膩歪。」   伊黃粱怪眼一翻,搶白道:「他殘廢多年,筋肉早已定型,順著現有的脈絡再長一遍,仍是殘廢的身架,所有的工夫算白費了。療殘愈斷,本是逆天之舉,你以為平平順順、舒舒服服便能達成麼?天真!」   單手負後,迎風甩袖:「這只是個開始,待他一天能描完一百張工筆花藝圖,雙手的筋脈、肌肉也復原得差不多,可以開始學本事啦。他這個陰陽怪氣的性子,很對我的脾胃,若能有三年的時間,好生學習插花一道,就算岳宸風那廝活轉過來,也能教他再死回去。」   這下連漱玉節也不禁瞪大了眼睛,與耿照一齊脫口:「插花?」   伊黃粱一臉「你們這幫土包子」的神情,冷哼道:「不然我讓他描花藝圓本幹什麼?要看得舒心,還不如畫春宮圓算了。插花插得好,殺人沒煩惱,豈不閜如水東注,令人奪魄」?花爵九錫中別有天地,奧妙無窮,懶得同你們說!」   漱玉節陪笑道:「每次聽大夫說話,總是這麼出人意表。」   伊黃粱搖著大饅頭似的白胖腦袋,咕噥道:「天地萬物,莫不存道,百工技藝中以藝術為最高,連模擬飛禽走獸的姿態都能入武,詩詞歌賦、琴棋書畫,豈沒有值得借鑒之處?宗主,不是我說你,此間慧根,你實不如雪貞矣!也難怪你那個女兒一點靈性也無,看得人沒半點胃口,只想打她屁股。」   漱玉節被他沒頭沒腦地訓了一頓,居然也不羞惱,歎道:「先夫見背得早,都怪妾身家教不嚴,慣壞了孩子。唉!」   忽聽背後一聲輕呼,聲音頗為耳熟,耿照轉過頭去,見一名身穿細白衫子的少女端了碗湯藥,雙頰暈紅、容顏俏美,睜大的杏眼裡除了驚耗之外,還透著一股莫名羞喜,更添麗色,竟是阿紈。   「典……典衛大人!」   漱玉節輕咳一聲,她才回過神,紅暈更是爬入領中頸根,怯生生喚道:「宗主好,伊大夫好。」   耿照見她氣色紅潤,登時放心不少,笑道:「阿紈姑娘,恭喜你身子大好啦。我適才去看你,沒想卻撲了個空。」   阿紈害羞極了,垂頸道:「我……宗主讓我來給伊大夫幫幫忙。我……我先去啦。」   沒等耿照開口,低頭快步從他身邊走過,連湯藥灑了小半碗也沒發覺。   耿照聞言微怔,忽想起漱玉節的話,渾身一震。   這回伊黃粱卻老實不客氣地盯著阿紈的背影,搖頭晃腦了半天,口中噴噴有聲,還不時伸手比劃測量,彷彿在鑒賞什麼精緻玩意。「瞧她走路的模樣,已非處子,但破瓜不久,春情滿溢,正是可人的時候。此姝不壞,很是不壞!」   漱玉節笑道:「大夫滿意,那是最好啦。今晚我便讓她好好梳洗打扮,為大夫侍寢。」   伊黃粱搖頭。「不忙,我還有些事要做,過幾天再說。有個盼頭,沉澱幾日,品起來更加有滋味。」   漱玉節優雅一笑,附和道:「大夫知情識趣,果是妙人!妾身真替雪貞歡喜。」   她嘴上與伊黃粱說話,目光卻直對著一臉愕然的耿照,神情似笑非笑,狡黠中更有一絲難言的挑釁與示威,恍若一頭叼著邋物的美麗雌狐,正自對手跟前怡然行過。   漱玉節果然出手大方。   位於朱雀航的這座大宅佔地廣衾,重門深院,便住百來人也夠了,難得的是這宅院並非閒置已久,不但家生齊備,連婢僕也一應俱全,還有幾名看似待了大半輦子的老僕,各司其職井然有序,顯是經營已久,非倉促購置的物業。   耿照手挽符赤錦步入大門,二十幾名婢僕分作兩列,恭敬垂首,齊聲道:「典衛大人安好!夫人安好!」   符赤錦嬌媚的杏眼滴溜溜一轉,掩口笑道:「哎喲,好大的陣仗,真折煞奴奴啦!」   領頭的是一名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雙手籠在袖裡,躬身趨前:「大人、夫人好,小人李綏,是這兒的總管,打理這座宅邸已有十數年啦。從今兒起,您兩位便是這裡的新主兒,請儘管使喚小人等,千萬別要見外。」   耿照拱手道:「我不過是暫借此地落腳罷了,待諸事了結,宅子還是要歸還原主的。」   李綏笑道:「這小人就不知了。小人等只知,從今兒起,兩位就是小人等唯一的主兒。大人與夫人若還用得到我等,小人們必當盡心伺候,若不用小人了,小人等便乖乖離開,絕不怨慰。」   這是漱玉節的宅子,裡頭要說不是她安排的人,也未免太難令人信服。耿照環顧眾人,朗聲道:「諸位放心,只要我還在這裡一日,大夥兒一切如常,絕不變動,請不用擔心。」   婢僕等俱都露出歡容,連聲稱謝。   李綏本要取出帳本給他二人過目,耿照推說疲累,改日再瞧。那李綏甚是乖覺,沿途陪笑,只隨口向新主子介紹宅邸,約略逛了一圈,便即告退。耿符二人往後進行去,不住打量「新居」,符赤錦笑道:「看來騷狐狸寶貝你得緊,出手便是「金屋藏嬌」,真真豪氣!」   弄得耿照哭笑不得。她取笑一陣,又道:「新宅易主,整批下人換掉也是常事。偏生我家相公真是好人,一個沒少,通通留了下來。」   耿照正色道:「我見他們不像會武,不過是普通百姓,每個人後頭都有幾張嘴等著吃飯。我們又不是要長居於此,指不定十天半個月就走,何必斷了人家的生計?」   符赤錦「噗哧」一聲,挽著他的臂彎笑道:「是,我家典衛大人宅心仁厚,偏生我呢,就是婦道人家小心眼,專斷人家的家計,餓死一戶幾十口的。也罷,武功能高過你的,遍數五島也湊不出幾個來,你既說他們不會武,多半是真不會啦,我還怕我走了眼。」   耿照離開阿蘭山之後,並未直赴此地,而是率領三百驍捷營鐵騎,前往越浦城外的巡檢營駐紮。   騎兵下馬脫盔之後,耿照才知情況比想像的更加嚴重:三百人裡,十六、七歲的娃娃兵約佔了三分之一,一看便知是招募不久的新兵,剩下的則是油裡油氣的老兵。   這些人當兵當久了,什麼風浪沒見過?天皇老子的帳也不買,有油水先抽,遇事能躲則躲。一伍、一班,甚至一營窩著幾個,已足夠帶兵的官長頭疼,於鵬怕是把麾下各級單位的麻煩人物都抓出來,硬生生湊足了三百之數。   那帶頭的隊長羅燁年紀不大,領的又不是自己的兵,見老兵下馬後三三兩兩,態度散漫,原本在駐地的整肅紀律蕩然無存,氣得白面更青,頰畔的刀疤隱隱跳動,拔刀吼道:「各伍肅立!大人要同大家說話!刀盔不得離手,哪個不會站的,我砍了他沒用的腿!」   老兵一片嘩然,見他不像開玩笑,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站好。   羅燁還刀入鞘,小跑步至耿照身前,抱拳道:「大人請。」   耿照找了處堆高的糧袋試試疊得牢不牢,這才爬上去,大聲道:「各位弟兄辛苦了……」   後伍有人大喊:「幾時管飯哪?」   眾人轟然大笑。   耿照也笑起來,待片刻眾人笑累了,喧嘩漸止,才續道:「……我奉將軍之令,來維持越浦城內外的警蹕安全,特向於、鄒兩位借兵,以執行任務。」   慕容柔治軍至嚴,軍士們一聽「將軍」二字,反射似的肅靜下來,人人收了笑容,幾百隻虎狼般的眼睛炯炯而視,一齊投向糧堆頂上的少年。   耿照暗叫一聲「僥倖」,神色自若,朗聲道:「今曰先請諸位在此歇息,待我召喚,便要整裝上鞍,立時趕到。」   將隊伍交還羅燁。一名老兵指著營外遠處駐馬等候的弦子:「喂,大人!那小花娘是你相好麼?屁股挺翹的嘛!」   惹起一片怪叫。   羅燁面色丕變,卻被耿照拉住,微笑搖頭。   他送耿照出寨,兩人一路無話,臨到轅門時耿照才拍他肩膀,笑道:「要領這一幫老油條,辛苦你啦。」   羅燁站得直挺挺的,臂上肌肉硬如鐵鑄,絕不動搖,口吻守禮卻淡漠:「領兵是屬下的職責,不敢勞大人費心。」   回到越浦,耿照直奔棗花小院,向齊寶錦兒說明一切。符赤錦心思細密,直指問題所在:「老爺現下最怕的,恰恰是「疲於奔命」四字。你有了兵、有了探子,須把中樞集於一處,偏偏又不能攤在慕容柔眼皮子底下,騷狐狸的宅子很理想,我也贊成搬過去。」   耿照笑道:「除了兵和探子,我還有家眷。讓你和三位師父在這裡,我實在不放心。」   符赤錦心中歡喜,粉頰悄染,咬唇笑道:「嘴巴這麼甜,非奸即盜!帶了個小老婆回來,才這幾句便想打發我?」   耿照苦著一張臉道:「寶寶,你明知我煩惱得要命,就別拿這個挖苦我啦。帶著弦子姑娘,我要怎生向將軍解釋?今兒在巡檢營裡,也被那些軍士拿來取笑,若要服眾,恐怕還得想想辦法。」   符赤錦笑道:「這有什麼難的?」   冷不防揚聲叫道:「弦子,我知你聽得見我,出來罷!」   連喚幾聲都沒反應,一雙妙目似笑非笑地乜著耿照,一副「叫你小老婆出來」的神氣。   耿照頭皮發麻,暗歎一聲,叫道:「弦子姑娘,麻煩你現身一見。」   語聲方落,窗格已無聲無息推開,弦子一躍而入,隨手掩上窗牖,漆黑緊裹的夜行衣裝扮更襯得纖腰一束,身段苗條。以耿照的靈敏知覺,也只在她動身的瞬間聽到房頂的瓦片傳來輕微細轡,無異於貓行雁落,足見弦子隱匿功夫高明。   符赤錦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笑道:「肩寬腿長的,正好。」   回顧耿照:「我明兒準備替她幾套男裝,你再命人送套將軍親衛的袍服來,我替她量身改一改,包管裡裡外外無不服貼。」   「就……就這樣?」   他下巴又快掉下來了。   「就這樣。」   符赤錦笑道:「以老爺的身份,不管身邊帶什麼人,也是理所當然,旁人不會問,也不敢問。讓她換上男裝,不過是讓你自在些罷了。慕容柔自己身邊多的是江湖人,深知用人之道?他更關心交付的任務,而非是你用了什麼人。要不,他就不會給老爺令牌啦。」   耿照恍然大悟。   於是就這麼定了,白日裡弦子換上男裝,以將軍府親衛的姿態跟著他到處行動,弦子本就高挑修長,扮起男子不致太過嬌小,經符赤錦巧手妝點,儼然是一名英姿勃發、相貌俊美的少年軍官。   耿、符在棗花小院多住了一夜,悄悄安排三位師父移至朱雀航大宅,安置在——處少有人去的偏院。耿照特別交代李綏,說那院子是他練功處,未經自己或夫人許可,嚴禁任何人接近。   耿照將後進當作潛行都的指揮中心,女郎們不分畫夜,或著夜行黑衣、或喬裝改扮,川流不息地進入匯報。耿照不能整天在宅裡候著,弦子與他寸步不離,符赤錦又要專心照料三屍,只得讓女孩們把情報寫下,待耿照退回再整理消化,數日下來,積得滿案零碎紙頭,越看越亂,毫無頭緒。   「原來不是有了探子,就能掌握消息啊!」   耿照不禁歎息。   某夜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宅邸,發現書齋裡燈火通明,窗紙上人影晃動,推門一瞧,屋裡數名女子埋頭抄錄,居中一人收了剩稿觀視,分門別類、有條不紊,來回踱步之間馬尾甩動,充滿彈性的兩瓣翹臀繃出強勁有力的肌肉線條,正是綺鴛。   餘人見他進來,紛紛停筆起身,喊道:「典衛大人。」   綺鴛卻未回頭,罵道:   「幹什麼?繼績工作!」   眾姊妹聽她發號施令慣了,忙不迭地坐了回去。   耿照來到她身後,還沒開口,綺鴛反手扔來一摞裝訂好的薄冊,沒好氣道:「今天入城的武林勢力,還有城中原本有哪些江湖人活動……通通在裡頭。以後像這樣的東西,每六時辰給你一份,一天兩次,來不及看也無妨,有急事我捨派人飛報弦子。你若未交付其他任務,我們便以追蹤谷城大營、東海臬台司衙門的動向,掌控城中各江湖勢力,以及打探琉璃佛子行蹤等四項為主。明白了麼?」   這四項都是耿照目前最迫切需要的,即使身居幕中,將軍調兵遣將也未必會知會他,慕容柔既把城中警蹕交給耿照,那麼監控谷城那廂的動靜,應該最能察覺他的意圓。   綺鴛為漱玉節指揮第一線的行動,經驗豐富,不只判讀情報高人一等,盱衡形勢的眼光也頗獨到,臨陣方能指揮應變。她略一思考耿照的立場,便知這四條乃是當務之急,須牢牢掌握,才能應付未來的變局。   耿照愣了一愣,訥訥道:「是……是。」   綺鴛仍是背向他。「知道了還不快出去?礙手礙腳!」   耿照見諸女竭力忍笑的模樣,摸摸鼻子,正要退出,又被綺鴛叫住。   「喂!我這人不喜歡囉唆,就……就直說啦。」   她仍不看他,目光瞥向一旁:   「那日謝謝你在宗主面前替我說話,雖然很多餘……我可不是因為這樣才來幫你的。宗主惱了我,不讓我待在她身邊,罰我來給你收拾爛攤。」   耿照低聲道:「阿紈姑娘的事,我會想辦法向宗主疏通。」   綺鴛搖頭。「不必了,越幫越忙。管好你自己的事兒罷。」   啪的一聲關上房門,震得鏤窗格格作響,猶帶一絲煙硝火氣。想必她此刻的表情,一定還是那樣氣鼓鼓的吧?   耿照邊翻閱那本情報冊子,一邊踱回院裡,進門時寶寶錦兒才剛坐下,俏臉上微帶倦意,看樣子也還沒梳洗。一見他回來,便起身道:「辛苦啦,我給老爺打盆熱水洗把臉。」   「方纔進門洗過了。你也歇會兒罷,我們都別忙啦。」   兩人相視一笑,並頭坐上錦榻。   符赤錦隨手翻看綺鴛編寫的薄冊,嘖嘖稱奇:「漱玉節那騷狐狸不簡單,訓練出這麼一批能幹的小妮子,圖的恐怕不是五島而已。依我看,她是想做武林盟主。」   耿照笑道:「寶寶錦兒忒聰明,看來這盟主的贊座,只能靠你跟她一爭了。」   符赤錦咯咯笑道:「爭什麼?我家老爺出馬,騷狐狸登時成了軟狐狸,不過爛泥一灘,還不乖乖任你擺佈?」   想起阿閭山上一輪交鋒,耿照可笑不出來,搖頭道:「漱宗主比我想像得要無情多了,感覺跟……跟那岳宸風好像,都不把手下當人看。我實在不明白,她是親身受過苦的人,怎會變得和他一般模樣?」   將阿紈的事說了。   符赤錦原本還笑嘻嘻不當回事,聽完卻收斂形容,片刻才道:「這件事上,未必是漱玉節不對。綺鴛說得有道理,你還是別管了,省得越幫越忙。」   經不住耿照一再追問,正色道:「二師父受的傷,你是親眼見得。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如此重創,豈能有侍?」   這個疑問存在耿照心中多時。大戰結束,三屍閉關養傷,他並未見到三人狀況,連移來此間都是由寶寶錦兒與三屍自行處理,絕不讓他參與。耿照當然不覺得是三屍信不過他、把他當外人,想來其中必有什麼不便之處。   「常人受到那樣沉重的傷勢,必死無疑,但二師父的「白虎催心爪」乃中屍現部的鎮門神功,是一門可任意轉換精力與功力的奇術。人體本有自療之能,只是未經鍛煉,自有其極限,二師父受傷後,將大半功力轉化為促使肉體再生的精元活力,才及時撿回了一條命。」   耿照雖未練過「白虎催心爪」,但修習內功,本就是練精化氣、練氣化神、而後練神還虛的歷程,練至通達之境,精、氣、神三者可任意轉化,似也不是難以想像之事。碧火神功的先天胎息、紫度雷絕的結丹之法,應也與其相通。   符赤錦道:「聖人有云:「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我涉獵五帝窟與游屍門的武功,像這種以生命精元交換內力或異能的功法,在七玄並不罕見。而帝字絕學中就有——門這樣的奇功,名叫「蛇腹斷」。」   耿照曾聽她與岳宸風提過。   「蛇腹斷」是黑島潛行都人人都練的武功,僅女子可練,練成後陰中含有劇毒,受辱時與敵同亡,或薦身敵人席枕,於歃好之際將其毒殺。岳宸風因顧忌這門詭異的秘功,才打消了染指弦子的念頭。   「「蛇腹斷」的毒性極強,中者無解,這是因為毒性乃由生命精元轉化而來,只對活物———特別是男H 有反應,無法以尋常醫藥度量。」   符赤錦娓娓解釋:「毒既是內力的根源,亦與自身的性命結合,三者合一,密不可分。」   耿照只覺匪夷所思,喃喃道:「練了這種武功,豈非一輩子都不能……嫁人?這犧牲也未免太大了。」   他本想說「生兒育女」,唯恐觸動寶繼錦兒的心事,改口說是「嫁人」。   符赤錦笑道:「哪有這麼容易?歷來潛行都的選拔,非黑島的純正血脈不取,怕外來之人有異心,不肯為神君效死,說來說去,都是上位者的私心。」   耿照蹙眉道:「資資,這樣便說不通啦。五帝窟最重純血傅承,能誕下純血後裔的女子可是寶哇,選拔做為潛行都的一分子,豈非大損黑島的利益……」   此話一出,連他自己都不禁沉默。事實上,黑島不但沒有沒落衰亡,實力還是五島中數一數二的強,其中必有蹊蹺。   符赤錦冷笑:「這有什麼難的?只要將毒素排出體外,就能生育啦。」   耿照愣了一愣,忽然明白過來,失聲道:「這……這……」   一時無語。   「蛇腹斷」將劇毒、內力與生命精元練成了一處,「逼出體內之毒」,其實就是把合而為一的內力與生命一併放棄。黑島女子擔任潛行都衛到了某個年齡,漸不能勝任探子的工作,便逆轉行功,將毒元內力一併捨棄,變回手無縛雞之力的平凡女子,受孕懷胎,為黑島延續血脈。   但因三者合一的毒元已失,不只內力寥寥無幾,連生命也變得短暫,多則十年、少則一胎之後,便即香消玉殯,孩子則由島中眾人撫養長大,做為潛行都的後備。除了少數終生不育、留以訓練新人的核心菁英,潛行都諸女罕有活過三十歲的。「那麼,阿紈姑娘她……」   「漱玉節讓她來取精,必先命她逆轉行功,捨棄了「蛇腹斷」的內元。否則毒死了你,還有什麼好試的?」   符赤錦面色凝重,輕聲道:「綺鴛說得一點也沒錯,伊黃粱選中阿紈,已是最好的結果。若看上其他潛行都衛,豈非又要再平白饒上一名花樣少女的性命?」 第七九折 風停柳岸·映日朱陽   這與其說是剝奪生命,更像是被奪走了青春。耿照回想起書齋裡的綺鴛,以及那些伏案振筆的俏麗少女們,不敢想像一直以來,她們是抱著何種心情來面對這樣殘酷的、毫無選擇的悲慘人生。   「活在宗族的世界裡,每個人不過是衣上的一點線頭,她們的母親、師長、姊妹都是這樣走過來的,將來她們的女兒也會這樣走下去,就像呼吸吃飯一樣自然。」   符赤錦淡然道:「那些潛行都女子的事兒,以後你別管啦。你管不了的。」   兩人相對無言。片刻符赤錦又道:「二師父傷重,雖保住了性命,但功力大損,須找一處土金氣旺的修行地,慢慢調養恢復。大師父與小師父的情況也差不多。」   耿照見她的模樣心裡有了底,握著她的手溫言道:「你已有計較,是不是?」   符赤錦淡淡一笑,柔嫩的小手任他握著,咬唇道:「世上土金之氣至強,莫過於昔日游屍門的總壇所在,人稱「千年不朽常伏地」處。我想帶師父前去閉關,少則一年、多則三年,修補三位老人家折損的功體。」   耿照脫口道:「我陪你去!」   話甫出口,心不由一沉。   符赤錦笑道:「你走得了麼?我的事是了啦,可你的才起了頭兒。我也想留在你身邊,看能不能多少幫上一點,但三位師父的傷勢不能再拖。你放心罷,我不會再尋死啦,會好好活著,好好照顧三位師父,報答他們對寶寶錦兒的恩情與疼愛。我會好好的,等……等你來找我。」   粉頰微紅,想掩飾羞意似的咯咯一笑,溫溫的小手慢慢翻轉,握住了他的手掌。   耿照知她看似柔媚,其實慧巧心堅,一旦決定了的事,必已考慮周詳,而且貫徹終始、絕不改易,一時無話,半晌才輕捏她的手道:「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大師父說了,再辦完一件事兒就走。」   玉人「咭」的一聲輕笑,眨了眨眼睛,狡黠的模樣無比嬌媚:「這是秘密。老爺別再問啦!」   往後的形勢發展,卻遠超過耿照的預期。   慕容柔連番求見,皇后娘娘總是推說身體不適,誰也不見,驛館這廂吃了幾次排頭,約莫將軍也火了,遂不再派人前往。   求見被拒的大小官員們不比慕容柔,在棲鳳館外苦候落空,仍是帶著禮物隨從,日日前來排隊遞帖,漸漸傳出流言,說皇后不見鎮東將軍,是因為在「等」。   流蜚一起,棲鳳館外大排長龍的熱潮迅速消褪,從昨日起便空蕩蕩的,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   「等什麼?」   耿照翻閱冊子,不覺皺眉。   「等琉璃佛子。」   綺鴛道:「鳳駕前來,不見臣民是很不尋常的,只能認為皇后娘娘是在拖延時間,而該來卻還未來的,只有琉璃佛子。她二人前後腳離開平望,依常理推斷,皇后不過是誘餌,真正的殺手鑭在佛子手中。」   耿照愕然。   「「殺手鑭」又是什麼?」   「我怎麼知道?」   綺鴛沒好氣的瞪他一眼,潑啦啦地翻動厚厚一探情報:「市井的說法,大多與慕容柔脫不了干係。鹹以為琉璃佛子帶了聖上的密詔,要來對付慕容大將軍。」   耿照不禁失笑。他入得慕容柔的幕府雖才幾日,也知將軍府組織之嚴密,豈能說拔就拔?況且,派一名京城名剎的高僧來誅殺封疆大吏,也未免太匪夷所思,小老百姓不懂朝廷運作之複雜繁瑣,才會產生如此荒謬的想像。   綺鴛卻一本正經。「央土東部各駐軍衛所,近日調動頻繁,這是從前沒有的事,再加上皇后遲遲不肯接見、佛子又還未露面,其中大有蹊蹺。倘若慕容柔心生不安,欲挾皇后以自保,正好授人以柄。」   耿照還是搖頭。以他所知的鎮東將軍,怕不知「心生不安」為何物,何況連他們倆都能想到的圈套,套得了這頭不世之狼麼?綺鴛抽出一張紙頭遞給他。   「袁皇后是大學士袁健南的女兒,袁家是央土士族,自前朝以來就很有名望。但袁大學士夫婦膝下空虛,並未育有子女,袁皇后乃螟蛉,你猜是從誰家抱來的?」   他望著紙上所寫,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任……任逐桑?袁皇后是他的女兒?」   「先帝定下這門親事,一口氣拉攏央土商賈、士族兩大門閥,也算極高明啦。」   綺鴛道:「皇上討厭皇后,也討厭慕容柔,皇后是任逐桑的親生女兒,慕容柔討厭任逐桑,皇后卻替慕容柔說過好話。你玩過鬥獸棋麼?」   鬥獸棋的棋盤橫七縱九,跟象棋一樣分成兩邊,中間有河流阻隔,對奕的雙方各持象、獅、虎、豹、犬、狐、貓、鼠八枚棋子,大可吃小,同類互吃,而最弱小的鼠則能吃象。因棋子有趣,講究的還會以雪花石膏與黑石雕出動物形象,在一般公卿富賈家中很受女眷的歡迎。   耿照出身貧窮的中興軍村,自是不知,訥訥地搖了搖頭。綺鴛似覺無趣,急著想結束話題。耿照越來越覺得她是真的討厭自己。「總之,「鼠」這枚棋子雖弱,誰都能吃了它,但只有它可以下水、到處亂跑,對手稍一不慎,還能趁機吃了大象。比起慕容柔、任逐桑、甚至皇上,皇后才是這盤棋上的「鼠」。」   耿照聽得懵懂,但也知事情絕不單純,暗自警醒。慕容柔倒是一派輕鬆,照樣埋首軍務,這幾日索性去谷城大營檢閱,似乎全不在意,視滿城風聲鶴唳如無物。唯二次召見耿照,除了吩咐他讓符赤錦來陪夫人外,就只問了七玄的事。「七玄?」   才剛提過寶寶錦兒,耿照暗自凜起,所幸碧火功修為日益精深,先天真氣發在意先,心緒波動還未到面上,便已沉若深水,不致露出異樣。   慕容柔放落公文抬起頭。   「我知你是七大派弟子,探問邪道七玄的動靜,覺得為難麼?」   耿照搖頭,想了一想才道:「將軍既已吩咐,屬下這就去查。」   慕容柔點了點頭。   「當夜伏擊我的明顯有兩撥人,除了天羅香,另一批人也須清查。那名喚作「鬼先生」的黑衣人一意教唆,乃是關鍵人物,應列為首要目標。」   集惡道退出東海武林三十年,方兆熊等雖聽媚兒被稱作「鬼王」,卻不知是哪個鬼王。岳宸風握有五帝窟這支奇兵,與七玄的淵源不可謂之不深,應能想到是集惡三冥之一的鬼王陰宿冥,但聽慕容柔的語氣,岳宸風似未向他稟報。慕容柔縱有辨別真偽的異能,卻無法不問而知。   耿照本就想調查鬼先生的來歷,這點與他目標一致。慕容柔本要重拾公文,忽想起一事:「此事必有時效,須得趕在七玄盟會之前,查出一點眉目。否則那幫妖魔鬼怪一晤,又將生出許多事端。」   耿照吃了一驚:「他怎知七玄即將聚會?」   須知此事隱密,連漱玉節都不曾對岳宸風提起,寶寶錦兒縱與自己親密無間,也未多洩漏半點。除非慕容柔另有消息的來源,否則怎知七玄大會將開而未開?   慕容柔看出他滿心疑惑,笑道:「當夜那鬼先生喊出「七玄同盟」四字,欲斷天羅香的退路,此乃逼反之計。若同盟已成,保守秘密還來不及,豈有喊破之理?天羅香的雪艷青臨走之際曾提到「七玄大會」,我料鬼先生要在此會上逼反天羅香,才教唆她們來殺我。」   耿照心悅誠服,暗想:「他所知不及我,陰謀詭計在此人面前卻無所遁形! 」任務到手,潛行都策動羅網,將注意力從正道移向其餘五玄,如水銀洩地般深入越浦裡外各處,使出渾身解數收集情報,但除天羅香、集惡道兩個顯著目標,成果卻極有限。照目前情況看來,鬼先生這「七玄大會」恐怕湊不足數,眼看開不成了。耿照每日聽取綺駑的匯報,漸能掌握城中動態,心中益發寧定,已非先前那般茫然失措。   此外,他更命潛行都追查某人的行蹤,才知當日在王舍院中遇到那個叫阿緹的少女,不但擁有出神入化的畫技,還能按照他人口中描述,速寫出連她自己都沒見過的人,眉目形容便如真人般肖似。   阿緹照著他的口述塗塗改改,勾線著彩,把肖像畫了出來,諸女紛紛圍觀,無不讚歎。綺鴛皺眉道:「世上哪有這樣的人?肯定是瞎掰!」   耿照好說歹說,她才勉強答應派人打探,要不多時,便有消息回報。   「三、四……在六處,分別有人見過。」   綺鴛翻著姊妹們送回的蠟丸書信,沉吟道:「最後一次是三天前,就再也沒人見過了。從路線推斷,是向越浦而來沒錯,以他們形貌之特別,恐怕一到越浦便躲了起來,從此斷了線索。」   「他們?」   「嗯。」   綺鴛道:「除了你尋的那人,據說還有一名高大魁梧、滿身刺青的黝黑男子,兩人結伴而行。我已派阿緹跑一趟河梁鎮,畫回此人的肖像,最快今夜能夠趕回來。」   耿照聽她設想周到,滿懷感激,脫口道:「多謝你啦,綺鴛姑娘。」   綺鴛俏臉一紅,氣呼呼地甩過馬尾,板著臉道:「誰……誰要你討好了?我……我們—向都這樣的,又……又不是為了你。哼!」   把書信往他胸膛一甩,扭著又尖又翹的小屁股背轉身,餘威所及,自然又是那些吃吃竊笑的姊妹們倒楣,偌大的書齋裡頓時一陣雞飛狗跳。   耿照苦笑搖頭,對弦子道:「我們出去走走好了。」   弦子從來不會說「不」,兩人一如往常,沉默地並肩而出。   他本想去那幾個地方瞧瞧,但最近的河梁鎮往來也要一天,以他現下的身份,恐怕沒辦法說走就走。想著想著,不覺來到內浦堤岸附近,觸目皆是楊柳青青,水風宜人。   凝目望向碼頭,既不見蕭諫紙的老舊漕舫,更無華麗氣派的映月巨艦蹤影,他心中歎了口氣,暗忖:「不知她……她們現在過得好麼?」   欲拂愁緒,轉頭對弦子笑道:「你渴不渴?我們進去坐會兒罷。」   帶她走進堤邊一家分茶食店。上回在五絕莊耿照對她說過的話,弦子可一直牢牢記得。「你不是說……別在外面吃東西?」   耿照笑道:「不吃東西,喝杯茶而已。」   正開口喚:「小二哥……」   忽然一愕,微微舉起的右手停在半空,竟爾癡了。   小店臨岸的雅座上,一名紅衣女郎獨自憑瀾,怔怔望著攔外的楊柳碧波,玉一般的白晰臉龐微透著光暈,猶如凝雪,擱在案上輕撫劍鞘的指尖也是,令人難以移目,正是染紅霞。   多日不見,她的容顏似又更清減了。   原本結實健美、充滿驕人彈性的蛇腰,如今更是差堪盈握,束腕用的臂韝大了半圈兒,空隙裡但見半截皓腕,雪肌上青絡淡細,不知是忘了繫緊,還是袖管鬆了。只有鼓脹脹的胸坎兒依晰飽滿,彷彿兜裹著兩頭渾圓肥潤的大雪兔,襯與搛細的藕臂長腿,平添一股病美人似的空寂。   耿照腦中一片空白,胸口彷彿針刺般隨隨作痛,也不知是心疼抑或其他,片刻才想:「她……怎一個人在這兒?許掌門呢,二屏呢?她……她瘦成這樣,有沒有人照看她?」   回神已來不及,食店夥計慇勤上前,大聲招呼:「兩位客倌裡面請,裡面請!貴客臨門,看茶看座啦——」   餘音悠揚,便似唱   耿照便要退出去也是不能了,染紅霞回過頭來,嬌軀一震,明眸裡掠過詫異、迷惑、驚喜、失落……等諸般情緒,最後又盡歸虛無,只剩一片自殘似的灰冷,視線自他身後一掠而回,快逾劍芒,卻什麼也看不進眸中。   弦子今天也作男裝打扮,武人用的織錦抱肚裹出一把又細又薄、玉牙兒版似的窄腰,比起女子裝束,武服更凸顯出酥桃般的兩枚玲瓏玉乳,一看便知是—名清艷的美人。   上回是雪膚腴乳的寶寶錦兒,這一次,則換成了窈窕如玉的弦子……耿照無法向她解釋,為何每次相逢時自己身邊總有著風情殊異的各色佳麗,但更糟的是染紅霞並沒有問。她只是默默轉頭,死了心似的怔望著欄外的碧波柳條,明眸裡空洞洞地回映著寥落。   他應該上前與她說說話的,雙腳卻像澆銅鑄鐵般動也不動,再回神時,夥計已導引二人入座,與攔畔的雅座間還隔了幾張桌子,要想起身招呼,反倒更不自然。耿照胡亂要了茶水點心,目光頻往雅座投去。他不說話,弦子也不說話,雙手   捧著茶盅靜靜坐在一旁,秀眉微蹙,似正思考著「不能吃東西」與「可以喝茶」之間的差異。   其時早市方過,店裡沒什麼人,就只有這兩桌,靜得聲息可聞,偏又不是能夠隨意開口攀談的距離。   染紅霞提起昆吾劍,自腰裡摸出銅錢欲付茶資,才發現耿、弦所據的桌子正橫在雅座與店門間,若要離開,勢必得從他倆身畔走過,猶豫半晌,又輕輕放落劍銷,單手支頤,轉頭眺望水面。   時間在桌椅間靜靜流淌,卻比他們想像得都慢。耿照望著她烏黑濃密、椴子一般的及腰長髮,只盼她忽然轉過頭來,兩人四目交會,不定便有開口的契機。   只是他的念頭有多長,憑欄怔望的紅衣麗人就讓他等了多長,這小小的癡念始終難以如願。   怔然之間,遠處忽起騷動,人聲尚未到店門口,先天胎息已有感應,耿照耳朵微動,狼一般望向門外,隨即弦子亦覺有異,只比他慢得些許,染紅霞也回過頭,兩人仍未照面。   一群身著赭衣勁裝的彪形大漢追打著一名乞兒,猶如貓群戲鼠,不時你推一下、我踹—腳的,打得那小乞兒抱頭鼠竄,哀聲不絕。大白天裡當街恃眾凌寡的,簡直是目無王法了,耿照正要出去探個究竟,夥計趕緊把他拉到一邊,低道:「這位客倌!別忙,您坐會兒。這幫兇神惡煞惹不起啊,您知道是什麼來頭?」   耿照濃眉一軒:「什麼來頭?」   夥計壓低嗓音,唯恐被人聽見。「是赤煉堂雷家的人哪!這越浦內外百工行當,他們插手了起碼一半兒,出得城門腳一沾水,那是通通都歸他們管啦。惹不起啊!」   耿照皺眉道:「不說越浦之內尚有城尹,出得越浦,東海還有經略使遲大人、鎮東將軍府慕容將軍,遑論朝廷天子,怎能如此猖狂!赤煉堂乃東海七大門派之一,當為武林表率,光天化日欺男霸女的,必也是幫中不肖。」   夥計只差沒厥過去。   「客倌,他們都是一夥兒的,從小人懂事以來就這樣了。您瞧那個被打的名叫崔灩月,他爹崔靜照人稱「林泉先生」,是越浦有名的贊書人,在南津有座很有名的袓宅叫「焦岸亭」的,既有學問又有風骨,只因開罪了赤煉堂,還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見耿照目光一凜、捏著拳頭便要出去,趕緊攔住:「哎呀哎呀,您別忙,打不死他的。這位崔五公子可厲害啦,就小人所見,這半年來他給赤煉堂的人打折手腳、扔進江中,絕不下五次,過得個把月便又活轉過來,照樣當街挨打。您別擔心,打不死他的。」   耿照忽然想起了阿傻。莫說岳宸風,便以殺、攝二奴的本領,一百個阿傻也死絕了,但他們卻故意留著他一條命,恣意欺凌折磨……這是種純然的惡意,不比野獸食人,絕不能被原諒。   他攢緊拳頭一躍而出,足尖點地,下一瞬已鑽進人團,砰砰幾聲,七八條大漢如空篩甩水般倒摔出去。耿照將那「崔五公子」往身後一拽,沉聲道:「退後些,我來應付!」   鼻青臉腫的小乞兒好不容易睜眼,忽然尖叫:「來……來啦!又來啦!」   見十數名身穿赭衣的赤煉堂弟子咆哮而來,嚇得他抱頭蹲下,待得一陣呼喊哀嚎、撞爛東西的聲響過去,他鼓起勇氣睜開眼睛,赫見凶神惡煞似的赤煉堂弟子躺了一地,哼哼唧唧爬不起來,那少年只是拍了拍手,沒事人似的,回頭笑道:「你可是崔灩月崔五公子?在下耿照。」   崔醮月目瞪口呆,沒想過這些惡徒也有仆地吃泥、哭叫打滾的一天,更不相信   世上還有人肯為自己出頭,不禁悲從中來,垂淚道:「嗚……我是崔灩月,多……多謝少俠仗義出手!嗚嗚嗚……」   他雖被揍得鼻青臉腫,依稀看得出原本相貌端雅,身上的織袍髒污破爛,遠看直與乞兒無異。耿照見他受的都是皮肉傷,雖然餓得瘦皮包骨,並未傷到要害,精神還算不錯,一把將他攙起。   赤煉堂橫行越浦,幾曾被人打得作狗爬?周圍漸漸聚集了人群,議論紛紛。   一名赤煉堂弟子掙扎起身,撂下狠話:「姓……姓耿的!你敢插手本幫的閒事,儘管走著瞧!」   耿照負手道:「走?光天化日毆打良民、魚肉鄉里,你們還想走?」   回頭問那食店的夥計:「有沒有麻繩之類的物事?」   連問幾聲,夥計才如夢初醒,忙不迭地拿了幾條給他。   赤煉堂弟子見他拿著繩索大步而來,顫聲道:「你……你幹什麼?」   耿照肅然道:「拿你見官!」   按倒在地捆了雙手。附近幾人掙扎爬起,被耿照一腳掃倒,摔得頭破血流,哪裡還有人敢逃?都教他一一捆了。   末了繩索不夠,耿照揚聲道:「諸位街坊,可有不用的繩索借些來使?要結實點的。」   圍觀百姓俱都一愣,紛紛回屋去拿。行經赤煉堂眾人時,有的還忍不住踢上一腳,唾罵道:「教你們欺負百姓!呸!」   耿照將二十餘名鬧事者一個接一個綁成了一串,繫在船柱上,讓人去衙門報官。帶頭的赤煉堂弟子滿臉陰鷲,吐出一口血唾,寒聲道:「姓耿的,你打我們沒關係,惹了赤煉堂,小心你的狗命!」   耿照大聲道:「赤煉堂立身江湖,豈能不守規矩?欺凌弱小、恣意逞兇,是哪一條江湖規矩?便在江湖之上,還有朝廷,法不及處,尚有公義!你若覺有哪一條揭得過,有臉向你父母妻兒說去,我便放了你,給你磕頭!」   那人一句也駁不出。圓觀百姓紛紛鼓掌,大聲叫起好來。   耿照趕緊拉著崔灩月要走,回見染紅霞手挽長劍,俏立在店門邊,面上猶帶嘉許之色。她沒料到耿照居然回頭,兩人視線一碰,已來不及收回,雙頰微紅,勉強向他擠出一抹靦腆笑容,點了點頭。耿照一愣,如釋重負的感覺卻大過了扭捏,見她淺淺一笑如沐春風,但覺滿心歡悅,胸懷頓寬,也跟著笑起來。   「這位是崔醮月崔五公子。這位是斷腸湖水月停軒的染掌院。」   耿照替她二人引見,遲疑片刻,才指著弦子:「這位是弦子姑娘。三乘論法期間,她與我一併負責將軍的安全。」   四人在食店重新坐定,耿照叫了菜餚,崔灩月怔怔盯著染紅霞,直到腹中枵鳴如鼓,這才回神持箸,紅著臉狼吞虎嚥。耿染二人相顧莞爾,想到時又別開視線,各自心思。   將軍麾下的典衛耿大人,在四里橋大街教訓赤煉堂一事傳開,食店外擠滿了風聞而來的百姓,那夥計樂得大吹牛皮,加油添醋地描繪典衛大人如何一個打三四十個、打得那幫流氓滿地找牙,拉成一串送官,人群中不時爆出鼓掌叫好,店外倒比店內熱鬧。   誠如夥計言,崔灩月之父崔靜照是越浦有名的文壇領袖,坐擁名園「焦岸亭」,收藏許多名貴的古董字畫,寫得一手好詩,堪稱清流。崔家在城外有祖傅良田,收入頗豐,崔靜照不做什麼買賣營生,五個兒子也都是飽贊詩書的才子,既無商場爭利之虞,從不涉江湖之事,怎會與赤煉堂發生衝突?   「是為了一把劍。」   崔灩月難掩哀戚,低聲道:「先父多年前往南方搜羅古玩,偶然救了一名重傷的劍客。劍客自知無幸,死前把佩劍交給先父,道:「此物不失,便是行兇之人最大的痛腳。請先生妥善保存,將來東窗事發,自有人能為在下洗冤。」   「先父葬了那劍客,為免麻煩,連墓碑也不敢立,連夜趕回越浦。那把劍也被妥善保管起來,絕不輕易示人,在我家遭逢大難以前,就連我也沒見過。除了當時陪同先父南行的二哥,誰也不知道這件事。」   耿照蹙眉道:「赤煉堂是為了得到這把劍,才迫害令尊麼?連崔公子也不知有此劍,消息又是如何走漏?」   崔灩月歎道:「那劍具有異能,極是不祥。某天夜裡,先父藏珍的庫房中火光大作,滾滾熱浪竄流而出,家人們都嚇醒了,紛紛提水來救。」   崔靜照收藏最多的就是字畫,庫房設有數重防火機關,連牆壁的夾層裡都填滿砂土,就算祝融肆虐,也不致立遭焚燬,火源來自庫房之中,實大出眾人意料。   崔老爺子不顧危險,取了鑰匙連開幾道密門,衝進內室不禁傻眼:燎天也似的紅光、撲面欲窒的熱浪,竟只焚燬了一樣物事,就是獨個兒放在庫架深處、貯劍用的錦盒。紫檀制的長匣燒得連框格都不剩,只餘一黑漆漆的印子。那柄毫不起眼的青鋼劍給烤成了熾亮的金紅,沒人敢碰,高溫退去,劍上從此留下一層流虹似的輝彩,人皆稱異。   崔靜照見多識廣,知道這劍洵為異寶,重金求得—只珍貴的冷玉匣貯藏,此後再沒發生過夜火燎天的異事。只是當夜隨崔老爺子衝進庫房救火的人著實不少,怪劍傳言不脛而走,終於被赤煉堂盯上。   赤煉堂掌管越浦水陸各碼頭,財大勢大,手下更不乏水匪流氓江湖好漢,上通朝廷下達草莽,區區一個收藏古董字畫、怡情養性的文人世家豈是對手?不出數月,便弄得崔家家破人亡,崔老爺子含恨而終,四位兄長接連撒手,剩他一人漂泊江湖,還想著向赤煉堂討公道。   「報過官麼?」   耿照問:「東海臬台司衙門的遲鳳鈞遲大人我見過幾次,感覺是位講道理的讀書人,赤煉堂的行徑簡直和土匪沒兩樣,貴莊慘事畢竟是發生在他的治下,料想不致充耳不閒。」   崔灩月慘然搖頭。   「赤煉堂素向仰鎮東將軍的鼻息,慕容柔威震東海,他的走狗自也威福自用,遲大人據說是個清官,但手下無兵、府外無權,不過是紙紮老虎,找他也沒用。」   一旁的染紅霞忽然問:「崔公子可有上稟城尹梁大人,請他為你家作主?」   崔灩月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俯、伸手掩面,涕淚卻由指縫中淌了出來。自相遇以來,耿照還不曾見他露出這般狂態。「那梁子同曾向先父索討一幅名畫「夜雨春韭圖」未果,懷恨在心。我二哥往廿五間園向他申冤,硬生生給打殘了兩條腿,被拖回來後連話都說不出,昏迷數日便死。」   面黃肌瘦的落魄公子一抹淚痕,咬牙切齒:「我若能剿了赤煉堂給我阿爹阿兄報仇,下一個便輪到那天殺的梁子同!」   說到激動處,不覺露出鄉音。   耿照聽得義憤填膺,想起姊姊曾與他提過那赤煉堂大太保「天行萬乘」雷奮開奪劍之事,衝口道:「崔公子,害得你家破人亡的元兇,莫非就是赤煉堂的大太保雷奮開?」   誰知崔鼸月一愣,搖頭道:「不是雷奮開。」   忽聽店外—聲豪笑,地面砰砰幾響,宛若土龍翻身,一條魁梧巨漢頂著門楣低頭而入,身形塞滿門框猶未全進,遮去大半午陽。「聽說有個卵蛋糊眼的兔崽子,敢打你袓爺爺的手下,不知是哪個?」   耿照餘光一掃,方才滿滿的圍觀人群不知何時已散得——干二淨,連夥計都不知去向,暗忖道:「梁子同與赤煉堂勾結,我讓官差押了人去,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端坐不動,朗聲道:「在下耿照,敢問來的是赤煉堂雷總把子座下的哪一位?」   巨漢肩頭一頂,「嘩啦!」   門楣爆碎,鐵塔般的身軀總算擠進來。他一身錦衫華服,鼓槌也似的粗黑指頭戴滿金戒玉扳指,腕間卻箍了雙黑黝黝的精鋼臂韝,內徑大如海碗,便拿來套耿照的大腿也使得,怕沒有幾十斤重,巨漢卻是舉重若輕,行動如常。他睜著一雙銅鈴怪眼,上下打量耿照,似覺單搶匹馬捆了二十多名手下見官的禍首,不該是這樣一個貌不驚人的農村少年。   正要開口,一道青風翻窗而入,身形奇快、說停就停,殘影凝成一名面白無鬚、手持玉骨折扇的青衣公子,生得唇紅齒白,身材纖細,眉目甚是清秀,堪得「俊俏」二字,只是神色倨傲輕佻,帶著一股看不起人的神氣。   巨漢斜乜著青衣公子,嘿嘿冷笑:「幹活也不見十爺出什麼氣力,搶功倒是快得緊哪!」   口氣充滿譏嘲,神情卻十分警醒,彷彿真怕被他搶了什麼去。   青衣公子傲然冷笑:「我不過來看看,是誰光天白日地打了六爺的狗,六爺緊張什麼?」   捋袖持扇,遙指耿照:「便是他麼?」   巨漢臉色丕變,大喝:「老十你…… 」已阻之不及,嗤嗤幾聲,旁人還未及瞬目,耿照一抖竹筷,掃得數點烏芒凌空轉向,粉壁「篤篤篤」地釘了整排的透骨釘。那青衣公子嘴角微揚,正準備贊幾句,卻見筷尖由崔灩月胸前轉了回來,對光一照,一根細如魚刺、幾近透明的寸許小針不偏不倚釘在筷頭,彷彿兩人為此練了千百次,才有這一射一接的準頭。   青衣公子面色倏凝,巨漢笑得直打跌,撫掌道:「老十可真是轉性兒啦。這一針既未傷人也未立威,慈悲,真慈悲啊!」   那青衣公子滿身暗器,傷敵於舉手投足間,這才得了個「燕驚風雨」的外號,除恭維他輕功超卓,亦指暗器一出如暴雨襲燕,難以閃躲。不想今日,成名的暗器「凌影銷魂刺」卻被—名莊稼少年隨手破去。   染紅霞見他袖底流虹一逸,便知是偷襲,但桌頂空間狹小,拔劍既不及、也不利磕飛如此細小的暗器,幸而耿照眼明手快,以筷尖將魚骨刺接了去。她驚魂甫定,一拍桌面:「貴幫是七大派之一,動手之前,難道不用先劃下道兒來?」   巨漢瞇起一雙色眼,吞著饞涎打量她修長結實的誘人胴體,嘿嘿笑道:「小妞!這兒沒你說話的份,待爺了結這椿鳥事,再來好生招呼你。」   瞥見旁邊閉口不語的弦子,又覺這白淨纖細的妞兒也不錯,雙姝一健美一文靜,相貌皆美,眼睛差點忙不過來。   耿照遠遠聽得一陣奇妙的機簧異響,頓感熟悉:「奇怪!我是在什麼地方聽過這種聲音?」   一見弦子才想起:「是五絕莊!那叫什麼功座的……」   骨碌碌的軸轤聲打斷了思緒。   一輛雪白的七寶香車緩緩駛近,較單人乘坐的雙輪軺車大得多,卻比尋常的四輪大車小,通體圓潤,線條十分優美,四面並無門窗,僅以鎏金雕飾妝點著象牙色的車廂。更怪的是:車前並無騾馬牲口,而是以兩匹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木馬替代。   木馬的個頭比真馬略小,身上亦有木雕的韁轡裝飾,飛揚的尾部底下有條巨榫連至車體,似是機關所在,刻作放蹄狀的四足間合抱一輪,卅——幅的銅軸巨輪有小半部嵌在馬腹之中,加上車廂左右的兩隻,一共是四隻車輪。   木馬八條奔腿喀啦啦轉動,七繼香車靈巧滑行過來,不依畜力便可自行運轉。   五絕莊的「吸魂功座」出自四極明府「數聖」逄宮之手,這輛七寶香車有著相近的特殊機簧聲,極有可能也是這位奇人的設計。同為逄宮的得意之作,流影城號稱樂舞自生的「響屣凌波」也能自行轉動,這輛車不依畜力而行,似非難以想像之事。「咿」的一響,七寶香車穩穩停在門前,竟比馬匹拖拉還要平穩。原本堵在門口的巨漢沒等車來,閃身佔據了店內另一角,似對怪車十分忌憚,決計不讓它近身,遂與青衣公子、七寶香車形成三角,將耿照四人圍在當中,更無一隙可趁   「老六、老十,你們可真是走眼啦。」   車內傳出一把清朗悅耳的笑聲,奇的是車廂四面無窗,聲音卻無密閉之感,清楚得像是在耳邊說話。若非車中人內功深湛,便是車裡又有什麼奧妙的機關。   那人悠然笑道:「這位英風颯爽、姿容絕世的紅衫姑娘,正是水月停軒第二把交椅、人稱「萬里楓江」的染紅霞染二掌院。水月停軒與本幫一向是盟情深厚,同氣連枝,你等有眼不識泰山,言語多有冒犯,還不快給人家賠罪?」   甚是幸災樂禍。耿照在執敬司時,熟背橫疏影親撰的《武林名人錄》對正道七大派的聞人如數家珍,巨漢現身之際他還不敢肯定,一見這輛閒名江湖的七寶香車,對三人的身份瞭然於心,轉頭問:「這裡,可有崔公子的仇人?」   崔灩月眼中怒火熊熊,銀牙咬碎,目光掃過兩人一車,恨聲道:「有!來了三個,「陷網鯨鯢」雷騰沖、「燕驚風雨」雷冥杳,還有那「七寶香車」雷亭晚!   我……我妹妹就是壞在他手裡,死得不清白……嗚嗚嗚……我可憐的小妹……奸賊!我……我殺了你!」   搖晃欲起,卻被耿照按住。   赤煉堂的總瓢把子「裂甲風霆」雷萬凜座下,計有「掌、劍、刀、筆、令,陷、陣、車、馬、驚」十名義子,人稱十絕太保,乃是搜羅各方異士,挑選其中的佼佼者收為螟蛉,個個都身懷絕技。   「陷網鯨鯢」雷騰沖、「七寶香車」雷亭晚,以及「燕驚風雨」雷冥杳,乃其中行六、行八、行十者,但十絕太保的排行僅代表收為義子的順序,與年紀無關。   這些奇人異士來自四面八方,非但沒什麼兄弟情份,恐怕波此還是幫中的競爭對手,平日誰也不服誰。   自家人的醜事被揭,巨漢雷騰沖哈哈大笑,一副「老八你也糗了」的模樣,大有一吐惡氣之感。青衣公子雷冥杳卻是面如寒霜,森冷的目光望向七寶香車,混雜了錯愕切齒的微妙神情,與其說是鄙夷,更接近憤怒。耿照心想:「縱使赤煉堂藏污納垢,也還有不齒姦淫之人。雖然暗箭傷人也很卑鄙……」   只覺這個組織還真是莫名其妙。   奇的是那七贊香車的主人雷亭晚居然也笑,怡然道:「崔公子,你這話就有失厚道了。令妹與我結下合體之緣,乃是你情我願,絕無勉強的,是她自動獻身,換你一條性命。否則以崔公子佔奪本幫寶物之大罪,豈能活到今日?」   崔灩月臉色青白,顫聲道:「是……是你們這幫惡匪佔奪了我家的寶物,姦淫燒殺,壞事做絕,怎……怎是我佔奪了你們的物事?胡……胡說八道!」   七寶香車中繼續傳出雷亭晚的悅耳笑聲。   「令尊辭世之前,以現銀一百兩的代價,將那柄「映日朱陽」賣給我,還親筆畫押,打了契紙,不料卻拿一柄假劍搪塞,讓你帶了真貨遠走高飛。你父子莫非以為赤煉堂是好欺的?」   耿照、染紅霞四目相望,心念一同:「映日朱陽?是鈞天七劍之中,雷奮開始終沒找到的那柄「映日朱陽」?」   耿照轉頭問:「崔公子,你家失落的那柄劍,便是「映日朱陽」麼?」   染紅霞見他點了點頭,忍不住蹙眉。「昔年鋒會上,一名自稱鍾允籍籍無名的青年劍客手持此劍參加論比,以一劍七落梅的絕藝,技壓赤煉堂、流影城兩家代表,拔得頭籌,羸得「簷香階雪」之名。鍾允近年絕跡江湖,但劍是邵家主親贈,更是他一身功名所繫,怎會流入無名劍客之手?」   崔簷香階雪月急道:「我不知……啊,我想起來啦,我二哥說,先父安葬的那名劍客就是姓鍾。」   耿、染面面相覷。   雷奮開為確保赤煉堂在鋒會奪魁,不惜強奪鈞天名劍,在鵪揚堡目睹妖刀肆虐,堡主「虎劍鷹刀」何負隅更成了離垢刀的刀屍,在照壁留下「四劍摧盡,三禱俱熔,唯我魔宗,東海稱雄」等十六字死咒。而他唯一沒找到的「映日朱陽」,卻接連害死了鍾允、崔靜照等前後兩任劍主……環繞在這幾柄鈞天名劍周圍,已不知死了多少人。這一切,會不會又跟詭秘的妖刀有關?名劍對妖刀,是正與邪的天生相剋,抑或非凡之器彼此吸引,兵連禍結,才像瘟疫般奪走了相關之人的性命?   思忖間,忽聽雷亭晚笑道:「崔公子,我們打過忒多次交道啦,我知劍不在你身上,這不打緊。你與我走一趟總壇,我給你看你父親畫柙簽字的讓渡書契,讓你知道我不是騙你的,只要你想一想令尊生前可有留下什麼蛛絲馬跡,如此而已。」   不想那雷冥杳「哼」的一聲,冷笑道:「真有這張契紙,我也想見識見識。」   七寶香車之主溫文一笑,和聲道:「自然是有的。崔老爺子簽字時,身旁雖無目證,但筆跡總不會騙人。崔公子家學淵源,崔老爺子更是名家手筆,真假一看便知,何須纏夾?」   另一頭雷騰沖雙手抱胸,饒富興致地看著兩人針鋒相對,似乎連他也對這樣的橫生枝節感鋌意外。   耿照壓低聲音,湊近崔簷香階雪月耳畔。「你確定是他們奪了劍去?」   崔簷香階雪月用力點頭,「劍絕對是在赤煉堂手裡沒錯!我敢肯定。」   「好。」   他將杯裡的茶水一飲而盡,抱拳朗聲道:「既然如此,在下就陪崔公子走一趟,咱們坐下來把事情論個清楚,誰該還誰公道,就按江湖規矩來辦。」   拉著愣住的崔簷香階雪月站起來。   染紅霞提著昆吾劍起身。「我也去。」   耿照一愣:「二掌院!這……」   染紅霞道:「赤煉堂乃東海七大派之一,是名門正派,江湖上人人景仰。但樹大有枯枝,數萬幫眾裡,難免有德行敗壞的不肖之徒,此事若真有不公不義處,我當面稟雷總把子,請他老人家主持公道。」   以她的名頭,赤煉堂縱能神不知鬼不覺殺了崔灩月,卻動不了水月一門的二把手。   染紅霞一肩扛下此事,實是為了做他倆的護身符。   耿照心中感激,仍不願讓她涉險,拉著崔灩月道:「二掌院請回,這事由我處理便了。」   染紅霞挽著崔灩月另一隻手,不肯放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豈獨你一人可管?況且典衛大人還帶著女眷,是否應該先安頻好了,再來犯險?」   杏眸一睨,鐵了心的模樣無比嬌烈,半點也不饒人。   耿照沒想到她竟使起小性子來,上回在舟裡與寶寶錦兒之事,也難為她記了這麼久,見玉人劍眉緊蹙、無比認真的模樣,不禁目眩神馳,臉紅得跟柿子一樣,支吾半天:「她……不是……我們不是……唉!」   大敵當前,兩人竟視赤煉堂三大太保如無物,那巨漢雷騰沖「噴」的一聲面露不耐,青衣公子雷冥杳則一拂衣袖,霍地背轉身去,冷道:「這是敝幫的私事,二掌院莫來為好——」   發飛衣揚間,數點暗芒或直或曲、快慢參差,朝染紅霞飆去!「危險!」   耿照掌力一吐,震落了幾枚金錢鏢、鐵蒺藜之類,染紅霞早有防備,金鞘一封,錚錚綜綜揮落大片暗器。突然一聲慘叫,崔灩月向後仰倒,軟綿綿地跌入耿照臂間,胸口「膻中穴」插了根透明的寸許細針,正是凌影銷魂刺!   射向染紅霞的暗器只是掩飾罷了,他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崔灩月!雷冥杳一擊得手便即飄退,十指間扣滿奪命暗器,欲斷追兵,臉上的得色尚未消褪,募聽一聲暴喝,耿照臂間用勁,崔灩月胸口微鼓,那根銷魂刺已「嗤!」   激射而出「凌影銷魂刺」又輕又軟,全賴袖中機括才能發射,雷冥杳萬料不到這貌不驚人的少年竟有這般掌力,未及反應,沒魂刺已射中他胸口。雷冥杳雙膝一軟,跪地時嘴唇已透出青紫。他飛快拔針取藥送入口中,卻被耿照腹間一拳,打得雙腳離地,將藥嘔在他掌心裡。   耿照反手拍進崔灩月嘴裡,見他唇面的醬紫飛快消退,略為放心。這幾下兔起鶻落,出掌、奪藥、救人一氣呵成,快得潑水不進,直到雷冥杳蜷身倒地,雷騰沖才虎吼一聲,奔上幾步,「鏗!」   昆吾出鞘,染紅霞劍尖一送,將他截住。   雷騰沖本非真心要救人,揮拳做做樣子,又退了回去,醜臉上的疤一跳一跳的,等看雷冥杳的好戲。   染紅霞持劍後退,曲線玲瓏的修長腰腿裊裊娜娜蹲下,手指搭上崔醮月的腕脈,聽了片刻,不禁蹙眉:「毒性仍在,只是暫時抑住了而已。這藥不解症。」   見雷冥杳亦是癱軟在地,怒道:「喂,解藥拿來!」   雷冥杳吞下的解藥不到一半,艱難搖頭,嘴角泛起冷笑。「解……解藥在……總壇……走……走一趟……我拿……解藥換……換劍……」   原本抱臂邪笑的雷騰沖面色丕變,咆哮如虎:「老十……你 」他三人爭這柄劍,誰也不讓誰,就算沒爭到手,也要看對方出醜露乖才甘心。雷冥杳兩度偷襲未果,還中了自己的毒,丑是夠丑了,卻也搶到了交易的主導權。這下就算崔灩月要拿劍交換性命,也不會把劍交給別人。耿、染對望一眼,默契已成,耿照背起崔灩月,挾著雷冥杳的臂腋,忽覺有些異樣,染紅霞見他神色古怪,不覺面露關懷:「怎麼?」   耿照改抓雷冥杳的臂膀,搖頭道:「沒什麼。」   染紅霞點了點頭,持劍護衛眾人周全。而始終沉默的弦子忽地穿窗而出,男裝背影更顯窈窕,片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再難望見。   赤煉堂這方輕功最好的雷冥杳已成人質,七寶香車也不能飛上房頂,熊一般的雷騰沖一看便知不擅輕身功夫,抱臂蔑笑:「怎麼,討救兵去?」   耿照冷面不答。   「老十,就你忒多事。繞了一大圈,這一趟還是要走的。」   軸轤轉動,連著兩匹木馬的榫桿斜擺,香車骨碌碌調了個頭,雷亭晚悅耳的聲音由車後傅出,宛如貼。   「三位貴客,請隨我來。」 第八十折 火元之精·化修羅場   赤煉堂總壇位於越浦城西三十里,酆江一條小支脈流經此處,曲折的河彎切割地形,形成一大片淺水湖。湖塘沿岸生滿名為「滿江紅」的水生蕨類,其葉如羽,浮水如萍,每到秋冬轉為艷麗的朱紫,染得湖面一片紅,地名「血河蕩」由此而來。越城開浦之初,雷家以馬擔幫(碼頭苦力)起家,而後插手漕運,狠撈了一筆,遂在血河蕩營造水寨,做為裝卸貨物的轉運地,極盛時湖面上舟楫相連,帆影接天,每日有數千、乃至數萬人在此地吃飯幹活,水手舵工的呼喝聲響徹雲霄,商家林立、車馬川流,儼然自造一鎮。   後來,隨著船運發展,小小的河泊難消化驚人的吞吐量,重心漸移到離越浦河港更近、交通更便利、腹地更廣大的地方,如今光是越浦左近,赤煉堂便設有五大轉運使,各有各的碼頭,血河蕩的袓業脫去了繁盛的商港碼頭色彩,成為堡壘似的象徵。江湖上說起血河蕩的「風火連環塢」,誰都知道是固若金湯、易守難攻的要塞,龍潭虎穴不過如此。   城內的人工運河之上,泊有一艘赤煉堂的平底沙舟,連七寶香車都能直接駛上甲板。耿照等人登船後沙舟起錨,就這麼大剌剌開出越浦,水道上雖設有專門檢查船隻的河舶務,但赤煉堂乃東海水道的真主,插了風火旗的船艦,河舶務的官員連攔都不敢攔,遑論登船檢查。   雷騰沖腳踏船頭,回眸冷笑,似是對耿照說:「你的將軍腰牌只在陸地管用,一旦下了水,還不都歸我們管?」   三人形勢孤立,除了手中的人質,能仗恃的只剩耿、染兩人的武藝。   從越浦往血河蕩是逆水行舟,須借助划槳張帆之力,沙船緩緩航行,不多時便離開了寬闊的江面,駛入支流,夾岸滿滿的蘆葦沙洲,本已狹小的河道更顯窘迫,遠方接天處矗著一座蒼鬱的山頭,若繼續往前,終不免要撞上。   沙舟放下船帆靠向河岸,槳手仍賣力劃著。領航的艄公發一聲喊,左舷拋下竹篾編成的索狀纖籐,岸邊數十名精赤上身的縴夫拾起纖籐上的大綏(拖帶)繞著身子往肩頭一掛,呼喊著向前拉。   船首軋著激昂的白浪沖過淺灘,轉入一處形如眉月的河彎,原來那青翠的山頭即為月牙邊角,膂月凹入部建有大片壯觀的船塢水寨,高高低低的建築髹著黑漆,插滿紅白相間的三角旌旗,迎風獵獵,令人肅然起敬。   耿照心道:「此地,便是名震東海的「風火連環塢」!」   歲月流轉,昔日的湖蕩早已淤成了一彎月眉,碼頭下的水面依然能見成片的「滿江紅」,然而在這個季節看來直與浮萍無異,還不如夾岸的茂密葦叢惹眼。風火連環塢最大的碼頭直通校場,校場上遍鋪青磚,漢白玉的階台前置了張九龍座,十把獅頭椅分列兩旁。   耿照抬望階台,看著依山而建的宏偉廳堂,再看看前頭的七寶香車,雖然置身險地,卻忍不住一絲好笑:「敢情車駛不進大堂,集會都改在校場上了。」   殊不知赤煉堂的總瓢把子雷萬凜隱居多年,不問世事,名義上雖由四太保「凌風追羽」雷門鶴總理幫務,實則誰也不服誰。這片依山傍水的建築最早淪為義子們的角力戰場,往往跨過一道門牆,院裡的天日就不一樣了,聚會時誰也不入誰的廳門,唯恐有詐,索性在校場上說事,反正這樣的機會也不多。   耿照等人一下船,就被數百名赤煉堂弟子包圍,人雖規規矩矩分立在兩排獅頭椅後方,相隔有數丈之遙,然而近千隻眼睛虎視眈眈,只待上頭一聲令下,隨時便要撲上來。   押後的雷騰沖道:「就在這兒說罷。老十,喚你院裡人把解藥拿來。」   大剌刺往第六把獅頭椅上一坐,翹起二郎腿,再不肯走了,一邊不懷好意地打量著染紅霞結實健美的腰臀長腿,噴嘖道:「不壞,真不壞!」   十爺院裡的心腹聞訊,連忙攜了只錦盒來,雷冥杳遠遠見著,提起餘力尖喝:「慢……慢!」   瞪著耿照:「劍……劍……」   寥寥幾字說得滿頭大汗,可見毒藥之厲害。   崔灩月也是奄奄一息,白著臉搖頭:「劍……被他們搶走了。我哪兒……哪兒來的劍?」   雷冥杳擠出一抹冷笑,咬牙道:「那……那好,一翻……兩……」   用力吞了幾口唾沫,似將暈厥。   給他拿解藥來的乃是一雙妙齡女郎,姿容亦佳,見狀齊道:「……十爺!」   雷冥杳睜眼喝道:「莫來!」   嗓音尖亢,白慘慘的雙頰漲起病態的彤紅,俊美的面孔更形妖異,彷彿陽氣吐盡,化成一隻脫殼艷鬼。耿照將人置在一張獅頭椅上,眼看情況要僵,總不能教崔灩月與這不要命的伶人賠命,揚聲道:「八爺,既然如此,煩你將崔老爺子畫押的契紙,以及那柄偽劍一併拿出來,大夥兒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對清了,省得纏夾。」   車中,雷亭晚怡然笑道:「如此甚好。」   片刻從人取來了文書,以及一隻冷玉劍匣,揭蓋一看,赫見錦襯上嵌著一柄黑黝黝的長劍,彷彿被燻黑了似的,炭焦般的表面又隱有一抹虹彩,顯是被極高的溫度烤過,與崔黼月所說不謀而合。   染紅霞端詳片刻,不覺蹙眉。耿照低問:「怎麼?是不是這把?」   「劍形與我當年所見十分相似,但顏色不太一樣。」   她沉吟道:「還有一處不對勁……劍柄末端,我記得鑲有一枚荔枝大小的火紅齊珠,這把劍也沒有。」   此話一出,雷騰沖、雷冥杳盡皆變色。   耿照低聲道:「我懂了。劍是真的,但關鍵是上頭的那枚資珠。崔老爺子摘下給崔五公子帶走的,只有那枚寶珠而已,所以崔公子沒說謊,他的確沒有劍:而赤煉堂拿到的這柄劍,也的確不能算是真的,沒有了寶珠,「映日朱陽」不過是一柄質堅工巧的頂級名兵,卻無火元之精的異能。」   染紅霞詫道:「火元之精?那是什麼?」   「傳說鈞天八劍分為「四德」、「四象」兩組,四象是指地、水、火、風,那家主將烏金、玄鐵、冰魄、火精等異質與鑌鐵合而為一,找出最恰當的成分比例,鑄成了符合四象特性的神兵。」   耿照娓娓說道:「從這柄劍上的燒灼痕跡來看,邵家主對材質的耐火度下了很大的功夫,一般的刀劍毋須如此。顯然劍首那枚寶珠是極陽極烈的奇珍,要將其火勁轉化為助力,劍身才須如此處理。我聽說有種冶兵之人夢寐以求的寶物,無須鼓風生火便能自生熱能,喚作「火元之精」,邵家主裝在劍柄末端的那枚寶珠,興許就是這樣的東西。j 雷騰沖冷哼一聲。「誰知道你是不是吹牛?」   耿照正色道:「這樣的事,每個有心鍛造兵器的師父都知道。我七歲進入白日流影城,十二歲那年就聽說過「火元之精」了,至於貴幫長年經營軍械買資,竟然毫不知情,這點我也覺得非常奇怪。」   雷騰沖老臉一紅,轉頭「呸」的一唾,低聲咒罵不絕。   七寶香車中再度傳出那把斯文悅耳的聲響,雷亭晚悠然道:「既然如此,還請崔五公子把那枚「火元之精」交出來。契紙上寫得清清楚楚,此劍已以現銀一百兩的代價賣給了我,令尊的畫押可不是假的。」   耿照打開契約文書,果然寫得分明,以一百兩買了此劍,其下有「崔靜照」三字畫押。崔灩月顫著雙手,讀得淚流滿面,喃喃道:「真……真是我阿爹的親筆!這……」   染紅霞也接過觀視。雷亭晚笑道:「二掌院乃正道七大派裡的聞人,聲名素著,料想不致學那市井無賴之舉,一把撕了契紙才是。」   染紅霞壓抑怒氣,轉頭問:「崔公子,這真是令尊的筆跡?」   崔灩月茫然點頭。耿照暗自歎了口氣,心想:「崔家破敗如斯,赤煉堂固然罪大惡極,崔家的子弟恐怕也非全無責任。」   拍了拍崔灩月的肩膀,朗聲道:「十爺,火元之精乃是異物,別說隨身攜帶,若無這只特製的冷玉匣貯存,恐怕連持劍也不易。你們追了崔公子忒久,該明白珠子至少不在他身上罷?」   雷冥杳毒性開始蔓延,已難言語,一點硃砂般的殷紅滲出前襟,漸漸暈染開來。   雷騰沖抱臂重哼,面上的醜疤扭動如蜈蚣。「姓耿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想讓十爺與崔公子一齊服藥,先把毒解了。」   耿照道:「若非今日一行,你們也不知道要找的是枚珠子,而非一柄劍,這般蒙著頭找下去,不知伊于胡底。便以這條線報來換取解藥,也儘夠了。」   雷騰沖心想:「你拿消息換解藥,拿什麼換你們平安離開?蠢才!」   聳肩笑道:「老子無所謂!老十,你聽見啦,你不要命不打緊,斷了珠子的線索,死得才叫冤哪!」   雷冥杳閉目咬牙,胸口劇烈起伏,顯是心緒洶湧。   未幾,車中雷亭晚也和聲勸道:「你們都吃了藥罷。契紙是真,劍也是真的,耿兄弟與二掌院是講道理的人,總不能坑了咱們。老十!」   雷冥杳身子一顫,咬牙道:「藥……藥來!」   兩名女郎飛奔過來,服侍二人用藥。   足足等了一刻,才見他——人面色好轉,呼吸如常。染紅霞一探崔灩月腕脈,回頭道:「脈象正常,毒已解啦。」   崔灩月一躍而起,指著七資香車,悲憤道:「你們……他們的確毀了我家,害死我家人,這是我親眼所見,決計不會錯的!」   這話卻是對耿染二人所說。   耿照點頭道:「我信你。」   見崔灩月滿臉錯愕,正色道:「崔公子,令尊過往題詩時,習慣的落款是什麼?」   崔灩月不假思索回答:「先翁以「林泉」為號,落款不外「崔林泉」、「焦岸林泉」、「林泉亭翁」這幾……」   露出恍然之色。染紅霞不懂題跋,看書也多看武經兵書一類,在一旁靜靜聆聽。   耿照道:「我流影城首席大匠屠化應,習以「應化萬千」為作品落款,那「萬」還非是一般的萬,須寫作簡筆之「萬」,我見他簽寫文書,亦是如此。這契書由來很簡單,想是令尊死前教人脅迫,故意簽了個與平日不同的花押,日後對簿公堂時便知蹊蹺。」   揚聲道:「這契紙非常重要,千萬不能撕毀。我將親自帶回將軍面前,做為赤煉堂殘害無辜、魚肉百姓的證據,為你崔家討回公道!」   這幾句話以碧火真氣送出,霣得在場數百名赤煉幫眾身子一晃,根柢差的手足酸軟,倒退幾步,明晃晃的鋼刀「鏗鏗」落了一地。   雷□沖、雷冥杳對望一眼,心下駭異:「這少年……好深厚的內力修為!」   忽聽雷亭晚哈哈一笑,怡然道:「典衛大人可有想過,要怎生離開此地?」   耿照從懷裡掏出將軍府的金字腰牌,對眾人一亮,昂然道:「我親受將軍飭令,掌管越浦內外江湖勢力進出,更是七品朝廷命官!要出此地,誰敢攔我?」   雷剩沖神色古怪,片刻「噗!」   一聲捧腹大笑,連原本被耿照一喝之威所震懾的幫眾也狂笑起來,笑聲震動山野。   崔灩月死命抓住染紅霞的衣袖,挨近她溫暖結實的嬌軀,顫聲道:「他……他們笑什麼?」   染紅霞按劍昂立,眸子電掃而過,與她目光一對的赤煉堂弟子如遭劍戮,紛紛閉口,放肆的哄笑隨之沉落,漸不復聞。   「沒什麼。」   她淡然道:「人若無知,只能藉笑聲來掩飾懦弱,如此而已。」   雷亭晚笑道:「二掌院說得是。但典衛大人興許不知,赤煉堂殺的朝廷命官,未必少過江湖人物。本幫迄今屹立不搖,如有需要,我們並不忌諱殺幾個官。你不過交了些好運,因緣際會,才糊里糊塗混了頂烏紗帽,一個月前,你還是本幫各碼頭通緝的要犯,真當自己是鎮東將軍麼?」   耿照似乎並不意外,負手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殺出去了,是不是?」   雷亭晚啞然失笑。「這會兒,你倒當自己是岳宸風了。」   神術寶刀橫持腰下,耿照仍是背負雙手,緩緩踏前。靴尖「啪!」   踩落泥塵,青磚上粉灰揚起,眾人呼吸一窒,不由小退半步。車中的瀟灑笑聲為之一頓,連原本躍躍欲試的雷騰沖不禁臉色微變,小心謹慎起來,熊一般的巨大身軀微微挪後,揮手示意屬下上前。   耿照並未發覺自己已經不一樣了。   與岳宸風相比,這些人宛若蟲蟻,來得再多,不過徒增厭煩罷了,並不會令他感到恐懼。在和岳宸風的一戰裡,他徹底磨練了氣力、戰法、意志……其中最重要的是「氣勢」——戰無常勝,務求必勝!勝負是貫徹意志之後的結果,一旦決定動手,便不再猶豫。   在眾人回神前,耿照身形一晃,已然出手——校場極大,對手分佈甚廣,他卻如餓虎般撲向雷騰沖,連刀帶鞘朝他面門砸落!雷騰沖身邊手下最多,不像雷冥杳氣力未復、僅有兩名侍女環護,他萬萬料不   到耿照竟會挑自己下手,倉促間舉起鋼腕一擋,「鏗!」   被震退數步、胸中氣血翻湧,忙不迭地揮動猿臂,一撈著部下便往前推,口中瘋狂咆哮:「上!給老子上!通通上前去!」   眾人如夢初醒,爭先恐後地拔刀,卻聽前排「哎喲」、「媽呀」、「我的娘啊」呼痛聲此起彼落,人如驚濤般倒成一片,耿照刀未出鞘,每一揮必中膝腿肩腰,骨碎的聲響不絕於耳,眨眼二十餘人倒地哀嚎,後退與逃跑的擠成一團,反將雷騰沖卡在中間。   眼看將與雷騰沖相接,身後「轟」的一聲巨響,硝煙如浪一般逆風捲來,濃嗆欲窒。   「二掌院!」   他反身躍入煙硝,揮散濃翳,忽聽嗤嗤幾聲,霧中幾點烏芒飆來,忙舞刀拍落,鼻端嗅到一股熟悉芬芳,開聲道:「是我!」   身畔那人劍勢一偏,劃了個圓弧收回,只差得分許便要刺中他,正是染紅霞。   「你沒事罷?」   兩人背靠著背,耿照急問:「崔五公子呢?」   「沒事,我拉著他。」   染紅霞的聲音中似帶痛楚,耿照幾乎能想像她秀眉微蹙的模樣,略一分神,「颼颼」的機括聲密如急雨,所幸先天胎息並非純靠耳目,暗器劃破、擾動雲霧時的微妙變化,對碧火功不啻擊鼓吹號,比眼看耳聽還要清晰。   耿照一一將暗器拍落,暗忖:「好強的勁力!那雷冥杳斷無如此手勁,莫非是弩機?」   染紅霞咬牙道:「小心……小心那輛車!」   語聲未落,一抹灰影碾破煙霧,雪白的七寶香車在灰翳中看來意外帶著冷冽的青灰,通體散發出鋼一般的獰惡光芒。(是……是它?   然後耿照便看見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七寶香車上發出了翻動機關屜板般、單調呆板的「喀啦啦」輕響,卻看不清車體有什麼變化,數不清的暗器便已迎面而來——「快走!」   他一推身後佳人,臂間爆出一團耀目豪光,寶刀神術終於出鞘。   「走陸路出水寨,快!」   烏芒叮叮咚咚地撞入漩渦般的銀光之中,碎成了粉塵般的細小煙花。   染紅霞不明所以,依然信任他的判斷,護著崔灩月衝出煙霧,退往水寨大門的方向。雷騰沖乘機率眾包抄,調息完畢的雷冥杳一躍而起,兩名侍婢一使雙劍、一用雙刀,居然也跟著掩殺過來。——「以一敵多」只有一個秘訣,那就是絕不能停。   染紅霞嬌叱著揮動金劍,披散濃髮,挽著崔灩月左衝右突,結實修長的體態無比曼妙,劍招卻是大開大闔,殺得赤煉幫眾汗流浹背,本該是合圍收攏的局面,竟被她一輪毫無間斷的重劍搶攻,衝散成一小股一小股的,首尾難接。   往往四、五條大漢並肩齊上,卻擋不住她隨手一掃,就算鋼刀沒斷於昆吾,肩肘也要被她驚人的膂力震脫關節,轟得倒飛出去。這美貌動人的紅衣女郎在他們看來,直與飛天夜叉無異,原本蜂擁而來的幫眾們開始爭相退走,追兵反成了四散的逃兵。   雷騰沖、雷冥杳一身武功在人馬雜沓間難以施展,紛紛斥退手下,但場面已然失控,前頭的人被染紅霞殺得不住後退,如海水般倒灌而回,雷騰沖仰天怒吼,揮拳掄掃,擠到身邊的數人被精鋼臂韝打得血肉模糊,殘肢頭顱沖天飛起,眾人這才一哄而散,終於清出戰場來。   敵人只剩兩名,形勢卻更加凶險。染紅霞一拄金劍停下腳步,巨量累積的酸疲驟然湧上,汗水從高挺的鼻尖一點一滴落在青石磚上。雷騰沖獰笑:「小花娘!一個打幾十個,看你還剩下多少氣力?」   還不能倒下,她對自己說。牢牢挽著毫無自保之力的書生,強抑臂間的顫抖,緩緩舉起了昆吾劍。   耿照擋下暴雨般的暗器,欺七寶香車體積碩大,畢竟不如活物,抽身欲退,誰知「喀喇喇」一響,飛鬃電吻、雕工邪異的兩隻馬頭已穿霧而出,朝他胸口撞來!(好快!   他伸手一拍木馬的吻部,還未借力,馬嘴突然「嘎!」   翻開,彈出一桿鋒銳的紅纓搶來,槍尖入肉的瞬間耿照及時攢住,藉機簧之力往後一退,「噗!」   冷鋼離體,綻出大蓬血花。他跌落在地,半嵌在馬腹中的巨輪橫裡壓來,輪底「嚓!」   翻出鯊齒般的牙狀尖刀,朝腹間碾至!   耿照側滾卻快不過車輪,眼看避無可避,神術往腰間一橫,雙手握緊刀柄。   鯊齒巨輪挾著車身重量滾上刀板,齒牙與神銳的刀鋒一絞,鯊齒喀啦啦地崩斷,破片四射,刺得耿照半身是血,就這麼一阻,巨輪略為退轉,耿照忍痛向側邊翻開,腳跟一蹬,本已滾出丈餘的身子又平平滑開七八尺,一條鐵煉鐮刀「唰!」   削下他半截褲腳,「鏗啷啷」地捲回車身中,卻不知是收回到哪一處。   耿照一躍而起,隨手拍落激射而來的整排袖箭,站好時七寶香車也已倒退轉正,兩頭妖異的跨輪木馬正對著他,雙方相距不足一丈,不管是哪一樣方才遭遇過的神秘武器,這都是非常理想的攻擊半徑。——毫無……毫無喘息的機會。   直到今日之前,耿照始終相信機關自有局限。但不是這輛車。它巨大而靈巧,不依畜力卻有著活物般的敏捷反應,武器刁鑽難防,而且配置縝密,似乎考慮過各個死角的補強搭配……這輛車一定有弱點,譬如輪軸、車腹,或者機簧較易受損處,但問題在於根本無法靠近。   而且,倘若這片硝煙是七寶香車所造成,代表它還配備了火器。當今武林擅用火藥的有幾家,如九曜門的「熾盛光」、西降宮的「鬼子母」、淼天島的「八方神雷」等,都是聞名天下的火器。然而硝石稟性極不穩定,怕潮、怕震、怕天干火燥,又受限於引火不便,這些威力奇大的武器多采排布發動的設計,如同機關陣一般,罕有製成方便攜行的小型暗器。   耿照心念一動,突然竄了出去,繞著馬車狂奔起來。   果然這次七寶香車並未跟著他一起轉動,機關畢竟不是活物。耿照繞得幾匝,神術刀猛朝馬車的左後方砍落!他並非是盲目攻擊,這個角度即使七賨香車突然後退也碾不到他,而主要攻擊的目標是左側車輪的護蓋,一旦砍開這裡,下一步便是破壞車輪,徹底癱瘓車輛,將躲在其中的雷亭晚逼出來!   密集的鏗然聲響宛若敲鑼,雪白的車廂被斫得火星四濺,表面刀痕纍纍,卻無一砍入車體,砍落的瞬間刀鋒總是微微一偏,連鋒銳的神術刀也難奏效。(這是……水鏡鋼!   七叔曾說過,有種特殊的鍛造法名為「水鏡鋼」,用以打造鎧甲:將鋼片表面研出特殊的角度,並處理得如鏡子般光滑,下刀時力氣越大越容易偏開。若甲後再襯幾層特製的厚牛皮,連重兵都能多捱幾下。   「那是不是甲片越小,效果就越好?」   當時才剛被允許上砧的小耿照問。他正學著把鐵坯打小,形狀打得跟圖樣——般精確,對這點特別感興趣。   七叔搖頭。「如何分割甲片,便是鍛造「水鏡鋼」的秘訣所在。鋼材各有強度,造得大了,就像翻過來的鍋盆,不用砍穿砍破,一拳就打凹了,造得小了強度不夠,分一百片、一千片也沒用。分多少片、又怎麼分,正是水鏡鋼成功的關鍵。   「遇上真正的水鏡鋼,別想拿什麼神兵對抗,這是天生相剋,如同水克火。不如搬塊幾百斤的大石砸爛它,就像撒泡尿澆熄火頭。」   這是七叔的結論。   耿照連砍數刀不生作用,一掌打在車廂上,「轟!」   車體一跳,感覺落手的廂壁一縮,旋又恢復如常,掌力已消弭於無形,看來底下所墊,可比數層特製牛皮厲害多了。   七寶香車猛地一轉,將他甩開,藏在車體各處的槍、刀、鐮、勾啪啦啦地翻過一輪,夾以層出不窮的暗器,耿照被硬生生逼退兩丈,身上又多添幾道傷口。   妖物般的怪車再度倒退轉正,馬頭對著耿照,車內傳出雷亭晚的笑聲。「能與這輛車如許纏鬥,典衛大人非凡人也!」   輪軸前後轉動,似要直衝過來。   耿照靈光乍現:「機關再怎麼神奇,暗器、火炮卻非是用之不盡……如此,先廢他一臂!」   縱聲長嘯,施展輕功揮刀撲上,邁步繞著七寶香車一陣亂砍,不住閃避車體施放的暗器與機關。   雷亭晚哈哈大笑:「典衛大人!我這車殼的「水鏡鋼」乃是七寶之一,你便是砍壞了寶刀,不過添幾處貓爪痕跡罷了,何苦來哉?」   機關屜板一翻,一排耀目火彈曳著熾亮的螢尾咻咻而出,耿照抱頭滾地狼狽躲過,背上被燒去大片衣衫,心想:「再來便是斷你雙腿!」   長刀插地,一躍而起:「那也未必!」   運起十成功力,薜荔鬼手中號稱剛猛第一的「跋折羅手」猛然擊地,轟碎聲一路蔓延至七寶香車底,宛若湖面碎冰。   原來他繞行攻擊的同時,腳底暗自施力,將所經處的青石磚通通踏裂,再贊以金剛部第一怒掌,方圓兩丈內地形破碎,七寶香車前後滑動幾下,才發現顛簸難行,再無先前的敏捷。   背後傳來一聲尖叫:「老八!」   充滿怒氣,卻是雷冥杳的聲音。儘管戰局不利,雷亭晚還是一貫的斯文和煦,似乎帶著笑意:「顧好自己罷,老十。兩個打一個,打得忒難看,傳出去還要不要做人?」   車輪在高低不平、佈滿磚碎的畸零地形上掙扎一陣,喀喇響中透著一股躁烈火氣,倒也不似話語中那般從容。   耿照拔刀轉身,飛步衝入戰團,神術刀接過雷騰沖的鋼腕,前後夾擊之勢乍現缺口,染紅霞卻不戀戰,拖著崔灩月繼續衝向寨門!雷騰沖大吼:「老十,莫放她逃了去!」   但見豪光竄閃,鏗鏗幾聲,右臂的精鋼臂韝竟解成數片,零星墜地,切口無比平滑,如磨銅鏡。   興許是刀勢太快,雷騰沖一條生滿捲曲茸毛的黝黑右臂僅留下數道殷紅,連血也沒見。他忙向後躍開,悻悻然怒叫:「仗兵器之力,算什麼好漢?」   耿照點頭:「那我不用兵器!」   將刀插回腰後鞘中。   雷騰沖擰笑:「怎會有你這種蠢貨?」   左拳呼的一聲,朝耿照腦門揮落!他外號「陷網鯨鯢」,身具怪力,再加上幾十斤重的精鋼護腕,這一拳足可開碑裂石。耿照「不退金輪手」輕輕巧巧一轉,將拳勁導引入地,震碎大片青磚,雙掌按著他左臂的精鋼臂韝一合,碧火神功的雄渾勁力到處,生生將臂韝壓凹進去。   雷騰沖滿地打滾,偏偏又扯不下臂韝來,慘叫聲不絕,片刻聲音漸低,卻非是掙脫了變形的鋼箍,而是痛得渾身抽搐,口吐白沫,連喊叫的力氣也無,只能蜷在地上死死吐氣。   另一廂染紅霜抓住機會向外衝,她與耿照一進一退、配合得妙到巔毫,雷冥杳施放暗器不及收手,急起直追。他輕功本就高超,縱使起步略晚,仍一閃身便攔在染、崔二人身前,欺她久戰無力,逕拔陰陽雙匕搶攻。   短兵相接,昆吾劍連環三式,刺中他肩、腰、腿三處,傷口不過針尖大小,滲出殷紅。雷冥杳一跤坐倒,手裡扣了枚蝴蝶鏢,還想頑抗,染紅霞劍尖一挑,指著他的咽喉:「我不愛殺人,但不代表我不會。」   雷冥杳咬碎銀牙,妖麗的面孔滿是陰驚,猶豫不過一瞬,「鏗!」   擲落鋼鏢,抬望眼前的紅衫麗人,狠笑:「將來你會後悔,今天沒殺了我!」   染紅霞還劍入鞘,挽著腿軟的崔灩月與耿照合於一處,三人往大門處奔去。   由校場到大門的這一段仍有不少赤煉堂幫眾,只是各不相屬,又缺乏統一的高層指揮,就算不時有人零星上前阻擋,也難攖昆吾劍、神術刀的鋒芒。片刻水寨大門已近在眼前,遠方似有大片煙塵捲動,馬蹄聲踏得地面隱震,滾滾而來。   風火連環塢被這麼一鬧,眾人心思全放在校場上,這時望台上才見黃沙捲來,慌忙吹起號角,又有更多赤煉堂弟子湧出,手持搶刀全副武裝,各奔崗位準備禦敵。染紅霜詫然道:「不是他們的援兵?」   「不是,」   耿照笑道:「是我們的!」   黃沙中旌旗捲動,隱約可見「驍捷」字樣,馬上騎士身披重甲,當先一騎卻是一身黑衣勁裝,急馳中不小心甩脫了頭頂的冠帽,散出一頭烏黑秀髮,正是弦子!   她在食店穿窗而出,得耿照暗中授意,往巡檢營調動兵馬。羅燁點齊所部前來接應,騎兵雖快,到底不如舟行,途中略有耽擱,總算堪堪趕至。   染紅霞精神一振,想起當日聯手對抗萬劫,也蒙他應變奇快、屢出巧計,終於脫險,懷念之餘,柔情忽動,轉頭道:「總是有你,才能化險為夷!」   不由一笑,雙頰暈紅。耿照熱血上湧,忽有些不知所措,唯恐失態,忙對崔灩月道:「崔……崔公子,再加把勁,咱們這便要離開風火塢啦!」   只聽一人長笑:「哪有那麼容易!」   自大門頂一躍而下,單掌拍向染紅霞!   耿照驚怒交迸,截以一路「寶劍手」,誰知那人掌勢不變,中途才挪向耿照,前半式的掌力已壓得染紅霞身形頓挫,再難前進。「啪!」   兩掌相接,僅後半式便震得耿照五內翻湧,不貲心驚:「好厲害的掌力!」   來人雙足落地,再出一掌,同樣往染紅霞身上招呼。   耿照不敢托大,改以剛猛無餺的「跋折羅手」直取中宮,此乃兵法中的「攻其必救」。那人哈哈一笑:「來得好!」   依舊是中途轉向,前半式轟得染紅霞小退半步,秀美絕倫的臉蛋一霎脹紅,再不卸力,這半掌便要震傷臟腑。   染紅霜莫可奈何,將崔灩月一推,登登登倒退三步,把掌力全卸向地面,正要伸手挽住崔灩月,忽然喉頭一甜,嘴角溢出一抹溫黏,才知早已受創,不敢開口,倒轉昆吾劍拄地,爭取時間調息。   那人揚聲道:「但教他們出得此門,今日塢中所有人自殺謝罪!」   赤煉幫眾如夢初醒,再不分派系人馬,齊聲吶喊,將三人團團圍住。   至此突圍無望,耿照心有不甘,見那人第三度出手,仍是平平一掌,心想:「世間哪有如此霸道的掌法?捨了招式變化,全以威力決勝!」   福至心靈,想起當日刁研空戰岳宸風的情景,雙手運化如楊似柳,在手掌相觸的瞬間放空勁力,任他掌力再強,總不能打在空處。   那人「咦」的一聲,脫口讚道:「好!」   眼看右掌使老,左掌又出,耿照雙手才抵得他一掌,也顧不得什麼「空」了,不退金輪手一圈一攔、滿以為擋下之際,那人縮回的右掌再出,轟得耿照倒飛出去,落地時連滾幾圈,蹣跚撐起,張嘴嘔出一大口鮮紅。   「挨得這式「撼地雙擘」還未死,是一號人物。」   那人沖耿照豎起拇指。他生得熊腰虎背,身量不高,十分精悍,勁裝快靴,肩負行囊,風塵僕僕的模樣,黝黑的面孔說不出的滄桑,猶如半路歇息的老鏢師。   染紅霞終於緩過一口氣來,橫劍當胸,寒聲道:「大太保,你不問是非黑白便動手,莫非這寨子裡作奸犯科的齷齪勾當,也都有你的一份?」   耿照心中一靂:「他……便是赤煉堂十絕太保之首的「天行萬乘」雷奮開!」   卻見雷奮開撣撣襟袖,怪眼一翻,哼笑道:「是好是歹,這寨子裡大小事本就有我的一份。你也不是剛出道的雛兒了,染紅霞,難道不知上門踢館,須有來得去不得的準備麼?」   染紅霞目光沉定,並不慌張,沉聲道:「如此說來,為奪「映日朱陽」、滅去焦岸亭崔家滿門一事,大太保也必然知情了?」   果然雷奮開面色一凝,嚴聲道:「什麼映日朱陽?焦岸亭……是崔林泉老頭家麼?」   她點了點頭,冷道:「上回流影城一晤,大太保力促七大派捐棄成見、共抗妖刀之事,我記憶猶新。白城山之約還尚未履行,若大太保回頭便滅了崔家,未免太令人齒冷。」   雷奮開搖了搖頭。「此事我不知情。」   染紅霞便將來龍去脈略說了一遍。「依照在流影城的約定,鍾允被害一事,或與妖刀禍世有關,應提出來由七大派共同參詳。然而貴幫三位太保不僅隱匿不報,還覬覦寶劍,做出天理不容之事。我等今日前來,是要為崔五公子討一個公道。」   雷奮開的臉色非常難看,抱臂不語。不多時,七寶香車脫離了破碎的地形,緩緩駛近,雷冥杳亦由兩名侍女攙扶而至,連痛得渾身冷汗、抽搐呻吟的雷騰沖也被擔架抬了過來。   「哼,丟人現眼そ」雷奮開怒極反笑,環抱雙臂道:「把你們六爺抬下去,找人把那塊爛鐵鋸開,省得他叫得娘兒們也似。老八,你待會兒可要同我好生交代,是誰讓你們去搶劍的。」   雷亭晚笑道:「哎喲,老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兄弟們不過聽命行事罷了,哪能有什麼交代?老四回來你問他唄。」   掉頭駛向碼頭。雷奮開冷笑不止,轉頭望向雷冥杳:「你呢,也是一樣的說法兒?」   雷冥杳冷冷道:「我跟你沒什麼說的。」   瞥了染紅霞一眼,扶著侍女肩頭往山上的別院走去。   此時巡檢營的三百鐵騎馳到,羅燁一勒韁繩,解下防塵的面巾,就著鞍上行禮:「屬下來遲,大人受驚了。」   耿照搖頭:「不會,來得恰好。」   見弦子一掠下馬、拔出靈蛇古劍斬開寨門,飛也似的奔過來,微笑道:「辛苦你啦。多虧得有你。」   卻沒注意到身後染紅霞面色一凝,幽幽將視線轉了開去,直到深呼吸幾口、稍稍平復,才又僵著臉對雷奮開道:「太太保,此事你怎麼說?」   雷寧開淡淡哼笑,乜著怪眼道:「你待如何?」   染紅霞乾咳兩聲,木然道:「便由典衛大人決斷。」   雖是對他說話,卻又不肯看他。耿照只覺奇怪:「怎地……一下又變得如此生份?」   但此際不言私情,清了清喉嚨,沖雷奮開一拱手:「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依在下之意,三位太保犯了殺人、劫財、姦淫等重罪,我須將他們押送將軍府處置,另外,此案越浦城尹梁子同亦牽連其中,須與他們三位對證。寶劍歸還崔五公子,這是理所當然,崔家的物業亦須一併歸還,無法完整歸還的則須予以賠償。」   雷奮開冷冷看著他,彷彿他臉上開了朵花,片刻才道:「就這樣。」   「若有什麼遺漏的,我會再向大太保稟告。」   耿照道:「就這樣。」   雷奮開冷笑。「辦不到。」   「哪一樣辦不到?」   「一樣也辦不到。」   雷奮開沉聲道:「崔家之事,我很遺憾,他們非是江湖人,不應受江湖牽累。但雷騰沖等是我赤煉堂之人,要殺要剮,也是本幫關起門來的家內事,與你無關!你想拉人見官,一句話,辦不到。」   耿照面色沉落,肅然道:「大太保執意如此,我也不是全無準備。這三百名驍捷營的精甲鐵騎,夠不夠拘提他們三位到案?」   雷奮開搖頭,一指對面的山頭,那是月牙膂的突出部,站在上面可俯視風火連環塢,故設有望台崗哨,派弟兄把守。   「我麾下有五百「指縱鷹」,便埋伏在那裡,若以弩機發箭,你這三百名雄騎轉眼便成刺蝟,你信不信?」   耿照凝了他半晌,一笑搖頭。「你沒有五百人藏在山頭。」   「對,我是騙你的。」   雷奮開也笑了:「即使如此,你今天誰也帶不走。小子,你的權力,是鎮東將軍給的,赤煉堂的也是,我們若鬧到了將軍面前,非要分個生死存亡的話,留下的會是將軍比較需要的那個。   「你能為將軍掌管東海各水陸碼頭、驅逐難民,提供兵械軍資,打探消息,做各種既見不得人、可又不能不做的事麼?赤煉堂一年花在這些事情上頭的本錢,數以萬兩計,就算今天是其餘東海六大門派要跟我上這個秤台,我也不怕,何況是你?」   雷奮開說話的態度並不張狂,沒有佔盡上風的味道。他只是陳述事實,一點也不得意。   「你要辦梁子同,但他是中書大人的人,將軍會為了你,在這個當口跟中書大人正面衝突?這是絕無可能的事。幫你自己,也幫大家一個忙,事情已經夠多夠惱人的了,別拿這些窒礙難行的勾當回事幹。   「崔家的事,我會讓老四給你們一個交代,但不是現在,須等我調查清楚,才知道要如何交代。一個月前,我才在東海水陸各碼頭髮布訊息,要拿你來一問妖刀的秘密,當時我向橫疏影保證,一旦落在我手裡,我肯定教你生不如死。我一向是個說話算話的人。   「今日你們闖進風火連環塢大鬧,更是死路一條,便是許緇衣、橫疏影親來也沒得說。但我很佩服你。雖然你的要求在我看來,簡直像是小兒胡鬧,但我佩服你胡鬧的勇氣。」——在轉身離開之前,他只看了耿照一眼,魚尾深刻的眼角微瞇著,笑意更顯蒼涼。   「所以,今兒我給你們的優遇,就是放你們活著從這裡走出去。請。」   符赤錦在房裡等他回來,一直等到了天黑,但耿照始終沒回來。這樣也好,她輕輕歎了口氣。她不想騙他,也不想刻意隱瞞什麼,她希望自己一輩子都可以與他坦然相對,什麼事都能說、都能分享,沒有一絲猶豫害怕,就像現在這樣。   她吹熄了燈花,在幽藍裡踩著一廊斜影,來到大師父房裡。今夜,是個無月而多雲的夜晚。   大師父受傷之後,她為他準備了一隻小巧的青釉甕,大概只比醃潰醬菜蜜餞的缸子略大些,就像酒肆裡小孩兒抱著叫賣醃李、話梅、人面子的那種。大師父從破損的舊缸換到新缸子的過程沒人能看,就連二師父、小師父也不行,符赤錦特別為他把缸子拿去城外亂葬崗吸納土金之氣,勉強趕上了今夜。   她拿來一個堅固的籐架,把青釉甕小心放在架中,以特別處理過的屍布將甕、架牢牢纏起,以防行動時有什麼萬一。大師父現在非常脆弱,其實不適合出門,她不止一次想說服他打消這個念頭。   「寶寶錦兒不懂,師父們連宗族的仇恨都放下了,只求一個無爭,為什麼又要去蹚這渾水?」   大師父平靜回答:「女徒,你看過《岣嶁異策》也向師父們討過那三張殘頁,應該知道我心中所想。在本門數百年的源流中,曾有一人的修為境界最接近「赤血神針」。」   符赤錦點點頭。「我知道,是「萬里飛皇」范飛強。」   大師父淡然道:「我從來沒喜歡過那人。如今想來,這該是我對他的忌恨,人在年輕識淺之時,總會生出如許心魔。我和你二師父鑽研殘頁心訣多年,成了現在這個模樣,所以不許你小師父過度鑽研,但此事難禁,我心裡很清楚。   「范飛強是個有心人,對於「赤血神針」,不會什麼都沒留下。他若曾留下隻字片語,必與那柄赤眼妖刀在一塊兒。因此,大師父非去不可。」   她並沒有開口要求讓耿郎一起去,雖然目前單以武功論,有他隨行最能保證大師父的安全。那對大師父來說太過為難,若非其他兩位師父傷重,大師父恐怕也不會讓未曾發誓加入游屍門的自己參與此事,更何況是她「名義上」的夫婿?   就算只有她一個,她也會拚死保護大師父的。寶寶錦兒暗自發誓。   二更時分,她小心背起竹架,來到密函指定的地點。   內河邊上的小舟把她帶出越浦,逆水來到一處山腳。對游屍門人來說,夜行簡直是家常便飯,她輕而易舉上了山頂,取出密函,搧亮火絨燒了,淡綠色的信函燃起淡綠色的煙,在山風中不但不消散,反幻出青鳥的形狀,向前掠去,「噗!」   點亮了一隻白紙燈籠,燈籠上繪了骷髏頭。那是游屍門的標記。   符赤錦提著燈籠穿過一片密林後,來到一處斷崖,適才行舟的河道便在她腳下。   符赤錦往前一步,發現左右都有人打著白紙燈籠,只是相距甚遠,又或林間佈置了什麼機關,彼此間並不能相望。「久違了。」   崖邊一盞白燈籠亮起,映出——張浮在空中的紙糊面具。是那種貨郎攤上經常看見的廉價面具,粗糙的彩繪笑臉看起來詭異非常。   雖然面具跟上次在破驛看到的不一樣,但她知道他就是「鬼先生」。「諸位一定覺得奇怪,為何在七玄大會召開之前,我要請諸位今晚辛苦一趟,來此小聚……這個小小的聚會,姑且稱為「齊心會」罷?目的是希望給諸位吃一枚定心丸。」   鬼先生笑道:「據我所知,目前已掌握聖器、準備好參加大會的,僅只兩家。希望今夜過後,諸位能打起精神,把握剩下不多的時間,趕緊搜集聖器,以免向隅。」   若非情況不明,符赤錦幾乎要笑起來。這人說話,怎麼活像在婚喪喜慶的筵席扮演司儀、負責插科打譯帶動氣氛的白席人?他可是發動邪派七玄聚會,大有圖謀之人哪!   她突然意識到:在左右那幾盞不見身影的白紙燈籠之後,便是當今邪派七玄的首腦。漱玉節那騷狐狸一定也在,還有天羅香的「玉面蛸祖」雪艷青,以及那個連部下都不知她是女兒身的「鬼王」陰宿冥……狐異門、血甲門等絕跡江湖已久的,也有首領前來出席麼?   寒風裡無人回話。沒有人願意在這時被摸清底細,給對手的情報自是越少越好。鬼先生對這樣的反應似乎很滿意。   「那麼,就請各位盡情欣賞了。」   一指崖下:「此地是大名鼎鼎的血河蕩,人所皆知,這兒是七大派之一赤煉堂的總壇。諸位前來,算得是甘冒奇險了,以我們與七大派的「交情」,若教人知曉七玄的首腦盡皆在此,只怕不妙。」   沒有人笑。這笑話真是不恰當到了極點。   符赤錦正覺無聊,忽見崖下的河道對面,那高低錯落的水寨間火光一閃,一條火龍似的熾烈光影竄起,所經處無不燃起沖天烈焰,火光映紅了湖面、山壁,以及在火舌間哀嚎奔逃的人影……「那、那是什麼?」   這聲音符赤錦很熟悉,她曾與她在破驛的黑夜對罵過。是鬼王陰宿冥。——那是……修羅場。   符赤錦很想這樣回答,卻說不出話來。居高眺望,火焰的源頭像是一枚不斷吞吐開閉的龍首,撕咬著動線上的一切:人、建築,死的、活的……無有例外。   最開始的時候它僅僅是個熾亮的光點,那代表著一個人。   但現在已經不是了。整座風火連環塢陷入火海,火龍所經處沒有活物,間或有幾個黑影與龍首交疊、分開,又交疊、分開,不多時便被火舌所吞噬——赤煉堂的總壇裡不只有兵器人馬,總會有幾名高手的,但在火焰之前通通不堪一轚.火龍點燃了整座碼頭,赤煉堂總壇自大廳以下,已經沒有任何一個還能活動的黑點,散在火場各處的屍骸數都來不及數,而火龍仍在雄續沿著山壁向上爬……「那到底……」   陰宿冥喃喃自語:「是什麼東西?」   「請容我向諸位介紹,」   鬼先生笑起來。「天元道宗的餘燼、我等七玄的再興,正道之惡夢、龍廷之權柄,無可匹敵的戰器——妖刀離垢!」   陰宿冥失聲道:「那便是離垢?」   「還有它的刀屍。」   鬼先生一派認真,彷彿怕顧客們產生錯誤的□念。「正確地說,是妖刀離垢、精挑細選而得來的刀屍,以及正確的號刀之法,三者合一 ,才交融形成諸位眼前這幅瑰麗奇偉的景致。」   風中傳來陣陣難以言喻的惡臭,那是灰燼、燃燒、血腥、焦烈……摻和而成的氣味,伴隨著若有似無的哀嚎,以及剖紙般明快輕巧的刀刃入體聲響。鬼先生忽然搓著雙手,像是忽然來了興致,對著「顧客」們慇勤探問:「機會難得,諸位有無興趣,「就近」參觀一下離垢的威力?」   「多近?」   反問的是一把低沉沙啞的渾厚噪音,猶如磐石磨砂。男子一開口,符赤錦便覺胸中氣血翻湧,五內似將滾沸,嗡嗡耳鳴持續許久仍不消失,彷彿被扔進萬斤銅鐘裡撞了一槌也似。身負此等內功造詣之人,此問自然不是怕死,背後隱含著更重要的意義。   她這才留意到,白紙燈籠的數目似乎遠大於七盞。——是因為有的龍頭大位還懸而未決,抑或七玄之首本就不只七人?「好問題。如妖刀這等驚世神器,威力之大,諸位已然親見,再看不清的,稍後還有「一親芳澤」的機會。問題在於:不受控制的驚天之威,傷敵與傷己無異,有人拿瘟疫、天雷、水旱澇災做為武器麼?能受控制,妖刀才有價值。」   鬼先生說著嘻嘻一笑,彷彿名廚遇上了知味之人,簡直歡喜不置:「既然如此,一丈之內如何?」   (第十六卷完) 第十七卷 七玄大會 【內容簡介】
赤煉堂的十太保是女人。 她不僅艷麗,還是總瓢把子的女人。與雷萬凜有關的一切誰也惹不起,即使他消失已逾十年,依舊沒有改變。雷奮開若是總瓢把子功業的最後一抹餘暉,雷冥杳就是鬼魂的投影;雷萬凜沒帶她引退,本身就是個謎。 直到復仇的焰火找上赤煉堂。七玄之主、離垢刀屍,還有潛伏長達十餘年的陰謀份子……這一夜,還有誰能安睡? 第八一折 夜麝蹄香·燕驚風雨 夕陽西下,殘霞濃渲如血。耿照低頭默默行走,不知不覺又回到四里橋的分茶食店前。他舉手遮眉,試圖當去水上回映的粼粼金光,忽然湧起一股想飲酒的衝動,低聲道:「我們進去坐坐。」   逕自往店門走了過去。   不用看也知道弦子一定在後頭。弦子永遠都不會說「不」食店夥計見典衛大人回來了,忙點頭哈腰迎出店外,慇勤接待。   越浦殷富,民風奢豪,傍晚是店內生意最好的時候。水道之上系舟泊岸,忙活了一整天的人們在返家之前,不免要偕友朋找個地方坐坐,點些燠爆熱炒配酒吃,或去酒樓正店,或去麗舟畫舫,次一級的則有俗稱「腳店」的酒食專賣店。   這些地方供應上好的酒菜,可召歌妓唱曲助興,食具都是銀器牙箸琉璃碗,即使只有兩人對坐,叫上兩碗好酒、點幾道像樣的菜色,下酒的果蔬雜嚼三五碟,講究些的這樣一頓能吃掉幾十兩銀子。   平民百姓揮霍不起,就來更便宜的分茶食店。這家鋪子有簡單的廚房,白日裡供應一些簡單的吃食,入夜四里橋邊各種吃食攤販紛紛出籠,鋪裡索性不開伙了,客人想吃什麼,就喚閒漢拿著空碗碟幫忙去張羅購買,光靠賺酒錢都已快忙不過來。   「閒漢」顧名思義,是指附近一些游手好閒的人,並非鋪子裡正式聘請的夥計掌櫃。他們一見有儀表整齊、看起來身家不壞的年輕人進店裡,就會自動蹭上去親切招呼、幫忙跑腿,有時客人一高興就會賞些小錢。   類似的還有佩著青花手巾、拿著白磁小缸賣零食蜜餞的小孩子,男女童都有,以及被稱為「打酒坐」的歌女。她們通常都在酒食店舖之間流動,有些高級的酒樓正店不許這種人出入,以免掃了貴客的性質,不過四里橋這一帶的分茶鋪子多不禁止。   那夥計十分乖覺,一見耿照面色沉凝,搶著替他趕開閒漢,引到染紅霞坐過的臨水雅座,放下一半竹簾,賠笑道:「典衛大人稍坐,我給您張羅點吃的,再沏壺好茶來。」   一連重複幾次耿照才回神,只說:「拿酒來。」   夥計連連稱是,喚閒漢買了油煎灌腸、炒兔肺、姜蝦、鹿脯等,都是附近有名的下酒菜,端來兩大碗白酒。耿照又吩咐,「給我拿一壇。」   想起自己酒量不甚好,為防飲醉了無人付賬,先掏出銀子給他:「這些夠不夠?不夠我還有。」   「儘夠了,儘夠了。」   夥計雙手捧過,不敢怠慢,趕緊拿了一小壇來。   耿照在風火連環塢吃了雷奮開三道掌,又被他一輪擠兌,啞口無言,心知的確奈他無何,盱衡眼前形勢,只得領兵護著染紅霞、崔灩月退出血河蕩,越想越覺窩囊。偏生雷奮開又言之成理,他沿路將諸般不可為想了個透徹,益發困惱,氣自己倒比別個兒多些。   羅燁與他並轡而行,至越浦外城時忽道:「大人為所當為,並無不是。若真要動刀槍,下回準備周全些也就是了。」   耿照詫異轉頭,從他面上卻看不出這話是贊同還是反對,欲言又止,突然想起一事。「倘若……我方才下令開打,你會遵照我的指示麼?」   羅燁笑了起來。雖只短短一瞬,卻是耿照頭一回見他笑。   刀疤破相的年輕隊長斂起笑容,轉頭道:「我不是好統領,這幫子也不是什麼好兵,但只要有點男兒血性的,都想給那些王八蛋一點顏色瞧瞧。」   身後的驍捷營弟兄紛紛鼓噪:「捅他媽的龜蛋!」   、「大人!老子可不怕!」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大不了就是一條命!肏他媽!」   「好啦,都閉上嘴!」   羅燁馬鞭一抽,叫囂聲才漸漸低落。   他對耿照正色道:「我們是兵,聽令是本分、衝殺是本分,死也是本分。大人是將,得想得比我們多。大人今日所做,乃是將帥的決定。小人這話有歷本分,大人勿怪。」   就著馬上欠身,帶隊往巡檢營的駐地馳去。   全副武裝的兵油子或扛旗或掖搶,馳過耿照身前時紛紛頷首,聊作致意,行進間仍怪聲不絕:「大人!你挺帶種的嘛!」   「下回再打赤煉堂,記得算老子一份!」   「大人的相好真不賴!一個比一個俏!」   「那小妞給老子摸摸屁股,十個赤煉堂都打了!」   「你摸馬屁股吧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什麼德性。」   激塵之間,放肆的哄笑遠去,不時夾著羅燁的鞭聲斥駑。耿照苦笑著,身後弦子無聲無息走近。「……需要讓他們摸嗎?」   她皺著柳眉回看腰後,似想為攻打赤煉堂多盡一點心力。   「不……不用。先不用。」   「嗯。要的話再跟我說。」   可能是「十個赤煉堂都能打」的說法真的有打動她,俏麗的男裝少女考量過屁股的強度應該可以讓三百人摸一摸之後,開始覺得這筆交易能做。   「……好。」   其實他只是想趕快結束話題。   染紅霞要回水月停軒的旗艦「映月」耿照本想將崔灩月帶回朱雀大宅安置,她卻有別樣心思。「你目下為鎮東將軍辦差,赤煉堂亦仰將軍鼻息。大太保說得一點沒錯,赤煉堂若是藉由將軍向你施壓,將軍會做何打算,猶在未定之天。」   染紅霞淡然道:「本門身在江湖,辦起事來比公門中人方便。慕容將軍要向水月一派討崔公子,怕還欠缺一個好理由。」   「這……」   耿照為之沉默。   染紅餒的說法極具說服力,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慕容柔雖是狂狷已極,連當朝天子的帳也不買,卻非是莽撞之眾,相反的,他不但絕頂聰明,-且還相當務寶。普天之下,若還有個人是他深深顧忌,行動前非考慮一下不可的-大概也就只有鎮北將軍染蒼群了。   論兵力,北關遠大過東海,論戰力,逝承獨孤閥最強私兵「血雲都」之名的-家軍,恐怕是除西山飛虎騎之外,東勝洲大地上最可怕的勁旅。   染蒼群與他一殿為臣,兩個不善交際的人說不上交情,棄直相敬還是有的。王御史彈劾慕容柔時,皇城內有袁皇后替他說話,而皇城之外,就只有染蒼群上書,認為慕容是先帝指派的顧命大臣,一向忠謹守分、功在朝廷,所誣多是子處烏有,甚至用了「佞謗」這樣嚴厲的字眼。   要動染蒼群的女兒,慕容柔多半是要考慮一下的。哪怕只有一絲猶豫,這也是別人所沒有的優禮了。「水月門下多是女子,」   耿照兀自掙扎:「恐怕……恐怕有所不便。」   「沒什麼不方便的。耿大人與沐四俠都曾在船上作客,豈有不便?」   他無話可說,只得由著她帶崔艷月離開。望著那抹修長窈窕的背影,心中說不出的沮喪,卻難出一句挽留的話語,恍惚入了城,回神已置身於四里橘畔。   耿照端起酒碗,骨碌碌地一口飲盡,酒汁入腹後一股辛辣埋香衝起,十分難受。   見弦子有樣學樣、端碗湊近小嘴,一副毫無防備就想仰頭喝乾的模樣,及時按住白晰的小手:「喝酒不好,你不能喝!這樣喝……會醉的!」   酒氣湧出喉頭,不由得打了個酒嗝。   「像你這樣?」   「呃……對。」   都不知道是誰教訓誰了。耿照滿臉陰沉,端了她桌上那碗,仰頭喝光。   一會兒夥計拿了濃茶和小酒罈來,耿照只讓弦子喝茶,自己拍開酒嬅泥封,即斟即飲,片刻——內又見了底。「小二哥!」   他沖夥計招招手:「再來一壇!」   弦子照辦煮碗,連飲連斟,總算趕上把空茶壺遞給他。   「再來一壺。」   好像要這樣喝才是對的。少女心想。   夥計是老經驗了,知道悶酒要喝煞人的,十之八九是典衛大人在赤煉堂處碰了釘子,接過酒罈茶壺陪笑道:「大人也吃點菜,我們這兒的菜很有名的。不如這樣,小的再給您上道醬燒肘子,吃飽了能多喝幾壇。」   耿照揮揮手,並未答腔。   夥計添茶上酒,正要走開,想想又回頭:「大人,赤煉堂橫行三川,沒一百。有幾十年啦,陰著天慣了,沒這麼容易撥雲的。您仗義一席話,聽得鄉親心頭舒爽,這已夠啦,有什麼不快莫往心裡去。」   說完,才低頭快步離去。   耿照拍開窖泥斟滿,對面弦子也倒了濃茶。「干!」   杯碗相碰,兩人一齊仰頭「俱都喝乾。「聽得心頭舒爽」有什麼用?崔家還不是沉冤未雪,雷亭晚等還不是逍遙法外?他左手持碗,右手探入懷中,緊捏著金字牌——這物事□予他權利的同時,又將他牢牢束縛,絲毫動彈不得。   「可惡!」   「啪!」   一聲,腰牌按進桌裡,碧火神功所至,木質的金字牌嵌入同為木質的桌面,齊整得像在桌頂陰刻出花樣來,嵌合近乎完美。耿照平日運使功力,總有各種顧忌,仗著三分醉意,這一拍間勁力之巧,自己都忍不住瞇眼貼近細細端詳,片刻才傻笑:「好功夫!」   「好功夫。」   弦子相當同意,鎮定地仰頭豪飲。   耿照「啪」的一掌,又將腰牌打透桌底,像是在桌板背面陽刻了一枚鎮東將軍府的金字腰牌似的,幾無一絲破綻。「好功夫!」   店內諸人都嚇了一跳,耿照卻紅著臉放聲大笑,片刻又咬牙切齒:「可惡!」   弦子一直搞不清楚他到底生什麼氣,柳眉微蹙。「因為功夫好,所以很可惡?」   「功夫好卻什麼都不能做才可惡!」   耿照一頭撞上桌板,貼面悶吼:「好想……好想殺雷亭晚。做出那些壞事的大惡人,真想一刀殺了!可惡!」   「現在去麼?」   耿照愕然抬頭,見弦子容色平靜,握了握腰畔的靈蛇古劍,紫檀木柄圓潤光滑!」   望便知手感絕佳。「現……現在去?」   他苦笑搖頭,眉頭揪緊。「不……不行。卯上赤煉堂牽連極大,一弄不好……總之是很麻煩的事。」   「我以前殺過一個人。」   弦子淡淡開口。「他武功比我高,大家都說難殺,任務一定失敗。我潛進他住的地方,等了三天,才等到出手的機會,在茅廁裡將那人殺死。他身邊的人沒發現,我就這樣離開,回到黑島大家都不相信。」   她定定望著他,彷彿說的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動手,才有機會得手。不試試怎知道行不行?」   耿照還想解釋,忽煩躁起來:他擔心將軍處置、擔心赤煉堂背後的糾結,擔心武林失衡,擔心朝堂鬥爭,擔心弦子飲酒、擔心自己喝醉沒付酒錢……擔心東擔心西,世間,哪有這許多計較?   在弦子看來,問題何其簡單——想殺麼?現在就去!   酒意上湧,他輕舒猿臂,合著弦子的小腰將她高高舉起,踮步飛轉,轉得袂據飄飄,仰頭大笑:「好……好!現在就去!去殺……殺了雷亭晚!」   一想不對,改口:「不……不行!殺人犯法,悄悄將那廝捆走便是。」   腳步踉蹌,幾次要撞上鄰桌,碧火功頻生感應,腰脊貼著桌角轉開,陀螺也似一路轉出店舖,居然連一根筷子、只茶汗都沒碰落,驚呼聲此起波落。   耿照轉得暈了,兀自長笑不絕,定睛一看,兩隻拇指相距不足一寸便要扣起,貼著她腰背的中指也差堪彷彿,喃喃道:「弦子,你的腰好細啊!」   似覺不對,高舉的雙手平平放下,弦子那張精緻無瑕、宛若骨瓷的悄臉復現眼前。   「暈……暈不暈?」   耿照咧嘴傻笑。   弦子搖頭。「你氣噴到我臉上才暈。」   他忍不住大笑,拉著她施展輕功,出得越浦,逕往血河蕩的方向去。   奔跑間血脈賁張,酒氣運行更快。耿照內功深湛,縱不善飲,區區兩小壇白酒還放不倒他,再加上涼颼颼的夜風拂面,不致神迷,興許是喝高了,額際略感不適,隱隱生疼,一抽起來便覺狂躁,卻得了個釋放情緒的現成出口。   雷奮開回風火連環塢,總壇的幫眾繃緊了皮,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守備較白日更森嚴。   但潛行都本是黑夜匿行的伏鱗女帝,弦子更是其中佼佼者,銅牆雄壁在她眼裡,不過縫隙接合的總成,鑽過去、拆開來就是了,哪有什麼問題?兩人一路放倒衛哨,無聲無息潛入水寨,耿照脅住一名服色華貴、看似頭目的赤煉堂弟子,讓他帶往八太保處。那人被鋒銳的靈蛇古劍架著,不敢造次,來到偏院牆外,才被切頸擊昏。   白日在四里橋一戰,雷亭晚嚴然三人中執牛耳之人,本以為僕從必多,耿照與弦子藏身樹蓋眺望,卻連一名婢子也未見,院裡悄靜靜的,只有主屋亮著燈。   耿照心想:「姐姐編撰的《東海名人錄》中,提到雷亭晚出入乘車,等閒難見其貌。難不成他的真面目竟是機密,為保守秘密,連下人也都不用?」   殊不知七寶香車乃東海七大派中一件著名的機關奇械,雷亭晚以此成名,當真做到「出入皆乘的地步,除了總瓢把子雷萬凜等極少數人,即使同列太保的其他義子都罕見他的廬山真面目。   雖帶一絲醉意,耿照思路已不再混沌,知道殺人絕難善後,略一遲疑,對弦子低聲道:「我們潛進屋裡,先找那把失了珠子的映日朱陽劍。」   弦子歪著千嬌百媚的小腦袋:——不殺雷亭晚了?」   耿照兩頰微紅,迎風閉目、身子微晃,笑道:「殺人不過頭點地,我們握著他惡行的證據,說服將軍辦他。將軍眼底難容賴粒,落在他手裡,管教那廝生不如死。」   雖說如此,心中不免遣憾,出口竟有些失落似的。   弦子一開始執行任務,整個人便如一柄脫鞘鋒匕,再無一絲鬆懈,雙眼牢牢盯著主屋,低問:「要找不到呢?」   耿照一愣,隨口覆述:「要找不到呢?」   「那就殺了他。」   弦子的思路很直接。   「那就……殺了他?」   驀地額際又抽疼起來。耿照閉目痛笑,握緊拳頭:「好!若找不著,咱們殺了他!」   大有一吐積鬱的爽快。   弦子目光一銳。「趁現在!」   游蛇般掠上屋脊,貼瓦滑行,身形幾乎融入陰影,顯是一門極高明的輕功。這部「蛇行鱗潛」乃黑島的帝字絕學之一,出自漱玉節的別傳,遍數潛行都也只一人練到「貼物滑行,沉羽不沾」的境地,別無二家。   耿照暗自佩服,運起碧火功躍上房頂,弦子忽做了個「趴下」的手勢,他及時伏至脊側,見一名侍童模樣的青衣少年打著燈籠走進院裡,身材結實精壯,面孔仍有些許童稚,卻極俊美,妖麗的神氣與十太保雷冥杳有幾分近似,眉宇間飛揚跋扈!隱帶邪氣,令耿照想起五絕莊的上官巧言。   青衣少年來到門前,揖道:「八爺,船備好了。」   口氣與雷亭晚如出一轍,只是年紀輕尚欠火喉,不及主子的如沐春風,顯得有些甜膩,討好的意味十分露骨。   門裡「嗯」的一聲,溫煦的噪音動聽至極,自是雷亭晚。耿照忽生謬想:此人若是肯剃光了頭去講經,怕比顯義更像得道高僧,聽得人身子酥軟,飄飄然不知所以,男繳金銀、女獻貞操,為患絕不下於蓮賀寺眾。   少年道:「禮物也採辦好啦,已著人送到十爺院裡。」   取出清單念著,都是珠資玩、稜羅綢椴、水粉香藥之類。耿照並不意外,心想:「這雷亭晚對雷冥杳與別個不同,總不會是結義之故,說不定……是有私情。」   雷亭晚和聲笑道:「都給砸了罷?死了幾個?」   少年笑答:「十爺今兒受了傷一……——氣力不濟,沒當場鬧出人命,只留下幾條胳膊腿兒的。」   耿照一琢磨,才知是指送禮的人。   雷亭晚差人抬了珍玩布匹去,雷冥杳餘怒未消,弄殘了送禮之人的手腳。聽主僕倆的口氣,不僅不是頭一回,過往還曾弄出人命——拿下人的性命給對方「消氣」這都是些什麼人!   雷亭晚笑道:「不是氣力不濟,是心腸軟了,面子卻拉不下。礬兒今晚再哄哄十爺,若哄得不好,八爺唯你是問。」   名喚「礬兒」的少年眉目一動,見獵心喜,旋又躬身:「八爺!今晚十爺定要逼問崔家女子之事,礬兒只怕交……交代不過。」   興許是想起十爺斷人手腳的狠勁兒,打了個寒噤,面色微變,不似作偽。   「怎麼?方才不挺來勁兒的,這會兒鵪鶉也似,嫌差事辛苦?」   雷亭晚的聲音帶著笑意。   若不識此獠,真會以為他是個言談風趣、處事溫和的主。礬兒面色丕變,雙膝跪地,語帶哭腔:「爺!您嚇壞礬兒啦。我……我怎敢哪?八爺只一句話,礬兒便給擰了腦袋也不怕,實是怕誤了八爺的事。」   雷亭晚笑道:「起來罷,演給誰看哪你!崔家閨女你也有分的,不如同十爺聊聊她那份水嫩好了。」   礬兒賴著不肯起來,抹眼裝可憐:「八爺救我!」   雷亭晚笑啐:「行了!把那把破劍帶去,討十爺歡喜。再帶上一管「飛魂煙」そ用了藥就乖啦。」   礬兒喜動顏色,連連磕頭:「多謝八爺!」   「輕著點,別玩壞啦。我幾日便回。」   礬兒起身陪笑。「八爺這麼快回來?」   「我料老大也待不久,老四回來鬧膀幾日,他自會離開。」   咿呀一聲門扉推開,一名金冠輕裘的青袍男子緩步而出,隨手擲給礬兒一條繭綢腰帶。那帶子脫手飛出,風裡頓時瀰漫一股異香,中人欲醉。礬兒忙不迭收進懷裡,彷彿想令香氣多沾上身。   「行了,這「夜麝亂蹄香」的氣味一旦沾上,整夜不散,遇汗更濃,雖非淫粲,卻是天下間第一等的催情聖品,專克女子,要你這般做作?」   青袍人打他一下腦袋,身子側轉,映出一張與礬兒一模揉的面孔,直比照鏡還像!   耿照與弦子面面相覷。   那「礬兒」的聲音的確是雷亭晚無疑,解下裘袍,披在真正的礬兒身上,裘裡的青袍原來是侍童下人的服色。他從礬兒手裡接過燈籠,微笑道:「八爺歇息,礬兒去啦。」   噪音又變得與本尊似極,幾難分辨。   礬兒十分機警,圓手長揖到地,立刻站進廊影中,唯恐讓別人瞧見有兩個一摸一樣的自己。手持燈籠的「礬兒」嘻嘻一笑,踱出月門,動作與礬兒進來時全無二致,舉手投足帶著既青澀又早熟的微妙矛盾,活脫脫就是礬兒。   易容術耿照雖無研究,料想是往臉上化裝改扮,應與女子紅妝相類,只是一個畫「美」一個畫「像」道理是差不多的。以圖對景,縱使是巧筆大匠,也難免會留有破綻。像雷亭晚這樣的易容之術,簡直是駭人聽聞。   廊下一影之內,礬兒抓耳撓腮,一副欣喜難禁的猴急模榡,好不容易等到燈籠的光點消失不見,才奔進另一側廂房,出來時手裡捏了枚油紙小包和一串鑰匙,繫上雷亭晚給他的腰帶,忙不迭跑出院門。   雷亭晚離開風火連環塢,正方便耿照四下搜查,這是千賊難逢的機會,確定院中無人,才偕弦子躍下。這廂院並不算大,唯一鎖著的就是方才雷亭晚出來的那間。弦子取出針鉤撬了幾下,「喀啦!」   房門應聲開啟,點亮燭台,兩人不由得一怔。   房間四面都是架子,架分數層,每層高約,一……尺,密密麻麻擺滿了人頭。耿照本以為這廝有殺人留頭的惡癖,迎面忽見一隻眉骨壓眼、唇抿寬闊的頭顱,端詳片刻才醒覺:「這是……雷奮開!」   雷奮開當然沒死。頭顱必是製作精巧的仿物,此頭如此,滿屋皆然。   難怪屋中並無血腥屍臭,也沒有防腐香料的濃烈嗆鼻,雷亭晚身上的「亂蹄香」芬芳兀自飄在空中,無窗的房內甚是通風,顯有其他管道設置。   那頭顱的色澤便似真人肌膚,卻不如雷奮開本人黝黑油亮,耿照湊近一瞧,才發現「雷奮開」的臉上分成了幾塊,由額頭到鼻樑的「丁」字形作一塊,兩邊顴骨各一塊,下巴、唇上又各式一塊,還有其他更細的分割,不一而足。   他伸手撫摸,左頰那塊臉皮應指脫落,質地綿軟略帶韌性,摸久了會微微滲出體溫,便似真正的人皮一般。這塊臉皮頗厚,耿照想起大太保雷奮開的確是顴骨突出,長相充滿野性,福至心靈,將額頭至鼻棵的「丁」字臉皮也揭下,果然眉骨附近墊得特別飽滿,鼻翼兩側卻薄如紙張。——這是所謂的「人皮面具」人皮面具乃易容術的至高境界,假扮他人便如換臉,自是無比肖似。   江湖人聽得「面具」二字,以為是整張的糊紙臉譜,一載上便能化身他人,殊不知真正的人皮面具乃是一小塊、一小塊的皮墊子,順著顱骨墊高補低,再佐以脂粉油彩、渾成一體,才能改變原本相貌,又不影響說話表情。   老胡曾說過,「骨相」是仵工鑒別屍首的要術,工夫深、經驗夠的老人,能將副淨的白骨骷髏包上黏土,按皮肉生長之理塑回原型,重現死者生前的面貌。雷亭晚的人皮易容術與骨相近似,每一具偽首皆無鬚髮眉毛,看來應是另再黏上的。   與雷奮開同置一架的另一顆頭顱,耿照端詳半天,才認出是沒有眉毛鬍鬚的雷騰沖。他白日裡與真正的雷騰沖照過面,這顆假頭沒有毛髮鬍鬚,仍覺像極,可見製作精巧。   耿照越機一動:「這麼說來,貼附著這些小塊皮子的底座,便是雷亭晚的真面目了?」   揭下雷□沖、雷奮開兩顆假頭上的人皮面具,頓感失望。   底座粗具顱形,約略看得出是張人臉,相貌自是難以辨認。兩副底座倒是一個模子刻就,這房間裡上百具的面具底座恐怕都是一樣的,進一步印證了耿照的猜測:人皮面具是量身訂做,雷亭晚能用的面具,貼到他人臉上就不對勁了,畢竟骨相、比例都不同,失之毫釐,差之千里。   架上原本只有一具底座是空的,放在最靠桌邊的位置,應是礬兒的面孔。   弦子下頷微抬,示向桌上一團油灰似的物事。「你看。」   那是在空著的顱形底座抹上摻油的灰泥,細細雕塑,一如仵工復原白骨。但這具粗略成形、完成還不到三成的泥塑,卻有著極為靈動的神韻,以致一眼便能看出捏的是誰。   那是耿照的面部雕塑。   距完成還有老大一段,只有概略的眉目唇抿,實在無法說「如照鏡一般」但耿照將它捧起細看時,卻有種魂魄被吸進去的恍惚之感,較攬鏡自照更加驚悚。   雕塑使用的金、木器具散置桌頂各處,猶沾著灰褐色的油質土。在此之前,耿照從未見過雷亭晚或七寶香車,假定今日一戰,他二人乃是初遇,那麼,這件品就是在耿照雕開血河蕩之後,從七寶香車中出來的八太保雷亭晚,憑著印象捏塑而成。   且不論此人之奸惡,他非但有雙巧手,「默念形容」的本領更是駭人,可以隔著七寶香車外的層層護甲,記住激鬥中驚鴻一瞥的對手長相。   耿照無法驅散心中異樣的不祥,明知動了東西也該盡快復原,以免對方察覺異狀,仍是動手將座上的黏土剝去,胡亂扔了一地,彷彿這樣就能避免雷亭晚偷走自己的面孔。   就算只是徒勞。   只要雷亭晚還在,隨時都能再捏一個,依樣製成精巧的人皮面具,等他能像模仿礬兒一樣,模仿耿照的聲音、模仿他的言行舉止,隨時便能以「耿照」的身份示人,甚至走到他最親密的人面前,如自己一般的撫愛,而她們卻絲毫不覺有異——腦海中電光石火般掠過與他曾有肌膚之親的女子,橫疏影、染紅餒、符赤錦、霽兒丫頭……一陣惡寒從腳底躥上頭頂,混合些許醉意,耿照奮力搖了搖刺疼的腦袋,試圖驅散雜識,這樣做卻使不適加劇。   他伸手去扶雷亭晚的工作桌,不小心揮倒了桌上的瓶瓶罐罐,一隻水精雕制、鼻煙壺似的小瓶子彈進懷裡,耿照順手接住,瓶中琥珀色的液體濺出少許,「夜麝亂蹄香」的氣味登時溢滿斗室,濃烈嗆人。   「糟糕!」   趕緊將水精蓋塞好,雷亭晚「天下間第一等的催情聖品」、「專克女子」諸語猶在耳邊,耿照悚然一驚,餘光瞥向弦子,見她微微蹙眉,掩鼻道:「好臭!」   更無其他異狀,這才放下心來。   弦子摒住呼吸,在四面牆上敲敲打打,「喀啦」按開一處密門,打開門縫看了一眼,回頭輕道:「你看。」   密室較外面的房間略小,形狀卻狹長得多,掛著琳琅滿目的衣飾,大多是男子形制。兩側的高架上放著人發、獸毛製成的各式假髮鬍鬚,還有長短不一的木腳、支架靠牆放好,似是扮高扮矮時所用。弦子扯下一件素面外袍給他。   「把衣服換下來。」   耿照明白她的意思。夜行時穿著濺上異香的衣物,那是比擊鼓吹號還招搖了,除非整座風火連環塢的人全給堵了鼻子,否則想不被發現都難。弦子把他脫下來的袍子用腳尖挑作一團,取出一瓶茶色粉末撒了些許,再拿三黑色大鶩包起來,踢到外室牆角。   「一會兒再帶走。」   耿照正受雷亭晚「變臉」的惡夢困擾,不願將衣物留在此間,聽得弦子心細,胸懷略寬,好奇問她:「你倒的是什麼粉末?」   「去味兒的。野地裡撒一些能湮沒氣味,不怕獵犬追蹤。」   弦子探頭湊近,小巧的鼻尖在他脖頸胸膛晃了一圈。「味道還在。待會兒若不得已,只好倒一點兒在你身上。」   耿照心想:「那有什麼關係?」   脫口道:「你直接撒好了,我沒關係的。」   弦子點點頭。「我也這樣想。」   轉頭繼續敲擊牆壁找密門。   「對了,那粉叫什麼名字?是用什麼做的,竟能消除氣味?」   「叫「遺棵粉」主要的材料是囑干的牛糞。」   弦子一邊找一邊若無其事地說:「還有虎狼的糞便,浸泡尿液之後哦干,可用來驅逐犬隻。再加一點藥材……」   「……那還是先不要好了。」   弦子想想也是。「有新鮮牛糞的話,用那個效果更好。」   房裡共有兩道密門,第二道設在密室最末端,壓在一隻木箱之下,似是地窖的入口,掀板活門上留有一處精鋼鑰孔。耿照敲了敲掀板,響聲清脆,怕也是精鋼鑄就,此外別說映日朱陽,偌大的主屋裡連值錢的金銀珠寶、文書卷宗也不見半點。   看來就是這兒了。弦子取出一直一曲兩根開鎖針,喀答喀答弄半天,依舊面無表情,白晰的秀額上卻微微沁汗,可見這銷非同小可。耿照四處翻找,忽聽廊間腳步響動,一人低聲咒罵「爛婊子」、「臭賤貨」而來,正是那少年礬兒。   腳步停在門前三尺,罵聲倏然消失。   耿照暗叫不好:「他聞到了「夜麝亂蹄香」的氣味!」   一腳踹開房門!   門板上灌注碧火功勁,不啻澆銅鎮鐵,呼通著迓過礬兒鼻尖,壓得他氣息一窒,踉蹌後退。耿照風一般掠出房門,扣腕將少年拖進房,餘勢「碰!」   將房門扯回,院內剎時歸於平靜,除了風吹蟲唧,再無異響。   耿照一掌斬在礬兒頸側,少年軟軟癱倒,渾身提不起勁力。   「映日朱陽在哪裡?」   耿照揪著他的衣領,才發現礬兒左胸有道銳利割痕,兀自滲血,傷口雖不深,一看便覺疼痛。   礬兒臉色白慘,額間冷汗涔涔,咬牙道:「不……不在這裡。你……你是誰?」   耿照五指一緊,勒得他呼吸不暢,益發蒼白。「映日朱陽在哪裡?」   「在……在十爺院裡。」   耿照哼的一聲。   「在十爺處吃了虧,賺我給你報仇麼?映日朱陽在哪裡!」   礬兒想不到這人居然連這個也知道,俊臉扭曲、渾身顫抖,牙關上下磕碰。   「是……是真的!八爺讓小……小的把劍送給十爺,討……討十爺歡喜。」   耿照回想雷亭晚之言,前後一兜,似乎真有此事。「帶我去。」   礬兒嚇得魂飛魄散。「好……好漢爺!這……這萬萬使不得。若教十爺知曉我不是……我是……小的左右是個死。我家八爺的手段……嗚嗚嗚嗚,您還是行行好一掌打死我罷。」   涕淚縱橫,模樣極是可憐。若非知道他擅於作偽,任誰看了都不免心軟。   耿照忽然驚覺,自己的心腸變硬了。   在他心裡,終於有些人是無可饒恕、不值得同情的,放任這些人,徒令更多的,善良百姓遭受不幸。在這個世上,岳宸風並非是獨一無二,像他一樣的人遠比想像中更多。   他並不同情淚眼汪汪的少年。礬兒的手段本領興許不及他的主人,惡念卻沒什麼分別,不帶少年同去,純粹是嫌累贅罷了。耿照冷冷道:「十爺處怎麼走?」   待交代完畢,一掌打景礬兒,點了穴道縛起手足,拿布塞了嘴巴,踢進角落裡去。   「我去雷冥杳處找劍。」   他探頭進密室,交代弦子。「開鎖後先別進去,小心有機關。不管得手與否,我很快就回來。」   「嗯。」   弦子皺著眉,專心與鎖孔奮戰。   耿照施展輕功,沿山諸院的守備較平地更森嚴,他沒有弦子「蛇行鱗潛」的匿蹤功夫,即使盡力閃躲,中途仍撞上一撥巡衛。   他想也不想便出手,神術帶鞘拍暈兩個,左臂一圈一轉,另外二個撞成一團,頭破血流倒地抽搐,不過眨眼工夫,最末一人發現只剩下自己,嚇得結舌失聲,捨了同伴拔腿就跑。   耿照足尖一挑,一柄鋼刀毒蛇般離地昂起,「颼!」   正中背門,刀尖貫胸而出。那人腳下不停,一路跑上了廊階,跌跌撞撞撲入一間沒上鎖的廂房,這才倒地斷氣。   耿照一手一個,分別拎起那四名不知死活的赤煉堂弟子,擲入房中,閉起門牖,翻越幾堵高牆,潛入十太保院中。比起雷亭晚處的簡單撲素,此處當真是雕樑畫棟、箔金髹紅,亭台樓閣,無不極盡精巧能事。   耿照讀書不多,說不出「俗麗」二字,但橫疏影的品味是極高的,流影城之內大到建築土木、小至執敬司弟子的制式袍服,俱都充滿她恬靜素雅之中、又不失高貴的風格與喜好。他看得慣了,只覺此間的主人太過貪心,恨不得將最美、最貴的東西通通堆在顯眼處,濃麗壓人,反覺喧擾。   這還是在夜裡。院中俱是女子繡閣,侍女們早早便媳燈就寢,連主屋都無燭照,幾座高高低低的閣樓沐在月華之中,浮華略褪,若是日間來到,定覺眼花撩亂。   主閣位在院裡最深處,倚著山壁挖出一個小小的人工湖泊,兩層閣樓建在湖心偏後的地方,距閣後的平直山壁約五六丈,就算站在峰頂往下望,也只看得到屋頂,難窺閣中動靜。放索槌下峭壁,又還不到能一蕩飛上屋簷的地步,主人安居其中,不怕人窺看闖入。   繡閣與湖岸只一條繞折的九曲橋連接,設計與水月門中的水風涼榭相似。但水風涼榭的九曲廊撟設有詹頂,彎繞是為了獵取湖景,曲度平緩得多,岸邊則泊滿彩繪小舟,就算不走廊橋,誰都能撐船過去。這兒的九曲橋卻是沒頂的,繡閣樓頂居高臨下,誰來誰去一目瞭然,撟身曲折劇烈,難以直奔而入。整座人工湖泊上只有一條菱舟,不是繫在岸邊碼頭,而是繫在閣畔。——「我可馳驅,彼難寸步」恐怕就是這座閣樓的排設題旨。   做足防備,繡閣終能夠四面鏤空、飾以紗幔,內裡以屏風相隔,令閣樓主人放心享受湖上颸涼,不虞他人覬覦。再怎麼閃躲,也躲不過毫無遮掩的九曲橋,耿照大方現身一掠而過,華著閣椽綺窗上了二樓,縱身躍入——他並不打算偷偷摸摸的。如果找劍時遭遇雷冥杳,就直接以武力解決。   雷冥杳顯然另有放置衣物文書等日常瑣物的房間,繡閣摟頂能翻找的地方不多,只有一張鋪著織錦的八仙桌、幾把蓮形圓墩還凳,琴幾香還、書篋屏風,就是沒有貯劍的劍匣。   (那就是在樓下了。   耿照捏了捏眉心,隨意坐在一把蓮墩上吹吹湖風,想要驅散腦中的醺然。也許是酒意,也許是顱內的刺痛使然,碧火功的敏銳知覺初次不生作用,察覺時,「喀啦喀啦」的清脆屣響已來到樓梯口。   「刺你一記不夠,還來找死麼?」   雷冥杳尖銳的聲音冷冷的,充滿挑霣與譏誚。   耿照閉著眼蹙眉,連頭都沒轉。雷冥杳什麼時候刺了他一劍?   「映日朱陽在哪?」   聲音低沉沙啞,宛若獸咆。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雷冥杳恨聲長笑。「剛剛送來,現在又想要回去麼?你當我是什麼!雷亭晚,你未免欺人太甚!」   耿照一怔,緩緩回頭。「你看看我是誰?」   雷冥杳站在樓梯畔,白生生的手掌扶著梯欄,長髮飛散,身上的細薄睡褸被風吹動。因為僅在交襟處隨意繫了根綢帶,睡褸有些鬆垮,敞開的對襟之間,露出綴著大紅滾邊的蓮紅軟綢抹胸,滿滿裹著兩隻堅挺玉乳。睡褸的下擺應風微分,露出一雙白生生的裸腿,趿了雙高高的紅繩木屐,塗著鮮紅蔻丹的玉趾小巧晶瑩,大腿曲線卻是結實緊致,在月下略顯幽藍,一看便覺肌膚涼滑,觸感絕佳。   赤煉堂的十太保是女人。   生了一張絕艷面孔、好著男裝的「燕驚風雨」雷冥杳,自始至終就是女兒身。   耿照一摸她腋下便知曉,那綿軟彈滑的手感,只能來自女子的胴體。   這事在赤煉堂裡並不算是秘密,知道的人不少,層級也錯雜:同列「十絕太保」的其餘九位,有的清楚知道,有的只是隱約知道,便是十爺院裡的丫頭,也有知與不知的。但所有知道的人都守著一個不成文的默契,至少在公開處,決計不能討綸十爺的事。   因為雷冥杳不但是女人,還是赤煉堂水陸各碼頭的總三把子、「裂甲風霆雷萬凜的女人。與雷萬凜有關的一切誰也惹不起,即使他消失江湖已逾十年,情況依舊沒有改變。   在這個男人當家主事的時代,赤煉堂橫行東海,是公認的「江湖第一大幫會」そ勢力席捲天下,凡是有水的地方,就有人甘為風火旗拋頭灑血,不惜身家。赤煉堂的聲勢,在雷萬凜的手裡達到巔峰,危機也是。   直到此人封刀陲退、不再過問幫務,十數年間,江湖上再沒有出過一號人物能像雷萬凜那樣接近「武林至尊」四字。   雷萬凜退隱之後,赤煉堂群龍無首,勉強維持了兩年平靜,而後自總壇十絕太保以下,各水道轉運使、堂口、碼頭……無數自認有實力的首腦們或陽奉陰違、或各懷鬼胎,幫內暗潮洶湧,潰勢一觸即發,風火連環塢面臨雷家開宗立派以來最最凶險的局面。   傾危之際,幸賴大太保雷奮開率麾下指縱鷹,接連消滅了幾個欲舉反旗、叛象鮮烈的游離勢力,而越浦這廂,以四太保「凌風追羽」雷門鶴為首的鐵派,也向新就任的鎮東將軍慕容柔輸誠,使總壇內外的形勢穩定下來。   鐵可制兵,亦可鑄錢。所謂「鐵派」即是幫內主張平穩經營事業、用銀錢代替江湖喋血的文治派,是相對於雷奮開之流、曾隨總瓢把子一刀一槍打下基業,江湖色彩鮮明的「血派」而言。   大太保與四太保素來不睦,幫內鐵、血二派的領袖人物各顯奇能,分別壓下了反跡,江湖人原本預期此舉將迎來一場奪權血戰,大太保雷奮開卻宣佈:他的作為乃出於總瓢把子雷萬凜授意。如今內亂既平,總瓢把子希望由老四來帶領赤煉堂,他老人家則暫居清幽寶地,直到養好身體為止,這一晃眼,倏忽又過十年。   「雷萬凜現於何處」、「雷萬凜所圖為何」一直都是武林中人茶餘飯後最感興趣的話題之一。   有人說他早不在人世,「總瓢把子說」云云,不過是老大雷奮開與老四雷門鶴之間的鬥爭:也有說他倆聯手殺了刀法超卓的雷萬凜,然後一個扮黑一個扮白一瓜分雷家的基業。   當然也有很多像染紅霞這樣的人,寧可單純相信:即使是權傾當世、一時無兩的幫會龍頭,在連失五名愛兒後,也會傷心得隱居起來,只為了幫會義氣,還與這片紛擾塵俗維持最後一絲牽繫……   但無論如何,「裂甲風霆雷萬凜」七字,甚至「總瓢把子」的稱呼,從沒有離開過風火連環塢,就像一片永遠驅不散的陰霾,始終籠罩著血河蕩。要想知道雷萬凜的下落,有兩人至關重要,一是他最信任的心腹雷奮開,而另一個,則是他此生唯一的寵妾。   雷萬凜與雷夫人的感情甚篤,膝下眾兒女均是一母所出,這點在江湖幫會的首腦之間——尤其是像赤煉堂這樣的規模——極為罕見。   他頭一回喪子時,一名時年十四、姿容端麗的小小艷伎撫慰了總瓢把子的傷痛,從此雷萬凜身邊多了名寵姬。他甚至把少女送到南陵的轅厲山始鳩海,從名師習得一身出色的輕功暗器,給了她一個名字和身份,讓女郎成為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不再是巴望男子垂憐的玩物。   雷奮開若是總瓢把子輝煌功業的最後一抹餘暉,那麼雷冥杳就是鬼魂的投影。雷萬凜沒帶著她隱退,反而將芳華正茂的艷姬留在鐵血江湖內,本身就是啟人疑竇之舉。   風火連環塢從上到下,所有人總是離他們遠遠的,彷沸稍不注意,拄刀斜坐的總瓢把子便從兩人身後的幽翳裡浮出,橫眸霸笑,以人所不能聽的幽冥言語,一一細十數年來每個人的功過賞罰……   雷冥杳望著他一怔,嘴角忽顫,詭秘的神情乍現倏隱,又回復成那副鬼魅似的幽冷。不知為何,耿照直覺她剛剛在笑,而現在,則是忍笑。   「扮成這個樣子,也算是有點誠意了。」   她冷蔑輕哼,斜著妖覷的眉眼上下打量著。   雷冥杳無疑是極艷的女子,杏眸微勾,瞇起來貓兒也似。鮮菱般的姣好唇瓣粉粉潤潤,抿起處鮮紅欲滴,越邊緣色澤越淡,到嘴角又是一勾:襯與淡細的法令紋,與其說「美」不如說是「妖」貓妖化人,也不過就是這般。   她目光移到他胸膛。「方纔隨手劈了你一劍,叫得忒慘,原來也是裝的。我說唄,堂堂赤煉堂八太保,哪能如此膿包?剌著的手感也不像。」 第八二折 獸伏而出·蛇蠍心計   耿照無法分辨她說的是真是假。或許是不想分辨。   雷冥杳遠遠不是他的對手,該懼怕的人是她才對。   長劍挽了個劍花,挑向他的胸腹。這一手至少有五處破澱,耿照手眼未動,已掠過三種不同的化解手法截住修長的粉頸、扭斷皓腕,或勾指穿破堅挺的穌胸,生生將鼓跳著的溫熱心子剮出……   回神驚汗,識海中的殘酷畫面讓他從腳底涼到腦門,激靈靈一顫。   雷冥杳信手一掠,劍尖「歎!」   扎進他厚厚的胸肌,銳利的穿刺感令男兒濃眉微褶,鐵鑄的身子卻仍未動。碧火功的感應在夜裡無比靈透,這一劍不帶殺氣,就算雷冥杳忽然動念想殺人,他也有把握在劍尖透體前將她制服。   冷冷回望,雙眼在夜幕裡凝銳生寒,微醒中帶著威壓。   女郎瞇著眼,面頰暈紅,呼吸急促,軟鍛抹胸密裹的奶脯起伏劇烈,鬼緣平貼 胸口,銷骨宛若兩枚珊湖杈子,居間一抹圓凹,說不出的誘人。其下一片削平的玉壁也似,只差分許便要浮出胸肋,薄得恰到好處。   有的女子天生盛乳,連胸腋都無比豐盈。她生就一抹細胸,肩頸勻直,說是骨感亦不為過,蓮紅的抹胸緞面卻是峰巒挺秀,聳得精繡全走了樣;盈潤的乳廓懸在束圓的小腰上,雖無符赤錦之綿厚,舉手依舊晃如潮泛,煞是暈人。   「好氣魄!」   雷冥杳放肆大笑,身子歪倒,如飽飲醇酒,腕上功夫卻未稍減,皓腕一抖,劍尖自他胸口滴溜溜一轉,紅漬擴散,於幽藍間看來宛若墨染。   耿照濃眉一軒,強抑著莫名的躁動,雷冥杳卻自己扒開了襟口。 她的睡褸是大袖對襟的形制,若用綾羅,便成華貴的細釵禮服;但這件偏以薄羅輕紗裁製,只在領口衣緣綴了條寬邊花綢,紗衫裡除了蓮紅抹胸裹著的地方,無不是香肌透雪,直與半裸無異。   胸間乳肌上一點殷紅,恰於丘峰賁圓、曲線初鼓處,須揭開抹胸邊緣才得見,周圍微微隆起,色如淡櫻的臃腫未完全消褪,正是白日裡那「凌影銷魂剌」埋針處。   「那小畜生射返我的銷魂刺,著實惱人!」   她收了放肆的笑,眼波如霧般迷濛,與其說是賣弄風情,更像纏著父兄撒嬌的 小女孩,使壞只為換一個充滿憐惜的撫頂。「雷郎,你讓我刺一劍,足見……足見心裡有我的。我……我不惱你啦。我們別吵了,好不?」——她求的不是我。   耿照想要搖頭,頸子一動卻覺疼痛,皺眉閉口,心中的狂躁漸漸失載。   雷冥杳卻曲解了他的沉默,「噹啷!」   長劍墜地,白著臉喃喃道:「你惱我了, 是不是?你惱我刺你這般的狠,是不是?」   絕艷的面孔一瞬間滿佈愁雲,彷彿做錯了什麼事,神情泫然欲泣。   不……不是這樣。我不是……不是你想的那個人……   呼啦呼啦的清脆屧響,將他喚回現實。   香風掠過鼻端,掙眼雷冥杳已不在原處:猛一低頭,她竟屈膝跪在身前,白皙的小手摸索著解開他的褲腰,像捧什麼珍貴物事般,托出兩丸熟荔果似的紫紅囊袋。   酒意薰蒸,男兒本無慾念,雄性象徵軟軟垂下,杵徑仍舊驚人。   女郎拉聳著輕輕拈套,欲以嘴相就,爛嚼櫻桃似的小小檀口張成肉呼呼一圈。 手裡握得滿滿的,不由得驚呼:「怎地沒硬起,便這大了?發好的豬婆參都無此氣派……」   夢囈般呢喃著,驀地睡間溫日、胸坎兒裡細細一吊,連腳掌心都醉癢起來,忍不住湊上嘴吸吮。   愛郎經常扮成各種不同的樣貌與她歡好,有時任她恣意打罵發洩,弄至見血仍 不消停;有時又無比粗蠻,將她整治得死去活來、渾身青一塊紫一塊的,幾天都下不了床……但她已許久未曾如此動情,如此渾身顫抖地企盼他的撐實貫滿。   太常使用「飛魂煙」的結果,讓雷冥杳產生了相當程度的抗藥性。   雷亭晚份量一次下得比一次重,已到她無法不察覺的地步。雷冥杳仍裝作毫不 知情,比起被淫藥麻痺了的如釋重負,「下藥迷姦」毋寧更令她戰慄不已,一想起便帶來如潮快感,倏地將女郎捲入慾海,再難自己。   今晚的飛魂煙下得極重,焚藥的瑞腦銷金小獸擱在綺軒廊下,熏得附近的蓮葉邊緣蜷縮焦裂。雷冥杳視之為情郎的熱烈求歡,不想陽物巨碩如斯,卻未勃挺,活 像發制好的頂級烏石參,瞧著怕人。鮮潤微膻的奇妙口感也像。   她的舌尖小巧滑溜像泥鰍,恣意鑽攬,由囊底肉褶一路舔入馬眼縫裡,一絲皺折也不放過,滑滑的觸感如肉芽輕掃,異常銷魂。   耿照低頭看著她的荒堂艷舉,不知為何竟不覺得恐懼。   就算半軟的塵柄被女郎握著也不怕,碧火神功的感應,靈敏到了幾能聽見她脈中血液奔流的擦刮,嗅到她股間正墜著一抹晶瑩,愛液泌出蜜肉,液珠壓碎在雪白 的大腿內側,緩緩向下流倘……   女郎春情滿溢,強烈到彷彿在他耳畔呼嘯。哪怕一丁點殺意閃現,他便立時捏碎她的秀顱……雖說如此,卻無出手的機會。屈跪在他身前、捧著囊杵細細舔舔的 美艷女郎只想交媾,一心一意,別無其他。   走……走開!   他差點吼叫出來,陽物似呼應他的狂怒,昂然硬翅起來!   雷冥杳正小口小口噙著肉菇,心想雷郎這回不知服了什麼藥物,那話兒膨大得嚇人,卻一點也不硬……   口中之物陡地暴脹,杵身硬如鐵鑄,明明男兒未動,怒龍卻自行突入了柔軟的咽底,貫得她身子一顫,兩隻玉乳晃蕩,連抹胸也兜不住,微鼓的頷頸嗚嗚抽搐, 眼角迸出清淚。   耿照只覺得前端被一團嬌軟裹住,與插入膣中極深、直抵玉宮頸狹處差堪彷彿。   他本較常人偉碩,遇著橫疏影那樣身子嬌小,或膣腔短淺的女子,抽添時毋須全進, 便能撞著女子的寶貴玉宮。   玉宮古稱「花種」,又管叫「女子胞」,乃孕育胎兒之處,嬌嫩異常,形如一隻窄口囊袋,膣底接著囊頸,別說插進去,稍稍使力一搗,都能疼得女孩兒面白如雪,額際泌出斗大的汗珠;交媾間偶一為之,既疼又美,倍增快感,一逕招呼那就是折騰了。   耿照見她淚珠滾落,本能要拔出,豈料雷冥杳摟住他的臀股,索性改用高跪姿, 縮頷微微一壓,暴脹的龜頭竟被完全納入喉底。強烈的異物侵入,使喉管全然不控制的痙攣,津唾從嘴角一路流到雪白的胸脯,無論視覺或杵尖上的緊迫都美極了。   雷冥杳緊促柳眉,冶麗的面龐因痛苦而扭曲,竟有著異樣的美感,一邊極熟練 地吞套陽物。雷亭晚從不以真面目示人,二人交歡時最不能碰的就是臉,為了彌補無吻可索的強烈不滿,雷冥杳早習慣於它處施展口舌。   她的口腔濕潤滑軟,明明咽底被塞得滿滿的,欲嘔又止,仍強吮著前半截杵身。 白皙的面頻忽緊忽馳,嘴角溢出香津,流得胸口一片晶晶亮亮,濡濕了紗羅軟綢。   耿照從不曾在任何女子口中嘗過這種滋味,吸吮的力道堪比鱆腹蛭管,但薄薄 的口腔壁無論吸附或剝離,觸感都比膩潤的膣內更加銳利;前端被壓迫之甚,已到了疼痛的程度,偏偏咽上那一小粒淚滴型的懸壅垂無比嬌嫩,若有似無地搔刮著敏感的肉褶……   他忍不住低咆,十指粗暴地插入烏濃的發內,按著她的頭不住挺聳。   雷冥杳發出極端痛苦的「鳴嗚」哀鳴,被噴得涕泗交頤,汗淚俱下,髮絲沾粘 著口唇,下巴仰起,吞嚥的角度也從上下改成了前後,喉管膨起的模樣格外哀婉, 雙手卻緊抱他不放,充分利用食道的痙攣施壓。   耿照又被她吞入分許,檀口淌出的津唾呼嚕嚕夾著氣泡,連女陰都未必能全進的 碩大怒龍,竟給吞沒大部,唇片幾貼上紫醬色的硬脹卵囊。這已是足以窒息的深度。   咽咳使女郎無法再控制口腔肌肉,貝齒刮著杵根,帶來薄而銳利的痛感;嬌軟 的唇瓣上下一合,漿汨汨地聳拉著囊褶,膩滑的觸感妙不可言。   耿照本怕嗆死了她,正要抽身,才驚覺是她無視嗆嘔,瘋狂地吞嚥著陽物,簡直就像要吞進肚腸裡似的,扣在腰後股縫間的玉手涼滑柔膩,與身前搏命一般的吞吸形成強烈對比。   洶湧如潮的舒爽迅速累積,驀地馬眼大酸,射意毫無徵兆地湧上,他按著她的 頭低聲咆吼,滿滿的射了她一喉!   「剝」的聲,杵徑拔出彤艷艷的櫻桃小口,雷冥杳脫力癱倒,伏地大聲嗆咳。   濃精從口唇、挺秀的瓊鼻下嗆出,連嘔帶咳,只抬得一隻小手虛掩著;片刻漿 薄化水,鼻中嚏出更多,襯與口誕蜿蜒,彷彿被暴雨卷殘的淒絕牡丹,狼狽的艷容滿是汁水白漿,比射在臉上更加淫靡。   耿照的精液稠濃如膏,量又極多,若非遇風化水,這一射能生生窒死了她。   饒是如此,仍嗆得女郎死去活來,連支撐身體的力氣也無,軟軟趴在樓板上,背脊抽動,口鼻下積了灘稀薄汁水,津唾混合殘精,一縷液絲牽上嘴角;股下竟也漫出大片水漬,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異味。   尋常大袖衫披覆於外,內裡不是對襟襦衫、便是軟鍛抹胸,腰下還是系裙的。 誰知雷冥杳下半身空空如也,抹胸下緣虛掩腿心,半截覆蓋著濃密烏茸的白皙丫字隱約可見;兩條白皙細直的裸腿,交疊叉出藕色薄紗,除了足上的紅繩木屐,什麼也沒穿。   她本就等著會情郎,聽見樓頂聲息,匆匆披上薄紗大袖,繫了根帶子就來;若非還與雷亭晚賭氣,沒準連衣裳都不穿。此時狼狽癱軟,春光自是一覽無遺。   耿照很洩了一回,慾火不但未見消退,彷似星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忽嗅得她雪股間飄來夾淡淡腥騷,竟是尿水失禁,雄偉的紫紅怒龍跳得幾跳,沾滿女郎香津的龍首兀自甩著一抹液粘,轉眼又翹如彎刀也似,尺寸硬度都極駭人。   雷冥杳一身本領,學自號稱「醫毒雙絕」的轅厲山始鳩海,連喝的水裡都摻花 露蜂漿,為保青春美貌,平日幾乎不碰酒肉茶湯、五穀雜糧,三餐都吃以金論價、 加急快馬送來的貢品珍果,偶爾配點鮮蔬,飲用大量花露蜜水;須補充體力時,便喝上一碗濃濃的參茶。   她排出的尿水,連微微的腥騷都是來自膣中的氣息,說是異嗅,更像蜜肉流出的催情液,宛若芝蘭半腐、牡丹爛熟,足以令雄性發禲C淡淡的鹹味異常適口,比淚水更淡薄,腥甜甘美,令人回味再三——回神時,耿照才發現自己竟捧著女郎肥美的雪臀,意猶未盡地舔著顫抖的花唇。   (以下校對到1778的一半,剩1778後半部分至1781)雷冥杳邊抽搐劇咳,蜜縫邊淅淅瀝瀝地流著水,透明無色的清澈汁液像是微帶腥鹹的花露;他清楚知道那不是淫水,而是失禁的尿液。她的淫蜜稠得略呈銀白亮澤,氣味強烈,從嬰指般的穌嫩蒂兒下沁出一點珍珠也似,連失禁的尿水都沒沖化多少,一添舌板上便微微發麻,競比顫動的肉芽還要溫熱。   (我……我在做什麼!   殘存的理性幾乎令他鬆手驚起,但這一幕只在識海中掠過,實際上並未發生。   他又低頭添了她幾口,女郎飽滿的陰部透著跪麗嬌紅,從不斷開歙、猶如鯉魚嘴般的花唇,到肛菊處都是,不似見過的那種橘醉醉的粉潤,就是極艷麗的鮮紅色, 雷冥杳稍咳得大力些,膣腔一縮,噴出一道強而有力的液柱,連陰中稠漿都被刮出少許,濺得他一臉都是,旋被忘情埋首雪股、吃得津津有味的男子所吞,女郎開歙的花唇彷彿另一張櫻桃小嘴,為解求吻無門的苦悶,熱烈回應著他的添抵。   她嗆咳不止,連話都說不清,悲鳴似的鳴咽聽來卻格外催情。 「來……雷郎……要……」   耿照迷惘地扶著龍杵,抵著熱烘烘、濕漉漉的淫靡肉縫。女郎被他抱著雪股提將起來,擺成了屈膝翹臀的叱犬姿態,癱軟的上身還饑於樓板,濃髮披散,拱著單薄的背脊繼續咳嗆,渾不知凶物已兵臨城下。   她的嬌谷中泥濘不堪,飽滿脹紅的外陰大大翻開,兩片鯉魚嘴似的酥嫩嬌脂卻 密密貼緊紫紅色的猙獰龍首,不住吸啜著即將排闥而入的侵略者,一點都沒有抗拒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女郎嬌臀,直要掐出血痕來「滋!」   一聲汁水四溢,狠狠一貫到底!   雷冥杳鳴嚥著向前大拱,迸出一聲慘烈哀鳴,縱是泌潤豐沛,她悉心保養的嬌 嫩花徑也沒受過這麼大、這麼堅硬的物事,剎那間還以為下半身被撕裂了,為藥性 所迷的恍惚神識一霎顫醒。   但喉底非自主地嗆咳不是說停就能停的。   她顫抖著大咳,被撐大至極的、火辣辣疼著的膣管一夾一夾地劇烈收縮,絲毫不給她緩衝適應的時間,極其粗暴地帶著她越過了初經巨物的劇烈痛楚,麻木之中 滑溜粘膩的淫水大量泌出,竟生出一絲異樣快感。   耿照仰頭吐了口長氣,被夾緊的杵身仍不斷承受掐擠。   嗆咳所致的緊迫不通於女子高潮時的收縮,猶有過之,持續之長、收縮之頻甚 至大過了洩身,幾令他二度失守;畢竟這逼人的快感是建築在一方的痛苦之上,他終於明白為何男女合歡的至高境界,會將「仙」與「死」同列。 ——越接近死亡,快感就越強烈!   幽藍色的迷離月光下,精赤如鐵的健壯少年扣緊冰藍色的女體,雙目赤紅「荷 荷」有力地刨刮著痙攣哀叫的女郎。   那件薄紗大袖衫早被撕得粉碎,只剩蓮紅色的軟綢抹胸,背後幾近全裸,後背心兩條系結帶子,紅繫繩陷於光滑白皙汗珠密佈的裸背,襯與彈扭得單薄肩胛,妖艷得令人迷醉。   雷冥杳不是寶寶錦兒,不是橫疏影,甚至不是他的小霽兒,耿照根本不認識這個女人,此際「陌生」卻成了最好的出口。平日的小心呵護、輕憐蜜愛,唯恐碰碎了弄疼了心愛的女子,這些再也困擾不了他——耿照掐握她項起成團的股側肌肉,加速插入、拔出的動作,小腹撞擊女郎汗漬緊繃的臀股,發出「啪啪」的淫靡聲響。   雷冥杳的藕臂不斷在樓板上抓著、揪著,苦無著力的地方,但她的掙扎全然是 無意識的,身後男子的凶狠刨刮簡直像用燒紅的烙鐵捅著她一樣,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只能任由她一下拱腰下饑地,纖細圓腰左掙右扭,幾欲斷折。   嗆咳早已止歇,痙攣卻從咽喉擴散至全身,呻吟只維持了極短極短的時間,旋即被垂死般的劇喘取代,偶爾迸出幾聲尖說哀鳴,又突然頓止,彷沸連發聲的部位 都被強烈的痛苦與快感佔領,再無一處留還自己。 耿照一把將她撈起,箍著女郎的圓腰邊走邊插。   雷冥杳癱軟無力,原本是垂頸拖發、雙掌按地,爛泥似掛在他臂間;誰知那龍杵刨刮著肉壁往裡一頂,撞到一處酸、軟、痛、麻,從未有人到過的異地,瀕臨崩潰邊緣的快感登時炸了鍋。   她「呀」的一聲拱腰甩起,長久鍛煉輕功的腰力所至,上半身一昂,甩崩了背 上的結子,勃挺的乳蒂頓失束縛,猛向上拋,兩隻盈盈玉乳先是拋成了尖荀,又墜 成圓瓜,最後還原兩大只頂翹腹圓的雪麵包子,空懸著不住彈撞,緊繃的乳肌彈開無數汗珠,呈環狀灘碎地。   她後腦勺差點撞著耿照的下巴,膣裡套緊了向上扳轉,險些絞出汁來。 耿照咬牙忍住拽意,鬆開雪股往前一撈,穿過她汗濕的兩腋,探入抹胸底,握了滿掌滑膩,順勢咬開頸繩,女郎終於一絲不掛,如頭雪酒白羊。暴脹的怒龍插 得她兩條白腿一跳一跳的虛點著地,夾在祉間的紅繩把木屐也吊起來,伴隨著「啊 啊」的尖亢呻吟,喀喇喀喇敲著樓板。   雷冥杳的乳房不算大,勝在尖挺高聳,乳質細綿,握在手裡像沙雪一般,分外助興。這麼綿軟的乳肉,握實也支不住身體,女郎實在捱不了膣裡的巨物撐頂,雙臂反扣,死死抓著男兒的臂膀「叩、叩、叩、叩……耿照就這麼架著她一路推送,插到了八角桌邊, 女郎嗚咽趴倒,將鋪桌的錦綢揪得一糰子亂。她愛使小性,好不容易拉下臉來求饒,不料愛郎插得這般疾狠,咬牙不肯求饒;片刻實在受不住,回臂去推他小腹, 喘息道:「雷……等、等等……啊啊啊啊啊啊---等……等等……呀、呀……雷郎!」   尖尖的指甲刺進肉中,滲出血來。耿照吃痛回神,陽物本能地一脹,雷冥杳連 話都說不出,翻著屁股一逕發抖,竟又尿了 一通,揪著桌巾死死吐氣,絕艷的面龐雪白一片,只剩兩頰霞艷如殘。   耿照的神識短暫恢復,忽不知何以至此,呆楞不動。   雷冥杳卻以為情郎終於肯歇停了,不甘示弱,喘息著扭頭:「你……你不准動! 瞧……瞧我的!」   跑著腳尖苦忍滿脹,緩緩將一雙美腿跨開。   她個頭不高,腿卻是美腿,線條勻直、肌肉緊實,卻非染紅非、雪艷青那樣的修長比例,拜兩寸餘的屐腳之賜,才有屈膝扭臀,上下套弄陽具的餘裕。   眼看耿照不動,她緩過一 口氣來,慢慢搖動雪臀凌空劃圈,貼肉這麼絞,美得連自己都險些軟腿;不多時漸漸習慣,更品出滋味來,豐臀越搖越是滑順,股間唧唧有聲。她媚眼如絲,貓兒似的仰著頭,前前後後滑動,好看的嘴角不由一勾, 喃喃讚歎:「啊、啊……原來……原來你這兒……啊、啊……是長成這樣的。這兒……這 兒是頭,形狀是這樣……啊……變、變大ふ∼!別……別……唔、唔……怎麼像顆鴨蛋似的?」   雪嫩的骨股搖晃著向後推:「這兒……這兒是雷郎的棍兒……啊……好……好硬!彎……彎的……啊、啊、 啊。啊、啊……怎還沒到底……啊啊啊啊——頂、頂到了!」   描喚間柳眉頻蹙,拋顫的聲線極是勾人雖說那物事大得怕人,進得大半後反而安心。女郎翹高美臀,白皙的小腿肌結 成一球一球的,使勁套著陽物,刮腸欲死,快感如潮,漸漸連哼聲都輕飄起來,誘人 的胴體越抖越烈。   還想「定要讓他先撤械投降」,忽覺不對,原本刻意拔出些許的陽物持續膨大,鴨蛋 似的鈍尖不但再度抵向極其敏感的花心子,還深深卡進了中心那團嬌膩軟肉裡, 嵌住狹頸,如發情的公狗倒生狗鐮,絕難脫出。   雷冥杳像被按住了傷口,激痛似的快感席捲而來,弄得她臀股大顫,原本懸空的上身癱軟於八角桌頂,十指幾乎揪爛桌巾,迸出清亮的裂帛聲響。男子卻沒有拔 出的意思,再度反客為主,按著她的後腰奮力抽送。 「不……不可以!」   她拚命想回頭,無奈渾身醉軟,迸出的眼淚不知是疼美,抑或著急: 「不可以……啊啊啊……雷、雷郎!不……不可以射……射在裡面!」   這是他們一直以來的默契。   她是總瓢把子的女人,可以死、可以瘋、可以偷漢,但不能懷上別人的種。身 為總瓢把子唯一的寵姬,她跟別人或許老鬼雷奮開不算 一樣,直到最後一 刻才知道總瓢把子退隱了,情何以堪!   被留下來的寵妾什麼都不是。雖然是她被遺棄、被背叛了,但若是懷了別人的 孩子,她將失去這最後的立足之地。   雷冥杳又急又怕,但身體深處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逼人快美,以致所有的警告 唾罵都成了失控的呻吟:「不要……不要!求……求求你……不可以……啊啊啊啊 啊?……不可以……不要……裡面……裡面不行……嗚嗚嗚……」   男子粗濃的喘息將恐懼推到最契點。   那滾燙的純尖搗著她最敏感的秘境,即使已舒爽到了極點,仍能感覺巨 菇的肉冠正一脹一脹眺動著,杵徑持續擴張,搏到小腹快要迸裂的程度,驀地大把沸漿激湧滿溢,像無數細小鋼珠彈打在花心上,轉眼灌滿了整個玉宮そ女郎只覺體內至深彷沸裂開了 一處,漫出的熱流沖刷濃漿,欲出體外。 失神前她懷著一絲企盼,花徑卻被肉柱塞得滿滿的,竟無消軟的跡象,繼續強 悍地挺入!   水流強勁噴出,恍惚中甚至能聽見浙淅歷歷的澆注注聲響,與嬌軀的痙攣同樣, 久久不絕;濃精卻全被留在了玉宮裡,搖顫著一波接一波的凶悍高潮,炎著滾熱的 酸楚與絕望「啊啊啊啊啊啊---不要……   拽陽並未使慾火稍腿,耿照幾乎是眨眼便起雄風,濃漿尚未出盡,怒龍又硬似鐵棍,獸一般繼續蹂躪著女郎。   等恢復意識,才發現自己全身赤裸,衣褲靴帶散了 一地,夜幕裡但見鐵色的肌肉滿佈汗滴。本該是踮起腳尖跌著木屐、翹臀爬在八角桌前的雷冥杳,不知何畤已 呈「大」字形仰躺在桌上,四肢軟軟垂落,汗津津的嬌軀滿是於痕紅腫,襯與冰藍色的白皙雪肌,分外惹眼。   她半瞌艷眸,眼縫間僅餘一絲空茫,身子動也不動,如非尖翹的奶脯微見起伏,幾與死屍無異。   足上的木屐拖地,沉重的屐牙將兩條玉腿向下拉緊,雪股繃抵著桌板,陰阜高高墳起,股間嬌艷的唇瓣依舊鮮紅欲滴,鯉口般開歙的小陰唇該是她渾身唯一還動著的部位,一時難以閉緊,露出一枚紅慘慘的幽黑肉洞,不住哺出夾雜著些許血絲的濃稠白漿。   身下一片凌亂狼籍的織錦桌巾雖已吸飽了漿水,仍在腿間積上巴掌大小的一灘。 這樣的份量絕非一兩回間便能射出,從腹股間的虛疼與桌上女郎的模樣推斷,耿照在她身上所洩絕不下七八次。   他踉蹌退了幾步,脫力坐倒,赤裸濕滑的股間一頓到地,囊底隱隱生疼,(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自從碧火神功突破三關心魔後,他已許久不知「虛耗」二字的滋味。無論連卸多女或徹夜荒唐,就算不用那陰損的「天羅采心訣」,交合也絲毫無損於他豐沛暢旺的真力。   對女子的慾念雖越來越強,總能憑意志力克制,朱雀大宅裡每天一堆花樣少女 進進出出,日子還是一樣過得,與寶寶錦兒歡好時也不曾弄疼了她,更遑論逞兇用強。像這樣的荒腔走板,他連想都沒想過。   更要命的是:久違了的頭疼固疾,今夜竟又發作。   耿照自小就有頭痛的毛病。來到流影城時,興許是怕生想家,他夜裡經常睡不安穩,翌日醒來頭痛欲裂,還曾有痛得昏死過去的經驗。後來隨著年紀增長,約莫是體魄長成、性子也成熟了,這病才逐漸不再發作。   就在他癱坐的當兒,腦袋裡像是炸開了一蓬鋼針,削得顱內支離破碎,劇烈的痛楚一瞬間便剝奪了他的意識與自主能力,以耿照此時的修為與意志力,仍忍不住抱著頭翻浪哀嚎,足足持續了半刻有餘。若非雷冥杳已呈現虛脫失神之態,隨手一劍便能刺死了他。   怎……怎會如此之痛!   耿照好不容易恢復了行動力,咬牙起身,勉強將衣靴穿上,扶著梯欄艱難滾落, 在雷冥杳的床頭找到了貯有「映曰朱陽」的劍匣,不及細看,撕開一條薄薄的錦被緊閘於背,提氣推窗躍出。   顱內深處仍隱隱生疼,兼且在雷冥杳的身上虛耗太過,連在奔跑跳躍之間,都覺腹底悶痛不已,腳步虛浮,與來時的輕靈翔動不可同曰而語。   所幸雷冥杳院裡的侍女知八爺要來『唯恐擾了二人興致,不是早早睡下,便是躲得遠遠的。風火連環塢佔地廣衾,先前被他所殺的巡戌衛哨屍身還未被發現,後頭接班的人只道是前隊摸魚去了,怨則怨矣,並未引起什麼騷動。   耿照一路拖回雷亭晚院中,正遇著弦子從密室中鑽出來,見他唇青汗湧,不禁蹙眉:「你受傷了?」   伸手去搭他腕脈。涼滑細膩的指觸令耿照不由一悚,連忙縮手, 強笑道:「沒事。劍拿到了,你那邊如何?」   弦子點點頭。 「你跟我來」。   世上沒有打不開的鎖,只要有夠巧的一雙手以及足夠的時間。耿照隨口問起, 才知自己去了超過半個時辰,弦子也堪將地上那道掀板活門上的精鋼輪孔悉數破壞, 牢記耿照行前的盼咐,要等他回來才一起下去探個究竟。   地室裡極是通風,顯然與上頭的密室一樣,設有巧妙的通風孔。樓梯經過一重轉折,沿途石壁觸手涼滑,敲起來有種空洞的感覺,但又不像是全然挖空,似乎在石材之後還填充著別種物料。   「是火浣棉。」   紋子只回頭鄙一眼,便讀出他眼底的疑惑。「用來防火的。黑島的地下建築裡都填著這種東西」。耿照點了點頭,卻未說話,始終與她保持數尺的距離,扶著牆壁慢慢行走。   玄子忽然停下腳步。   「你到底怎麼了?」   她問得很認真。 他暗運碧火功調息,體力恢復的速度在外人看來,恐怕快得如天神一般。但頭疼似乎還未全退,不知何時又會發作,還有那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熊熊燃燒的駭人欲焰……   現在的耿照對自己毫無信心。為防突然對玄子伸出魔爪,除了保持距離,他也相當克制地調息運氣,不讓碧火功作最大程度的發揮,只恢復到能施展輕功的地步就好。必要時弦子可以反抗自保,兩人實力不致太過懸殊。   這不只是為了玄子,也是為他自己。   她是練有「蛇腹斷」的潛行都菁英,萬一耿照發起狂來要了她,失貞的玄子不免像折斷整刺的冷瞌青蜂,大大折損功力壽元,說不定還有性命之危,耿照也將死於無解劇毒,誰都沒好處。   兩人在狹窄寒涼的地底密道裡遙遙相對。玄子足尖微動、步子還未跨出,碧火功已生感應,耿照兢惕地退了一步,玄子不再進逼,默默等他回應。   方纔發生在水閣樓頂之事難以啟齒,說出來更像得了失心瘋,任誰都要投以異樣目光。   他或許能說給寶寶錦兒聽,以她靈心巧慧,定能發現什麼端倪。橫疏影無疑是絕頂聰明的女軍師,興許一聽就知道關鍵所在,但想到要向她坦承自己於失神間姦淫了雷冥杳,實是無比難受。耿照這才發現——正因為姊姊對待自己極好,事事為他著想,寄望甚深』他更難以承受她失望的目光。   耿照本想隨口帶過,但不知怎的,他一點也不想欺騙或敷衍玄子,彷彿這樣不僅傷害了她,也傷害了自己。他試著告訴她自己現在很不安全,可能……可能會對女子站出越矩之事……什麼是「越矩之事」?玄子果然問。   要命。越矩之事……呢,就是不能跟別人、只能與自己心愛之人做的事。說出去狠羞恥的……等等!這樣說也不對。男女合歡未必越矩,只消你情我願,或何夫妻名分,敦倫是天經地義的事,越了哪條規矩?   他錯在一時失智,姦淫了雷冥杳。姦淫女子是不對的。 因為會生孩子嗎?玄子越出穎悟的表情,彷沸把小腦袋瓜裡的兩條線接上了。 不是!姦淫未必會生出孩子……耿照忽然警醒過來。 「不過也差不多,總之就是不好。他認真對她說:「我……我現在定力狠差,腦子也不太清楚,不知為什麼會做出那種事,我們是朋友,對吧?朋友不能互相傷害。所以你離我遠一點,也耍提防我突然發狂,萬一真這樣,你就趕快逃。」   回答紋子的問題通常會引發一連串的問題,不只因為不通世故,而是這孩子很有求知精神,耐心又是罕見的好。如果不是能夠好好地滿足她的場合,上上解就是小小地附和她一下。   誰知玄子聽完,卻只是點了點頭。   「那沒關係。你想的話,就姦淫我好了……跟上回在驛館差不多,是不是?」   沒想到她還記得。耿照臉紅耳熱,心口怦怦急跳,「姦淫」兩字被她清淡淡地說將出來,竟有一股奇異魅力,直令人想親身一試。這當口你就別來亂了-—他用力用用腦袋,強抑心猿意馬。這足以誘發另一次失控。   「『蛇股斷』對男子是劇毒。」   面對玄子只能說道理。她對情感面的理解相當薄弱。「如果我奸……如果我們做出越矩之事,會毒死我的,你也會喪失辛苦修練的元功,宗主派你來保護我,這樣不是狠糟糕麼?」   玄子搖頭。   「你姦淫了阿紈 ,是不是?你也沒死?宗主說你沒關係的。 耿照本想請她別再用「姦淫」這個字眼,忽然聽出不對:「你是說阿紈姑娘在與我……之前,」   見紋子露出徵詢之色,只好咬牙補上「姦淫」兩字,免得她聽不懂。 「……並沒有散去『蛇腹斷』的元功?」   「沒有。」   玄子不會說謊。漱玉節到底在想什麼啊!   「宗主說,若你與化驪珠融合,帝字絕學的內勁和驪珠同源,你就不會死。若你死了,代表珠子並未融合,挖開屍體取珠即可。」——毒……毒計!當真是好毒的心計!   耿照驚出一背冷汗,遍體生寒。他一直以為漱玉節對自己青眼有加,除了化驪珠的級故,先前他三番四次相助,幫了五帝窟的忙,多少有些情分在。豈料她竟如此毒辣無情!   他忽然想起一事。   「那在……之後,阿紈姑娘身子可曾有損?內力還在麼?」   「是指你姦淫她之後嗎?」   「……是。」   「似乎沒事的。」   那就是「蛇腹斷」的修為還在了。   既然如此,漱玉節編派阿紈給伊黃粱侍寢,安的是什麼心,打的又是什麼主意? 是阿紈命苦,終不免要散功一次供伊大夫享用,還是這回她既非完璧、仍帶劇毒的奇異體質,終能騙過伊黃粱?   耿照不由得頭皮發麻,藏在溫婉嫻靜的美麗外表之下,漱玉節的深沉與毒辣實不下於岳宸風,說不定好使心計這點還猶有過之。她對伊黃梁的盤算仍無頭緒,但決計不會是好事。   「你跟我說這些,」   他開始擔心起玄子來。「宗主不會生氣?」   玄子想了 一想,「宗主也沒說『不能說』。 耿照不由失笑:「她會特別跟你說什麼不能說麼?」   「會」。看來嗽玉節也有著同樣的切膚之痛。   耿照望著密道另一頭的清冷少女,正色道:「就算如此,我們也不能……那樣。 將來有一天,你會遇上一個你很歡喜他、他也狠歡喜你的男子,你的身子要劉給他,一輩子與他廝守。所以,萬一我有什麼不對勁,你要嘛打暈我,要嘛就跑。 玄子還是搖頭。   「宗主說,有兩件事,只要做好一樣 ,就准我回去。取回化驪珠,或懷…懷上你的孩子。」   對她來說,「生孩子」似乎是該害羞的,但也僅限這三字而已,無涉其中的意涵。玄子罕見地悄臉微紅,隨即一本正經地說:「這兒狠危險,所以不合適。今晚回去,你再姦淫我好了。我想早點回去宗主身邊,又不想挖珠子,你會死的。」   密道的盡頭豁然開朗。   石室裡的佈置耿照相當熟念:踮錘、鼓風爐,各式各樣的滑輪吊具……這是一間專門打造銅鐵鑄件的作坊,藏在地底想必限制極多,顯然對主人來說,保密的重要性還大過了便利,寧可犧牲,也要隱密進行。   與密道入口相對的,是相當寬闊的四扇鐵門,門後隱約傳來潮浪的聲響。耿照略微一想,登時恍悟:「雷亭晚由這頭將那輛『七寶香車』駛入,在作坊中養護整修,保持七寶香車的性能。想當然爾,鐵門自是通往碼頭。   稍早搭來血河蕩的平底沙舟,似是雷亭晚的座艦,甲板各處留有七寶香車通行的車道,舵工也熟練地以活扣固定車體,避免航行間香車滑動,發生意外。相對於始終待在船頭的雷騰沖及雷冥杳,七寶香車之主更像沙舟的東家。   耿照心想:「難怪他院裡沒什麼人,日常作息都在舟上,只修整時才回到此間。 自走機關車加上船艦,機動性高得嚇人。」   石室中央的檯子上整整齊齊陳列著工具和零件,唯獨不見那桶雪白飾金的七寶香車,工具零件都不見出奇,四壁也無藍圖之類、可一窺機關奧妙的線索。耿照隨手拈著一柄金錐,蹲在應是停放香車的四方坑道中,試圖想像機關車在這裡拆卸零件的模樣。   經今曰一戰,七寶香車的軸轆、車輪,以及那片被他砍花了表面的水鏡鋼,肯定都是要修整的。世上無金剛不壞之物,便是神術這樣堅銳沉厚、千錘百鏈的寶刀,也須悉心保養,才能維持良好狀態。   如流影城、青鋒照等名鍛,除鑄造利器之外,替兵器進行保養。也是一條極重要的財源與人脈。即使是神兵利器,如果使用不當,或缺乏大匠調養,時曰久了一樣完蛋大吉。七寶香車這般精密的機關器械,只怕更十倍、百倍於刀劍。   那就奇怪了。耿照沉吟著。   該在秘密作坊裡的機關車不見蹤影,該在作坊裡保養機關的車主連情人都顧不上了,早早就離開……除非雷亭晚有第二輛七寶香車,否則首要的工作便是整備戰後的機關車。誰知道下一場惡戰幾時會來?   打造、甚至保養這輛七寶香車的,另有其人そ一股難以言喻的莫名感應突如其來,耿照渾身一悚,彷沸聽見無數哀鳴慘嚎, 溶於一片火海焦垣……雜識一現而隱,回神見守在入口的玄子仰進半身:「有煙妹! 外頭好像起火了。」   耿照如箭離弦一躍而起,憐著沉重的金錐掠進密道;玄子與他默契極佳, 一句也不問,緊跟在後。   深入密道,最忌後路被斷。兩人心念一同,都怕有人封了出口堆柴燻煙,耿照的神術刀、紋子的靈蛇古劍雖是利器,破壁除封時卻不如一柄打鐵鍛刀的金錐。   所幸沉重的金錐並未派上用場。耿照捨了錐子,揭開掀板活門猱身躍出,順手將玄子拉了上來,兩人各擎刀劍衝出廂房,雙雙愣住,俱都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火海焦垣非是純然出於靈識的感應。   幽藍的天幕、寒涼的夜睡……不久前才親見親歷的,彷彿已是隔世,甚至從來不曾存在。焰冠熊熊的沖天紅蓮宛若預視,活生生從耿照的感應裡猙獰浮現,整座風火連環塢陷入一片滔天火海! 第八三折 靈劍穿心·腹生火齊   火海中佇著一條身影,披頭散髮,衣衫條條碎碎,赤色的手臂肌肉自破孔中撐裂而出,宛若鐵汁炮紅,在焰火下看來倍顯魁梧。襯與滿地散落的屍塊,簡面是從煉獄中走出來的閻魔大王。   男人手裡握了柄似刀非刀、似斧非斧的巨刃,握柄長如斬馬刀,逕圓粗逾銅棍,刀末是一枚豪邁的園環;刀鍔到刀背的形狀則呈尖梭狀,本也是極大,然而與熾紅一片的斧形巨刃比將起來,就顯得小巫見大巫了。   那燒紅斧刃所經處,便即燃起烈焰,樹木廊柱固然如此,屋瓦碑石也不例外。散落的肢體切面焦黑如炙,顯然是切斷的瞬間就封了口,鮮血與滾燙的刃面一觸即化成血霧,連濺都濺不出來。   地上時見眥目欲裂的頭顱,死前的驚恐全封凝在失去生命的一瞬。耿照一見巨刃的模樣,登時聯想到姊姊曾與他說過的、雷奮開在嘯揚堡遭遇的妖刀離垢,冷不防額際隱刺,頭痛忽然復發!   「好……好痛……好痛。」   他倒地亂滾,雙手抱頭,活蝦般彈腰拱背,宛若發狂。弦子從未見他如此,饒是她遠較常人冷靜,但奮力掙扎的耿照破壞力驚人,揮臂蹬腿的,完全無法近身,好不容易滾到院牆邊,發瘋似地朝由牆連蹬七八下,末了「嘩啦」一響踹倒半堵牆,粉灰碎瓦濺了一身,終於伏地不動,背心劇烈抽動。   弦子替他拍開背塵,扶腋而起。   「你怎麼了?」   「好……好痛!」   耿照疼得涕泗橫流,脹紅頭臉、額頸迸出青筋,閉眼咻咻吐氣:「你沒……你沒聽見麼?」   弦子蹙眉。「聽見什麼?」   「好吵……好吵!」   他勉強提氣,顫著黝黑粗壯的臂膀掩耳,面露痛苦之色。「好吵……好吵的聲音!到處都是……好響、好刺耳……像鳥笛似的……哈、哈,哈、哈……頭……好痛!那聲響弄得……弄得我頭好痛そ。」   彷彿呼應他的說法,那手持離垢妖刀的男人忽然回頭,欲迸紅光的雙目朝兩人藏身處射來!弦子拉他閃入月門,那人低咆幾聲,長身躍起,持刀追逐幾名從屋中奔逃而出的赤練堂弟子去了。   對於眼前的情況弦子毫無頭緒,但她長於潛行狙殺,本能知道現在必須先離開這裡。「這裡不能久留。」   她扶他起身。「你還能走麼?」   這點至關重要,直接影響到撤離的路線。   「可……可以。但是……妖刀……不能不管……」   弦子沒搭理他。「不能不管」只是一種態度,就像挑剔別人時嘖嘖兩聲、一逕搖頭:「你這樣不行啊!」   不行又怎的?還不就這樣?如果耿照說「一定要管」,那情況可能就不一樣了。弦子根據自己的判斷做了解釋。   雷亭晚、雷冥杳之院沿突出的山沿而建,算是風火連環塢的高處,手持烈焰妖刀之人由下方水陸寨門殺上來,山下已是一片火海,目測難見何處有路。弦子扶著他欲回雷亭晚的地室,轉身卻見一人掠來,身勁裝灰眉烈發,面孔雖燻滿黑煙,魔隼一般的銳目仍教人難以迎視,正是赤煉堂大太保,「天行萬乘」雷奮開!   他面色一沉,怒指二人:「你們怎會在此!」   見耿照神色委頓,弦子閉口不語,更覺有異,大踏步向前:「你們——〕寒光一掠,靈蛇古劍以絕難想像的速度,直取他的咽喉!   耿照左臂搭在弦子肩上,全身的重量倚著她,靈蛇古劍佩在她的薄腰之後,長度又較尋常青鋼劍更甚,別說直刃傷人,連拔刀都有困難。   雷奮開江湖混老,正是吃定了這一點,才敢大步進取。他心細如髮,出手如獅子搏兔,罕有輕敵,然而弦子這路逆手拔刀乃黑島絕學,加上她心無旁騖,所下苦功已逾十年,得手的目標中不乏武功高絕的成名人物,速雷奮開也差點著了道兒,刀刃著體的瞬間硬生生挪開寸許,喉底被挑飛一滴血珠!   「好刀!」   他怒極反笑,雙掌一錯,誰知鼻下寒光驟閃,招式既老的靈蛇古劍竟扎入胸口!   弦子四歲進潛行都,六歲被漱玉節選中栽培,除「逆手刀法」,宗主還教了她這路「穿心劍式」。潛行都是執行秘密工作的探子,最高的境界是來無影去無蹤,格鬥非是任務的虛心,萬不得已與人動手,則以「速殺」為要,三招不取便即退走。——帶不回情報探子一點用也沒有。   故「三招」是潛行都武藝訓練的重點,三招內不能殺敵,就算保住性命也可能導致任務失敗。敵人強弱、己身的勝負俱都無關緊要,哪怕再一招就能取勝,無滅口之必要的對象,能浪費的上限就是三招。   對她們而言,「尋隙」與「疾退」遠比應對拆解更重要,無論是綺鴛的飛燕雙拐或阿紈的三叉劍,大體遵循此一原則。但漱玉節卻在弦子身上做了個實驗。   「你的上限,是『一招』。你要練習在一招內殺死敵人。」   「如果殺不死呢?」   小弦子問。   「任務就算失敗。」   宗主瞇著好看的眼眉,對著她淡淡一笑。「做得到嗎?」   「嗯。」   弦子其實不太知道什麼叫「失敗」。她一遍又一編練習著單調無聊的逆手刀與穿心劍,身心超越同齡少女的翩浮,把既是刀又是劍的單鋒刃練到連宗主都不得不讚賞的境地。   若非耿照橫空出世,原本依漱玉節的構想,楚嘯舟與弦子分別是對付岳宸風的兩記殺著,一明一暗、正一反,楚嘯舟的「虹尊刀法」負責吸引岳賊的攻勢,只消一瞬,弦子就有擊殺他的機會!   雷奮開的武功、見識,遠遠勝過眼前清冷的十七歲少女。於無數次戰陣拚殺中練出的靈敏感應與求生本能,讓他躲過了出其不意的逆手刀法,但無比刁鑽的「穿心劍式」卻偏離武功常理太遠。   弦子出師前,須以此招刺漱玉節的心口,木劍刺穿宗主層層衣裡。在雪白的奶脯上刺出一點殷紅才算過關。「刺這裡,懂嗎?」   在只有兩個人的房間裡,美麗雍容的少婦對小小女孩打開衣襟,解下滑軟的綢面肚兜,袒露出白皙堅挺的傲人酥胸。   彷彿擔心她不能理解,宗主拉著她纖小的手掌,將指尖按在渾圓的乳峰上。   小弦子自幼寡言,不愛哭也不怎麼笑,對比那一見便知是美人胚子的精緻小臉,小女孩似乎天生在情緒上有著莫名的缺陷,若非宗主對她青眼有加,負責管顧女孩兒們的嬤嬤早把她刷了下去。不能主動合群,對潛行都衛而言是重大缺陷,可能會令同伴陷入險境而不自知。   弦子像是壞掉的囝仔娃娃,不問問題,也不太答話。能懂的她就是能懂,不能懂的就是不懂。學會「問問題」,那已是她長大之後的事。   但即使對小弦子來說,宗主的胴體也太令她驚異了。九歲的小女孩無法理解,為何宗主的身體跟自己的會有這麼大的差異,罕有地開口問:「這是幹什麼用的?」   手指戀戀不捨地按了按柔軟又富彈性的酥滑雪肉,心兒怦怦跳。   宗主笑起來。「奶娃兒呀!」   少婦愉快地說:「將來你生了娃兒,就用這個哺餵你的女兒。」   我……我也會有麼?   小女孩驚奇地睜大眼睛,俏美的小臉紅撲撲的。她並不常露出這樣的表情。   宗主咬唇吃吃笑著,美眸裡掠過一抹惡作劇似的狡獪光芒。「要不吃吃看?」   弦子一陣臉紅心跳,覺得烘熱得彷彿要暈過去,考慮片刻,終於點了點頭。漱玉節敞開衣襟,裸著半身坐在蓮墩繡凳上,怪有趣地看著小女孩搬來另一張繡凳、輕手輕腳地爬了上去,按著宗主柔膩的緞裙膝頭向前傾,涼滑細小的嘴唇印上了渾圓的乳峰。   她並沒有喝母乳的記憶,不知要含住那枚勃挺如紅梅的酥嫩蒂兒才能吮出乳水。   小弦子閉著眼睛不敢亂動,認真貼著乳肌,記住唇瓣上奇妙的觸感。宗主身上的溫熱甜香令她莫名覺得安心。   少婦伸臂將她攬入懷裡,小臉埋進了雪溝。「將來等你能生孩子了,也會有這麼漂亮的奶脯的。明不明白?」   女孩紅著臉點頭。當然宗主也有說不准的時候,等弦子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那雙胸脯卻是小巧玲瓏,渾不似宗主的肥碩飽滿,只有堅挺姣好的乳形有幾分相似。   此後她一聽「生孩子」三字,便憶起那個花廳獨處的午後,忍不住臉紅。潛行都的同伴覺得這人簡直怪得沒邊了,連這方面的癖性都怪。   從那天起,弦子天天練習擊刺,風雨無阻,終在十五歲上有此造詣,是自有「穿心劍式」以來、絕無僅有的天才—但或許對應她下的苦功並不能算是。   胸口痛感激生的剎那間,雷奮開悔恨頓生,但「天行萬乘」一向予人悔恨多過自己,左掌一記「萬乘西川」轟出,「呯」的一聲巨響,少女卻未如料想的化為血糜釃天。   耿照硬接下大太保賴以成名的六合鐵掌,不足五成之力仍轟得他登登倒退幾步,嘔出一口瘀血;餘勁所及,耿照的左手拇、食二指一滑,在靈蛇古劍的稜脊上擦出血痕。   雷奮開的五成掌勁可不是心慈。   普天之下,但憑四式掌法威震宇內。人皆稱絕者,只「鐵掌掃六合」一門。六合也者,天地四方也。雖說「一力降十會」,鐵掌掃六合卻不只是一味追求力量的粗魯武學,簡單的四式掌法亦能生出無窮變化,左式「萬乘西川」並右式「風捲東溟」,即能合成第五式「東拒西敵。憾地雙擘(bo四聲)」。白日耿照便是在這招下吃了大虧。   雷奮開右掌將出,見耿照指尖帶血,突然醒悟:「是他阻了小花娘之劍!」   掌力一偏,打得青磚粉碎、磚石潰濺,冷哼道:「典衛大人現身於此,莫非也是追縱妖刀而來?」   弦子的劍刺入雷奮開衣內,便被耿照捏住劍脊,難再進分許,知道他無意與雷奮開對敵,也不理碎磚噴濺頭臉,靈蛇古劍橫在耿照身前,雙目盯緊雷奮開。   正面對敵、甚至護衛他人非她所擅,少女沉靜的外表下,其言正拚命汲取可用的經驗。   耿照五內劇傷,外力侵襲,碧火功自生反應,超越意念抑制,被掏虛了的身子在內力運轉下飛快復生,反較前度恢復更快。他調勻氣息,夜入風火連環塢的理由不便實告,正要順著話頭,驀地一凜:「大太保!你說……還有誰追蹤妖刀而來?這妖刀又是誰引來的?」   雷奮開冷笑。「他媽的!你來問我,我問誰去?你們不是一道的?」   瞥見耿照背後長匣,銳目一凜,突然縱身上前。   弦子出劍疾刺,這回雷奮開已有準備,單鋒貼著身側掠空。雷奮開「鏗!」   一彈劍慎,弦子半身酸麻,幾握不住靈蛇古劍,只能勉強站立不倒,但也僅此而已。   頃刻交睫,雷奮開與耿照各出一臂,啪啪啪地換過五六招,一個鐵掌沉雄,一個鬼手精妙,竟鬥了個旗鼓相當。   雷奮開又贊一臂,耿照另一手架在弦子肩上,難以施展,以一敵二苦苦支撐,陡被摘掉了胸前系結。雷奮開一抄繫繩,將他震退幾步,長厘往地上一拄;勁力所及。匣鏈扣鎖一齊爆開,露出其中的「映日朱陽」。   映日朱陽乍看是柄長劍,其實劍身呈狹長的錐狀,佈滿皴裂細紋,雷奮開縱使白天不在校場,一看也知是什麼劍。   「典衛大人,你來做賊啊!」   他皮笑肉不笑地嘿嘿幾聲,忽又皺眉:「奇怪,映日朱陽的劍首我記得有顆寶珠,其色如血……怎地不見了?燻得這麼黑又是怎麼一回事?」   耿照心想:「是了,當年三府競鋒大會上,他是親眼看過這把劍的。」   喀拉一聲,雷奮開隨手扔出劍匣,目光炯炯直視。「典衛大人,今夜之事我可不過問,不過那持刀之人,煩你為我擋一陣。待我召回兒郎們,便能將那廝擒下,則妖刀之謎、背後首腦等,皆可大白!」   血河蕩夜風極大,風助火勢,離垢的刀屍來得快疾,待雷奮開問訊而出,山下校場、大堂、碼頭各處弟子不是被斬殺一空、葬身火海,就是早早逃開。雷奮開長年不在連環塢,此地紀律廢弛,急亂之中幾度試圖糾集殘餘幫眾滅火、阻擊入侵的外敵,效用卻極其有限。   他取出「指縱鷹」的專用炮號施放,在火風啦哮中難以辨悉。這支雷家的私兵紀律如鐵、層級分明,為牢牢抓緊權力,雷奮開設計了一套繁複的指揮方式,若無鷹符召喚,就算親人在眼前生生被殺,「指縱鷹」也絕不稍動,何況總壇起火?   此地對雷奮開等老一輩的赤煉堂之人別具意義,無法坐視它盡毀。眼看火勢即將燒上半山腰來,雷奮開終於決定放棄坐鎮現場,親自傳喚「指縱鷹」來支援,以保住總壇。   耿照自無須為赤煉堂犯險,但雷奮開「使真相大白」的說法動搖了他,況且那句「你們不是一道來的」也令耿照十分在意。還有什麼他認識的人也在這裡,趟入了這灘渾水?   雷奮開看透他的心思,一指對面的月牙突出部。「我的信使駐紮在那裡,我傳了號令就回,絕不超過半刻。」   耿照一使眼色,弦子劍指前敵,緩慢而輕巧地移至木匣畔,俯身拾起烏殘的映日朱陽劍。   雷奮開看也不看,沖耿照一拱手。「典衛大人,有勞了。請!」   耿照定定看著他。「比之妖刀,我不會比較喜歡赤煉堂。你信我?」   「我說過,我很佩服你。你會做你認為對的事,這一點,我信你或許更甚『自己人』。」   襟袂獵獵,初老的大太保身影一晃,聲音已自沿山抬頭處傳來:「……況且你若去得晚了,只怕見不到相好的最後一面!說到了武藝。你信不信她?」   耿照忽然驚醒,來不及召喚弦子,發足往烈火中心狂奔而去!   不過眨眼工夫,手持離垢的赤紅男子便殺淨了一院人丁,踩著屍骸舞刀咆哮,所經處無不烈焰滾滾,宛若煉獄。耿照跑著跑著,迎面一群赤練堂弟子爭先恐後湧出月門,但聽後方一人嘶吼:「給……都給老子讓開!」   人潮自底部騷動起來,不住飛起斷首殘肢,無奈眾人俱都嚇破了膽,沒命奔逃,誰也沒空回頭望一望,讓出道來。   耿照認出那人的聲音,神術連刀帶鞘一指,氣神如一,凝於鞘尖,大喝:「讓開!」   碧火神功之至,奔來的赤煉堂弟子猛然抬頭,眼裡哪有什麼少年?頓覺一柄柱頭般的駭人巨刃直挺挺地架在前方,寒氣透體,忙不迭地向兩旁分開,猶如潮水分流,露出被擋在後隊的雷騰衝來。   六太保雙臂包得米腸也似,但一身霸道的橫練仍在,兀自抬腿踢人,欲清出一條便路,當者無不碎首糜軀,死傷枕藉。前隊兩分,雷騰沖只覺鋒霜逼面,巨刀的刃緣彷彿從他額頭「颼!」   一聲剖至襠間,銳痛乍現倏隱……回神不見什麼逼人巨刃,耿照持刀而來,一把揪起他的襟口:「你是赤煉堂的太保,當此大難,卻要往哪裡去?跟我來!」   雷騰沖哇哇大叫:「雷奮開自己開溜了,卻要老子去送死!」   耿照也沒指望他幫忙阻截妖刀,但放此人不管,徒增傷亡而已。不由分說拖他進院裡,甩脫刀鞘向前衝,「鏗!」   架住紅髮刀者的巨大斧刃,朝身後數名嚇癱的赤煉堂弟子喝道:「快走!」   那幾人如夢初醒,謝都來不及說,連滾帶爬逃出院門。   刀者仰天怒咆,壓得他單膝跪地,赤紅的斧刃將神術刀背壓入耿照肩窩。耿照握緊刀柄,鼓起全力向上彈,扛擔似的把斧刃頂飛出去!紅髮刀者連人帶刀撞塌半堵火牆,旋被埋入狂舞的火舌。   好……好燙!   耿照肩上衣衫焦脆一片,一拂便裂作黑蛾散飛,肌膚似被烈火烤過,又紅又腫。他正低頭檢視神術寶刀,忽聽潑啦一聲、煙竄霧塌,那持刀漢子竟從火裡撐起身子,沒事人兒似的站了起來,儘管面上焦黑如鍋底,一雙赤紅的血眼卻亮得怕人,嘴角微微一動。   (他在……笑?   一晃眼火星飛捲,熾風撲面,耿照舉刀齊眉,「鏗!」   迸雷掣電,堪堪接下火刀一擊!還來不及變招,紅髮刀者擰腰旋臂,舞刀如掄斧,驚人的膂力挾著難以言喻的飛速,斬落同一部位!   耿照兩臂酸麻,胸中氣血翻湧。他天生怪力,動作又是奇快,佐以天下間回氣拔尖兒的內家至寶碧火神功,一向無往而不利;然而適才在小樓中虛耗至甚,至今尚未全復,兩人以力鬥力,耿照竟是小退了一步。   耳蝸深處那奇異的、無比尖銳的振刺鳴動又起,耿照忽覺躁烈,眼中迸出赤紅精芒,不顧已身之不利,悍然回擊!兩人在火海中咆哮舞刀,你一來、我一往的豪邁對擊,全然無視火勢延燒,宛若兩頭瘋獸。   什麼拆解攻防俱無意義,兩人全憑血氣,以刀為爪、以刀為牙,血淋淋地碰撞撕咬,每一衝撞無不火星四濺,宛若熔岩噴發。盲目的互擊不知持續了多久,在耿照感覺彷彿已天荒地老,又像霎眼驚神,毫不真實——而將他拉回現實中的,是突然其來的脫力。   他雙手一軟,厚重的神術刀背被赤紅的斧刃砍進肩裡,「嘶—」   的飄起一縷燒煙。耿照如遭火烙,牙關死死咬著一聲痛吼,通紅的頸額迸出青筋,左肩琵琶骨被燒紅的神術一炙,冷汗直流,差點連刀都握不住。   紅髮刀者邪邪一笑,耿照忽覺此人眉眼甚是熟稔,卻想不起是誰,斧刃已挾烈焰揮落!正閉目待死,驀地背心猛被一扯,身子平平滑開丈餘,一張平靜無波的俏臉復現面前,卻是弦子。   獵物被奪,刀者怒不可遏,揮刀追來。弦子反手從角落拖出一具魁梧身軀,卻是ˍ身欲逃、不幸撞在弦子手裡的雷六太保,雷騰沖雙手不便,一照面就給她點了週身大穴,動彈不得。   弦子將雷騰衝往離垢刀屍扔去,長腿一蹴,雷騰沖在半空中穴道解開,急得手足亂舞:「他媽的小賤人!坑殺老子——」   語聲未落,已被烈焰斧刃擱腰砍成兩段。腰斬一時未死,落地後上半身不住彈跳,雙手亂抓,慘嚎不絕於耳,龐大的下身逕撞上了紅髮刀者。   刀者怒極揮刀,斧刃旋起一片焰花,鮮血一觸刀刃便化赭霧,霧焰間肢體此起彼落,也不知砍成了多少段,終不聞六太保的慘叫。弦子乘機攙著耿照退出月門,正要離開,誰知大批幫眾又回湧上來,轉眼塞斷退路。   耿照喘過氣來,抬問:「怎地又回來了?」   當先兩人正是適才耿照自斧刃下救出的,不敢不答:「典……典衛大人!下……下邊沒路啦,都……都成一片火海了!」   耿照想起雷奮開是往山上走的,沿山必有繞至對峰的道路,忙道:「往上走!大太保已喚『指縱鷹』來,強援將至,眾人勿慌!」   這幾句以好不容易聚起的碧火真氣送出,後隊亦清晰可聞。眾人稍稍鎮定,爭相行禮,推搪著往後山逃去。   只一耽擱,紅髮刀屍又揮開血霧。耿照活動活動酸軟的指掌,強抑雙手劇顫,勉力提起了神術,刃上焦黑一片,殘留著高溫炙燒後的斑斕,見弦子擎出靈蛇古劍,舉手制止:「他那把刀能生高熱,直逼鍛鐵的鼓風爐,再好的精造鋒刃一碰,十之八九要完蛋。你身上有沒暗器?」   弦子點頭。   「有三枝蛇牙錐。」   「在簷上找個好位置,發暗器取他要害。」   耿照按她手背,低道:「我絆住他,你看準了再出手。不用急。」   弦子忽反過涼滑的掌心,握住他的手掌,一雙妙目定定投來,彷彿他臉上有張繁複的字謎。耿照微怔:「怎……怎麼了?」   弦子把握時間端詳,片刻才搖搖頭。「你剛才好怪,不像你,跟野獸一樣。你們倆對打的時候樣子好像。我沒法靠近你。」   她難得說了這麼多帶有情緒的字眼,而非平鋪直敘,反不如平日流利,可見方纔的景像在她看來,是何等的驚心。   耿照聞言一驚,強笑道:「你傻啦?自然是我。」   弦子又看幾眼,點頭道:「嗯,是你。」   還刀入躺,背著破爛劍盒縱上屋脊。耿照摸摸臉頰,心底一片冰涼。他頭一回失卻自我,是在不覺雲上樓對戰天裂附身的阿傻,那感覺像是心血上湧,回神時自己已躺在蛛形刀座上,差點被失神的阿傻斫成兩段。   據老胡描述,那日他簡直神勇得要命,就算給吹成了「刀皇傳人」,眾人也未有多疑。他一直以為是琴魔魏無音「顯靈」所致,後來在柳岸與沐雲色交手、不自覺使出「通天劍指」,才發現情況竟無相通處,他開始懷疑起當日的驚人表現,到底和奪舍大法有無關連?   再來便是對雷冥杳的失控之舉。   「野獸」這個字眼在今日以前,耿照從未想過會用在自己身上。他寡慾堅忍,自製遠在同齡同儕之上:比起跑得快、跳得高、怪力無匹,從小到大他毋寧最以此事自豪。   便在對戰岳宸風這等強敵之際,他也沒變成「野獸」……今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此刻,耿照感覺前所未有的驚恐彷徨。逼近的死神卻由不得他繼續沉溺。他運起一絲微弱內息,摩挲著膀裡的化驪珠,珠子受到刺激陡地釋放奇力,一霎盈滿百骸!   突然湧出的力量極不友善,鼓爆經脈似的壓擠、擴張著,令耿照極端痛苦。「化驪珠啊化驪珠,全靠你了!」   化驪珠雖有遺棄宿主的記錄,耿照別無選擇。非常敵須以非常法抗之。紅髮刀者一刀劈落,神術悍然相迎,兩人又鬥在一處。   脫離了失神的獸態,耿照完全不是刀屍的對手。膂力兩人相差無幾。耿照雖有奇力,唯恐催鼓到頂將受反噬,僅以六成的力道接敵,被轟得頻頻倒退。   比起怪力,離垢的高熱更令人雜以忍受。耿照注意到離垢已不再吐出焰火,斧刃呈現熾亮精白,那是鍛鐵爐中最高溫的焰色,凡鐵必熔,絕無僥倖。但離垢不僅沒有失形,連硬度、銳利度都絲毫未減;反觀神術從黑而紅、再由通紅轉為熾亮,精淬鋒刃必然受損,卷口只是早晚的事。   這怕也是刀屍出手無招的緣故,純以最原始的速度與力量決勝。耿照想。   滾刀、纏頭等慣見的刀法路數,於離垢俱都無用。太接近高熱斧刃,連刀屍也無法忍受——雖然持用這把刀本身就令人難以想像?   耿照一步步退入洞門,發卷衣焦,苦苦忍受窒人的熱浪,終於讓紅髮刀者的背門對正屋脊。弦子不知匿於何處,第-枝蛇牙錐驟然出手——破空聲落,金綠色的暗芒正中紅髮刀者背門!他看也不看,刀斧逕劈耿照,暗芒「鏗!」   彈開,落下一枚三寸來長、彎曲扁平的蛇形金錐,尖膽狀的鋒銳蛇首撞彎了口,鏗然墜地。   「弦子!」   耿照差點被離垢砍中,狼狽避過逼命一刀,揚聲提醒:「小心他身上有甲!」   「颼!」   第二道暗芒更快更疾,方位卻略微上移,瞄的是頸後「大椎穴」!   (會被閃過——一剎間福至心靈,耿照忽明白弦子之意,少女的狙殺藍圖就這麼生生浮現腦海,以心傳心,無須言語。弦子不愧是漱玉節麾下最出色的暗棋,她最恐怖的非是武功身手,甚至不是超乎想像的堅毅韌性,而是臨場的驚人創造力。   後頸目標太小,在火場中瞄準不易,就算瞄得奇準,也容易被閃過。   果然紅髮刀者聽風辨位,膀頸一歪,蛇錐射落身前;便在此時,耿照已無聲無息鑽進臂圍之間,一刀撩開他的胸腹衣衫!   刀者慘嚎著後退,衣襟倏然兩分,露出一件銀燦燦的及胸兩當連環甲,甲間的極細鎖子鏈環不敵神術,被一刀挑開,在胸口留下條焦爛破碎的淒厲血痕。這一下主副易位,原本主殺的蛇錐變作誘敵,而扮演誘餌的耿照則趁機出手,若非神術鋒刃已傷,為鎖子甲所阻,破甲時拉出鋸牙似的破爛口子,這刀直要貰穿下顎,當場分出生死。   神術受損,又被燒得紅亮,光耷黏著都能連皮帶肉撕下一塊,這一刀不啻斧鋸加身,可惜招中血止,儘管入肉頗深,卻難致命。刀屍仰天咆吼,抬腿踢飛華截帶焰柱頭,神力之下,石彈般轟碎了簷角,無論後頭躲著什麼,怕已化為齏粉。   「弦子!」   耿照眥目欲裂,救之不及。刀屍帶著妖焰般的釁笑,得意抬望。   第三道暗芒便於此時射到,越過耿照的肩頭,直取刀者胸甲分裂、刀創焦糜的胸膛!弦子第二枚蛇錐甫一出手,立即轉移陣地,連耿照都未料到,遑論刀屍。   紅髮刀者再無餘裕,千鉤一發之際回刀當胸,忍受斧刃高熱,失卻連環甲保護的胸口頓時泛起大片水泡、眨眼間又溶作一片血紅,最後乾枯焦爛,猶如敗革。如此犧牲換來巨大的斧刃遮護,蛇錐「黏」上刀板,倏地融爛如汁,金鐵液流垂墜落地,嘶的掠起一縷白煙。   最後一枚蛇錐失效,主副再度易位——紅髮刀者自創胸口躲過一劫,耿照乘勢欺近,催鼓餘勁,刀尖對正那皮甲般的銅色腹肌一搠!化驪珠彷沸呼應宿主之決絕,大放光明,白芒透衣而出,耀眼生輝!   成功了!   眼看刀屍避無可避,神術突然一阻,刀尖距虯勁的銅色肌肉尚有分許,彷彿刺中一面無形氣盾,難進分許。刀者腹間綻出刺眼紅光,週遭氣流如遭火焚,任憑耿照如何使力,竟吸不進絲毫氣息,所剩不多的體力內力如風流失。他咬緊牙關一推刀頭,硬將神術搠入!   紅光的源頭正嵌在刀者臍內,便如化驪珠之於耿照。赤髮如焰的離垢刀屍盡吸紅光,仰天虎吼,滾熱的震波如漣漪般四向擴散,震得神術刀身冒火,亮起一片龜裂細紋。鏗然爆碎,耿照連人帶刀一齊彈開!   紅光貫體,刀者如有神助,內力源源不絕,足尖一點,逕撲向耿照!   耿照渾身脫力,半空難施拳腳,而弦子躍下牆頭,仍有兩丈之遙,拔劍不及,只得將背後劍盒擲出。半毀的木撞描碎在離垢上,破片付之一炬,耿照抄起黑黝黝的「映日朱陽」擋刀,虎口迸血,人劍合一地滾飛出去。   危急之際。一抹火紅衣影掠進月門,兵刃撩起金芒,「鏗!」   架住離垢,紅衣紅裳、紅顏紅劍,映得耿照滿眼彤艷,彷彿置身夢中,喃喃道:「二……二掌院?」   來人身段修長,紅裳繃出一抹玲瓏緊致、充滿勁力與美感的曼妙曲線,手中的重劍「昆吾」無懼離垢炎酷,連相持的力道也絲毫不讓,正是水月停軒二掌院、「萬里楓江」染紅霞!   刀屍一見是她,鍋底似的黑臉忽露迷惘,遲疑之間,染紅霞運勁將他震開,抽身疾退,與弦子各脅一臂,拉著耿照退出大院;足尖連點,穿一門便合一門,弦子心領神會,信手拉上橫閂,直過五重院門才停下。   「染……你怎會在這裡?」   耿照忍不住問。   染紅霞被蒸出一身香汗,鬢邊柔絲烘卷,濕漉漉的髮梢粘著玉靨口唇,襯與紅彤彤的面頰,柔媚中更顯英氣。千頭萬緒,她一下不知怎麼回答,順口問:「你們呢?怎麼會在……」   瞥見耿照手裡的黑劍,頓時明瞭,靈黠地一笑:「典衛大人,你來做賊呀!」   耿照面上一紅,撓頭訥訥傻笑。   以二掌院之磊落正直,必恨宵小,誰知她居然抿嘴莞爾,似見弟弟做了什麼傻事的小姊姊,既想板著俏臉教訓他一頓,又忍不住覺得好笑。耿照鬆了口氣,擔心被她看低了,絞盡腦汁想辯白,轉念一想:「我是做賊,有甚好說的?」   不覺氣餒。歎了口氣道:「你呢?怎會在這裡?」   「我追著一個人來的。」   她從袖裡取出一片破爛錦布,似是半幅撕裂的袍角橫襤。「師姐安排崔公子住在客艙裡,我巡夜時發現條人影鬼鬼祟崇離了船上岸,片刻便不見縱影,而只有崔公子的房門是開的,房內沒半個人。」   「我拿了佩劍,一路循跡追到血河蕩,這片布就是沿途的線索之一。抵達時連環塢已是一片火海,持妖刀之人衣衫雖燒得破破爛爛,與這塊錦還是湊得上的。」   耿照錯愕至極。「你是說……」   「我也不知該怎麼解釋。」   染紅霞俏臉凝重。「手持離垢妖刀之人,便是崔灩月崔公子。」   她趕到之時,風火連環塢烈焰沖天,寨樓燒得半坍,更無一人能放警鐘。水月停軒與赤煉堂畢竟是盟友,無法坐視,恰遇大太保雷奮開與刀屍交手,兩人聯手鏖戰片刻,終於確定是崔灩月。   但不管她如何叫喚,都無法「喚醒」崔灩月。雷奮開雖有與妖刀離垢放對的經驗,但何負隅還有幾分活屍的味道,崔家公子絕對是培養完全的成體了,不止身手敏捷、氣力宏健,更不懼離垢本身的熾熱,與當日扯線傀儡般的何堡主直是不可同日而語。   雷奮開的鐵掌近不了身,遑論對招拆解。他隔空發勁欲取其命,但崔灩月周圍氣流沸滾,離垢更是化氣如蒸,劈空掌力無施藉處,威力不免大打折扣。以雷奮開驚人的輕功,要走自是不難,卻捨不下這片起始之地;如非染紅霞橫裡殺出,幾乎折在離垢底下。   「我不明白。」   染紅霞蹙起柳眉,似覺詭秘太甚,忍不住搖頭。「我師姊給崔公子號過脈,他的確是身無內功,也不像練過外門拳腳,怎……怎麼一拿到那把刀,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彷彿又回到陰雨霏霏的斷腸湖畔,與他一塊兒目擊妖刀萬劫的那一日。   但耿照並非全無頭緒。   「他……崔公子腰間曾放出紅光,」   他下意識地手掩腹間,似乎擔心化驪珠突然放光,被她看出蹊蹺。「你有看到麼?」   染紅霞點了點頭。「好像有。那是什麼?」   耿照未直接回答,續道:「紅光是外物所發。便是那物事,讓崔公子有用不完的氣力,不懼離垢的高熱……甚或有其他異能也說不定。」   舉起手上的「映日朱陽」喃喃道:「我一直覺得這劍有什麼不自然處,現在明白了。這黑黝黝的色澤並非是被火焰燻黑,而是它原本的顏色,造劍者為了掩飾這種殊異的材質,在劍身表面鍍了一層銀燦燦的鋼色,也可能是銀、錫,或易燃的白雲巖一類,至火元之精釋放熱流,才使掩護消融描去。」   「這是什麼材質?」   染紅霞問。   「我不確定,色澤像玄鐵,但重量不像。」   耿照沉吟。「但合金內添加玄鐵,的確是為了提高劍胎耐熱的程度。世人皆以為玄鐵賦兵堅利,實則不然,蓋因提高淬火開鋒的溫度,兵器才愈堅利。使用這類合金,是為了耐熱。   「……像離垢那樣?」   「正是!」   耿照正色道:「映日朱陽以這樣的材質鑄造,正是為了使用裝置在劍首的「火元之精」的力量:失去寶珠,劍就變得這般不起眼,不及原來之萬一,而那枚火元之精此刻就嵌在崔公子的腹中。除此之外,我不知該如問解釋。」   染紅霞仍然無法置信。「珠玉金石嵌入人體,能有那樣的力量麼?」   當然能夠,就像化驪珠這樣,耿照心想。但他無法就這樣說出口。   崔灩月對如何使用「火元之精」的力量,顯是受過訓練的,與他時靈時不靈的囧境不可同日而語。化驪珠與火元之精質性不同,當然不能一概而論,但化驪珠奇力若能倣傚內息、甚至當作內力來使,世上未必沒有另外枚珠子,入體能產生近似的效果。   到底崔公子是個居心叵測的陰謀家,抑或給刀和嵌入寶珠的另有其人?——這些人,到底想幹什麼?   院牆另一頭,隱然傳來咆哮與破壞的聲響。木製的門扇原本就擋不住恐怖的離垢妖刀。   三人起身欲走,又見方纔那群赤棟堂弟子回頭,耿照揚聲道:「你們怎麼又回來了?」   當先那人苦著臉道:「典衛大人!小人們到了十太保院裡,已無路往後山去,只好折回。」   人群裡果然見得十來位衣衫單薄、披髮跌足的婢女,顯都是雷冥杳院裡的,被吵鬧聲驚醒,匆匆忙忙逃出。   雷冥杳隨身的兩名侍女,使雙劍的祈晴、使雙刀的祝雨也赫在其中。耿照問她二人:「可見得十太保的蹤影?」   祈晴面色慘白。難掩倉裡,勉強鎮定回答:「沒……沒見十爺。」   「樓子裡也沒有?」   耿照追問。   祈晴、祝雨對望一眼,均覺奇怪,仍不敢不答。   「樓……樓子裡沒有,婢子們找過了的。」   其實在她們心裡,都當雷冥杳與八爺逍遙去了。以雷亭晚出入之頻,院裡的丫頭都有不小心撞破好事的尷尬經驗。十爺不在意便罷,性子一來,殺人也不是新鮮事。日子一長,個個練就了不聞不問的本領,卻不知這位典衛大人何以一意追問。   耿照問不出端倪,轉頭對為首的那名赤棟堂弟子道:「我與大太保相約,我在此擋住妖刀,他去喚『指縱鷹』前來支援。我見他往山後行去,料想應有出路。怎麼不對麼?」   眾人忙不迭叫苦。   那人道:「大人有所不知,大太保輕功超卓,他老人家在兩山夾岸最狹處拉了鐵鏈,管叫『凌天渡』,施展輕功踏著鐵練便能渡河,卻只有大太保走得,小人們走不得。他老人家說的『山上』,約莫便是指這條通路。」   後隊有人氣憤不過,大罵:「都聽這小王八蛋胡扯,沒的坑害老子性命!」   倒有十數人跟著起鬧。   隊前那人轉頭怒罵道:「誰再說這等渾話,老子與他拚命!別個不說,咱們兄弟幾個的性命都是大人救的。真到生死關頭,幫裡有幾個頭面人物在?劉七,你們六爺呢?」   身邊幾人大聲附和,後列漸次無聲。   那人扯下身上繡有風火號記的短衣,往地上一扔,沖耿照抱拳長揖「小人牛金川,一介潑皮,混在赤棟堂裡轉些米糧,餵飽一家老小。雖然沒讀過書,也知道一丁點做人的道理,這兒我是不待啦,大人教小人往哪兒去,小人便往哪去,決計沒句多的。」   諸人面面相覷,一陣裂帛聲此起彼落,十個裡倒有六七人扯下腰牌,露出「老子豁出去了」的表情。   耿照拍拍牛金川的肩頭,笑道:「我讓你好好活著。你一家老小還指望你。」   靈機一動,對弦子道:「你帶他們去密道,打開鐵門讓他們逃生。」   弦子從不拒絕。但她並不愚笨,知他留下是為了擋妖刀,清冷的小臉露出倔強之色。   「我跟你一道。」   「不行!」   耿照見她皺眉的模樣,不覺放軟了口氣,微笑道:「我答應你的事,是不是都有做到?」   弦子本想點頭,忽然明白他的意思,搖頭道:「這次不一樣。留下來會死。」   耿照差點笑出來。不錯嘛,你真是越來越機靈了。他湊近她耳畔:「弦子,我當你是好朋友,不哄你也不誆騙你。我還有很多事要做,決計不會死在這裡。再吵下去誰也走不了,別浪費時間,你快開門去,回頭來幫我。」   弦子抬望他一眼,當機立斷。「好!」   轉身奔離。   耿照朗聲道:「各位!八太保院中有條密道,直通下邊碼頭,請諸位隨那位弦子姑娘前去。萬一鐵鎖打不開,須合眾人之力破壞鐵門。通道一開。請讓女子先行。牛大哥,諸事拜託你啦!」   牛金川躬身答應,率領眾人離去。   破門聲越來越近,偌大院裡只剩下兩個人。染紅霞擎出金劍,將礙事的劍鞘置於一旁,與耿照肩靠肩,擺出接敵的架勢。「那位弦子姑娘……是你很親近的人?」   話一出口連自己都意外:生死交關,還在意這些旁枝末節做甚?   但即使會死在這裡,染紅霜突然發現自己竟是如此在意。   (就算要死,也想知道那姑娘是不是他的……   「是好朋友。」   耿照全然不懂她的女兒心事,靠著伊人溫暖的嬌軀。頓覺心安,彷彿又回到湖邊抗敵、黑夜奔車的當兒,像那樣依賴著彼此,開口時心中毫無雜質,連語聲都帶著溫暖的笑意:「她是很有趣的人。等過了這一關,我再介紹給你認識。說不定能做好朋友?」   染紅霞微微一怔,忍不住笑起來。「一言為定!」   江水流去,沙船緩緩靠岸。結實的船體只靠一名佝僂瘦小的老舵工便能操作,他熟練地降帆操舵,收纜下錨,讓船泊在在一處雜草叢生的小水蕩裡「由風火連環塢順流而下,到這裡用不著一刻,近到連雷老四都沒想到要派個眼線四處走走,以防有人在眼皮子底下生事。   如果是他就會。   說是水蕩,其實是水道支流裡的一道淺灣,要將沙船駛過需要相當技巧,在水道上討生活很辛苦,等閒不會有人幹這種事。要是他們不小心駛進了這片泊灣,會發現雜草叢中有個小小碼頭,碼頭邊甚至有一帕結賨的小漁屋,收拾得十分潔淨,絕非是尋常舟子所為。   老舵工坐在船弦邊抖腳,一面抽著旱煙袋,嘶嚘的嗓音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這人不是什麼大人物,在越浦四面的碼頭都能見到這般面孔,卻不會刻意上前攀談。雷亭晚非常喜歡這個角色。   唉乃一聲!一葉扁舟撐出草叢,舟上之人放落長篙,輕輕躍上瑪頭。小舟順著一撐的餘力破水徐行,「篤」的一聲撞上沙船,像針魚般跳動幾下,水面水中才都復歸平靜。   中年人五縷長鬚、青袍緩帶,略顯瘦削的俊臉帶有風霜倦色,卻自有股逼人的風采。這樣的一個人就算坐在鬧市裡測字算命、兜售字畫,都無法令人忽視其存在,柳眉峻色、傲岸雄奇,透著總領一方的威儀氣度。   「老舵工」不敢怠饅,一躍而下挺直背脊,整個人幾乎高了一半兒,先前那種猥瑣裡俗的市井氣息忽然消失不見,縱使容貌未變,卻彷彿成了一名翩翩佳公子,只差沒取出一柄墨荷折扇來。   「弟子參見恩師。恩師抵達越浦地頭多日,弟子有失遠迎,請恩師恕罪。」   「亭晚,與為師客套什麼?」   中年文士手綹須須,微笑道:「你的易容術更加高明啦。這張臉我似在城中見過,是真有其人麼?」   「秉恩師,弟子通記恩師教誨,時時將『工夫在詩外』放在心裡,觀察市井人物之形容,以圓精進技藝。」   這名「老舵工」正是雷亭晚所扮。十五年來,他經常與中年文士約在此處相見,少則三兩月、多則半年一回,間隔從未拉得太久。但聽二人對話,還以為這對師徒經年不見,要來上這麼一大套的客氣斯文。   但今夜中年文士似沒有閒聊的興致,唰地搖開折扇,直接切入正題。   「雷萬凜的下落,你可查出了什麼眉目?」   「據說他躲在萬梅庵,但我查遍了阿蘭山附近,卻找不到處今名或舊名『萬梅庵』的寺院。老四近日常到蓮覺寺走動,興許與此有關。」   中年文士淡淡一笑。「不夠。不是你做得不好,而是沒有時間了。雷萬凜是老狐狸,沉潛十年毫無動靜,所圖必定驚人。」   雷亭晚皺眉:「師尊,近日江湖中又現妖刀,鬧出若幹事端,會不會是雷萬凜……」   文士揮扇打斷他。「臆測無用,不過是盲人瞎馬,虛擲光陰耳!雷老四呢?回風火連環塢了?」   雷亭晚搖頭。「還沒。雷奮開回來了,老四約莫躲著他,這幾天都難見人。」   將白日耿照等大鬧血河蕩一事說了。「……那耿姓少年揭破『火元之精』的秘密,此後要尋回寶珠只怕更加不易。不過恩師尚請寬心,徒兒自當盡力。」   文士笑意淺薄,眸光卻異常精亮,宛若饑狼。「此事為師也有不是。鍾允之事,是我太過大意,一時失手,才教他逃出生天,不想禍延如斯,徒生後患。此事與雷萬凜那老東西的下落同列首要,應速辦理。你潛伏赤棟堂多年,多所用心,須知『為山九切,功虧一簣』,若不能妥善收網。漁人無獲,仍是一場徒勞」若需為師援手處,我便在越浦左近。」   「弟子遵命。」   「是了,七寶香車有問題否?」   「恩師心血,弟子愛逾性命,不敢稍有所損。可恨那耿姓少年仗著一口寶刀,將幾片水鏡鋼砍花了去,車軸處亦略有毀損……喚,總之是弟子不好。」   「行了,我登船瞧瞧。」   兩人躍上甲板,中年文士負手持扇,正要鑽進艙底,忽然鼻翼顫動:「不對!風裡……風裡似有焦炭的氣味。奇也怪哉!」   攀上跪桿遠眺,一指遠處:「是風火連環塢!赤練堂起火了!」   師徒倆腦海裡同時掠過「火元之精」四字,雷亭晚卻裝作不知,只聽文士匆匆指示:「你速回赤煉堂總壇そ大亂之中最難偽裝,所有可能關於雷萬凜下落的線索,通通不能放過そ七寶香車的修整作坊燒燬便罷,若有暴露機密之虞,須得一一『清理』乾淨!」   「那恩師您……」   文士淡淡一笑。   「趁此良機,為師去會一個人。此事若成,說不定能逼出那頭老狐裡。」   語聲未落,青色袍影已消失在雜草叢深處。 第八四折 蒼天欲賜·衡門倖(xing)子   雷奮開幾乎足不沾地,扶搖般掠過層疊簷瓦,穿越林道,眼前一開,來到一處突出巖角。彷彿飛懸於半空的凸巖下,煉獄似的火光沖天而起,炙得江上空氣沸滾,連巖尖的橫江鐵鎖都像被烤透了似的,通體紅得怕人。這條鐵煉是他當年叫人釘上的。   風火連環塢依山而建,一旦登上對岸的月牙突出部,總壇的動靜俱收眼底,向來設有重兵把守,為方便巡視,他特命鐵匠打了條十丈來長的粗大鐵鏈,在兩峰最狹處下錨固定,當著眾人之面,踏索凌空飛渡,盡顯「天行萬乘」的威風,大有立威震懾的效果。   一口氣踏過十丈懸索固然不易,卻非什麼絕無僅有的修為,難就難在江上風大,詭譎難測,半空之中如有渦流,一不小心即被捲落江去,從這種高度墜下水面,跟摔在堅石上沒兩樣,入水前骨骼臟腑俱已糜爛,絕無生機。   其時一舵主石某亦擅輕功,欲搶雷奮開鋒頭,自告奮勇一試。以他赤腳連踏刀梯卅六級、足底絲毫無損的能耐,走出不足三丈就告落水,摔了個屍骨無存,從此再無人敢輕試大太保的殺威索,紛紛敬而遠之。   夜風無定,下復有熊熊大火,半空中冷熱相激,豈止漩流而已?說是暗潮洶湧亦不為過。況且,雷奮開也不復當年少壯,拼著一頭血熱就能豁出性命不要,與人爭賭一口氣。   但他無法眼睜睜看著總壇付之一炬。   雷門鶴主政的這幾年,赤煉堂總壇的錢糧物業、生意重心,早已悄悄移至越浦周圍的五大分舵,管理江面漕運的五大轉運使不是換成了雷老四的心腹,就是看出幫內的順帆風,與老四結盟輸誠。他與雷門鶴早不是什麼「分庭抗禮」了,扣除他手裡的兩張王牌——指縱鷹以及總瓢把子的下落——誰都知道今日赤煉堂內,究竟是何人當家作主。   風火連環塢裡剩的,俱是幾位太保的私兵,平日驕橫慣了,指揮不易,遇事難有大用。燒去已無價值的老朽莊園,諒必是雷老四賬本上的一條「支損」而已:燒成一片白地,沒準還能生出其他用途,未必不合算……   一想到這裡,雷奮開心頭無名火起,原本的一絲猶豫隨風化去,提氣踏上鐵索,沉重的鐵鏈在風中微微一晃,人已雙臂平伸袍袖振起,「潑喇——」   乘風掠去!   鐵鏈並非是全然拉緊的,而是如索橋般留有上下擺盪的微妙餘裕,若是繃如一根硬梆梆的石樑,反而無法藉力黏纏,風一刮來人便離索騰空,直似飛鳶下水,任輕功絕頂也渡不過。   初老的大太保血氣不如當年,但內力、輕功修為之精深,卻非昔曰可比。過去他可一息不換掠過十丈懸空索,全仗一個「快」字:如今是比不了快了,一提氣週身松綿如絮,靴底就這麼虛「黏」在鐵鏈上,隨著鐵索上下晃搖,要走就走、要停就停,進退趨避如平地,轉眼便走出五丈餘。   對岸忽然亮起一片青白色的燈籠,燈籠上繪著表記,個個不同,有髑髏、蛇形、蜘蛛、鬼火等,硃砂被青焰一照,其色深濃如血。微帶慘綠的白暈彷彿被一隻隻手掌抓握,輝芒被局限在離地一尺處,堪堪照亮身前地面,但站在燈籠後的人,卻連上半身都看不清。   (不好!)眸光一掃,粗粗數了九具,代表對方少則九人,運氣不好的話興許更倍數於此。他的「指縱鷹」駐紮在十餘里外,僅在對岸設下聯絡哨,用以傳接火號。這不僅是大太保藝高人膽大,敢孤身走進政敵的努力范圔,也是避免雙方擦搶走火,不小心爆發衝突。   況且,總壇縱使紀律廢弛,在月牙突出部前後也有十來處崗亭、近百人守山,手持青白燈籠的傢伙能一路走上「凌天渡」來,代表守山的弟子們俱都完蛋。   他迄今未收到示警,表示來敵本領高超、連指縱鷹的聯絡哨都難以傳訊,更可能是突然其來的離垢妖刀,打亂了原先的部署。   風裡的焦臭炙流提醒了他,雷奮開深吸一口氣,加緊奔去,不管來人是說,遇著「天行萬乘」,今夜都是有去無回!   九盞燈瓶中的八盞略微縮小,光暈黯淡,顯是退進了林樹間,只餘一盞獨亮。   (想單挑麼?   雷奮開不禁冷笑,乘勢一躍,凌空越過最後一丈鐵索,單掌朝那人頭頂拍落,大喝:「犯我赤煉,唯死而已!」   啪的一記脆響,兩人雙掌相接,白燈籠之主被轟得飄然而退,朗笑道:「來的可是『天行萬乘』雷奮開麼?好厲害的鐵掌掃六合!」   雷奮開心驚:「好賊子!接我一掌,竟還能開口說話!」   他這掌藉起落之勢,以補身老氣頹,硬出得五成掌力,不可謂之不巧。五成力的六合鐵掌直可打得耿照倒飛出去,那人單掌硬接乘勢飄退,開口仍是中氣十足,絲毫沒有氣血翻湧的跡象,這分修為足以傲視赤煉堂舉幫上下,便算上總瓢把子雷萬凜,抗者不過四五人而已。   雷奮開負手昂立,面上金鐵之氣瞬閃,爭取時間調息。那人手中「喀啦」一響,提把竹簧轉動,燈籠背面似有機關,光暈斜出,映出一身漆黑的夜行短打,面上掛了張紙糊的鬼面,笑臉在夜裡看來說不出的詭異。   「大太保怎不問我等是誰,所為何來?」   鬼面人嘻嘻笑道:「還是大太保目如鷹隼,匆匆一照面,已知下頭是我等搞的事?」   雷奮開一凜:「這幫人與妖刀是一路!」   不動聲色,嘴角微揚,冷笑道:「問?有甚好問?待老子殺淨你們這幫賊廝鳥,再留你一口氣慢慢問來!急什麼?」   鬼面人哈哈大笑,一豎拇指:「豪氣!『天行萬乘』,果然名不虛傳!」   燈籠一放,蓮座穩穩立於地面,鏘啷一聲拔出腰刀,笑道:「在當世七玄之主的面前口出此言,大太保縱然身死,也算七大派中第一人啦,此生不枉矣。」   雷奮開突然明白了硃砂表記所代表的意義。這其中有的他已三十年未見,一時竟未認出。——是邪派七玄!七玄之主……難道……   而鬼面人便在此時出手。匹練般的刀光劃開夜風,逕朝大太保頸間劈落!「小人!」   雷奮開腳下交錯,正欲避開,眨眼間刀光抖散,已自他頰畔、肩窩、腰側、腿邊四處掠過,裂衣劃皮,鮮血四濺!鬼面人「咦」的一聲,嘖嘖讚道:「大太保好俊身手!我這四刀瞄的俱是要害,怎麼一到大太保身上,競都差得老遠?」   刀鋒及體的剎那,雷奮開使出六合鐵掌中唯一的守勢「疊嶂終南」,掌勢層層疊疊,勁力如漣漪般圈圈反震,原本扎向雙眼、咽喉、丹田以及下陰的閃電四刀接連偏開,僅劃傷衣物肌膚。   鬼面人談笑出刀,刀板劈啪勁響如鋼片,銀光繞著雷奮開週身明明滅滅,卻始終難越「疊嶂終南」雷池一步,雷奮開一意窮守,雙臂牢牢護緊門戶,忽然一掌突出堅壘,勢如雷車奔軌,轟入鬼面人的刀圈臂圍,鬼面人回刀圈轉,正要將他右掌卸下,驀地雷奮開左掌擊出,鬼面人以刀鍔硬生生一格,豈料雷奮開右臂一縮,再度轟出!   兩人四臂交纏,間隙不容一發,鬼面人想不到竟會被逼到這等境地,橫刀一擋,隔著刀板生受一掌,殊不知「撼地雙擘」哪有這般好相與?雷奮開右縮左擊、左入右出,雙掌接連轟至,「鏗」的一聲,將刀身擊碎在他胸前。   鬼面人登登登連退數步,腳下還未站穩,鍔上六寸殘刀已封住身前諸路,法度嚴謹、信手揮就竟無一絲敗軍退勢。雷奮開卻不怕死似的往斷刃上撞來,忽然拔地而起,呼嘯著越過他的頭頂,逕往林間掠去!   「想逃麼?」   一抹殷紅暈出糊紙,鬼面人語聲帶笑:「背對敵人,有損『天行萬乘』之英名啊!」   雷奮開落地倏起,袍袖「唰!」   如大雕般獵獵振起,竟是絲毫不為所動……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行萬乘」雷奮開這一生,從不知「怕」字怎麼寫,遑論是逃?鬼面人寥寥幾句,已透露出兩項極重要的情報:妖刀出世,乃邪派七玄所為,而當世七玄之主,就在這林間的八盞燈籠之後!七玄之主再厲害,也擋不住五百名「指縱鷹」的圍殺,只消對了鷹符喚來手下,赤煉堂今夜將成就不世奇功,往前往後一百年……不,甚至是三百年、五百年間,正道再無堪比肩者!……蒼天欲賜,能者居之!這是本幫得以再次稱霸江湖、君臨東海的契機!……   符赤錦在破驛曾對過鬼先生,以一絲殘餘的赤血神針功勁作為幌子,令他心生忌憚,能受此招的無一不是高手,除了鬼先生、岳宸風,便只有她家老爺。因此當鬼先生刀斷人退的一瞬間,她才明白赤煉堂名震天下的大太保究竟有多可怕。而這人正俯身跨腿,鷹目疾厲,大鵬般向這邊疾衝而來!「莫慌!」   一縷若有似無的聲音鑽入耳蝸,大師父以「傳音入密」之法對她說:「此人面目透著大殺氣,所圖非是小鬥,定要召集同黨,前來圍殺我等。這一關他只求突圍。」   (那……該怎麼辦?)大師父彷彿聽見她的心語,尖亢的真氣傳音依舊寧定。「女徒莫慌。靜觀其變。」   果然鬼先生大笑轉身:「受辱不顧,大太保有大圖謀呀,可是要召人來,一舉拔了七玄?」   颼的一擲,斷刃直取他背門!   雷奮開早有準備,腳下不停,聽風辨位,疾行間旋身一劈,掌勁凌空磕飛斷刀,心念微動:「這勁力……那廝尚有保留!既有餘力,何以不追?」   他畢竟江湖混老,猶豫不過一瞬,隨即堅定心志,一意突圍,然而已慢了些許。   林間嘩啦一聲,居中那只白燈籠一晃,一人陰惻惻道:「鬼先生!你弄了這麼個局,是想陰死咱們?不是說去看妖刀麼?怎地看出了這等麻煩!」   語聲嗡嗡震顫。這把噪音並不刺耳,甚至說不上特別,本該聽過就忘,但符赤錦卻忍不住伸手掩耳,比之前那個低沉如磨砂般的聲音更加難受。   鬼先生笑道:「在下無能!諸位若能擋下五百『指縱鷹』,自是不妨!」   這幾句話未用真氣,幾乎被林風吞沒。   「切莫運功!」   大師父的心語迴盪在她腦海。「隔空撥弦,聲動氣血!是血甲門的『箜篌血刃』!」   連大師父也不敢動用真氣,寧以青鳥伏形大法印心提點,可見其凶險。雷奮開首當其衝,足尖一點折腰抵地,堪堪避過迎面而來的無形音刃,適才被磕飛的那柄斷刀尚未墜地,陡被扯得旋起,彷彿光陰逆流,倒插雷奮開之背!   雷奮開再難無視,身形頓止,靴底「唰!」   在地面刨出一道長弧,鏟土盈寸、煙焦縷竄,雙掌分擊左右,斷刀凌空斷成兩截,繪有三條滴血琴弦如「川」字的白燈籠向後震退,傳出一記悶哼,這回卻不再驚心動魄。   幾乎在同時,一道匹練寒光飆出橫列,快得身劍如一,連身前的燈籠青焰都沒晃半點,逕取雷奮開咽喉!   符赤錦尚不及驚呼,大太保掌底一翻,已將劍光拍落。這式「北闕三春」乃是死中帶生的絕招,掌勢生生不息,如寒冬中生機滅絕、春來仍能化育萬物,至於是怎生變出第三隻手來,她自是無緣得見。   出劍者退回燈籠後,焰影搖出一襲緊身水靠,裹著玲瓏浮凸的曼妙身段,雙丸跌宕自不待言,蛇腰腴臀更是一絕,曲線潤滑如水,既有成熟婦人的韻味,又不失少女的緊致結實,叫人難以移目。   符赤錦瞧著眼熟,心底暗笑:「騷狐狸老謀深算,鉅利未必能釣上鉤,偏偏捨不得死。一聽有五百名指縱鷹要來,哪肯冒一丁點兒險?」   漱玉節黑巾蒙面,約莫是在雷奮開掌底吃了現虧,燈前半截劍尖指地,細窄的劍鋒閃著青芒,如蛇吐信,倒不急著——度出手。   但聽鬼先生笑道:「諸位!走脫此人,今夜有死無生,妖刀也甭看啦!此誠豪賭也,若無綵頭未免掃興。這樣,誰能取下這廝的性命,毋須取刀為證,便是七玄大會的座上嘉賓,共用號令妖刀的驚天之秘!」   燈籠間一人揚聲:「當真?」   「絕無戲言!」   鬼面依然笑面迎人,連聲音都帶著笑。「好!」   一抹綠鱗袍影自燈後躍出,袖襤獵獵,嬌矢如龍,揮掌似挈雲探爪,倏自雷奮開頂門抓落!「老鬼,試試本座的『憑虛御龍落九霄』!」   (是她!   符赤錦心念微動,認出是「鬼王」陰宿冥,那不遜男子的頎長身形兜頭擊落,襟袍呼嘯,先聲奪人,出手極是烜赫,渾不似當夜一口一個「小和尚」快酸進牙裡的醋意橫生——偏偏她的傻老爺聽不出來——她忽然意識到此人是集惡三道的正主,乃群鬼之首,不能以小女兒目之。   雙掌轟然一接,雷奮開膝彎微沉,兩足沒入土中,幾至足脛,抬頭冷笑,就這樣?勁力疾吐,將陰宿冥震了開來。另一名蒙面黑衣人自燈影中掠出,十指曲成鉤爪,欺他雙腳難動,逕取腰腹咽喉!   陰宿冥「咦」的一聲,不及回氣,再度猛身上前,單掌直取中宮,彷彿怕被他佔了先。黑衣人側首冷笑:「兀那雌兒!不懂讓賢麼?」   聲音嘶嘎低啞,甚是蒼老,覆面巾上閃過青黃兩色的異芒,兩隻眼瞳竟非尋常顏色。   「狼荒蚩魂爪!是『照蜮狼眼』聶冥途!」   大師父的聲音又在她顱中響起。符赤錦這才看清,那瘦削的黑衣人並非鉤成虎爪,而是指甲長逾三寸,扁如鏟、彎如鉤,角質與指肉已長合在一起,第一指節長得嚇人,便似天生的趾爪骨甲。「狼荒蚩魂爪」來勢獰惡,分抓雷奮開咽喉與腹間,加上陰宿冥當胸一掌,兩位梁子甚深的集惡道魁意外聯兵,除非大太保生出第三條手臂,否則定要有一處失守。但雷奮開就是有第三隻手。   一聲斷喝,「北闕三春」兩度出手,後至的陰宿冥修為不及狼首,反先彈開,登登登速退三步,連同下頷油彩,舉袖揩去一抹紅漬:聶冥途爪未全伸,忽覺凜冽勁風刮面,週身如降霜雪,徹骨生寒。   老於世事的狼首感應殺機,心頭一顫,硬生生易狼爪為鬼手,「白拂手」連消帶打,將飛擊入臂圍之間、如彈子拳般劈啪不絕的連環掌一一化去,左推右挪、隨風如柳,化開了一掌又一掌,卻挪不出餘裕抽退,索性閉上青黃閃爍的怪異雙眼,純以聽勁化解,幾滴汗珠從額際滑落面頰,濡濕了覆面黑巾。   雷奮開雙掌連擊,猶能開口冷笑:「人要服老哇,聶冥途。江湖變了,已非是你玩得動的雙陸骰!」   五指攢起,一拳擊穿了綿掌防禦,總算狼首手背交疊,以掌心代替胸口受了這一擊,被擊得平平向後滑開,身影沒入燈籠的青白光暈之後。   他雖是吃了中途易剛為柔的虧,真氣失調,白拂手無以為繼,終被「北闕三春」所破,但若非及時變招,對上剛猛無儔的六合鐵掌怕也討不了好。陰宿冥對陣高手的經驗不足,不知「硬碰硬死得緊」的道理,剛猛的「役鬼令」硬搏剛猛的「鐵掌掃六合」,敗者將承受雙方的剛力反噬,才在一照面間就被轟了回去。   雷奮開接連逼退三名強悍的對手,乘著威攝全場之勢,身形沖天拔起,朝陰宿冥撲去!符赤錦見他雙足抽出地面陷坑,留下三寸深淺的靴形,宛若鑿刻,不禁咋舌:「這人好硬的身板!」   陰宿冥正凝氣調息,不料卻成突圍的缺口,七玄可不是什麼相親相愛、同氣連枝的關係,眾人皆無意相救。她經驗不足,也知降魔青鋼劍擋不住這廝,冒著真氣渙散的危險,咬牙提運役鬼令神功,橫裡忽伸來一條黝黑如鐵的粗大臂膀,佈滿艷麗的鬼紋刺青,「呼!」   掄向雷奮開。   這一掃重逾千鈞,毋須招式路數,當者披靡。強如雷奮開亦不能擋,袍袖一翻,踏著刺青鬼臂旋空拔起,自那人頭頂飛過!   陰宿冥緩過氣來,見那人身形魁偉,刺青披滿衣外的每寸肌膚,連光溜溜的頭頂也不例外,驀地想起一人:「難道是他……南冥惡佛!」   巨漢已退出燈影,行動間發出輕微的鐵鏈聲響,與師父的描述不謀而合。   此人若要留住雷奮開,想必還有一場惡鬥,但巨漢似無此意,出手只為助她。陰宿冥權衡輕重:「殺了老鬼,妖刀便有我一分!」   一式「山河板盪開玄冥」轟出,正中雷奮開背門,正自竊喜,雷奮開乘勢飄出丈餘,眼看便要衝出林子。   (不好,中了老鬼的脫身計!)聶冥途陰惻惻一笑:「娃兒,你是拿了他多少好處?」   銜尾急追。陰宿冥驚怒交加,卻是追悔莫及,忽聽鬼先生笑道:「蛸祖雖得妖刀萬劫,煩請出手相助!走脫此人,七玄亡矣!」   林間一聲悅耳低哼,葉影沙沙動搖,繪有蜘蛛表記的燈籠一晃,「玉面蛸祖」雪艷青忽然消失蹤影。驀地一聲轟然巨響,眾人都覺腳下地面微晃,一團黑影「颼」的越過頭頂,猶如鷹翼失衡,打著旋子飛速墜落,甩開幾點溫黏,落地時一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竟是雷奮開!   (玉面蛸祖的武功,居然強橫如斯!   在場諸人無不凜起,突圍功敗垂成,雷奮開一抹嘔紅,狠笑道:「好俊身手!單打獨鬥,你夠資格做老子的對手!」   鬼先生笑道:「蛸祖一出手,便知有沒有。殺了雷奮開,綵頭便為蛸祖所有。」   雪艷青一怔,搖頭道:「我不需要。」   修長身影沒入燈後,只餘一抹酥滑,不知是裸腿抑或裸臂。語罷四人齊出,陰宿冥、聶冥途、漱玉節及那血甲門人不約而同逞現奇能,為保命為逐利,劍鋒爪勁、氣刃掌功由不同方位殺至,更無一處空門!命懸一線,雷奮開毋須再保留,「風捲東溟」、「萬乘西川」、「疊嶂終南」、「北闕三春」四式合一,掌勁繞著週身形成徑約一丈的渾圓半球,半球內聲息俱失,眼睹所見、肌膚所感……彷彿為之一凝,數不清的掌影層層疊疊,構成了生機驟停的奇異空間,透著光暈的半透明掌影穿過頭臉身軀,卻無痛無覺,似連身體也變的稀薄起來六合原為一芥子,掌碎須彌震乾坤!「四式合一,『天道歸余』!」   氣勁迸散的剎那,聲音、壓力、疼痛、氣血翻湧……如海水湧入艙裂,瞬間復原的五感成為最具破壞力的恐怖衝擊,四人氣血遽湧、真力失衡,由內開始崩壞:漱玉節劍勢一偏,失控的勁力卻將蛇信般的窄劍「鏗!」   震成數截,她一個空心觔斗倒翻出去,落地時顧不得旁人眼光,趕緊盤腿調息,聶冥途的佛門內功如海水倒灌,瘋狂搜尋體內殘餘的一絲左道魔氣,不及盤膝運功,一口鮮血如箭噴出,仰天栽倒!   陰宿冥只覺勁力一空,彷彿又回到被小和尚採了身子的那個當下,掌至中途人已墜落,掙扎著退回燈籠後,無比驚恐地檢視內息,唯恐自己竟在這裡被廢了功,而那名始終未露面的血甲門之人卻飛快退入深林,只聽「颼颼颼」的鋒銳切削不絕於耳,失控的氣刃不知旋繞多久,才慢慢停了下來。   符赤錦看得美眸圓瞠,一句話也說不出。四人無一不是當世高手,卻在雷奮開身前失神,合擊之勢瞬間崩潰,居然無一倖免。   (好……好可怕的一式「天道歸余」!)雷奮開膝彎一軟,勉強支持不倒。若非硬挨一記「役鬼令」,又被雪艷青所傷,「天道歸余」的氣圈成形之際,四人即應斃於掌下,可惜無力動殺。驀地肩胛一痛!一柄薄刃「噗!」   貫出右胸,身後鬼先生嘻嘻笑道:「大太保真是好本事!合七玄宗主之力,幾乎留你不住,當真了得!」——卑……卑鄙!   雷奮開傷怒交迸,不知哪來的氣力,鐵掌回身勁掃!旋扭之強,竟「鏗!」   一聲夾斷刀刃,掌緣自鬼先生胸口削過,幾乎將他掄了個圈。至此突圍無望,雷奮開臨危果斷,轉身撲向懸空索,足下不停,一氣踏過崖去!   鬼先生料不到傷獸發威如斯悍猛,被劈得踉蹌倒退,提氣復起,忙奔至鐵索雄釘處,圈口笑道:「大太保真不夠意思。自個兒玩得挺歡,也不招人同樂。」   唰地一腳踏落,勁貫鐵鏈,踩得不住劇烈晃搖。   索上雷奮開身子微晃,腳底卻像黏在了鐵鏈上頭,身子輕飄地隨著上下一陣,待搖動稍稍平息,又繼續奔跑。鬼先生嘖嘖幾聲,「諸位!這條是前往觀賞妖刀威能的捷徑,由我當先領路,各位也別爭搶一個一個地來。」   雙手張開足尖一落,滑水似的站上鐵練。   雷奮開不顧傷勢疾奔,眼看離岸只餘數尺,眼前一黑幾乎失足,奮起餘力一撲,整個人跌在崖上,滾了兩圈才勉力撐起。抬頭見火光中一人走下鐵索,輕功絲毫不遜於自己,正是那個戴著糊紙笑面的傢伙,心知到了破釜沉舟的關頭,留著鐵索,不啻給了敵酋登堂入室的捷徑。   他咬牙鉗住胸膛的半截刀鋒,忍痛拔出,血淋淋的刃片抵住鐵索,對著另一頭縱聲大笑:「閣下一刀,雷某奉還!」   鷹眸驟狠,運勁連斫幾下,砍得鏈上火花四濺。對面鬼先生見狀,忙倒躍回崖上,大叫:「大太保若失血過多,恐有性命之憂,還是莫操勞得好。   雷奮開哈哈大笑,猛砍一陣,搬來一塊磨盤般的大石砸落,終於將砍開了口子的鏈環弄斷。失系的渡索鏗啷啷地劃風墜落,越過火海的最後一條捷徑便告中絕。   要想聯絡對岸的指縱鷹暗哨,看來是非繞路不可了。所幸那幫人要想過來,也沒那麼容易。離垢妖刀燒了山下的船塢水寨,風助火勢,上下交通已斷,戴鬼面具的混蛋若要繞道至這邊山頭,恐怕天亮前都未必走得到。只消他早一步召集指縱鷹,除非那幫龜兒子現在就跑了,勝負尚在未定之天,本幫佔有地利,贏面說不定還大些。   傷疲已極的大太保閉目笑起來,神情宛若蚳梟。癱坐片刻,撕下衣擺口手並用,勉強裹起了胸口不住滲紅的血洞,轉身向林中行去。……   「這就是你說的捷徑?」   望著斷掉的懸空索,聶冥途冷笑。「且不說冒險踏索有無必要,現下鐵索斷了,我們要怎生過去?」   鬼先生聳聳肩。糊紙面具依舊笑得慇勤。「另外一條路稍遠些,咱們從下邊過去。」   陰宿冥調息完,一躍而起,沉聲道:「風火連環塢都燒成這樣了,卻要如何從下邊過去』?」   鬼先生尚未答話,另一把優雅動聽的女聲也冷冷開口:「走脫了雷奮開,此地已是險極。鬼先生若無交代,恕不再奉陪。」   正是漱玉節。鬼先生的聲音裡仍帶著笑。「離垢妖刀站在咱們這邊,宗主何須驚怕?」   「閣下故弄玄虛,才是令人驚怕之處。結盟合作,須如此無端犯險麼?」   「怕只怕世上更無奇險,比得上諸位的退縮不前。」   劣筆繪製的笑面是不會變的,變的只有鬼先生的聲音。   他收起一貫的輕佻戲謔,峻聲道:「七大派之中,不只一個雷奮開。這幫人若說有什麼共通處,便是同欲七玄萬劫不復。宗主退回五島秘境,從此便高枕無憂了?恐無如此便宜。」   漱玉節聞言默然。   鬼先生一指崖底的燭天紅蓮,續道:「有了這個,七大派有何可憂?我等七玄又何須避於不見天日處,慶幸世人的遺忘?諸位皆是總領一門之人,識見、眼光均高人一等,此間之利弊,還用多費唇舌麼?」   眾人盡皆無語,卻再無人離開。   符赤錦暗想:「這人真會說話。那雷奮開分明是半路殺出,被他一說,倒像是刻意安排,以磨礪心志、團結眾人似的,當真好不要臉。呸!」   聶冥途冷笑:「你一口一個『我等七玄』,好不動聽,卻不知閣下是七玄裡的哪一支哪一脈?世間可不是只七玄七派兩個陣營,壁壘分明。隨隨便便來個外人想渾水摸魚,挑動鷸蚌之爭、從中漁利,沒那麼簡單。」   他本是一派首腦,心機深沉,若非再睹妖刀威能,委實太過驚心動魄,直想據為己有,區區一名來路不明的「鬼先生」,豈能使得動老狼首?尤其圍殺雷奮開一事,更是倉促而起,明顯超出鬼先生之掌握,如今冷靜下來一想,難怪聶冥途心中不忿。   八具燈籠之後,紛紛投來森冷目光,教人不寒而慄。   鬼先生不慌不忙,語聲含笑。「我正想怎沒人開口,還是老狼首精細,在下不但是七玄中人,且與各位一樣,還是一宗一脈之首,要說召集七玄盟會的資格,只怕還在狼首之上!」   「喔?」   聶冥途冷哼一聲,蒼老的喉音難掩輕蔑。「你是真龍轉生,還是聖宗的教統嫡傅?」   鬼先生哈哈大笑。「雖不中,亦不遠矣!遲至三十年前,集惡道還奉過先人的號令,若非狼首棄盟潛逃,躲過了妖刀禍世以及七大派清算的浩劫,今日前來與會的,原該是狼首的後人才是。」   一旁的陰宿冥哈哈大笑,絲毫不掩飾笑裡的幸災樂禍,忽然想到:這話連先代鬼王、南冥惡佛也罵在裡頭了,不禁收聲,冷冷望向鬼先生。   聶冥途怒不可遏,面上卻不動聲色,蔑笑道:「說了忒多,你究競是何人?」   鬼先生不再言語,手中握把卡噠一響,再次發動機括,偌大的燈籠滴溜溜調了個頭,原本青白的一面朝向鬼先生,轉出另一面的硃砂表記。那是個豎耳尖吻的邪異獸首,似犬似狸,卻多了一絲難言的狡黠靈動,與其說是獸,更像是修煉成稍的千年妖。   獸首後方繪著九條簡筆波形,宛若開屏孔雀,腹圓曳尖的筆觸不像羽毛,反而像尾巴。   青丘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嬰兒,能食人。食者不疊。   聶冥途倒抽一口涼氣。當真是玄吶!該已死絕了的,怎能又無端端冒出個正統傳人來?難道胤氏一族真是九尾狐轉生,怎麼殺都殺不盡?   「九尾的傳人麼?」   黑夜火海之前,老人如見妖魔,青黃怪眼閃爍異芒,喃喃道:「原來……原來你是狐異門的餘孽!」   ……   轟隆一響門扉碎裂,火舌飛捲,赤髮刀鬼舞著巨大的斧刃跨進院裡,熱浪撲面,令人為之一窒。   (來了!   耿照唯恐佳人有失,拄著「映日朱陽」當先衝去,誰知一動週身酸軟,怎樣也使不上力,「啪!」   一聲直挺倒地,所幸寶劍這回沒有「人劍合一」了,否則一傢伙趴上劍刃,不免將自己剖成了兩爿。   染紅霞只比他稍慢,見他仆倒,忙不迭回頭:「耿照!」   火光映亮白皙玉面,滿面都是憂急。說時遲那時快,受制離垢的崔灩月狂吼一聲,妖刀挾焰掄至!   她回身挺劍,劍尖「鏗!」   擊在刀頭一側,崔灩月猶如失蹄瘋犀,被引得一偏,攔腰砍斷一片梧桐影。這式「不記青楓幾回落」原有幾個連環變著,劍鋒連圈帶轉,施招者卻如落葉一回,逕從敵人的身側扎落。   她身後便是耿照,一旦楓回落空,離垢炎刃即往他身上招呼,染紅霞一步也不敢退,劍刃斜挑,如雨尖打落荷塘,不等崔灩月回身,一式「雨急青楓歸夢色」應手而出!   崔灩月應變不及,肩背上吃了幾記「劍點」,挑飛的血珠離體化煙,劍創便即封口,根本算不上是傷。巨大的斧刃一擋,數十記劍雨錚錚綜綜碎在刀上,砸出無數耀眼火星!崔灩月自成刀屍以來,臨敵無不是一刀了帳,從無對招拆解的必要,便以大太保掌法之精,也難與熾熱的離垢刀相對,只能施展輕功繞圈游鬥,覷準空隙劈出一掌,然而蒸騰的氣流對隔空掌力大大不利,臍間的火元之精釋放異能時,亦不下於十數年精純內力護身,連雷奮開也拿他沒轍。此間僅有一人能逼得他「拆招」,那就是染紅霞。   昆吾劍長逾四尺,兼且玉人高挑,身量不遜男子,劍臂一合,硬生生多了近兩尺的緩衝——這是極為珍貴的兩尺空間,能在熱浪襲身前,多出得幾招殺著。   染紅霞交擊幾度,便知離垢刀的可怕:高熱除了能毀壞兵刃、令兵主無法久持,以及化消劈空掌力之外,在沸滾的空氣中呼吸困難,更是大大降低內力運轉的效率,巨量出汗造成的體力流失,也是格鬥中的棘手問題,只能盡力拉開距離。   所幸昆吾劍質極佳,對打下來非但劍刃未損,似乎也不怎麼導熱,金燦燦的劍身連一絲熏焦也無,越打越是光華飽滿,無比耀人。她忍不住想:「今日幸有昆吾!流影城的鍛造名不虛傳,果有過人之處!」   即使如此,妖刀離垢也不是能正面久戰的對手。為保護身後的男子,她連游鬥緩息的選項也無,眼見「劍雨」碎於刀上,激得熱浪竄流,盈尺之內彷彿再也吸不到空氣,塊壘般的悶窒填滿胸臆,幾乎撐爆堅挺傲人的玉峰。   染紅霞仍是一步不退,一式「隨意青楓白露寒」凝聚霜氣,稍稍化解熱浪,氣息重入胸間的一霎,金劍如浪層疊,《青楓十三》裡的殺著「青楓江上滄浪吟」驟然而出。   此式乍看是連綿快劍,卻與劍雨大不相同,「劍浪」一層疊過一歷,後浪壓碎前浪,劍勁漸次積累,同樣是回刃一擋,這次崔灩月終於無法凝立不動,疊浪壓垮了高堤,猛將他轟退一大步!   水月門下弟子,須以「創製一套劍法」來證明自己,在入門三十六式與屬於自己的劍法之間,沒有一絲模糊曖昧。能跨越這道高檻的即為劍種。應追求劍上頂峰,拓展劍學極限,跨不過的就是凡胎,從此走入廚灶閨閣,專心相夫教子,追求女子的幸福。   染紅霞十三歲上就開始醞釀自己的劍法,直到十六歲那年,《青楓十三》才算修整完備,按門中規定的格式譜寫絹冊,面呈掌門人並加以試演。還沒有被冠上「水月劍式」之名、收入凝芳閣的自創劍法,是不能公諸於世的,以免弟子之間相互模仿不成熟的技藝,影響了寶貴的創見發想。   杜妝憐連隨侍的僕婦都趕了出去,獨自在靜室裡看完這十三式的示演,只淡淡說了一句:「很好」就不再言語。翌日發還絹冊,已題上「水月劍式」四字,封面的「青楓」二字雖以硃筆圈起,終究沒有塗抹刪改。染紅霞簡直樂壞了。   自創的劍法屢被發回,每次重新提交都要受門中諸長老聯席詰問、反覆印證,直到絹冊都改得破破爛爛了,終得到水月劍式的題記……這些艱辛過程,在凝芳閣的劍譜劄記中多有記載,她自小看熟了,常幻想有朝一日自己也呈上絹冊、戰戰兢兢的模樣。連師姊許緇衣創製的幾式劍法,也是經掌門人反覆駁回改了又改,才獲水月劍式之名的。——而她,竟一次就通過了そ過得不久,掌門人就閉關了。除了收怡紫為入室弟子,還命她擔任教席,督導門中弟子的武藝。師妹們的道賀紛至沓來,要準備送掌門人入關也是千頭萬緒,染紅霞忙了好一陣子,才有時間坐下來重抄絹冊,並一一為招式命名。   絹冊的格式當然包括招名,及招意的闡釋說明,待審核通過、在正式傳抄收入凝芳閣之前,還可以參酌門中長輩的意見,重新修改。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劍法固然可喜,對這些女孩兒來說,命名卻是整個過程中最有成就感的一環。賦予招式一個好聽的名兒,是千百年後仍會在習練者口中喃喃覆誦的呀!即使在師妹間威望素著,染紅霞畢竟只是十六歲的少女。她獨個兒躲在房裡,翻著一卷卷喜愛的詩鈔,伏案振筆,偶爾拈著筆管隨手比劃起來,看看這句詩意切不切題,想到得意處不覺咬唇輕笑,暈紅的小臉彤艷艷的,加倍可人。「你取這些名兒,將來會後悔的。」   許緇衣笑她:「我當年擬的名字,如今翻到都覺臉紅。」   染紅霞笑笑沒回口,心裡卻有點不服氣。「太華青燈」樸實無華,就像師姊的為人,有甚好臉紅的?許緇衣隨手翻了翻絹冊,看到硃砂圍起的「青楓」二字,笑問:「你愛穿朱紅,怎地以青楓為名?染紅霞正色道「楓紅而落,我這套劍法生嫩的緊,尚有不周全處,只能是青楓」許緇衣微笑不語,片刻才淡道:「我猜師尊也是這個意思。她老人家一字未改,是知道妹子定然不會自驕自滿,更不希望以己身之慧見,來增補完備這套劍法。就連修改精進,師尊都想看你的創見,捨不得多加一筆啊!」   從此,染紅霞再沒創製過第二套劍法。杜妝憐的三名入室弟子中,連年紀最小的任怡紫都在凝芳閣留下數本絹冊,只有染紅霞專心致志,全力淬煉《青楓十三》轟退離垢妖刀在士氣上深具意義,對戰況的影響卻很有限。   劍浪餘波未停,震的崔灩月身子後仰,但也不過就是一霎眼,火刃卷風,硬碰硬的對撼又再度展開。染紅霞接連試過「伏枕青楓限玉除」「青楓浦上不勝愁」等,屢屢刺中對手,囿於劍尖相格,以及不能退避閃躲的限制,實在很難說是佔了上風,近身纏戰之間,已是汗濕重衫。   她雖是束袖著靴,得以利落些個,但穿的仍是對襟襦裙,紗質上襦較尋常仕女所著略厚,以抵施展拳腳時的磨損,一被汗水浸透便緊貼肌膚,玉一般的瑩潤肌色透出濕紗,雙肩、背門形同半裸。   上襦裡是一件大紅軟緞抹胸,質地厚滑,穿起來十分舒適,她只有在船上時才這麼穿,夜巡後褪下襦裳便能就寢,非是演武練劍用的短打衣物,食促離船不及更換,此際也顧不上了。   軟鍛吃水較紗質為多,不易滲汗,被香汗浸透的部位顏色變深,便如熟釀香甜的棗泥一般。   她雙峰挺拔,乳間積汗最多,頸額間不住淌下液流,如瀑如雨,汗漬最早滲透抹胸,兩腋也是津汗液湧,揮劍時乳肉香脅不住摩擦壓擠,狼籍一片,腰間束著武入用的寬帶纏腰,綢亦阻汗,上半身的汗水全積在乳下,滲之不出……   抹胸的緞面清楚浮凸著兩隻熟桃似的堅挺玉乳,蒂尖腹圓的半球昂聳,頂端繃出兩枚櫻核兒,周圍則是一片深濃棗色,只裹著軟緞的雙峰艷麗的大紅色澤,隨著揮劍的動作劇烈彈跳,汗漬以極緩的速度滲出,渾圓撐飽的緞面仍是柔光滑亮,分外驕人。   「你……你還好麼?」   百忙中不忘回頭,甩飛濕發,提聲叫喚。「沒……沒事!」   耿照總算調勻氣息,拄劍撐起,單膝跪地。   今夜挑戰一關接著一關,艱難處超乎想像。先前砍向火元之精的那刀不但毀了神術,更震傷他的五臟六腑,若非化驪珠收手的瞬間、碧火神功的先天真氣及時發揮作用,那股異能的反噬便能要了他的命。   耗損易補,傷勢卻無法立即復原,正因為低估了內傷的嚴重程度,才會在動身的瞬間失足倒地。他已經無法再戰了,但不能放她一個人對抗妖刀。   況且,離垢非是單憑力量可以壓倒的對手。染紅霞的戰術在他看來,有著無法超克的致命缺陷。   「快走!」   她看出兩人已無聯手之能,唯有耿照脫離戰場,她才能緩過氣來,改採避鋒游鬥的戰法。眼見崔灩月越逼越緊,染紅霞再不留力,施展青楓十三最剛猛的一式「江石缺裂青楓摧」,重劍旋掃如風,鏗然擊向離垢刀そ(不對……這樣是不對的!)耿照奮起餘力,喊道:「退……退回來!我有辦法!」   染紅霞幾欲暈厥。站起來都有困難了,還逞什麼強?少不更事!「你快離開!」   分神說話間幾被離垢削中,裙腳「呼!」   一聲燃起火星,險象環生。「你先走,我快頂不住啦!」   「你退回來,我有法子對付他!」   耿照低吼。但中氣不足的聲音實在缺乏說服力,染紅霞心頭無名火起,疲軟的手勁卻無法跟上怒氣,「江石缺裂青楓摧」劍式未盡,力量提早見了底,崔灩月攔腰磕飛昆吾,染紅霞被震飛出去,濕漉漉的嬌軀正撞進耿照懷裡:耿照橫過她沃腴的乳下一抱,舉邊身子遮護玉人。   「你……」   染紅霞氣急敗壞,無奈這一擊扭了腕子,軟綿綿地掙脫不得。「噤聲!」   耿照雙眼盯緊前方,凝神屏息,神情無比專注。染紅霞看得呆了,一時竟忘了害羞生氣,直到烏影兜頭蓋住兩人,熱浪席捲而來,崔灩月居高曲下,揮舞離垢砍向二人!   千鈞一髮,耿照拔起「映日朱陽」一刺,劍尖「鏘!」   正中火元之精,寶珠未如預期般被利劍所毀,但珠上妖異的紅焰卻自劍尖透入,順著劍上細紋倒灌而回,剎那間,劍身的紋路彷彿被異能填滿,煥發出耀眼的光芒!   崔灩月渾身劇顫,肌肉墳起的身形彷彿縮小些個,油亮的銅色肌膚也失卻光澤,口中迸出痛苦的低吟,搖搖欲墜。耿照一轉劍刃卻無法貫入,近距離一瞧:火元之精並非如化驪珠般嵌入腹中,周圍似有縫線,珠光被黑劍吸收後,表面也看得出有蠶絲之類的透明物事交織成網,護住珠子,無法剜出。   機會稍縱即逝,耿照再不猶豫,用盡力氣起腳一蹴,正中崔灩月丹田氣海,踹得他向後倒飛,整個人撞倒半堵焦牆,被殘磚碎瓦埋入嫌堆。   離垢順勢脫手,中途墜落,穩穩插入地面不動。失去了火精寶珠的異能,斧刃由刺白、熾紅迅速變為深紅、深赭,最後只餘黑黝一片,與映日朱陽原本的模樣有幾分相似。——人、刀兩分,離垢終被制伏! 第八五折 品幽合巹(jin)·誰日可殺   染紅霞愕極,怔望著那堆墳塚也似的餘燼,還未驚喜,力戰後的酸、疲、酥、軟一下子交纏湧上,臂撐一乏,汗濕的溫軟嬌軀偎入耿照懷裡,再不掙扎。   「你……你怎知那裡是……」   目光移至劍上,忽然閉口,一雙秋水明眸睜得圓亮。   火勁如熔岩般蜿蜒,由劍尖至劍格,填滿了遍佈劍身的細密紋路,光芒也從原本的刺亮,轉為更深沉的血色深暈,卻非是消褪或熄滅,而是火光更趨穩定,整把劍像突然「活」了過來。   他掌勁一逼,映日劍「轟!」   竄出火舌,竟有幾分離垢的模樣。「這劍柄的份量異乎尋常,」   耿照解釋:「非鐵非木,倒像以石材為芯。寒玉、水精、雲母等材質,據說都有涵養納氣之效,我猜測火元之精裝置在劍柄末端,便是透過這截柄中的異質控制,才不致傷了劍主。」   簡單說了劍身禱造火槽、導流的原理。   鋼鐵無論摻入何種材質,終須以火熔之,方能成器。火既是鑌鐵之母,亦是鑌鐵之殤,火元之精若無限制地朝劍身輸送熱能,最最耐熱的合金也承受不住,這截特異的石英劍柄便是控火的樞紐,避免自傷。   當劍尖刺中寶珠時,離垢火能受劍槽引導,逆流回柄中——這是耿照自「映日朱陽」上的奇特紋理,以及劍柄異質所做的大膽推測,雖冒險至極,卻非—味亂猜。他跟在七叔身邊多年,盡得奇人真傳,於鑄造實有大眼光、大手筆,果然—擊中的,解去逼命之危。   他信手比劃,染紅霞目不轉睛地仰望,雲鬢凌亂的俏臉襯與出神的模樣,明艷不可方物。耿照偶一察覺,頓有些恍惚,於火槽設計一節便說不下去,忍不住問:「我……我臉上怎麼了嗎?」   「嗯?」   她回神大羞,濕滑的雪脯怦怦直跳,忙別過頭去。「沒……沒什麼。」   明明沒有生氣,卻忍不住板起了俏臉。耿照不明所以,湊近問:「我又惹你生氣啦,二掌院?我……」   一聽「二掌院」三字,心上彷彿被塞了塊冷石頭,半是借題半是著惱,咬牙道:「你知不知道方纔那樣有多冒險?萬一……萬一這劍沒能導卸火勁,又或卸得不全,尚餘一劈之力,那該怎辦?從以前就這樣,總不聽人說,輕易犯險,一意孤行!」   耿照料不到她真的翻臉,起初聽著還不敢答腔,末了卻有些捱不住了,嚅囁道:「我……是……適才情況危急,也顧不得啦。你別生氣,我下回不敢了。」   他越是放軟,染紅霞越覺自己無理取鬧似的,掙扎坐起,聲音微微揚高。「我又不是無端罵你,是與你講道理!老搶著犧牲,是要怎麼與人聯手?」   「都是我不好。我擔心再打下去,萬一妖刀傷了你……」   「我也會擔心啊!」   染紅霞隨手將濕鬢往耳後一撩,露出半截雪頸,大聲道:「萬一是妖刀傷了你,我……我……」   忽被什麼塞住了胸臆,再說不出話來。耿照被罵得摸不著腦袋,她話裡的前因後果全然無法分辨,只盼她別再生氣,低道:「二掌院對不住,我真不是故意……」   「不要再道歉了!」   罕有的疾厲口吻嚇了他一大跳,猛然抬頭,見染紅露櫻唇咬紅、柳眉倒豎,滿臉的怒容,更是慌張,拚命搖頭辯駁:「我只是想……是為了救你,不為別的……對不住……我不是……」   「啪!」—聲脆響,染紅霞揚手摑了他一記。耿照撫面愕然,卻見她美眸盈淚,兩排彎翹的烏睫睜得發顫,不敢再眨,手掌兀自停在半空中,纖指如白玉蜻蜓一般。但發抖的不只是指掌而已,她左臂環胸,渾身都在顫抖。   「我不要你救!」   耿照心頭刺痛,低頭道:「我知道我本事低微,但就算拼得一死,我也……」   「我不要你冒險拚死!」   她眼中水精似的淚珠不住打轉,惡狠狠地瞪著他,咬唇道:「我是你什麼人?你幹嘛為我拼得一死?我又不是中了奇毒困在谷底,只有你能救我!我自己救自己,不用你來逞英雄!   「你什麼都不是故意的,都迫不得已,這麼大公無私,怎不去招惹別人?……」   濃睫眨了幾眨,淚水終於撲蔌簌地滑落粉頰,雙肩一軟,垂頸抽泣:「你嚇死我了,知不知道?可惡……可惡!萬一你死了,我……我該怎麼辦?我還有好多話不知怎麼跟你說……嗚嗚……」   耿照呆怔良久,終於明白過來,反而寧定,握著她渾園的肩頭,微微拉近身來。   染紅霞忽覺驚慌,扭頭欲避,卻反將撩開濕發的雪膩粉頸湊上,混雜了輕潮薄汗的溫澤透頸而出,耿照牢牢鉗住她的肩臂,將滾燙的嘴唇貼上頸側。   她「嚶」的一聲,身子都快化了,卻放不下女兒矜持,心中氣苦:「你……就會欺負我!」   左掌按他胸膛拚命撐拒,又推又打,尖叱聲驚惶失措:「不要……不要!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放……」   越喊越是無力,臂兒嬌疲,避不開也不想避了,雙唇終於失守,仰頭任他輕薄。   耿照俯吻著懷中玉人,但覺她溫軟涼滑的唇瓣沾滿水珠,滋味苦鹹,四唇緊貼片刻,才循著漬痕一路向上,啄米似的輕吻著她溫熱的眼皮。染紅霞不住輕顫,仰著頭依偎在他懷裡,閉目流淚,即使失身於他的那一晚,她都從未如此柔弱順從。   「你一定很討厭我,是不是?」   她聲音悶悶的,溫香的吐息都呵在他頸窩裡。「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憎,架子忒大,總對你凶?」   怎麼可能?在我心裡,你就跟天上的仙子一樣,是世上最貞烈、最可敬可愛的女子……耿照心裡想著,不知怎的卻說不出口。能擁著如此溫順的她,就像作夢一樣,唯恐吐氣開聲,夢就醒了,只敢輕輕搖頭。   染紅霞閉著眼睛苦澀一笑,淚流不止。   「我這樣忘不了你,你一定覺得我不知廉恥。我常在想,我比你大著幾歲,不懂你這樣年紀的人在想什麼,像黃纓、采藍那樣二八年華的少女,才與你合得來,不會讓你討厭,不讓你覺得枯燥無聊。我只懂劍,不會女紅不會烹飪,女子都愛的胭脂衣裳,我懂得很少很少,也不知怎麼跟人嘻嘻笑笑說話,讓別人聽得歡喜……我以前沒想過這些事。   「我好氣你,卻更氣我自己。嘴裡說不要緊,又希望你對我……對我那樣,不只是為了救人而已。每回這樣想,我就覺得自己好卑鄙。忘不了的人……原來只是我而已,我真的好氣、好氣自己……」   耿照將她擁緊,啞聲道:「我在店裡望著你的背影,心裡喚了幾千幾百次,只要你回頭笑一笑……不!只要回頭看一眼就好,我就心滿意足啦。可惜你沒聽見。我一直覺得自己配你不上,想到心就一陣陣地疼。」   染紅霞渾身劇震,撐坐起來。兩人凝目相對,默然良久,四隻手掌緩緩翻轉,密密交埋,雖置身火場煙焦之問,卻覺心頭塊壘盡去,說不出的溫馨。染紅霞露出羞澀的笑容,怯怯伸手,猶豫了一下,才輕輕撫上愛郎的面頰,歉然遒:「打得很疼,是不是?」   耿照搖搖頭,覆住她滑膩的手背,指尖不經意在敏感的指縫間挑捻,撫得染紅霞縮頸細顫,肌膚泛起一片嬌悚。   剛經歷過死亡的巨大威脅,一股莫名的依戀倏地攫取了少年和女郎,緊貼的身體滾燙無比,肌膚彼此燒炙著,氣息都不禁為之一窒,欲焰一發不可收拾……兩人指尖交錯,不住劃空,擦滑著掌心指背的小動作飛快累積增溫,最是挑動情慾。   回過神時,耿照已將她按倒在地上,一手攫住渾圓高聳的右乳,掐得濕綢滋滋有聲,綢上汲飽的津汗沁出絲眼,似自細滑黏膩的美肉中掐出酪漿來,另一隻魔手卻撫著緊貼肌膚的襦裳,飽嘗了起伏劇烈的曼妙曲線,探進她那雙修長的大腿間,隔著裙佈滿滿覆住了賁起的飽膩陰阜。   端麗的女郎嗚咽一聲,微微屈腿夾起,卻不為阻擋囂狂跋扈的入侵者,而是腿心裡無比溫膩,酥、麻、刺、癢紛至沓來,心慌慌地夾著蚌兒,一陣廝磨,豈料她腿根極腴,恥丘又渾。飽滿,於濕透的裙布上繃出一個丘壑起伏的「丫」字,腿心卻並之不攏,再加上大腿內側的膚質太過酥滑,摩擦的效果極其有限。直到耿照插掌其中,再無一絲縫隙,被津汗浸透的裙裳像另一層皮膚似的貼著男子的手,其下蜜肉嬌濡,烘熱無比,連精緻的肉唇形狀亦清晰可辨。   染紅霞扭了腕子,右臂只能嬌嬌地擱在耳畔,像是放棄掙扎一般,柔弱無助的樣子對比平日的逼人英氣,更顯得可愛莫名,左臂死死勾著愛郎的脖頸,彷彿要將自己全融進他懷裡,兩人飢渴地吮著、咬著心上人的唇瓣,身子緊合。   耿照的手被她夾在腿心廝磨,反而勻不出空檔去解下裳,索性以虎口掐進縫眼兒裡,壓著花房似的嬌美蜜縫一逕振抖。   被堵住嘴唇的女郎「嗚嗚」嬌吟,欲扭頭喘氣,又捨不下逼人的快美,貪婪地索吻,嬌軀繃如滿弓,緊並著膝蓋屈腿高舉,連帶將男兒的手也提上來。   耿照的指腹陷在蜜縫裡往上一勾,捻過一枚大如嬰指的勃挺蒂兒。那肉豆蔻似的蛤珠劇烈腫脹,既脆且韌,被他失手捻下,旋即彈翹起來,液珠甩濺,本已濕透的裙布上又添新濃。   染紅霞「呀」的一聲,蛇腰拱起拋落,終於鬆開他的嘴唇,閉目顫抖。   「疼……」   悠斷的吐息更添魅惑,但她並不是有心使媚,是真的露出痛楚之色。充血的陰蒂異常敏感,任一絲呵息、一抹輕撫都足令動情的女子魂飛天外,不僅快感被急遽放大數十、乃至數百倍,疼痛亦然。   耿照心疼地輕輕抽手,每一動她便又一顫,蒼白的玉面漸漸脹起潮紅。他再也忍耐不住,撥開玉人的大腿,伸手去掀裙裳。染紅霞一痛回神,總算清醒了些,左手五指將他的魔掌死摁在腿間,不讓解開羅裙,羞急咬唇:「不……不可以!現在不可以……不要……不要……」   耿照見她衣鬢狼籍、軟語央求的模樣,胸口無來由地一疼,神智略復,滿腔慾念卻無法立刻平息,緊摟著她去銜唇片,濕膩膩地深吻了幾口,兩人吻得如膠似漆,分開時猶牽著一條晶瑩液絲,閉目抵額,才得稍稍喘息。   耿照將手從她腿間抽出,指掌直欲滴出水來,競比前度更濕,指尖濡著些許荔漿似的細白薄乳,自是玉人情動時、貼肉沁出的瓊液。質地之細膩溫稠,連濕透的裙布也擋不住,滿滿沾上愛郎的指尖。   染紅霞看得一怔,片刻才會過意來,不禁大羞。見他將手指湊近鼻端,更是差點羞得厥過去,小臉紅熱得快說不出話來,劇喘著急喚:「別!髒……髒呢,」   聲如蚊蚋,幾不可聞。   「才不會,」   耿照硬湊過來,帶著夫君般的專橫。「味道好極啦。瞧!」   她去拉他的腕子,鑄鐵似的手臂自是絲紋不動,男兒不僅將指頭送進嘴裡,舌尖卷下一小片薄漿,還把唇指埋在她口邊,吻著、撫著飽滿的唇珠,半誘半強地拐著她含住了指尖。   指頭上都是她肌膚的氣味,彷彿被濃縮數培,揉捏得馥郁已極,帶著一絲狂郁,如蘭麝般挑刺著鼻腔與味蕾,舌板上麻麻的一陣。但他是對的,她喜歡這個味兒。她的溫順聽話令男兒血脈賁張。   平日高高在上、英武逼人的水月停軒二掌院,此刻卻偎在他懷裡吮著指頭,與他共嘗她的醉人芬芳……耿照喘著粗息,湊向玉人雪白的胸頸,這回染紅霞卻堅決抵抗,輕喘著:「不…不可以!不能……不能在這兒……還有別人……」   耿照啞聲道:「那換得別處,你再給我……」   染紅霞羞不可抑,竟沒有說不好。「二掌…」   他低聲喚她,忽覺這稱謂有些不妥。   染紅霞會過意來,羞意未褪,低道:「我爹都叫我紅兒……」   想想不對,黑白分明的美眸滴溜溜一轉,故意板起俏臉,咬唇道:「我本以為你是老實人,卻學得這般油腔滑調,淨欺負人!以後還是叫我二掌院好了。幾時乖了,再讓你喚……喚別的名兒。」   語罷噗哧一聲,粉頰紅彤彤的,慧黠的眼波春風悄染,明艷不可方物。   耿照笑笑不以為意,為她撿回昆吾,見劍刃絲毫無損,隱隱煥發金芒,頓感驕傲:「七叔的好手藝,連妖刀也無奈何!」   還劍於鞘,遞了給她。「這樣乖不乖?]「不乖!」   染紅霞嘻嘻一笑,咬牙活動著右腕,按了按腫起的部位,隨手撕下一條裙邊紮緊,見他雙手捧過昆吾劍,突然紅著臉別過頭,輕道:—一先替我拿著[腕……腕子疼呢!」   劍在人在。劍是劍者的第二生命,把劍交給他,等於就把人也交給了他。耿照細品著其中的纏綿情致,宛若置身夢中。兩人相扶而起,染紅霞偎著他的胸膛,連汗澤嗅來都異常甜美。不遠處,妖刀離垢兀自插地,熾紅雖褪,白熱化的斧刃猶未降溫,一丈方圓內地面焦裂,裂隙不住竄出滾燙白煙。   耿照本想上前,染紅霞輕扯他衣袖,急道:「別去!再等會兒。」   「嗯。」   耿照握著她的小手,摟著佳人的臂彎緊了緊,低聲道:「聽你的。」   染紅霞俏臉飛紅,羞喜的模樣極是可人。忽聽一人笑道:「我聽說水月停軒歷代均由處子接掌大位,不是出家做尼姑,便是發誓終身守貞。二掌院與男子這般卿卿我我,傳入江湖,可不大好聽啊!」   染紅霞身子一顫,幾乎站立不穩。耿照猛然抬頭,赫見一人打著燈籠走入院門,夜行黑衣、糊紙笑面,無論身形或裝扮皆與當夜破驛中所見相同,不覺一凜:「是你,鬼先生!」   「典衛大人,你可真是陰魂不散哪!」   黑衣人嘖嘖搖頭:「到哪兒都有你。這算是什麼緣分?」   耿照初見離垢時,便猜想與鬼先生有牽連,此際見他現身,也不必再猜了,兩者肯定脫不了干係,回臂將染紅霞護在身後,悄悄把昆吾劍塞給了她,指著鬼先生厲聲道:「我原以為你不過利用妖刀現世,煽動七玄生事,不想控制妖刀四處行兇的正主兒,原來就是你!」   鬼先生笑道:「怎麼,典衛大人想替天行道麼?」   聽神秘陰謀家直認不諱,耿照一顆心漸往下沉。鬼先生刀如其名,真個是如鬼如魅,當夜在破驛便難以抵擋,如今他與染紅霞已無再戰之力,這煞星若有殺人滅口的意思,倉促間確無脫身良計。   鬼先生放下燈籠,隨手拾起一柄鋼刀,試了試順手與否,面具後的悶濕語聲聽來帶著笑意。「我一直很容忍你,典衛大人。容忍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壞我的事,活像個到處打秋風的閒漢流竄在各個重要場合,把事情搞得一團亂……但也只是到今夜為止。   「你放倒了我的刀屍,須再賠我一個。若能有染二掌院這樣美艷的刀屍,實是賞心樂事。這樣,你乖乖將人交出,我留你一條全屍,很公道吧?」   作勢探頭,遙對他背後的紅衣麗人喊道:「還是二掌院自願犧牲,放下兵器自縛雙手,隨我離去,好換情郎的一條命?」   他開的條件乍聽互有衝突,殊不知暗藏玄機。   耿照不管交人與否,左右是個死,但染紅霞若自願就縛,卻能換得愛郎一線生機……如此男必死戰,女子卻難免猶豫不覺,矛盾自生。「挑撥」本是鬼先生最愛的遊戲,信口撥弄,幾已成癮。   染紅霞卻不隨他起舞,斷然道:「邪魔歪道,言何有信!不必說那些無聊言語,只管來罷。」   雙手持劍,思路清晰,絲毫不動搖,與適才軟倒在耿照懷裡的嬌羞尤物判若兩人,縱使容色委頓,連站立都有困難,依舊凜然英颯,令人動容。   耿照被她點醒:「此人無論說什麼,都是陰謀,若無相應的實力,跟這種人談什麼條件都是假的。」   再不猶豫,拉開鬼手架勢,勉力提氣,低聲說道:「無論如何,我倆絕不分開。」   染紅露輕輕「嗯」了一聲,濃睫瞬顫,低聲覆誦著:「絕不分開。」   兩人肩靠著肩,全神應對。   「好一對亡命鴛鴦!」   長笑聲裡,鬼先生提刀邁步,院牆上忽然撲落一條人影,森寒銀光密如星雨,錚綜聲不絕於耳,他整個人似被裹入一團劍芒,鋼刀飛轉失形,青芒銀光交錯迴旋,竟是以快打快。   親斗僅一霎眼,銀光中忽出一劍,逕取心口,彷彿這團令人眼花撩亂的劍光不過是掩護,只為賺取這穿心的瞬息之機!   「好毒!」   鬼先生縱使刀快也不及回臂,遑論閃躲,「錚!」   劍尖正中左胸,豈料刺之不進,如中甲衣,恢復劍形的單鋒刃陡地一彎,刀光挑飛四道血箭!   滿天劍影一收,黑影落地還形,踉蹌幾步,恢復成一名苗條的男裝少女,正是弦子。鬼先生在她兩臂及左右大腿各抹一記,傷口輕淺不足致命,卻足以剝奪她絕妙的快劍身法,令來援的生力軍在一照面間就成了另一名傷兵負累。(可……可惡!   「沒事吧?」   耿照及時將她拉回,以防鬼先生的快刀暴起傷人。「沒事。」   弦子搖頭,撕下衣擺只裹右臂,重新持起靈蛇古劍。形勢對三人極其不利,但厄運似乎還沒到頭。   鬼先生背後的院牆上,接連出現數盞同式的白燈籠,其中一盞飛躍而下,持燈的覆面黑衣人走上前來,一雙青黃異眼閃爍妖光,嘿嘿笑道:「小和尚!許久不見,不想你竟還俗做官兒啦!」   耿照聽得背脊發寒,失聲道:「是你……聶冥途!」   「還有我。」   綠綢蟒袍自另一盞燈影後行出,面塗油彩、足蹬官靴的九幽十類之主扶著佩劍金帶,大步來到庭院一角,拾起半柄殘刀檢視,頭雖未抬,聲音卻冷:「是你,弄斷了這把寶刀?」   神術刀的斷折令耿照心痛,此際卻非是哀悼的時刻。陰宿冥、聶冥途雙雙現身於此,天知道在忒多盞燈籠之後,還藏有何等的邪派高手,三人想生出此地已是難如登天。在額際的冷汗滑落之前,他的目光不動聲色掃過週遭,視界裡所有人、物、地、景俱都印入腦海,希望能激發一絲脫困的靈感。   「絕不分開」是決心信念,而脫困需要計劃和方法。   鬼先生笑道:「看來典衛大人招惹過的麻煩人物,不只是區區在下而已。適才走脫了雷奮開,沒了綵頭,這雙陸戲玩起來一點意思也沒有……十分掃興。不如這樣,咱們重新賭過,取下典衛大人的首級算是一彩,活捉二掌院也算是一彩,那位小妹妹雖然眉清目秀,只可惜無足輕重,就當是場邊的花紅,由得彩的兩位自個兒去分,看是一人一半呢,還是誰要先來。如何?」   聶冥途嘿嘿直笑:「挺有意思。」   另一人冷道:「若不要綵頭,只拿花紅行不行?」   卻是那血甲門的代表。鬼先生笑道:「只要搶在他人之前拾奪下這位小妹子,自不算花紅了,對不?」   那人冷哼一聲,語帶譏嘲:「你這麼做莊,倒是通權達變啊!」   燈影一晃,竟連人帶著偌大的燈籠,逕撲弦子!   弦子站在耿照另一側,那血甲門代表若徑直而來,不免同對上耿、弦二人。誰知那人身法如蜻蛉,走的是不規則的圓弧軌跡,上下飄忽、瞻前焉後,速度快絕,明明看著他來,身體仍不及反應,眨眼間繪著三條血豎弦的燈籠已撞向弦子的楚腰,休說耿照不及援手,連她自己都無由閃避,臂上刀創激靈靈一痛,硬生生慢了一息。   危急之際,一柄殘鋒挑入,獰如蛇信,血甲燈籠似極忌憚,立即飄退。來人斷劍一立,擋在弦子與燈籠之間,燈暈映出一把結實蛇腰,臀股卻豐盈得猶如甜熟的水梨,緊身衣靠裹出令人臉紅的胴體媚態,襯與手中的森寒蛇劍,巨大的反差更增添幾分麗色。   鬼先生眸裡掠過一絲詫異,不禁失笑:「沒想到這花紅才是大熱門哪!莫非宗主也看上了這位標緻的小妹妹?」   黑衣女郎挽起半截窄劍,冷然道:「她是我五帝窟之人。若要動她,須先問過本座!」   那兼具少女與熟婦之美的身形甚為好認,耿照縱使多識美人,漱玉節的冶麗也不是輕易便能淡忘,一聽聲音再無疑義,暗忖:「是她!難不成今夜在此的,俱是七玄的宗主?」   漱玉節後發先至,卻是捨了繪有蛇形標記的燈籠才趕上。血甲傳人從頭到尾都提著燈籠,實力難以評估,真要打起來,她其實沒有把握,與其掩飾弦子的身份與之周旋,不如直接擺明車馬,以鬼先生亟欲促成七玄同盟的企圖,料想不致看著雙方起衝突。   果然鬼先生噴嘖兩聲,搖著頭轉向血甲燈籠,口氣甚是遺憾。「既是五帝窟之人,自也做不得花紅。門主與這位小妹妹若無什麼梁子需要調解的,只好請門主割愛啦。」   血甲燈籠之後,那人哼的一聲,青白色的燈暈緩緩退向一旁,再不言語。   耿照鬆了口氣,靈機一動,低聲對弦子道:「你帶染姑娘先走,從密道離開。」   雙姝聞言睜大眼睛,不約而同瞪了過來,想也知道答案是什麼。   漱玉節站得很近,心中一凜:「他是說給我聽的!要我帶染紅霞一起走麼?」   她與耿照的盟約是建立在化驪珠上,若保不住化驪珠,這項同盟也就毫無意義。以現場的氣氛,要帶走耿照是絕無可能,他會對自己提出這樣的要求,莫非已有了脫身計?   另一頭爆出炒豆般的喀嘛勁響,聶冥途拗折指節,獰笑:「放著綵頭去搶花紅,沒人這麼賭的!小和尚,你我的過節,今夜便趁機了結了罷?」   耿照冷然道:「落井下石,倒像狼首的作派。」   夷然無懼,拉開薜荔鬼手的功架。   商冥途獰笑著,擺出一模一樣的架勢,兩人對面如鏡照,眾人皆覺奇異。「且慢!」   開聲的是「鬼王」陰宿冥。她手持斷刀轉過身來,殘斷的刀刃指著耿照。「這小和尚與我也有梁子,不能讓給你,聶冥途。」   狼首獰笑:「小娃兒!你是專程找老夫的麻煩麼?橫豎是個死,你殺或是我殺,又有什麼關係?集惡三道有個代表參加大會,也就是了。」   「沒聽懂的是你。」   鬼王轉動身子,斷刃由耿照身前移向老人。「小和尚的命是我的,今日誰要殺他,須問過九幽十類、玄冥之主的手中劍!這可不是衝著你啊,聶冥途。」   情勢丕變,誰也沒料到討保之人居然是鬼王陰宿冥。鬼先生笑道:「鬼王明鑒,這人是個麻煩精,何苦為他,傷了七玄同胞的和氣?」   陰宿冥沉聲道:「你才是麻煩精!要開撈什子七玄大會,只管開便是,弄出忒多規矩,又教我等搶什麼綵頭花紅,不幹不脆的,是將七玄之主當猴兒耍麼?」   她原以為此話說出,必得眾人響應,誰知周圍一片默然,連激玉節也未附和。鬼先生笑道:「鬼王此言差矣!欲得重寶,哪有不用代價的?就算我獨個兒搜全了五柄妖刀,獨個兒啟出號刀之法,仍須諸位同襄,才能復興七玄。盟中唯一不需要的就是弱者,這些規矩花樣,鬼王不妨當作考驗罷!日後結盟,盟主之下儘是悍兵猛將,何事不可為?」   耿照與染紅霞都是初次聽到這種論調,不覺心驚。陰宿冥無言以對,只說:「無論如何,今夜誰都動不了他!」   聶冥途冷笑:「如此說來,咱們只得再打上一架了,娃兒。」   陰宿冥仰天哈哈幾聲,晶亮的眸中殊無笑意。「手下敗將!還輸不怕麼?」   她知道聶冥途懼怕「天佛圖字」,聶冥途也知她是女兒身,兩人互有把柄在對方手裡,談是沒什麼好談的了,手底下見真章。反正授人以柄,早晚得要拔刺,便是今日不打,改天仍要拚殺。   眼見場面亂成一團,鬼先生卻完全沒有制止之意,雙臂抱胸的模樣饒富興致,彷彿成竹在胸。陰宿冥與聶冥途即將動手,忽聽一把磨砂似的低沉噪音道:「打倒這名少年,不用妖刀便能與會?」   沙啞渾厚,聞之氣血翻湧,幾乎站立不住。「正是。」   鬼先生笑道:「惡佛可有興趣?」   陰、聶二人聞言一凜,雙雙回頭。「有。」   一名身長九尺的昴藏巨漢走出燈芒,穿著一襲樸素的五條僧衣,腰間纏了幾匝的粗鐵煉權充腰帶,短褐捲袖、白襪草鞋,活脫脫是苦行僧人的模樣,然而露出衣衫的每寸肌膚都紋滿了青紅二色的艷麗鬼紋,連光溜溜的頭頂也不例外,襯與黑黝如鐵的肌膚,分外惹眼。   巨潢一臉戟叉似的黑硬虯髯,眉目低垂,看不出年紀,渾身肌肉幾欲鼓爆僧袍,一看便知身負極高明的外門硬功。就著燈下一看,才發現他渾身的刺青圖樣都是猙獰的小鬼,其中一隻作矮身攀附狀,吐舌瞪眼的恐怖鬼面便刺在他半張右臉上。鬼手鬼腳分別纏抱腦門頸後,活靈活現,令人怵目驚心。   聶冥途上下打量他幾眼,怪眼迸出青黃異芒:「當真是你,南冥惡佛!這幾十年間,不聞何處有人大殺僧尼,我以為你被關在桅桿山某處,與我一樣不得自由。你是幾時脫困的?」   巨漢雙掌合什,晃得頸間的骷髏項鏈格格作響,沉聲道:「你我俱困於蒼莽塵世,何由脫困?」   聶冥途冷哼一聲,似是低聲咒罵,只是隔著覆面巾難以聽清。陰宿冥不用掂量,也知自己絕非狼首、惡佛聯手之敵,靈機一動,提聲道:「惡佛!若要與會,何必執著於此?活逮了水月停軒的臭花娘,一樣也能同享妖刀。」   她見染紅霞與他狀似親密,死黏著小和尚不放,一肚子悶氣正無著落處,出口也不客氣起來。   「我不殺女人。」   惡佛搖搖頭,投下的陰影宛若黑山。   「她若肯削髮做了尼姑,殺起來才有點兒況味。   聶冥途「嘖」的一聲,卻見鐵塔一般的南冥惡佛抬腳跨步,轟然一響,明明地未迸裂,眾人卻覺身子陡然一震,雙腳瞬息間竟似騰空,不禁駭然:「這人好強橫的修為!」   耿照面色極是難看。他分別對過聶冥途與媚兒,深知兩人的武功深淺,這南冥惡佛一震之威,隱然在狼首、鬼王之上,二人聯手也未必能敵,何況聶冥途是主殺的一方,最壞的結果,說不定要平白饒上一個媚兒。   血甲門那人有漱玉節牽制,聶冥途又對上了陰宿冥,本成僵持之勢。孰料南冥惡佛一出,天平立即產生劇烈的傾斜。高手對決,勝負往往在毫釐間,若主殺方齊齊出手,在數量與實力的雙重優勢之下,不唯媚兒與宗主必不討好,恐怕己方三人也將一併失陷。   他悄悄望了漱玉節一眼,希望她能讀出他的焦急,立刻帶染紅霞與弦子離開。曲線曼妙的黑衣麗人眼觀四面,卻站著一動不動,恍若不覺。漱玉節的心思他不是不明白:她若稍露退意,雙方失衡更甚,主殺一方必然發難:不動聲色還能靜觀其變,拖得一刻是一刻。   (怎麼辦?還有……還有什麼辦法可想?   南冥惡佛跨出第二步,地面轟震,花樹亂搖,餘波所及,不遠處「嘩啦」一響,燒燬的半堵院牆轟然倒塌。聶冥途嘿嘿獰笑,專對陰宿冥,連血甲燈籠都似乎上前了些,漱玉節持劍不動,背後的左手無聲地挽住炫子。   耿照眼角一直盯著鬼先生。比起力大如象的惡佛,鬼先生的刀法毋寧是更可怕的殺著,耿照始終不信這人會袖手旁觀,除非殺他並非是鬼先生的目的。   惡佛深吸一口氣,便要踏出第三步。以前兩步的威力判斷,這回地陷的龜裂將直接蔓至媚兒腳下,衝突一觸即發。   轟隆一震,地面的碎裂如蛛吐四散,直至南冥惡佛身後。他第三腳這才回身踏落,兩股震波將地面夾出一堵矮牆似的嶙峋峰突,不住擠高、碎裂的土墩「喀喇」震響,彷彿是兩柄巨鏟所為,終於,地面的沙土石板壘到了頭,餘力卻仍在僵持,抽空的勁力徑直對撞,土蜂「砰」一聲炸裂開來,地面露出一個兩丈方圓的陷坑!   而衝擊的雙方各自立於陷坑兩頭,南冥惡佛揮開軟軟掉落的土粉石礫,但見對面一名身披縷甲的高挑女郎,手持金杖,裸露的一雙玉腿極其修長,已到不可思議的境地,酥白滑膩的膚質分外耀眼,玉足踩在前低後高的露趾硬底鞋上,滑潤的長腿曲線除了女子胴體的魅力,更透著矯健的肌肉線條,宛若白鹿昂立,堪稱力與美的結合。   「玉面蛸祖!」   鬼先生及時躍出地陷範圍,站上牆頭,見天羅香的燈籠還擱在簷角,俯身喝道:「蛸祖此舉,算是什麼意思?」   雪艷青拄著金杖回頭,焚風吹散她一頭淡金色的柔亮濃髮,清秀的面上微蹙著蛾眉,神情十分認真。「你要玩什麼遊戲,我本無意見,鬼先生。」   平伸藕臂,纖長的雪膩指尖指向耿照,斬釘截鐵地說:「但我還有話要問這人。今夜,誰也不許殺他!」   雷奮開負傷在林中行走,搗在胸間的手中觸感溫膩,熱血逐漸滲出扎巾,鬼先生的隨身佩刀既細且薄,外觀直如鋼片,原是為了配合他那神出鬼沒般的刀法,對雷奮開而言卻是不幸中的大幸。   這一刀透胸而出,實已重創他的右肺葉,所幸刃薄鋒快,雷奮開拔出斷刀的手勁又拿捏得分毫不差,創口不過寸半來長,短短一道縫眼兒,疊起一塊豆腐似的方巾子按緊了,再以撕下的衣擺長條扎將起來,堪堪支撐至今。   風火連環塢易守難攻,周圍並沒有許多出路,這一條是大太保仗著絕頂輕功及強橫掌力硬「走」出來的,越險破關,逕於半山腰的密林間橫著迤儷數里,才循林隙較疏、坡降略緩處下山。   雷奮開忍著胸口的劇痛來到平地上,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越過了河灣,風火連環塢被阻在山嶺之後,難以看清,只餘霞一般的殘映照亮水面,但山後的熊熊火勢似有趨緩的現象,不如先前兇猛。   蘆葦叢生的沙岸上無有舟楫,以他目前的傷勢,一旦入水感染,傷口化膿,光是高燒不退便能要了他的老命。雷奮開在岸邊坐了一會兒,稍稍揭開胸口的方巾一看,血漬裡滿滿的都是濃臭黃漿,轉頭啐了一口:「媽的,越老越不頂用!」   食促間手邊沒有酒漿炭火等消毒之物,而傷後最需要的安養歇息,對此刻來說偏又太過奢侈。   他歎了口氣,正要回頭找些殘株之類,抱著渡過江去,忽聽一聲熟悉的號響打上半空中,燦爛的煙花散成鷹飛般的赤紅。(是指縱鷹!)雷奮開取出最後一枚炮信點燃,鷹焰掠空,不多時江上撐來一葉小舟,持篙之人一身赭色勁裝,頭覆皮兜、身披皮甲,下擺繡了頭五彩斑斕的振翼之鷹:覆面赭巾早已揭了開來,露出一張約莫四十出頭、黝黑精悍的國字面孔,卻是指縱鷹翼字部的統領葉振。   「指縱鷹」分瞬、觜、拳、翼、尾五部,各部統領以下設有兩名副手,什(十人)有什長、伍(五人)有伍都,編製嚴密不遜於鎮東將軍麾下。「瞬」為鷹目,專司偵察:「觜」為鷹喙、「拳」為鷹爪,都是擅長戰鬥的單位,「尾」是指鷹的尾羽,在飛行間導流順向,尾字部精於構築工事設立據點,或擔任行動先遣,早一步前往佈置,或支援後勤,供應諸部之所需。   而「翼」字部顧名思義,麾下的腳力為五部之首,萬里神行若等閒,負責居中策應,聯絡各部消息。   指縱鷹五部既有職司,彼此任務不同,但各自又都是一支獨立完整的部隊,瞬字部除了打探捎息,亦可投入戰鬥,觜、拳二部也都有自己的後勤支援系統……凡此種種,便於雷奮開調遣應用。   小舟壓著葦叢衝上岸來,葉振手撐竹篙,突然悶著頭栽下舟首,「啪!」   跌進了淺水泥濘。雷奮開忍痛躍起,從水裡將他撈了起來,赫見葉振腰間染紅,刀痕宛然,顯是受了重傷,一路苦撐至此。   難怪指縱鷹毫無聲息,雷奮開心想。原來是負責傳遞聯絡的翼字部出了事。「大……大太保!」   葉振抓著他的手臂,掙扎欲起,可惜力不從心。他腹間的刀創甚深,才被淺灘泥水沖去血污,轉眼滲出大片深漬,難以消停。「誰幹的?」   雷奮開面色陰沉。葉振正欲開口,驀地潑啦一響,一人破水而出,口裡咬了柄匕首,赭衣被江水浸透,深濃如墨染,竟是追著小舟,從對岸一路游過來的。為求輕便,他入水前只來得及褪下皮兜皮甲,甩掉靴子,濕漉漉的頭髮覆著蒼白瘦削的面孔,本就年輕的相貌看來更小了幾歲,宛若少年。   「高……高雲?」   雷奮開微瞇著眼,濃眉緊皺,一下子無法判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高雲是翼字部的副統領,今年才剛滿二十四,乃指縱鷹十位正副統領中最年輕的一個,甚至多數的什長、伍都要比他年長得多,但高雲坐上這個位子,指縱鷹裡有意見的卻不多。   雷奮開去年要擢升他,來取代不幸殉故的副統領林風時,其實是考慮過一陣子的,猶豫處卻非高雲的能力或資歷。諷刺的是:他始終覺得這個年輕人太沖太狠、太想證明自己,居然為此感到躊躇。倘若再年輕十歲,雷奮開會非常喜歡這樣的傢伙吧?但如今,卻只覺得刺眼而已。   最後他還是選了高雲。要比武功比手段、比舔血不皺眉的狠勁,高雲都是非常優秀的指縱鷹,幾乎無可挑剔。   他望著銜匕而出的蒼白少年,揚聲喝道:「高雲!這是幹什麼?」   「大太保!」   高雲取下匕首,不住喘息,吊起的雙目猶如狼顧。「他……是叛徒!」   光著腳踩水而來,身子搖搖晃晃。   這麼多年來,指縱鷹從未出過叛徒,稍有不服的,也早讓他給殺了。雷奮開並未顢頇得以為手底下人永遠不會有貳心,然而多疑總能有效地除去敗苗,防患於未然。他定定望向面色蒼白的年輕副統領,神情漠然:「是你殺傷了葉統領?」   「是……」   年輕人突然意識到危機——比起奄奄一息的葉振,自己看起來毋寧更像是叛徒……嗆咳幾聲,喘息道:「大太保!莫……莫給他令牌!他……我聽見他說……」   葉振稍稍恢復神智,從懷中掏出一塊翼狀令牌,顫聲低道:「高雲……要搶鷹符。我……沒給他……」   鷹符是指縱鷹獨有的令牌,母牌在雷奮開手裡,五位統領各持子牌,任一子牌與母牌相嵌合,引動其中機簧,便會「喀喇」一響,從背面彈出一塊鐵簡。除開日常的管理訓練,要調動麾下的百人隊執行任務,非有這鐵簡不可,指縱鷹徒眾認簡不認人,便是本部統領也一樣。   葉振跟了他二十幾年,知道這面鷹符比生命還重要,為保不失,寧可挨高雲一刀、拖命撐船過江,也不敢丟了翼字部的符牌。   雷萬凜目光一銳,抬頭厲聲道:「高雲!你為什麼要搶鷹符?難道不知道,非統領而執鷹符者,唯死而已!」   高雲從懷裡掏出一柄似鉗非鉗的黝黑物事,急道:「大太保!我在他行囊裡找到這個……」   往前一拋,那物事落在雷奮開腳邊的軟沙裡。「我從榆西鎮就開始留上了心,他……他沿途找鐵匠,問能不能不傷機簧,把鷹符撬開,取出鐵簡,那東西……就是用來開鷹符的!」   雷奮開匆匆一瞥,不確定那物事是否真能撬開鷹符,但就形狀看來,的確是開剪之用,轉頭森然道:「葉振,你好歹也跟了我二十年,真要走,交代一聲就是了,何必動鷹符的腦筋?」   葉振勉強睜開眼睛,咳出一串血沫子,掙扎道:「大太保……我何必……是那小子……」   一動牽扯傷口,嘴角溢出血來,雪奮開仍是冷冷睨著,絲毫不為所動。葉振莫可奈何,苦笑道:「大太保,二十幾個年頭,比不過一個嘴上無毛的小鬼頭麼?」   手一揚,鷹符「噗通!」   一聲掉落水底。   高雲變了臉色,一扭身跳回水裡,片刻才又骨碌碌地冒了上來,手裡牢牢抓著那塊翼狀鷹符。雷奮開冷眼看著,薄唇綻出一抹扭曲似的森寒蔑笑:「看來你很想要是麼,高雲?」   從懷裡摸出那塊猶如八卦盤的母牌,淡然道:「倒不如,把這塊也給你算了。你想拿去給誰?」   高雲臉色慘白,呆怔片刻,才死命地搖頭。「我不是……大太保!不是我……真不是我……」   微顫著倒退,雙手分別捏著匕首和鷹符,轔峋的指節繃得死白。雷苗開見他慌張的模樣,本還有三分不信,這下也不再懷疑,忽見高雲眸光一狠,咬牙道:「我殺了你這賊廝鳥!」   虎吼撲前,手中匕首揮出一道帶水銀虹!   「大膽!」   雷奮開驟然發怒,單掌劈得他頭顱迸碎,血人似的向後彈飛,撲通一聲摔入江流,旋不知被捲至何處。他隨手封了葉振幾處大穴,緩止失血,拍拍他肩膀道:「好兄弟,是我誤會了你。」   葉振面如淡金,只是軟弱地搖著頭,並未言語。   雷奮開上下打量他幾眼,將他放入舟中,撐篙一躍而上,篙尖探入水底一點,小舟立即滑出沙灘,箭一般向對岸而去。船至中流,雷奮開隨手將母牌與翼狀鷹符一合,倒出一枚滑順光潔的鐵簡把玩著,將還合著母牌的鷹符遞給葉振,笑道:「男兒大丈夫,不會這麼小氣吧?」   葉振低頭笑了笑,猶豫片刻,才伸手接了過去。本要取下母牌交還,誰知轉得幾轉,母牌卻絲毫未動,又看不出有什麼機關暗榫,抬頭笑道:「大太保,這雄牌我看你弄了十幾二十年,總是一扭便能取下,莫非有什麼機關?」   雷奮開背向他撐篙,片刻,才笑著反問:「打聽清楚了,才好向買通你的人交代麼?」   葉振的笑容僵在臉上,渾身冰冷,一時說不出話來。   雷奮開恍若不覺,抬頭悠然道:「這就是我不喜歡高雲的地方。年輕、衝動,沒一點兒耐性,又受不得人家冤枉,隨意擠兌一下,就上了你的當,是不?」   葉振太瞭解他了。雷奮開一向能忍,但並不是個好涵養的人,忍下的每一絲每一毫,都要十倍百倍討回來。舟行之間,逃都沒得逃,他強抑心驚,顫聲道:「大……大太保!你……你開得什麼玩笑?」   「他以為我信了你,又氣又怕,於是想和你同歸於盡,那句『賊廝鳥』不是罵我,是衝你葉統領來的。」   雷奮開回頭笑道:「到高雲的屍身落水時,我才看見他背後有傷。那傷口很深,差一點沒穿過胸膛,那小子在水裡游得太久,創口泡得死白,流到沒血可流了,連站都站不穩,腦子也不潸楚。   「但只有被偷襲暗算的人,致命傷才會在背門。是吧,葉統領?」   葉振強笑道:「大……大太保,我若有這等佈置,何必跑給他追?是他……」   雷奮開揮揮手。「殺了個高副統領,有什麼好處?你要的,是我的令牌呀!」   篤的一聲,船首撞上碼頭,小舟竟過了江。葉振如溺中扶草,放聲大叫:「我拿到令牌……莫……莫讓他殺我!莫讓他殺我!」   聲音慘極,宛若殺豬一般。雷奮開也只冷笑,一腳踏在船頭,撫著胸四下眺望。   忽聽林間一人笑罵:「別叫啦!忒也怕死,難道不知是放餌釣魚麼?都說指縱鷹彪悍無敵、忝不畏死,怎出了你葉統領這種貨?」   負手而出。來人一身錦袍,形容瘦削,明明從頭到腳都是員外郎的打扮,舉手投足卻有股江湖氣。   雷奮開哈哈大笑。「從他被你收買之後,便不是指縱鷹了。是你的錢弄髒了這個東西,以前本來還算是個人。」   那人也笑了。「能用錢買,不也挺好的?一定要打打殺殺麼?」   「這話從你嘴裡說將出來,簡直是則笑話。還是你也想用錢收買我?」   大太保冷冷一睨,眸光裡無絲毫笑意。「……雷老四?」   (第十七卷完) 第十八卷 桑木之陰 【內容簡介】
燃江之夜將盡,血河蕩只餘燼土,但危機仍未結束。戰局丕變,為殺出重圍,耿照只剩下一件武器、一個選擇、一場豪賭——雪艷青與明棧雪的過往,糾結於何地?落難的天羅香之主,將與耿照擦出什麼火花?隱於幕後的黑手一一現身,為逼出總瓢把子雷萬凜的下落,在意外闖入的耿照面前,出現了雙腳人立的青狼……橫裡殺出的神秘組織「桑木陰」,究竟是何方神聖? 第八六折 孰為牙爪·孰為骨梁   來人正是赤煉堂的四太保,「凌風追羽」雷門鶴。   他與雷奮開素來不睦,兩人明爭暗鬥多年,居然形成了默契:每當雷奮開欲返回風火連環塢之時,雷門鶴必定早一步離開總舵,或在外接到消息,途中便故意盤桓些個遲幾天再回,以免撞個正著,又發生衝突,此番亦不例外。   阿蘭山的三乘論法在即,皇后娘娘與鎮東將軍均到了越浦,雷門鶴身為越浦五大商幫的代表之一,豈可稍離?按瞬字部的情報,這幾日雷門鶴均在城中活動,忙得不可開交,也避開與雷奮開直面相會的尷尬場面。   越浦城距離風火連環塢,舟行都還有一段,不可能知道這廂的情形。妖刀於總壇肆虐之際,雷老四必在左近。雷奮開冷冷睨他一眼,哼笑道:「老巢起火啦,你還在這兒瞎摸?四太保不回去瞧瞧,坐鎮指揮一番?」   雷門鶴笑瞇了眼,客客氣氣團手揖道:「你雷老大都不成,我能濟事麼?燒了便燒啦,老屋年久失修,最怕火燎,還好我老早便存了一筆銀錢,要撫恤傷亡,也好有個照應。燒成了一片白地也好,不管是起新屋或脫手變現,都是上算的生意。」   「你……」   明知是激將,連說辭都與他料想的相差無幾,真正入耳時雷奮開仍面色丕變,咬牙振臂踏前一步,騰騰怒火彷彿令林葉為之一搖,氣勢驚人;忽地撫胸微顫,一句喝罵生生碎在齒縫間,嘴角溢出一抹殷紅。   (他……畢竟是受了重創。   舟裡的葉振遠遠見得,萎靡的精神稍稍振作,彷彿燃起一線生機。   雷門鶴只是靜靜瞧著,依舊笑容可掬,面上瞧不出心思。   「雷老大,咱們年歲都不小啦,動氣傷身哪。」   「……你不問問,是誰把總壇鬧得天翻地覆?」   雷奮開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森冷的目光直瞅著眼前鬥了十數年的老對手。奇妙的是:直到此刻為止,他完全沒想過雷門鶴與七玄勾結、驅使妖刀毀滅總舵的可能性。雷老四和他是內鬥,或許還有和總瓢把子的恩仇糾結,但誰要想毀滅赤煉堂,雷門鶴決計放他不過。就跟自己一樣。   雷老四瘦削黝黑,即使裹進了錦衣華服,滿手的翡翠扳指,也難掩那股子江湖匪氣。沒了赤煉堂,沒了縱橫天下水道的風火旗,雷門鶴不過是只黃鼠狼,便穿衣裳也不似人。   可惜在雷門鶴心裡,日漸凋蔽的風火連環塢遠遠不等於赤煉堂。   「不管是誰,連你都應付不了,我去添什麼亂?明兒善後便是。況且,這兒還有大買賣。」   雷門鶴聳了聳肩,咧嘴笑道:「『指縱鷹』滴水不漏,嚴密得像是鐵桶一般,這麼多年來我費盡心思,好不容易才開了道牆縫。你雷老大御下之能,的確沒話說。」   雷奮開所料無差,雷門鶴坐鎮越浦,既為公事,也是想避免和自己打照面;之所以乘夜偷偷潛回血河蕩,正為了和葉振接頭,約定的地點便在這處蘆葦灘。誰料翼字部的年輕副統領高雲盯上自己的頂頭上司,沉不住氣搶先動手,雖傷了葉振,卻也被他逃脫,雷門鶴遂撲了個空。   雷門鶴覬覦「指縱鷹」許久,多年來費盡心思,始終不得其門而入,這回竟有統領級的核心人物主動接頭,經過半年的試探,終於確定不是雷奮開設下的陷阱,豈容失之交臂?在岸邊發現葉振遺下的秘密暗號,耐著性子等待。其間見總舵火光燭天,常人避之唯恐不及,雷門鶴卻判斷只有在這種情況之下,「指縱鷹」的反苗才有機會脫離大太保的掌握,要打破這支奇兵的壁壘,今夜至為關鍵,果然等到了載著葉、雷二人的小舟。   雷奮開冷冷回頭,模樣看似憊懶,森寒的目光令人毛骨悚然,不啻利刃加頸。   「你花了多少銀兩,才買通了這個混蛋?」   「遠比你想像得少。」   雷門鶴嘻嘻一笑。「不愧是你的屬下,物慾出奇得低。那數目說將出來,我都替你雷老大難受。早知指縱鷹忒便宜,早幾年我就整批買下來了還不講價,多的當是孝敬你雷老大的。」   雷奮開一言不發,原本精亮逼人的眸光隱於夜色,忽然失去神采,片刻才咬牙道:「葉振,你到底拿了他多少?」   倚船咻喘的翼字部統領面色蒼白,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低聲道:「五……五百兩。」   「五百兩!」   雷奮開倏地抬頭,雙目迸出血光:「多少年來出生入死、多少弟兄前仆後繼,這『指縱鷹』三字對你,就只值他媽五百兩!」   挾著雄渾內勁的吼聲震動地面,連打上灘頭的潮浪也為之退,小舟喀喇喇地從泥陷裡滑開,船尾被洶湧的水流扯得不住彈跳,猶如一桿殘斷的狗尾草。   雷門鶴五內翻湧,踉蹌幾步,心中一凜:「這廝發起狂來,誰人能擋!」   正欲抽退,見前方烏影竄閃,雷奮開已掠上船頭,一腳踏得舟身沉入激湧白沫,再不動搖。他一把揪起葉振的衣襟,怒道:「當年天蒼山十里重圍,你怎不死在突圍陣中?血暘陂剿殺赤鯊幫五百甲士那一役,怎不與沙河天同歸於盡?還有……陷機山無回海死守七七四十九天,你怎不死在土溝壕渠之間,跟其它一百七十一名陣亡的弟兄一樣,偏偏要活到現在,為他媽的五百兩出賣自己,出賣尊嚴!」   葉振本已大量失血,再被獅吼般的咆哮貼面一震,七竅都溢出血點。他軟綿綿的雙腿半垂半跪,使不上力氣支撐,下腹不住滲出烏漬,勉強舉起一隻右手,輕輕攀著那鐵鑄般的腕子,顫聲道:「不……不要殺我……我……我不能死……」   與其說是求饒,倒像在制止什麼。雷奮開怒笑道:「葉老三!你什麼時候……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怕死了?你以前,不是叫『不要命的葉老三』麼?」   葉振只是一徑搖頭,出氣多、進氣少,兀自扳著他的手腕不放,口裡喃喃著「別殺我」、「我不能死」忽聽背後一聲嘻笑,雷門鶴悠然道:「溫柔鄉從來都是英雄塚,連指縱鷹也不例外,你家葉統領在崤河鎮養了個標緻的小寡婦,連拖帶的油瓶都是倆粉光緻緻的女娃娃,將來出落得嬌媚可人,正好肥了便宜老子,決計不落外人之田。葉統領的五百兩銀,怕是給粉頭安家罷?」   葉振勉力睜開眼縫,切齒道:「四太保!你……」   心弦牽動,又血嗽起來。   此事他本以為天衣無縫,殊不知「凌風追羽」雷門鶴也非好相與的,手下雖無指縱鷹,一樣有羅天網地的本領,兩人密切聯繫的大半年間,葉振的底細早被摸得一清二楚。   雷門鶴成竹在胸,卻始終不動聲色,此際一股腦兒掀了出來,葉振後路已絕,今日之事若沒個結果,以大太保睚眥必報、不留餘地的性格,非但要葉振填命,連崤河鎮的母女三人也難逃其毒手。   雷門鶴意猶未盡,撚鬚笑道:「我記得葉統領那相好的……是姓田罷?是了,地契上寫得清楚明白,房舍是買給一位林田氏的。」   雷奮開本是怒極,聽到「崤河鎮」時不禁微怔,及至「林田氏」三字一出,面色丕變,焰尾般的壓眼濃眉皺起,「砰!」   將奄奄一息的葉振損落,沉聲道:「是她?你拿五百兩養的,是林飛的婆娘?」   林飛乃「指縱鷹」翼字部的前任副統領。他死之後,副統領一職才由年輕的高雲接任。雷門鶴對指縱鷹下過偌大心血,各人用的雖是假名,原本身分在加入後便捨棄不用,總喊得出十位正副統領的萬兒,心念一動,露出猥褻的笑容:「看不出啊,葉統領。『指縱鷹』真個是有情有義,兄弟情若手足,妻子亦如衣服,部屬遺下如花美眷,葉統領顧念甚深,不僅代為照拂,還兼施雨露,好生滋潤了久曠的寂寞少婦,嘖嘖。」   雷奮開冷冷回頭。   「老四,我自管我的家事,你那張臭嘴再吐個屁字,我便先料理清靜。我說得出做得到,你很清楚。」   雷門鶴笑吟吟地閉上嘴。那份刻意露出的興致盎然,比尖刻的言語更招人恨。   雷奮開對這人瞭解甚深,只要不涉對總舵的舊情感,等閒不受撩撥,轉頭沉道:「我讓你去殺光林飛家裡人,你倒好了,金屋藏嬌啊。女人我從沒少了你們的,那林田氏是何等尤物,竟能迷得你忘乎所以,連組織都能輕易背叛?」   葉振似被按著痛處,身子一搐奮力昂頸,叫道:「你莫……莫說她!她……她是好……好女人……」   這幾句彷彿用光了僅存的氣力,背脊方離船座寸許又重重摔回「篤!」   一聲如捶敗革,下身墨渲益深。雷奮開冷笑。   「葉老三,你若沒碰她半根指頭,就當本座犯渾,辱了你的兄弟義氣,自掮十六個耳光還你;少你一個半個,我雷奮開不算漢子。」   葉振慘白的臉上露出愧色,垂落雙肩,猶如洩了氣的皮球,咬牙顫唇,低頭不吐一字。   雷奮開恨不得扭下他腦袋,狂怒中隱帶一絲心痛,訾目道:「葉老三!你……你們個個是怎麼了?好日子過得太久,忘了當年銳氣麼?先是林飛,現在又是你!指縱鷹有什麼對不起你的?赤煉堂有什麼對不起你的?我,雷奮開!又有什麼對不起你的?死前讓你說個痛快!」   「……錯了……」   葉振咕噥著,疲弱的語聲散失在河風裡。   「什麼?什麼錯了?」   「……是我們錯了。」   葉振勉力抬頭,低道:「大太保,我們不該殺林飛的。他說得沒錯,是我們錯了。」   岸上雷門鶴暗自凜起,環臂撫頷,忖道:「聽他的話意,合著翼字部的前副統領林飛非是什麼因故身殉,卻是雷奮開所殺!崤河鎮的寡婦身上有戲,值得走一趟。」   卻聽雷奮開哼的一聲,冷道:「林飛散播謠言,擾亂軍心,其罪當誅!念在他效命本幫多年,為總瓢把子出生入死,特免三刀六洞、剜眼斷舌之刑,教他死個痛快。這已是法外開恩,難道也有錯?」   葉振垂頸搖頭,低聲道:「……那一日,我奉了大太保密令趕往崤河鎮郊,打算斬草除根。大太保再三吩咐: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那怕是小小的女娃娃,將來長大,說不定能亡一個幫派、甚至一個國家。面對敵人,毋須懷有一丁點仁慈。這麼多年來,因一念之仁而喪命的弟兄,還少得了?要怪,就怪林飛自己不好。」   他傷勢過重,神智漸失,現實與記憶交錯閃現,時序混亂,竟不理會大太保的質問,喃喃地自說自話。   「可……可料不到林飛不只一個娃,是兩個,小的還在吃奶,大的才學會走路。那地方僻得緊,遠近少見人跡,我在竹籬邊遠遠看著,不知不覺看到天黑,才想起居然站了大半天,腳也不覺酸疼。突然間,我明白了林飛為什麼會說那種話。」   林飛和他,是大太保最早從北方招募來的人裡僅存的幾個。   赤煉堂從僻居一隅的地方幫會,走向稱霸水道的天下第一大勢力,兩人可說是每役必與。晚於他倆加入的,很多已坐上分舵主乃至轉運使的位子,他倆卻選擇了無妻無子、注定漂泊的指縱鷹,只為成為總瓢把子最強最忠心的無雙鐵衛。   「咱們不是刀不是劍,不是銀錢不是血肉;咱們,是總瓢把子的骨頭!」   說這話的人叫蕭騰,和他們一樣打北方來,加入「指縱鷹」時也只十來歲,是個目如鷹隼面如狼的凶狠少年,拎著一枚鮮割人頭權作投帖,殺人如麻,那股子囂蠻絲毫不遜朝廷懸榜的江洋大盜。   他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在陷機山無回海,他們兩百多名弟兄與大太保——那時他還不姓雷,也沒有「太保」的銜封,護著總瓢把子,被化駑坑的鼠輩以十倍之數,圍困在一處簡陋的土壘大半個月,斷水斷糧後又七日。形容骯髒猥瑣、衣布條條碎碎如乞兒般的化駑坑土著綁著俘虜,用最最殘忍的手法在陣前分而食之,有時慘嚎持續數時辰之久,以瓦解敵勢。這是他們故老相傳的打仗法子,說是戰術,更像巫術祭儀。   對活著的人來說,那是非常恐怖的折磨。當然對被吃到一半、還留有知覺的人也是。   蕭騰被綁著推到土壘之前時,已被痛打了五天,他在俘虜群中最是不馴,光用頭顱便撞死了兩人,已然夠本。他被拷打得體無完膚,腹間的刀創淌出黃水來,垂著不知名的淒慘肉塊。若非還想生剮了動搖守軍的意志,土人們早把他大卸八塊。   兩名手持解腕尖刀的粗壯蠻人將蕭騰踢至陣前,面目全非的少年冷不防一仰頭,檔倒了其中一個,用身體生受了另一人的尖刀,手肘往對方喉間一送,似有枚細小刃物穿入頸頷,胖大土著頓時了帳。   眾人這才看清不是什麼刃物,而是被打折之後、穿出肌膚血肉的臂骨。   蕭騰走不動了,一屁股坐在屍體上,無力割開縛手粗繩,喘著粗氣嘶聲道:「咱們……不是刀不是劍,不是血不是錢……」   猛拔出腹間尖刀,一邊嚎叫、一邊從傷口裡掏出腸子隨手割拋,痛得流淚狂笑:「這……這些臭皮囊算啥?都給你們去;咱,是總瓢把子的硬骨頭!」   慘呼不絕,旁若無人,血腥而瘋狂的舉止直到斷氣才停止。   那一日,凶狠殘暴的土著蠻人為之膽寒,遂將俘虜通通殺死。   兩天後赤煉堂援軍趕至,土壘中殘存的幾十雙眼睛赤紅如血,沉默地殺將出來,堅定的、一點不漏的屠滅了化駑坑數千住民,沒留下半個活口,最後一把火將林山燒了,陷機山無回海從此自東勝洲的地圖除名,連渣滓都不剩。而蕭騰離世前的狂語,也成為「指縱鷹」的精神象徵。——一日指縱鷹,一生指縱鷹!   因此,當林飛嚷著要「解甲歸田」時,葉振毫不猶豫將他交了出去。若非以林飛的身份地位,須得由大太保親自處置,他早一掌要了他的性命。多年來,他殺過很多這樣的人。   「指縱鷹」不能有家室,為了宣洩這群野獸的慾望,雷奮開從不吝於付出大把金銀,提供他們最能抒壓的溫柔鄉。林飛與田氏的結合是意外,誕下兒女更嚴重違反內規,倘若知情不報,連上司葉振也要受牽連。這也是葉振最終決定交出林飛的關鍵之一。   然而那短暫的午後所見,卻徹底改變他的人生。   「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連雷奮開也不禁皺眉。憤怒歸憤怒,他所認識的葉老三既不好色也不怕死,若僅僅是林田氏那尤物般的胴體腐化了葉振,事情就好辦多了,殺掉那個女人便是。究竟是什麼,改變了這些從煉獄歸來的戰士?   「……喂雞。」   葉振扭曲的嘴角一顫,擠出破碎的笑容,彷彿伸展四肢徜徉於藍天綠地,剎那間忘了眼前的一切。   「他的大女兒……在喂雞。小小的娃兒,連路都走不好,左顛右晃的,比毛茸鶯的小黃雞還像小黃雞。她娘在一旁笑著叨念,那眸子像水一樣清……大太保,我睡了她,是我不好,但我不是貪戀她的美貌,才想離開兄弟,離開組織。」   「我……我和林飛一樣。我們想的,也只是過上那樣的日子。哪怕一天也好。」   雷奮開默然無語,驀地仰頭大笑,笑聲慘烈。   「葉老三!咱們不只是鷹犬、不只是刀劍,咱們是總瓢把子的骨頭!像你我這樣的人,怎能過上那種太平日子!」   垂死的葉振激動起來,猛一抬頭,失焦的眸裡綻出精光:「總瓢把子死了,還要鷹犬做甚?還要刀劍做甚?咱們這幫老骨頭,撐的是誰的血肉。」   雷奮開驟然收聲。再回頭時,不止眸光,連聲音都是冷的。   「這是誰跟你說的,葉老三?是林飛麼?」   「你……你騙了咱,老大。忒……忒多年來,你騙得咱們好苦……」   意識模糊之際,不自覺露出了北地的鄉音。   適才的昂揚似是迴光反照,他頭臉漸漸沉落,語音含混,難以悉聽。雷奮開叉著他的頷頸一把提起,吊近面前,咬牙低吼:「說!誰跟你說總瓢把子死了?是哪個殺千刀的混帳王八蛋!」   葉振身子痙攣,被雷滾般的吼聲震得口鼻溢血,靈台倏然一清,睜眼慘笑:「大……大太保,我沒出賣兄弟,也沒出賣過自己,那五百兩是給阿貞照顧孩子的,我自己一錠也沒沾過。五百兩銀子,買不了總瓢把子的骨頭。」   「從四太保告訴我『總瓢把子死了』那天起,我便決心這麼做了。總瓢把子用不著他的骨頭啦,把弟兄們牢牢綁在這兒的,是大太保的私心。你騙了咱好多年啊,老大……你……你騙了咱好多年……」   雷奮開面無表情,手掌一緊,斷續的語聲忽然靜止。葉振的頭頸軟軟垂落,擱在他效命了大半輩子的大太保肩上,只是這一回他再也無法言語。   他盜取鷹符,非為換取賄銀,而是想解散「指縱鷹」堅持不死,是因為崤河鎮的竹籬笆後,有雙盼著他回去的溫柔眼眸。還有不知人事的倆奶娃兒,等著依賴他長大,以取代那個被他親手解交上級的父親……   一日指縱鷹,一生指縱鷹。   雷奮開輕輕將他放落船板,為他闔上暴凸的雙目,取了鷹符握在掌中,縱身躍回岸上,起腳一蹬,小舟飛也似的滑出淺灘,「唰」一聲被滾滾江流捲走,片刻不知所蹤。雷門鶴心中一陣不祥,才覺這廝佝僂的背影中透出難以言喻的威壓,驀地轉過赤紅雙目,輕笑道:「你行啊,老四。」   (不……不好!   雷門鶴容色遽變,足尖一點,雙膝以上分毫未動,袍袖、衣擺卻「潑啦啦」地逆風勁響,整個人自殘影之中抽離,飛也似的沒入林間!   他號稱「凌風追羽」輕功上的名頭還大過了擅使的兵刃,手把赤煉堂大小事務的這些年,縱使日理萬機,唯獨腿上功夫未曾擱下;若非如此,他在退入精心佈置的密林之前,便已死在雷奮開的怒極一轟之下。   面對身負絕學「鐵掌掃六合」的雷奮開,雷門鶴絲毫不敢托大,然而逼命的瞬息間,他仍深悔自己低估了老流氓的怒火爆發。雷奮開身眼未動,轉頭就是一掌,見雷門鶴如狂風薄紙般遁入林影,也不忙追,提起左掌又是一轟!   雷門鶴尚不及皺眉,一蓬無形渦流捲至,絞得他身形頓挫,幾乎跌落地面。百忙中抬眼,岸邊哪還有什麼人影?一道凌厲掌風直撲面門,雷奮開那五指箕張的掌影已至眼前!   雷門鶴這一生,從未離死亡如此之近,即使他還叫「脅翅虎」賀凌飛、與「十五飛虎」盤據赤尖山時也不曾有過。當年南陵諸國的官軍攻破赤尖山飛虎寨,虎首「飛虎」雲彪伏誅,十五飛虎死的死、逃的逃,他拖命遁入東海,是總瓢把子給了他新的名字,以及一段重新開始的人生。   但那只是交易而已,彼此都清楚得很,雷門鶴不欠他什麼。總瓢把子賞識他的聰明,以補麾下俱是驍將、卻無文膽之不足,而他原先在「十五飛虎」就是軍師,這個位子駕輕就熟,雙方各取所需,十足公道。   他今日擁有的一切,並非乞討或他人施捨而來。論出生入死,他並不比雷奮開那老流氓來得少。   在酆江上的那個狹小船艙裡,身披裂創、衣衫襤褸的漏網匪徒,並不認為自己矮了眼前意氣風發的赭衣少年一截,就算他未施以援手,挽救自己於饑病漂流之中,賀凌飛仍能在東海找到另一條活路。當時他蜷在艙板上瑟縮顫抖,一點也不覺得死神近在身畔,正熱切招呼他走入冥途。他對自己的命運充滿自信。——到頭來,能將他如此逼近死亡的,還是雷奮開!   掌力及體的剎那,雷門鶴袍袖一翻,亮出兩支精鋼判官筆,其中一支遮護頭臉,另一支卻自肘後旋出,若雷奮開來勢不變,一掌擊爆他面門的同時,小腹也將被鋒銳的筆尖洞穿,使的正是兵法上的「圍魏救趙」之計。   「哼!」   雷奮開嘴角一抹邪笑:「你有膽子同歸於盡?」   呼的一聲易掌為抓,雄渾的內力自精鋼筆桿透將過去,震得雷門鶴虎口爆裂,不由自主鬆開握柄;雷奮開倒持判官筆一送,正中雷門鶴腹間,撞得他口噴鮮血,像斷了線的紙鳶般跌入樹叢!   「老……老九!」   雷門鶴在摔出視界之前勉力一喚,周圍突然「噗!」   燃起四朵藍汪汪的幽焰,在空中漂浮不定,挾著詭異的氣味,佔住四角。   雷奮開蔑笑:「好出息啊,老九!忒愛裝神弄鬼!」   提掌一劈,擬將擋道的藍焰震落,誰知身前焰朵轟然炸開,身後另一朵藍焰卻如燃油澆落,地面上升起一片詭藍火幕,左右兩朵焰花恍若飛燕,旋扭著直飆而來!   雷奮開張開手臂,也不見使什麼招數,雙掌旋掃,強勁的掌風掀得草屑狂舞,林葉沙沙動搖,便是鐵蒺藜、金錢鏢怕也震開了去,何況是漂浮的焰火?轟聲連響,兩朵失控的藍焰撞碎在林間,其中一朵攔腰炸斷了一株雙手堪圍的大樹,另一朵卻似漿水般潑上樹幹,「嘶嘶」地竄著白煙,顯然調入了劇毒。   藍焰接連亮起,豈料雷奮開身法太快,一眨眼便追著雷門鶴撲入林間,但見林後空地之上,一人云履高冠、青褐黃披,右手桃木劍,左手金絲麈,生得長身玉面、五綹飄飄,本有些脫俗出塵的味道,但雷奮開委實來得太快,那人似沒料到得意的「雷鼓驚神四幻焰」就只擋了一霎眼,頓時手忙腳亂,匆匆將黃符串上木劍,一指雷奮開道:「四太保駕前,豈容放……老大!你、你莫過來!再來我放雷符啦!」   雷奮開獰笑道:「閃開!哪這麼多廢話!」   單掌轟出,身前烏影一陣亂搖,那道人抱頭縮成了一團,開碑裂石的六合鐵掌卻始終沒打到他身上。他抬起頭來,總算稍稍放心,乾咳幾聲:「老大,有話好好說,幹嘛動不動就喊打喊殺?兄弟們也不是怕了你,只是敬你年長資歷深,不想破臉罷了。這麼多年來,我知道你雷老大素來看我不起,我也不來與你計較,到底是拜了把子,不好……你這人也是……我都說……」   雷奮開懶得理他,停步凝神,一雙鷹目炯炯放光,仔細打量這不到四丈方圓的林隙地。他與那道人似隔丈餘,當中卻有朦朧恍惚之感,微一瞇眼,該無一物的空間裡依稀有些樹影,實際上的距離難以測斷,暗忖:「連老七也來了,這下麻煩。」   聽道人兀自叨叨絮絮說個不休,又煩躁起來,暴喝:「你他媽的閉嘴!」   真氣鼓蕩而出,兩人間的空地為之一顫,林景宛若海市蜃樓,又像蒸騰熱氣,被聲波震得微微晃搖;眨眼雖盡復如常,卻足以佐證雷奮開的推想:這片林子被人設下極高明的奇門陣法,眼前的林隙空地,決非它真正的樣子。貿然行動,直與蒙眼亂撞無異。   這樣的翳蔽卻是單向的,敵明我瞽,相差何止道里計。   縱有陣法保護,音波卻是無孔不入,那華冠道人被震得半身酸軟,也有些火了,拎起桃木劍指著他:「老大!你說話就不能客氣點麼?我雷司命也不是沒脾氣的人。老實告訴你,我適才已在這林子裡布下了五部雷法,雖是匆忙了些,排布不甚理想,不過比起上次在無雙崖弄的算是……」   又自顧自說了起來。   雷司命在十絕太保之中排名第九,人稱「役馬天君」此「馬」非是指日行千里的神駒駿足,更不是恭維他能駕善御,而是印有鎧仗兵甲的符菉黃紙、俗稱「甲馬」的便是。   這廝好作出家道的裝扮,道門的齋醮法事、符菉咒術,可說是樣樣精通,有板有眼,連卜卦、摸骨、看相、安胎……能扯上邊的都有研究。十絕太保多的是雷騰沖之流酒色不禁的傢伙,便是雷奮開、雷門鶴也非坐懷不亂的柳下惠,興起時也要女子侍寢的。唯獨這雷司命是認真吃齋,九爺院裡真沒有半個女人,只有整天做不完的醮儀。   雷司命熱中做道士,修真煉丹,研究長生不死之術,卻不是靠這個入得赤煉堂,他有一門技藝獨步天下,便是用火。舉凡配煉硝藥、製造火器,乃至戰陣推柴埋信,發動火攻,可說是無一不精。雷奮開聽他說「五部雷法」云云,知道不是什麼召雷符之類,定是埋了炸藥,心想:「手持火器便罷,炸藥卻大大不妙。怕這糊塗蛋手滑,連自己都炸成碎片。」   本想硬闖出陣的,此際反倒不敢妄動。雷司命見他靜肅下來,喜動顏色,轉頭道:「我早說啦,老大也講道理的不是?跟他好好說了,總能成的。」   忽然一僵,想是捱了對話之人一頓罵,面上須掛不住,訥訥轉頭:「老大,老四說了,你脾氣忒壞,領著指縱鷹早晚出事。要不你把鷹符交出來,大家和和氣氣的不好麼?」   雷奮開偽作沉思,片刻恍然點頭:「還是老九說得有理。好罷,鷹符在此,你們只管拿去。」   鐵簡挾著巨力呼嘯而出,瞄的正是雷司命的面門!   雷司命料不到他這便動手,嚇得往旁邊縮去,那鐵簡對正他的臉額,瞄得分毫不差,他卻未縱身跳開。果然鐵簡一到身前便即消失,隨即「砰」的一聲,似是擊中樹幹,迸出無數裂響,聲音仍是從雷奮開正前方傳來,與原本所瞄並無二致。——果然如此!   雖不知是如何辦到,但他曾見過一種江湖戲法,戲台上觀眾所見的術者,其實是以打磨透亮、塗了水銀的鏡面映出,正主斜站在一旁,故擲刀投劍皆不能傷。   雷奮開鷹一般的目光掠過,捕捉雷司命轉頭說話的角度、縮避鐵簡的方位,以及鐵簡擊中樹幹、產生迴響的距離……飛快推算出落差,再出手時掌勢偏開尺許,彷彿擊在空處,卻見雷司命「惡!」   一聲踉蹌倒退,嘴角溢紅,撫著胸膛軟軟坐倒。雷奮開隔空虛劈一掌,打得雷司命身畔草屑激揚,抬頭叫道:「老七!你再不撤陣,我下一掌便送他歸西。」   雷司命坐倒在地,面色煞白,左手食中二指一併,指尖竄出一縷火苗,勉力開口道:「老……老大!你……你玩真的,我放……放雷法打你!大……大不……大不了一起死……」   雷奮開提氣大叫:「老七!你聽見啦,莫讓他犯渾,連自個兒也炸了!快撤。」   忽聽一人沉聲道:「不可!」   卻是雷門鶴的聲音。雷奮開惡念陡生,嘴角泛起一絲邪笑:「這還逮不到你!」   運化雙掌,便要向發聲的方位擊出,驀地四面八方響起了一把懶洋洋的嗓音:「雷老大,這陣原本只欲自保,你莫逼我傷人。你的鐵掌我挨不起。」   雷奮開凝力不發,暗中觀察聲音來向,口裡應道:「雷摧鋒!你們哥倆和老四一道,專程來對付指縱鷹,還說我逼你傷人?當真是好無辜啊。」   被稱作「雷摧鋒」的男子憊懶一笑,淡然道:「雷奮開,你摸著良心說話,我和老九為難過你麼?老四找我們來,是擔心你暴起傷人,你還真一點兒也不給人冤枉,說你怎的,你便怎的。再說了,爭權奪利、蝸角相鬥,誰沒幹過骯髒的勾當?莫說你沒挖過雷老四的牆角啊!」   這話連雷門鶴也罵進去了。雷門鶴雖隱於陣中難以望見,料想臉色也不會太好看。   雷奮開被他一輪擠兌,怒氣漸平,思路益發清晰,冷然道:「總壇燒了,你們幾個太保就在這兒吹風看戲?」   雷摧鋒沉默片刻,才道:「我想那兒有你,比我們幾個加起來都頂用。不如在這兒守著,作案的總要走人罷?」   「看來我還錯怪了你。」   雷奮開冷冷一笑,語氣卻不帶犀利的嘲諷。   「我是『錦陣花營』,花花太歲,只會喝酒吃肉,比起你們這些做大事的,不過廢物點心一個。」   雷摧鋒的口氣聽來很平淡,與其說是自嘲,更像是不縈於心。「雷老大,趁今兒這個機會,你同老四把事兒都說一說罷。總瓢把子不在了,現下是老四當家,你手裡把著指縱鷹,大夥兒都睡不好覺。」   雷奮開冷笑,沖身後比了比大拇指。「老巢正燒著呢,說這個合適?」   「正合適。」   雷摧鋒道:「燒了咱們的風火連環塢,簡直跟在祖爺爺墳頭撒尿沒兩樣,這一條無論如何也要討回來。幫子裡四分五裂的,能濟事兒麼?總瓢把子既然不露面不回來,就當他老人家不在了罷?你雷老大想坐總壇大位就直說,要不別個兒坐了,你便不能反悔。」   「老七,你這般使力,看來老四得給你個副總舵主做做了。」   雷奮開冷語譏諷。   「我幹不了。」   雷摧鋒的口吻蠻不在乎。「本來我只想要求『下輩子的酒錢,赤煉堂得幫我清了』,現在恐怕還得再加一條:燒了風火連環塢的那混蛋歸我。我要找了出來,誰都不許搶,看我一刀一刀剮了他。」   「好!」   雷奮開一豎大拇指,撫掌讚道:「老七!過去是我小瞧了你,我雷大給你陪個不是,你的的確確是條漢子!喏,東西在這兒,你把陣撤了罷,大夥兒一次把事情談清楚。」   掏出還連著翼形外鞘的母牌往前一扔,不偏不倚落在雷司命腳邊。   雷司命挨了他一記劈空掌力,內傷著實不輕,見他爽快將令牌交出,氣登時消了大半,轉頭道:「老四,你也別淨瞪眼。我早說了,雷老大還是講道理的。早這麼好好說不就結了?我說你啊,老是……」   話才說一半,驀地眼前一花,四周的景物晃得幾晃,剎時天旋地轉,搖了搖腦袋回過神,哪有什麼林間隙地?除了身後倚著的那棵之外,周圍全都是樹,樹與樹間遍插黃幡,柔韌的幡竿被夜風吹得低頭晃蕩。   在雷奮開眼中,地景也正經歷同樣的變化。雷摧鋒以旌幡排設奇門幻陣,令林地憑空幻化,黑夜看來便如空出一大塊隙地般。若雷奮開悶著頭硬闖,勢必撞著這些從視界淡化、乃至蔽形的林木,屆時不止滑稽,那是把性命交到他人手裡了。   雷奮開心想:「總瓢把子好銳利的眼光!他看上的人,果有偌大本領!」   黃幡幻陣消失,被隱蔽的雷門鶴也現出蹤影,距那華冠道人雷司命不過幾步,神色萎頓,正盤膝坐地,運功調復。「老七……切莫信他!」   他急欲起身,身子一動旋又坐倒,可見受傷不輕。   雷摧鋒的聲音仍自四面八方傳來。「老四,輪到你了。你就說一句,是不是要當赤煉堂的總瓢把子,領著幫子往下走?」   雷門鶴要非傷後面如淡金,這下不免要露出尷尬之色了。他與雷奮開明爭暗鬥十幾年,爭的自是總舵主的大位,卻無人說得如此直白。   他心中描繪的登位大典,總要——拔去了雷萬凜、雷奮開這些或明或暗的威脅,確定五大轉運使已成為自家的鐵樁,這才安排源源不絕的勸進,幾經推托,最後勉為其難接受,在轟隆震耳的歡呼中登上全新的總壇寶座……   無論出於何種想像,決計不包括在江畔林間,受一頭醉貓的無禮質問。   「錦陣花營」雷摧鋒人如其號,在組織裡是個極不起眼的傢伙。總瓢把子失蹤之後,這人除了鎮日浸在酒缸裡,幾乎啥也不做,自我放逐得非常徹底。近五年來,雷門鶴處理過與「雷摧鋒」三字有關的文書案檔,就只有酒肆的賒條與賭場的借據,能令日理萬機的四太保留下印象,顯然數目不菲。   赤煉堂還養著他,不過是看在這廝人畜無害,喝得醉醺醺的不惹事端,比貪婪凶暴的雷騰沖之流省心。今夜,老子還真是陰溝裡翻船,栽了!雷門鶴心想。   「若……」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揮去心底的不快,面上不露半點,正色道:「倘若沒有更合適的人,我願出面領導本幫,重振昔日聲威。」   對面,雷奮開雙手抱胸,歪斜的嘴角抿著一抹惡意的笑。「饒富興致」四字恐怕還不足以形容他的歡快,那是比幸災樂禍更樂在其中的嘲弄。   雷奮開恐怕做夢也想不到,有生之年能親眼看到這樣的猴兒戲吧?   (可惡!   雷門鶴強抑不滿,沉聲提醒:「老七,以這廝的武功,咱三人連手都打他不過。你這麼爽快撤了迷陣,不怕大太保暴起傷人?」   「那你瞧,他像不像要暴起傷人的模樣?」   一條灰影由樹間躍下,腳步虛浮、顛顛倒倒,一身洗白了的灰布棉袍有補丁有破孔,蓬亂油膩的長髮披覆頭臉,連五官都看不清。往任何賭坊酒肆的後巷走一趟,總能在最黑的角落找到這樣的落拓漢子,一點兒也不起眼。   雷摧鋒解下腰間的酒葫蘆,骨碌碌地灌了一小口,珍而重之地舐干葫蘆口和塞蓋上的酒汁,才又塞好繫回。「這是我的陣,老四。我只撤了迷眼的部分,老大要是往前動一動,我保他撞斷一條腿。」   雷門鶴半信半疑。「你是說……還有陣法困著他?」   「要不,他早衝過來啦。」   「怎麼……怎麼看不見?」   「看不見並不代表沒有。」   「你過來些。」   雷門鶴衝他一徑招手:「那廝的隔空掌力驚人,當心別中了招。」   雷摧鋒憊懶一笑。   「便殺了我,陣也不會解。他這是存心跟誰過不去?」   「那就好了。」   雷門鶴放心點頭。「來,扶我一把。」   雷摧鋒走近,攙著雷門鶴的臂膀將他扶起,淡然道:「都說清啦,以後可要喊你一聲總瓢把子了。你——」   身子一僵面色丕變,緩緩低頭,赫見一桿精鋼判官筆搠入腹中,直沒至柄,枝杈似的纏革握柄正穩穩握在雷門鶴手中。   「老……老四!你……這是……」   「我本來打算老老實實付你後半生的酒錢,一毛都不短你的。」   雷門鶴嘖嘖搖頭滿臉遺憾,彷彿是真的覺得難過。「可惜你一點也不聽話。老子的銀錢,只給聽話的狗。」   「你說……指縱鷹裡不……不平靜……還有…以後誰當家……大伙談……談出個結果……」   雷摧鋒一口真氣轉不過來,錯愕地睜大了惺忪醉眼,鮮血自抽搐的嘴角汨汨而出。   「我讓你一有機會,便殺了他!」   四太保咬牙切齒,面上依然帶著扭曲的笑容。「不是讓你來扮和事佬,淨問些蠢問題!我跟他的事,遠比你們想得更簡單,不過是『你死我活』四字而已。」   雷摧鋒身後,倚樹調息的道人這才明白發生何事,雙目圓睜,顫道。「老……老四,你殺……殺了老七!這……這又是為何?」   雷門鶴猛然轉頭,眼中放出狼一般的厲光,獰笑:「不合我用,一般殺了你!」   一指前方,暴喝道:「殺!」   雷司命肝膽俱寒,腦子裡一片空白,本能自懷中掏出雷火彈、寒火驚鴉、雷鼓驚神四幻焰等火器,劈頭朝雷奮開擲去。須臾間,爆炸聲不絕於耳,硝霧佈滿林間,中人欲窒。   雷奮開本欲揮掌接敵,誰知才跨出一步便似踩空,繼而腳跟劇痛,彷彿磕中堅石擂木,感知、方位俱都錯亂,不可以常理忖度,知雷摧鋒所言非虛,這秘陣僅解了黃幡迷眼的部分,尚有其它設置,忙鼓蕩真力使開「天道歸余」極式,無數火器射入氣團,來勢陡滯,旋被掌風掃開,炸得林周殘倒一片。   雷摧鋒的遁甲奇陣本借地勢而成,陣基被轟毀大半,登時無繼。雷奮開只覺眼前又一顫,揮散硝霧之後,見林地間大小石塊錯落,按著未知的理數井然羅列,不覺心驚:「靠這些破爛石頭,便能成此迷陣?」   忽見雷門鶴轉身欲逃,怒道:「狗賊!教你死無葬身之地!」   雙掌轟出,直撲雷門鶴之背!   千鈞一髮,一抹銅光穿出林葉,來勢勁急!雷奮開識得厲害,手掌攔、撥、抹、挑,將一輪驟雨般的急攻化消無形,正要補贊一記「萬乘西川」真氣忽滯,傷疲迸發,攻勢頓挫,反吃了來人一記,「啪」的一響,左肩熱辣辣一痛,手臂幾乎抬不起來。   幸而那件奇門兵器生得銅尺模樣,上鑲六枚銅錢,無鋒無刃,不致卸下他一條臂膀。雷奮開暗凜:「是『天衡六帝尺』!看來,老五也投了那廝!」   便只一阻,雷門鶴已被救走,雷司命亦不知所蹤。   他自樹幹挖出鐵簡,但鷹符母牌已不在原處。雷門鶴無比精細,縱是命懸一線,也沒忘了最要緊的物事。   雷奮開走到老七身邊,將他的頭頸扶起。那柄精鋼判官筆還插在雷摧鋒腹間,幾乎透背而出,身下黏稠的烏濃血泊不住擴散,眼見是不能活了。   「別……別教……教訓我……」   落拓的漢子眸光空洞,顫著嘴唇低聲說:「我聽聽得煩膩。」   「都一樣的。」   雷奮開一笑,低聲道:「你方纔若一股腦兒解了陣,說不定我便先動手了。我和他,本是一樣的。」   雷摧鋒泛起一絲苦笑,搖了搖頭。   「總……總瓢把子捨……捨下我……我們的時候,知道……知道有這麼一天麼?有這麼一天……大夥兒開……開始你殺我、我殺你的……他……那時便已……知道了麼?」   雷奮開並不想回答。然而看著那雙逐漸失焦的眼眸,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嗯。」   蒼白的嘴唇微揚,雷摧鋒緩緩地闔上了眼睛。「這樣……我就能當他死了。當作……是你們倆殺了他……沒……沒什麼好上心的了……」   聲音低落,終不可聞。懷中之人與他毫不熟悉,這人的生與死微不足道,高不過總瓢把子的計較安排,但雷奮開忽地疲憊起來,背後的傷口痛得鮮明,幾未察覺有另外一個藏身已久的人悄悄來到身後。   「但,總瓢把子並沒有死,對吧?」   那人溫文爾雅一笑,俯視著懷抱死去弟兄的初老漢子。「能不能麻煩你告訴我,總瓢把子在哪裡?」 第八七折 於征不信·自入罟網   在風火連環塢這廂,情勢發展已遠遠超出鬼先生的預料。   在今夜以前,「耿照」二字於他,至多是個胡攪蠻纏的冒失鬼,總在執行計劃的緊要時刻冷不防殺將出來,把原本的精密佈置全盤打亂,十分惱人。及至此刻,鬼先生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這名出身平凡的鄉下少年,竟能東拉西扯,與三十年來各不相屬、形同陌路的七玄勢力都搭上了線,甚且將之一分為二,分庭抗禮,無論欲敵或欲友,其影響力皆不容小覷。   新任的「鬼王」陰宿冥來歷成謎,只知地獄道多年來遠遁南陵,重入東海地界不過是旬月裡的事,能與他有什麼瓜葛?狼首聶冥途被囚將近三十年,新出未久,又是如何與這少年結下樑子?更別提那「玉面蠕祖」雪艷青——當世七玄或滅或隱,其中最易探聽掌握的一支,當數鮮旗明幟、大張聲勢的天羅香。而在鬼先生的情報卷子裡,關於此妹諸般條陳,猶如一張刻意偽造的無瑕新紙;自幼在深宮般的天羅香長成,被當作未來的掌門人悉心培育,專心習武,別無其它;接掌大位後,又為拓展天羅香的版圖東奔西走,轉戰各地,無日無之,據說自出道以來未嘗一敗。在被視為「淫窟」的天羅香裡,她與男子的接觸僅止於戰場之上,唯一的關連便是擊敗他們,使之對天羅香俯首稱臣。   她沒有喜好、沒有偏私,沒有什麼列得出來的劣跡陋行,甚至沒有近習親友;不插手組織的運作,不食人間煙火,於天羅香之內卻如神明偶像般受到門人的崇拜;不戰鬥時,便只一股腦兒鑽研武藝,二十年間從無間斷。與其說是蛛巢艷後,雪艷青更像是不通世務的武癡,心無旁騖,從而造就了這一身號稱無敵的不敗戰績。   鬼先生起初覺得匪夷所思,懷疑是故意放出的煙幕,與雪艷青接頭後,方知線報不假。若無蚳狩雲在旁,這名白皙秀麗的女郎心思之單純,幾與女童無異,連她那威力無匹的秘藏絕學「玄囂八陣字」都彷彿因此打了點折扣,渾不如實際施展時那樣深具威脅。   像這樣一個被豢養在水晶龕裡的人兒,又怎會力保耿照,不惜與七玄同道反臉?——打下耿照這枚楔子,能掘出多少埋藏的糾結與秘密?   (這……真是太有趣了!   鬼先生手裡捏著一把汗,強抑著體內賁張的血脈,對雪艷青笑道:「蠨祖欲知之事,無論如何艱難,我都有把握為蠨祖打探清楚,雙手奉上。蠨祖只須殺了此人,如何?」   雪艷青微怔,雪白的面龐掠過一絲躊躇,終究還是搖搖頭,咬唇道:「我……我不能夠告訴你。這事不便與外人說。」   回頭神色已凜,鬢邊兩綹茶金色的淡細柔絲逆風飄拂,口吻堅定:「南冥惡佛!我不欲與你動手。這名少年,可否請惡佛手下留情,莫與天羅香為難?」   對面,聶冥途咧嘴一笑,森然道:「敢情蠨祖沒把咱們放在眼裡啦。便是惡佛肯讓,你還沒問過我肯不肯哪!」   雪艷青皺著姣好的柳眉,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片刻才道:「若惡佛肯讓,你們不是我的對手。」   聶冥途面色微變,卻見陰宿冥霍然回頭,怒火騰騰:「淫婦!你說這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雪艷青對她的辱罵似乎一下反應不過來,秀眉微蹙,遙對陷坑對面的鐵塔巨人道:「惡佛若不留難,凡我天羅香在七玄大會中所得,願與惡佛共享!」   以此為注,實在不能說不誘人,私相授受或可一談,當著主辦人的面公開叫嚷,不免失之兒戲。鬼先生見她面色憂急,所圖必非身外之物,靈光一閃,笑道:「據我所知,這位耿大人不通醫術,救不了蛆長老的。蠨祖若信得過我,我手上有堪治百病的神醫人選,保證藥到病除。」   雪艷青俏臉微變,難掩詫異:「你……你怎知道姥姥她……」   忽想起蚳狩雲昏迷前殷殷囑咐,此事決計不能洩漏與外人知曉,細如編貝的瑩齒輕咬下唇,生生將後半截吞入喉中。   (果然如此!   鬼先生劍眉一軒,眼中不禁微露笑意。   早在安排破驛狙殺時,他便覺得不對。   對他來說,提出刺殺鎮東將軍的計劃不過是試探,以瞭解「妖刀」這塊香餌,對現存的七玄勢力有多大的誘因,肯為它付出什麼代價,在鬼先生心裡,並不真的認為有人會甘冒奇險,前去狙擊鎮東將軍。因此當天羅香表示「蠨祖願往」時,他還以為聽錯了,又或以手腕過人聞名的七玄大長老蚳狩雲看穿了試探,索性來個將計就計。   新任的「鬼王」陰宿冥好大喜功,把近年來名頭響亮的天羅香視作勁敵,一聽蠨祖要去,彷彿怕落了下風,忙不迭答應。鬼先生始終抱持著高度的防備之心,暗中觀察兩撥人馬的行動,直到雪艷青攻入破驛,才知她是來真的,非是將計就計、裝腔作勢而已。   這實在太奇怪了。   就像隨口編了個拙劣的謊話,竟也騙到了人。高明的騙子不會以「點子上鉤」自滿,而是要從中究出個道理來,把僥倖化為動因,下回再想如法炮製,便毋須運氣加持。——如果蚳狩雲在雪艷青身邊的話,決計不會讓她做出「狙擊將軍」的事來。   反過來說,從天羅香參與刺殺行動伊始,雪艷青身邊便沒有了蚳狩雲。   蚳姥姥死了?不像。雪艷青不見悲憤,只是著急。蚳狩雲更可能是病了,又或身受重傷——不久前,天羅香折去多名迎香使與織羅使,蚳狩雲久未視事,興許與此有關。   鬼先生見她神色動搖,趕緊打蛇隨棍上。「為團結七玄,我可為蠨祖留下這名少年的性命,待蠨祖拷問出消息後,記得將人頭還給在下即可。蠨祖以為如何?」   「這……」   雪艷青縱使涉世未深,也明白鬼先生已再三讓步,不禁猶豫。   而鬼先生等的,恰恰便是她剎那間的遲疑。   潑刺勁風刮面,簷上的鬼面人翻袍卷落,如枯葉似蝠飛,凌空越過坑陷,伸手徑拿耿照肩臂!雪艷青美目圓睜,咬牙道:「鬼先生!你——」   正欲縱身,對面一股巨力襲來,氣勁所及,掀得坑底地面波波湧起,宛若層瀾,聲勢十分驚人。   這一擊的威力鋪天蓋地,封住她身前諸般進路,雪艷青無意迴避,雪酥酥的一雙皓臂於胸前圈轉,猛然下擊,簌簌迭來的土浪撞上一堵無形氣牆,憑空壘高丈餘,塵飛雲走之間,堆成象牙狀的土山尖不堪負荷,一股腦兒倒掀回去!惡佛一揮泥瀑,魁梧的身形及時後躍,鐵鏈相互撞擊,響聲清脆動聽。   變生肘腋,在場都是七玄裡的拔尖兒人物,應變之快,其間不容一發:聶冥途正欲撲前,陰宿冥一式「山河板盪開玄冥」轟出,狼首未敢以背門相應,兩人身形倏轉,眨眼間數度易位,爪勁、掌風撕開夜颸,鬥得分外緊湊。   那血甲門人手一揮,五指籠在袖中,無形震音卻「潑啦!」   鼓袖如帆,地面上激草揚灰,音波似有實體,游蛇般竄向五帝窟二人!   漱玉節識得「箜篌血刃」的厲害,隨手將弦子扯至身後,半截窄劍遞出,銀光吞吐,「颼颼颼」地黏上那人的頭、頸、胸等要害,一輪劍芒逼命,全仗招式迅辣,不挾絲毫內力。   血甲門人隔著袖布輪指,透勁所及,空中嗤嗤聲不絕,於不含內力的劍招卻無著力處,反被迫得左支右絀,肩臂屢綻血花,幸漱玉節不敢運勁,傷口俱都輕淺。漱玉節殺著盡展,但未運真氣,威力再難提升,暗忖:「這人好厲害的身法!詐作不敵,必有圖謀!」   鬼先生蝙蝠般從天而降,足未沾地,一手已朝耿照肩頭按落。耿照手無寸鐵,危急間側身一讓,鬼先生「唰!」   爪勢落空,頭下腳上的墜向地面,擰腰勾腿,烏皮六縫的靴厚底往他臂上一蹬,鋼刀自臂後旋出,抹向一旁的染紅霞!   染紅霞正持劍來救,眼前忽地一花,一團銀光已欺入懷中,昆吾劍毫無使開的機會,僅能以劍格相扞;颼颼幾聲,胸前、肩臂裂帛飄飛,露出大片肌膚,當胸一刀由左邊鎖骨拖下,迤至乳間又勾起,正是一搠不進、改刺為剜的毒招。   她乳上吃痛,本能斜肩避開,內外數層衣物應聲而分,連貼身的蓮紅錦兜也不例外,渾圓高聳的雪峰上留下一道淺淺殷紅,隔著破孔依稀見得小巧的粉暈;若避得慢些,怕連乳蒂都要被一刀削落。   胸間羞處示人,染紅霞卻不見動搖,凝神專一,以劍格應付那快得肉眼難見的刀勢,昆吾傲視群倫的鋒銳全無用武之地,頃刻間已換過十餘招,臂間衣物如被刀風捲過,雪肌於破孔間若隱若現,櫻紅飛濺、彷似散華,全仗她避得及時,奮力格擋,手筋、腕脈等才未被快刀割斷。   「紅……二掌院!」   才一個錯身交睫,玉人已被逼至絕境,耿照雙目赤紅,奮力出掌;忽覺不對,身子生生一頓,及時躍開,鬼先生的刀鋒堪堪掠過喉頭,如非鋼刀甚短,碧火神功又有奇妙感應,這下便是血濺五步的收場。   耿照搗喉踉蹌,鬼先生順勢回臂,刀光再度扎碎在染紅霞飽滿的酥胸前,映得肌瑩通透,衣下如裹玉脂,曲線纖毫畢露,說不出的詭麗。他這一刀游刃有餘,只差分許便要割開耿照的喉管,卻不影響另一頭的壓制,其間竟無半息之差,染紅霞仍被快刀所箝,劍招難以施展。   眾人都糊塗了,不知他到底針對的是誰。卻聽鬼先生放聲大笑:「諸位!我乃做莊之人,豈可與各位相爭?綵頭不變,仍是典衛大人的項上人頭,先得者勝!蠨袓若然得彩,我定教蛆長老病起傷癒!」   雪艷青正忙著與惡佛鬥力,一招令陷坑覆頂,地貌又生變化,心知眼前乃平生勁敵,隔著隆起的地面凝神對峙,再出手必是石破天驚的一擊。狼首與媚兒纏鬥片刻,見她探手入懷,交襟露出小月角黃卷,咧嘴低笑:「娃兒!是你的手快,還是我的嘴快?」   陰宿冥咬牙低聲咒罵,兩人倏然分開。另一邊,漱玉節劍毒如鴆,逼得血甲門人不住倒退,驀地舉袖往劍刃上一彈,「箜篌血刃」的無形震音寄附而上,漱玉節渾身氣血翻湧,手中窄劍再也握持不住,鏗然墜地。   血甲門人暗招得手,「咦」的一聲,矮壯的身形一霎數轉,倏地飄退,伸手點了肩胸幾處穴道,拱手道:「佩服、佩服!」   原來漱玉節冒著損傷功體的危險硬受一記,卻在震波透體的瞬間積攢餘力,發出一道針尖劍勁。這招當日連岳宸風都避不過,血甲門人不察,竟被貫穿肩膊。傷口不過針眼兒大小,便褪了衣衫也難用肉眼分辨,卻是扎扎實實地受了傷,而且還是受傷之後才知中招,連她是如何出手的亦不可知。兩人各出陰招,誰也討不了好。   約莫心生忌憚,那人退開後便駐足不動,立身暗影之中,再不言語。   鬼先生的話一出口,六人各自心思。數道目光接連投來,有凌厲有陰狠,也有冰冷不帶一絲人味的,耿照心底寒涼,忽生出一個極荒謬的念頭,然而眼下已別無選擇——他著地一滾,起身時已將妖刀離垢抄入手中!   (好……好燙!)鐵柱般黑黝黝的刀柄透著炙人火勁,即使空置良久,刀身的溫度仍舊高得令人難以忍受。耿照掌中彷彿被燙脫了一層皮,連鬢邊毛髮都捲曲起來,強忍高溫,舉刀指向鬼先生。   (能附我身……能奪走我的意志的話,你就來吧,妖刀離垢!)「小和尚!」   陰宿冥回過神,語聲不自覺地拔了個尖兒:「你……你幹什麼?快……快放下那把鬼刀!你以為你誰啊?快……快放下!」   鬼先生聞聲一凜,渾身刀勁迸發,刀上的力道用實了,鬼魅般的身法終於露出一絲空隙。染紅霞抖開劍刃,昆吾厚重的劍身搖顫如竹,嗡嗡聲不絕於耳,劍影迭合的剎那,剛勁貫開刀網,染紅霞一聲清吒,昆吾中宮遞出!   激越的鏗響過後,鬼先生點足退開,隨手拋去空柄,見削斷的刀板散落一地,撫掌道:「劍好,劍法更好!『萬里楓江』四字,果非虛名!」   染紅霞面色煞白,瞅著不遠處的心上人,不曾稍稍動搖的持劍之手,此刻卻簌簌顫著,全然不受控制。   她親眼見過善良可人的師妹碧湖被萬劫附身、變為嗜血修羅的模樣,常於夢中驚醒。還有那手無縛雞之力的崔公子,在離垢的操弄之下,將偌大的風火連環塢化為修羅火海,葬送多少無辜的性命……如今,竟是耿照執起了妖刀!   「不要……」   她喃喃低語著:「快、快放下來……不要……」   「別怕!沒事的。」   耿照遙遙衝她一笑,虎目迸光,轉頭直視鬼先生。   「世間之事,必有其因!你的妖刀若能控制人心,便來控制我如何?」   唰的一聲刀尖對正,向前跨出一大步。   七玄首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俱都十分怪異。——手握妖刀,便即失去自我,成為被刀所奴役的刀屍。   只有鬼先生所掌握的號刀之法,才能正確操縱五把妖刀。   即使是奪得妖刀萬劫的天羅香,也不敢冒冒然派人試刀。然而眼前手握離垢、義正辭嚴的少年,卻是對鬼先生這番說帖的最大諷刺。敢把當世七玄的首腦們當成傻瓜愚弄,可不是假托「狐異門後人」便能一筆帶過的。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鬼先生誇張地攤手。「你怎沒被妖刀附身?莫不是……是了,定是妖刀壞啦!連火也不冒,肯定壞掉了。」   他壯膽似的雙手叉腰,帶著扮戲文似的矯異,也不知是故作姿態,抑或連驚懼都如此做作不自然。「你……你少得意!這刀壞啦。要是沒壞,你便與崔艷月一般,也要受妖刀的控制!」   「是麼?」   耿照提運內力,於丹田內挲摩化驪珠;刺激驪珠釋放奇力,由握柄注入離垢。柄內果如先前所猜想,填有能引內氣的石英、雲母等之類,一旦內力灌注其中,便似江水入渠,加速離體,毫無強施內力於外物的遲滯。   奇力源源不絕輸入離垢,烏沉的刀身亮起,由黑轉紅、由紅轉剌白,炙浪聶然迸射。因失去刀屍而沉睡的妖刀離垢,再度甦醒!   化驪珠無火元之精的辟火奇能,威能卻更甚火精,充沛的供輸之下,刀刃的邊緣「轟!」   冒出整圈烈焰,彷彿刀柄以上是一大蓬躍動的紅蓮業火。   聶冥途青黃邪眼一睨,目光盯著鬼先生不放,彷彿盯上青蛙的蛇。「早知道沒名堂,這刀我便拿啦。鬼先生,你真是狠狠玩了咱們一把呀!」   陰宿冥猶抱企望,尖聲道:「他真是被妖刀附身了麼?你……你既能控制妖刀,自有解法不是?快叫他把刀放下!」   耿照強忍半邊焦灼,盡量將刀拿開,提聲喝道:「都是那廝的巧言詭計!離垢刀在我手中,我仍舊是我,不是什麼刀屍!」   眾人面色丕變。陰宿冥雙肩一緩,冷笑「不是最好!你我的恩怨,便來清一清罷!」   語聲中卻似帶欣喜。   一旁聶冥途以舌舐唇,笑道:「妖刀我還有幾分忌憚,若是你耿小子嘛……嘿,把刀交出來!」   情況明朗,陰、雪二姝乃至南冥惡佛,以及那幽影中的血甲門人無不擺開陣勢,或欲劫刀,或欲搶人。耿照揮動離垢,卻比崔艷月所持更加難當,丈餘方圓內木焦土裂,眾人皆近身不得,反被五尺來長的沖天焰刃迫散,紛紛躍上牆頭。   「喂!」   陰宿冥見情況不妙,轉頭逆風大叫:「你惹的麻煩,卻要如何收拾?」   「麻煩?」   鬼先生縱聲大笑。   「今夜的重頭戲才要登場,我收拾什麼?」   自懷中摸出一物,以掌掩住,湊近口邊,似是竹管銅簧一類的物事,卻未吹出聲響。陰宿冥看得滿肚子火:「都什麼時候了,聽你吹鳥笛!」   正欲開口,眼前忽現奇景——倒在角落裡的崔艷月,竟巍顫顫地動起來,動作僵硬如傀儡,若非傷重難支,只怕又要起身殺人。   更駭人的是:原本正氣凜然的耿照,神情忽然呆滯,兩眼空洞,肩膀顫抖片刻,手臂倏然垂落。炙人的烈焰巨刃「鏗!」   插入地面,火焰如油水流布般推散開來,一路蔓延至耿照腳下,赤亮的火星沾上他的衣擺褲腳,噗嗤嗤地燒將起來,他卻恍若不覺。   染紅霞捨不下他,並未躍上簷角以避鋒焰,而是節節後退,一路退到了院牆邊。她背倚高牆,怔望著耿照,恐懼逐漸在美麗的瞳眸中擴散開來,輕喚:「耿……」   語聲哀淒,難以成句。   鬼先生笑道:「比起手不能提的崔五公子,典衛大人這塊資材可說是上上之選。諸位!都來見一見妖刀離垢最合適的刀屍人選,出身鑄鐵名門流影城的耿大人!」   聶冥途突然轉頭,冷笑道:「這是你原本的盤算?我瞧著不像啊。」   鬼先生不置可否,從容道:「這廝近日甚受慕容柔信任,莫說鎮東將軍,連皇后娘娘也殺得。普天之下,沒有比他更可怕的刀屍。」   仍是一貫的詼諧語調,活像婚喪筵席帶動氣氛的白席人,越說越是來勁:「今夜的表演將近尾聲,想來在七玄大會召開之前,諸位該能打點精神,好生搜集聖器,取得與會資格。親蒞大會收穫甚巨,諸位皆是一方魁首,目如鷹隼,切莫錯失良機,耽誤了買賣。」   「節目的最後,為諸位安排的是一場令人痛徹心肺、肝腸寸斷的奇情好戲,有分教是『活郎君不知人事,俏紅妝血染刀頭』,纏綿糾葛,絕對值回票價!怕見血的請先行離去,今夜的談心茶話會到此告一段落,招待不周處,請諸位見諒。散會!」   誇張的笑聲隨著劈哩啪啦的燃燒聲響遠遠送出,鬼先生舉掌掩口,語聲一瞬間變得冰冷尖亢,帶著詭異的歪曲:「殺了染紅霞!要完完整整割下她漂亮的腦袋,不得有誤!」   耿照——或者該說是離垢的刀屍——歪了歪頭,平舉刀刃,緩緩邁步,顫巍巍地朝倚牆的紅衣女郎逼近。   高牆之上,弦子肩頭才一動,已被漱玉節按住。黑衣蒙面的宗主衝她搖了搖頭。「莫急!再等會兒。他不是這麼容易喪失意志的人物。」   弦子面無表情,眼睜睜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帶著火焰,一步步逼近失措的染紅霞,緊握靈蛇古劍的五指指節繃得青白。   或許在弦子心裡,她知道耿照絕對不想這樣。   而對染紅霞來說,這簡直像是一場不醒的惡夢。   不久前才互吐情衷的愛侶,搖身一變,淪為失去靈魂的噴火惡魔……面對妖刀及鬼先生都不曾動搖的女郎咬著牙,不讓淚水滾出眼眶,昆吾劍尖不停顫抖,遙指著那張既熟悉又陌生、曾夜夜在夢裡出現,想來甜蜜而苦澀的黝黑面孔,在心底默念了無數遍:「醒……醒過來……求求你……醒過來……醒過來……」   再不醒來的話,我要殺你了。女郎「嗚」的一聲,摒住湧上鼻腔的酸楚,強迫自己專心致志,把注意力集中在離垢刀上。   耿照非是崔艷月,他的身手、根基遠勝崔艷月,更是將軍身邊之人,握有越浦內外通行無阻的金字牌,狙殺將軍、甚是皇后易如反掌。他若被妖刀控制,為禍之烈,絕非餘人可比。   權衡這些令染紅霞心痛無比,但她無法假作不知,盲目賴著一絲僥倖,希望他會突然復原。   即使群邪環伺,不知能否生離此地,水月停軒的二掌院仍心繫天下正道,深知被妖刀控制的耿照一旦離開血河蕩,今夜便足以釀成天翻地覆的巨變。「解除控制」跟「除去刀屍」是唯二的選項,她只能選擇不會失手的那一個。   耿照的動作猶如壞掉的藥發傀儡,僵硬死板,渾不似平日矯健,縱有離垢在手,胸腹喉間仍是空門大開。染紅霞攢緊昆吾,照定中宮,待他走進三尺之內,極招「江石缺裂青楓摧」便要出手,一舉貫入咽喉!   (快……快醒過來!耿郎……求求你,快快醒來!   「喔,你走眼了啊,鬼先生!」   聶冥途露出殘忍的擰笑,饒富興味:「他倆不是相好,依我看,那女娃娃是真想要他的命哪!」   鬼先生哈哈大笑,逕顧一旁。「惡佛,染二掌院花容月貌,尤其那雙勾魂眼兒分外英媚,實屬難能。割將下來除去眉發,好生硝存,送與惡佛留念如何?」   滿身暗花的鐵塔巨漢抱臂不語,半晌才道:「不是尼姑,我沒興趣。」   「惡佛有所不知,」   鬼先生笑道:「水月停軒也是拜佛菩薩的,算是東海少有的央土佛脈之一,非泛泛的佛樣龍神廟。這妮子外表不是尼姑,骨子裡說不定能燒出舍利來,比尋常寺院的比丘尼還有佛味。」   惡佛依然抱臂環胸、沉默如鐵,看都不看他一眼,半天才自齒縫間迸出兩字:「有趣。」   而雪艷青關心的,則是另一件事。   「鬼先生!」   天羅香之主拄杖披髮,於熾烈的焚風中大聲問道:「妖刀若附了他的身,還能問話麼?如若不能,煩你即刻解除控制,我有事要問他!」   白皙的秀額間緊蹙著眉,彷彿動了真怒。   鬼先生聳肩一笑。「既宰制了身心,自能套出所思所想。我早說了,宗主欲知之事,儘管包在我身上。」   誰都聽得出他答非所問,雪艷青卻是聞者不疑,只是不喜他吊兒郎當的輕佻口吻,蛾眉未見舒展。   忽聽聶冥途道:「鬼先生,我看你這號刀之法不靈啊。瞧瞧耿小子的模樣!」   眾人依言轉頭,赫見耿照拄刀撐地,單手扶額、渾身劇顫,模樣十分痛苦。   染紅霞再也顧不得旁人目光,叫道:「耿……耿照!快醒醒!妖刀邪物,豈能動搖你的心志?快清醒過來!」   畢竟臉皮子薄,「郎」字方欲吐出,又硬生生改口,直呼其名。   耿照單膝跪地,粗著嗓子劇烈喘息,顫聲道:「紅……二……二掌院……」   似是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左手五指陷入髮際,指關節繃得煞白,似將插進顱中。鬼先生自操縱刀屍以來,從未遇過如此情狀,心中一凜:「莫非……是高柳蟬那老東西做了手腳?」   不敢大意,忙將掌中物湊近嘴唇,運功吐氣。匍匐在地的崔艷月突然昂頸咆哮,吼聲中氣十足,彷彿中了什麼回魂咒,垂死的傀儡不但活轉過來,還變得龍精虎猛,全然無視傷勢,肆無忌憚地撐起殘軀!   耿照厲聲慘叫,一手捂頭,另一隻手卻胡亂揮動離垢,掃得焰火闌干,四野一片赤紅。「別……別再響了……好吵……痛……痛死我……痛死我……」   嗶剝幾聲,身畔一堵高牆耐不住烈焰,連磚帶柱轟然坍倒!   聶冥途見情勢不妙,冷冷回頭。「喂喂!難道這也是你安排好的?」   鬼先生不理他的譏嘲,鼓勁吹奏,耿照掙扎越甚,同時離垢刀上的焰火光芒無比熾亮,威力勝過崔艷月所執數倍、乃至十數倍,火勁蔓延開來,眾人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不妙!   這耿姓少年是高柳蟬悉心培育的種子,潛質是群屍中一等一的,若非遭琴魔魏無音插手,亂了組織的計劃,姑射斷不會輕易放棄。   做為最終的「蠱王」之一,難保高柳蟬不會在培養的過程中埋下什麼特殊禁制,非是鬼先生這具「號刀令」能完全操控。在「姑射」之內,他始終覺得高柳蟬與古木鳶的關係非同一般,沒什麼具體的事證,直覺卻相當強烈。   做為眾人的領袖,古木鳶君臨姑射,儘管對鬼先生倚賴甚深、頻以「左右手」呼之,畢竟是上司和下屬的關係。而古木鳶和高柳蟬則更像是同儕,古木鳶與那個老怪物說話的口氣,與其它人有著極其微妙的差異。   如無必要,鬼先生並不想暴露耿照,而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將他除去。眼看場面失控,須立刻將離垢刀收回,放任它繼續為耿照所持,不可避免地將暴露「姑射」的存在——直到此刻,在場眾人才發現自己嚴重低估了鬼先生。   鬼面黑衣人瞬間失去蹤影。霧一般的身形自牆頭消失,又忽然自耿照身後聚起,不僅快,更快得毫無徵兆,連狼首的照蜮邪眼也無法看清其軌跡。七玄宗主雖各負藝業,單論這一個「快」字,誰也沒把握能避過這招!   「好……」   聶冥途彩聲未落、黑霧將聚的剎那,突如其來的焰火猛將霧絲劈散!   (好……好快!   瞬目之間,霧影幾經聚散,距離不出三尺範圍,方位數易,黑霧一現旋被火焰劈散,時間差越來越短,最末一擊竟是火光先出,霧絲才纏著刀柄一轉,離垢刀應聲落地。被撕裂的黑霧卷風撲上簷角,化成了鬼先生焦爛的衣擺,飛螢般的火星沾上糊紙鬼面,「轟!」   燒了起來。   鬼先生舉袖掩臉,信手將著火的面具拍落。   他雖打落了離垢,卻騰不出餘裕取刀。再遲一瞬,火焰將命中頭顱,將臉孔劈成兩片,堪稱生平至險。他出了一背冷汗,只是瞬間被高熱蒸發,無人察覺異狀。——這不可能是刀屍的速度。不可能。   (刀屍……決計沒有這樣的靈敏反應!   妖刀離手,耿照卻未恢復正常,仰天虎吼雙目放光,揮爪撲向聶冥途!「我還沒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門來啦!」   失刀的少年在他看來非是威脅,狼首急於取得與會的資格,唇綻邪笑,屈指如鉤,「狼荒蚩魂爪」叉向耿照的咽喉!   耿照不閃不避,蚩魂爪扣住人身最柔軟的喉咽,聶冥途方才一喜,隨即駭異:「好燙!」   爪勁一洩難以握實。耿照恍若未覺,並不忙著甩脫,同樣也是五指鉤爪,呼的一聲徑抓狼首面門!   聶冥途是爪力的大行家,七水塵廢去他的「青狼訣」邪功,卻無法剝奪浸淫十數載的指爪功夫。聶冥途左掌收攏,打算來個「以爪破爪」兩人十指相合,指尖同扣入對方手背,聶冥途苦練數十載的爪功顯出威力,爪下皮開肉綻,骨骼連響,彷彿隨時都會粉碎。   「小子,你——」   一語未畢,聶冥途獰笑猶在面上,耿照火勁疾吐,猛鑽入聶冥途體內,連他一身精純的佛門內功也不及化解,半身如遭火焚。   聶冥途跪地慘嚎,嘴裡、眼中彷彿要噴出火來,總算神智未失,忍著經脈如焚圈臂倏轉,「白拂手」化極剛為極柔,及時自烙鐵般的指掌間掙脫,腳下一踉蹌,顧不得狼狽,轉身便逃!   三十年前的恐怖記憶又在他腦海中復甦。他永遠都忘不了那銜尾急追、形如妖魔的衛青營——一招失利並不足以打倒老狼首,然而耿照那以力破力、如鬼神般的囂狂姿態,卻喚醒了聶冥途記憶裡,關於妖刀的深刻印象。   那幾乎和「天佛圖字」一樣,在他身上留下印記,永遠也無法抹滅。半生殺人無算、手段殘毒的狼首幾乎是手足並用,絲毫不顧體面地逃離了現場,眨眼掠出十餘丈的枯瘦身形一個踉蹌,幾乎栽倒,可見其膽寒心亂,已失常度。   己方陣營少了個得力的聶冥途,形勢更加不利。儘管耿照孤身一人,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強大氣勢——或說是妖刀離垢的滅世魔威——突然壓倒了在場的七玄首腦,聶冥途的潰逃就像是臨陣吹響的號角,標示著勝負逆轉的一瞬。   「別讓他拿回離垢刀!」   鬼先生放落袍袖,面上又多了張糊紙臉譜,這次卻是垂眼張口的哭喪面具。他失了兵刃、身法被破,在弄清耿照為何實力大增之前,決定善用旁人之力。   這話看似提醒眾人,實則點出人、刀分離的關鍵。若教耿照取回離垢,不管是想要人還是要刀,均是風險大增。   眾人聞言凜起,南冥惡佛當先躍下牆頭,單拳硬撼耿照面門,拳路、身法俱無花巧,仍是「一力降十會」的豪邁姿態;幾乎同時,陰宿冥反面包抄,寬肩長腿的出挑身形有著極不相稱的利落,全力撲向地上的妖刀!   「嗚吼吼吼吼吼吼吼——」   耿照仰頭咆哮,與惡佛直拳相接,「砰」的一聲悶響,惡佛畢竟力大難敵,轟得耿照倒飛丈餘,反倒搶在陰宿冥之前,他單臂一攔,插在地上的離垢已入臂圍,除非將他打倒,否則旁人絕難染指。   (難道……他以退為進,故意挨了惡佛一記?   旁人未覺,鬼先生卻是一凜,場中陰宿冥先發後至,恰與耿照打了個照面,脫口道:「小和尚……」   耿照唇綻邪笑,一掌正中她肩頭,將她打飛了出去;背後風聲驟緊,惡佛一個箭步跨前,醋缽大的拳頭又至!耿照右手握住刀柄,改以左拳相應。   二度對擊,他僅小退半步,腳跟「喀啦!」   踩碎青磚,旋即站穩,如野獸般昂首咆哮,腰間迸出耀目白光,輝芒映透裡外數層衣物,清晰可見;兩人各自收臂,倏又揮出,對擊之聲如擂戰鼓,音波震地,整座殘院似為之一頓,抖落一地敗瓦碎礫。   這一回卻是惡佛身子微晃,左腳倒踩了一步,高下立判。   眾人正看得矯舌不下,異變又生——耿照右手緊握,離垢刀「轟!」   冒出烈焰,腰際光芒更盛,連離垢的鋒焰也由紅轉白,人刀間彷彿生出共鳴。得此幫助,耿照咆哮跨前,左拳搶先揮出,以絕難想像的刁鑽速度,轟向惡佛眉心!   這是純粹的力量對決,兩人直拳相對,不但須擋下對方之拳,還要承受己身拳勁的反饋。調息再出的速度,將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惡佛根基較深,且力大體堅,按說力量爭勝應遠勝於耿照,見耿照搶先揮出第三拳,好勝心起,重哼一聲鼓勁於臂,右臂肌肉賁張糾起,猶如老樹盤根,全力轟出;在眾人緊張的目光之下,大小懸殊的兩隻拳頭無聲對撞。   兩股強絕力量對碰,惡佛毫無保留的全力一擊,佔了極大優勢,碰觸的瞬間,清楚感覺到耿照拳頭骨碎、腕骨折斷,拳勁直摧手臂而去,耿照痛極而嚎……倏忽間,惡佛心中驟生一絲警兆。——不對!   下一刻,耿照身上火光大盛,眨眼間火舌疾吐,如龍如蛇,繞著耿照的右臂旋竄過來,折斷的腕骨、碎裂的拳頭,一下子像是全然無損,更激發出較之前尤強逾倍的莫名巨力,連同熾烈龍焰,一同焚殺過來!   變化委實來得太快太奇,惡佛未及變招,眼睜睜看著龍焰旋上右臂,摧破護體罡氣,將整條粗碩的右臂吞噬入一片熊熊烈火。   腕折、骨碎的痛楚,連同一聲近似的痛苦嚎叫,齊齊自惡佛身上湧現,昔年威震江湖的殺僧魔頭臨危不亂,猶想以左臂反擊,哪知耿照搶先一步,動作敏捷若饑狼,飛起一腿,如釘如箭,重重踹在他的胸口。   這一腿來得突然,力量更比拳頭大得多,換作旁人,早被踢得身子一拱、直飛上天,縱使南冥惡佛霸道橫絕,仍被平平推出十數尺遠,雙足在地面犁出兩道深軌,背脊「轟!」   撞塌了大半堵牆,口噴鮮血,才將拳力悉數卸去。   耿照高舉離垢,驪珠奇力催鼓至極,刀上的刺白鋒焰「轟」的一聲脫離飛出,繞著刀身轉動如活物,流竄的焰柱上鱗甲宛然,刀尖附近焰頭熾烈,更是如拏似角,遠看竟似龍形。   漱玉節本欲乘亂攜弦子逃離,見到這一幕不禁停步,喃喃道:「是龍……他果真是龍!」   忽覺掌中小手一扭、弦子又想衝上前去,面色微沉,低聲道:「不許妄動!老老實實待著!」   心中詫異:「這丫頭素來冷靜,怎地今日如此衝動?」   弦子畢竟最聽她的話。宗主既然吩咐了,她便不能再管耿照,就像宗主要她待在耿照身邊,所以他說的每句話她都放在心上,從來沒有忘記。少女清冷的目光投向另一個角落……該說是另一個人,靜靜的,誰也沒有留意。   耿照一拳打退惡佛,猛然回頭,持刀走向陰宿冥。   她適才遭重掌轟飛,半身幾乎散架,若非穿有辟邪寶甲,這一下少說也要肩骨碎裂。見小和尚持刀而來,她疼得直不起身,想挪後又使不上力,勉強拔出腰畔的降魔寶劍,散亂的架勢卻毫無嚇阻效果。   傾危之際,一條修長的身影橫裡殺出,手中金杖一格,擋下火龍盤繞的離垢刀,正是「玉面蠨祖」雪艷青!   「快走!」   猙獰的白焰映亮面龐,雪艷青雙手持杖一翻,猛將離垢壓住,合離垢之銳、耿照之力、驪珠之威,一時亦難掙脫。杖頭的黃金蛛首在高熱下逐漸融化,滾燙的金汁崩流一地,杖裡浮露出一桿烏沉黝黑的長兵,似槍非槍、似矛非矛,穩穩壓制離垢,竟不懼其熱,洵為異物。   陰宿冥最不想被她拯救,莫可奈何,青著臉拄劍退開,只是礙於肩傷,動作怎麼也快不起來。耿照催鼓奇力,龍形白焰纏上了金杖,連包裹在黃金汁液裡的奇形長兵也開始變紅,雪艷青一下失神,離垢倏然掙脫箝制,一刀一杖甩著金汁悍然交擊,仍是勢均力敵。   雪艷青在兵器招數,甚至怪力上都不落下風,獨獨在融成液狀的黃金底下吃了悶虧。金汁在纏鬥間不住噴灑,濺上耿照的手臂他也毫無所覺,但雪艷青肌膚嬌嫩,甲下又有大片裸露,平時自是不懼,此際銷融的金水卻如水銀般無孔不入,不比一般的兵器招式,絕難防範。   她邊打邊躲,武功大打折扣,片刻見陰宿冥已退至一旁,一杖將耿照迫退,趕緊抽身。   這一輪鬥得旗鼓相當,更加激發驪珠潛力,耿照躍上高牆,踩著脊頂奔至一處凸出簷角。這院落位於半山腰處,飛閣下便是滾滾江水,他迎風舉刀,刀上龍焰又生變化,急旋之間,竟隱隱要幻出第二第三,甚至更多條的火焰龍形,活靈活現,繞著刀身劇烈燃燒!   鬼先生見情況不妙,再這般提升下去,誰還能制服得了他?提聲大喝:「併肩子齊上!不收拾這廝,誰也走不了!」   陰宿冥咬牙道:「說得輕巧!這當口,誰近得了他的身?」   鬼先生回頭道:「祭血魔君!請借血刃一用!」   角落裡,被稱作「祭血魔君」的血甲門代表冷哼:「太遠!」   陰宿冥聽得皺眉:「什麼太遠?」   忽然醒悟,那「箜篌血刃」有距離限制,相隔太遠,威力難以施展。她未及細想,衝口問道:「多遠?」   祭血魔君陰沉一哼,理都不想理。   鬼先生卻笑不出來。   有範圍限制的武功,距離即是罩門,豈能說與人聽?見耿照目露凶光似欲噬人,不欲拖延,抄起地上一柄馬刀,遙對雪艷青道:「蠨祖,你我連手壓制這廝,支持五招即可。我先上!」   沒等雪艷青答覆,飛捲上簷,踏瓦移行,持刀撲向耿照!   他摸透了雪艷青的性格。不給她時間猶豫,她便會按本能行事,而一向被視為是邪道艷姬、淫毒魁首的天羅香之主,本質上卻是個正直而公平的人,絕不佔人便宜。   那柄斬馬刀粗劣不堪,在離垢之前撐不到兩合,「鏗!」   斷成兩截,斷口融成鐵汁。鬼先生一個倒栽蔥,伸手一勾,攀著牆瓦輕巧躍回,雪艷青及時補上缺口,半毀的金杖已看不出原本的華麗蛛形,前端露出半截黑矛尖,長桿上鐫有凹凸不平的花紋,似是什麼圖形文字。   古木鳶說過,「虎帥」韓破凡的絕學《玄囂八陣字》是一門槍法。   (黃金鑄杖,只為掩人耳目。這杖裡所藏的兵器,必與《玄囂八陣字》有關!   他藉機飄退,祭血魔君的矮壯身形已至雪艷青身後五尺處——這絕不是「箜篌血刃」的最大範圍,而是祭血魔君願意以之示人的假象。他雙臂交叉於胸,正欲反手彈指,見雪艷青微一踉蹌,狼狽避開一蓬濺至身前的銷融金水,眼看防線將被突破,忙不迭地抽身疾退!   鬼先生大叫:「蠨祖!再撐一招,請即退開!」   卻以眼色示意魔君。果然雪艷青聞言頓住腳跟,咬牙又硬接了離垢一擊;背後,祭血魔君十指彈掃,「箜篌血刃」的無形震音貫穿嬌軀,透甲而出,轟得耿照氣血翻湧,臍間驪珠一黯,充盈百骸的奇力如煮繭剝絲般抽回,離垢刀的火焰迅速消褪。   耿照幾乎站立不穩,拄刀撐持,誰知離垢「嘩啦!」   插進簷瓦柱頭,幾乎將整片簷角斫斷,離垢刀卡在殘斷的建築之間,耿照與雪艷青立身處搖搖欲墜。   玉面蠨祖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她被震音近距離貫背透胸,饒是根基過人,也受沉重的內傷,嬌軀臥倒,攀著簷瓦不讓自己掉下去,連倒退爬回的力氣也無。   鬼先生躍上飛閣,貓兒也似的走到她身邊,支撐著潘角的木柱「咿呀」幾聲便不再晃動,可見輕功之高。雪艷青掙扎欲起,鬼先生搭了搭她的腕脈,笑道:「蠨袓勿憂,我認識極高明的大夫,必能為蠨祖延治。」   雪艷青俏臉煞白,一抹殷紅淌下嘴角,極其艱難地開口:「杖……我的杖……」   鬼先生一一扳開她修長的玉指,取過金杖,笑道:「我與蠨祖借杖一用,少時便還。蠨祖毋憂。」   雪艷青搖了搖頭,無奈五內翻湧,難以反抗。   鬼先生提杖退回幾步,杖頭前挑,「噹!」   尖端卡住了離垢的船形刀鍔。   「喂!」   下頭陰宿冥見狀,勉力移至簷底,使了個「千斤墜」穩住身子,張臂叫道:「你把淫婦和那……那傢伙扔下來,我接著。」   適才雪艷青救了她一命,堂堂鬼王、九幽十類玄冥之主,她媚兒可不欠這個人情,特別是欠天羅香那幫賤婦。   鬼先生笑道:「就來了,我先取回離垢。妖刀緊要,可不能出了差錯。」   陰宿冥無話可說。在她心裡,怕也覺得離垢比雪艷青重要得多。若非是欠了她的,才懶理那賤婦死活。   「那快拿唄。慢!我見簷頭快塌啦,先把小和尚……先把耿照扔下來!」   鬼先生哈哈大笑,金杖一挑,離垢刀唰地拔出,凌空轉得幾圈,穩穩插落地面。就在這時,搖搖欲墜的簷角終於支撐不住,「嘩啦」一陣傾裂迸響,連同簷上兩人齊墜入黑夜江風,許久之後,才聽見轟然破水的聲響…… 第八八折 至誠無礙·心若鏡台   繁華盡處,恍如一夢。   赤煉堂雷家經營百餘年的風火連環塢,終也有燒完的時候。火勢漸褪的江面上,衰頹的焰光又將舞台還諸黑夜,除了風裡揮之不去的焦臭氣味,上半夜那場夾雜著血腥哀嚎的紅蓮災劫已悄然落幕,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符赤錦取下悶濕的覆面巾子捏在手裡,仍半掩口鼻,稍阻難聞的火場氣息。   不幸的是:風火連環塢恰在上風處,飽含水氣的江風吹過餘燼,刮來滿滿的焦腐氣,彷彿炭泥與血肉混作一處還發了霉,臭氣既黏滯又兇猛,捏成一團的巾子效果有限,不過聊備一格。   雖然好潔,符赤錦卻無絲毫抱怨,拖著疲憊的身子打點精神,腳踩濕軟的蘆叢沙洲沿江搜索,唯恐錯失了愛郎的蹤影。   今夜的聚會裡,游屍門是唯一一沒有開口或動手的燈籠之一——保存實力、甚至保持神秘,本就是穩妥的盤算,教旁人摸不清斤兩底細,自然又增添幾分忌憚。這在群邪匯聚的場子裡一點也不奇怪。   聶冥途的舊有勢力早已灰飛湮滅,如今孤身一人的狼首,必須大大露臉以凸顯自身的存在,來換取更有利的談判空間,老謀深算的騷狐狸漱玉節,如非為了弦子,料想也是隱於燈籠之後,絕不輕易露底。至於那鬼王陰宿冥嘛……   便說是女兒身,符赤錦認識的精明女子也不少了,且不說那頭騷狐狸,就連黃島何家的君盼丫頭也不是省油的燈,江湖歷練是少了點,但絕非年少可欺的軟柿子,手綰一島,無數豪士願意賣命效死,這可不是隨便哪家的小姐都能做到。   那陰宿冥明顯是著緊耿郎的,只是手段太劣,又捨不下離垢刀,救不能救、放不能放,竹藍打水兩頭空,反教旁人摸清了篩眼。由適才的混戰推斷,陰宿冥武功約與聶冥途在伯仲間,心計、臨敵反應卻遜了不止一籌,看得出內力不濟,武功偏走大開大闔的路子,須有深湛內功相佐,才能發揮威力。   耿照什麼事都不瞞她,連在蓮覺寺窺破陰宿冥的秘密、有過合體之緣的事也都說了,符赤錦常纏著他問東問西,專揀些交合的細節問,又或在高翹著汗津津的酥沃雪臀、被他插得唧唧作響的當兒,瞇著如絲媚眼,冷不防咬唇回頭,帶著細細嬌喘:「你……那天……啊、啊……也……也是這般弄……啊!就是那兒……美……美死了!上……上邊兒也要……呀、呀……忒厲害的淫僧,我要是媚兒,一定……一定想死你啦……」   弄得耿照哭笑不得,她則是咯咯嬌笑,樂不可支。   思慮至此,符赤錦胸中潮湧,俏臉微微發燙,半晌才搖了搖頭,抑下心猿意馬。   除了不知收斂的陰宿冥之外,武功高強的「玉面蠨祖」雪艷青、南冥惡佛,及至被稱作「祭血魔君」的血甲門人,都盡量保持低調。從頭到尾不置一詞、不曾表態的游屍門,不過是更小心謹慎罷了。況且,這也不是現場唯一一盞全程保持緘默的燈籠。   其實符赤錦只是別無選擇。   耿照闖入聚會、力戰群邪,甚至妖刀異變陡生時,她幾乎想不顧一切衝上去,是大師父的識海傳音阻止了她。「女徒,切莫衝動。以你我現時之力,非但幫不了他,反而壞事。靜觀其變罷。」   她知道大師父是忍著極度的痛苦,甘冒真氣逆行的危險,才得以心識傳音。他的聲音連在腦海中聽來都異常虛弱,字字句句如受萬針攢刺,教人不忍。   論輩分,青面神在七玄之內,要比天羅香的「代天刑典」蚳狩雲蚳姥姥更高,連昔日游屍門主「血屍王」紫羅袈都得恭恭敬敬喊一聲太師叔,以橫空之姿接掌大位的「萬里飛皇」范飛強,從來不敢小覷了這位神秘邪異的長老。   縱使傷重難支,青面神始終保有一擊之力,這是他今晚敢於出席這場聚會的保命符。這一擊足以令七玄宗主等級的高手俯首低頭,無論是混戰、偷襲,甚至是聯手群毆,均能應手破之,讓愛徒帶著他安然脫險。   當耿照與雪艷青墜下,青面神判斷終於是使出這一擊的時候——在鬼先生等人的感知裡,天地彷彿晃了一晃,旋又恢復正常,不久後「噗通」兩聲重物入水,回見游屍門、五帝窟已不在現場,料想是趁亂離去。   失去焰火的離垢刀被金杖挑飛,落地時兀自「嘶嘶」竄著白煙,惡佛、祭血魔君等作勢欲動,卻無人踏出步履。耿照心智被奪的畫面記憶猶新,在這幫邪道高手的眼中,妖刀不再是誘人香餌,而是深具威脅的妖物。   鬼先生哈哈大笑,黑蝙蝠般的身形飄卷落地,變戲法似的亮出一桿碧瑩瑩的翠綠物事,材質似是玉石,尖端雕成合攏的三隻鉤爪,「匡」的一聲扣住離垢刀柄,如擎蟹蝥,連鉤帶刀拔將起來,寬大的黑袖管隨即垂籠,看不清是用什麼勾住了刀。眾人心中一凜:「果然!連他也不敢徒手握持,須以外物隔離。」   陰宿冥見耿照與雪艷青雙雙墜江,驚呼一聲,忙躍上牆頭,黑夜江上水波粼粼,哪有二人的蹤影?回頭見鬼先生以鉤取刀,儘管她行事粗疏,畢竟有幾分女子細膩,暗忖:「看來,須得玉石一類的材質,才能隔絕妖刀的魔力。」   餘光一掃,見惡佛、魔君都沒什麼反應,心中竊喜:「這兩人不如本座精細,竟未發現這個重大的關竅。待我回去,著人打造一隻玉鎖握柄,離垢刀的驚天之威,便歸我集惡道啦!」   小和尚自然是要找的,妖刀也不能不要,兩相權衡,只能盼那淫惡可恨的小和尚命韌些,別這麼摔死了。   「鬼先生!」   她清了清喉嚨,朗聲道:「這一下大夥兒都出了力,妖刀又不能分成三份,你可得給個交代。還是你有意繼續賭局,我等三人一擁而上,看是誰技高一籌,殺人奪刀?」   鬼先生連搖左手。「這可使不得。三位一齊上前奪刀,我哪抵擋得住?」   話鋒一轉,聲音裡帶著笑意:「況且鬼王說得對極,一把刀也不能給三個人……」   陰宿冥冷笑:「你這是想挑撥離間麼?」   「這個罪名我可扛不起。」   鬼先生笑道:「三位出手,已表明了誠意。刀不能一分為三,出席大會的資格卻可以是人人有獎。」   左手微揚,打出三道金芒,分射三個不同的方位。陰宿冥袍袖一捲,才知是封錦面繡金的請柬。   「這封信柬裡,錄有七玄大會召開地點的路徑,以及進入之法。每封內容大相逕庭,其中所載法門,當然也只對帖子邀請的正主兒有效,諸位日理萬機,都是重要的大人物,照管不上這樣的小東西,為防信柬一不小心落入他人之手,才有這些計較。實屬無奈,還請各位多多見諒。」   陰宿冥見柬上果然以篆字寫有「鬼王親啟」的字樣,心想:「好厲害的內勁,好厲害的手法!此人……絕不簡單!」   忽想起一事,又問:「參加七玄大會的,就只我們三人了麼?」   鬼先生笑道:「五帝窟擁有兩柄聖器、天羅香奪得萬劫,我已奉上請柬。至於其它人嘛……就要看他們這幾日的表現啦。大會召開的時日、地點如柬中所示,屆時我將恭候諸位大駕,請!」   身形一動,拖著刀飄出丈餘,逕往山下奔去。   (這……這便走了?   陰宿冥叫道:「刀呢?那把離垢算是誰的?」   鬼先生哈哈大笑:「鬼王,賭局依然有效。七玄大會之上,誰提耿典衛的腦袋來,這把刀就歸誰!你還東張西望,惡佛魔君都已搶先啦!」   (可惡!)她目光勁掃,果然不見二人的蹤跡,忙不迭施展輕功,按方纔的印象奪路下山,沿江搜索小和尚的下落。   只可惜什麼也找不到。   撇開粗枝大葉的陰宿冥不談,南冥惡佛、祭血魔君均是深藏不露的人物,那鬼先生甚至有過目不忘的本領,耿、雪墜江的瞬間,早將入水的方位、聲響距離等辨得分毫不差,於江畔一測風向水流,當可推出二人漂至何處。   但無論是惡佛也好、魔君也罷,甚至神通廣大的鬼先生,都不可能找到耿照與雪艷青。他們的心思越周密,聽風辨位的本領越強,離她二人正確的墜落地點就越遠,南轅北轍,只是徒然浪費時間罷了。   就在耿照墜下的當兒,青面神發出了積蓄已久的、威力無匹的至絕一擊。   「青鳥伏形大法」的心識如刀,掃過在場諸人的眼耳頭顱,剝奪了他們的五感知覺,植以青面神羅織的幻象——當然,幻象所示,是與耿照二人真正入水處風馬牛不相及的錯誤地點。   武功高強之士,自信心往往凌駕常人。這份自信可以使其在激烈的比武中保有自我、可以克服恐懼,可以淬煉意志為武器……但於此刻,只是讓他們對幻象更深信不移罷了。   這極其細微難以察覺、卻又無法抵擋或閃避的一擊,幾乎耗去大師父好不容易凝聚的一丁點元氣,蝸居在甕裡的小小老人再無聲息,也無法以腹語或心識聯繫,彷彿陷入無盡的深眠。   這個時候,只能靠自己了。符赤錦心想。   大師父的幻術已將那幫妖魔鬼怪引至他處——若他們一意追殺耿照的話——接下來,就看她能否搶在鬼先生發覺不對、甚至回頭來找之前,搶先救起相公。耿、雪二人落水處再往下數十丈遠,便是一處生滿蘆葦的小小河灣,照理二人漂至此處,會被茂盛的葦叢攔住,偏偏符赤錦沿途尋來皆不見人影,又須倚靠明光照亮,不敢捨了那盞繪有血骷髏的大白燈籠,只得胡亂找些泥巴塗抹,稍稍掩飾一下。   走著走著,忽見前方灘頭一具人體被衝了上來,軟軟張開的雙臂卡著泥灘亂草,就這麼擱淺不動,模樣依稀是個男子,不禁喜動顏色,脫口喚道:「耿郎……耿郎!相公!」   飛奔過去,隨手將燈籠一扔,雙手拉住那人右腕拖上岸來,見他濕發覆面,頓感錯愕。   (不……不是他!   耿照在蓮覺寺剃光了頭,縱使身負驪珠之力,體內生機暢旺,個把月來也不過長出兩寸來長的新發,還梳不了像樣的髻子,平日戴著紗冠帕頭,倒也不怎麼惹眼。也還好不是耿照,那人被一刀劈開胸腹腔子,早已沒氣,瞧服色應是赤煉堂的弟子。   符赤錦氣喘吁吁,也不知是慶幸或失望,膝彎一軟,幾乎脫力坐倒。背後一人冷道:「沒想到……真的是你。」   符赤錦霍然回頭,月光下一抹修長曼妙的身影持劍而來,一身紅衫獵獵作響,劍上凝光雖寒,猶不及那張凝肅的桃花冷面。   (她……她怎麼會在這裡?(這個問題,染紅霞也自問了無數遍。   她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趴在濕冷的江邊沙地,衫裙浸濕大半,愛劍昆吾被棄置在手邊,既不見心上人,也無那幫外道的蹤影。   勉強拄劍起身,尋了處樹叢擋風,盤腿運功內視,發現血脈略有淤塞,似是不久前被人點了穴道,邊調息恢復,依稀想起了零星片段。   她記得耿照被妖刀離垢附身,殺得七玄宗主連番失利,再來……再來記憶就模糊了。似有人背著自己,走過一條陰冷刺骨的長長通道,隨即聽見轟隆隆的江水奔流聲響……她還記得趴過的那片背門削平如鏡,滑得像是撒了珍珠粉的玉璧,肩膀背脊都是輕薄纖巧,令人愛不釋手。   即便對男子來說,修長結實的染紅霞都不是輕鬆的負擔,那樣巧致的肩背,如何背她走下沿山而建的連片屋院,穿過長長的隧道?出隧道時,染紅霞依稀聽得一把優雅而威嚴的女子喉音,對背著自己的那人道:「……把她放下!到這兒就行了……」   「……我答應他了。」   冷靜的聲音透背而出。隔著少女玉一般的玲瓏胴體,染紅霞覺得她冰冷的聲音變得溫熱起來,帶著某種感情……或者該說是執拗?   「放下她!」   優雅的女聲加重了力道。「你不聽我的話了麼,弦子?」——那位弦子姑娘,是你很親近的人?——是好朋友。——她是很有趣的人。等過了這關,我再介紹給你認識。說不定能做好朋友。   (是她!   愛郎的笑語猶在耳畔,零散的記憶陡地串接起來,一下子產生了意義。   弦子,是耿郎身邊那個女扮男裝的女孩兒。就是她,以不可思議的毒辣快劍逼得那自稱「鬼先生」的陰謀家退了一步,及時解救她倆;也就是她,讓五帝窟之主出劍干預,令血甲門之人不敢輕舉妄動,「她是我五帝窟之人。」   染紅霞記得五帝窟之主是這樣說的。   耿郎的身邊,怎會有五帝窟之人?出身五帝窟的弦子,又為何要搭救自己?   她拄著昆吾劍茫然前行,踩著濕泥焦土,一路走出了只剩餘燼殘星的火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欲往何處,白日間看熟的地景已發生驚天巨變,難以辨清。走著走著前方忽見一盞燈籠白暈,一把熟悉至極的動聽嗓音急喚:「耿郎……耿郎!相公!」   既豐腴又苗條的身形撲至江邊,涉水拖上一具男子屍首,由峰壑起伏的玲瓏翦影看來,正是揀走了她那套紅衫裙的符姓女子。   染紅霞聽得遍體生寒。   初次見她,是在那小小的漂流舟裡,那時這位「符姑娘」與耿照赤身裸體,說是清清白白的怕也沒人肯信。染紅霞與耿照在危難中互訴心曲,還來不及問這事,心裡隱約希望能像說到弦子時一樣,終也給她一個「只是好朋友」的答覆。   遠比醋意、猜忌更可怕的,是這名女子身上的夜行黑衣,以及被她隨手棄置的白燈籠。   縱使塗抹污泥遮掩,那血一般的紅墨仍被焰火映出燈籠糊紙,代表游屍門的骷髏頭彷彿有幽魂寄宿其中,嘲笑她似的歪著頭斜插在岸邊濕泥之中,隨著炬焰一閃一閃地跳動兩個女人隔著沙洲蘆葦,以及地上明明滅滅的燈籠對望著,呼嘯的江風刮不走長長的靜默。染紅霞不但認得這盞燈籠,也認得燈籠之後的人影——除了符赤錦驕人的身段之外,背上背的瓦罐也十分醒目。   再否認的話就不是傻子,而是把他人當成傻子了。寶寶錦兒可一點都不傻。   最後,打破沉默的還是染紅霞。   「耿……他人呢?」   她輕聲問。   「我不知道。」   符赤錦搖搖頭。「我也正在找。二掌院,我……」   染紅霞淡淡望著她。符赤錦欲言又止,片刻才歎了口氣,微笑道:「我說得再多也沒用,我頭一回見你,就知道你是心有定見的人。我也是。樣子機伶,骨子裡卻是個認死道理的脾氣,誰來說都沒用。」   染紅霞一點也不想聽她說「我也是」想起被揀走的那身紅衣裳,握著金劍的手不由得微微顫抖。這……有什麼好揪心的?又不是我做賊!心裡的冰涼卻不見消減。染紅霞緊咬銀牙,忍著渾身的刺骨,不讓自己露出軟弱的樣子。好不容易才盼到的,轉眼又要飛去……這世上的事,怎會如此令人難受?   她的從容寧定,令染紅霞不由得生出一絲怯意。   這對從小就勇敢無畏更勝男孩兒的二掌院來說,幾乎是不曾發生過的事。   耿照離開映月艦沒幾天,她聽二屏言談之中有意無意提起,說鎮東將軍慕容柔新收了流影城典衛耿大人於帳下,當著越浦一干文武僚屬的面親自布達,好生風光;在場除了耿大人,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他那雪膚花顏的美貌夫人。不少人在背地裡暗暗稱羨,羨慕的不是他宦途顯達、年少得志,而是夜夜得擁這般稀世尤物……   「耿大人?就是那個耿照麼?」   方翠屏一邊收拾一邊聽著,本是漫不經心,忽然蹙眉打住,轉頭道「他是什麼時候結的親?怎沒聽他說起過?」   李錦屏聳肩一笑,口氣仍是一派溫和,彷彿一點也不奇怪。「我怎知道?江湖漂泊,說不定哪天遇到合適的人,娶妻生子,立業成家,也是常事。只不過這位『耿夫人』來得忒急,說不定便是身邊之人,早已熟識……」   方翠屏心直口快,「啪!」   一拍桌:「是了,定是那個符姑娘!我說呢,哪能憑空生出個耿夫人來,她倆孤男寡女,赤身露體待在船艙裡,傳出去有多難聽?也只能趁早成親啦。」   想起二掌院在旁邊,一吐丁香小舌,狠狠地白了李錦屏一眼,回頭歉然道:「紅姊,我不是有心的,你別生氣。」   連喚了幾聲,染紅霞才渾身一顫,如夢初醒,這話怎接都不對頭,只能寒著臉道:「我幹嘛生氣?誰愛成親誰成親去,干旁人底事?無聊!」   方翠屏再怎麼直腸直肚,也知說錯了話,趕緊閉嘴告退,直出了艙外還能聽見她小聲埋怨。   「死丫頭片子,坑死我啦!」   李錦屏一貫的好脾氣,自也是笑笑而已,沒怎麼還口。   這些話,一定是師姊讓她們來說的。儘管如此,「耿照成親」這件事仍重重擊碎了她的胸坎,有好一陣子無法呼吸,彷彿溺於無盡深海之下,怎麼也冒不上。但染紅霞心裡明白,耿照是個老實的性子,若和那符姑娘有了婚約,決計不會又與她在妖刀臨頭之際互許終身……   望著身前的雪膚麗人,她突然對自己沒了自信。對他也是。   「你知道耿照這人的。要不,就不會喜歡他了,是不?」   符赤錦似是看穿她的心事,悠然道:「你自是不信我,也可以不信他,卻不能不信你自己,不信你對這人的瞭解,不信你看待這人的眼光。迷惘時,想想當初是怎麼喜歡上他的,你會想起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染紅霞聞言倏凜,但彷徨不過一瞬,姣好的杏眸旋即恢復冰冷,身姿未見動搖。   「他……知道你是游屍門的人?」   「我不替他回話,你自己問他。」   符赤錦又輕輕歎了口氣:「二掌院,游屍門連我在內,普天下只剩四人,形同滅絕。你是個很正直的人,要不,他也不會這麼歡喜你,為你傾心啦!但世上的正邪原本就很難一劃為二,黑是黑、白是白,分得如此簡單。」   「二掌院久歷江湖,不知近三十年來,有沒有聽過一件游屍門干的壞事?那觀海天門副掌教鹿別駕的義子鹿晏清,他在青苧村所犯的惡行,別說正道,還能算是個人麼?光從這兩點來看,孰正孰邪,猶未可知。」   「這……」   染紅霞為之語塞。   符赤錦淡淡一笑。「為此,你起碼該給他個解釋的機會,讓你這樣歡喜傾心的男子,能親口對你說明,他是為什麼做了這些事、認識這些人,也才不枉了他對你的歡喜傾心。」   染紅霞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符赤錦正鬆了口氣,忽見她微蹙柳眉,低道:「他……這些事,他都跟你說麼?說……說他歡……歡喜……說這些心事?」   (寶寶錦兒,你怎老是這麼多嘴!   符赤錦恨不得左右開弓,抽自己幾耳光。   女人最不能忍受的事情之一,就是從別的女人嘴裡聽到男人有多喜歡自己——他要真有那個心,怎不自己告訴我!她故作從容鎮定,輕描淡寫道:「往後有你聽他說心事,料想他也不再同旁人說啦。」   明知是從權,心還是沒來由地一痛,像給針刺了似的。   所幸她不是愛鑽牛角尖的性子,糾結不過片刻,見染紅霞貌美體健、英姿颯爽,暗忖:「我要是男人,也喜歡這樣的美人。這般正經八百的,任誰見了,都想欺負她一下。」   心懷頓開,想起眼前最急的一件事,指著江流道:「我親眼見他掉落江裡,應該是這個方向沒錯。前頭有個小河彎,能把浮木大小的物事攔住。一塊去尋他罷?」   染紅霞無法拒絕,見她笑得雲淡風清,雖是明艷無儔、桃李一般的人物,眸子卻無比清澈,說不出的清爽宜人,不由生出好感,「鏗!」   倒劍入鞘,板著俏臉乾咳幾聲,別開視線道:「本……本門立有嚴訓,弟子不許結交外道。請!」   徑順流奔去,腳步卻不怎麼急,是三兩步便能追上的速度。   符赤錦噗哧咬唇,心想:「你這心口不一的彆扭個性,肯定吃過不少苦頭。」   料她臉皮子薄,再鬧說不定要翻臉的,忙收拾起嘻笑的神情,三步並兩步追上前去,與她並肩同行。   耿照被冰冷的江水嗆醒過來,意識才一恢復,體外刺骨的寒便激發內創,「惡」的一口鮮血嘔在水中,溫熱轉眼脫體散逸,被黑黝黝的怒潮帶向遠方。   夜晚墜江,在這料峭未褪的早春時節,最可怕的便是難以想像的水溫;第二可怕的,則是隱藏在平靜江面之下的洶湧暗流。越是熟悉水文的漁人船夫,絕不在夜裡下水,他們深深知道:白日裡知心順意如愛侶的江水,一到夜晚便翻臉不認人,操舟行船都有危險,何況是泅泳?   耿照水性平平,喝了幾口水後稍稍清醒,明白自己何以沒餵了魚——一條藕臂抓著他的背心,手臂的主人攀緊一塊凸出礁石,水流幾乎將耿照的雙腿衝出水面,身下卻有一股巨力往底下吸卷,若非雪艷青另一條手臂死死攀住岩石,想保持漂浮亦不可得,馬上被拖入江底漩流,再浮上時已是一具腫脹的屍體。   (她……為何要救我?   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並不難解。   明棧雪殺了天羅香幾十名的迎香使和織羅使,又重傷了蚳姥姥,再加上師姊妹倆十幾年來的前愆舊怨,雪艷青恨她入骨也是理所當然之事。為逼問明姑娘的下落,什麼線索她都不會放過。   耿照神智恢復,求生意志頓時無比強烈,回臂抓住雪艷青的肩腋,好不容易才挨著她攀住礁巖,奮力抵抗激流,虛乏的身子在水中載浮載沉。   江流中心吃水較深,不易有岩石突出江面,此處離岸必近。耿照原以為一回頭就能看見江岸,誰知背後烏沉沉一片,似無邊際;忙轉向另一頭,才隱約看見山稜起伏的朦朧黑影,驀然省覺:「原來……我們被衝到對岸來啦!」   此時雪艷青忽然鬆手,修長的身子順流漂去,耿照堪堪抓住她的胳膊,整個人被拖得幾乎沒頂,骨碌碌地連吞了幾口冰冷的江水,凍得他腦子發麻:「怎地……怎地這麼重!」   轉念一想,又覺得似乎也有道理。   雪艷青高大甚於男子,尚有胸臀之盛,光想就知道份量不輕。   耿照不敢鬆手,後頭一截浮木破浪而來,「砰!」   撞上他的背門,差點撞得他口噴鮮血,索性抱著浮木一蹬,兩人嘩啦啦順流而下。其間彷彿一瞬,似又過了許久,耿照被一叢卡著木石的蘆葦纏住,才發現兩人衝入了一處小河彎裡,此處水深不過一人高,憋著一口氣能踩到柔軟的泥沙底,江水流速稍緩,划動手腳,終於能慢慢接近岸邊。   他憑著一股蠻勇,抱著雪艷青的胸肋間奮力蹬水,硬生生游上淺灘,顧不得半身還浸在水裡,喘著氣癱坐在柔軟的泥床上,心想:「你……你救我一命,現下我也救還你,誰都別欠誰。」   手掌欲從乳脅下抽出,手背卻抵住一個渾圓堅挺、觸感冷硬的物事,就著月光一瞧,原來是一副鑄成女子胸乳形狀的金綠胸甲。   「難怪你這麼重!」   耿照又氣又好笑,不禁暗罵自己糊塗。   雪艷青週身披甲,護胸、裙甲、臂韝……等一應俱全,即使讓七叔這樣的當世奇人親炙,將甲鑄得薄而貼身,仍是不折不扣的鑌鐵,斤兩十足,童叟無欺。布帛吃足水都能重上幾倍,拖人帶甲泅水逃生,也真是笨得出奇了。   初一給蒙了,總不能再攤上十五。耿照索性讓她倚坐在懷裡,動手除甲,那甲的形制與東勝洲慣見的不同,充滿異域風情,薄得像胡桃殼,造型滑潤平貼,腕間設有固定用的活扣,設計繁複、製作極巧,毋須倚賴繫繩便能束起,穿戴舒適,與衣裳相彷彿。   他對機關細件甚是熟稔,三兩下便摸清理路,不禁嘖嘖稱奇,一一撥開腕上的金屬活扣,「喀搭!」   一聲脆響,便將左腕甲解下。正要隨手拋棄,忽摸到臂甲內裡有不規則的凹凸,似是刻了什麼記號,翻過來仔細端詳,不禁色變。   臂甲內刻的不是圖形記號,而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似是心法口訣一類。她著甲時在內側墊有皮革布疋,以免凹凸不平的內面壓印在肌膚上,既不舒適也不美觀,但內襯的皮布被江水浸透,一卸開來便即剝落,這才露出了鐫刻在甲內的秘藏文字。   黑夜裡難辨內容,但耿照謹記執敬司的教訓:但凡寫了字的,便是重要之物,絕不能輕易拋棄!避免誤看機密,只能幫她穿回去。   誰知卸甲容易穿甲難,他將雪艷青環在身前,雙手繞過她高聳的胸脯試圖把腕甲穿戴起來。雪艷青可不是依人小鳥,個頭還比耿照高,肩寬臂長,耿照伸長指尖才構著腕底的活扣,解開時只須一根指頭的機關,穿回去卻大費周章,再加上肩甲、胸甲礙事,弄了半天始終不成,索性把臂甲銜在口中,勾她兩腋蹣跚起身,抬屍似的一路拖行上岸。   月下但見她一雙玉腿軟軟伸直,飽含力度的修長曲線既優雅又充滿野性,襯與白皙的雪肌,肌肉線條消去了賁張的稜角,只留下滑潤如水的起伏。   耿照直到此刻,才有機會看清她腳下那雙露趾的船底涼鞋:他此生見過最接近這個的足上之物,大概只有木屐了,但他姊姊的屐兒可沒有忒高的鞋跟,能如此前低後高、盡情地展示女子美麗的腳背,屐上的紅繩頭也粗厚、結實得多——才這麼想著,其中一隻金甲涼鞋「啪!」   繃斷了細帶,約莫是拖行間鞋跟犁入濕地,前擋後刨地一較勁兒,終於禁受不住。   繫帶斷裂的涼鞋被遺留在蜿蜒的軌跡上,雪艷青裸著一隻雪膩左足,腳背上勒出細細紅痕,襯得肌滑如脂,五隻腳趾頭蜷並著微微收攏,趾尖是淡細的橘紅色,趾甲彷彿一小顆瑩潤的珠母貝,出乎意料地充滿女孩子氣。   雪艷青的白皙十分罕異。   擁有異邦血統、輪廓一看就知道不是東洲人的媚兒,肌膚的色澤是屬於純粹的爍白,於「白」之一字的純度無人能及;明姑娘的肌膚在夜裡帶著淡淡的藍暈子,是屬於夜晚的幽白?乃至於橫疏影的玉白、寶寶錦兒的乳白、染紅霞那緞子般的潤白……諸女各擅勝場,不一而同。   但雪艷青的白卻如磨去外鞘的象牙,帶著飽滿的乳脂光澤,單就色澤來看,除開異邦出身的媚兒,她的肌膚大概是東洲女子之中最接近純白的,白得略帶一絲淡淡奶黃,連帶使肌膚薄處如膝蓋、趾尖等,都成了偏奶黃的橘紅色。   耿照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她拖出水面,寒風拂來,不由打了個寒噤,驀地懷中雪艷青一顫,嘴角竟溢出鮮血,猛然驚覺:「她受了很重的內傷!」   顱中隱隱刺痛,對自己如何落水、落水前又發生何事……記憶零星雜亂,怎麼也串不起來,頭卻痛得快受不了了。   他奮力將雪艷青拖入林中,免得感染風寒,使內創加劇。無奈傷疲交迸,不多時膝彎一軟,連自己也脫力倒下。   朦朧之間,記憶如雪片般從天而降,支離的畫面彷彿被利剪絞成一段一段,不住從天上撒下,沾地便化為黑色煙羅。他茫然站在下著黑雨的空間裡,既抓不住、也來不及看,惶急迅速膨脹為憤怒,然後又變成了恐懼……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怎麼了?又為何會在水裡?   耿照睜開眼睛,一股柔和豐沛的力量將他包圍,安撫似的收束週身內息,一一推開體內經脈鬱結處,原本渙散的碧火真氣復現生機,將深入骨髓的寒冷排出體外。這股力量似發自丹田氣海,但位置又有著微妙的差異,且與碧火功的先天胎息不同,明明是外力,感覺既陌生又熟悉……——化驪珠!   心念一動,意識與身體相合,這一回,耿照才真正睜開了眼睛,忙不迭地盤腿坐起,閉目運功;真氣搬運數周天後,體內散發的熱氣已將衣褲蒸乾,原本受的些許內創痊癒大半,連顱內刺痛也平復下來。   可惜今夜透支太甚,體力無法說恢復就恢復,怕連徒步走回越浦城亦不能夠,須得在這野地裡將息片刻,以求緩圖。   碧火神功是奇,但決計沒有如此迅速而奇特的異能。   這是耿照頭一次發覺,能控制、並任意運用的化驪珠,是何其強大。   他收功吐息,低頭見臍間的瑩潤白光漸漸消淡,直到平復如常,小心導引一縷碧火真氣摩挲珠子,驪珠奇力突然一迸,一如既往難馴。耿照趕緊收束內息,避免奇力失控,暗忖道:「適才那股豐沛穩定的奇力,定不是化驪珠自行發出,似是與什麼東西發生了共鳴,才未如往常般的失控。那物事的影響力足以波及驪珠……這是多可怕的力量!」   縱身躍起巡視,卻不見有什麼異狀。   他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但雪艷青的情況委實不妙。   她伏在地上簌簌顫抖,唇畔淌下的血漬依然殷紅,量雖不多,卻不曾斷絕。耿照一搭她腕脈,被她體內紊亂的真氣嚇了一大跳:「受這麼重的內傷,要換了旁人,早已一命歸天。她竟能支持到現在—」   雪艷青可不只是苦苦堅持而已,還在江流抓著他不放,否則眼下也輪不到耿照來感歎了。不明爆發的驪珠奇力治癒了他,且不論其中究竟,眼下卻無第二回的爆發可用,耿照不敢冒險,為阻止她繼續失溫,只得動手除金甲。   雪艷青全身只裙甲底下著了條紗裙,其餘再無寸縷,鋼鐵貼著肌膚導出體熱,這樣下去也不用什麼內外創傷,光失溫就能凍死了她。   耿照心無邪念,更不猶豫,快手快腳解下她四肢的薄甲,正摸索乳腋間的胸甲活扣,躺著的白皙麗人嚶嚀一聲,眼皮顫動幾下,居然睜開了眼睛,兩人四目相對,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你……你幹什麼?」   她嘴唇微顫,聲音虛弱卻清楚。   「你內創加劇,穿著鐵甲會繼續失溫,得脫掉才行。」   尷尬歸尷尬,耿照仍盡可能保持鎮定。況且,這絕對不是他所遇過最尷尬的場面,這方面典衛大人算是老經驗了。「你如能動作,便自己來罷。我扶你坐起。」   雪艷青試圖抬起手臂卻徒勞無功,搖頭道:「我……我動不了。你來罷。」   耿照原以為她會羞憤欲死,又或大罵他淫賊小和尚之類,一下子反應不過來,愣了片刻才訥訥道:「那……在下僭越了。」   雪艷青點了點頭:「有勞。」   還……還「有勞」你們天羅香的人,也未免太奇怪了!   耿照對七玄的觀感,不同一般正道七大派中人,七玄中雖有集惡道諸鬼、聶冥途之流行事殘忍詭異的份子,也有三屍那樣的隱世高人,五島薛百滕、冷北海等忠肝義膽,更教人打從心底敬佩。世俗對於「非我族類」的塗污抹黑,耿照是頗有體會的。   天羅香一貫予人之印象,媚兒老愛掛在嘴邊的「淫婦」二字堪為代表,耿照在蓮覺寺遇到的刁鑽女子郁小娥,也的確不負罵名——煙視媚行、恩將仇報,總想著從男人身上盤剝好處,而後吃干抹淨,骨頭都不吐。但雪艷青似又與她大不相同。   她的鏤空金甲比褻衣還要大膽,穿起來的模樣、言行舉止卻很端莊高雅,並不賣弄風騷,對赤身露體一事處之泰然,光明正大得像是不知男女之防一樣……天羅香的確是個奇怪的地方,耿照想。難怪明姑娘當年要逃出來。   解開腋下活扣,耿照終於將胸甲取了下來,露出一雙尖翹腹圓的雪白乳峰,比銅錢略小的乳暈是淺淺的琥珀色,帶著松香膏似的朦朧暈澤,乳蒂卻是莓果般的剔透艷紅,乳暈與乳蒂的顏色不同,猶如糖膏上綴著糖梅,對比格外鮮明。   約莫是寒冷之故,兩枚蒂兒翹得高高的,足有第一節小指大小,昂然指天,微微顫動。光滑如象牙般的脂色乳肌泛起大片嬌悚,連乳暈上都浮出一顆顆極小的渾圓凸起,分佈勻細,襯與極圓的乳暈形狀,非但不扎眼,反覺精巧可愛,直教人想輕啄一口,用唾沬沾濕那糖膏畫成似的淺暈。   雪艷青的乳房其實不小,即使平躺於地,胸前仍積出厚厚兩大團,只是她肩寬身長,直與男子無異,在尋常女子身上份量十足的飽滿乳球,對她卻顯得玲瓏,但見尖翹,視覺上並不突出。   半裸的雪艷青神色自若,對她來說,失溫可能是更麻煩的問題。耿照卻不能無動於衷,勉強定了定心神,伸手去解裙甲。雪艷青本想閉口維持體力,誰知耿照動作猶豫,老半天也解不下,她冷得難受,索性出言指點:「活……活扣在左腰後方……快些!」   耿照戰戰兢兢解開裙甲,連濕透的紗裙一併褪下,高貴優雅的天羅香女王頓時一絲不掛,白皙的身軀就這麼裸裎在他面前,再無遮掩。   雪艷青與明棧雪,無論身形、相貌都無一絲相類:雪高大健美而明比例絕佳,明姑娘有張天香國色的絕艷臉蛋,雪艷青則以優雅高貴的氣質取勝……但兩人的胴體均不約而同融合了肌肉線條與曼妙曲線,將「力」以「美」的形式完美詮釋。   便是膂力過人的染紅霞,又或骨架比東洲女子碩大的媚兒,都無這般明顯又毫不突兀的肌肉線條。明棧雪若是美麗而危險的雌豹,她師姊便是高傲的白鹿,一雙修長的玉腿蓄滿勁道,彷彿隨時會爆發。   她腿心覆滿烏黑卷茸,蔓至平坦的小腹,看得出經悉心修剪,並不顯雜蕪,這樣的一絲不苟反倒加倍誘人,讓人更想撥開茂密芳草,一探香幽。耿照不敢多看,將甲堆置一旁,又聽雪艷青道:「我……我甲裡刻……刻得有字,你……不許窺看。」   耿照聽得發愣:「你的身子可看,卻不能看甲?再說了,人家本不知甲裡有字,這下都知道啦!真不讓看,何必要說?」   搖頭道:「不是我的東西,我不會看。」   雪艷青似放下心來,又道:「你……你把衣衫褪下。」   耿照面上一紅,隨即醒悟:「是了,褪下鐵甲不夠,還須衣布保暖。」   暗罵自己粗心,趕緊將外衫除下,將她裹了起來。要在平時,他的衣衫能將寶寶錦兒由頭到腳裹成一隻腴美的奶香粽子,誰知到了雪艷青的身上,小腿還露出老半截,她縮起兩隻腳掌側身併攏,仍不止顫。   耿照本想生火讓她烤乾身子,無奈岸邊流木甚潮,火折又被浸濕,忽聽雪艷青道:「你把裡外衣褲都脫了。」   雖是命令的語氣,口吻並不凌人,令人難生惡感。   耿照忍不住皺眉:「你不顧男女之防,我還擔心把持不住。怎麼天羅香裡是用直腸子做為選門主的標準麼?」   見她裹衣瑟縮,想起當夜在蓮覺寺穀倉明棧雪也是這般模樣,沒來由地親近起來,頓覺有趣:「她倆明明一點兒都不像,但不知怎的,又覺得相像得不得了。」   苦笑:「好罷,我去旁邊樹叢裡,將衣衫都脫給你,再想法子給你生火取暖。」   雪艷青呆了一呆,蹙眉道:「你……去樹叢裡幹什麼?我又不要衣服。」   身上的水漬浸透外衣,漸不能抵擋風寒,催促道:「你將衣服褪了,用身子給我取暖。待下半夜內力恢復兩三成,我便能自行運功御寒啦。」   耿照強忍著想糾正她的衝動除靴褪衣,片刻還是忍不住回頭?「你這麼坦白,難道不怕遇見趁人之危的壞人?或者你也只是存心試探我?」   雪艷青經他一說露出恍然之色,聽到最末一句又皺起眉頭:「坦白有甚不好?做人不應該坦白麼?我從不試探人的,有什麼便說什麼。」   難得露出一絲不快。   耿照哭笑不得,言談間倒是暫時忘記尷尬,轉眼脫得精光,露出一身黝黑結實的肌肉。雪艷青與他貼面相擁,肌膚濕涼涼得像是含露水晶,觸感更添膩滑。   兩人裹著乾爽的內衫,雪艷青尖挺的雙乳貼緊他的胸膛,果如先前所預料,極富彈性的結實乳肌又厚又腴,如擁一大團的滑韌魚膠,偏生膚若融脂,指尖一掐便陷入肌裡,這又非頂級的魚膠可比了。   耿照摟著她柔軟噴香的胴體,只覺胸前兩枚堅硬的蓓蕾一徑廝磨,更襯得她乳質絕佳,儘管全身都是強而有力的肌束,只這一處怎麼練也練不硬,形狀、觸感都是一等一的妙物。想起那兩枚糖梅似的乳蒂,慾望頓時失去控制,怒龍脹大,滑入她緊並的腿間,滾燙的杵身一跳一跳的。   龍首一擦過腿心,才知雪艷青真的是芳草茂盛,毛根又粗又捲,卻是溫綿厚軟,雪阜上如覆一層軟氈,能保護腿心裡的酥嫩嬌脂,承受男兒更激烈兇猛的衝撞。   不知是水漬未乾,還是她不經意間沁出愛液,耿照只覺前端黏滑,與抵正玉門、排闥而入的感覺極似,反應更強,連忙道歉:「我……不是……唉!真對不住……」   雪艷青得他體溫覆暖,大大削減不適,正舒服得閉上眼睛,被他吵得睜眼,蹙眉道:「有什麼好奇怪的?姥姥說過,男子陽物勃起,是天經地義的事,就跟……就跟撓癢癢一樣。笑不是因為行止不端,或有意取笑,給人家呵了癢處,自然就笑了,有好什麼奇怪?」   姥姥……真是太明理了!耿照幾乎忍不住大聲喝采。怎麼不多幾個像蚳姥姥這樣深明大義的老人家,好生教導一番,世上也少些尷尬誤會!不禁好奇起來:「怎麼,你以前見過男子的陽物麼?」   「沒見過。」   雪艷青的聲音從頸畔傳來,香息呵出陣陣潮暖。「不過姥姥說過男子與女子之事,我都記得。況且你有無歹意,我自能察覺。就跟動手過招一樣,對方有無殺心,那是騙不了人的。」   耿照想想也是。不過用打架來理解男女情事,也算別開生面了。   「是了,我還沒謝你。」   毋須對面,他很自然地便能開口道謝。這樣說話的方式似乎比平時更坦率。「你為什麼要救我?是為了……向我打聽事情嗎?」   雪艷青靜默片刻。   「那時沒想這麼多。見水裡有個影子,伸手便抓住了。救人緊急,哪來忒多的為什麼?」   她想了一想,又道:「但或許……也是為了向你打聽一個人。當時沒想到,後來便想到了。」   耿照搖頭。「那要跟你說聲對不住啦。承你救命,但我不能對不起朋友,可惜你換不到想要的答案。」   雪艷青微微一怔。   「我救你本來也不是想換什麼。你倒挺講義氣啊!」   「換了是你,你說是不說?」   「也是。」   她居然點點頭,歎氣道:「罷!那就再到處找找了。總會找到的。」   她急著打聽師妹的下落,發現耿照會天羅經武功,猜想與她必有關連,才在鬼先生之前討保這名陌生少年,當時沒想這麼多,就怕斷了這條線索,再也找不到人。但聽耿照說「不能出賣朋友」又覺得極有道理,她本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轉眼便不在此處糾結。   耿照沒料到她這麼乾脆,心想:「看來天羅香選門主的標準不是直腸子,而是哪個好說話便由哪個來當。」   覺得有些對不起她,便道:「你救我一命,我也救還你好了。既然你不避嫌疑,倒是好辦。」   起身盤坐,也讓她盤起雙腿,背倚胸膛坐在他懷裡。   雪艷青站立時還比他高了半個頭,霸氣十足,坐下倒是差不多,可見身長都長在一雙腿子上。只是畢竟坐著他的腿根,仍硬生生高出半截,加上兩人肩膀幾乎同寬,雪艷青尚有雙乳之盛,這姿勢雖像極了觀音坐蓮,身後卻有童子環抱。   他胸口緊貼她背心,左手環胸,掌心按著她乳間「膻中穴」另一掌卻按她小腹氣海,運起碧火神功為她調理氣血。這雙人連成一體的運氣法門,他曾在媚兒身上試行過,比之當時,耿照此際的修為、見識又有進境,效果更顯著,也有益自身體力真氣的調復。   這法子只有一點不好——擁美入懷,手按雙乳下身,男子雄風一發不可收拾,這不全與慾念相關,更多是身體自然反應;除開親密愛侶,卻有幾個女子願意接受?只有雪艷青全不計較,大大方方讓他擁著。耿照勃挺的陽物貼著她的雪臀,杵身陷進桃兒似的股溝裡,被充滿彈性的渾圓臀瓣向後壓回,緊緊摁上自己的小腹。   雪艷青不曉男女之事,身子又難受得緊,儘管臀後貼了條滾燙巨物頗覺異樣,但分神也不過是片刻間,隨即專心運功,心境遁入一片空明。 第八九折 幽深金帳·嘯月青狼   兩人搬運數周天後,圓滿收功,緩緩吐出濁氣。耿照得此調益,功力恢復了六七成,左掌心裡忽地一搐,雪艷青身子微顫,整個人向前傾倒,濃髮披落,低頭嘔出一大口瘀血。   耿照左手不敢放,牢牢環著她的胸脯,右掌替她按摩背心、推血過宮。她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臂上,著實不輕,耿照唯恐她前仆碰傷了頭,再顧不得什麼嫌疑避忌,左掌撝住她豐盈的右乳,五指陷入綿軟又極富彈性的乳肉,幾乎將整顆乳球抹至她光裸的脅腋間,壓擠成乳糕似的大團香滑。   雪艷青的乳房果然碩大,直起身子時是漂亮的水滴狀,下緣墜得飽滿,乳丘頂端又滑又亮,有著絲緞光澤的尖翹渾圓,便似女王蜂尾。也不知是幸或不幸,這雙驕人美乳生在高大健美的雪艷青身上,襯與她的寬肩長身,比例一點也不顯大,更能顯出蜂腹般的美好形狀。   她安心掛在他粗壯的臂膀間,連嘔幾口鮮血,顏色由紫醬轉為殷紅,體瘀散出,於內傷大有裨益。耿照著好衣褲,留了外衫讓她披著,將金甲涼鞋等收拾齊全,藏入了一處低矮樹叢。   「帶著這些,哪兒都去不了。」   他對雪艷青解釋:「你再歇會兒,我攙你在附近找民家借住一晚,順便讓你換身衣裳,天明後我們分道揚鑣。你要入城也好,返回天羅香的據點也罷,我絕不為難。這些身外物,等脫險之後再來取罷。」   雪艷青搖頭。「不行。這套甲非常重要,姥姥說決計不能離身。」   「沒比性命重要。」   耿照正色道:「蚳姥姥若在這裡,一定也這麼說。你當日在城外夥同鬼先生等襲擊將軍,將軍已下令徹查,現下越浦各處都在找天羅香的玉面蠨祖,穿著這身金甲,簡直是自投羅網。」   雪艷青凝思片刻,忽問:「你在鎮東將軍手下做事,也要抓我麼?」   耿照忍不住微笑,搖頭道:「今夜不抓。所以你披掛這身金甲大搖大擺出現在城門口的話,我會很為難的,你讓我抓是不抓?」   他本是說笑,雪艷青卻沒聽出來,認真想了想的確是樁難事,點頭道:「你說得也有道理。但這套甲十分貴重,不能隨便藏起,這樣,你掘個坑將它掩埋起來,以防被人拾走。」   這可不是商量。玉面蠨祖在天羅香內猶如女神,迎香使、織羅使以下的幹部只遠遠看過她,許多低階弟子一輩子沒見過嫌祖的聖容,只認得那身金甲。她說出來的話就是皇諭,哪用得著商量?   耿照哭笑不得,但這女子似有些不通世務,要與她扳個對直,怕連坑都挖好了。他一向喜歡動手勝過動口,摸摸鼻子取來一片脛甲權充鏟子,三兩下便掘了個小坑,以紗裙包裹甲片堆土掩埋,又搬了塊石頭壓著做記號,抹汗道:「你記得來找這塊像獅子的石頭,就能拿回你的甲啦。」   雪艷青一瞧,那塊瓜實大小的石頭果然有些像是歪頭咧嘴的石獅子,不禁抿嘴微笑,點頭道:「真是像得很。」   耿照這才發現她笑起來挺好看的,有種難以言喻的天真。   雪艷青很少笑,也不是冷著臉故意擺架子,該說是一本正經罷?連一想事情就皺眉頭的習慣也是,正經得不得了,全然不像個邪派首腦,就算放到了水月停軒,也是一板一眼的優等生。   攙著比自己高大的人走夜路,對彼此而言都是苦差。耿照親近的女子如符赤錦、橫疏影、霽兒丫頭等,都是嬌小玲瓏,輕得能作掌上舞,染紅霞的體態算是相當修長健美的了,但也僅僅是就比例上來說,一站到耿照身畔,男女之別還是能輕易分辨,也才有登不登對的問題。   但雪艷青簡直就是另一個男人。   胴體仍是女子,完全保有女性的柔媚曲線以及種種誘人處,然而一旦等比放大到男子的身量、甚至更高時,豐腴的胸、臀、大腿等卻較男子身板更有肉。饒是耿照膂力極強,也吃了不少苦頭,比在流影城那次攙扶喝醉的胡大爺還要費勁。   「你為什麼……這麼恨你師妹?」   原本只是打算胡亂聊聊天、轉移一下負重的壓力,誰知衝口便說出了心中最糾結的問題。「你們有什麼過節麼?」   雪艷青停下腳步。   扛著的重物忽然不動,差點讓耿照栽了個大觔斗。   「我以前不恨她的。」   雪艷青說這話時,眉宇糾得特別緊。那並非憤怒或仇視,而是迷惑不解。「是她恨我,而我完全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我和她從小雖不親,但也沒什麼不好的,一向都是她來逗我的多,也都是……都是好好的。她為什麼要這樣,我實在不明白。」   這下輪到耿照發愣了。   明姑娘恨她到了極處,不但發誓「天羅經未大成,終身不入東海」重返東海的頭一件事便是大殺天羅香弟子,連挑數處分舵;咬牙切齒之甚,連在言談間都毫不掩飾。耿照原以為是她師姊對她有什麼不公之事,然而見到雪艷青之後,又覺得她不像是這種人,轉念又道:「我知道啦。定是你師父把掌門之位傳了給你,你師妹才生你的氣。」   雪艷青還是搖頭。「我從小就是掌門的繼任人選。這事十歲就定啦,那時也不見她有什麼怨慰或不滿,她也說不想做掌門的。」   這倒與耿照的印象相吻合。明棧雪並不想要天羅香的大位,這不合她閒雲野鶴、任意逍遙的性子。說到了底,她只是想對天羅香復仇而已。   「那是你們的師父偏心,私下比較疼愛你,日積月累的,你師妹心裡不痛快。」   雪艷青皺著柳眉想了想,搖頭道:「從小師父就比較寵愛她。師父愛讀佛經,時常帶她一起讀,琴、詩、書、畫那些,她也學得比我快,什麼話師父才說上半句,她便能接下半句。除了練武,師父平時不怎麼跟我說話的,久而久之,練武以外的事兒就只帶著她啦。」   耿照聽得都頭疼起來。   若雪艷青說的是實話,恨師父偏心的人應該是她才對,決計不是明姑娘。   「突然有一天,她就這麼從師父的書齋裡盜走了《天羅經》殺了服侍師父的幾個婢子,揚長而去。我趕到的時候書齋門緊閉著,血從門縫底下滲出來,流了一地。姥姥說師父氣得走火入魔,誰也不讓見,讓我去追趕她,奪回《天羅經》」   她左臂橫過他的肩背,份量雖沉,雪肌卻是綿軟細滑,隔著袖布也能清楚感受。耿照的外衫對她來說太過合身,腰帶無法繫緊,只能鬆鬆挽著,敞開的襟口露出並排蜂腹似的一對尖乳,體溫蒸出馥郁的蜜香,不知是頭髮還是肌庸的氣味。   老盯著她胸脯看也不對,又怕她分神說話,不小心絆跤跌倒——或她絆了一跤害他跌倒——耿照打斷她的話頭,將她放了下來。   「我背你吧?這樣好走些。」   背轉身子向她。   雪艷青想想也是,將袍角提至腰際,趴上他的背門。   她自小被當成掌門養育,對天羅香而言,掌門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哪怕一根頭髮也神聖無比,是以雪艷青並不在意裸露身體。男子外衫兩側未得開衩,如不撩起,根本無法趴上背門,耿照回臂一勾,按住兩瓣一絲不掛的渾圓雪股,已然不及收手,忙滑至大腿處一抄,將她背了起來。   雪艷青「嚶」的一聲,身子微顫,短促的鼻音還抖了一下,意外地充滿女人味。   耿照以為她身子不適,轉頭道:「怎麼,傷勢有什麼不對?」   雪艷青抱著他的頸子搖搖頭,低聲道:「沒……沒什麼。你剛才弄得我好……好癢。」   片刻又是一陣扭動,似是伸手去拉臀後的衣布。   「怎麼了?」   耿照問。   「不知道。」   她自顧自的拉衣掩臀,隨口應道:「好奇怪……不知怎的,下邊都濕啦,風吹有點冷。好奇怪,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的。」   定是他手掌滑過股下時所致,那感覺像要吊起心尖兒似的,光想似又濕濡了些,趕緊補上一句:「你別再呵我癢了。弄得下邊兒濕涼涼的,風吹難受。」   耿照還在想什麼是「下邊」、「下邊」又怎麼了,一股稀蜜似的薄漿已順著雪股流入掌隙,勻勻滲入股肉與指掌間,液感豐沛,較寶寶錦兒的分泌再稀薄些,只比尿精時噴出的漿水稍稍黏潤,直與清水無異。   他功力已恢復六七成,五感極是靈敏,鼻端並未嗅得一絲尿騷,只覺她的氣味獨特,絕非淡細無味的體質,卻不怎麼難聞,也不是藥料良香;若以實物比擬,就像是調淡了的蜂漿水。此非失禁,而是自她膣裡刮出的蜜肉氣息。   「咦,你發燒了麼?怎地臉這麼燙?」   「沒……沒事。別管這個了,剛才說到你師父。」   雪艷青靜默下來,再開口時又恢復先前的凝重。   「我當時沒多想,就去我師妹平常一個人想心事的地方,果然看到她在那裡怔怔出神,樣子失魂落魄的,連我來了也不知道。我說:『妹子,你別玩啦,師父都給你氣得走火入魔了。快將經書還來,我帶你回去給師父賠不是。』」「她回過神,瞪了我一眼,冷笑:『你什麼時候也學會說謊啦?回去?我還回得去麼?』我不知她在書齋裡殺了多少婢子,但師父一向討厭殺生,何況那些都是師父平時寵愛的人,只好勸她:『只要你誠心認錯,我會幫你求情的。咱們回去罷!』「她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半天,突然放聲大笑:『我的天,姥姥連你也騙!』笑著笑著又哭起來,說:『我們活在一個又一個的謊話裡,你最可憐,一輩子也不知道自己被騙。我可憐的,是什麼都騙不了我。師姊,在你醒過來以前,這輩子還要再聽多少謊,上多少當?你、我……我們怎麼會這麼可憐!』」雪艷青並不是個聰明的人——即使相識不久,耿照幾乎可以確定這點。   這段話能教她記上這麼多年,記得一字不漏,說不定是這些年來,夜夜在她夢境裡重演所致。她轉述的口吻平板而淡,傷後沒什麼氣力,耿照卻彷彿能看見少女明棧雪又哭又笑,對師姊嘶聲大吼的模樣。   那時,明姑娘她已經崩潰了吧?耿照想。他所認識的明姑娘,連憤怒都是冷靜深沉的,除非刻意偽裝欺敵,耿照幾乎無法想像她心神喪失的模樣。   在書齋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完全不懂她在說什麼。這多年來我始終都沒懂。」   雪艷青偎著他的頸窩喃喃道:「她哭完了又笑、笑完又哭,我從沒見過她這樣……我師妹一直都比我聰明、能幹,我被她那個樣子嚇傻了,連話都說不出,誰知她就突然對我出了手,興許心神激動失卻分寸,差點一招殺了我。」——明姑娘到底是明姑娘。   耿照在心底悄悄歎息一聲。明姑娘不是差點失手殺了她,而是失手沒殺成。   雪艷青卻不知他心中所想,自顧自的道:「我事情想不明白,一動上手,人便清楚了。她那時還不是我的對手,不多時便落了下風,我正要下手拿人,她突然對我大叫:『姥姥騙你的!我剜出那廝的心子,瞧瞧是黑是白。你再不回去,連最後一面也見不著!』」「我突然明白她說的『那廝』是指師父,嚇得魂飛魄散,或許在那時,她和姥姥在我心裡的份量是差不多的,姥姥說的話我信,她說的話我也信。我怕見不到師父最後一面,捨了她趕回總壇去。姥姥說我前腳剛走,師父便仙逝啦,姥姥按師父的吩咐用藥化了遺體,讓我給師父的畫像磕頭。」   這話裡透著難以言喻的森森鬼氣,以耿照現時的閱歷,怎麼聽都像是一樁奪門陰謀。卻聽雪艷青續道:「姥姥卻不知道,其實我後來自己想明白啦,只是一直沒同她說。師父的書齋裡除了《天羅經》還不見了一把修剪盆栽的小金剪。那是師父特別請巧匠打給我師妹的,說是最愛看她操剪,旁人都不許碰。」   「我在後山找到那把被人丟棄的剪子,刀齒已扭爛成一團,上頭染的血都涸成了焦褐色。我才知道,原來師父是給害死的,行兇的正是我師妹。她不止盜走了《天羅經》還殺了師父!」   「弒師」無論在黑白兩道,都是人所不容的滔天大罪。耿照聽得驚心動魄,忽然發現蹊蹺,忍不住問:「那蚳姥姥為什麼要對你隱瞞?是想掩飾你師妹的罪行麼?」   話甫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毫無道理。   在天羅香的這場權力移轉之中,雪艷青、蚳狩雲是得益的一方,而明棧雪和她師父一個亡命天涯,另一個則是身死收場。四人的關係無論怎麼畫線連結,都不可能把蚳狩雲與明棧雪連在一塊兒。   「我也不知道。」   雪艷青淡淡說道。似乎在她的人生裡,「不知道」已是常事,因為未知實在太多,她已能泰然處之,並不會為此驚慌失措。「我本來不恨她的,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老實說我不知道要恨什麼。但,殺死師父這件事我無法原諒她,為什麼做出這種事來,她須給我一個交代。更何況,不久前她又打傷了姥姥。」   這樣聽起來,明棧雪似乎是主動尋釁的那一方,不過她也從未擺出弱者受害的姿態就是了。這場莫名的鬥爭截至目前為止,還是明姑娘大佔上風,偌大的天羅香被她一人殺的殺剿的剿,平白賠上一票迎香使、織羅使,連蚳姥姥都無法倖免。   聽出她對「姥姥受傷」一事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感情,耿照問:「蚳姥姥傷得很嚴重麼?」   雪艷青很久都沒有說話。這個反應也出乎意料的孩子氣。   耿照體諒地笑了笑,點頭道:「是了,我認識一個很高明的大夫,連斷掉的經脈都能接回去,堪稱是醫術大國手。你若願意,可以請他醫治姥姥。」   雪艷青「嗯」的一聲,片刻才道:「那……那就多謝你啦。」   耿照道:「別客氣。那個什麼鬼先生的不是好人,你別聽他唆擺。」   「他還拿了我的杖,說要還的。」   她的聲音聽來頗為懊惱,似對丟杖一事十分介意。「七玄大會之上,一定要向他討回虛危之杖そ。」   說者無心,耿照卻想起彼此的立場:衣衫不整的白日流影城弟子,背著下半身赤裸的天羅香之主,一個是鎮東將軍麾F,另一個則是剌殺將軍的欽犯……看在旁人眼裡,怕是全亂了套。   走著走著,頸窩畔忽傳來一陣勻細輕鼾,或許是傷疲交煎之下,雪艷眷竟在他背上睡著了。也難得她如此信任,這該說是不知險惡,沓是全無心機?耿照忍不住笑起來,心懷頓寬。   管他的!官兵抓強盜的事,明天再說罷。   今晚就只是兩個患難相扶的江湖人,結伴在路上聊天而已。   夜暗難行,耿照沿著山邊林徑,摸索著向前走,希望能循著人走出來的便道找到人居。走了快半個時辰,看到前方不遠處有幾幢簡陋的茅草房子,成「凹」字形的三合排列,四周竹籬環繞,似是農家。   此間距離江岸已有一段,地勢較為平緩,稍遠處似乎陳約見得田畦,這裡有町捨也不奇怪。比起五里鋪遇襲時耿照閱歷益深,對於荒野中突然冒出來的建築物格外警覺,這座農舍的竹籬笆裡有雞籠、鋤頭等日常用物,分佈自然,按理該沒什麼問題才是。   他伏在十丈開外的矮樹叢間,靜靜眺望著屋舍。   「是……是民家麼?」   背上微微一晃,卻是雪艷青睜開了眼睛:「怎……怎不過去?」   「那裡一點聲音也沒有。」   怕她聽不明白,耿照低聲解釋:「那屋子外圍有雞寮狗籠,卻沒有雞行狗吠等動靜,極不尋常。你在這裡待著別動,我上前瞧瞧。」   雪艷青勉力伸長粉頸眺望一陣,果然如他所說,點頭道:「好。」   耿照小心將她藏在隱蔽處,施展輕功掠至竹籬外,突然一股淡淡的腥味鑽入鼻腔裡:「是血!」   心知不妙,繞著籬笆轉了一圈,前後不見有人,才縱身越過牆籬,見雞捨、狗籠的門都是開的,滿院子都散落的雞毛,卻不見半隻雞;狗則好找得多,屋主飼養的大黃狗暴眼吐舌,歪著頭橫在竹籬門後,顯是被人擰斷了脖頸,手法乾脆利落,連血都沒多流一滴。   這裡是真正的農舍,並非出於偽裝,代表屋內原本住得有人。雞走犬斃,很難認為屋裡的人家安全無虞。耿照輕輕推開左廂一幢茅草屋子的門扉,誰知柴門滑開不過尺許,便即不動,似是卡住了什麼。   就著些許月光一瞧,房內赫然陳屍兩具,一人仰躺在角落的榻上,下半身還蓋在綴滿補丁的被褥裡,怕是才坐起身便即遇害。另一具屍體則趴在柴門滑開的路徑上,四肢完好,呈現詭異的歪斜,猶如跳舞一般,只有頭顱幾乎被扭了個對邊,明明身體俯臥在地,扭曲的紫醬面孔卻是朝向屋樑的。   兩人都只穿單衣,床上是一名老婦,死在門邊的自是這家的主人。   柴門開不到一尺,成年人要擠蹭入屋甚不容易,兇手殺人之後,卻要如何離開?耿照再看了幾眼,突然明白過來那凶人輕敲門扉,老農披衣起身,開門觀視,他卻如一陣風般掠進屋裡,擰斷了坐起身來的農婦脖頸,又迅雷不及掩耳地轉身折斷了農舍主人的,掠出時反手帶上門扉。   折頸的男主人原地打了幾個旋子,屍身趴倒在地,恰恰擋住門徑,造成「有進無出」的假象。這殺人的速度雖然快極,若是全力施為,耿照自問未必辦不到,難就難那份毫不遲疑的殺心(好……好毒辣的手段!   兩人俱是折頸而亡,血氣自是來自他處。耿照不敢大意,循著氣味躡足來到透著微光的右廂,碧火真氣的靈敏感應放大至極,清楚察覺屋內止有一人的心跳,只是虛弱到了極處,此外三丈方圓內再無活物。   「還有活口!」   他撞開門扉,屋裡僅有的幾件簡陋傢俱被人掃至一旁,角落癱坐著一個血人,渾身上下佈滿淒厲的創口,骨碌骨碌地冒著血,彷彿被成群惡狼撕咬過,有的傷口,深可見骨,還有被扯下一半、另一半還連在身上的肉條,令人不忍卒睹。那人身受如此嚴重的創傷,居然還有一口氣,口鼻處不住呼出鮮血沫子,瘀腫的面孔依稀辨得相貌輪廓,卻是耿照曾見過的。   「大……大太保!」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才一發喊,那人浮腫的眼皮便動了一下,可惜似已無法視物,眨得幾下便湧出膿膏血水,低道:「耿……耿照?」   聲音含混不清,原來口中缺了幾枚牙齒。   「是我!」   耿照趨前搭脈,發現他體無完膺,手都不知該放哪兒。他與雷奮開非親非故,談不上交情,但一個好好的人,怎一轉眼成了半截破爛殘屍?以大太保的武功,就算真遇上成群虎狼,決計不致變成這副模樣。錯愕、驚惶、惋惜、著急等情緒紛至沓來,耿照心亂如麻,瞬間竟有些鼻酸,眼眶不自禁地湧出淚水。   「大太保!是誰……是誰將你傷成這樣?我……我帶你去就醫……」   見他左腿褲布上濃漬如墨,已經泛黑的色澤仍不停變深,顯是傷到大腿動脈,雙手緊緊壓著傷口仍止不住出血,急得結巴:「怎……止不住……怎麼會止不住血?」   伸手要點穴道,但他雙腿傷勢最重,一條左腿幾乎稱得上「支離破碎」哪有一塊能讓他點穴的完好肌膚?全是血洞創爛。正自無措,雷奮開睜開失焦的雙眼,低喝:「別慌!鎮……鎮定點!」   耿照被喝得一震,頓時安靜下來。   「傷……傷我的人還……還在附近……」   雷奮開抬起左臂,攀著耿照的衣襟往面前拉,艱難地嚥了咽溢出咽底的血唾,低聲道:「他……故意……放……放你……放你進……進來的……」   休息了一會兒,繼續道:「他……逼問我……一個秘密,哼……我……死都不肯說。那人……極工心計知……知道我不能將秘密……帶入土裡……所以……」   這幾句說得稍稍亢奮,所剩不多的氣力迅速耗盡,他連吞嚥都有困難,幾乎被血唾噎死。   耿照按住他左腕脈門,一點、一點輸入碧火真氣,低聲道:「大太保,我背你逃出去。」   能把「天行萬乘」雷奮開傷成這樣的人,耿照完全沒有應付的把握,但逃跑還是有些自信的。   雷奮開搖頭。「那人也算到了,我……我撐不住的。」   顫著手指頭揭開虛掩的衣襟,赫見他左胸口有個拳頭大的血洞,一團濕膩的紅肉「噗通、噗通」地鼓動著,令人怵目驚心。「他……他掐斷了我兩條心脈,我……我死定了。」   「我把秘密……告訴你,他……他的目的便達到了……」   雷奮開破碎的嘴唇扭曲著,似是在笑:「但,你只要活著……從他手裡逃生,那……那就是老子贏了。你……明不明白?」   耿照警醒過來。若真是兇手故意放自己進來聽取秘密,不管最後雷奮開有沒有告訴他,那人都不可能聽任他離去。這是一條無論答應與否都得上的賊船,死了個雷奮開,兇手不過是換個拷打的對象罷了,耿照只能為自己打算。   這也正是雷奮開孤注一擲的地方。   「看來你明白了。聽好……」   雷奮開湊近他的耳朵:「總瓢把子的隱居處,就在——」   低聲說了幾個字。   「就這樣?」   耿照實在難以置信。   「就……這樣。」   雷奮開笑起來:「見到總瓢把子,你同他說說這裡發生的事,所有細節都別漏了,讓他給老子報仇。」   耿照急急追問:「是誰下的毒手?」   「鏗啷」一聲,一物從雷奮開手中落下,卻是一枚精鋼鑄成的鐵簡。   「拿……拿著。」   雷奮開的眸光逐漸渙散,身子開始抽搐,口中骨碌碌地冒著鮮血。   「我要說的……都說完啦。兇手……」   一把抓住耿照的手,原本癱軟的指掌突然恢復氣力,幾乎將掌骨捏碎。「都……說完了……收好它……別……別讓人……看……」   聲音突然消失,咬牙瞪眼的神情猶凝在面上,身子卻已不動。   耿照還來不及悲傷。大太保說的東西他記住了,但是兇手呢?兇手是誰、為何行兇……關於這些,大太保什麼都沒說啊!難道鐵簡的主人是兇手?那又為何說「別給人看」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費了偌大氣力才把雷奮開的手掰開,翻看掌裡那一方鐵塊,認出上頭鐫有赤煉堂的風火旗標誌,正面鐫著「見簡奉令」、背面則是「指縱鷹」的陰刻篆字,這下線索全斷了。雷奮開自己便是「指縱鷹」的主人,「鐵簡主人行兇」一說實難成立。   臨死之人的托付,是世上最沉重的負擔。   耿照並不懼怕殘毒的兇手,甚至不怕犧牲性命,卻深深懼怕自己有負所托,因為雷奮開沒機會再拜託第一一個人。一旦他想錯或是做錯了,雷奮開的托付將永遠沒有昭雪的一天,見到總瓢把子之時,也將無法面對他的質問:「是誰殺死了本座的大太保?他臨死之前,不是將行兇之人告訴你了麼?」   背後傳來狼一般輕細的腳步聲。   耿照悄悄將鐵簡收進懷裡,潛運內力,放下屍體緩緩起身。   豆焰掩映下,來人一身染血墨袍,披頭散髮,青巾蒙面,兩袖長長曳地,不見袖中指掌,袍襴「潑啦」一聲逆風飄揚,露出袍底的白綢褲、黑拗靴,同樣濺滿斑斑血跡,宛若煉獄走出來的惡鬼判官。   看來鐵簡的意義也不用想了,雷奮開的推斷奇準,這人果然是故意放耿照進來。連同左廂房老農夫婦的兩條性命,他便是殺人的兇手!   「尊駕出手忒辣,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那人的覆面巾下發出「喀喇、喀喇」的炒豆聲響,似是嚼著什麼東西,微瞇的細目隱泛綠光,片刻才道:「下半首的二十字是什麼?」   語音既沙啞又尖銳,彷彿一男一女同時說話似的,帶著妖異的共鳴聲響。或許也跟他不斷嚼著東西有關。   耿照不禁一愣。   「下半首……二十字?」   大太保跟他說的秘密遠遠少於二十個字。難道兇手連自己找的是什麼,都弄不清楚麼?正自狐疑,又聽那人吟哦道:「『岡陵何無人?井上蔓草生,岱岳宗一目,含毫空復情。』說出下半首的二十字,可留全屍!」   喉音雖詭異莫名,吟詩的韻律節奏倒是有模有樣。耿照連編都編不出二十字給他,邊以餘光打量屋內,尋找脫逃機會,一邊拖延時間:「說什麼詩的,我全不知道!要怎生告訴你?」   「好。」   那人咀嚼著,忽然一揮大袖,從袖管中擲出一條白生生的手臂,上臂被啃得血肉模糊,留有駭人的碩大犬齒牙印,手肘指掌的線條卻頗為娟秀,一看便知是女子所有。臂上的肌膚未泛青白,該是新切下不久。   耿照想起樹叢裡的雪艷青,渾身汗毛直豎,所幸那條臂膀甚是纖細,沒有發達的肌束,苦主必定身材嬌小,不可能是久經鍛煉的雪艷青。他既悲憫另一條無辜受害的性命,又慶幸那人不是啃食雪艷青的手臂。   那人也沒打算誆他,伸手按了按覆面的青巾,像是抹著飽餐後的嘴角,怪笑道:「再不老實招來,我便吃了你藏在樹叢裡的小妞。」   舉手時袖管滑至肘間,露出一條毛茸茸的手臂來,五隻指頭尖如彎鉤,恍若骨爪,一點兒也不像是人。   (妖……妖物!   土屋一側有糊紙窗格,耿照本想越窗而出,施展輕功將他引開,再回頭來接雪飄青;如今看來,這個辦法是行不通了。不過,有件事情他十分在意:這名黑袍怪人能將雷奮開傷成這樣,武功該是深不可測,既然如此,何不一上來便動手,偏要拉拉雜雜扯上一堆?——這是拖延之計!   無論是等幫手或別有算計,絕不能稱了他的意!   耿照無聲無息出手,迅雷不及掩耳般掠至門前,運起全身功力,雙掌印上對方的胸臘!   他雖只恢復了六成功力,然碧火神功獨步天下,這一掌既有突圍的決心,復有擒凶之意志,便是雷奮開復生,也不能以肉身抵擋。只聽「喀」的一聲,掌力震裂了那人的胸骨,蟲得他雙腳離地,拱著身子倒飛出去,直飛出丈餘才落地,「砰!」   肌倒不動轟飛敵人,耿照卻抵受不住掌力反饋,踉蹌幾步單膝跪倒,胸中氣血翻湧,一時間竟無力走出房門。「我……替大太保報了仇?」   正自迷惘著,那人忽動了一動,撐地而起,胸腹不住冒出濃烈藥氣,連夜風都吹不散那股既腥臭又刺鼻的難聞藥味,自屋外一路蔓延進來。   耿照難以置信。他確確實實感受雙掌轟擊的力度,那股巨力甚至傷了他自己的掌骨腕筋,就算未能打折,也絕對是打裂肋骨的威力,怎還能站得起來?   更可怕的是:被不停飄散的濃濃藥氣包裹起來的黑袍怪人轉動肩膀,還伸手按了按肋間,冷哼道:「實力不錯啊!東海年輕一輩裡,居然有你這等高手。你叫耿照,是麼?」   「鼠輩。」   耿照不想和他廢話,只冷冷吐出幾個字。   「看來不給你點苦頭吃,是學不乖了。」   那人喀喇喀喇地拗著腕子,活動活動肩頸,下一瞬便貼至耿照身前,指爪削過他的左腋,滾熱的鮮血噴上半空!   這一抓本要卸下他一條臂膀,著體之際,碧火真氣忽生感應,耿照想也沒想便舉臂一讓,利爪削過左腋背肌;餘勢所及,將他整個人損入屋底,腳跟拖地滑行,直到背脊「砰!」   撞上土壁為止。   耿照沒有那人若無其事站起的本領,背肌受到大範圍的撕裂創,整條左臂形同報銷,隨手點了幾處穴道,夾緊左腋扶壁起身,那人重又出現在土屋的門扉前,宛若鬼魅。   今夜的第三場戰鬥,耿照彷彿籠中之鼠,面對不會受傷的敵人,他初次萌生「束手無策」的感覺。怪人身上仍不住飄出藥氣,這次卻變得十分積極,一掠進屋撲向耿照,獸爪般的五指「嘩啦!」   洞穿牆壁,耿照縮著半邊身子一滾,驚險地避了開來。   那人動作如獸,模樣也漸顯現獸形:覆著青巾的口鼻拱起,像是變成了犬科動物的長吻;兩耳越尖,位置越往腦後頭頂的方向移去;渾身肌肉鼓起,幾乎擠裂衣褲;肌膚色澤越來越青,粗硬的毛髮根根攢出,矛戟般森然豎起……   他嚎叫著揮爪,動作狂暴,每一下都夾雜著粗息嘶吼,以及筋肉骨骼不住撐擠、衣布迸開的聲響,豆焰映在牆上的影子益形巨大,輪廓也越來越像雙腳人立的巨大食肉獸得益於此,耿照在爪風間東翻西滾,居然僵持不下。   換作旁人,恐怕早已在利爪之下喪生,但耿照也有野獸一般的靈敏反應與身手,在狹小的屋內,怪人不斷變魁梧的身形反而限制了行動,再加上獸化的過程似乎也帶來相當的痛楚,狂暴的攻擊變得不夠精準,同樣具備野獸反射神經的耿照自能輕易閃開。   黑袍怪客並不愚笨,爪勢落空,卻守緊窗門不讓他接近,完全沒有突圍的機會。   「不妙!」   耿照暗暗叫苦,眼角瞥見牆上的孔洞,忽生一計。   不多時獸化似到了盡頭,筋肉骨骼不再撐擠變形,飛竄的藥氣略見和緩,那人痛苦的眼神一銳,散發出危險的光芒。他一連幾爪,將耿照壓制在屋底的土牆前,戳得牆面千瘡百孔,頗有貓捉老鼠的意味。   (可……可惡!   耿照咬牙抬頭,正迎著人形巨獸的惡意俯視,彼此都知道戲耍已至尾聲,黑袍怪客一爪入牆,封住左半部空間,另一爪戳向耿照受傷的肩臂,打算將他釘在牆上,慢慢折磨拷問。   爪風著體的瞬間,耿照矮身一縮,巨爪「砰!」   貫入壁中,千瘡百孔的粗陋土牆再也承受不住,轟然倒塌!   耿照不顧黃塵激揚,抱著頭滾出破壁,身子猛地撞上一座結實木墩,差點痛暈過去,腦中靈光乍現:「這是……柴墩!」   反手撈去,果然握住一柄柴刀,未及站起,黃塵中一團碩大的烏影橫空躍出,巨狼般的黑袍怪客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利爪兜頭抓落!   耿照抬臂牽動左腋,痛得眼前發黑,眼看難以抵擋,驀地腰間白芒大盛,化驪珠威能一一度爆發,熾亮的白光幾乎照亮了半座院子。黑袍怪客慘叫一聲摔落地面,不住倒退,似乎那白光化為實體,就這麼刺傷了他?片刻實在不甘心,索性搗著眼又撲上前來。   耿照得驪珠奇力之助,體內真氣一霎充盈,直欲鼓出,忙揮舞柴刀禦敵。他平生只學過一套「無雙快斬」此時命懸一線,什麼壓箱底的本領都得拿出來,咬牙單手使刀,硬劈完一路幾百刀的無雙快斬。怪客被砍花了身軀,創口不住冒煙;片刻後揮開濃霧般的刺鼻藥氣,但見一身青皮戟髭,哪有什麼傷痕?   耿照握刀的手不禁微顫,雖然臍間驪珠仍放出萬道豪光,但搗眼的青狼卻在白光裡人立起來,驀地仰頭長嗥,駭人的咆哮聲震動山林,驚出無數飛鳥,氣勢再度壓倒了腰綻異光的少年!   (這人……是打不倒的!   在岳宸風之後,耿照已許久許久沒有這種絕望膽寒的感覺了。若連未曾失控、源源釋放奇力的化驪珠都放不倒這廝,眼下還有什麼武器可以倚恃?人狼步步進逼,覆面巾下的長吻不住動著,發出令人汗毛直豎的可怕聲音:「說!那半首二十字是什麼?再不說,我便吃、掉、你!」   「《青狼訣》這種低三下四的武功,用得著這麼張狂麼?」   一把端麗動聽的女聲自他身後傳來,口吻雖是輕描淡寫,卻隱有一股肅穆莊嚴,可以想見聲音的主人見過無數滄桑風浪,縱使面對怪異猙獰的人形巨獸,依舊波紋不驚。   「任你化身後刀槍不入、傷癒快絕,這套武功的致命缺陷,你並未參悟出破解之法。要不,也毋須啃食這農家的無辜女兒了,是也不是?」   耿照一凜:「難怪!難怪他的指爪路數如此眼熟,這《青狼訣》……是聶冥途的獨門武學!」   他曾在蓮覺寺大佛腹中,與明棧雪竊聽聶冥途、陰宿冥兩人對話,從而知道這門歹毒的武功。只是聶冥途一身青狼訣邪功,當年已被「天觀」七水塵化去,此人決計不是聶冥途,這世上還有何人通曉這路《青狼訣》而黑袍怪客則被說中了痛處,怒極回頭。   如無必要,他等閒不使青狼訣,實因這門武功有重大缺陷,饒是他天資過人,又煞費苦心鑽研,猶未可解。萬料不到雷奮開傷疲之身,仍是無比難纏,非使出青狼訣無以擒之,而後才不得不尋來這座野地農舍,生食農家之女修補耗損。   聶冥途隱世長達三十年,集惡三冥的畜生道一支早已煙消霧散,世上縱有知《青狼訣》者,親眼見過的也不多了,誰能輕易喊破這門奇功的來歷,甚且知其有重大的缺陷?   「尊駕既來,何必藏頭露尾?還請現身一見。」   他冷冷道。從人狼口裡吐出文質彬彬的話語,當真詭異到了極點。   「從你口中聽到『藏頭露尾』四字,實在令人哭笑不得。」   那端麗的女子口音淡然說道:「我一直都在這裡,沒藏什麼,只是有人心眼已污,睜眼不見罷了。你要見我,我不是在這兒麼?」   語聲方落,耿照眼中忽現奇景——白光之中,四名童子扛著一台金頂紗帳現身。那帳大有八迭,周圍數重藕紗,貼滿金箔的華麗頂蓋呈八角飛簷的形狀,中心的尖頂上立著一頭振翅飛天的金鳳凰;帳子兩側的抬桿粗如碗口,與金帳台一樣遍體髹金,光是教八名力士來扛都嫌沉重,那四名僮兒卻是舉重若輕,移動間宛若踏莎滑行,連晃都不多晃一下。   金帳前後,另有四名矮小的童女舉著飾金塗紅的鳳頭金杖,帳頭懸著華麗的大紅宮燈,只有右前方那盞不是紅的,而是一隻樸實的糊紙白燈籠,形狀十分眼熟。   八人陣帳的華麗金帳,便這麼「滑」進竹籬院裡,與耿照、黑衣怪客形成鼎足三角,彼此相距不過丈餘。金帳停住的瞬間,化驪珠的耀眼白光突然熄滅,耿照檢查臍間並無異狀,也不知是什麼緣故,暗忖道:「適才在江畔,珠子也曾自行釋放奇力,並未如平常那樣,稍一刺激便即失控,這回也是。二次出現的時機、情況之相似也未免太過巧合,方纔她說『我一直都在這裡』,此事若與這名女子有關……代表她從江岸那邊,就一路跟著我們了。」   此妹似無惡意,他忍不住多看了那盞白燈籠幾眼,陡地省悟:「這是……七玄宗主的燈籠!」   他對手持離垢後的記憶十分破碎,一想便頭疼,但之前發生的事可是記得一清二楚。他與染紅霞意外闖入鬼先生與七玄宗主的集會,在劣勢之中絞盡腦汁,想辦法脫困……   白燈籠的形制一模一樣,但他沒看過上頭所繪的記號。燈籠面上,寥寥幾筆繪出一枚箭簇似的圖樣,尖尖的三角框子底下兩豎並排的直線,說是傘蓋,傘柄也未免粗了些,倒像簡筆的樹木符號,三角樹形下還壓了個日輪般的螺旋圓圈,表示是背著太陽的。   七玄的號記既簡單又明瞭,即使是半路殺出的耿照,多能一眼認得骷髏頭代表游屍門、蜘蛛代表天羅香,豎有三弦的箜篌代表血甲門,而蛇形則是五帝窟的表記……只有這壓著日輪的樹木圖形,完全看不出代表什麼意義。   耿照在心裡將七玄各派數了一遍,突然發現一個問題。   不管怎麼數,他所知悉的「七玄」始終只有六個門派。有個門派從沒出現在「七玄」的指涉當中,連與寶寶錦兒閒聊時也不曾聽她提起過。   「你們……」   他不由得喃喃說道:「就是那個從沒出現過的『第七玄』罷?連七玄中人也未必知道……」   「沒錯。典衛大人可真聰明,一下便想到啦。」   金帳裡的女子淡淡一笑,輕描淡寫的口吻仍似有懾人心魄之能:「我等便是那人所不知的第七玄,你可以管我們叫『桑木陰』。」 第九十折 刀似蠶覆·喚子如殤   黑衣怪客冷哼一聲。「七玄的妖魔鬼怪,都是一丘之貉!」   帳中女子不由失笑。   「『妖魔鬼怪』四字由你口裡說出,也諷刺得很啊!」   正所謂「好漢架不住人多」她這一邊不算她自己,光是隨身的僕從就有八人之多,外表雖是些童男童女,端看抬帳四人舉重若輕的模樣,便知不好相與。黑衣怪客剔著利爪,幽綠色的眸子轉得幾轉,忽想到了什麼,怪聲冷笑:「據說『桑木陰』乃是七玄之中的不動者,如升東之建木,不能輕易插手江湖之事,只能旁觀,以延己祚,以待龍皇之回歸。閣下既然自稱是桑木陰,該不會不知道這一條規矩罷?」   那女子「咦」的一聲,詫然道:「你怎麼知道?」   黑衣怪客冷笑不語。帳中女子也不生氣,片刻怡然道:「你不說,我也猜得到。倒是你的真實身份,令我大感興趣,《潛翔寶典》這麼罕異的典籍你都看過,讚一句飽學鴻儒也不為過了,是不是?」   《潛翔寶典》乃是一部江湖野史,作者不詳,也有說非是一人一時之作的,成書分上下兩卷,上卷記載玉螭王朝諸事,取材粗疏,信不如正史,文字也不如《玉螭本紀》那樣華美生動。歷朝歷代撰述鱗族帝紀的各種文本,簡直到了汗牛充楝的地步,官修的、私撰的不計其數,即便到了本朝,都還有蕭諫紙這樣的大儒從中取材,寫出洋洋灑灑十七卷的《東海太平記》來;以這半部《潛翔寶典》之平庸粗劣,實在有愧於「寶典」二字。   珍稀罕異的,是它的下半部。   下半部主要記載玉螭王朝隳滅之後,鱗族各系的源流演變,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天源道宗的部分。天源道宗內部派系複雜,即日後七玄前身,只是成書時尚無「七玄」的說法,但其中卻有關於桑木陰的記載,可見其源流久遠。   這下半部的《潛翔寶典》涉及邪派,歷代都被列為禁書,影響所及,連上半部都只有極少數的手抄殘本流傳,看過的人非常稀少,更遑論是下半部。而黑衣怪客適才順口說出的「以延己祚,以待龍皇之回歸」兩句,恰恰出自寶典下半部中桑木陰的條陳。帳中的女子既是出自桑木陰,自然讚得爛熟。   黑衣怪客自知失言,冷哼一聲:「你不必顧左右而言他。你既是桑木陰之人,此地之事便與你無關了,請!」   那女子曼聲道:「你自做你的,我路過腿乏,在這歇會兒不行麼?」   聽如此優雅端莊的動聽女聲,說出這種近乎賴皮的話來,若非形勢嚴峻,耿照差點笑出來。眼前的情況實在怪異極了:披著狼形的兇手飽讀詩書,一口一個指他人是「邪派」橫裡殺出的高貴仕女又說是路過看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忽聽帳中女子喚他道:「典衛大人,你適才用的刀法很好啊!哪裡學的?」   耿照心尖兒一吊,頭皮發麻,忽然有點理解黑衣怪客的感覺:「怎麼她老問些不方便回答的問題,該說是都問到點子上麼?」   不敢隨便賣了老胡,只說:「是一個朋友教的。我胡亂練過幾天,約莫連一成都不算會,也說不上名堂。」   「不,你這朋友挺有名堂,只是你使得不對。」   女子細細解釋:「這路刀法源於南陵的青丘國九尾山,脫胎自『天下三刀』之一的稽神刀法。然而稽神刀博大精深,練成者寥寥,遂有才智之士擷取精要,改走重意不重形的路子,化出這路變幻莫測的刀法來……」   「等……等一下!」   耿照被弄糊塗了,這「無雙快斬」明明是老胡自創的武功,怎會與天下三刀之一的稽神刀法扯上關係?   「你說這……這是稽神刀法?」   「不是。是脫胎自稽神刀法的另一門刀藝,昔年『九尾飛仙』胤縱天在青丘國九尾山耗費一一十年的光陰,終於總結前人的心血,創製成功,才率領門人重入東海,成為七玄首屈一指的勢力。」   女子笑道:「雖經人刻意變造,更略去了招式外型,但刀意是不會變的。你方纔所使,確確實實是狐異門的天狐刀。」   (天……天狐刀?   耿照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帳裡的神秘女子卻不容他再想再問,一隻纖細柔荑伸出紗帳,輕輕向他招了招。「你過來。進帳子裡來。」   耿照看了一眼黑衣怪客,卻聽那女子道?「沒關係,快過來。」   他只好橫刀緩緩走近金帳,碧火真氣的靈感鋪天蓋地般散開,雙眼不敢稍離那魁梧猙獰的人狼,唯恐他突然發難。   說也奇怪,黑衣怪客仍是站立不動,身上零星冒出縷縷煙絲,碧眼不懷好意地盯著耿照,卻未乘隙攻擊。「有……有僭了。」   他抱著柴刀爬進帳子裡。這金帳比他看過的任何一張床都大,說是小屋也不為過,誰知帳裡還真是一張大床,可供七八人並臥,鋪著厚厚的綿軟絨氈,氈子底下不知墊了什麼,一按便微微陷下,猶如彈松的棉花。   舒適的軟氈上散置著扶枕墊褥,無一不織錦繡金的昂貴珍品,佈置得像是一個具體而微的女子閨閣。   他才進帳子裡,當先映入眼簾的,居然一隻繃著滑亮白綢的小小桃尻。這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小巧的屁股,大概比一顆香瓜略大,還小於盛夏河洲新采的小玉西瓜,渾圓飽實的股瓣顯已發育成熟,非是乳臭未乾的小女娃所有。   小桃臀並非是靜止不動,而是扭著同樣小得不可思議的圓腰一路向前爬,裙裾在綿軟的榻上攤成扇形,伸出兩隻朝天的小小腳掌,未著鞋襪的赤裸腳心酥紅細嫩,這點倒是跟小女孩兒沒兩樣。   她爬到居中的枕堆間轉身倚坐,擁著一襲白狐裘裹肩,把小小的桃尻藏進了枕頭堆裡,似乎覺得這個姿勢十分舒適,微瞇起一雙深邃大眼;及臀的如瀑濃髮「唰!」   披垂下來,竟是緞子一般的雪白,沒有一根烏髮。   少女——在耿照看來,她的個頭至多只有十一三一歲——的臉蛋比巴掌還小,細瓷般的肌膚毫無血色,整個人彷彿一尊極精緻的瓷人偶。   「再靠近點,別杵在那兒。」   她一開口,耿照才知她不是什麼女童,而是方才與黑袍怪客周旋的那個高雅女聲。仔細一瞧,那張精絕的臉孔也不像女娃兒,而是秀麗的女郎。若說雪艷青是被等比例放大了的,那麼,她就是被等比縮小,雖有著小小的臀股、小小的手腳和臉蛋,身形卻非未發育的女童,而有著成熟曼妙的曲線。   正因為個子太小而金帳太大,她剛才爬到垂紗前伸手招呼他,又要趕在耿照鑽進來之前爬回原處,才讓他意外目睹了那隻小得出奇的誘人桃尻。女子拍拍手邊的枕頭堆,一具玲瓏有致的修長女體趴臥在柔軟的被褥間,濃髮中傳出輕細的微鼾,竟是雪艷青。   「她累壞啦,我點了她的昏睡穴,順便帶過來。」   女子道:「這下,你總能放心了罷。」   「多謝……多謝前輩。」   耿照心念電轉,知道遇上高人,絲毫不敢缺了禮數。   女子笑了笑,玉芽似的纖細指尖伸出白狐裘,遙指著藕色紗帳外的巨大烏影。   「他在拖延時間,看出來了麼?」   見耿照不甚意外,滿意地點點頭,低聲道:「《青狼訣》在短時間內劇烈地改變人的骨骼筋脈,並使傷勢快速痊癒,看似神奇,實則有極大的缺陷。天地之間自有平衡,沒有憑空得到的力量;內功不能使傷勢瞬問愈可,因此他超用的是生命的精元,即使得到大量的血肉補充,也不過是寅食卯糧,無法培固。」   這道理耿照聽明姑娘說過,並不難懂。   「看他的模樣,之前似曾遭遇十分難纏的對手,為了自保,才運起《青狼訣》邪功,或制服對手,或用來恢復傷勢。為彌補邪功損耗,他吃了農家的女兒,不斷冒出的藥氣便是體內消化的特徵。」   「……他剛才沒出全力?」   「是想出也出不了。」   女子指著帳外。「現在,藥氣漸漸消失,表示吞吃的血肉精元為他所攝,《青狼訣》暫時得到補充,便能夠全力施展了。」   「請前輩明示。」   「硬碰硬的話,我也沒把握殺他。」   女子難得露出沉吟的表情。「青狼訣縱有千般不好,『尋常刀劍難傷』與『療傷快絕』這兩點卻極難纏,否則也沒人肯練啦。若善用天狐刀之長,倒也能制他。」   說著瞟他一眼,抿嘴微笑:「沒有招式,很困擾你吧?」   耿照一怔,隨即用力點頭!老胡的對打訓練,讓他悟出「周天方圓,無處不在」的刀意:耳朵先聽、眼睛先看,而後腦子才授意出手,永遠趕不上招式的變化□局手對決中,一息之差往往便是勝負的關鍵。   然而無招無式這一點,卻使他在實戰的應用上很難再行提升。武學是極為精密繁複、講究技巧的一門學問,熟練與反應很重要,卻非武學的全部,否則猿猴狐鼬的反應俱都一流,豈非都是武學大宗師?   「無雙快斬」為耿照的武道開了扇窗,但窗後需要更多的材料來充實,才能顯現風物,甚至開山辟流,完成一幅胸羅萬有的奇景。可惜老胡和他分開太早,來不及填補這塊空缺,若非中途機緣巧合學了薜荔鬼手,又得明棧雪悉心點撥,恐怕耿照於外門進境有限,靠碧火神功或可壓服一般的好手,萬一對上岳宸風這種級數的敵人,不免險象環生。   而鬼手的招數畢竟與刀法大相逕庭,能借用貫通的部分相當有限。耿照自小與木雞叔叔劈柴,練就絕佳手感,又得碧火神功之綿長、發在意先之反應,偏偏手上的招數不夠,臨敵使來使去,就是那一通猛砍的「無雙快斬」就像一名天生識味手藝高明的廚子,刀具灶火備便,正準備大展身手,偏偏手邊沒有食材,怎能燒得出好菜?   女子隨口評說,居然一針見血,耿照彷彿在黑暗中摸索許久,忽然見到了一蓋明燈,抱拳長揖道:「前輩教我!」   女子點頭道:「時間有限,只來得及學三招。天狐刀之精要,在於……」   忽聽得帳外一聲咆吼,黑衣怪客身上突然竄出大股濃煙,刺鼻的腥臭藥味陡地變重,連帳外的八名童男童女都忍不住掩鼻。   「這人也性急啊!」   嬌小如玩偶般的白髮麗人微蹙秀眉,忽然伸出兩指,冷不防戥向耿照雙眼!這一下迅捷無倫,耿照還來不及吃驚,右臂本能一撥,格開那玉一般的小小柔荑;兩人肌膚尚未接觸,女子又無聲無息縮手,連風都沒扯起一縷,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教你的人也許出於好意,但你的性子不適合練天狐刀。方纔你可以躲,性格狠戾些的還可能後發先至,以攻代守,更能搶得先機……但你卻只是擋下而已。」   女子歎了口氣。「天狐刀講究的是機變百出、虛無飄渺,於虛實之間用心機,不適合你。我原本想教你三招步法,讓那人碰你不著,時間拖久了,青狼訣的缺陷自會收拾他。現在看來並不合適。」   耿照恍然大悟。   黑衣怪客最可怕的是刀槍難入、傷不成傷的青狼訣,但他最怕的也是青狼訣。只消以敏捷身法繞圈子游鬥,避免正面交鋒,待他攝取自生肉的精元消耗完畢,黑衣怪客不走都不行,眼前的危機自然解除。   「我懂啦。」   耿照對自己的速度頗有信心,低聲道:「請讓晚輩與他周旋,盡力不被他的利爪抓到便是。」   女子卻搖搖頭。「萬一他撇下了你,轉而攻擊這裡,你待如何?」   耿照聞言一愣。就算這神秘莫測的白髮女子足以自保,他也不能不管昏睡的雪艷青……卻聽女子笑道:「那人也是工於心計之輩,不好好利用你的性子,那才真是稀奇。你這個不閃不避、什麼都往身上攬的脾性,學稽神刀法還合適些,卻學不得天狐刀。」   她歎了口氣,輕道:「也好。本來要學三招的,現下學一招就行啦。」   伸手去按耿照的右手肘彎。肘彎乃是人身最脆弱的地方之一,耿照本能圈掌一攔,這回女子並未縮手,兩人單臂交纏、快若閃電地交換了幾招,耿照只覺她膺觸細滑,竟像沒有體溫似的,小小的手掌又軟又綿,怕真的出力碰傷了她,只以白拂手的招式卸勁誰知轉得幾下,她輕輕一推,細滑的小手便突破中宮,穩穩按在他的胸膛上。   耿照確定她也沒使什麼內力,況且以白拂手黏纏之精,就算岳宸風當日也沒法一掌突破,女子的手法巧妙至極,倒像順著白拂手的路數反向旋回,每個動作的力道都被精準無比地承接了過去,你進她退、你往她來,竟無一絲罅隙。   白拂手的卸勁與防禦體勢不但被拆解成一個個零碎動作,還被她的小手像套袋葡萄般兜裝起來,卻又有著一絲極其微妙的隔閡,完全無法產生威力,乃至她把手往前一摁,就這麼輕輕巧巧地貼上了胸膛的膻中穴。這絕非白拂手不夠巧妙,甚至與武功的強弱無關,就像天下最鋒銳的劍,也不能砍開為自己量身訂做的劍鞘。   女子見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出身鑄煉名門流影城,對體悟這路手法極有幫助。你方才使的,可是薜荔鬼手中的一路白拂手?這門神功失傳已久,倘若能痛下十年苦功,成就當不可限量。」   (她……她連薜荔鬼手也知道!   女子將他的錯愕全看在眼裡,淘氣一笑,指了指柴刀。「狼荒蚩魂爪不是什麼上乘武功,比起你的白拂手差多啦。你把這招學起來,他便奈你無何。」   併攏五指隨手劈攔,使的卻是刀法。   耿照記心不錯,女子的動作亦不難,他邊看邊比劃起來,居然似模似樣,只是看不出這樣的簡單刀路,如何能克制黑衣怪客的「狼荒蚩魂爪」女子帶他做了幾次,突然鉤起五隻白玉雀舌般的纖指,作勢抓他胸膛。耿照對剛才被她一掌穿入中宮之事猶有餘悸,正要撥開,忽聽女子低喝道:「用刀!」   耿照一凜,柴刀左抹右回,眼睜睜看著她一條曲線修長美好、偏又小巧如牙雕玩物般的藕臂穿出袖管,與他交錯而過,生蛌漁膉M卻停在她脖頸邊,距離微透出青絡的白皙長頸僅有分許。   耿照目瞪口呆。女子傳授的刀法似是為這一爪量身訂做,縫貼縫地逆著爪勢倒旋回去,又重演一遍中宮突進、如入無人之境的戲碼。   「這……這是什麼刀法?」   他不禁喃喃說道。   「心訣乃是我桑木陰所傳的『蠶馬刀法』,招式則是我按《青狼訣》圖譜所載,與適才他所使的狼荒蚩魂爪相印證,臨時拼湊出來的。你臨敵時還須自行修正變化,不能一味墨守。」   忽然想起了什麼,抿著小小的嘴兒笑道:「這『蠶馬刀法』也是沒有固定套路的,貫通心訣後,你見一套武功便破一套,什麼樣的攻擊法兒都能為它量身打造一隻鞘,老老實實裝起來,任它如何鋒快,獨獨拿你沒辦法。」   耿照省得厲害,女子雖未直接告以心訣,僅僅是這一點撥,他已受用無窮,忙收了柴刀,正襟俯首:「多謝前輩指點。還未請教前輩高姓大名,尊諱如何稱呼?」   女子笑道:「你叫我馬蠶娘罷。咱們桑木陰的主兒,歷代都叫這個名兒的。」   帳外又是一聲驚天咆哮,那名手提白燈籠的女童奔至帳前,福了半幅:「啟稟蠶娘,那廝似是復原啦!需要我等出手麼?」   那女童耿照適才打過照面,看來不過十歲模樣,誰知聲音卻頗為蒼老,蒙眼不看的話,還以為說話的是名老嫗。   馬蠶娘揮手道:「玉嬤,先退下罷。那人不是你們能應付的對手。」   轉頭對耿照道:「你身負碧火神功絕學,論長力他不及你。臨敵時切莫著慌,穩紮穩打,必能取勝。」   「晚輩理會得。」   耿照對她的武功見識甚是服氣,無論她再說出什麼也不覺得詫異了,抱拳一揖,提刀揭帳而出。   院中,黑衣怪客正剔著骨爪,身上已不再逸出刺鼻的濃煙藥氣。他的身形似乎縮小了些,賁起的肌肉也不像先前那樣誇張,整個人看起來更加精悍,一見耿照出來,冷笑道:「你已經錯過了哀求饒命的機會。我先將你擒下,待殺盡了這幫攪局的七玄妖人,再來慢慢拷問雷萬凜的下落。」   耿照沉聲道:「不管你要問的是詩還是總瓢把子的行蹤,我都無可奉告。」   「很好!」   那人擰笑:「但願用刑之時,你也有這般骨氣!」   身形微晃,如狼一般撲向耿照,竟比先前快上一倍!耿照根本來不及施展什麼刀法,被撲得連滾幾圈,總算沒被他巨大的身軀壓住,乘隙側滾開來,才起身利爪又至!   (好……好快!   狼化的最大優勢就是快極,耿照心知不妙,靈機一動,轉身便逃。「吼!」   人狼狂吼一聲,震耳的咆哮還未散去,爪風已至腦後;耿照側身讓過,黑衣怪客連人帶爪撲倒了整片的竹籬笆。   竹篾細韌不易斷折,再加上此處本有一畦小小菜圃,扯倒的竹籬、柔軟的菜圃地以及飛散的農具雜物等,讓人狼的行動大受限制 …一腳踩穿了籬笆,深深陷進泥土地裡,正要運勁震開卡在腿間的刺碎篾網,耿照已反守為攻,擎刀撲了上來。   「找死麼?」   黑衣怪客一爪揮出,少年卻像泥鰍般纏轉過來,他手上的刀也是——人狼一聲痛叫,毛茸茸的粗壯臂上被刨起一圈連皮硬毛,濃墨般的鮮血飛濺而出,耿照已與他交錯而過,自是毫髮無傷。   黑衣怪客痛極,不明白護身的罡氣何以突然失效,這少年刀鋒削過之處,全是這一抓裡的弱點,彷彿變戲法的秘藏機關被人掀了開來,專挑緊要處破壞,傷害倍增。他自《青狼訣》大成以來,已多次拿活人來試爪練功,自問比聶冥途鑽研得更透徹,只礙於身份,不能正大光明挑戰高手,球磨實戰應用。   原以為雷奮開那老流氓受了重傷,該能輕易擒之,殊不料「鐵掌掃六合」威力極大,雷奮開那廝心計又工,故意示弱,甫一交手便中了六合鐵掌的暗算,若不以青狼訣療愈受創的臟腑胸骨,只怕死在屋裡的便是他了。   為吐怨氣,他可是狠狠折磨了他一頓,無奈雷奮開硬氣得很,黑衣怪客明白從他口裡套不出話,適巧耿照尋至農舍,才故意放他進來,誰知……當真可惡至極!   「吼——」   人狼仰天長嘯,臂上竄出大股藥煙,刀傷被迅速修補起來。   耿照初試「蠶馬刀法」奏功,又驚又喜,謹記著馬蠶娘的吩咐,繞著黑衣怪客遊鬥,不避任何一爪,而是直接以蠶馬刀為「鞘」令人狼爪爪無功。   然而狼荒蚩魂爪畢竟是狼首的成名武功,亦是變化多端,不是每一下都能像第一擊那樣順利破隙。兩人一個前後左右瘋狂出爪、一個兜著圈子連消帶打,耿照還是守多攻少,以他傷疲之甚,黑衣怪客修為又遠高於他,這已是不可思議的驚人戰果。   交手數十合,黑衣怪客的身軀再度裹入縷縷藥煙之中,知道這樣下去極是不利,一式「狼猛蜂毒」又被耿照輕易化去,驚天之威如擊空處,突然明白過來:「他這路刀法,專克『狼荒蚩魂爪』I。」   雖不明就裡,他卻不是冥頑不靈之人,作勢再發一次「狼猛蜂毒」待柴刀抹至,突然反掌握住刀鋒,左掌畫了個圈平平推出,正中他胸口,將耿照打得倒飛出去,整個人摔進金帳之中,一口鮮血全噴在藕紗上。   馬蠶娘細眉微皺,趴著向前抓住他的手腕,一把拖至枕畔,隨手點了幾處大穴,微透著光的小小玉掌一拍他肩頭,一股熟悉的綿和之力透體而入,護住他的心脈。耿照只覺臍間一陣烘暖,週身如浸溫水,奇怪的是碧火神功的護體真氣並未抗拒她輸送過來的力量,彷彿早已習慣似的。   「前……前輩……」   他神識漸漸模糊,仍掙扎著開口:「雷……總……總瓢把子……秘密……」   脖頸一歪,終於不省人事。   帳外呼喝聲此起彼落,黑衣怪客與舉大紅宮燈的三名女童鬥得正酣,三人身手毫不遜於江湖上的一流好手,喝叱的聲音同樣嘶嘎蒼老,半點也不像幼女;片刻幾聲裂帛勁響,三女各被利爪所傷。被稱作「玉嬤」的女童一揮衣袖,沉聲道:「四窮童子,保護蠶娘!」   那抬帳的四名童子發一聲喊,齊躍上前。   「退下!」   馬蠶娘輕叱:「莫添傷亡!」   眾人奉她若神明,聞聲頓止,一動也不敢動。黑衣怪客「唰!」   飛入帳中,巨爪一攫,抓起馬蠶娘舉至面前,兩人身長相差懸殊,他單掌捏著她纖細的楚腰,拇、食指一爪幾能合住,忍不住嘖嘖稱奇:「你這個玩具娃娃,弄出這許多花樣。」   誰知馬蠶娘全無懼意,悲憫似的搖了搖頭,歎息道:「你露餡啦,知不知道?普天之下,能將『不動心掌』使到這般境地者,屈指寥寥。你那一掌『河凶移粟』,不啻寫著名姓,還蒙臉做甚?」   小手微揚,輕易將他的覆面巾揭下。   黑衣怪客大驚撝臉,旋又目露凶光,咧著血口尖牙,擰笑道:「窺人陰私,身死莫怨!」   掌中用勁,正要將這小得出奇的白髮女子捏死,誰知不管怎麼收攏指力,卻彷彿掐了塊金剛砂,他已捏到全身微微顫抖、額際汗湧的程度,說是九牛一一虎之力也不為過,馬蠶娘的小腰卻絲紋不動,一雙大眼仍眨巴眨巴地望著他,帶著高深莫測的笑容。   她只伸出一根蕊芯似的手指,按住他死命用力的虎口。   「若非我立下誓言,不得插手武林之事,今天你就死定了。」   小小的女郎輕聲說道:「只是本門先祖萬萬想不到,這誓言竟保護了一名偽君子。」   指尖慢慢上移,啪的一聲,黑衣怪客的腕骨已被扯脫,不住冒出藥氣。她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將他施加的握力凝於她指尖下的那一點,還能倒移回去,嚴格說來黑衣怪客的腕關節是被自己施力扭脫的。   馬蠶娘的指尖繼續上移,片刻又是「啪!」   一記脆響,肘關也被倒行之力震脫。   「你博覽群書,學問大得很,又工心計,我騙不了你。礙於誓言,任何可能改變武林的事我都不能做,包括揭發你的真面目;除非生命受到威脅,否則我不能出手。這是你今天犯下最大的錯誤。」   指尖滑過人狼的肩頭,肩關節應聲脫臼。他整條手臂軟軟垂下,巨大的身軀跪倒在軟榻上,馬蠶娘站在他身前,居然還比他矮了大半個頭,踮起腳尖伸直藕臂,指尖繼續上移,「啪!」   鎖骨也斷裂塌陷。   黑衣怪客痛得汗如雨下,渾身簌簌顫抖。他已經整整有三十年,不曾重溫過這種難以言喻的絕望與膽寒,瓷玩偶般嬌小精緻的女郎彷彿是閻王最美麗的化身,索命的幼嫩指尖一路往喉頭移去。   咽喉軟骨與肩、腕關節不同,一旦爆碎將波及頸動脈,直與砍頭無異,即使是青狼訣的修補異能恐怕也來不及救。女郎的指尖從鎖骨滑至胸骨,所經處的皮膚表面不住鼓起,發出炒豆般的劈啪聲響,皮下已骨爛如糜。   他施加於雷奮開身上的折磨,遠遠不及於此。黑衣怪客咬牙嗚嗚顫抖,在青狼訣強大的肉體修復能力之下,他連想昏過去都不能。   她歎了一口氣。「只可惜我也不能殺生。為防止繼承蠶娘之力的人忘了自己的使命,規矩還真多啊,是不?人活在世上,本有許多限制,不是你想怎麼樣便能怎麼樣的。」   「你記好了。」   女郎踮起腳尖湊近他耳畔,親暱似的囑咐著:「你若動這耿姓少年一根汗毛,我殺你便不違誓言,明白麼?」   指勁疾吐,身前的巨大獸軀轟然飛出,直到兩丈開外才墜落地面,撞出一個大坑。   黑衣怪客落地後,不能行動言語的禁制猶未解開,身子從坑中彈起、落下,再彈起落下,連滾幾圈才恢復自由,燒煙般的藥霧隨風源源湧出,斷碎的鎖骨與左臂已復原大半。   「這女人……這女人的武功,決計不在當年的刀皇、隱聖之下,是……是三才五峰的級數!」   他頭也不回,起身便往林深處逃去,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和風火連環塢的聶冥途一樣,黑衣怪客做了受人訕笑的選擇,看似怯懦卑鄙,但只有親眼看過修羅地獄、並且得以生還的人才明白活著,才是最大的成功!只有活下來才能洗說恥辱,獲得更多。   在夢裡,耿照持續與身披殘碎黑袍的巨大人狼纏鬥著,施展馬蠶娘所授的一式刀法。夢境裡的黑衣怪客並沒有變成十丈高或三頭六臂,甚至與在蓮覺寺的聶冥途相結合,「狼荒蚩魂爪」的威力更真實也更強大I這可是結合了兩名修練奇才的對戰經驗,從中淬煉而出的完美之狼,就算聶冥途與黑衣怪客遇上也要頭疼半天。   自從接受奪舍大法再造之後,耿照的腦海中便宛若一座「記憶宮殿」所有的記憶都羅列其中,只需要一點竅門與練習,便能從中任意調出記憶查詢。但耿照並未受過這方面的訓練,對奇宮門人而言算是入門的鍛煉心識法他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該去鍛煉這項能力,只能偶爾藉助夢境,達到這種「默念其容」的神奇效果。   透過夢境的戰鬥,他逐漸發現問題出在哪裡。   馬蠶娘說的一點也沒錯,「蠶馬刀法」的重點在於心訣,那幾下招式不過是臨時拼湊而成,越花時間琢磨威力自然越強,反之則越粗疏——但這僅僅限於馬蠶娘所設想的狼荒蚩魂爪。   倘若黑衣怪客使出一招自創的爪法,這幾手刀路的威力不免要大打折扣,而黑衣怪客正是以此法取勝。   不知不覺間,耿照模擬出來的戰鬥對像不斷重複最後打敗自己的那一掌,那掌法與狼荒蚩魂爪的武學路數天差地遠,耿照只好不停修改刀式,讓他從馬蠶娘短暫指導而得的那一點朦朧感覺能運使開來,發揮面對狼荒蚩魂爪時的強大威力。   經過千百次的對敵,他把那一掌戰得滾瓜爛熟,到最後連他自己都能使出,修正出來的刀法與馬蠶娘所授早已大相逕庭,兩者間幾無關連,只餘一絲模糊飄渺、似是而非的心法串接。   算不清是第幾次落敗,耿照再改刀路,眼看黑衣怪客握住柴刀,左掌畫圈轟至,他突然鬆開刀柄,右手並指作刀,左抹右挑,繞著黑衣怪客的手臂纏轉直進,掌緣重重切中他頸側——「成功了!」   嘩啦一聲,耿照骨碌碌地喝了幾口水,趕緊伸手找東西扶,好不容易從水中冒出頭來,才發現雙手所扶是滑溜膩潤的石闌,自己居然浸在一座石砌的池子裡。那池水很燙,蒸出大片熱煙,四周景物看不真切,然而四野星垂,應是在戶外無疑。   耿照這輩子唯一見過的溫泉便是在流影城的「響屨凌波」沒看過真正的溫泉池子。池子的另一頭被蒸騰的霧氣擋住,難以判斷浴池的大小,池緣以珍貴的漢白玉砌就,池畔遍鋪打磨光滑的石板,接縫極細,可見其考究。   溫泉池子的周圍植滿庭樹,權作擋牆,另有石燈籠、石椅、棚遮等佈置,與富豪之家的庭園相彷彿。靠近耿照這邊就有兩座雕成鶴形的中空石燈籠,裡頭擺佈了防風的琉璃燈,映射出淡淡暈黃。   不遠處,一名纖細的女郎赤裸著玉一般的雪潤小腳,在溫泉中浸著,一頭雪白的長髮在胸前攏成一束狐尾也似,末端以金環束起避免被泉水浸濕,正是桑木陰的主人馬蠶娘。   「睡醒啦?」   她嘻嘻一笑,輕輕用腳踢水。「果然,你整整睡了一天,怎麼也喚不醒,我的臭腳丫子一浸水裡,就把你給熏醒啦。」   她說這話毫無道理。且不說溫泉本有刺鼻的硫磺氣息,什麼味道一入其中就都聞不到了,那頂金帳之中幽香細細,馥郁動人,她光著小腳兒在裡頭爬來爬去,哪有什麼腳臭?簡直就是一雙香腳丫子。   耿照敢跟寶寶錦兒這般調笑,在前輩高人面前卻不敢放肆,強笑道:「前……前輩說笑了。」   馬蠶娘笑笑也不看他,忽道:「女人啊,不管到了什麼年紀,總是不願意老的。我不愛聽『前輩』兩字,你喊我蠶娘罷,我門中之人也這麼叫的。」   「是。」   耿照想起黑衣怪客來,遲疑道:「昨晚那個用狼荒蚩魂爪的人……」   「我打發他走啦。」   馬蠶娘說得輕描淡寫,似是不願多談。「我一時不知道要帶你們去哪裡,聽你昏迷中老喊著『總瓢把子』、『秘密』什麼的,如此上心,索性便帶你來這裡。雷奮開與那戶農家,我已著人埋好了,你不用擔心。」   耿照感激她的細心周到,但又聽得迷糊:雷奮開只跟他說了幾個字,都不知道是不是地名,怎麼她就知道要來這裡?他並非不相信馬蠶娘,只是受人遺托,不敢輕易辜負,謹慎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您……怎知道要來這裡?」   「你和那黑衣人打鬥時我就在附近,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啦。」   馬蠶娘也不以為意,頑皮地擺動小腳打水,曼聲道:「他吟了一首五言詩,那詩裡是藏字的,乃是一條字謎。」   耿照讀書不多,那時正犯迷糊,哪記得什麼詩句?卻聽蠶娘怡然道:「岡陵何無人?井上蔓草生,岱岳宗一目,含毫空復情。詩有云:『如山如阜,如岡如陵。』岡陵一一字,射的是一個『阜』字;何字去掉人字邊,只剩一個可。左阜右可……」   耿照在心裡照寫一遍,登時省悟:「是『阿』!」   「沒錯。」   蠶娘掩嘴一笑,續道:「井上圍者,闌也;上邊再加個草蓋頭,便是『蘭』字。岱、岳兩字共通處,乃是一個『山』字,所以前三句合起來,指的就是阿蘭山。」   「我們在阿蘭山上?」   耿照忍不住東張西望。阿蘭山有這樣的地方?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這麼個適合療傷的地方。」   蠶娘笑著踢水。「你的傷還不怎麼礙事,雪艷青那丫頭可嚴重啦,又受了點風寒,泡泡溫泉也對症;我帶來的嬤嬤裡,有三位被狼荒蚩魂爪所傷,溫泉亦解寒毒、散固瘀,怎麼想都是這裡合適。」   「那第四句呢?」   耿照好奇起來。   「沒別的意思。就字面上來說,可以解作『我一邊寫這首詩,一邊懷念我們舊日的交情』。依我看,這是一首約期詩,因為不方便讓人知道,故將約會的地點藏在字謎裡,最末一句是希望對方念著舊情、前來相見。」   她淡淡一笑,搖頭道:「雖說江湖豪傑,肚子裡沒甚墨水,但寫這種近乎遊戲的藏字約期詩,未免也太小兒女了些。我不相信這裡邊藏有什麼秘密。」   耿照想起當日躲在蓮覺寺轉經堂的梁頂,曾聽雷門鶴與顯義密談,提到「老頭子讓我抓權」、「只有雷奮開那老流氓知道他的下落」顯然說的正是總瓢把子雷萬凜之事。他們找尋了阿蘭山各處,要找個叫「萬梅庵」的地點,相信雷萬凜便藏在那個地方,想來阿蘭山這條線索便是來自詩裡的字謎。   但雷奮開告訴他的東西,卻與萬梅庵、甚至與阿蘭山無關。不管是誰在找總瓢把子,全都錯得離譜。   此事自不能說與馬蠶娘知曉,他定了定神,隨口將話題轉開:「我在阿蘭山上待過一陣,從來不知道有像這樣的地方。」   皇后娘娘駐蹕阿蘭山,環山都是鎮東將軍府或金吾衛的人馬,嚴格來說都算是己方陣營,耿照稍稍放心下來。但對雪艷青而言,這可是大大不妙。   桑木陰怎麼說也是七玄之一,雖說七玄未必同氣連枝,總比和七大派、鎮東將軍府親近些。馬蠶娘把身受重傷、孤身流落的天羅香之主,和耿照一起帶進對反陣營的勢力範圍,動機實在值得玩味。   蠶娘似是一派天真,笑道:「是麼?我覺得這兒挺好的,又有溫泉。」   凝著煙霧繚繞的水面靜默片刻,悠然道:「耿典衛,你的碧火神功,是與人雙修而得的罷?」   耿照臉一紅,要不是溫泉水燙,他直想把頭都埋進去。「是……是。」   蠶娘不用轉頭,也知他定是尷尬得很,溫顏笑道:「雙修本是道門諸法之一,也沒什麼。我看過幾張《火碧丹絕》的殘頁,卻怎麼也想不到可以用雙修之法來貫通,想出這個法子的人真是不世出的奇才。是你想出來的麼?」   「不……不是。」   「啊,那定是女子想出來的,那可好極啦。」   蠶娘眼睛一亮,片刻又道:「你的傷勢雖不如雪艷青,但也不是泡泡溫泉、放著不管就能自己好的。最快的方法,就是與你的雙修道侶一同運功療傷,而且是越快越好,以免留下什麼遺患。與你雙修的那名女子在哪兒?」   要是知道明姑娘在哪兒就好了,也不用這麼牽腸掛肚的。耿照神色一黯,搖了搖頭。「她不在我身邊,一時也不知道去哪裡找。我們許久沒見啦,挺掛心的。」   蠶娘眼中失望的神色一現而隱。「既然這樣退而求其次,尋一名身子健壯、根骨上佳的女子,以雙修之法交合,雖然不及道侶,倒也不失為一策。」   耿照臉紅耳熱,忍不住偷偷瞥了她一眼,蠶娘正把一條腿兒從水裡收起來,無比細長的玉白小腿宛若鶴頸,比例完美至極,難再增減半分。   他看得心猿意馬,忽生奇想。蠶娘站起來比他的胸口還略低,身長與十歲女童差不多,卻非女童身形,而是整個人等比縮到了這樣的高度,臉蛋比巴掌小得多,精緻得難以言喻……這麼小的人兒,玉戶該有多麼細小?只怕一根食指便撐得滿滿,若與她交合,龍杵怎弄得進去?   一想到這裡,怒龍迅速翹硬起來,他突然覺得下身毫無拘束,完全可以感覺杵身在熱水裡劃了個半弧,昂然指向水面。——我沒穿衣服!   其實這也不難理解。哪有人會衣著完好的泡溫泉?   他趕緊坐到池底,雙手掩著水中的朝天巨物,結巴道:「晚……晚輩該死!不知身上未著寸縷,冒瀆了前輩……」   蠶娘咯咯笑道:「我知道啊!我讓人丟你下去的,怎會不知你沒穿衣服?我從頭到尾,可都沒瞧你一眼哪。」   拍了拍雙手,提著裙子起身,兩條筆直的修長玉腿與耿照的手臂一般粗細,比骨瓷還要瑩白,一路滾落水珠的那股彈性更是令人想咬一口。   「好啦,我瞧瞧雪丫頭去,你要好好『療傷』啊。我明兒再來瞧你。」   她帶著一抹惡作劇似的笑意,扭著那小香瓜似的渾圓翹臀,就這麼走出了石燈籠的黃暈,只留下尷尬無比的耿照。   「真是……被狠狠戲弄了一把啊!」   耿照覺得對人家浮想翩聯的自己,簡直就是個大驢蛋。正想在水底調息運功,忽聽池子對面人聲鼎沸,一團黃光劃破繚繞的溫泉水霧而來,映出幾個晃動的身影。   (有人!   他本能一摸池畔,才發現沒有衣物,不由得連天叫苦,正要冒險爬上池緣找地方藏身,黃光忽然停滯不動,闖進來的那幫人都待在池子的另一頭。由聲音的傳遞速度推斷,這溫泉池兩頭少說有三丈以上的距離,燈光照不透溫泉水霧,竟無人發現他的蹤影。   一個低沉有力的聲音道:「公主殿下,小人已雇了當地的土人做嚮導,派出人手沿江搜索,但我等此番北來,攜帶的侍衛有限,當以保護殿下為要,不敢……」   「啪!」   一聲脆響,那人死死咬住?一聲痛哼,看來這掌摑得有力,連個大男人也禁受不住。那「殿下」怒道:「不敢什麼?那你敢不敢死啊?沒用的廢物!通通都ふ我找去!一會兒我提刀巡視,見有哪個還賴屋裡的,本宮一刀斬了他的頭—」   那人應喏而去,燈籠的光暈登時少了一半。   皇后既然駐蹕於此,附近有幾個公主也不是難以想像之事。但這個公主殿下凶霸霸的,動輒要提刀砍人,顯然不是什麼善男信女。耿照越聽越不對勁,暗忖:「奇怪了,這人的聲音怎那麼熟?我不識得什麼公主殿下呀!」   正自狐疑,忽聽一陣窸窣聲響,隨即噗通一聲,水花四濺,應是那「公主」褪了衣裳,滑入池中,朦朧的白霧中但見一團沃雪似的影子,那公主的肌膚竟比白霧還要白皙。   她發出「嗯」的一聲嬌吟,似覺舒暢,耿照只覺這呻吟又更耳熟了些,卻想不起在哪裡聽過。那公主餘怒未消,不多時又嫌侍女煩人,怒道:「都給我滾!這池子周圍不許有人!我見一個殺一個,聽見了沒?」   眾侍女逃命似的推搪而出,池邊又只剩下石燈籠的昏黃光暈。   耿照不敢作聲,收斂氣息,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那公主趴在池緣浸水,半晌才自言自語道:「這幫人沒半個頂用,廢物一群!子時一過,再讓孩兒們去尋。」   怔了一會,又喃喃道:「小和尚,你可千萬別死啦。就算死了,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瞧我拿役鬼令把你從陰曹地府提上來!」   一手輕拍水面。   「上來呀,上來呀!世間鬼魂,誰敢不聽我的號令?上來呀……」   喊了幾聲,約莫是累了,將臉埋在臂間,翹著雪臀趴在池邊歇息。耿照鑽入水中緩緩游近,水中無光,只能見到朦朧的影子,但她皮膚委實太白,雪一般在水底格外分明;耿照游到她身後一丈,於投影下緩緩冒出頭來,直至露出鼻端為止。   溫泉水霧依然濃厚,但距離拉近,那「公主」的模樣已能大致看清水面上賁起兩座圓丘般的大白屁股,沾著水珠的臀股酥白耀眼,幾乎比頂級的白絲緞還要爍白,以致露出水面的小巧菊門呈現粉酥酥的橘色,彷彿是在紅嫩的肌膚上又塗了一層珍珠粉。   這屁股不僅雪白彈手,尺寸更肥碩驚人,渾圓的大腿也是肉呼呼的十分誘人。公主的肩膀甚寬,裸背光滑,最惹眼是她那一頭火焰似的金紅濃髮,髮梢飄散在水面上形成大半個圓,彷彿連水都要燃燒起來。——是她!   紅髮雪膚、寬肩腴臀……這些曼妙的身體特徵只能屬於一個女人。   耿照再無懷疑,「嘩啦!」   自水中站起,勃挺的猙擰怒龍昂然對著錯愕回頭的女子,居高臨下俯視著她,沉聲喝道:「媚兒!」 後記:紀念我生命中的那些武俠因子   雖說「千古文人俠客夢」但我想每個人心目中的武俠母親都不是同一個面目。今天就來談談我的武俠血統好了。   在國中以前,我只看過台灣某老版的《射鵰英雄傳》漫畫,畫風近於繪製《小俠龍捲風》的老牌漫畫家陳海虹,但應非陳老所繪。據我幼年的印象,兩書的畫風還是 有相當的出入。   家中當時僅有「酒樓賭技」、「鐵槍遺恨」、「九指神丐」幾集,第一本是江南七怪與丘處機的賭鬥,第二本則是郭靖、黃蓉為治療王處一,連袂闖六王爺府取藥的精采過程。有讀友說我擅寫群戰,說不定就是這本潛移默化之下的結果。   奇妙的是:這些情節並不連貫的漫畫,當時才讀小學一、二年級的我居然也看得懂,中間跳過的前因後果就自行腦內補完,如歐陽克是壞蛋、三頭蛟侯通海是笨蛋,而楊康則是個混蛋等,不用人說我都非常清楚……   我到高中才看完大部分的金庸,只保留《鹿鼎記》到大學時代看——迄今我都不承認這本是武俠,說它是「反武俠」可能更貼切。看金庸的同時,我也飛快看過了古龍,可惜古龍的虎頭蛇尾連對高中生也很難交代,他對我最大的啟發大概就是「正義」一方的男主角可以名正言順到處跟人上床「,我也必須承認」光滑修長的大腿「等描述對我有著極深遠的影響……   古龍就是那種字裡行間迸發才氣的天才型人物,無論我想用多麼戲謔的筆法輕輕帶過都辦不到。然而掩上《大旗英雄傳》之後、失望到了極點的我,忍不住開始思索這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如非英年早逝,而是像金庸一樣有機會回頭修整作品,我們將會得到何其豐碩的一套古龍全集!天慧結合耕耘,歷練沉澱創意,歲月淘洗人生……光想像就令人戰慄不止,但這終究無由發生。現有的古龍全集不能說是殘缺或是不完美;或許,這就是它必然的模樣。   古龍給我的無比遺憾,讓我重新審視了嚴謹二字的重要性,對作者而言,作品只存在當下。我們必須在每次出手時全力以赴。而非寄望將來有機會如何如何,每次修正都必須視為是再創作,是獨立的創作經驗,而非作的附庸。   事實上,也有越修越回去的例子。金庸的三校版失敗得很徹底。這或許能成為另一項晚節不保的新里程?我不知道。   在高中時代放棄古龍的同時,我迷上了溫瑞安,他詩化的語言對我影響很深。   當時在聯合報連載的《戰僧與何平》我每天都整整齊齊用鐵尺刀片割下收藏,不小心割壞了還會去雜貨店再買一份重割,直到某天報紙提早賣完,面對大半本的剪貼簿無以為繼,我才停止了此生第一次的追星活動。   其實我一點都不喜歡《戰僧與何平》的故事,只記得女主角林晚笑被白衣大俠龍喜揚設計強暴的可憐遭遇,至於她後來如何假手」下三濫「何家替自己報了仇,卻沒留給我太深的印象。這個女人描寫得並不出彩,而溫瑞安其實太擅於描寫鮮活出彩的女子。   至今我仍然堅持溫瑞安的短篇好過長篇,皇冠替他出的《殺了你,好嗎?武俠短篇合輯是我認定的溫派武俠最高傑作,甚至比赤裸裸描寫人性醜惡的大長篇《刀叢裡的詩》更好。《刀》被認為是溫瑞安反映其冤獄不平的沉痛之作,但我恰恰以為此書太貼近作者的憤烈,從立意到筆法都扭曲到不行,用來研究溫瑞安這個人是不可多得的文本,卻遠遠不是他最好的作品。   詩遣悲懷,本是最真誠、最直接的靈魂吶喊,但並不等同於在情緒最濃烈的一瞬間全力迸放;那是嘶吼、是發洩,足夠令人震撼,卻無法美過沉澱轉化之後的東 西。《刀叢裡的詩》恰恰不是詩,而是溫氏的怒吼,我猜想李後主在趙家朝廷的每個夜晚都曾如此發自靈魂的痛吼過,但直接把它寫出來卻無法得到《虞美人》那樣偉大的傑作。   詩人終究會老,會失去他的敏銳纖細,這並不是他變得比較庸俗或不高貴,而是萬物自有時。生命的衰退會邁向死亡,時光的衰退會致使腐朽,而詩人的靈感泉源的衰退則會讓他失去創作的渴望與力量,所以我們必須趁能寫的時候盡其所能地 寫,當衰退來臨時,才不會留下遺憾。   至於衰退的來臨則是一種無法反抗的必然,如四時流轉、飲水呼吸一般,不用害怕也無須羞赧。因為我們在尚能提筆之時已一往無前,無絲毫愧對慷慨賦予的偉大造物。 第十九集 恩信仇讎 【內容簡介】
姑射中人俱是煉獄惡鬼,背負血海深仇,還陽討回公道……對橫疏影來說,將她打入地獄的又是什麼?落葉別樹,飄零隨風,當年懷抱嬰兒、在冰封大地上踽踽獨行的孤女,是誰毀了她的親她的愛,毀了她的童稚與無憂? 耿照再三壞事,古木鳶忍無可忍,終於使出殺著!「仇恨」是姑射集結的關鍵,更引發妖刀肆虐;三十年前的七玄、七派第一大勢力,各自亡於什麼樣的陰謀奇情? 第九一折 投瓜報琚·人鬼殊異   趴在池畔的雪膚麗人渾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時竟忘了提防,自水中「潑啦!」   昂起一雙挺凸美乳,撐著白皙腴臂,茫然四顧:「小……小和尚,是你……是你麼?」   耿照本以來她會嚇得魂飛魄散,誰知卻轉過一張淚眼婆娑的俏美雪顏,全不復適才的囂狂跋扈,媚兒——或者該說是統領九幽十類的集惡道之主、「鬼王」陰宿冥——望著他直發愣,半天才撫胸蹙眉,彷彿生生吞下幾斤窩火黃連,顫聲道:「小和尚!你……你真死了,是不是?只剩一縷魂魄,才讓我一招即來,是……是不是?」   彎翹的濃睫眨得幾眨,大顆大顆的淚珠自眼眶裡滾出,竟不沾頰,滴滴答答撞碎在霧氣氤氳的水面,她卻渾然不覺。   耿照吃了一驚,胸口沒來由地一悶:「怎地……怎地她竟如此悲痛!這是……這是為了我麼?」   錯愕間,見媚兒自溫泉中站起,葫蘆也似的膩白胴體離水挺立,兩座沉甸甸的乳峰彈顫之間,抖落大把大把的液珠,如傾鍾斛。   池水本就不深,她生得肩寬腿長,在女子中算是高大,一直起身子,池面堪沒過腴飽的恥丘,露出頂端一小撮金紅卷茸,沾濕的毛尖猶如嬰兒壯發,打著渦卷似的細細毛旋,更襯得小腹豐腴白皙,連彈跳的水珠都不及雪膚晶瑩。   媚兒有一半的異邦血統,發育較常女要早,十二歲上便有傲人的臀乳,曲線更勝成年女郎;隨著年歲增長,得自外邦血裔的碩大骨架益發明顯,及至十六、七歲時,豐臀盛乳直是成了「肥臀沃乳」,圓滾滾的、雪呼呼的充滿肉感。幸而她要強好勝,練武甚勤,硬生生從大把的雪肉中練出強韌肌束,練得圓腰凹窄、緊致玲瓏,加上另一半東洲血脈發揮作用,不似海外女子皮粗如礫,提早現出老態,算是各取所長,得天獨厚。   她下半身在水中行走,夢遊般來到男兒身前,本要觸摸他古銅色的厚實胸膛,又怕一碰形神俱散,不覺躊躇,指尖凝於虛空,半晌才撫慰似的呢喃道:「你……你莫怕,我……我是九幽十類、玄冥之主,我……我夜夜都這般喚你前來,教你的魂魄常留中有,必……必不受輪迴之苦……」   介於陽世與陰間兩境的交界處,被稱為「中有」。佛經有云:「死生二有中,五蘊名「中有」。未至應至處,故中有非生。」   媚兒想起佛書所載,終於忍不住「嗚」的一聲,連忙以手掩口,生生止住哽咽,片刻才將手伸近他頰畔,柔聲道:   「小……小和尚,你冷不冷?別怕!我是眾鬼之王,身上的血……也是冷的,不會……不會燙著你的。」   話雖如此,終究不敢觸及,唯恐生人血溫,灼傷了留置中陰的無主孤魂。   兩人近在咫尺,聲息相聞,媚兒藕臂輕顫,手掌與他的面頰始終隔著寸半。   耿照心中波湧,久久難復:「我若死去,竟讓她如此傷心!」   想起自己從未對她有過半點好,不但奪了她的處子清白,還大大折損她辛苦修煉的純陽功體,哪裡值得她這樣牽掛?思之既愧又憐,柔情塞滿胸臆,伸手為她抹去淚痕,笑道:「別哭啦!堂堂九幽十類之主,這般哭鼻子,也不怕人笑話。」   但覺玉頰微塗,雖浸在溫泉池裡,身子卻沒甚溫度,顫抖的豐潤櫻唇渾無半點血色,只有簌簌掉落的眼淚是溫的。   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壞了媚兒。   她自幼熟讀佛典,知人死後七日至四十九日間為中陰身,乃生死之間的過渡。   在甫亡的前七日裡,中陰身光明靈通,經歷過死亡的四大分解之苦,初甦醒的魂魄多半不知既死,一聽親人至哀呼喚,便想上前安慰,旁人卻聽不見他的言語;如此反覆折磨,才知己身已歿,傷感一起,週身如遭火灼,苦不堪書……——既然如此,為何我能聽見小和尚說話?   想必……是身為鬼王的緣故吧?   媚兒小手一按,怔怔復住撫著面頰的粗厚手掌,果然在冰冷的指觸下,他的手背摸來比記憶中寒涼。印象裡,小和尚的身體總是又硬又燙的,宛若烙鐵焙紅,兇猛地刨刮著、撞擊著她,像要將她身子裡最嬌嫩濕潤的部分搗壞似的,連疼痛都甘美得教人顫慄……   至於為什麼還能摸得到他的形體、感受他的撫觸,恐怕也是身為鬼王的緣故吧?直到察覺男兒的掌心漸漸發燙,回神時甚至有種被灼燒的恍惚感,媚兒才急急將他的手指掰開。   他……終於發現自己死了,是不是?   傷感一起,身子如下油鑊……那是離世者踏入鬼蜮的第一步,在墜下十八泥犁、地獄無間之前,先在「中陰」熟悉烈火焚軀的苦痛。「小和尚,你莫怕!我會……我定會想法子讓你還陽。我是鬼王!這種事……這種事情一定能辦得到的!」   雖然師傅從未提過,但她開始相信「鬼王」絕非頭銜而已,甚至不僅僅是權柄或王座的象徵,而是真正真有掌幽通玄的無上力量!但她不能讓小和尚的中陰身被燒灼殆盡,這樣會墜入惡道的……雪膚紅髮的混血少女奮力抗拒著「鬼魂」的觸摸,只為保留一絲渺茫的希望。   「笨……笨蛋!別再碰我了呀!」   她抹去淚漬,氣急敗壞地推拒著男兒滾燙的懷抱:「會……會燒死你的!笨……笨蛋!色鬼!蠢……嗚嗚……唔——嗯——」   耿照又氣又好笑,用力將她擁入懷裡,鑄鐵般的雙臂箍得緊緊的,絲毫不容她掙脫,低頭堵住了她的嘴唇。媚兒被吻得心魂欲醉,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下,片刻忽然省悟:「他……不是死人!」   溫軟如綿的嬌軀一繃,貝齒逕往他唇上狠狠咬去!   碧火神功發在意先,耿照還來不及疼痛,質氣已透體而出,媚兒鮮滋飽水的櫻唇何其嬌嫩?頓時被震破嘴角。耿照也不好過,她這下是來真的,若然換了別人,肯定被生生咬下一塊唇肉來,說不定連舌頭都不保。縱有真氣護體,他仍被咬得嘴唇破裂,鮮血長流。   「你……」   耿照眼冒金星,口中不住溢紅,又鹹又溫。   「無端端的,你幹什麼咬人啊!」   「下賤的小和尚!誰讓你騙我!」   知道眼前之人非是鬼魂,她胸塞頓開,連怒火都格外來勁,顧不得身無寸縷,一陣拳搗掌劈,用的全是「役鬼令」的殺著,鵝卵形的雪乳隨出招的動作彈撞甩圓,急遽改變輪廓,晃蕩之劇,竟無一霎是常形。   興許是殺意攀升帶來了強烈的感度,杯口大的粉色乳暈之上,原本微微凹陷、軟爛肉豆也似的乳蒂竟劇烈充血,無論雪乳如何甩蕩,乳尖總翹硬得像小石子一樣。   耿照搗嘴踉蹌,週身都是破綻,可惜她元功大損,兩人貼得又近,大開大闔的路數施展不開,成了名符其實的粉拳,打在皮粗肉厚的耿照身上,自是難傷分毫,一陣劈啪肉響之後,反倒震得她掌心熱辣辣的,益發惱火:「他媽的!這小和尚是鐵鑄的不成?皮肉怎地這般硬!」   她素來好勝,平日一尺半寸也不肯輸,早忘了還為他流過眼淚,拳掌沒奈何,就換肘擊膝頂:身子骨硬朗是吧,本王專往要害招呼!   「潑啦」一聲,媚兒的玉腿橫出水面,宛若游龍旋掃,不管私處將盡入小和尚之眼,屈膝撞他腹側,強大的風壓刮動水花如礫,搶在勁招之前一陣密響,俱碎在耿照的左半身!   他及時穩住身形,睜眼見一條雪酥酥的豐盈大腿飛來,腴到了極處的腿根繃出強勁的肌束,與平坦的小腹形成誘人的三角,連肉呼呼的凹陷圓腰,正面都浮露出六塊角肌,只有復滿金紅茸卷的恥丘依舊飽嫩,猶如一隻新炊的雪麵包子。   他順著膝頂一讓,短短一尺間的騰挪,就將媚兒這一下拖過了出力的高峰,頂實時已是強弩之末。耿照乘勢欺入她懷中,胸膛幾乎撞上雪乳,左臂迅雷不及掩耳穿過媚兒抬高的右腿,掠過赤裸的股縫間,與右手在她腰後一合抬起轉落,猛將她掀翻在溫泉中!   他會在蓮覺寺對瓊飛用過這一手,破去「蠍尾蛇鞭腿」的殺著「回天縱地,蠍蛇齊飛」。當日瓊飛衣著完好,被摔暈在花圃軟泥之上,此際媚兒卻是一絲不掛,滑過腿心時觸感酥滑,不僅肌如敷粉,兩片小嘴似的嬌脂更是黏膩得一塌糊塗。   媚兒的敏感處被他粗糙的掌臂貼著長長滑過,身子一顫,一下沒了力氣,在水底骨碌碌喝了幾口酸澀的溫泉水,抽搐稍平,自知不敵,手腳並用向岸邊逃去。   耿照三步並兩步追上,不及唾去口中新出熱血,從後面抓住她豐腴的小臂,含混道:「你……等等……我替你……」   媚兒掙脫不開,不知怎的,週身軟綿綿地使不上力,胸口撲通撲通狂跳,差點喘不過氣來;危機感之強烈,直是此生未有,本能地想逃,小腦袋往後一仰,狠狠撞上耿照!   撞擊的剎那間,碧火真氣生出感應,他及時避過鼻樑要害,但眉骨仍是重挨了一記。耿照忍痛一推,貼著媚兒的裸背,將她牢牢壓在池畔,雙腿擠入腿間,擠得她腿根大開,兩腳懸在水中,既踮不著池底,也無法再勾腿回擊—十指鉤住她的指根壓在粗礪的岸石上,下巴扣抵肩窩,這下子她連頭錘都沒法使了。   「放……放開我!死小和尚!」   威風凜凜的九幽十類玄冥之主,像個讓人揣抱把尿的小女娃子,赤裸裸地夾在池岸邊動彈不得,媚兒又羞又怒,徒勞無功地持續掙扎著。   耿照嘴裡的口子還沒痛完,眉角的裂創又被她撞得爆開,血漬披面,鼻端噢到鮮烈的血腥氣息,再加上懷中嬌軀不住頂撞,不由得心浮氣躁,沉聲喝道:「別動!再動……我強姦你啦!」   媚兒的小臉唰地脹得通紅,想起處境不妙,但裡子既已全輸了,再拉不下面子服軟,狠啐了一口,怒道:「你……你敢!」   益發掙扎。忽覺一根火辣辣的猙獰巨物滑入股溝,與臀肉一陣廝磨,越磨越大,想起被他充實貫滿的銷魂滋味,半身都酥了,沒來由地生起自己的氣來:「別碰我!把……把你那骯髒下賤的臭東西拿開!」   心底卻隱約希望他不要這麼聽話,稍微……稍微放進來一下就好。當然是經過她同意的。   察覺自己真心的女郎湧出難以言喻的挫敗感,只好把氣全出在小和尚身上——   她發瘋似的拱肩踢腿,奮力掙扎,玉蛤中汨汨沁出、在溫泉裡都沒化開的黏膩愛液塗滿男兒股間,在水中拉出條條液絲,兩人接合處的溫泉水更加濃濁,「唧唧」地冒著大串的氣泡。   耿照忙著壓制惱羞成怒的小母獸,根本沒法說話,由她鬧了半天,煩躁益盛,雙臂一收,下腹上頂,龍首抵入一處既窄又狹、卻不若玉戶膩軟的小褶。媚兒「呀」的一聲,緊繃的聲音一下拉高了八度,驚慌道:「你……幹什麼?那兒……那兒不行!快……快出來!要不,我殺了你!」   耿照鉗著不讓她動彈,蠻橫地將前端擠進些個。   肛菊本無玉門的彈性,縱使溫泉水滑,龍杵又沾滿淫蜜,硬塞入一枚雞蛋大的肉菇也夠她受的了。媚兒顫抖著向前躲,用力夾緊臀肉,想阻止猙獰的巨物叩關,跋扈的詬罵漸漸變成呼痛:「不要……不要插那兒……好疼……」   耿照心中歎了口氣。要對付她,還是得用這樣的法子。怎就不能好好說呢?   「你不動,我就拔出來。」   他故意裝出凶霸霸的口吻,沉著嗓子威脅她:「你不聽話,我就使勁插進去,狠狠抽你個三五千下,連腸子都刮得出。」   媚兒嘗過他的雄偉,常在夢裡回味,漸覺「角先生」也沒什麼意思,尋常的尺寸不如他,與他一般大的又無男子硬中帶軟、滾燙彈脹的妙處,自瀆越不盡興,老惦記著小和尚的過人之長。   想到後庭要被那樣的巨物破開,媚兒不禁膽寒,本想倔強閉口,豈料肛菊又被撐開,碩大的肉菇塞入近一指節,細小的縐褶繃成了一圈肉膜,又紅又熱,疼痛難當。她破瓜時沒吃什麼苦頭,這次算連本帶利討了回來,疼得眼角迸淚,顫聲道:「知……知道了。」   耿照想起她愛玩的把戲,暗忖:「她一有機會便反撲,從無例外。若不能壓服,怎麼替她療傷?」   狠心再擠進分許。媚兒「呀」的一聲昂首呼痛,知道他並不滿意,趴上池岸大口喘息,片刻才低聲道:「你別……我……我會聽話。主……主人。」   這兩個字彷彿對她有特別的魔力,一旦出口,掌管九幽十類的「鬼王」之魂便自抽離,囂狂的氣勢剎那間消失無蹤,連繃緊的肌肉都變得溫馴綿軟。十九歲的年輕女郎儘管有著超齡的豐滿胴體,這一刻她白皙的裸背卻顯得格外脆弱,宛若幼女。   耿照鬆開十指,見她身子驟軟,及時伸手穿過脅下,滿滿摟住豐盈的雪乳;另一隻手卻環至她身前,按住平坦的小腹,不讓兩人接合的部位脫離。媚兒骨架甚大,胸圍寬闊,純論乳量,尚不及嬌小玲瓏、卻擁有傲人雙峰的橫疏影。   她的乳房大小便似一隻精巧玉碗,說小也不小了,因乳質太軟,份量又沉,才墜成了略長的鵝卯形。握在掌中,觸感如充分發醒的鮮奶麵團,綿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彷彿指尖一掐便能合攏,全然揉不到乳中有「核」的彈韌。   這是如橫疏影、寶寶錦兒那般豪乳才有的殊質,握感絕佳。媚兒竟也能擁有,細綿處絲毫不遜雙姝。她敏感的雙乳被鐵臂一束,又疼又美,雙頰酡紅,緊抓住他的手腕;片刻緩過氣來,忍痛道:「你……怎麼還不拔出來?」   他好不容易掌握發話的主動,豈能依她問答?摟著胸腰湊近耳珠,沉聲問:「我死了,你很傷心麼?」   媚兒渾身一震,面頰滾燙,支支吾吾說不上話。   她本想暫時屈從,賺他快快將龍首拔出,以免多吃苦頭。豈料被小和尚一問,想像他洋洋得意的神情,突然羞怒起來,也不管會不會觸怒身後的男子,惡狠狠道:「你……你臭美!死小和尚,我巴不得將你碎屍萬段!有什麼好傷心的?」   「是麼?」   耿照忍著笑,繼續道:「我方才見你流淚,以為有幾分真心,這才手下留情。要不……哼哼。」   腰板用力,龍首一跳一跳暴脹分許。媚兒圓腰僵直,堆擠在兩人間的雪白臀肉如波輕顫,撐擠至極的窄小屁眼不住縮夾,像要把侵入者掐擠出去一般,卻只換來不受控制的抽搐而已。   要是乾脆地一貫而入,再痛也能慢慢適應,偏生這樣要進不進的,一顆心懸在半空,還未到來的痛楚在想像中不斷被增幅擴大,連帶使零星的折磨也變得更難當。   媚兒顫抖著吐出一口長氣,也不轉頭看他,豁出去似的怒叫:「我、我才不是為你流……呸!我是……我是恨不得親手殺了你,把你加在我身上的污辱折磨,千百倍的還給你,以為再沒有機會,難過得掉下眼淚。我是堂堂九幽十類玄冥之主,鬼是沒有眼淚的,不要隨便污蔑我!」   聽她語無倫次拚命辯解,耿照差點要回答「是是是,知道了」,趕緊乾咳兩聲,沉聲道:「嗯,我對你做了這麼多過分的事,你是應該恨我的。」   「沒錯,我最恨你了!你這殺千刀的、狗娘養的下賤小和尚!你……啊!」   他輕輕一頂,讓她將滿肚子的惡言穢語又嚥回去,只能倚在他臂間簌簌顫抖。   「你這麼美麗的姑娘,不可以說粗口。」   「……可、可惡……」   但被誇獎「美麗」似乎又有點開心。無論是哪一邊的身份,從來沒有人敢在她面前說這等放肆的言語,集惡道群鬼甚至不知她是女兒身……媚兒縮著粉頸一陣痙攣,彷彿在躲避他溫熱的呵息,連圓潤的香肩都瑟縮起來。   「這樣是不是很舒服?」   他用鼻尖和嘴唇輕輕擦滑她敏感的頸側。   媚兒兩臂一夾,身子不停扭動,活像是一頭被懸空抱起的無助雪貂。   「一點……一點都不舒服……啊……你別碰我……我、我一定要殺了你……」   魔手撫著平坦的小腹向下肆虐,在滑潤的溫泉裡耙梳著金紅色的細軟茸毛,然後摸進一團難以言喻的漿膩溫軟之中。   「這裡已經這麼濕了,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那是……那是在水裡,本來就會濕的……」   「可是很黏滑哩。」   指尖在蜜裂間輕輕滑動,拇、食二指分開抵住,分開又抵住,彷彿揉著一團半融的糖膏,刮出的漿液全都沾黏在指腹上,連溫水都沖不淡化不開。   「是……是溫泉。溫泉水滑……洗……洗凝脂……」   媚兒細細喘著,原本極力壓抑的鼻腔哼聲成了悠悠斷斷的氣音,偶爾夾著一聲拔尖倏轉的激昂嗚咽。   九幽十類之主很機伶的。說粗口會吃苦頭,吟詩總可以了吧?然而,也只餘這一絲清明而已。   幾乎將她燃燒殆盡的慾望重又在體內甦醒,以驚人的速度累積。即使一動肛菊就疼得要命,媚兒仍忍不住沉腰旋扭,讓指尖更加沒入空虛難耐的玉戶,到後來耿照只是將她鉗住而已,呻吟不止的紅髮女郎自行抬臀迎湊,宛若脫韁的小牝馬。   後庭的疼痛與玉門的快感越發強烈,媚兒漸漸難以控制力道,被擠裂的肛菊滲出血絲,雪臀偶爾落得重些,便痛得她昂頸嗚咽,臀肉抖似雪浪,裸背都沁出汗來。她終於受不了疼,又耐不住空虛,可憐兮兮回頭:「求……求你,再……再下面……再下面一點……」   「這樣?」   耿照將前端退出些個,扯動裂開的菊門,媚兒拱肩撫頸,打擺子似的簌簌發抖,火焰般的紅髮在濕漉的池岸黑巖上散成一片,趴低的裸背曲線無比誘人。   「再……再下面一些……啊———」   「唧」的一聲黏膩漿滑,龜頭滑過會陰,終於塞進泥濘不堪的小洞。媚兒的膣戶充分濕潤,兩壁卻仍帶有強大的壓迫感,這一下頗受阻撓,塞進小半截便被嵌住,膣管裡一圍圈的美肉拚命收縮。   巨物忽來,媚兒猝不及防,猛地屈膝抬臀,兩隻小腳「嘩啦!」   勾出水面,玉顆般的足趾蜷了起來,由外側緊緊夾住男兒臀股,俯腰趴在岸邊的石板地上,身子痙攣不止。   這個不自覺的反射動作使陰道內壁加倍夾起,卻又鉗著男根往裡縮,壓迫的程度甚至大過了強人後庭的緊澀,耿照握住她的雪臀,下身美得一挺,怒龍像是捅破一小團嫩肉,於無路處長驅破關,裹著油潤直沒至底。   媚兒的窄迫遠比記憶中更甚,似乎較初次佔有她時要緊得多,偏偏她慾火熾烈,早被撩撥得一發不可收拾,陰道中泌潤豐沛,閉鎖似的痙攣一過,進出便極為順暢,不變的只有她的濕熱緊湊。   他「啪啪啪」地撞擊著女郎肥美多肉的雪臀,一邊逗她:「媚兒怎麼這樣緊湊?這些日子裡,都沒有自己來麼?」   媚兒整個人趴在岸邊,極力伸長雙臂,十指揪抓著石板地,彷彿這樣才能稍解巨陽衝撞的強大壓力,小腦袋埋在濕濡的紅髮中拚命搖動,嬌喘半天勉強道:「沒有……嗚嗚……都……都是你!被……被你幹過之後……啊……角先生都沒……沒滋味啦!啊、啊、啊!」   耿照握住她的雪臀往後抵緊,交合處再無一絲空隙。   這姿勢插入極深,媚兒美得挺腰,豐腴的小臂被他抓住,整個人弓起來,美背貼著他的胸膛,像是半跪坐在男兒身上。耿照頂著花心狠撞幾下,撞得媚兒雪乳跌蕩,雙峰活像篩濾豆乳的紗囊,兜滿稠漿上下拋甩,渾圓的乳廓一下拉長攤扁的,軟得不可思議。   「那你不是挺惦記我的?」   「我……我夜夜都想的……」   她正美得魂飛天外,出口片刻,才省起自己說了什麼,又羞又怒,反正那根朝思暮想的猙獰巨物正插著小穴,教她牢牢坐在屁股下,還怕它飛了不成?自尊心一下膨脹起來,一邊呻吟一邊還口:「你……你別想歪……呀、呀……我們……我們集惡道有一門妙法,能把……能把雞巴做成角先生,比……比在活人身上還要威武百倍!我……我恨死你啦!   夜夜都想剁了你的髒東西,做成……啊啊……做成……啊啊啊啊……」   「聽起來挺厲害的嘛!」   虧你編得出這麼長一串——其實他真正佩服的是這個。   「本來就很厲害!比……比你有用多啦!」   耿照又氣又好笑。雖說「嫌貨才是買貨人」,但邊吃邊挑剔也未免過分了。   「既然這樣,給你找根「角先生」好了。」   她雙手反扣著男兒結實的腰臀,不讓他拔出去,更加用力扭腰,蜜壺死命絞扭著怒龍,盡情享受著貼肉擦刮的爽利。「啊、啊……好……好舒服!」   驀地美眸圓睜,呻吟變成了尖叫,分不清是驚慌還是驚喜:「又……又變大了!好硬……啊啊……小和尚你好硬……   「有沒有比角先生好?」   媚兒本想用銷魂的淫叫矇混過去,誰知死小和尚停下動作,環過雙臂將她摟在胸前,兩人貼得密不透風,難再扭腰擺臀。她勉強動了幾下屁股,自己都覺得心虛,不好意思再放聲浪叫,唯恐快感一去不回,垂眸嚅囁道:「……有。」   男兒的反饋來得快極。耿照見她可憐兮兮的模樣,龍杵暴脹,在濕熱的嫩膣裡不住鼓動,熱辣辣的火勁炙得媚兒兩腿發軟,顫抖呻吟——這回不是裝的——爛泥似的掛在他臂間。   「這麼不老實,我要好好的懲罰你!」   他抄起媚兒的膝彎,將她頂出水面,把那兩條與豐腴胴體難作聯想的長腿端至池畔,擺成一隻屈腿翹臀的小雪蛙,按低她的腰背飛快進出,陰莖「唧唧唧」戳刺著嬌紅的陰戶,粉色的肉唇被插得微向外翻,刮出的白漿積滿細細的肉褶,連金紅色的陰毛都掛滿液珠,散發出鮮烈的膣中氣味。   媚兒沒想到這「懲罰」竟如此爽人,美得翻起了自眼,雙手撐地,被推撞得乳搖發散。被插腫的小菊門兀自滲著血絲,卻因低腰翹臀的姿勢纖毫畢露,粉酥酥的雪股間凸起一枚花苞似的彤艷蓓蕾,襯與縐褶裡的絲絲殷紅,欲開不開的模樣可愛極了,男兒低頭瞥見,更是硬得一塌糊塗。   「美……美死了!啊……好快、好快……好硬!要……要插壞啦!媚兒要飛了,媚兒要飛了……啊啊啊啊啊啊……」   腳跟忽然離地,原來是耿照抱著她的雪臀,踩著嶙峋的礁巖走上岸來。   硬翹的怒龍成了頂起嬌軀的支點,隨著邁步的動作,在膣裡左衝右突,腳板一踏實了,剝殼雞蛋似的龜頭便頂住花心,酸得媚兒眼角迸淚,緊並著細白長腿,腳趾勉強踮地,整個人側看渾如個「八」字,手腳並用嬌喚不止,歪歪倒倒地被男兒推著向前爬行。   「嗚嗚嗚……不、不要……放……放我下來!啊啊啊……」   耿照全不理會,雙手扣緊她的腰眼,雄根進進出出、邊走邊插,推著她像只低頭搖尾的小母狗一般,繞著池子行走。   強烈的羞恥感衝擊著出身尊貴的集惡道鬼王。不管是哪一邊的身份,她從沒受過這樣的污辱:趴著翹屁股讓男人干,已經夠像母狗了,居然一邊被插著一邊爬行,簡直就是溜狗!   要是以膝著地,還有一點反抗的餘地,男人卻彷彿看穿她似的,知道她的屈服僅是表面,是為了貪戀與他交歡而做的權宜,一旦危及「重要的東西」——譬如說性命或尊嚴——用頭錘也要撞得他唇破血流,毋寧才是鬼王真正的應對姿態。   但腰部被懸空吊起,只能以手掌和腳尖接地,卻玩不出什麼花樣來。   更要命的是:怒龍由下而上、微向後勾的插入角度,恰與膣管相扦格。本應深深插入的背後體位,因她上身彎折的緣故,杵身只進得一半有餘,鈍尖抵住一處又脆又韌、帶著凹凸不平的微硬觸感,似比銅錢略小的位置,竟是酸得難以形容。   才被推送幾步,她已兩腿發軟,抖得像要厥死過去,一股不同既往的稀蜜淌出玉戶,溢滿交合的縫隙,飽滿的液面晃呀晃的,「噗嚕」一聲抖破開來,沿著恥丘、小腹淌下,液量之豐沛,直流到媚兒的頸頷間,濺得滿臉都是陰戶氣息,舐到淫水的嘴唇麻麻的,膣裡又是一陣大搐,差點讓耿照精關失守。   羞恥而憤怒的媚兒,幹起來的快感簡直難以形容,連感度都莫名提高了好幾倍。   「放……放開我!啊啊啊……讓、讓我起來!啊啊啊啊————別、別再頂那兒了!啊啊啊啊———」   她的詬罵帶著瀕臨崩潰的哭腔,強烈的快感逼得她並緊膝蓋,右足痙攣似的勾起又放落,彷彿想翹起腳兒抵擋猛烈的高潮。   但耿照一點都不打算放過她。   為方便後續計劃的進行,必須讓她再疲累些才行。   耿照強忍著射精的衝動,推著身前雪呼呼的赤裸小母狗,繞著池子整整插了她一圍,媚兒洩出的陰精從薄漿變成如尿水般無色透明,流滿胴體正面,盈乳就像水中的兩座險峰,雖然絕大部分都從乳溝當中流過,但乳根處也積了不少,一路漫至乳上,連勃挺的蓓蕾上都掛著液珠,媚兒忘情淫叫之際,不時被甩入檀口。   耿照插了她半個時辰,漸有洩意,低聲問:「……媚兒,你要我拔出來麼?」   身下的雪膚麗人正高潮迭起,小腦袋瓜裡暈陶陶一片,一逕搖頭喘氣,偶爾迸出幾聲嗚咽。   「走……嗚……走……走不動了……走不動了……」   「那,去你屋裡好不?也不怕人看見。我再插你幾回。」   「好……」   媚兒嗚嗚痙攣著,片刻垂在濕發中的螓首才虛弱地點了幾下。   她狠洩了幾回,手足軟軟垂落,全身重量掛在男兒臂間,只肥美的雪臀時不時挺動幾下,迎湊著凶狠進出的硬物。耿照抱她走上迴廊,方圓百餘尺內並無聲息,顯然眾人對這位「公主」十分懼怕,被她驅離之後,誰也不敢擅自靠近。   耿照一來怕弄壞了她,其實也忍耐到了頭,行走間不敢再抽送,只牢牢頂入她身子裡。   誰知媚兒儘管累得死去活來,膣裡卻不見鬆弛,仍是無比緊湊,陽物像套入了一管太過合身的軟皮厚套,連跨步的震動,都一絲不漏地反饅在女郎充血的陰道。   再加上先天真氣的靈感一開,知覺敏銳至極,耿照連肉壁上一跳一跳的血脈鼓動都能清楚察覺,淫水的催情氣味更被放大了幾十、乃至上百倍。媚兒的體味本就十分濃烈,如酥如酪,又像是充分發酵的微酸馬奶酒,那股辛辣誘人的異樣膻甜,此際已到了刺鼻的程度。   他噢聞片刻,陽物陡地暴脹數分,連昏沉沉的媚兒都被撐擠得嚶寧一聲,昂頸顫抖。   耿照實在忍不住了,見長廊盡處有間金碧輝煌的繡閣,連忙濕漉漉地拔將出來,橫抱著媚兒,施展輕功掠去,「碰!」,一聲推門而入,旋風般繞至屏後,將赤裸的女郎放倒在繡金錦榻上,大大分開雙腿,脹得赤紅的巨物「滋——」   重重插入,在雪股下刮擠出滿滿的汁水!   「啊!好……好大、好硬……」   媚兒突然活轉過來,雪白修長的細腿高高舉起,原本蜷起的足趾不但奮力箕張,腳拇指兒更是彎翹欲折,帶著美好的弧度劇烈顫抖。   「媚兒!」   耿照不再分神防備,按住她細軟的雪乳用力揉捏,彷彿要將兩大團白面兒抓下。「我……我要來啦!」   「嗚……給我……給媚兒!」   她甩頭哭喊著,圓腰弓起,膣裡像要扭斷陰莖似的一掐,沒命地抽搐。耿照跪在榻上,端起她的腰臀往後一坐,正要痛痛快快射了給她,再行運功化納,一股奇異感應忽掠過心頭,來人已至閣外,提聲叫道:「公主殿下無恙否?我要進去啦!」   竟是英氣勃勃的女聲,中氣十足,不下於青壯男子,顯是身負武功。   耿照大驚鬆手,被提起的媚兒失去撐持,臀股「砰!」   重重摔落,嬌軀前滑,將陰莖拉出了小半截。不遠之客的到來,不僅殺得耿照措手不及,也讓魂飛天外的媚兒心尖兒一吊,同時攀上了頂峰——這回的高潮來得既快又猛,渾身汗濕的混血女郎失聲尖叫,「呀」的短短一聲彷彿垂死前的掙扎,用盡了力氣,旋即弓腰劇顫,美得翻起白眼—本已極緊的肉壁收縮得太過劇烈,突然噴出大把大把黏稠陰精,非是像尿水一樣稀薄,而是滑如調蜜的濃漿,又緊又滑之下,居然「咕啾!」   一聲,把陰莖給擠出去了。   龍杵脫出劇烈充血的陰戶,裹滿漿膩的猙獰肉棒上下彈動,杵身一脹,一道白柱自怒張的馬眼激射而出,越過香汗淋漓的痙攣女體,悉數射在急促嬌喘的媚兒臉上,不但射得粉頰上黏糊糊一片,部分更射進了不及閉起的檀口中,全被失神的媚兒吞了下去。   猛烈的噴射還未結束,第二、第三……連射了幾注,最末一下射在媚兒臍間,濃精積鼓如丘,溢出小小的凹陷。她的頭臉頸頷、奶脯,乃至腰腹都佈滿白漿,陽精過風化稀,在曼妙的胴體上蜿蜒成一條精水帶子,襯與泛紅的汗潮雪肌,說不出的淫艷動人。   便只一停,繡閣正面的六扇門牖「砰!」   被震開,出聲的那名女子一躍而入,落地時跫音甚輕,伴隨著「噹!」   刀環輕響,桌頂紗籠中的燈焰卻只一晃。   (是高手!   紗制屏風上投映出一條拉長的斜影,依稀見得來人一身東袖袍服,頭戴簪羽鳥紗冠,明明是男子裝束,曲線卻凹凸有致;腰後一抹烏影,果然佩得長刀。女子見堂上無人,逕往後進奔來,口中連喚:「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語聲方落,鳥皮靴尖已踏入屏間。   任誰看了楊上兩人的模樣,都只能認為是歹人摸進閣中,玷污了「公主殿下」;要是被認出是將軍麾下的典衛所為,還不知要鬧出什麼風波。耿照應變機敏,隨手扯下雨邊的繡帳,縮入雕花床格之後,要是女子執意掀帳察看,只好短兵相接,光著屁股殺將出去了。   「公主殿下!」   斜影投帳,這回沒再被拉長,來人肌膚白皙、下巴尖細,眉目等難以悉辨,冠服倒是眼熟,乃是朝廷的七品武弁。她先前分明聽得女子叫喊,連喚幾聲不見答應,白皙的手掌悄悄移上刀柄,朗聲道:「公主殿下,小人得罪了!」   總算媚兒回過神,勉力開口:「你……你幹什麼?出去!」   她高潮未退,兀自溺於甘美的餘韻,連威嚇的口吻都透著軟膩,說不出的嬌媚可人。   「小人該死!驚擾了公主殿下……」   女子嚇了一跳,垂手低頭,一路退至屏外,兀覺有異,竟無意離開:靜立片刻,才抱拳道:「殿下,山間僻靜,林鳥啼猿所在多有,難免有弓影之疑,可要小人裡外巡視一遍,保護殿下安寢?」   媚兒正自閉目,膣裡那麻麻辣辣、又疼又美的羞人爽利還未褪盡,指尖揉著乳上殘精,只覺觸感膩滑,臉上忽有什麼物事流了下來,一路淌至嘴角。她慵懶地挪指去抹,細紅的丁香小舌掃過指尖嘴角,將抹殘的精水都捲入紅艷艷的檀口之中。   耿照看得怦然心動,轉眼恢復雄風。媚兒非是有心造作,只是週身還沉浸在高潮後的歡悅裡,交媾所遺在她看來無不可愛至極,忍不住親近狎玩,細細回味。   來人卻壞了她的興致,深受打擾的媚兒皺起眉頭,也不廢話,只道:「滾!」   那女子恭敬道:「是。小人適才聽見殿下屋裡有……有動靜,莫非殿下身子有什麼不適?待小人請御醫前來……」   「我在自瀆!」   媚兒怒道:「要弄給你看麼?蠢東西,滾!」   女子一愣,繡閣外窸窣聲起,幾名被驚動的侍女聯袂來瞧,大老遠便聽見公主殿下的咆哮。當先一人道:「典衛大人!殿下說啦,請您速速離開。」   女子恭敬抱拳:「是。小人告退。」   聲音雖鎮定,料想表情定是尷尬得緊。   耿照聽得「典衛」二字,還以為露了形跡,片刻會過意來,想起方才投在帳上的朦朧衣影,果與獨孤天威所賜相類。王府的典衛袍服雖有明制,但王公顯貴們未必遵守,如流影城的便極華貴,暗想:「原來她領的也是典衛武銜。」   這女典衛也算是克盡職責了,若自己真是侵入行兇的歹人,肯定逃不過她的法眼,卻不幸遇上一名監守自盜、吃裡扒外的壞主子……思慮至此,又不免生出一絲親近。   公主火了,侍女們也不敢久留,匆匆閉起門扉,逃命似的走了個清光。   耿照鬆了口氣,卻聽媚兒膩道:「小……小和尚,還要……我……還要……」   甜美的喘息未止,上氣不接下氣的嗓音宛若呢喃,聽來倍加誘人,襯與她一雙貓兒似的如絲媚眼,當真是人如其名。   他本有此意,又將她雙腿打開,握住纖細雪白的足踝,迎著媚兒狂喜興奮的迷濛眼神,再次用滾燙的硬杵填滿了她。   以「汲」字訣吸去媚兒的功力一事,耿照始終介懷。在他看來,這般行止無異於賊,實在不夠磊落。集惡一道縱非善類,但盜取賊物仍舊是賊,並不會成為義舉。況且汲字訣對媚兒的身體亦造成了損傷,斷不可輕易揭過。在池裡見到她流淚的瞬間,他就想還給她點什麼。至少,也要彌補她身子的損傷。   耿照在寶寶錦兒的體內培育陽丹,效果十分顯著,媚兒身懷役鬼令根基,乃罕見的純陽功體,若以內力持續增強陽丹,於她大有補益。唯此法與碧火功的雙修法門不同,全由耿照一人推動,媚兒若於行功之間出手襲擊,可是大大不妙,又不能點了穴道來辦;想來想去,只有將她幹得手足酸軟魂飛天外,再玩不出花樣,才能確保培丹的安全。   況且對男女交媾之樂,媚兒向來有不知節制的毛病,這法子用在旁人身上或失一之荒誕,於她卻是十分對症。   耿照與她盡情交歡取樂,將媚兒擺佈得死去活來,才像抱稚子般讓她坐在懷裡,如為雪艷青療傷御寒的姿勢,將龍杵深深插入膣中,抵著花心催動真氣,在玉宮內一點一滴化去陽精,截取先天之氣,再以碧火神功搬運周天、予以增幅後,重新聚於她丹田之中。   先前種在她體內的那枚丹核,這些日子以來與媚兒的純陽功體相互感應,雖無碧火神功增益,仍漸趨厚實,已不似初植入時那樣虛無飄渺;稍一運功,丹田中似有一枚豆粒大小、有形有質之物在滾動,一層層沾裹內息,越發厚實綿密。   「授胎截氣」由同練碧火功之人以雙修法門行之,效果快也好得多,耿照獨自催動,尚不及他與明棧雪合使的兩成,果然印證了「碧火神功一人獨練,須耗費數倍光陰」的說法。但這個過程對耿照自身大有裨益,蠶娘所說的雙修療傷,約莫如是;否則僅為媚兒培壯陽丹,又無丹氣可采,對眼下來說毫無意義。   耿照又在她身子裡射了兩回,以提煉先天精元,再運氣調理兩人血脈,一邊壯實陽丹;忙到下半夜,好不容易大功告成。媚兒閉目細喘,盈乳起伏不定,泛著潮紅的俏麗臉蛋滿足倦色,似已沉沉睡去。   耿照為她抹去汗水殘精,揭被蓋好,望著她甜美的睡顏,不覺生憐,低道:「這麼溫溫靜靜的,不挺好麼?媚兒,你也是討人歡喜的姑娘啊!」   離榻前忽然想起,又道:「其實我也挺惦記你的,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謝謝你……謝謝你為我流的眼淚。」   正背轉身去,碧火真氣忽生感應,他側身一讓,一抹寒徹心扉的冷鋼觸感貼背掠過,媚兒一劍刺空,降魔青鋼劍在昏燈下泛著藍汪汪的光芒,劍柄的黃穗墜在雪白的裸裡嬌軀之前不住晃蕩。   「你……你幹什麼!   媚兒面露狠笑,蒼白的面龐泛著暈紅,美麗的淡褐眸中卻綻異光。   「你很歡喜我,是不是,小和尚?」   耿照實在不知怎麼回答。今晚在溫泉池裡的重逢,讓他對媚兒有所改觀,方才凝著她酣睡的模樣,甚至生出一絲絲心動——耿照以為自己看透了她。直到此刻,才發現他對她其實一無所知。媚兒等不到回答,面上的酡紅慢慢褪去,咬牙輕道:「沒關係,反正我也不希罕。小和尚,我早說了,有一天你落在我手裡,我會挑斷你的手腳筋、穿了琵琶骨,廢掉你一身的武功,讓你知道得罪本王的下場……」   「還有割下來做「角先生」。」   耿照提醒她:……貴門有很厲害的妙法。」   媚兒臉一紅,嚅囁道:「那、那也不必啦……你以為我在跟你開玩笑啊!」   唰唰兩劍,逕取小和尚的咽喉!可惜氣力未復,不只是腳步虛浮,劍上更無威力,招式徒真其形。   耿照不欲纏夾,信手勾轉,輕輕巧巧奪劍棄地;雙掌突入中宮,按住了綿軟的雙峰,使的正是當日蠶娘傳授的心訣。他掌心一吐勁,媚兒猛被拋回楊上,跌落時也不怎麼吃痛,只是餘勁震得乳尖酥顫,兩條腿都軟了,忙環護雙乳,夾著腿心又羞又惱的模樣極是可愛。   「你!使這種不要臉的賊路數,算什麼……」   忽然雪頸一歪,軟軟癱倒,被及時掠至的耿照接個正著,輕輕放落,幸未碰傷頭臉身子。   繡榻與內室間隔著另一扇織錦屏風,他清楚察覺一縷指風透屏而出,點了媚兒的昏睡穴。對方縱使修為高絕,能避碧火真氣之靈覺,出招的瞬間不免起心動念,氣機仍與先天胎息相呼應。——屏風後有人!   耿照單掌推出,屏風轟然倒地,內室床上一名小小的人兒坐起身來,一襲雪白睡褸,披著狐毛披肩,用一根銀綢帶子束起的自發幾乎曳地,比蓋著腿兒的被褥還要厚綿,不是馬蠶娘是誰?   「前…前輩!」   耿照省起自己又是赤身裸體,忙不迭滾回榻上,以被裹腰,不用看也知模樣狼狽得要命。「您……您怎麼在這裡?」   蠶娘輕輕巧巧地打了個哈欠。「睡覺呀!老人家睡得早。這會兒都幾更天啦?」   幾更天什麼的一點也不重要!「這裡……這裡是鬼王陰宿冥的屋子……她……」   「我知道,也是「公主殿下」的屋子。」   蠶娘揉揉眼臉,笑著瞟他一眼。   「這屋子的後院夠大,能放得下我的向日金烏帳,便挑這兒落腳囉。要換了別間,都擺不了我的帳子呀。」   「蠶娘一……一直都在這兒?」   「呵呵呵,老人家睡得很熟,什麼都沒聽見喲。」——她……她絕對是故意的!絕對是這樣沒錯!   「算算時間也該起來啦,便順手替你點倒了她。」   蠶娘掩口一笑:「這丫頭也是,天羅香的雪丫頭也是……可不能教她們看見我唷。」   耿照微微一怔,便即明白。隱於暗處監察的桑木陰,握有媚兒的秘密並不奇怪。為了讓「觀察」順利進行,別讓七玄中人知道桑木陰的存在,毋寧是更有利的條件。   對七玄一切瞭若指掌的蠶娘,能明白媚兒在想什麼嗎?耿照將倒落的屏風扶起,安置好昏睡的女郎,隨手替她理了濕亂的瀏海,喃喃道:「你我之間,真有這麼大的仇麼?還要挑手腳筋什麼的,唉。」   蠶娘擁著溫暖的狐毛披肩,腳下趿著一雙小巧可愛的軟綢便鞋,啪答啪答走出內室。她連就寢的裝扮都是成套的,不知為何,一看就令人不由自主湧上睡意,直想找一床舒適的被褥枕頭窩著。   「這丫頭啊,可是喜歡你喜歡得要命呢!」   耿照苦笑。「蠶娘就別消遺晚輩啦。她說要挑斷我的手腳筋、穿了我的琵琶骨,廢掉我的武功……我並不想同她這樣的,甚至想過行有餘力,該將她導向正途才是。如今想來,是我太天真了。原來她是這樣恨我的。」   蠶娘「噗哧!」   舉袖掩口,半晌轉過一雙翦水瞳眸也著他,神情似笑非笑。   「興許,這就是她表達「喜歡你」的方式呀。」 第九二折 君何有私·丁邪酉懼   耿照目瞪口呆。喜歡一個人,疼愛、照顧她尚且不及,怎能動手加害?世上若真有這樣的「喜歡」,那可比血海深仇還嚇人。   蠶娘悠哉悠哉坐上繡榻,隨手理著錦被上的縐折,像小孩在海邊澆水堆沙似的,漸漸在被疊上砌出媚兒丘壑起伏的姣好曲線,那一抹凹腰圓臀峰稜極險,看得耿照下身發疼,只能辛苦貓著腰縮在床邊。她抿嘴竊笑,垂眸道:「這丫頭從小養尊處優,無論在明在暗,都是一呼百諾高高在上的,你三番四次折辱於她,偏又拿你沒辦法,你說她心裡能舒坦麼?」   那……那還是恨哪!」   耿照越聽越糊塗了,只能搖頭苦笑。   「同集惡道折磨人的手段比起來,挑手腳筋跟穿琵琶骨簡直不能算用刑。你說,這丫頭還不心疼你麼?」   蠶娘笑道:「她想把你留在身邊,又恨你折辱過她,受不得你踩在她頭上,唯一的方法,也只能斷筋廢功啦!既解恨,又保管你以後服服貼貼,只能聽她的話……嘖嘖,多麼周折細膩、酸甜青澀的少女心呀。」   「您的口氣聽來相當幸災樂禍啊!」   「反正我也是胡猜的。」   蠶娘大方地聳肩攤手,精緻絕倫的小臉上居然一點也不紅。「倒是你。你說想把她「導向正途」,在你心裡,正邪忒容易分麼?」   耿照臉一紅,卻無尺寸退縮,正色道:「這我也不敢說。但,只消不濫殺無辜、不使殘虐陰狠的手段,不對旁人之物存非分之想,安生過上日子,總好過現在的集惡道。」   蠶娘微微一怔,彷彿被觸動了心弦,片刻才「噗哧!」   掩口,一本正經道:「好啊,那我負責勸勸這丫頭,你呢就負責同正道七大派說,說鬼王陰宿冥今兒起退出江湖,以後要安生過日子啦!所有前愆宿怨大伙兩免了罷。是這樣麼?」   耿照頓時語塞。蠶娘不是有意令他難堪,話鋒一轉:「集惡道那些鬼蜮伎倆,她從小看大,早已根深蒂固地烙進小腦袋瓜裡。也不是不能改,倘若你願意一生一世伴著她,時時糾正她的壞毛病,擺佈得她神魂顛倒的,只聽你一個人的話,興許能改過來……問題是,你做得到麼?」   「這……」   「做不到,你們還是橋歸橋、路歸路得好。」   蠶娘悠然道:「你是個負責任的孩子,但負不了的責任硬要扛上肩,原本的一片好心也能壞了事,你須分清「負責任」與「放不下」的區別。」   耿照聽她口氣溫軟,像一名殷殷叮囑兒孫的慈愛長輩,胸中湧起一股暖意,點頭道:「多謝蠶娘,我會記在心上的。」   原本心中諸多疑點,一下子便不好意思開口質問。蠶娘彷彿看透他的心思,小手一招,抿嘴道:「過來!」   耿照圍著薄薄的繡被坐在床頭,聞言向床尾挪過些許。蠶娘個子嬌小,便伸直了手臂,羽根似的細嫩指尖離他老遠,觸之不著,笑罵道:「再過來些!蠶娘又不會吃了你。」   耿照訥訥挪近,雙手搗被,老實巴交地坐上榻緣。   蠶娘伸長手也只能摸到他的眉眼,一拍他膝蓋:「頭低點。」   見耿照依言俯頸,才摸摸他頭頂,一股綿和的內息透入,碧火神功的護體質氣卻未隨之發動,反倒臍間湧出奇異熱感,似與化驪珠發生共鳴。   一詫回神,什麼事也沒發生。蠶娘眉花眼笑,親熱地摩挲他的頭頂,嘴抿得貓兒也似:「乖!這麼聽話,姥姥疼你。喏,途你個見面禮。」   變戲法似的翻出一套簇新的男子袍服,靴、帶、單衣等一體備便。耿照連聲稱謝,趕緊到屏後換上,裡外無不合身,穿上衣服心裡踏實多了,總算能與蠶娘好好說話。   按蠶娘的說法,鬼先生並未發帖給桑木陰——有無意圖未可知也,但就算鬼先生誠心誠意想邀桑木陰之主共襄盛舉,怕也找不到桑木陰的據點。   「那他的打算是……」   耿照蹙起眉頭,蠶娘卻蠻不在乎聳肩一笑,輕拂裙膝:   「偷梁換柱呀!原本提燈籠的該是他安排的人,殊不知螳螂捕蟬,蠶娘在後,我把那盞燈搶了過來,提燈的卻是個死士,嘴裡藏著劇毒,沒來得及問話便自盡啦!要不,該能探一探那「鬼先生」的底。」   這麼說來,當時蠶娘也在場了。那妖刀……我到底……那時候……   一觸及落水前的記憶斷層,耿照頭痛欲裂,雙手幾乎掐進顱中,仍不能稍止那萬針撥刺般的痛楚。   「好了好了,先別想啦。」   蠶娘一拍他肩膊,綿和的內息與碧火神功發生感應,耿照勉力凝神,運功調息,蠶娘又在他腦門、額頭各擊一掌,棉花般輕軟微涼的膚觸極是寧神,逼出一頭冷汗;陡然間一陣微眩,耿照歪頭斜倒。   蠶娘見狀起身,耿照恰恰撲倒在她胸前,被小小的白髮女郎摟個正著。   她的身量宛若十歲女童,模樣卻是發育完好的成熟女郎,乳房比兩枚毛桃大不了多少,卻鼓脹脹地撐出前襟,若放大(或說「還原」)成一般女子高矮,雙峰怕比染紅霞、明棧雪還要挺凸飽滿,堪與橫符二姝一較高下。   耿照面頰一撞,觸感極綿,兼且彈性十足,絲毫不遜少女,乳肌的溫香以及敷粉般的膚觸透出薄褸,比枕頭還要舒適。他靠了會兒才省起不對,忍著頭疼掙扎欲起,卻聽蠶娘噗哧一聲,嗡嗡酥顫的語聲自胸臆裡透出來:「慌什麼?傻小子!蠶娘的歲數,做你姥姥都嫌太年輕啦,給姥姥抱一下有什麼要緊?乖!」   兩臂一合,將他抱入那雙小巧玲瓏、卻又厚綿得極富手感的奶脯,柔聲哄道:「別怕,都過去啦!沒甚好怕的。閉上眼睛歇一會兒,醒來什麼都好啦!」   這畫面想來都覺荒謬—小小的女郎立在榻上,將巨人般的少年摟在胸前,細細撫慰,耿照卻無比安心,劇烈的頭痛彷彿被她溫柔的話語一一熨平,紊亂的呼吸漸趨和緩。蠶娘見他已能坐起,這才鬆開懷抱,伸手在他腦門上輕輕一拍,耿照「啊」的一聲吐氣睜眼,終於恢復。   「下在你這裡的禁制很厲害!」   蠶娘指著他的額角。「它越是讓你想不起來,你就會一面忍不住去想;在這疼痛、失神不住地反覆當中,受到的控制就會越來越深,就像蛛網、流沙一樣,越是掙扎,禁錮的效果越發強大。這是利用人們對「未知」的恐懼所設的陷阱。」   小小的女郎若無其事地坐下來,微微一笑,一貫閃著惡作劇般狡黠光芒的美麗瞳眸突然望遠,彷彿望向一處人所難見的無有鄉。   「「想不起來」並不可怕。就算……就算遺忘了重要的事,我們仍然活在當下,記憶就像是酒,飲了會醉、會看見許許多多醒時看不見的東西,其中有些很珍貴……但我們並不靠酒過活。若追尋遺失的物事需要付出過高的代價,或許應該讓自己接受「已經失去」的事實。」   耿照被她罕有的認真口氣所懾,片刻才道:「可是……妖刀……」   蠶娘收回悠遠的目光,似笑非笑地乜著他,抿嘴道:「可魏無音的記憶並未告訴你,萬一被妖刀附身該怎麼辦,你甚至不確定自己還是不是個「正常人」……若然不是,就要考慮如何自戕,以免遺禍天下了?好可憐呀!」   耿照瞠目結舌。她……她是如何知道「奪舍大法」的事?琴魔傳功一事,他只對寶寶錦兒說過,寶寶錦兒便是死,也決計不會洩漏給他人知曉。此事知情者筒有沐雲色,且不說七玄七派勢同水火,就算沐四公子要說,對象也絕不會是蠶娘。   蠶娘嘻嘻一笑,瞇眼道:「蠶娘知道的事情可多了,你千萬別這麼驚訝。還有你肚臍裡的那枚珠子,它雖救了你許多次,如果可以的話,你還是想把它拿出來罷?」   耿照已驚訝得有些麻木。妖刀也好、化驪珠也罷,都是驚天之秘,縱使媚兒沉沉睡去,勻細的輕酣清晰可聞,他仍不想在她面前討論這些事。蠶娘讀出他心中所想,小手按著被上那團沃腴隆起,恰恰是媚兒側臥時翹起的雪臀,笑道:「別擔心,我一直看著這丫頭呢。她要是有一丁點裝睡的形跡,我便一掌震斷她的心脈,保證乾淨利落。這樣,你總能放心啦?」   耿照想起她也是七玄一脈,同屬外道。集惡道殘毒陰狠、天羅香損人益己,連出身五島的寶寶錦兒,也有不把人命當回事的時候;同為七玄的桑木陰,有什麼理由在這種地方心慈手軟?心念電轉,突然明白過來,搖頭道:「這珠子蠶娘也取不出,對吧?」   蠶娘的笑意中露出一絲讚許。「好孩子!果然聰明。可惜啦,要是女孩子該有多好。有部經書名喚(麓野亂龍篇)據說錄有關於化驪珠的一切,封在一個打不開的盒子裡,誰也沒見過,正是預備有朝一日,來應付你這種狀況的,不幸遺失啦!早知道當年便打開偷看一下。我怎就這麼聽話呢!」   天上不會平白掉下餡餅來,昨夜聽蠶娘與那青袍怪客的對答,桑木陰身為七玄中的隱密監察,非但不能插手七玄之事,歷代宗主甚至立下誓言,絕不涉入武林。按理蠶娘不能救雪艷青,甚至也不能管媚兒,但她既救了、也管了,顯是二姝與他有所牽連。   他耿某人一介無名小卒,何德何能,得蒙蠶娘垂青?自不是因為高大英俊,只消虎軀一震、渾身便流出王霸之氣的緣故,而是他身上有樣東西,使蠶娘不得不留意;那樣東西若能離身,以蠶娘的武功之高,耿照的腦袋都能輕易摘下,何況區區一枚化驪珠?推知她與漱玉節一樣,對殺人取珠全無把握,不敢莽撞行事,以免毀了珍貴的珠子。   既取不出珠子,化驪珠的話題就沒有繼續的必要。耿照暗自記下(麓野亂龍篇)這條線索,又閃電發問:「那昨兒夜裡,我是不是被附身了?」   媚兒昨晚也在現場,就算她還醒著,這事也不怕她聽見。   蠶娘搖頭。「我只見你持刀不久,便失神智。至於是不是給妖刀附了身,這還說不準。那把刀在你手裡能有如許威力,我料是神珠所致;崔濫月操縱火元之精御刀的道理,與你用驪珠差不多,單以威能論,火精遠不如驪珠。」   自知有妖刀以來,這是耿照聽過最最務實的說法,連自稱通曉妖刀一切的蕭老台丞,言談間也未曾否定過「妖刀附身」之說;能做到眼見仍不為憑的,只有一介女流的馬蠶娘。她探了采他的脈,蹙起柳眉,片刻才搖頭道:「你內力深湛,意志堅強,又不是傻頭楞腦的蠢材,要懾你的心智、如傀儡般操縱,實不是容易之事。那叫什麼「鬼先生」的,很有點手段。」   /   這也是耿照想知道的。「那鬼先生……究竟是什麼來路?」   「他的「天狐刀」乃正宗心法,與你那不倫不類的撈什子快斬不同,單論刀上造詣,已有狐異門先門主胤玄全盛時七、八成火候;那廝自稱是狐異門後人,看來不假。狐異門亡於六大派,其時玄犀輕羽閣已滅,白日流影城不成氣候,故只有六派。我記得胤丹書夫婦有個兒子,鬼先生的聲音聽來不過三十許,這條線也未必對不上。」   當年「鳴火玉狐」胤丹書中計負傷,被六派高手圍攻而死,「傾天狐」胤野帶著幼兒,一路逃到名剎行律寺請求庇護。大日蓮宗消亡後,東海佛法不興,由來已有數百年,哪還有什麼得德高僧?行律寺住持見她生得美艷,堪稱傾城傾國的尤物,不由得色授魂與,收容了母子二人;及至六大派人馬追來,圍得全寺上下鐵桶也似,又嚇得魂飛魄散,欲將胤野母子交出。   其時寺中有來自白玉京祇物寺的鵝峰和尚,異族踏平白玉京、絕了碧蟾王朝澹台氏的皇脈,祇物寺亦毀於戰火;因故滯留東海的鵝峰和尚與弟子們西行無路,暫且駐錫於寺中,聽傷重的胤野懷抱幼兒叩門求救,遂將母子倆庇入禪房,由老和尚出面與追兵交涉。   領頭的埋皇劍塚台丞副貳「天筆點讖」顧挽松是東海出了名的酷吏,新朝肇立,正需功績來保烏紗,豈肯放過「誅魔」的機會?但鵝峰大師畢竟是央土名僧,聽說定王獨孤容大力推廣釋教,正在營建的新都城內,東南西北四角將各修一座佛寺,延攬由舊京流亡各地的高僧,指不定這只物鵝峰便是新朝未來的紅人,不敢太過無禮,耐著性子應付:「大師有所不知,這妖女是邪派七玄出身,平生殺人無算,當中更有不涉江湖的無辜百姓。便不說黑白兩道江湖恩怨,大師討保這小賤人,卻要如何向枉死者的父母妻兒交代?」   蹴峰垂眉合什道:「顧大人說得對極了。卻不知此姝一命,能抵多少條?殺她一人,能教諸多枉死者的父母妻兒都解恨了麼?」   顧挽松早料到這老禿驢沒這麼好說話,冷笑道:「能殺她一百次、一千次,下官一般的殺,可惜命只有一條。大師若說一命能抵千百條,下官亦無話說,就當是這樣罷。」   不料鵝峰竟點頭道:「如此甚好。」   返回禪房,不多時便牽出一名睡眼惺忪的幼小男童,生得玉雪可愛,正是胤丹書與胤野的兒子。   眾人不知他弄什麼玄虛,鵝峰冷不防自袍底翻出一柄匕首,「噗!」   刺入男童左胸!男童連叫喊都來不及,小小的身子一陣抽搐,更不稍動。那小匕不過半截筷子長短,形如髮釵,剖面如稜,說足尖錐亦不為過,小男孩被一搠至柄,眼見不能活了。   「一命既能抵千百條,就用這孩子的命來抵他母親的罪愆,大人以為如何?」   眾人都驚呆了,就算要斬草除根,這麼小的孩子,多數人還是下不了手的,這老和尚……也未免太毒辣了!   顧挽松騎虎難下,面色鐵青,乾咳兩聲,上前去搭男童的腕脈,身後頓時一片交頭接耳,連同來的五派人馬都有些看不過眼。一人越眾而出,朗聲道:「顧大人!我看……算了罷?終究……終究是個孩子。唉!」   此言一出,附和的聲音此起彼落。   顧挽松冷道:「邵門主,你新掌門戶,有些江湖上的事不大明白。邪派妖人,連苗子都是黑的!若未根除,必成禍患。若令師尚在,又或你師兄屈大俠未死,定不會說出這般話來。」   那青袍高冠、腰懸長劍的青年書生面色微變,拱手道:「顧大人既然這麼說,在下也不方便說什麼了。只是聖人說「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此乃俠義道之根本,失了這分計較,正與邪有什麼分別?本門「鹹」字輩七十三人,為誅邪魔前仆後繼,只我師兄弟三人劫餘,劍下卻不會殺過一名無辜稚子。今日之事,恕邵某不再與聞,顧大人請了。鹹周、鹹元。我們走。」   身後兩名同樣高冠服劍的青年齊聲相應,三人聯袂離開。此舉在人群中掀起騷動,眾人議論紛紛:「那便是青鋒照的新門主麼?挺有風骨啊!叫什麼名字?」   「我以為屈鹹亨死後,植老門主後繼無人,恐難瞑目,不料尚有如此英俠!」   「看來下個月要在花石津舉行的繼位大典,得去瞧一瞧啦。」   「很是、很是……」   顧挽松冷哼一聲,心底暗罵:「黃口小兒,沽名釣譽!」   探得男童心脈漸止,料想此傷無治,仍不肯干休,沉聲道:「大師不惜殺人,也要庇護那妖女麼?」   驚峰一愣:「莫非這條性命還不夠抵?貧僧明白啦。」   橫抱男童返回。片刻房中傳出女子撕心裂肺的慘叫,弟子們急喚:「師父……師父!別……」   液虹釀上門窗,墨濃欲滴,直到點點鳥紅滲出窗紙,房外諸人方知是血。   咿的一聲門扉打開,驚峰由一名弟子攙出,老禪師半邊的袈裟染滿了鮮血,桔瘦乾癟的面容上卻無血色,慢慢捱到顧挽松面前,笑道:「一命不夠抵,再添一命也就是了。」   血淋淋的袍袖一翻,掌中赫見一團粉紅黏糯、肉塊也似的物事,頭大如蛙、雙目緊閉,身上依稀伸出細小的四肢,肢上趾粒宛然,竟是一員人形胚胎。   「那位女施主的腹中已有數月的身孕,既成人形,也是一命,如數抵與大人。」   饒是刀口舔血、劍尖搏命的江湖人,也沒幾個見過生剜的胎兒,水月陣營那廂反應最快,幾名女弟子尖叫一聲,軟軟癱倒在師姊妹懷裡,其中不乏成名女俠。   連人稱「顧鐵面」的顧挽松都變了臉色,小退半步,成名的礦鐵判官筆已握在手中,喝道:「大師此舉,究竟是什麼意思!」   鵝峰卻不搭理,逕顫著手掌遍上胎兒,笑道:「要是還不夠,適才女施主砍了我一刀,待血流乾,也是一命。」   慢吞吞撩起儈袍,隱約見得腹間血肉模糊,令人沭目驚心,眾人才知他滿身血漬,有大半卻是自己的。鵝峰年老,沒七十也有六十許了,胤野死前拼著餘力出刀,不容小覷,只怕這老和尚命已不長。   顧挽松料不到他捨命相陪,又驚又怒:「瘋和尚!」   恐被鵝峰連累,見責於新朝親王,趕緊率眾離開。   鵝峰大師臥榻月餘才嚥氣,圓寂前果然接到朝廷詔書,延任為國寺住持,弟子忍悲扶棺上路,將恩師的遺體送往新都。至於剖腹取胎一事,誰也不敢再提,自然也無人知曉嬰屍、童屍,乃至女屍的下落。   耿照不由得沉吟起來。   「……如此說來,胤野也可能還在人世了?」   「聰明的小子!——蠶娘嘻嘻一笑。「鵝峰是狠角色,用自己的死,掩去這把戲裡最大的痛腳——從頭到尾都沒有胤野被開膛剖腹的目證。「取胎」云云,不過是老和尚自導自演的獨腳戲。」   若取胎是假,刺死男童的驚人之舉也可能是障眼法,那孩子或許已平安長成,在世上某處過著安生的日子。真正為了這齣戲獻出生命的,只有奇書異行的驚峰老和尚一人。   「刺心截脈而不死的武功,光我所知就有五六門,並不罕異。」   蠶娘沉吟道:   「但變出一隻胎兒什麼的,我便想不透啦。開腹必死無疑,他若無意取胤丫頭的性命,必不是真剖了她的肚子;既然如此,除非禪房裡還藏有另一名孕婦,否則倉促之間,哪來的胎兒可取?這些年我想破了腦袋,總猜不出他是如何辦到的。央土高僧呀,果然名不虛傳。」   「他為何要這樣做?」   「說到底,終歸還是救人罷?」   蠶娘搖頭,笑容沉落,輕聲道:「他不僅要救胤野母子,可能也想救東海七大派。胤野那丫頭,可不是簡單的人物,憑她的本領,若僥倖未死,早將東海鬧個天翻地覆。三十年來狐異門始終悄靜靜的,若非她當日已死在行律寺,便是老和尚以一條性命,換得她甘心蝥伏三十年……畢竟,這段冤仇是不能消解的。」   「狐異門」三字在東境武林幾乎成為禁語,無論黑白兩道,誰都不輕易提起,當年的恩怨自也無從知悉。耿照被勾起了好奇心,大著膽子問:「三十年前妖刀初定,理當休養生息才是。狐異門究竟干下什麼壞事,惹來六大派聯手剷除?」   蠶娘淡淡一笑,眸裡卻殊無笑意。這是耿照自識得她以來,初次在那張精緻絕倫的秀美小臉上,看到這麼冷蔑的神情,彷彿微勾的嘴角只是為了掩飾切齒之恨似的,教人不寒而慄。   「胤野這輩子幹過的錯事可多啦,但一條條加總起來,及不上嫁錯一個丈夫。」   蠶娘道:「而「鳴火玉狐」胤丹書這輩子所犯最大的過錯,便是誤把所謂的「正道中人」,當成與他自己一般的光明磊落。」   耿照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蠶娘卻只一笑,帶著懷緬的神光望向遠方。   「胤丹書那小子不錯,我一直很歡喜他。他要是女孩就好啦,我早帶了他回宵明島,也不會有後面這麼多事,說不定……說不定還能有個善終……」   忽然閉口別過了頭,捏著袖子輕輕拍打楊緣,久久才道:「傻呀,他。老犯傻。世上……哪有忒多好人?」   狐異一門從上到下,俱都以「胤」為姓,其中階級森嚴,不若尋常宗族講究血裔人情。胤丹書出身卑微,父母都是門裡的賤役,從小就過著饑驅叩門的日子,他卻始終保有開朗樂觀的性格。   後得異人傳授「天復神功」,打通全身筋脈;服食冰川寒蚊與赤艇火蠍的水火內丹,兩股劇毒在他體內交融撞擊,相互化消,如得一甲子的功力;無意間闖入醫怪袁悲田與死魔盛五陰的賭局,習得「吹毛片血之劍」與「生生無盡之刀」,又於三奇谷後的禁地白骨陷坑得到稀世寶刀「珂雪」……機緣之奇、遇合之巧,當世不作第二人想,終成東海新一代的頂尖高手。   「你別以為他是運氣好。」   蠶娘笑道:「那小子有副好心腸,凡事都為別人著想,才能逢凶化吉,福星高照。」   耿照心念一動,拊掌大笑:「我知道啦,那傳授他「天復神功」之人,便是蠶娘吧?」   適才蠶娘曾說「帶他回宵明島」云云,若其時胤丹書神功既成,又或已執掌門戶,帶回宵明島又有何用?故兩人相識,定是在胤丹書武功未成之時。   蠶娘每每說起此人,總是心緒波湧,感慨萬千,卻非是男女情愫,而是淡淡的惋惜和哀傷。兩人若有傳功授藝的情分在,一切便說得通了。   果然蠶娘瞟了他一眼,神情似笑非笑,嘖嘖搖頭:「我本以為你們倆挺像的,如今才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你的樣子比他蠢,可腦袋瓜子比他靈光多啦。」   耿照哭笑不得:「蠶娘這是誇我呢,還是損我?」   胤丹書離開三奇谷白骨陷坑後,在江湖上做了幾件大事,漸漸嶄露頭角,更機緣巧合贏得了胤野的芳心。   被時人譽為「外道第一絕色」的「傾天狐」年方少艾,卻與出身微賤的胤丹書不同,乃狐異門之主胤玄的獨生愛女,武功、心計均為新生代翹楚。狐異門身為七玄第一大勢力,說她是邪道明珠亦不為過,論權柄、尊貴以及受注目之甚,怕連公主娘娘也比不上。   這等天之驕女,偏偏愛上了楞頭楞腦的胤丹書。   兩人幾經波折,終結連理。胤玄臨終前將狐異門的大位傳給了這位又愛又恨的女婿,私下叮囑心腹:「此後他便是爾等新主,不可有貳心。他若做了什麼蠢事,記得總要留……留一條後路,以備不測。」   斷氣之時雙眼猶睜,竟是不能瞑目。   胤玄的憂心並非是空穴來風。   「最大的問題,在於胤丹書是個好人。」   蠶娘歎了口氣。「他行俠正義,磊落光明,比正道七大派的人還像正道,這樣的一個狐異門主搞得大夥兒都很尷尬,過往那些規矩、立場什麼的,彷彿一下全亂了套。   「我瞧胤野那丫頭倒挺開心的,她是根正苗直的胤家人,沒準兒比她爹還純正,身上流著「唯恐天下不亂」的血。狐的本性原就是混沌迷亂,半點兒規矩也不想守,看著七玄七派尷尬的模樣,對她來說可能同大殺四方差不了多少,反正結果都一樣,她也樂得當聽話的小女人。」   但英雄終歸需要舞台。就在這時,妖刀降臨了東海。   胤丹書的胸襟與氣度,是最終促成狐異門與七大派合作的關鍵,天羅香、五帝窟等檯面上活動的七玄勢力,也都在狐異門的號召之下,投入對抗妖刀的聖戰。   胤丹書夫婦皆真有入選「六合名劍」的實力,但因預言之故,將最後一席的名額讓給了「刀魔」褚星烈,狐異門另有重要的任務在身。   「什麼任務?」   「刨根。」   蠶娘道:「狐擅於追蹤捕獵,較之兇猛的獅鷲虎豹,狡智更高,乃是最好的獵手。當時七大派中有些腦子沒壞的,都認為要徹底弭平妖刀之禍,須得正本清源,找出妖刀的源頭——是誰放出了妖刀?為何要放出妖刀?怎麼放出妖刀的……把這些都弄清楚了,才能真正平息禍端。要幹這事,還有哪個比狐異門更適合的?」   「那麼……他們找到了麼?」   蠶娘沉默片刻,才道:「從後來狐異門被滅一事看,我認為胤丹書就算沒找到,說不定也很接近,因此得禍。正道六大門消滅狐異門的理由之一,即是懷疑狐異門是妖刀的始作俑者,栽贓的手法之粗劣無聊,令人啼笑皆非。」   耿照在橫疏影處聽過這個說法,當時並不覺得有異,經蠶娘一點撥,才發現其中矛盾:狐異門若是放出妖刀的元兇、在檯面下操弄陰謀,該是最警醒的一方,怎能教六大派偷襲得手?更別提狐異門在聖戰之中亦損失慘重,「放出妖刀」云云,明顯只是殺人的借口。   狐異門的措手不及、以及當時並沒有以妖刀或相關之物進行抵抗,在在都已證明了狐異門的清白。也難怪蠶娘說「這段仇怨無法消除」,無論是狐異門或胤丹書,都蒙受了不白之冤。   「據我後來訪查所得!」   蠶娘淡然道:「當日力主消滅狐異門的,乃青鋒照、赤煉堂兩家,其時邵鹹尊、雷萬凜初掌大權,經年壓在他倆頭上的老不死們,泰半亡於妖刀之戰,年輕人憋得狠了,好不容易逮到大展拳腳的機會,自是不肯放過;就算沒事,只怕也硬要搞出事情來。   「水月停軒的杜妝憐本就是「六合名劍」之一,這丫頭自來殺性極重,會同意剿滅狐異門,並不令人意外;埋皇劍塚主事的顧挽松,他的盤算恐怕是最露骨的了,想用「剿滅邪道」這條功績,在新朝繼續戴穩烏紗帽。   「觀海天門份子龐雜,門下與七玄中人結怨最多,想來不需要什麼特別的理由。最令我訝異的,反倒是指劍奇宮。」   奇宮與七玄俱都是鱗族一脈,平日倒也罷了,但妖刀初平,狐異門又出了大力,以琴魔魏無音的狂狷之性,能容得下以「莫須有「的罪名、隨隨便便對妖刀聖戰中並肩作戰的盟友刀劍相向麼?   「妖刀戰後,魏無音在病榻上躺了大半年;他能撐著爬出鬼門關,還活轉過來繼續縱橫江湖,很多人都覺得不可思議。當時奇宮當家作主的並不是他。」   蠶娘看出他的疑惑,正色道:「據說當時,除魏無音以外的紫鱗綬長老一致決定對狐異門用兵,以指劍奇宮派系之傾軋,這又是一件令蠶娘想不透的事。魏無音死前把平生所知都傳給了你,你能想得起任何有關的線索麼?」   耿照茫然搖頭,益發不解。   這樣看來,在當時雙方均元氣大傷的情況之下,六大派都沒有非消滅狐異門不可的理由,但他們卻都這樣做了。而同為七玄的其他外道,也沒有對狐異門伸出援手……「唇亡齒寒」忒淺顯的道理,連三歲小孩也懂得。究竟是什麼,讓它們不約而同背棄了如日中天的狐異門?   「因為恐懼。恐懼像胤丹書這樣的人,總有一天會改變這個世界。」   面對耿照的錯愕,小小的白髮麗人顯得從容而恬靜,斂起了一貫的俏皮,娓娓說道:「他武功超卓,卻不想以力服人,不只是講道理,而是真心希望所有人過上好日子。武林人爭得半死的名頭、恩怨,在他看來毫不重要,更重要的是日子過得安生。為此他願意包容,願意傾聽,該放下的時候全都能放下,因為人命關天,因為世有正道。   「所以七派也好、七玄也罷,全都怕他怕得不得了。再這樣下去,正與邪的壁壘便模糊了,除非它們也變得和胤丹書一樣,否則江湖人會清楚地知道——或許他們本來就知道,只是別無選擇——什麼正邪黑白都是假的,他們不必被逼著選邊站;而不願繼續忍受的人,便會向胤丹書那樣的人靠攏。你覺得無論七玄七派,它們最後還會剩下什麼?」   蠶娘露出淡淡的諷刺笑容。   「這,還不夠教人膽寒麼?胤丹書之可怕,尤甚妖刀千百倍呀!」   耿照忽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   就是這麼無恥而荒謬的理由,奪走了蠶娘所鍾愛的忘年小友麼?耿照在她眼底看到一絲乍現倏隱的刺痛。   蠶娘輕輕歎了口氣。   「其時我自己清楚,這不過是氣話罷啦!胤丹書會死,只因為他太天真。江湖是個講實力的地方,他的實力還不足以壓服七大派,卻妄想與之合作、和平共處,原本就要有兔死狗烹的覺悟;想以包容化解對立,更是取死之道。」   她抬起澄亮清澈的眼眸,定定望著他:「所以我方才問你,要將媚兒丫頭「導向正途」,你憑什麼?死無葬身之地的胤丹書,便是她的榜樣。你做好了將她帶向正途的準備了麼?」   耿照渾身巨震,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從前還在流影城時,他的世界非黑即白,沒有絲毫的模糊曖昧;然而闖蕩至今,耿照已漸漸能領會蠶娘話裡的沉痛之意。   胤丹書毫無疑問是個好人,他的理想更是令人打從心底佩服,然而只有理想並不能成事。   他忽然想起了慕容柔。在旁人眼中,鎮東將軍古怪、蠻橫、偏執得不近人情,苛厲猛毒,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殊不知,慕容柔心中的理想極大,為了實現他那在有生之年幾乎不可能辦到的藍圖,才有眾人眼裡那刁鑽難纏的煞星慕容柔。——你做好了將她帶向正途的準備了麼?   蠶娘那發聾振跡的一問,不斷在他腦海中迴盪,久久不能平復。要完成胤丹書的理想,成就一個不爭、不構、不欲、不私的武林,需要什麼樣的準備?如惹老台丞般統合七派,令其一心,還是像鬼先生那樣,成為邪道七玄的同盟共主?   或者,需要一個比七派七玄加起來都還要龐大的組織,才能避免重蹈胤丹書的覆轍……當耿照意識到時,不禁微露苦笑。這份野心,可比蕭老台丞或鬼先生要高得多啦,連他們那樣的人都未必敢作如是想,放眼世間,誰又能辦到?   少年昏昏沉沉地胡思亂想著,直到蠶娘的聲音將他喚回現實。   「……我曾經對自己說,若胤野那丫頭來找我,我就替她報仇。」   小小的女郎咬牙輕笑,難得露出一絲苛烈的神情。「就當是我為來不及出手救她夫君,所致上的小小歉意。」   這個疑問,其實一直存在於耿照心中。   以蠶娘的武功,就算不能插手武林事,要在危急關頭救出胤丹書一家三口,並非全無可能——「不得插手武林之事」這些條陳要如何解釋、遵行,本就取決於蠶娘的判斷,她出手救過雪艷青、救過耿照,對付使青狼訣的青袍怪客,顯然「如何遵守」有著很大的模糊空間。對照現令她時時懊悔低回的模樣,當年之未救似非不為,而是不能。   果然蠶娘點了點頭,垂眸道:「那時,本門遇上一個極厲害的對頭,那人潛入桑木陰在東海的據點,無聲無息殺光了所有人——你該不會以為幾百年來點滴不漏監控七玄,靠蠶娘一人就夠了吧?我們這一派,原本是人丁興旺的唷!   「等我趕到的時候,什麼都來不及啦!撞著那人正要抽身,便與他打了一場。誰知他不是失風被逮,而是在現場佈置陷阱,專程等著我的,我一時失察,被他打成重傷,本門至寶也被奪走啦。幸而歷代蠶娘保佑,我拖命逃回了宵明島,直到現在,才又重新踏上東海道的土地。」   蠶娘博通百家,武功深不可測,那人竟能將她打成重傷,雖說用了陰謀詭計,這份能耐也是當世罕有。她在與世隔絕的宵明島養傷,錯過了拯救胤丹書的時機,如此巧合,也只能說造化弄人,天亡狐異門了。   「是啊,這也太巧……」   蠶娘忽然閉口,睜大明眸,彷彿想起起了什麼。耿照不敢驚擾,靜靜坐在一旁,半晌蠶娘歎了口氣,喃喃道:「若能多想起些事來,那一就好啦。是了,剛說到哪兒啦?」   「說到胤丹書。」   兩人又隨意聊了會兒,多是三十年前的武林掌故之類,耿照卻心不在焉,不住轉著別樣心思。   蠶娘說老胡傳授的「無雙快斬」,脫胎自狐異門嫡傳的「天狐刀」。這路刀法連胤丹書都是跟妻子學的,據說臨敵罕用,講起鳴火玉狐的成名武功,多半想到百毒不侵的水火真氣、得自死魔醫怪的殺劍活刀等。胡彥之與鬼先生能使天狐刀法,定與胤野脫不了干係。——鬼先生,會不會就是老胡?   這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裡縈繞不去,恍若冤鬼纏身。   能與之相抗的,除了和老胡同生死、共患難的過命交情,還有最後一道有力的屏障。按蠶娘所說,三十年前狐異門覆滅時,胤丹書夫婦的獨生愛子約莫三、四歲的年紀,可能還要更大些;他若未被鵝峰殺死,如今該是三十出頭的青年。   耿、胡二人結拜時敘過長幼,老胡自稱廿五,就算酒色不禁、奔波風塵,臉天生比別人老,也決計沒超過三十歲,不會是狐異門的遺孤。「他能教我無雙快斬,旁人也能教他天狐刀」——思慮至此,看似解了套,卻又衍出另一處癥結:要揭開鬼先生的真面目,老胡恐怕是重要的關鍵。就算他不是狐異門的人,也必與鬼先生有關。   蠶娘看出他神思不屬,輕輕打了個哈欠,揉眼道:「快天亮啦,老人家要補眠,睡眠不足對皮膚可不大好。這些十幾二十歲的壞丫頭,背地裡都嫌我老呢!唉。」   踢掉便鞋,揭開錦被鑽進去,與媚兒並頭而臥。   耿照差點沒暈倒。「蠶娘!睡這兒……不太好罷?」   且不說天一亮侍女們進來看見,光是媚兒醒過來,怕又是一場騷動。   蠶娘裹被背過身去,把臉蛋埋進了媚兒雪白溫香的奶脯間。她的臉比女子的柔荑還小,更襯得媚兒雙峰巨碩,細小的白髮女郎彷彿對這兩隻「枕頭」間的腴縫極是滿意,美得扭動小腰,小臉在她乳間翻來轉去連蹭幾下,渾圓的屁股一翹,自錦被上浮凸而出,曲線之誘人、尺寸之小巧,竟無半分真實感。   「蠶娘睡這兒有甚不好的?你睡這兒才不好!去去去,客滿啦!明日再來,包管向隅!唔……好軟、好香喲!這丫頭真是……呵呵呵……」——你逢人感歎「可惜不是女孩子」就為了這種事嗎?這是什麼嗜好啊!   想起她本領通天,實在輪不到自己操心,正好把雪艷青跟媚兒這倆燙手山芋一股腦兒扔了給她。耿照本欲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忽聽蠶娘悶聲咕噥,如吐囈語:「……雪艷青……在那裡……你記得……別讓人……」   「可以把臉移開再說話麼?呼嚕呼嚕的我聽不見。」   「你一點都不可愛。」   她戀戀不捨地止住「暖枕」的動作,歪著精緻的小腦袋道:「我說,雪艷青那丫頭蠶娘不方便帶在身邊,先把她藏在那裡。你記得天亮前給她挪挪位子,別讓人給發現啦!」   耿照聽得眼都直了。   「那裡……是哪裡?」   「喏,就是那裡呀!」   蠶娘嘻嘻一笑,蔥芽兒似的指尖往門外一比:「那頭山頂上,有間又紅又大、金碧輝煌的四方閣子,那兒房間多,我給雪丫頭找了間寬大舒適的,裡頭有個水靈水靈的丫頭,雪膚花顏,臉蛋兒美得真是沒話說喲!還有還有,她那雙奶脯又大又綿,比媚兒丫頭還要豐滿……」   ◇◇◇(可惡!   他「砰!」   一聲破門飛出,身形已在簷外,墜下的瞬間足尖微點,整個人掠上牆頭。   藉著月光遠眺,果然前方山坳裡燈火通明,谷中彷彿掘出巨大的黃金礦脈,黃澄澄的光暈由下而上,映出曲折的稜峰,當中矗著一座彤艷高閣,無論是主體的丹朱抑或妝點的金綠二色,俱都溶於燈華里,同成為這偉大輝煌的一部分,正是皇后駐蹕的棲鳳館。   從方位推斷,媚兒所在的這座溫泉獨院在棲鳳館背面,兩地相距甚遠,當中山路高高低低,夜裡並不好走;此間耿照從未履至,故爾不知。他辨明了方位,不敢一再作停留,忙施展輕功,朝棲鳳館掠去。   他的輕功出自明棧雪調教,深得天羅香「懸網游牆」精要,於廊庶牆簷間趨避若飛蛛,然而長途跋涉,懸網游牆便無用武之地,靠的還是碧火功的悠長內力。   山谷四面夜幕低垂,卻是黎明前的最後一絲黑暗,再過半個多時辰天際浮露魚肚白,棲鳳館裡外開始有人走動,便似明姑娘那般神出鬼沒,也不能進出如無人之境。   更何況館內還有劍法超卓的任逐流,皇后娘娘身邊,亦不知有多少深藏不露的高手。蠶娘把他帶到媚兒處已夠匪夷所思了,不辭辛苦把雪艷青弄進棲鳳館,簡直不知所謂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   關於這點,蠶娘倒是臉不紅氣不喘,振振有詞:   「媚兒這丫頭呀,恨死雪艷青啦!你把吸血蝙蝠和蜘蛛精放一塊,屋頂都能掀翻了去。到時候蠶娘又不能出面,你來給她們揍一揍消消氣可好?」   「都是你的話!」——她……她絕對是故意的!一定是!   蠶娘情報精通,幾無不知道的秘密,一路尾隨他至此,窺得他與橫疏影的關係也不奇怪,才故意把泡完溫泉的雪艷青藏到橫疏影的房間裡。耿照從沒遇過這麼喜歡惡作劇的前輩高人,比起蠶娘,漱瓊飛所能製造的災難不過是一碟小菜,簡直跟吃長齋的老太婆沒兩樣。   橫疏影不通武藝,倒不怕對雪艷青如何,他擔心的是:萬一雪艷青突然醒過來,在狀況不明的情況下,突然對姊姊動上了手,那可怎生是好?   棲鳳館已是熱門熟路,他潛入守備寬鬆的院牆,這回沒有任逐流出來攪局,輕易攀上樓頂,由窗台鑽進西側廂房。那鏤窗並未關閉,夜風吹得紗簾婆娑,桌頂的燈焰早已滅去,連最後一絲余裊都被風撥散,燭芯冷透,房中不聞燒煙氣息,距窗啟已有相當辰光。   繡榻上橫陳著一人赤裸嬌軀,僅以薄被輕復,其下露出一雙修長光滑的玉腿,遮也遮不住;雖然躺下攤平,雙峰仍是圓腹尖頂的淚滴型,在被上堆出滿滿的兩座,正是被劫來此間的雪艷青。   蠶娘的閉穴手法聞所未聞,怎麼推血過宮都無法解開;強以碧火功衝開,又恐傷及經脈,幸而雪艷青呼吸平順、脈象穩定,內傷頗見好轉,若能好好睡一覺,對傷勢大有裨益。   雪艷青沒事了,橫疏影卻不見蹤影。他強迫自己不得慌亂,一一檢視房中各處。   鏤窗大開一事,令耿照頗為上心。   蠶娘誇過橫疏影的相貌身段,卻未必是攜雪艷青過來時才見的,她跟了耿照好一段時間,恐怕已識得橫疏影。要做到來去無蹤只一個法門,便是「維持現場」;蠶娘離去時若未閉窗,只因來時,窗便是開的,而當時橫疏影已不在房內。   寬敞富麗的廂房以數重屏風相隔,分割成幾個獨立區域,有起居待客的小廳、就寢的內室、侍女的睡房,當然也有更衣置物的小空間。橫疏影的衣物折疊齊整,一套日常穿著的衫裙披在更衣處的屏風上,沒有受迫遇襲的凌亂,只見離開之倉促。   她的繡鞋褪在屏下,一襲夜裡經常披著擋風的連帽大氅不見蹤跡,顯是換了外出的裝束。奇怪!這個時候了……姊姊卻要往哪裡去?阿蘭山畢竟是荒郊野地,她獨自夜行,會不會遭遇什麼危險?   彷彿要揮去這荒誕的念頭,耿照隨手打開衣箱,翻著箱裡的衣物。若能找到那件連帽鳥氅,就能推翻「橫疏影在外頭」的假設,又或找到什麼蛛絲馬跡,指明橫疏影的下落——直到指尖摸到箱底的一個怪異凸起為止。   那是枚裝了機關卡榫的活扣,耿照對這種裝置非常熟悉。如非走得太匆忙、沒將卡榫確實按落,不知情者要在整摞疊好的絲綢綿紗下摸出開啟夾層的準確位置,實非易事。耿照撥動機簧,「喀啦」一響,衣箱底側彈出暗格抽屜,散出一縷奇異的腥甜濃香,屜中置著一隻寬扁的烏檀木匣,匣面比流影城執敬司的帳本略大,側啟處有個小小的玄鐵鎖頭,連著匣上的鉸煉都是極不易破壞的特殊形制,耿照在鑄煉房多年,一眼便知所貯非同小可。   不知幸與不幸,興許真是太過匆忙,又或橫疏影對暗格之隱密極有信心,竟未將鎖扣上。耿照著魔一般,回神時已將檀木匣拿在手上,緩緩揭開;喀搭一聲,一物墜落在地,他卻沒能分神觀視,雙眼直勾勾地瞅著木匣,目瞪口呆。   匣裡什麼都沒有。該說是原本貯於匣中之物,如今已被取走,這才露出了底下的奇異襯墊——一   那是一張人的臉。   色如鮮血的猩紅絨墊凸出匣底,浮雕成人臉形狀,大小與真人的臉孔相彷彿,五官維妙維肖,依稀是橫疏影那傾倒眾生的容顏。耿照轉念會意:匣中所貯,必是一張面具!是依著姊姊的臉孔打造的面具,襯墊才會與她如此肖似,以便貯放時嵌住面具,不令動彈。   而開匣時掉落地面的,除了一枚橫疏影慣用的髮簪外,還有一小片淡綠色紙頭,約兩指幅寬,燒得只剩指節長短,筆跡如刀戟般森然縱橫,僅能辨出「後處」兩字;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有些眼熟,似乎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   後處……後處……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強烈的不安在少年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他一直不知道,原來橫疏影藏著這樣的秘密,連對他都不會說過。這烏木匣裡裝的,會不會只是一隻精巧的玩物,就像流影城裡獨孤天威搜集的那些助興淫藥一般;而橫疏影非是變裝外出,暗行什麼不可告人之事,她仍在這棲鳳館中,去陪皇后談談心聊晚了,才聯床歇息……   (等一下!   「後處」二字,會不會是「在皇后處」的意思?   難道這張紙條,是姊姊專程留給我的?要我去……去皇后處尋她?   耿照心中閃過無數念頭,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將榻上的雪艷青藏入更衣處的屏風後,以免被人發現;安排停當,悄悄推開一絲門縫,直到確定廊間無人,一閃身便掠了出去。 第九三折 一淚映紅妝·憐月照影   「滴答」一響,液珠由融蠟似的石鐘乳尖墜落,炸碎在嶙峋的地面上,聲音不住迴盪在空間裡,一波接一波地往洞窟深處蔓去,說是次第減弱,更像被無盡的幽深黑暗所吞噬。這山洞內透著刺骨的濕寒,即使橫疏影用力裹緊了烏絨大氅,曼妙嬌軀仍不停輕顫,玲瓏誘人的曲線如海波般蕩漾。   或許……是因為面具太過冰寒的緣故。她心裡想。   站在削平的巖壁之前、手舉火炬的枯瘦老人卻彷彿察覺不到溫度,明明背脊微見佝傳,不知怎的身形是挺拔傲岸,恍如古松,饒是歲月風霜陳腐已深,依然蒼勁不減。   老人臉上的鳥形木面宛若「鬼雀」的人形化身,唯一比巨大的食肉妖鳥更恐怖迫人、難以相對的,也只有從兩枚眼洞中綻出的鋒銳目光。橫疏影粉頸低垂,咬著牙強迫自己止住震顫,至少不要在老人面前顯露出卑怯心虛的模樣。   接到古木鳶的菉紙密函之後,她便做好外出的準備,但老人是如何潛入棲鳳館、又是如何無聲無息將她帶來此間,橫疏影卻毫無頭緒;恢復意識時,便已置身在這濕冷幽暗的廣闊空間裡,由洞窟中高低錯落的石筍鐘乳,以及除了火炬之外別無光源等推斷,此處極可能是一個埋穴式的地下洞窟。   雖不特別覺得氣悶,但劈啪作響的炬焰頗為安定,沒有洞穴內常見的微颸氣旋,更佐證了橫疏影的揣測。   古木鳶並未召集其他人——起碼在視線範圍內沒看見。現場也沒有用來遮掩形體的白骨燭台,顯是因為只有二人相對,毋須如此大費周章。   為了這天橫疏影已在心中演練過無數回,一旦親身上陣時,古木鳶卻總能教她心驚膽戰,宛若一名手足無措的小女孩。老人將火炬往石縫間一掛,也不看她,單手負後,似抬頭打量著石窟四面,沉聲道:「知道為什麼找你?」   橫疏影盡力維持鎮定,低聲應答。   「……知道。」   「但有件事你還不知道。」   古木鳶的語氣沒什麼起伏,彷彿只是客觀陳述一個事實,不帶絲毫情感。「耿照今夜出現在風火連環塢,幾乎破壞我等聯合七玄的重要集會,赤煉堂總舵付之一炬,天羅香之主雪艷青失蹤,耿照也不知下落。」   橫疏影渾身一震,不由自主環臂抱胸,十指隔著厚厚的大氅掐進腴潤上臂,指甲幾乎刺穿衣裹,將柔肌刺出血來。他……他還好麼?闖入七玄之會、幾乎破壞「姑射」的密謀……明明是驚心動魄、難以放懷,偏半焦灼之中又隱隱生出一絲驕傲。——那打壞姑射計劃、令古木鳶咬牙切齒的,是我的男人!   這念頭掠過心版,為不通武藝的美麗女子注入了勇氣,橫疏影雙手一緊,咬牙挺直了細圓小腰,又恢復成日理萬機的精明二總管,俯頸道:「是我的過失。耿照離開朱城山後,中途發生許多變數,遠超過我的預期,以致殺人的計策落空,方有今夜之事。」   古木鳶聞言,只點了點頭。   「我想知道,你安排的計策是什麼?」)「不覺雲上樓一晤,胡彥之開罪了岳宸風,我在席上再三觀察,岳宸風明顯動了殺心。此人腹容之狹,睚眥必報,筵席上沒能除掉胡彥之,必於山下等候,我便安排那耿姓少年與胡彥之一道,假岳宸風之手殺除。」   橫疏影從容道:「我讓耿照帶妖刀赤眼下山,並以此為理由,讓胡彥之隨行保護。那廝也知自己惹上岳宸風,要求我在龍口村伏一支人馬,以接應他二人。」   接下來的部分就很簡單了。橫疏影實際上並沒有安排接應的五百精騎,而是派人去接耿照的父親姊姊,留作後手。   胡大爺江湖混老,是相當精明能幹的人物,性格上卻有過於自負的缺點,要他像灰孫子一樣夾著尾巴逃跑,那是萬萬做不到的;既知龍口村最少有五百名流影城的精甲接應,少不得要一路殺將過去,狠狠挫一挫岳某某的銳氣——事實證明橫疏影的眼光沒錯。雖料不到岳宸風與五帝窟勾結,讓五島之人代替自己沿途狙擊,但最後的結果還是一樣的。胡大爺一路殺到了渡口,等待他的卻非約定好的接應人馬,而是敵人的重重包圍,強如「策馬狂歌」也幾乎失手;若非策影之神駿稀世罕有,胡、耿及阿傻三人便要死於江畔。   「這條計策很有你的風格。」   古木鳶點頭:「只做很少的事情,卻能獲得很大的效果。」   「我不懂武藝,也沒有頂尖高手可供使喚。」   似乎聽出老人的不滿,她婉轉地表達抗議:「耿照若死於流影城,對我來說是極大的麻煩,赤眼也是。必須在流影城之外動手,還得假他人之手殺之,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辦法。」   橫疏影只撒了個小小的謊。她派去接耿老鐵與耿縈的那人,也肩負著將耿照平安帶回的任務,然而當中還是出了意外,那人並未遇著耿照。   古木鳶沒有一一細究她的說辭,安靜片刻,才道:「你並不想殺掉這個少年,是不?」   橫疏影捕捉到他語氣中一絲微妙的鬆動,深吸了一口氣,從容回答:「我以為留下此人,無論現在或將來,對組織會更有利。」   「喔?」   「琴魔奪舍迄今,在他身上並無復甦的跡象,而他在慕容柔處頗受重用,若是貿然殺害,難保不會引起鎮東將軍注意,平添困擾。」   她小心控制語氣,不讓自己聽來太過熱切,冷冷道:「若知今夜風火連環塢有事,我能教他不近方圓十里內,可惜深溪虎並未事先告知。我有控制這少年的十足把握,使其為組織效力,豈非比殺了他更有價值?」   古木鳶抬起眼眸。這是會面以來兩人首次相對,如實劍般的鋒銳眼神令她顱內隱隱生疼,瞬間產生「被目光洞穿」的錯覺。   「怎麼控制?用你的身體麼?」   橫疏影面上一紅,所幸戴有空林夜鬼的面具,不致被窺破神情。   「您從什麼時候,開始關心起我執行任務的手段了?」   她定了定神,假裝壓抑怒氣:「他若能攪亂七玄之主的集會,使雪艷青下落不明,可說本領高超,我手下迄今未有這樣的高手可供驅馳。為組織增添一名戰力,豈非比耗費心力殺他更有利?」   「我只是想確定,你沒有忘記仇恨。」   老人的口吻輕描淡寫,橫疏影又不禁一震,腦海中的恐怖記憶彷彿被什麼咒語啟動,極其猙獰地佔據了心版——堆積如山的屍骸、為掩蓋屍臭所燃的濃香,以及在腐肉敗軀之間爬行的濕黏觸感……   「我……我沒忘。」   橫疏影並不想開口。然而,身體卻像是他人之物,連脫口而出的聲音都顯得既遙遠又陌生,恍若幽魂。   古木鳶點了點頭。「沒忘就好。唯有仇恨才能帶來力量,才能使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得到繼續存世的依憑。忘記了仇恨,你我將灰飛煙滅,重回幽冥鬼蜮之中……你,明白麼?」   「明……明白。」   「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此?」   「不……我……」   「這裡是一切的起點。」   古木鳶抬望著刨平的巖壁,喃喃道:「三十年前,點玉莊四塵之首「筆上千里」衛青營發現這個秘窟,為破解洞窟外設置的機關,他與一名精擅機關術數的正派弟子合作,終於打開禁制,得以入洞一窺究竟。然而,最終也是這個秘密害得點玉莊一夕覆滅,衛青營僅以身免,拖命逃到這個洞窟之中;為了復仇,他化成刀屍,為第二次的妖刀禍世揭開序幕……」   (這兒……就是妖刀誕生的地方!   橫疏影瞠目結舌,恢復心神的剎那間,明媚的雙眸下意識地掃了周圍一圈,果然洞窟在往內裡延伸處,頂端兩壁的石鐘乳都被削平,似刻滿文字圖樣之類,只是老人先前似乎有意無意地避開那些刻紋,炬焰並未照及,此際經他一說,才發現光盡處有些異樣。   古木鳶擎起火炬。「變成刀屍,你便能復仇了。如何?」   焰端一指,洞窟深處驟亮,露出壁上的奇異圖樣。   「不……不要!」   橫疏影慌忙轉頭搗眼,不敢再看。   「你不是想要武功、想要幫手,想要報仇麼?」   老人的聲音倏地來到她身後,枯瘦如鷹爪的指掌鉗住她綿軟的香肩,似乎隨時都能將她扳轉過來。「若你對我再無用處,至好不過一具刀屍!你想不想看個清楚,妖刀的秘密是什麼!」   「……不要、不要!- 橫疏影魂飛魄散,偏偏無法掙脫鉗制,死死閉著眼睛不敢睜開,顫聲道:「我……我會有用處的!別……別讓我變成刀屍!我……我不要!不要……」   「那就讓我看看你的用處!」   老人隨手一推,姿容絕世的尤物踉蹌趴倒,濃髮披散,狼狽的模樣無比淒艷。   隔著眼皮,橫疏影能感覺那映透薄膜的紅光已然移開,灼熱的炬焰似已回到了原位,不再照著那恐怖的地獄深處。她跪坐在濕冷的地上絮絮嬌喘,美艷的面龐爬滿液漬,分不清是汗是淚——這一刻,絕頂聰明的麗人已知古木鳶並沒有要除掉自己的意思,但逞強對她並無好處,柔弱無助的姿態能為她多爭取一點喘息的餘裕。   若無心愛男人的身影在心底支持著,她恐怕早已崩潰,像傀儡般放棄自我,唯老人之命是從。「恐懼」,正是古木鳶用以支配她的萬靈藥。   但再也不會這樣了。橫疏影對自己說。——我已經有了比復仇更重要的東西。   現在,即使放棄仇恨,她的人生也能繼續下去。只要在背後緊緊守護著他……   然而,古木鳶畢竟是古木鳶,永遠都能出乎她的預料。   「……但你的提議值得一試。我們在耿照身上花了偌大心血,若然付諸東流,似乎也不合算。你能讓那名少年為我殺一個人,我便留下他的性命;否則,就像我之前說過的,你的行動失敗了,便由我親自動手。」   「殺什麼人?」   「鎮東將軍慕容柔。」   他沒什麼猶豫,幾乎是不假思索。   橫疏影有「被將了一軍」的感覺,但這個可能性她事先也已想過,仍未脫出沙盤推演的範疇。為避免「姑射」直接針對耿照,即使此事甚難,一定得先答應下來。況且慕容柔並不好殺,這種等級的目標,在某種意義上是極有可能「殺之不成」的,即使是失手也能勉強交代過去的法子,橫疏影一眨眼便能生出幾條;與其說是難題,更像是古木鳶給的台階,錯過這一村,興許便無下一店。   她想也不想,立即點頭。   「我會盡力而為。」   「很好。」   老人在她掌中塞了件物事,冷硬如鐵,份量卻輕得多,外頭包覆著軟革厚紙一類。「這是「號刀令」,用以控制刀屍,放眼東洲,怕少有人能用得比你更好了。你是我得力的部下,智謀機巧,當世少有,把你變成刀屍,不啻暴殄天物。」   橫疏影猛然抬頭,恰恰迎著老人的目光。不知是錯覺否,鳶形面具的眼洞之中,似掠過一抹鋒冷譏誚。「……該做為刀屍來使用的,是耿照。我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你了。」   ◇◇◇棲鳳館頂層是皇后娘娘起居處,民間傳說袁皇后生性好靜,日常所用不尚鋪張,果然熄燈後偌大的樓層裡空蕩蕩的,並無六局女官充斥、十二監內侍蜂擁的場面,即使耿照運起碧火真氣凝神細辨,四周仍是悄靜一片,彷彿只剩下廊間高掛的一盞盞紅燈籠。   這樣的冷清實是出乎意料的不尋常。不知為何,他心中突然浮現「陷阱」二字,把宮女內侍全都撤了去,休說夜裡皇后有什麼需要,須召人前來服侍,便為維護辜後娘娘周全,也不該這般大唱空城計才是。   這樓層四面設有觀景用的露台房間,而皇后的寢居卻是在正中央,須經重重迴廊曲折盤繞,方可抵達,自也是為皇后娘娘的安全著想。耿照通行無阻,一路潛至鳳閣前,益發覺得不對勁,急尋橫疏影的熱切之心逐漸冷靜下來,正想戳破窗紙窺看,屋內忽傳出細碎的腳步聲,眨眼便來到門前。   (不好!   咿的一聲朱漆門扉推開,一名小宮女探頭出來,左看右看,見廊間空無一人,回頭道:「主子,廊上沒人。要不我出去看看?」   聲音冷冰冰的,雖然清脆甜潤的少女喉音十分動聽,自她嘴裡說將出來,卻有股說不出的烈性剛硬,一點兒也不像隨侍貴婦的丫鬟侍女。   耿照搶在她推門之前,及時躍上了樑柱,連橫樑間的泥灰都沒踩落半點,比雁兒落地還要輕巧。聽得那宮女口吻有異,微微俯低,只見她上身一襲團領窄袖短衫襦,下半身則是珠絡縫金帶紅裙,裙邊開衩,正是宮中侍女流行的「旋裙」形制;裙內還著一條寬鬆的薄羅紗褲,方便灑掃幹活,式樣也十分俏麗活潑。   衫裙之外,則罩了件宮裡時興的「比甲」——這種前短後長的背心形似褙子,不過是去掉袖管罷了,兩側開衩處縫上襟扣,又或以系結帶子結在胸口,前胸後背既能保暖,臂肘又能活動自如。橫疏影時時留心平望都的仕女風尚,身邊的使女丫頭也都穿這種比甲,只不過那宮女所穿乃是深綢繡金、極盡妍麗,品味卻不如橫疏影的恬淡高雅。   從耿照的角度只能看見她的鼻尖睫毛,少女膚色白皙,鼻樑高挺,兩排睫毛甚是彎翹,想來相貌也是極美的。正想看清楚些,誰知蠶娘替他找來的這身錦袍甚新,袍面細滑,身子微向前俯,膝上欄袍隨之滑落;耿照猿臂一撈,堪堪捏住,袍角帶風卻掃落一小片塵。   少女正回頭說話,塵灰白臉側飄散,並未沾上濃睫鼻尖。   耿照暗自慶幸,卻聽屋裡一人不耐道:「去啊,能看出點新花樣更好。來了忒多天,連鬼影兒都沒見一個,成天聽和尚雞貓子鬼叫。晦氣!」   聲音無比動聽,亦是少女。他不禁皺眉:「怎麼鳳閣之中,這麼多沒規矩的丫頭?」   那開門的小宮女冷冷應了一聲,彎腰提起一樣靠在門內的物事,繫於背上,竟是一柄連鞘長劍。   「那婢子去了。」   沒等門裡那人開口,隨手闔上朱漆門扉,靜立片刻,左看看右瞧瞧,轉身向走廊右側行去。   少女人如其聲,無論背影或舉止,都帶著一抹剛冷利落,步伐輕巧平穩,根基居然相當不錯。耿照本以為此姝是安排在皇后左右的貼身護衛,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她喊「主子」的那人,聲音或口吻都和印象裡的袁皇后對不上,鳳閣之內,哪還能有其他主子?——皇后這廂,肯定出事了—那斜背長劍的少女十分機警,一轉過迴廊立即停步,背靠鏤窗牆板,心跳和呼吸一瞬間變得急促有力,可以顯見那雙乳鴿似的圓潤雙峰正急遠起伏,顯是凝神戒備,蓄勢待發。   只可惜在碧火神功之前,她的一舉一動均逃不出先天胎息的靈感。耿照悄悄縮身於藻梲之後,暗自收斂氣息,與幽影融為一體。少女等了半天不見有什麼動靜,探出頭來,一雙妙目於房門前的橫樑之間來往巡梭,卻是毫無異狀,喃喃道:   「難道……是我聽錯了?怪。」   鬆開劍柄,這才離開迴廊轉角。   這一下無聲易位,耿照終於看清處她的容貌:瓜子臉、尖下巴,柳眉彎細,杏眸微勾,約莫十六、七的年紀,果然十分貌美。更難得的是她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剛烈之氣,彷彿長劍脫鞘、鋒鏑自寒,這樣的氣質連在男子身上都不多見,與容貌之美呈現出極大的反差,令人印象深刻。   耿照更加確定她絕非出自皇家,如此鋒芒傷人傷己,不可能被允許留在皇后娘娘身邊。   他聽屋內那人的呼吸、步伐又隔了一重,似是走入屏風後,抓緊時機推窗而入,果然紗屏後方映出一抹纖細的身影,手上除了明明滅滅的燈焰,更無其他武器。耿照牢牢把握住「先發制人」的原則,一閃身繞到了屏風後,正要出手將那人點倒,突然一愣。   瓜子臉、尖下巴,柳眉杏眸……怎麼可能又是她?她明明已經走出去——本該背著長劍走到迴廊另一端的少女,竟提著紗籠瓷燈出現在屏風裡,陡地見到一名陌生男子闖進,嚇得花容失色,幾欲暈厥。豈料耿照的錯愕還在少女之上,她總算搶先回神,將手裡的瓷燈往他臉上一扔,提起裙腰回頭就跑!   耿照接住紗籠隨手擱置,見這屏後乃一處獨立的小小空間,居中還有座「V」字型的雙折樓梯,扶手之上雕花如屏,頓時醒悟:「原來上面還有閣樓!」   料想皇后若被人脅持,定然藏在閣樓上,難怪這幾日裡皇后娘娘誰也不見,暗忖:「料不到此女膽大包天,居然敢在棲鳳館內劫持皇后!是了,我明明聽她轉過迴廊,卻又能立時現身於房內,定是有什麼機關秘道……不好!莫走脫了此姝!」   賊人若能由秘道折回鳳閣,定能帶皇后潛逃出館。再不敢耽擱,猱身繞過雕花扶手,逕抓少女後頸,沉聲喝道:「大膽女賊,還不束手就擒!」   誰知一抓落空,原來少女自踩了裙腳,「哎呀」一聲撲倒在梯板上,顧不得碰疼膝肘,手腳並用往上爬。耿照抬頭欲捉,映入眼簾的卻是一隻外廓如鴨梨的小巧圓臀,少女初初發育,身形單薄,寬扁的屁股不算有肉,然而被同樣細細扁扁的纖腰一襯,臀形卻顯得又大又圓,直如月盤,別有一番風情。   他猶豫一下,連足踝也不及抓了,「嚓!」   撕下大片裙幅,還帶小半截紗褲。   少女嚇得踢掉繡鞋,裸著一雙小腳爬上階頂,胡亂摸索,「鏗」的一聲激越清響,竟擎出一柄秋泓般的鋒銳長劍,咬牙回頭,逕挑耿照手腕!   「來得好!」   耿照不是沒有空手對白刃的經驗,施展「白拂手」相應,欲伺機奪下少女手中長劍。   誰知少女唰唰唰三劍,接連批開他的前襟、衣袖,挑去外披的長褙子系結,距咽喉、腕脈及心口等要害不過毫釐,逼得耿照不住倒退,那一抹流螢似的鋒亮劍尖依舊追著人走,不依不饒,無休無止;說是附骨之蛆,更像相思殺人,柔腸百轉,似無盡處。   耿照仗著碧火功的先天靈覺,每每與千鈞一髮之際避開要害,連緩出手來一彈劍刃的餘裕也無,只能一逕閃躲;劍尖繞著他的頭臉身軀盤旋點刺,削得衣裂如雪飄,在閣樓透下的暈黃光裡飛舞。   少女於招式上的發揮不能說是淋漓盡致,饒以耿照不擅劍法,亦覺相思之意溢於言表,劍上所現不過十之一二。然而她一旦持劍,卻專注得怕人,攻不急取、忘卻驚怖,像一圈圈往他身上纏花繩,再加上屏後空間極狹,對這路劍法大大有利,耿照一路退下階梯,竟再也沒能搶上。   他與岳宸風等高手生死相搏,不乏更驚險的情況,但於方寸間被壓著打的,這還是破題兒頭一遭,總算略略體會當日在不覺雲上樓,岳宸風被阿傻殺得緩不出手的心情。心頭正五味雜陳莫可名狀,少女劍勢忽地一滯,掩口輕道:「……啊呀,使過啦。怎……怎這麼快?」   神色錯愕,初拔劍時的那種「無心」狀態冰消瓦解,一瞬間又回復成那個慌張逃命的弱質女流。   耿照一怔,轉念會意:「她按套路使了一遍,招式到頭啦!」   身體反應比心思更快,左手食、中二指往劍脊一彈,嗡嗡震顫不絕於耳,少女劍勢盪開,踉蹌欲倒,長劍竟未脫手。   「修為不差!」   耿照吃驚之餘,暗暗喝采,見她中路大開,本欲出掌制服,誰知少女昂著一雙乳鴿似的椒乳,衣襟撐得鼓脹脹的,嬌喘細細,不住起伏,哪有落手的地方?靈機一動,扯下破爛的長衣捲住長劍,連人帶劍往階下拖!   少女的驚慌全寫在臉上,明明是一般的眉目,與方才廊間判若兩人,非但不見剛冷,反倒慌張得可愛,彷彿一頭沒命亂跑的兔子。這下她再握不住劍,鬆手時失聲驚叫,一屁股跌坐在階頂平台上,摸著劍鞘抓在胸前,已無先前的嚴謹法度。   樓上一人道:「吵吵鬧鬧的,幹什麼?」   口氣頗為不善,清脆動聽的喉音卻是耿照所熟悉的,正是方才被少女稱為「主人」的那名年輕女子。他心念一動:「擒賊先擒王!」   攀著扶手翻上另一重梯回,癱坐在兩折樓梯銜接平台的少女反落在他下方。   少女瞪大了眼睛,想起「主人」還在閣樓上,手持劍鞘又要攻來。耿照「嘩啦」一腳踩斷了三階梯板,裂木飛濺,迫得她抱頭躲避。   他縱身躍上樓頂,那閣樓甚至寬闊,鏡台妝奩等無一不備,居中以玉扇屏風圍著一張金碧輝煌的錦榻,榻邊置著一面巨大的鏡子,高如一名成人,與尋常的水磨銅鏡不同,那鏡子不但泛著水銀的光滑,也比暈黃的銅鏡鏡面明亮清晰得多。   榻上的景況被玉屏風遮去大半,只能由鏡中倒影窺得一二,只見鏡中一名半裸少女,頭戴金絲嵌成、飾滿珠貝寶石的鳳冠,身前虛掩著一襲大紅真絲緞袍,那袍子雲肩廣袖,裙長曳地,以金線繡滿鳳紋,正是皇后所用的禮服。   鏡中少女拿大紅禮服往身上比劃,如象牙般白皙細潤的裸背透出屏風間隙,美得令人屏息。她聽見樓梯間的騷動,隨手以禮服掩胸,轉頭怒斥:「你們倆拆房子麼?作死的丫頭——」   赫見來的是一名濃眉大眼、面色陰沉的黝黑少年,俏臉生寒,不覺微微後退,抿嘴笑道:「叔叔說有刺客,我還不信,原來真的有。」   耿照聽得皺眉,沉聲道:「皇后娘娘呢?你把她藏到哪兒去了?」   鏡中少女的容貌絕不超過十八歲,不可能是袁皇后。她敢在皇后的寢居試皇后的衣裳,若非控制了皇后娘娘的行動,便是皇后根本不在這裡。皇后不在,那……那姊姊呢?   一想起橫疏影,他胸口熱血上湧,伸手拉倒玉屏風,「砰」的一聲悶響,摔碎的玉粒滿地彈跳,砂礫般滾入樓板縫隙間。   榻上果然空空如也,既無被捆綁受制的袁皇后,自也不見橫疏影的蹤跡,只有少女褪下的衣裙肚兜散在睡得凌亂的被褥上,外衣無不是精繡錦緞、形制華美,顯是皇后之物,只有繡著彩蝶的粉色肚兜充滿少女氣息,該是她原來便穿在身上的。   她轉過身來,明媚的雙眸直勾勾地盯著他,菱兒也似的姣美唇際抿著一抹蔑笑,比起那樓梯間的小宮女,竟是絲毫不顯慌亂。   這名少女生得極美,方纔的小宮女雖也是美人胚子一名,與之相比卻不禁失色。她以金線紅袍掩住裸體,從枕下取出一柄劍來,劍鞘上的乳白不似漆塗,滑亮細膩,底下隱隱透出冰裂痕跡,竟似瓷器中名貴的青瓷冰裂釉一般,與劍上的嵌金雕飾相互融合輝映;單論華貴富麗,怕只有任逐流的佩劍能與之相比。   耿照出身低下,不知這種自海外傳來的裝飾工法名喚「琺琅」,乃是在雕鏨出凹凸花紋的金屬胎上塗上釉料,再入窯燒製而成,按工法不同又能區分掐絲琺琅、嵌胎琺琅等。琺琅傳入東洲不過百年,又經碧蟾朝覆滅,央土動盪,如今十分希罕,休說東海道,連平望都亦不多見。   美輪美奐的劍鞘耿照不識,拔出劍來卻教他看直了眼。   比尋常長劍短了三寸有餘的劍身,明顯是為女子量身打造,劍刃輕薄,通體散發著瀲灩水光,宛若波映。   (這是……碧水名劍!   白日流影城的劍器,最高品級者幾乎全來自甲字號房的天字級成品,故稱「天甲劍」,其他鑄煉房雖然偶有佳作,數量遠不能與首席大匠屠化應主持的甲字號房相提並論。而在劍刀上淬出水波般的美麗燒紋,更是屠化應的成名絕技,須由他本人或直傳弟子親炙,方能造就;許多武林大豪、王公貴族不要「天甲劍」,捧著大把銀子老老實實等上三年五載,就為一柄鐫有「化應萬千」落款的碧水名劍:甲字號房所出的碧水名劍迄今不過三、五十把,每把均造冊列載,註明何年何月何人收藏,以免流入來路不明的左道之手,污了流影城的聲名。這少女年紀輕輕,怎能持有流影城最高等級的碧水名劍?   少女見他目瞪口呆,輕蔑一笑,細白小巧的趾尖自紅袍底探出,忽地踏地一指,劍尖逕標向耿照的咽喉!   這一劍迅捷無倫,也算是名家手筆了,可惜碧火神功發在意先,耿照側頭微讓,避得輕而易舉,心頭忽湧上莫名的熟悉感,便如初見沐雲色時那樣,不覺微怔:「我是在哪兒見過這一路劍法?」   少女劍擊落空,「咦」的一聲,改刺為削,又反手一撩……交睫之間,她連遞五、六手精妙殺著,當中毫無停頓,彷彿這一連串的招式是早就練熟了似的,只等今天這個機會來施展;無奈耿照非是見招拆招,而是碧火真氣感應氣機,每每搶先反應,劍尖總是慢了分毫,就是碰不著他。   耿照正苦苦思索流影城的碧水名錄,想找出少女手中之劍的來歷,全不理會一手搗胸、一手點削挑刺的半裸少女。她聲勢凌厲地攻了半天,總算明白對手沒有認真應付的打算,否則以這廝反應之敏捷,第一劍落空時便能反制,益發惱怒:「我若穿上衣服,你有幾條狗命都不夠死!」   急急抽退,驀地左手一緊,卻是耿照伸出右腳,踏住了拖地的禮服。   她又羞又怒,忙運勁一奪,居然絲紋不動,見那廝似是回神,恐受制於人,顧不得身子赤裸,鬆開掩胸的大紅袍向後躍開,全身上下除了手中長劍,只剩下頭上華美的金絲鳳冠,白皙的玉體在夜風中浮起大片嬌悚,更顯得肌膚柔嫩,直是吹彈可破。   少女個頭甚是嬌小,雙腿的比例卻頗修長,襯與巴掌大的精緻小臉,體態可說十分曼妙。然而畢竟是初初發育,雙乳不甚豐盈,只比炊熟的鮮奶饅頭稍大,勝在形狀渾圓尖翹,乳暈細小,蒂兒只一抹肉豆蔻也似,在昏黃的燈影中看不真切,可以想見其酥滑適口,必定是又彈又嫩。   耿照倒不是有意窺她胴體,而是見她要退,本能地出腳踩住裙裾,忽覺眼前白花花一閃,憑空多出了一具腰窄肩削的少女嬌軀,不禁錯愕。少女本是夾緊雙腿、抱臂搗胸,小臉羞得通紅,見他目瞪口呆並未追擊,心中一動,放開手腳,提劍指著他的眉心,冷笑道:「忒美的身子,看傻了麼?哼,男人都是這樣,齷齪!」   美艷的小臉紅撲撲的,得意之餘,又隱有幾分陶醉。耿照啼笑皆非,她卻像示威似的大方展露裸體,跨腿邁步轉臂刺來,劍尖挾著螺旋氣勁,風壓直如爆雷!   單論胴體之美,少女遠不如明棧雪、染紅霞,也不及雪艷青修長健美,但這些美麗的女子,卻鮮少赤身裸體,在他面前展露武功。少女縱身躍前,隔著象牙色的柔嫩皮膚,能清楚看到肌束扭轉、絞緊、鼓勁爆發的連續動作,順暢得毫無間隙,像是從溫馴的小貓突然變成撲抓獵物的母豹,青澀的胴體充滿旺盛的生命力,妖異得令人屏息。   這一擊她全力施為,抓的正是對手失神的剎那,劍出一瞬,內力自毛孔迸發,陡地飆高的體溫蒸騰著肌香汗潮,霎時週身的空氣變得又溫又黏,佈滿異香,以致劍勢凝時,已是香汗淋漓,睜大美麗的杏眸,怔怔瞧著男子指間的劍尖。   「……世間沒什麼美麗,比性命更重要的。況且,你也沒這麼漂亮。」   耿照鼻翼微歙,碧火神功的感應擴大了這股異質甜香的效力,那是混合了肌膚與汁水沁蜜的鮮猛氣息,令人聯想到激烈交媾之後的旖旎狼籍。他皺起眉頭,本能地屏息,食、中二指一連勁:「撤劍!」   嬌呼聲中,少女倒飛出去,香風似是有形有質之物,隨主人被拋回榻上。她抓住手腕蜷著身體,面露痛楚之色。   耿照起腳一送,飛起的繡金禮服如血鵬展翅,「潑啦!」   挾風蓋落,恰恰復住她的身子。「你———」   少女俏臉煞白,目光突然落在他肩後,咬牙怒道:「殺了他!給我……給我殺了他!」   耿照未及轉身,銳利的勁風已至。   他單臂負後,右手二指夾著劍尖格檔,來人劍勢勁猛,走的是剛強一路,兩人一個猛攻一個硬擋,俱無轉圜,清脆的鏗鏗交擊聲不絕於耳,片刻耿照已無法輕鬆地背向來人,覷準空隙拋轉長劍,改持劍柄;回身一劈,剛力對上剛力,那人「登登登」連退三步,正是方才在樓梯間交過手的小宮女。   她柳眉倒豎銀牙一咬,沉聲嬌叱:「看招!」   猱身復來,劍招大開大闔,一反先前的黏纏,耿照暗暗稱奇:「她一個人……居然能使兩種截然不同的劍路」」然而剛力對撼,女子到底是吃虧的,比起適才那難以擺脫的細膩劍法,眼下的壓力明顯輕得多,耿照手持琺琅嵌金的碧水名劍,一一將來招擊回,見她兵器無損,刃上亦有淡淡波光,不覺一凜:「她的劍器,也是本城所出!」   料想宮女所持,劍質略遜於碧水名劍,但最少也是天甲劍的品級,否則數度交擊縱未折斷,也早該崩出缺口。   主僕二人俱用流影城之劍,還都是等級極高的精品,絕非左道妖人能辦到。   要出手搶奪一柄碧水名劍,須得考慮劍主背後偌大牽連,一旦消息傳人江湖,勢成正道公敵,縱使得了寶劍也保不住;一柄尚且如此困難,何況是兩柄?   耿照不禁迷惑起來,小宮女卻一點也不放鬆,運劍如騰蛟起鳳,呼喝連連,聲勢十分烜赫;若非她與耿照的修為有根本上的差距,這一輪強攻之下,不定便要得手。耿照打醒精神,看準空檔,冒險讓劍刃貼頸而過,趁機欺進小宮女的臂圍之間,正是他最擅長的「中宮突入」。   對方是妙齡少女,也不是誰家都有天羅香這麼開明的姥姥,他不敢亂碰胸腰,見她斜背劍鞘,繫帶由右而左,忙拽住帶子一扯,步法變換,拎著小宮女轉過半邊,將她的臀背轉到了正面。   小宮女又羞又惱,唰的一聲脹紅小臉:「你……無恥奸賊!」   反手欲撩,胸間一緊,原來耿照揪著繫帶轉得半轉,帶子勒進乳間,勒得她弓腰昂頸,氣息頓滯,這一劍再也撩不下去。   忽聽一聲嬌喚:「放……放手!」   一劍自身側掠來,耿照及時避過,眼前一花,竟又來一名小宮女。他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象:那宮女正被自己捉在身前,哪兒又來個一模一樣的?拉著小宮女左閃右避,劍脊一拍來人腕間:「著!」   那人長劍墜地,手中又生一劍,刺穿小宮女的衣袖,正中耿照手腕!   距離太近,碧火神功雖避開腕脈手筋等要害,仍被劍刃劃了道口子,鏗啷一聲,琺琅劍脫手。原本被挾制在前的小宮女左手忽生一劍,劃斷胸間的劍鞘繫帶,脫困的同時反刺耿照一記,趁他踉蹌避開,抄起了掉落地面的琺琅劍,往榻上一擲:「主人,接劍!」   耿照這才明白:原來「小宮女」自始至終便有兩名,恰是一對孿生姊妹!   她二人在交錯的瞬間交換長劍,以常人難以想像的默契傷了耿照,更繳下他的兵刃。二人並肩而立,宛若照鏡,相貌一樣,衣裝打扮也是一模一樣,裙裾褲腳缺了一片、裸著雪瑩小腳的,自是方才在樓梯間遭遇之人;另一名神情倔強、剛氣凜凜的少女,則是最初在廊間所見,外出巡邏的那位。   錦榻那廂,她倆的「主人」穿上肚兜和晨褸,手中的碧水名劍指地,赤足踏上冰冷的檀木地板,一步一步、殺氣騰騰地走了過來。   「你們兩個廢物!」   耿照渾沒料到她開口居然是先罵自己人,不覺一愣。「巡邏的不見有人,看門的擋不住人,養你們兩個,當真浪費米糧!金釧、銀雪,今晚要拿不住這個刺客,水月停軒的臉都教你們給丟光啦!」——水……水月停軒?   (她們……是水月停軒的人?   「等一下!」   耿照面色微變,急急追問:「你們……是水月停軒的門下?怎麼會在皇后娘娘的鳳閣裡——」   突然想到當日在映月艦上曾聽許緇衣提起,說三師妹任宜紫前來迎接皇后鳳駕。據綺鴛之言,袁皇后乃大學士袁健南從任家抱來的螟蛉義女,如此,任宜紫便是皇后娘娘的親妹子……   莫非,這名手持碧水名劍的少女,便是風靡東海無數正道子弟的「蝶舞袖香」任宜紫?念頭一起,鼻端又嗅得那陣馥郁濃香,她方才內息鼓蕩,又無衣裳蔽體,肌膚香澤被體溫一蒸,融融洩洩,竟是久久不散;此刻兩人相距已遠,仍能清楚聞到。   這香氣非是薰香所致,沒有人工物料的厚硬堆疊,而是活生生、熱烘烘的生體氣味,濃郁到稍嫌銳利的程度;要說是「騷」,又一點兒也不覺得臭,與媚兒那種乳脂鮮革似的濃烈體味絕不相同,襯與少女如鮮碾花草般的清新汗味,極能勾起男人的原始慾望。耿照不由得想起「活色生香」四字,便是這種運功之後會生異香的體質,才為她贏得「蝶舞袖香」的名號麼?——糟糕,這下誤會可大了。   少女冷笑,眸中卻殊無笑意。   「兀那刺客!能死在本姑娘的「同心劍」下,你也不冤啦。」   「且慢——」   「少廢話!」   任宜紫俏臉一板,手中的碧水名劍「同心」倏然而出!那對雙胞胎姊妹金釧、銀雪跟隨她已久,默契十足,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出劍。三人劍尖同指一處,快得聲息難辨,縱使閃過其一,也決計料不到另外兩柄劍來得這樣快;這毫無花巧的三劍齊出,竟是一步殺著。   耿照雖正對任宜紫,始終提防著在樓梯間遭遇的雙胞胎之一——他分別與三人對過招,只有那回會居下風,若非名喚「銀雪」的少女自亂陣腳,即便他終究能勝,身上少不得要多添幾道傷口。   三人來得快絕,耿照避得更快,眨眼掠出圈外,「叮」的一聲三尖交合,無比精準,只可惜獵物已然消失,任宜紫與雙姝倏又分開。金釧、銀雪默契絕佳,雙劍再度掩至,任宜紫卻搶先越過她二人頭頂,居高臨下,逕取耿照眉心!   這招看似狠辣,其實避得輕易,眉心忒小的目標,一晃即走,劍尖、劍風隨即落空,想趁便揀個次要的目標都沒門。雙姝顧忌主子無處落腳,攻勢放緩,聯劍的威力大大減弱。   耿照游鬥片刻,發現三人之所以不成劍陣,主要還是因為任宜紫。金釧、銀雪練有雙人合璧的招式,此一套路卻非是專與任宜紫的劍法配合,而是自成體系。   她若肯仗劍在圈外遊走,伺機補位,絕對令人防不勝防;偏生她怒紅雙眼,定要親手置耿照於死地,強出頭的結果,金、銀雙姝難以配合,反而處處遷就,還不如抄傢伙一擁而上管用。   他摸清了三人聯手的弊病,不欲久鬥,足尖挑起地上金釧所遺的劍鞘,湊往銀雪的劍尖,「鏗」的一聲長劍入鞘,銀雪睜大眼睛滿臉驚慌,耿照「白拂手」一圈轉,啪的一聲輕輕擊中她的肩頭,少女纖細的身軀如風飄柳絮,捲著紗簾跌入榻裡,正摔在厚厚的被褥之上。   「銀雪!」   金釧與她心意相通,一霎間便知妹妹沒事,怒目回頭,揮劍斬向耿照的脖頸!她學的「水月劍式·淚映紅妝」原是杜妝憐少女時代的創製,經這些年閉關修改,已成一套由外修內的奇特劍路,招式的威力頗受情緒影響,就金釧自身的經驗,悲憤、急怒等都會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與人過招也漸趨狂放,和銀雪得一授的「憐月照影」劍法截然不同。   心知銀雪無礙,她這一斬難免少了悲憤與決絕,耿照側身讓過,劍鞘一抖,長劍倒撞彈出,劍柄正中金釧肩頭,撞得她踉蹌坐倒,右臂軟綿綿地再也提之不起;勉強咬牙改用左手,劍尖卻被耿照一腳踏住。   他手裡的劍鞘又空出來,轉頭兜住任宜紫之劍,那同心劍比金銀雙姝的佩劍還要細薄,毫無阻礙一貫到底,劍鍔用力撞上鞘口,被耿照拇指一扣,再難拔出。   「任姑娘!我不是刺客——」   語聲未落,赫見任宜紫面上閃過一抹狠笑,從劍柄底部抽出一柄髮簪也似的尖匕,急刺他小腹命門!——這便是此劍「同心」之處!   耿照不覺怒起,抓住任宜紫的右腕,如老鷹抓小雞般將她提起。任宜紫的腕子本就為他所傷,只是逞強以絲巾緊緊紮住,此刻一入他鐵箍般的手掌,登時疼得哀叫起來:「要……要斷啦!嗚嗚嗚……好疼……」   他聞言趕緊放鬆,豈料任宜紫匕交左手,還未刺出,耿照眼明手快,一把將她抓起,任宜紫兀自不肯認輸,反手戳他小腹下陰。耿照將她雙手連簪劍一同箍在胸前,從背後將她高高抱起,避免這個小丫頭一逕發瘋似的頭撞腳踢;眼見金釧拾劍撐起,銀雪也掙脫紗裡爬出錦楊,忙三兩步竄至露台邊,提聲道:「都不許動!再來,我便把她給扔下去!」   夜風吹得任宜紫遍體生寒,把她一身熱氣騰騰的香汗吹得急遽降溫,棲鳳館何其高聳,露台底下黑黝黝的什麼都看不見,瞧得腳底板都禁不住刺癢起來,這才乖乖不動;勁力一鬆,小小的身子變得綿軟起來,帶著汗潮的體香非常誘人,頸後髮絲輕拂耿照鼻端,明明懷中人兒嬌美無比,他卻絲毫不敢放鬆:「水月停軒門下,怎麼會有這種藏暗劍、撩下陰的下九流路數?是誰人將她教成這樣!」   見三姝不再妄動,沉聲道:「任姑娘,我不是刺客,也不是壞人,但如果你堅持取我性命,我就非做壞人不可啦!你明不明白?」   任宜紫點了點頭。   「請金釧、銀雪兩位姑娘,將佩劍踢下樓去。我並不怕二位持劍,但這樣實在不好說話。」   雙姝動也不動,金釧面色陰沉,銀雪神情慌亂,四隻妙目都瞧向耿照手裡的人質。   任宜紫雪白的腮幫子繃鼓起來,看得出正咬牙忍耐,片刻才一字、一字道:「照做。」   兩人得到指示,才將佩劍連著劍鞘一齊掃下樓梯。   「還有任姑娘的劍——」   「你要我扔了這把同心劍,不如將我扔下樓算了。」   她截斷他的話頭,片刻才低道:「我……扔地上,扔……扔你腳邊。你給我好好保管。」   也不理耿照答不答應,玉指一鬆,簪劍直挺挺插入樓板,直沒至柄,可見鋒銳,連貫穿硬如鐵石的紫檀木也像熱刀切半油般毫不費力。   耿照將她抱回繡榻邊,正色道:「任姑娘,我要放手啦!請你務必牢記,我一點兒也不想做壞人。」   任宜紫一言不發,身子微微顫抖,不知是憤怒或害怕。   耿照未見她應答,料想是默認的意思,輕輕將她放在榻上,高舉雙手退開幾步,表示自己沒有惡意。   「任姑娘,我是……」   「我知道,你是鎮東將軍慕容柔的人。」   美艷絕倫的少女冷冷一笑,一點兒也不像落敗的喪家之犬,白皙的小手上不知何時多了塊金字牌,竟與慕容柔所賜一模一樣。   耿照一怔,立時會意,摸過懷襟衣袋,果然不見了將軍賜下的通行腰牌,不禁駭然:「這丫頭……好厲害的剪綹活兒!」   以碧火神功之靈感,要在他身上動這樣的手腳,實是難上加難。以任宜紫的脾性,方才受制時若有機會摸他衣袋,早用簪劍搠他幾個透明窟窿,白進紅出的,怎會乖乖扔掉兵刃?想來想去,也只有將她放落的一霎間,才有施展空空妙手的機會。   耿照自己都快不相信她是水月停軒的三掌院了,比起雪艷青、漱玉節,沒準這名自負美貌的少女還更像七玄外道些。要不是五帝窟還有個漱瓊飛打底;把她跟何君盼擺在一塊兒,十個除魔衛道的正派俠士裡倒有十一個要殺錯人。   任宜紫露這一手,多半還是為出一口惡氣,耿照卻不由得留上了心:她若是在激鬥之間施展這門神技,威力豈止增加一倍而已?怪的是方纔她全無此意,彷彿武功與此無涉,全沒想到要把這樣精巧難防的手法應用在武學之中。   她更關心的,還是面子問題。   「啪」的一記響指,金釧、銀雪又將他圍在中間,擺出空手接敵的架勢。   「任姑娘!」   他開始有些不耐煩了。明知打不贏,怎麼老是要自討苦吃?「在下的確為鎮東將軍辦差,大家說起來都是自己人。適才有些小小誤會,請給下一個說明解釋的機會,就當是賣將軍一個面子,如何?」   任宜紫輕聲笑起來,玩鬧似的晃著他的金字腰牌。   「看來你什麼都沒搞清楚。我阿姊的下落,頭一個不能讓慕容柔知道。」   她笑著轉頭,眸中卻無笑意,柔聲道:「不得不殺你滅口,本姑娘也相當頭疼啊!」 第九四折 故國應在·蟾魄依稀   「皇后與佛子攜密詔來對付慕容柔」的謠言,自鳳輦離京起沒一天止歇過,早已在東海各處傳得沸沸湯湯,堪稱街談巷議的熱門。其中謬處,就連初涉官場的耿照都知道:慕容柔經營東海既久,麾下十萬精甲,礪兵秣馬日夜操練,當世能抗手者,不過西韓北染而已。皇上一紙詔書能拔去鎮帥,在平望都擬旨蓋印便了,何必勞動皇后佛子跑一趟東海?這是無知百姓才有的妄念。   須知政事繁複,牽連甚廣,天子也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戲文裡一人獨立、為所欲為,階下臣工盡皆俯首的畫面,多半只有在野台才能看見。   任宜紫之言似與流蜚相契,坐實了「皇后此番為鎮東將軍而來」的態勢,但耿照一聽便知不對。全東海若只一人與皇后的安危休戚相關,那人便是慕容將軍;這張名單上若有餘白,怕得再拉上遲鳳鈞大人。她說得出這番話來,只代表一件事。   「你……也不知道皇后娘娘到哪兒去了,對罷?」   耿照忍著笑,正色道:「她離開的時候,並未同你說要去哪兒,是不?」   任宜紫心中「格登」一響,高深莫測的笑容凝在臉上,暗自咬牙:「哪來的死小鬼,怎地什麼事兒都像瞞不過他的眼睛?」   兀自端著架子,強笑道:「你胡說八道什麼?我乃皇后娘娘的親妹,是受了她的請托,才在這兒守護鳳閣的安全。我不知道姊姊的下落,難不成你知道?」   耿照心想:「你這不等於承認了自己不知道麼?」   從容道:「日前金吾郎大人趁夜將皇后娘娘送離棲鳳館,我命山下驍捷營於、鄒兩位統領派人日夜監視,不見有車輛返回,料想娘娘迄今未歸,十分擔憂。」   他這話後半截是真,當夜與任逐流交手後,對這位金吾郎大人頗為上心,的確交代駐守阿蘭山下的於鵬、鄒開二位,嚴密監視夜間車行進出,但當時並未與皇后聯想作一處。   如今見了鳳閣的情形,轉念一想:如非皇后,何人需要任逐流親自護送?頓時明白當夜那名披著連帽大氅、身形曼妙的夜行麗人,必是袁皇后無疑。   任宜紫不明所以,睜大了美麗的眼睛,被他唬得一愣一愣。   其他水月弟子如黃纓、采藍等,往往是兩三年才回一次家,她卻是年年往平望都省親,少則一月,長也有待上兩三個月的;遇皇上聖誕,又或中書大人壽辰,少不得又要回京,經常不在東海。   中書大人任逐桑在府中不談國事,對總領東海的鎮東將軍,任宜紫的印象與大部分京中百姓一樣,多由茶館彈評而來,沒能領教過這位書生將軍的厲害,只當作是說書人胡亂吹捧的人物。此際不禁咋舌,暗忖:「叔叔與姊姊自以為天衣無縫,不想早被慕容柔盯上。」   氣勢一餒頓覺無聊,沒好氣道:「你們忒厲害什麼都知道,還來這兒做甚?拆房子立威麼?」   耿照正色道:「怎麼會?將軍大人也擔心皇后娘娘的安危呀!再說了,三日後論法大會即將舉行,屆時娘娘若仍未歸來,這會還要不要開?將軍多次求見,均見不得任姑娘之面,才讓我來看看。」   這謊撒得破綻百出,幸而任宜紫對官場所知有限,一想:「原來鎮東將軍多次求見,是為瞧我來著。」   頓覺自己尊貴不凡,毫不遜皇后姊姊,得意得快要撅起小屁股來,怒氣略平,擺手道:「你回去同慕容柔說,姊姊不在,還有我呢!穿戴上鳳冠禮服,哪個敢說不是皇后?叫他別擔心,管好自己的事兒罷。撈什子論法大會,不就是坐著聽大和尚唸唸經麼?」   耿照聽得快暈過去,面上卻不動聲色,拱手道:「是,在下一定替姑娘傳話。是了,那塊金字腰牌,可否請姑娘還給在下?」   任宜紫明媚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轉,隨手將腰牌塞進襟口,手足並用,從床頭爬至榻尾,笑道:「你本事忒大,來拿呀!」   她笑起來臉泛桃花,明艷不可方物,薄紗裁製的晨褸下僅著了條粉色肚兜,掩著一雙精緻鴿乳,巴掌大的腰牌塞進乳間,自無深溝可入,隨著身子前傾,兜緣內隱約可見雙乳尖尖,細垂如蕾,酥滑的乳間、腋下都捂著汗,濃郁的異香融融沁出,別有一番誘人滋味。   耿照屏息凝神,眼角瞥見一物,身形微動,人已掠至窗邊,拾起同心劍還入鞘中,連那奇特的簪劍也插回劍柄底部,道:「任姑娘,不如我們一物換一物,你待如何?」   左臂平舉,將同心劍伸出窗外。   任宜紫面色微變,倩眸一轉,咬牙狠笑:「你扔啊!你扔下去,我讓我爹砍了你的頭!」   堂堂中書大人自不會為一柄劍殺人,況且任逐桑長袖善舞,深得商賈道中「廣結善緣」之精要,花錢買得到的東西,再買也就是了,何必要弄個魚死網破?   然而,若任宜紫逕向慕容柔告狀,事情就麻煩了。   耿照能瞞過任宜紫,卻萬萬騙不了慕容柔或任逐桑……不,只消向任逐流說起今夜之事,任逐流便知他又來私會橫疏影。此事若教任宜紫知曉,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耿照不想把事情鬧大,權衡厲害,雙手捧過長劍,俯首道:「任姑娘,這劍我還你啦。我也是給人家辦差的,還請姑娘不要為難在下。」   任宜紫使了個眼色,金釧上前一奪同心劍,退後幾步,冷冽的杏眸中滿是敵意戒備,彷彿化成一雙實劍,要在他身上扎幾個透明窟窿。耿照不知自己怎麼得罪了她:臨敵動手,本該全力施為,又沒打傷了她或她的姊妹,誤會也都解釋清楚了,犯得著麼?卻聽任宜紫笑道:「金釧姑娘生氣啦!嘖嘖。這丫頭最是心高氣傲,老忘了自己是下人,眼睛一貫長在腦門頂上。你踩了她的劍,辱了她最神聖的劍道,要比剝光她的衣裳遊街示眾還難受,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哩!」   心念倏轉,托著香腮嘻嘻笑道:「這樣罷。你讓金釧刺幾劍,她什麼時候解氣了,腰牌便何時還你,如何?」   金釧面無表情,尖頷微抬、拳頭攢緊,雪白的腮幫子繃出牙床形狀,彷彿極力忍受著什麼,低聲道:「我不要。」   喉音乾澀,倒像從齒縫間迸出來似的。任宜紫也不甚意外,作勢掩口:「哎呀呀,真是便宜你啦。這樣,我們換個玩法兒:你呢,刺銀雪幾劍——」   金釧猛然轉頭,耿照看不見她的表情,由腦後望去,她兩腮都繃出剛硬的線條,身子發抖,顯是憤怒已極,幾乎咬碎銀牙。一旁的銀雪面色慘白,同樣是簌簌而顫,卻是害怕大過了恚怒。   耿照不禁暗歎:明明她的劍法勝過姊姊,甚至在任宜紫之上,說不定是三人中最厲害的一個,怎會如此膽小怕事,逆來順受?任宜紫捕捉到他眼中掠過的一抹不豫,冷笑道:「你想拿回這塊腰牌麼?容易,叫慕容柔來拿罷。我見了他的面,自然會雙手奉還。」   將軍要知道棲鳳館內住了個冒牌貨,整個越浦還不翻過來?他光想到都頭疼。   任宜紫只是皇后的替身,為防穿幫,不會無端召見他人,當然也包括橫疏影,房中的神秘字條所指非是鳳閣。既無佳人芳蹤,耿照不想再理這個刁蠻任性的三掌院,身影一晃,自榻尾繞至門前,掌中曳著一縷香風,已將腰牌拿住;至於用了什麼手法身法,三姝竟無一得見。   任宜紫只覺胸口一涼,東西便即不見,簡直是氣壞了,甚至忘記應該要害怕,勃然怒道:「攔住他!教這廝跨出門檻,看我抽你妹妹鞭子!」   卻是對著金釧叫喊。耿照正欲推門,背後劍風颼然,金釧厲叱:「休走!」   口吻中難掩惶急。   耿照心生不忍,回身出掌,渾厚內力到處,劍式潰不成軍。金釧急怒更甚,劍上迸出嗤嗤輕響,招式無甚出奇,劍勁卻猛然提升一倍有餘;耿照疾彈劍脊,發勁將她震退,再來之時劍勁竟又提升,劍罡隱隱成形。   他覷準來勢,並指夾住劍刀,欲來個釜底抽薪,豈料劍上抖竄的無形罡氣離尖飛出,「嗤!」   劃破衣襟,腰牌匡啷落地。金釧鋒刃偏轉,螺旋劍勁將他鑄鐵般的兩指震開,唰唰唰三式連環,劍尖與罡氣交錯紛呈,一瞬間彷彿六劍齊至;耿照吃虧在兩手空空,被逼退了幾步,金釧踏住腰牌反足一勾,牌子又飛入繡帳中。   (不好!再這樣下去……   他展開身法游鬥,以避其銳,邊揚聲道:「任姑娘!你說過的話算不算數?」   任宜紫金牌入手,正自得意,妙目滴溜溜一轉,盈盈笑道:「哪一句?」   耿照道:「跨出門檻那句!」   任宜紫嘻嘻一笑。「算哪!怎麼不算?咱們了不起的金釧姑娘今晚連連失手,真是太丟人啦,一點兒也不心疼她妹妹那白花花的雪嫩屁股,又要狠狠地挨它幾下。」   作勢揮鞭,一旁銀雪嚇得腿都軟了,渾圓的雪臀尤其抖得厲害。金釧面色一狠,咬牙不要命似的猛攻。   「好!」   他足尖一點,竟往明晃晃的劍尖撞去,來勢之急,連金釧都嚇一跳,想此人雖可惡,卻罪不致死;猶豫間長劍已洞穿身體,卻無半分入肉的遲滯,男子順勢欺入她懷中,劍卻是從脅下穿過的。耿照拿捏奇準,這一下非但未將他刺傷,連衣衫都沒能劃破口子。   金釧右腕被他肘腋一夾、牢牢鉗住,繼而眼前一黑,鼓脹的胸脯撞上兩塊鐵板似的堅實肌肉,撞得乳蒂硬起,又麻又痛:鼻端嗅得濃烈的男子氣息,身前卻烘熱得像吸不著空氣。兩人腿根交夾,小腹緊貼小腹、胸膛抵著胸膛,莫說金釧手臂不得自由,便是使劍如常,也刺不著貼面相擁的敵人。   耿照跳舞般摟著她飛轉,不停加速,最後一圈突然頓止,鬆開雙臂,嬌小的金釧似紙鳶斷線,被迴旋之力甩出,手中長劍飛向房間另一頭,整個人如失手摔出的傀儡般跌入錦榻;若非任宜紫避得及時,便要撞作一團。   這孩童田間摔角似的賴皮招數,在耿照手裡使來卻是威力奇大,金釧被轉得頭發昏,忍著強烈的反胃不適掙扎欲起,始終歪歪倒倒難以平衡,恍若醉酒。「閃開!」   任宜紫一摑她屁股,「啪!」   一聲貼肉勁響,將天旋地轉的金釧搧下榻來,見耿照跨出窗台,衣發俱被夜風刮得剝啦作響,回頭笑道:「任姑娘,我的的確確沒過門檻。望你言而有信,莫為難兩位姊姊才好。」   語聲未落入已躍出,倏地消融在夜幕深處。任宜紫撲至窗邊,探頭急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餘音迴盪在山林空谷之間,轉瞬被流風捲去,終不復聞。   ◇◇◇古木鳶將昏迷的玉人放在榻上,除下她的面具和烏絨大氅。這是預防在她甦醒之前有人闖入寢居,無意間窺破秘密。   昏迷的橫疏影仍有著驚世駭俗的美艷,玲瓏浮凸的豐盈嬌軀,更是增一分太肥減一分太瘦;雪肌在烏氅的映襯下,白到簡直令人沭目驚心。尺寸傲人的沃腴雪乳、細圓如蜂的柔軟腰肢,嬌小的個頭、修長的雙腿……居然在她身上調合成一幅誘人的美景,全無扦格。即使當年在儲秀宮之中,像她這樣的尤物也是絕無僅有的;若教陛下見得如此絕色,恐怕要他拿皇位來交換,他也會毫不猶豫一口答應吧?——更過分的是他一定覺得非常划算,連做夢都會忍不住笑出來。   荒淫無道!哪有這樣子的皇帝?老人想著,嘴角忍不住微微揚起。   「喂!神棍,先說好,我是荒淫,可不是「無道」。」   青年雙手插腰,驕傲地挺著胯間那一大包礙眼巨物,嘿嘿笑得無比淫穢。「你去問問殺豬巷的小寡婦,我跟她那死鬼老公誰才無道!每回辦事,她都叫得殺豬也似,真是……嘖嘖,那女人真不錯。」   「……陛下,「無道」並不是「不能人道」的意思。」   「切!你唬我沒念過書啊!」   青年看著他面無表情的樣子實在不像在唬人,不免有些心虛,抓抓頭左顧右盼,片刻才小聲咕噥:「敢情還真是。什麼時候改的?也不通知一下……好啦好啦,你別老繃著個臉,我記住了還不行麼?無道是無道,不能人道是不能人道,寫十遍,行不?」   真用手指在鐵扶手上一筆一劃寫著,字跡凹入足有三分,陳鐵被刮得嘎嘎作響;一遍寫完,他手掌一抹,鐵扶手上一片平坦,才又重新寫過。   最後他真的寫了十遍,才像個做錯事的大孩子般抓抓頭,傻笑著希望得到原諒。老人——那時他還不太老——忍俊不住,噗哧一聲,君臣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空蕩蕩的朝堂上放聲大笑。   真是的!怎麼……怎麼老被他矇混過去?明明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訓他的呀!   他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乾咳幾聲。該說的還是要說,這就是人臣的本分。   「陛下,以您的身份,實在不好再去殺豬巷偷小寡婦。」   「嗯,也是。那你給我想個辦法,把她接進宮裡來罷。」   「……等陛下玩膩了,另結新歡,把她養在宮裡一個人淒清冷落,捱到七老八十再給陛下填陵麼?臣遵旨。」   「等、等一下!那……那還是不要罷。媽的!當皇帝怎這麼煩哪?」   他賭氣似的刮著扶手,字跡深如鐫鑿。這回老人沒怎麼細看,想也知道是「他媽的」、「死神棍」、「干一干又不會死」、「狗屎皇帝」之類的,他早習慣了。   青年的王座不是雕琢髹金的九龍椅,而是一團黝黑斑剝、被烈火烤得半熔的扭曲鐵條。那是白玉京毀於大火,少數於灰燼中昂立不倒的物事,是原本被樹立在皇城外東市街口的處刑鐵架。   碧蟾王朝末葉天下動亂、君王昏庸,刑殺極盛。無論有罪或誣指,數十年間被綁上這座鐵刑架抽腸、槍戮、剝皮、凌遲的「大囚」,總數超過五千人,血污深深吃進鑌鐵之中,對著光都能映出深紅。前朝最有名的刑具就佇立在皇城外,見證了異族將碧蟾一朝的基業焚燒殆盡,使人不能不信天道輪迴,冥冥中自有定數。   燒得半熔的鐵刑架,連叫工匠修整都不知從何下手,青年卻運起不世出的驚天內力,用大錘砸得火星四濺,三兩下便粗粗整成座椅模樣,笑顧眾人:「反正現在一窮二白,別浪費銀錢做撈什子龍椅啦,以後皇上就坐這個,廢物利用,正好。」   新朝的文臣武將嚇傻了。   天子登基,哪有拿刑架當龍椅的?多晦氣!紛紛勸阻。王弟尤其反應激烈,說到後來聲淚俱下,領著一班臣工伏地勸諫。皇帝不明白這種事有什麼好哭的,聽得不耐煩了,忽問道:「老二,我們為什麼要舉兵?」   「回……回陛下,為驅逐異族,拯救黎民於水火。」   定王不愧是定王,愣了一愣,仍是答得有條不紊。   皇帝卻搖頭。「異族趕走了,總有人出來做新皇帝不是?說穿了就是造反。我二十歲那年上京,就決定要造反啦!你們知不知道是為什麼?」   這話委實太過驚世駭俗,臣子們個個呆若木雞。定王這般機敏,肯定馬上想起了使兄長立定志向的「那件事」,然而嘴巴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響。   皇帝輕輕拍著扭曲醜陋的熔鐵刑架,淡淡一笑,目光投向遠方。「我發誓要打造一個,再也用不上這物事的天下。若朝廷實在翻轉不過,便弄個新朝廷來;若陛下不聽我勸,便由我來做陛下!」   /青年說著轉頭,孩子氣的笑容如陽光般耀眼,令人難以逼視。「所以,我這個朝廷的皇上,以後就坐在鐵刑架上!都讓皇帝坐了,百姓便坐不上。永遠……永遠都不會再有人,死在這鐵刑架上啦。」   老人忘不了那天的景況。滿朝文武一霎無聲,靜得連針落地都能聽見;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是誰起的頭,所有人突然跪了下來,發自內心地高呼萬歲,一如他在戰場帶領衝鋒時那樣激昂——這種東西,從來沒人教過他,但他總能在出人意表的時刻,說出來令人意想不到的話來,比所有幕僚絞盡腦汁、草擬了幾天幾夜的內容要好,總能發揮絕難想像的驚人效果。只是說這是天賦的才能,只有天生的領袖才能擁有。   青年一直到死都恪守他對自己的承諾。這個朝廷的皇上,始終坐在鐵刑架上,讓他的百姓都坐不上,所以儘管說不上稱職,百姓卻很懷念他。皇帝駕崩後,繼位的皇弟撤了鐵刑架,換成一張樸實的雕龍木椅,只是那時老人已開始老了,被處心積慮的政敵貶出京城,不再立於朝堂之上。   古木鳶回過神來。   榻上昏迷的女子,容顏胴體似乎帶有某種難以言喻的魔魅,但凡男子見了,難免血脈賁張、慾念如潮,連心如死水的老人亦被引入記憶的深處,心湖上不住翻騰著過往的陳痂血裂,強自按下仍不免隱隱作痛。   哼,不愧是亡國之血脈,禍世之尤物!老人心中難掩憤恨。   高柳蟬對那名耿姓少年的微妙情感,其實他心底十分明白,對於橫疏影,老人也有著極其相似的投影。他遇見她時,她正是平望都最炙手可熱的花魁,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已出落得艷光四射。那是足以令人目眩神馳的傾世風姿。   但老人看中的,是她那如璞玉般珍貴的機敏與聰慧。   已經錯過習武的扎根時期,注定這名花樣年華的稚嫩美人與武藝無緣,老人默默觀察著她在京中與權貴交遊、佈置人脈的舉措,漸漸讀出一絲微妙的反跡。   她是有所圖謀的,鎖定的目標,竟是君臨天下的獨孤氏!   (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啊!   老人抱著消遺的心情,暗中觀察著少女的一舉一動。挑選獨孤天威堪稱是一著妙棋,是她前期最令老人擊節讚賞的表現,然而平望都中通天徹地、手握生死的眼睛卻不止老人這一雙而已。   陶元崢的偏狹,是他最可悲、卻也是最可怕的地方,而獨孤天威本來就是名單上必除的宗室之一,休說賢愚不肖,便以太祖武皇帝對他的喜愛,太宗也容不下獨孤天威,至少不能由他繼續待在京城,朝夕伴著未來的皇太子。   出京是獨孤天威當時唯一的選擇,但離開京城的逃亡計劃,卻是出自橫疏影的安排擘劃。當時已懷有身孕的少婦在此展現了她獨有的天賦才能,讓整支侯府大隊躲過了陶相設下的天羅地網,平安抵達東海——當然她並不知道,在白城山附近那場驚天動地的劫殺之中,是誰暗中幫了她一把。初為人母的絕艷小婦人通過了測驗,救了自己以及夫君一家。若非礙於橫疏影的身世與企圖,老人一度考慮過收她為徒。   但世事就是如此奇妙,發誓守護白馬王朝的老人,以及矢志向獨孤一門復仇的孤女,最後還是走到了一處,就連當時的老人自己,怕也料想不到。   終究橫疏影還是讓他失望了,他早該想到的。「感情」始終是橫疏影的弱點,她愛過獨孤天威,為了救他甚至不惜流掉孩子,現在她又愛上了耿照。聰明一世的人卻往往糊塗一時,這到底該說是可憐抑或可恨?   古木鳶並不常閃過這些念頭,他的心很早以前便已死去,人世於他,不過一檯子燈影牛皮。不過在榻前偶一出神,一條矯健的身影已自窗台之外翻進來,老人霍然轉身,正對著神情錯愕的少年,右手食、中二指一併,平舉如持劍,黑袍下烏皮快靴跨出,一步快似一步,寬大的袍袂如鳥翼般獵獵作響,但見烏影一晃,眨眼劍指已戳向耿照的眉心!   耿照料不到此人動作之快,已至匪夷所思之境,縱使碧火神功發在意先,這一下仍是避得極險,指風掠過鬢邊額際、劃開皮肉,一雲間血脈鼓動,披面浴紅,兩人交錯而過,戴著烏檀鳥面、黑袍裹身的怪人躍出窗外,張袖「潑啦啦」地飛下重樓。   耿照按著額角撲至榻緣,一探她脈象如常,不似有傷,略微放下心來,摟著她坐起半身,密密輕喚:「姊姊、姊姊!」   橫疏影「嚶」的一聲濃睫瞬顫,緩緩睜眼,忽伸手撫摸他的面龐,失聲道:「怎……怎麼受傷了?疼不疼?」   掙扎欲起,手掌卻被輕輕按住。   耿照見她平安無事,高懸的一顆心子這才落了地,只覺額際又麻又辣,痛得都沒感覺了,只餘血筋一跳一跳脹得分明,想來差得分許便要傷到眼睛太陽穴,不可謂之不險,呲牙訕訕道:「本來不疼,想起來才疼的。給姊姊一摸,又不疼啦。」   橫疏影正暈暈迷迷的還未全醒,被他逗得「噗哧」一笑,抿嘴嬌嗔:「淨耍嘴皮,哪兒學的德行!」   耿照笑而不答,縱使心中疑問甚多,懷臂間卻捨不得放。   兩人摟著溫存了半天,橫疏影不捨他傷口淌血,輕輕推了他一下:「讓姊姊給你裹傷。你再不放,我便咬破舌尖,陪你一塊兒流血。」   耿照這才鬆手,見橫疏影起身往屏風隔間走去,約莫要尋絹巾之類來裹傷,想起雪艷青還藏在屏後,趕緊拉住姊姊的小手,撓頭道:「姊姊,我……我有個朋友在裡頭。」   把七玄之會、蠶娘捉弄的事簡略說了。   橫疏影與他相偕並至,見雪艷青面貌娟秀,身形窈窕,睡顏與修長健美的胴體絕不相稱,側蜷猶如幼兒,交握的雙手墊在頰下、噘唇輕鼾的模樣,簡直可愛得一塌糊塗,教人想捏捏她的臉,暗忖:「天羅香近年來兼門並派,發展興旺,靠的就是這位「玉面蠨祖」,不想居然是個傻大姊。那桑木陰之主將人藏到我房裡,不知有何圖謀?莫非……」   瞥見衣箱暗格開啟,面色微變,轉頭問:「是你開的麼?」   耿照會過意來,點了點頭。「是我開的。我來之前,那暗格收得穩妥,並未有人動過。我當時急著找尋姊姊的下落,擅自動了姊姊之物,姊姊別惱我。」   他既發現箱底暗格,自也瞧見貯裝面具的木匣了。橫疏影盯著他的臉,細細捕捉他的神情變化,低聲道:「那……你有沒有事問姊姊?」   「這……」   耿照突然猶豫起來。   方纔那名黑袍鬼面的不遠之客,是闖進來要對她不利呢,還是正將她悄悄送回?橫疏影自換了夜行裝扮,她究竟是去了何處,又見了什麼人?仔細一想,他才突然發現自己對眼前的這名美麗女子其實一無所知,欲問不免情怯,滿腹的疑惑頓時難以出口。   「來,先止血罷。」   橫疏影拿了布巾,拉他回到榻上,用乾淨的布蘸了清水拭去血污,塗藥裹起,雙手握著他的手掌,輕輕按上自己雪腴的胸口,垂眸道:「耿郎,我已是你的人了,我的身子、我的心……整個人都是你的,便是你不再愛我、疼我,我一般是你的人。此生此世,至死不渝。」   「姊——」   她撫住他的嘴唇,指尖的膚觸細如敷粉,無比涼滑。   「我有很多秘密,從沒與人說過。沒說,不是信不過你,而是做為一個自小便守著許多秘密的人,我習慣了不向任何人說起。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存活之道。就像現在我想告訴你了,卻覺千頭萬緒,不知如何開口。」   耿照握住她小小的手掌,柔聲道:「姊姊怎麼說,我便怎麼聽。我早已對天發過誓,此生都要守著你,好生疼愛。無論姊姊過去如何,你的事便已是我的事,我們一體承擔,莫要分彼此。」   「若我做了十惡不赦之辜呢?」   「我會代你補過償還。」   耿照正色道:「我姊姊……嗯,是我家鄉的姊姊常說,世上的事就像流水,做過便不能回頭,我們對人家一個不好,縱使想法子彌補,不好的已是不好了,永遠不能回到沒發生的時候。」   橫疏影神色一黯,低聲道:「是啊,覆水難收,如何補救?做了便是做了。」   耿照搖頭。「我姊姊又說,我們若做錯一件事,卻做了十件好事彌補,即後功不抵前過,卻令十個人都受益了,比起補償一個人來,是不是又讓世上更美好了?你若犯下過錯,心有悔意,我們除了盡力彌補受害之人,也要多做好事。」   橫疏影不由失笑。「如此說來,每做一件錯事,便多做十件好事彌補,難道就能一錯再錯了麼?」   耿照笑道:「真有悔意,也就不會再錯。- 橫疏影笑容一凝若有所思,片刻才點頭:「你家鄉的姊姊有見識,能把道理想得這般透徹,相較之下,我這姊姊可慚愧得緊。我們就從這個說起好了:」   把手伸進榻上的烏氅中摸索著,取出了空林夜鬼的面具。   「這便是貯裝於暗格木匣的物事。像這樣的面具共有六張,分別叫古木鳶、高柳蟬、深溪虎、下鴻鵠、巫峽猿,以及這張「空林夜鬼」,屬於一個叫「姑射」的秘密組織,每逢首領召喚,成員便要戴上面具,往一處名為「骷髏巖」的秘密地點聚會,報告工作進度。」   耿照翻看著那張詭麗的木製女面,只覺雕工眼熟,陡地想起適才交過手的黑袍怪客,臉上掛的鳥喙面具正是這般風格,形象雖不相同,明顯出自一人之手。   橫疏影看出他的心思,點頭道:「方纔那人,便是姑射的首領「古木鳶」。」   那人除了面具雕工,所用的招數也十分眼熟,只是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耿照撫著光滑油亮的夜鬼女面,蹙眉道:「「姑射」到底是做什麼用的?古木鳶又是何人?」   橫疏影垂眸道:「姑射的成員彼此不識,知曉眾人身份的,只有古木鳶而已。古木鳶說,姑射中人俱是由地獄爬回陽世的惡鬼,人人身負血海深仇,藉由組織團結力量,才能討回公道。」   耿照聽得發愣。「姊姊……也有血海深仇麼?仇家又是誰人?」   橫疏影慘然一笑,揪緊裙膝,咬牙輕道:「我的仇家可大了,乃是篡奪自立、趕盡殺絕的反賊獨孤氏!」   耿照反應不及,一會兒才明白她口中的「獨孤氏」,竟是指當今天下之主,於央土平望君臨東洲的白馬王朝獨孤皇脈,不由得目瞪口呆,但覺掌中小手濕涼,玉人面色白慘,穠纖合度的嬌軀搖搖欲墜,悠遠的目光帶有一抹空幻神采,彷彿行於夢中,心頭微動:「都說了不管發生何事,我總要保護姊姊周全,豈可言而無信?」   握緊她的手,道:「不怕。有我呢!」   橫疏影玉靨泛起兩片嬌紅,依舊是如夢似幻的口吻,輕聲道:「弟,姊姊說個故事給你聽,好不好?」   也沒等耿照相應,自顧自的說道:「從前在東海,有個擅於火工鍛造的門派,他們興旺了幾百年,人才鼎盛技藝精湛,堪稱是正道之棟樑,號稱東海七大派之首,那時還沒有白日流影城。」   耿照環住她的香肩為她覆暖,點頭道:「我知道,姊姊說的是「玄犀輕羽閣」。   輕羽閣沒落後,才在原址上又建起了白日流影城。本城中那座石造的要塞「閭城」,便是依舊有城基重新築的。」   「嗯,是玄犀輕羽閣。」   橫疏影輕道:「三一十年前的某一夜,一名拖著金裝龍形朴刀、披頭散髮宛若行屍的男子,血洗了玄犀輕羽閣,據說當晚死於那柄朴刀之下的,沒有一百也有九十了,其中不乏閣中地位極高的供奉護法等好手。那人的武功說是極高,也未必便高過了這些人,難就難在殺也殺不死;那幾名慘亡的護法供奉,往往是在一招得手之後,冷不防地被不死的敵人砍了腦袋。」   故事裡的人怎麼聽怎麼耳熟,耿照一轉念,由金裝龍形刀上想到了點玉莊的大莊主、「筆上千里」衛青營。——妖刀!   但點玉四塵、青袍書生與狼首聶冥途之事,卻是在這阿蘭山附近發生的。衛青營以破敗之軀跋涉千里,殺上朱城山的玄犀輕羽閣,這一路上居然未引起騷動,委實太說不通。他嗅得一絲陰謀氣息,蹙眉道:「我聽過這人。有人說他是最早被妖刀附身之人,莫非輕羽閣便是因此毀滅?」   橫疏影淡淡一笑,口吻中微露驕傲。「以玄犀輕羽閣的實力,區區百人傷亡,恐怕連「元氣大傷」四字也說不上。那持刀怪客最後被城中之人結成重重人牆,以碗口粗細的大竹當作圍柵耙犁,一路驅趕到斷崖邊,硬將他推下崖去。這也不過就是一夜間的事。」   刀屍的確有「不擅下躍」的弱點,懸崖峭壁等巨大的段差對它們極為不利。   禍亂東海如此之久的妖刀,輕羽閣竟能在一夜之間除去,縱使犧牲甚慘,其實力亦不容輕忽。但,衛青營若死於朱城山的斷崖之下,日後的妖刀之禍,卻又從何而來?   「沒這麼簡單。」   橫疏影道:「其時,輕羽閣尚不知何謂「妖刀」,來敵既除,此事便未大肆聲張。不久,一名異人投帖拜山,向閣主進言:「日前襲擊貴派者,便是數百年前為禍天下的妖刀。妖刀即將亂世,貴派執正道之牛耳,又為火工魁首,當為天下備好除魔衛道的正劍,以應天時。」   說著獻上圖紙,上頭繪著幾柄兵刃的尺寸形狀,十分精細,其設計更是巧妙至極。」   那人身份地位不同一般,玄犀輕羽閣之主澹台烈羽讚歎圖紙設計之餘,又復感異人至誠,盡起輕羽閣珍藏的稀世之材「天瑛」,混合玄鐵精金,親自閉關執錘,按圖紙所載,造出三柄構造繁複的罕世劍器;出關之日,心力交瘁,折損功力逾半,滿頭烏髮竟化霜白,整個人像是老了十幾歲。   這段故事與耿照所知不同,連魏無音、蕭諫紙均未曾提及,直是天外飛來的全新版本。過往在眾人口中,輕羽閣初始便被妖刀所滅,於聖戰幾無貢獻;澹台烈羽既造了三柄足以對抗妖刀的正劍,或遺或敗,怎麼從未有人提起過?   橫疏影不知他心中計較,全副心神似墜入回憶中,悠然道:「那異人說,為防人心惶惶、宵小之徒趁機作亂,妖刀之事須暫時保密,澹台烈羽於是約束上下,不得洩漏。正劍出關,異人再度蒞臨朱城山,見劍器果然與圖紙所載一般無二,滿口子的稱讚。閣主設宴款待,準備翌日傳帖武林,邀集朱城山,共商抵禦妖刀的大計。」   「眾人心想正劍問世,從此不必懼怕妖刀,胸懷頓寬,席上喝得格外盡興。   誰知當夜厄運即至,一夥惡徒血洗朱城,搶走三柄正劍,異人也不知所蹤。澹台烈羽身受重傷,輕羽閣中十不存一,精銳死傷殆盡,這回不比先時,真個是元氣大傷,恐怕「這十年內,再無力於東境爭盟。」   「不久之後,妖刀便降臨東海,七派、七玄無一倖免。澹台烈羽著人下山打探消息,都說妖刀奇銳,凡鐵不能抵擋,連幾柄名劍神兵都不堪一擊,在妖刀之前猶如泥卻,竟無一合之將。正道寄望輕羽閣能提供幾柄劍器一鬥,才知朱城山亦遭橫禍,雖未明書,料想也是吃了妖刀的大虧。」   登門求助的使者帶來妖刀的圖樣,那是犧牲無數性命所得的珍貴情報,病榻上的澹台烈羽研究了幾天幾夜,眉頭越鎖越深,最後大叫一聲,大口嘔出鮮血,死前猶自切齒:「賊子欺我!」   久久不能瞑目。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耿照雖猜到那「異人」必有古怪,但三柄天瑛劍被奪,與妖刀現世之間,卻不知有何關連。須知鑄煉一門,幾乎是不可逆的過程,尤其是運用了合金技術的天瑛劍,縱使熔掉重鑄,也未必能析出天瑛,遑論淬火、開鋒等決定兵刃優劣的工夫,更是非熔煉可得。想熔掉天瑛劍,改鑄成妖刀,就算是澹台烈羽親來也未必辦得到;打這主意,不如直接盜取天瑛有戲。   對失卻畢生基業與傑作的老人而言,賊人究竟是如何算計了他?   「你可知道那三柄劍器,為何要如此繁複的設計,非澹台烈羽親來不能鑄成?」   耿照心中亦有此間,沉默搖頭。   橫疏影慘然一笑,雪靨漲起兩團不健康的緋紅,宛若病容。   「這乃是一條「藏葉於林」的毒計。澹台烈羽研究了幾天才發現,賊人將三柄天瑛劍拆解重組後,竟把劍變成了刀!」   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天瑛只有輕羽閣才有,唯有澹台烈羽的精湛技藝,才能將摻了天瑛的鐵胎鍛打成形;而澹台烈羽急公好義,不可能無端為來路不明的人鑄造刀器。偏偏他鑄造的兵器寰宇無敵,東海之內無人能擋……   「他們將妖刀分解,繪製成三柄巧妙的機關劍藍圖。想出這條計策的人不但有惡魔般的心計,對機關製圖的涉獵更是到了惡魔般的境地,才能將所需的部件藏於繁複的藍圖之中,瞞過了澹台烈羽的眼睛。」   閣主恨逝,輕羽閣從此沉寂。——因他們不敢教世人知曉:肆虐東海殘殺無數的萬惡妖刀,竟是出自昔日正道之首的玄犀輕羽閣!   耿照汗流浹背,握緊姊姊冰涼的小手,試圖給她一點溫度,才發現自己的手掌也寒得怕人。三十年前,琴魔前輩他們所對抗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惡魔,能如此操弄人心,層層算計?   「你一定覺得輕羽閣很慘,是不?但這還不是最慘的。最慘的是他們熬過了妖刀之禍,在滿目瘡痍的東海武林中活了下來。」   橫疏影說著輕輕打了個寒噤,低聲道:「那時,西邊兒的央土大戰已到了頭,韓閥的總帥韓破凡與獨孤弋在灞上一會,從此易幟,改奉獨孤閥的號令,終結亂世;剩下來的,就是劃地分贓的腌臢活兒。獨孤弋得了空,派他最信任的智囊蕭諫紙來東海,說是要調查妖刀之禍的真相。,蕭老台丞那時可不老,與陶元崢並稱「龍蟠鳳翥」,功績彪炳,怎麼看都是未來的朝堂首輔。誰知他非是虛應故事、來擺擺官威而已,著實認真地調查了一番,竟被他循線查到藍圖,探得天瑛劍之事。澹台烈羽的後人十分害怕,求他不要洩漏,蕭諫紙說「不知者無罪」,輕羽閣被奸人設計,也是受害者,著實安慰了眾人一番,才離開東海。」   然而後來的發展,只能用「急轉直下」來形容。   不出一月,輕羽閣眾人尚在整理殘破的家園,獨孤閥派來一支武裝部隊,將殘存的一門老小兩百餘人押下朱城山,安置在山下的破落村舍。   澹台烈羽的長子澹台匡明向領兵的上官處仁嚴詞抗議,上官處仁只淡淡說:「少閣主,我是粗人,讀書不多,但「東海有王氣,相應在朱城」這兩句還是聽過的。少閣主執意待在朱城山上,不怕禍及滿門麼?」   澹台匡明豁然領悟,臉色慘白,不敢再說。   但苦難卻遠遠還沒結束。   過沒多久,他們又被軍隊押著搬遷:才安頓下來,夜裡又被明火執仗敲打銅鑼、沿門踹開的兵士驚醒,倉皇收拾細軟,被押著繼續上路……   這一路往北行去,三五年間搬了不下十餘回,到後來人人身無長物、蓬頭垢面,便似乞丐一般:沿途不斷有新人加入,雖是不識,但領頭之人都姓澹台,大抵是沒錯的。待進入北關地界,這流民似的大隊已膨脹至五六千之譜,多半是老弱婦孺,押送的軍隊也已超過三萬。   北關嚴寒,要繼續深入,連官軍都得配給御寒棉衣,眾人終於稍得喘息。其間還遇著皇上殯天,全軍縞素,澹台族人連衣裳都穿不暖了,哪來的孝服?後來還是上官處仁命人裁了幾千條白布,每人發一條綁在臂上,勉強交差了事。   上官處仁押著他們走了忒長一段,澹台匡明時時向他抗議爭吵,兩人相鬥多年,臉都不知撕破了幾回。一夜,上官處仁喚親兵叩門,延請少閣主過帳相談,這套「夜審」的把戲澹台匡明遇過幾次,安撫了驚慌的妻子,從容整裝而至。   本以為上官處仁那廂定是刀斧銑亮、殺氣騰騰的大陣仗,誰知帥營裡真只有他一個,桌上兩隻海碗、一壇陳釀,幾碟鹹豆肉乾之類的下酒菜。上官處仁拍開泥封,手一擺:「少閣主,坐。」   「你弄什麼玄虛?」   「找你喝酒而已。」   初老的將軍斟滿了兩隻碗,也不看他,端起自己的那只飲將起來。澹台匡明記得這廝明明年紀不算大,這幾年卻老了很多——旅途艱難,他僅有的家當裡已無銅鏡,更無攬鏡自照的閒心,不然見鏡中那個雙頰凹陷、兩鬢斑白的憔悴之人,恐怕也覺得老。   擔驚受怕這麼多年,也有些乏了,澹台匡明索性拉開馬札子坐下,端碗便飲。   多年未沾的酒漿滾過喉管,陌生的熟悉感嗆得他劇咳起來,上官處仁低聲哼笑,信手又替他斟滿。   兩人就著燈各飲各的,一句話也沒說。最後還是上官處仁先開了口。   「平望都裡來了旨意,新皇帝讓我回京述職。接手的苗將軍從方壺口趕來,這幾天內便至。」   澹台匡明是世家出身,一聽便知怎麼回事,冷淡地拱手。   「恭喜將軍。若非高昇,便是封賞。這幾年,將軍也著實辛苦。」   上官處仁對他露骨的諷刺充耳不聞,悶悶乾了一碗,扔幾枚鹹豆進嘴裡,片刻才道:「你回去收拾收拾,我讓人給你準備兩套親兵家生,你和你夫人委屈點,穿著一塊兒上路。你家女娃娃給我女人帶著,說是路上撿的,料那姓苗的不敢囉唆。此事別聲張,我只帶你們一家仨,多了不成。」   澹台匡明愣了半天,終於明白他的意思。   「你……要帶我們進京?」   上官處仁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過了三川,我找個偏僻的鄉下放你們自由,此後生死富貴,各安天命。」   「……京裡有旨?」   澹台匡明不是沒想過有這麼一天,獨孤家的新朝皇帝會動了斬草除根的念頭。只是三年過去、五年過去,要殺早殺了,何必勞師動眾的,一路辛苦將他們向北徙?   「有旨我還敢放你?」   上官處仁突然火起,一拍桌頂,連罵幾句粗鄙污言,對地狠唾一口,才又垂落肩膀,回復成那副低頭喝悶酒的模樣。   「陛下死啦,有風聲說新皇帝要陳兵北關,直指異族的老巢,下令讓西山備軍,北關、東海的兵兵將將都換成了他自己的人馬。我同他不是「自己人」,這回進京封個撈什子將軍的,便要告老了。」   澹台匡明還記得獨孤弋的死訊傳來,那種全軍哀嚎、仰天慟哭的驚人景象。   過往他並不討厭身為「東海雙尊」之一、武林中人的獨孤弋。那時還沒有白馬王朝,也沒人逼迫他們離鄉背井,往苦寒之境絕望地流徙,他還能理智地看待那人,不帶悲憤恨意。   但對上官處仁這幫兵油子來說,那個人或許不僅僅是君父、統帥那麼簡單。   澹台匡明親眼看見士兵們跪地捶胸哀痛欲絕的模樣,那些鎮日欺壓他的族人、面目粗鄙可儈的醜陋畜生,突然間變得有人味起來,好像他們也有血性,也懂得哀悼骨肉至親一般,令他覺得不可思議。   上官處仁「砰!」   放落酒碗,抬眸也來的神情極端陰沉。一「新皇帝跟陛下……不一樣。我話就說到這兒啦,走不走隨你。」   澹台匡明聽過獨孤容的傳聞,人人都說定王賢明,興學教化、倡導佛法,跟靠拳頭打天下的獨孤弋不同。「上官將軍,多謝你的好意。你若想幫我的忙,就帶我進京去。」   迎著上官處仁的銅鈴怒目,他毫無畏懼,凜道:「這裡的幾千人,全是我的宗族血脈、門人弟子,今日若易地而處,將軍能拋棄手下數萬名弟兄不顧,獨自帶著妻女逃生麼?我想覲見皇上,說明我們這些人都沒有反心,願在王朝教化之下,做一安分守己的順民,請皇上讓我們返回故鄉。」   上官處仁瞪了他半天,終於垂落肩頭,活像鬥敗的公雞,疲憊地揮了揮手,低聲道:「隨你罷!」   提聲叫道:「來人!送少閣主回去!」   兩名親兵聽出他的火氣,奔入帳中一左一右,要將澹台匡明拖出,卻被他一晃肩摔飛出去。清瘦頎長的青年漢子撣撣衣袍,拱手道:「多謝將軍之酒,在下告辭。」   大步昂出,再不回頭。   耿照心想:「這故事裡的上官處仁,便是後來的冠軍將軍、五絕莊那上官妙語姑娘的父親了。他若想幫輕羽閣一門的忙,為何不帶少閣主上京?若不想幫忙,又何須冒險私放他們一家?」   搖頭苦笑:「這位上官將軍到底是好是壞,我都糊塗啦!」   橫疏影淡然道:「人世間的好壞,哪有這麼容易區分?過不久,上官處仁果然回京速職,換了那苗將軍來。」   苗騫本是獨孤容的天策府出身,乃是嫡系人馬,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宗初初繼位,苗騫便連升了兩級,邊關守將不敢留難,他要什麼便給什麼。苗騫補給了冬衣糧草,連澹台族人都得到了充足的御寒衣物,大隊繼續開拔,終於進入北關地界。   獨孤容的幕府可不是誰人都能進得,苗騫在前朝是應過舉的,知書達禮、言談風趣,澹台匡明與他甚是相得,趁機提出入京面聖的要求。苗騫笑道:「少閣主休忙,陛下近日便要提兵北關,將異族徹底消滅,眼下正是大好機會。忠義忠義口說無憑,少閣主不妨聚集族中少壯男子,組成一支報國朝聖軍,投入北伐,陛下龍心大悅,所求必無不允。」   「這……」   一聽要打仗,澹台匡明頓生猶豫。   苗騫又道:「少閣主如入軍籍,少閣主夫人等便是軍眷,糧米支應,必與眼下不同,在南返之前,大家也能遇上好日子。少閣主如若不棄,末將便稟報陛下,請求將這支朝聖軍編入末將麾下,離了朝堂公廨,你我仍是兄弟相稱,同享功名,豈非一樁美事?」   澹台匡明經不住他再三勸說,又想讓妻女吃飽穿暖,享有軍眷的待遇,終於說服同行的澹台族人,連同輕羽閣的門人弟子,共選拔一千五百餘人,幾乎囊括了隊伍中所有的青壯男子。   朝聖軍編成,便在苗騫的率領之下,與所部浩浩蕩蕩地開拔,趕去與太宗皇帝的北伐軍會合。   「後來呢?」   耿照知道玄犀輕羽閣終究沒能恢復家業,否則何來的白日流影城,忍不住追問。   「沒有後來。」   橫疏影輕聲道:「這一千五百名男子再沒有回來過。任憑獨孤容的北伐大業進進退退、斬獲不多,掃興而回,將防務一股腦兒扔給鎮北將軍染蒼群,那些投軍的男丁仍不見蹤影,轉眼又過幾年。」   北關的破落村裡消息不通,衣食的供應也未如苗騫所說的有所改善,倒是監視的軍隊一批批調走,約莫前方吃緊,看守婦孺也毋須忒多兵丁,婦人們都以為丈夫在前線與異族作戰,仍在村中苦苦等待;有些實在熬不住饑寒的,便用身子與軍士交易,任他們淫辱取樂,換些糧食回來喂孩子。   但苦難似乎未到盡頭。翌年異族突然入侵,前線軍情緊急,染蒼群苦苦支撐,等待北關各地援軍集結反攻,連看守婦孺們的軍隊都收到了急令。澹台匡明的夫人睡到中夜,忽被叩門聲驚醒,打開,一瞧,一名小兵抱了個哇哇哭泣的女娃,不由分說推門闖入,放下了女娃,抱起澹台夫人的女兒便走。   「你……你做什麼!」   澹台夫人抵死不從,拚命抗拒。   「夫人!小人受遇上官將軍的救命之恩,答應他要保住澹台家的血脈。夫人不讓走,女公子便保不住啦!」   小兵急了,沒頭沒尾說了一氣。   澹台夫人本是名門淑女,見識不同常婦,靈光一閃,突然間明白過來,整個人冷如冰霜,凝眸道:「我丈夫,他……他再也不會回來了,是不?」   小兵猶豫一下,點了點頭:「我也是聽說的。那苗大人把人拉到了方壺口,亂箭殺了,填滿一坑。明兒部隊要走啦,不能留人,這兒的……也要殺。」   澹台夫人俏臉煞白,咬得唇上滲血,忍住不讓自己昏厥過去,沉聲道:「你帶我女兒去哪兒?逃出這裡麼?」   小兵面有愧色,搖頭道:「北關鬼地方,哪兒都是冰天雪地,離了人群也是死,逃不了的。我帶您的女公子去別家,多……多點兒活下來的機會。您是不成的,官長認得夫人。」   澹台夫人明白了。身為玄犀輕羽閣的嫡苗,她必須萬無一失地死去,領兵的將校才得交差,不可能假手其他;女兒跟著她,便是死路一條。小兵抱了別家的女兒來替換,不過是為了多那麼一絲絲生存的機會。   她抱著那個不知是哪家的小女孩,拍背輕哄,淚水不禁滑落面頰。   「對不起!為了玄犀輕羽閣的苗裔,可不可以,請你陪我一起死?」   而被小兵抱走的澹台家女兒不過六、七歲,睡得迷迷糊糊之間突然被驚醒,不知母親為何撇下自己不管,卻抱了別家的女孩兒,急得掉淚——「我明白啦。」   耿照伸出手指,為她抹去頰畔水痕,橫疏影這才發現自己滿臉是淚。「澹台夫人的女兒,便是姊姊。」   「嗯。」   橫疏影癡癡點頭,低聲道:「那人把我抱到村後一個破落戶裡,大嬸家裡除了被搶走的女兒,還有一名剛出生的男嬰,該是她和哪個士兵生的,還沒斷奶。大嬸瞪著我的眼神好凶好狠,恨不得活活撕了我,小兵威脅她說:「你敢亂來,老子一槍戳死你兒子!」   大嬸才不敢再靠近,抱著嬰兒縮在屋角,遠遠瞪著我。」   清晨天未大亮,澹台夫人等一干身份「尊貴」的澹台家嫡裔,率先被綁到坑邊跪著,軍士們手起刀落,用麻繩串了首級貯入鹽桶,才將無頭屍推入坑中,其中自然也包括替代她的小女孩。女孩的母親搗著嘴嗷嗷痛哭,直到暈厥過去為止。   小兵將昏死的婦人投入坑裡,也把抱著男嬰的橫疏影丟下去,悄悄在她耳邊道:「拱著背用他頂頭,多留點空隙,叔叔晚點回來救你。」   橫疏影嚇傻了,自己爬下坑去,找了個空位蜷臥著,卻把男嬰抱在懷裡。   駐地只餘幾百名士兵,要一個個殺死數千名婦孺也不易,真正動刀砍頭的也就是頭幾個,其他分批用繩子綁了,粽子似的整串拉將過來,從坑緣推下去;那坑足有兩人多高,繩子一個拉一個的摔將下去,許多人都摔得手足斷折頭破骨裂,沒能摔暈、又或掙扎想爬起來的,才用弓箭射殺,或以鏟擊頭。   兵士們找了百多名健壯婦人,詐稱放她們一馬,誰著幫忙掘土掩埋。弄了一天一夜偌大的屍坑也填不滿,改搬石塊填塞;找不到大石了,又拆屋舍投入坑中,澆上豆油點火,許多昏迷未死的被火燙醒,慘叫不絕於耳,士兵胡亂射了一通箭,在村中四處點火,折騰半天,才匆匆撤離現場。   「最慘的是,」   橫疏影迷濛慘笑:「他們連殺人也不會,東弄一下、西弄一下,沒一樣管用。這幾千名婦孺有的中箭流血,有的手腳斷折,有的卻被燒得皮開肉綻,哀叫不止,然後才在冰天雪地中被慢慢凍斃,也有被豆油澆個正著,生生燒成焦炭白骨的……能將這麼多人凌遲致死,就連精心訓練的劊子手也辦不到。相較之下,我娘算是運氣好的了。」   那畫面耿照光想都覺膽寒。這些婦孺所犯何事,竟是非殺不可?   「我們什麼事也沒做,千不該、萬不該,就是不該姓了「澹台」。」   橫疏影咬牙道:「東海歷有王氣之說,相應在太平原朱城山,如獨孤氏派宗室興建流影城,以鎮王氣,玄犀輕羽閣也是碧蟾王朝的嫡系。這也就是為什麼,獨孤容非將我們趕盡殺絕不可。」   面對瞠目結舌的少年,容顏傾世的絕代麗人淡淡一笑,低道:「姊姊這便同你說啦,我的本名叫澹台疏影。若碧蟾王朝俞在,我今日便是一國之公主!」 第九五折一蒲輪替宗,隔世違命   耿照直到此刻,才將玄犀輕羽閣的「澹台」之姓,與碧蟾王朝連結起來。就像江湖上姓「獨孤」的,也未必都出自東海獨孤閥,澹台一姓雖不多見,但他萬萬沒想到輕羽閣居然是碧蟾朝的宗室之一。   橫疏影幽幽一笑,抿著豐潤的唇珠道:「碧蟾朝的公主,給你做小妾呢!你歡不歡喜?」   耿照見她雙頰暈紅,額頸肌膚燙得怕人,收臂擁緊,低聲道:「別說啦,先歇會兒。睡得飽飽的,待精神好了再說罷。」   橫疏影搖搖頭,垂眸輕道:「弟,我是亡國禍種,天生不祥。輕羽閣一脈,在前朝乃是親王,於白玉京的繼承順位甚高,流影城之於平望都,恐怕還多有不如。這身份便到今日,一旦被揭,左右也是個死。你……怕不怕?」   央土大戰之初,割據派閥裡打著「勤王」之旗的人不在少數。獨孤閥起兵時也是勤王軍,大旗一舉、豪傑景從,「刀皇」武登庸便是為此加入麾下;待異族退兵,各方爭霸,獨孤閥再沒有提過「勤王」二字,而武登庸等仍相從效命,追根究底,乃因澹台皇脈已推不出一名合格適任的繼承人。那些打著勤王正統「皇帝」十之八九是冒稱,剩下的五代、八代裡都擠不出一點宗室皇血來。靈音公主若未死,沒準武登庸還更合適些。如今看來,這「皇脈斷絕」並非是白玉京焚燬所致,而是獨孤閥刻意為之。即使白馬王朝建立後,也不是沒發生過打著復闢為名的變亂,橫疏影的身份一旦被揭,的確是非常危險。   「我不怕。」   耿照笑道:「等此間事了,我帶你回鄉下種田,接我爹和姊姊一塊兒來住,共享天倫。皇脈什麼的,又沒寫在臉上,口說無憑,誰能拿我們怎的?真要逼急了,動武我也不怕的。你夫君的本領可厲害啦。」   橫疏影閉眼微笑,面頰偎著他的胸膛,猶如依人小鳥,片刻才道:「我在那個屍坑裡也不知待了多久,身上壓滿殘肢斷體,又疼又悶。後來救了我的,卻是抱在懷裡的男嬰。」   救她的那名小兵,果然想盡辦法折回,但屍坑堆滿焦爛的餘燼石塊,又被白雪覆蓋,他孤身一人饑冷疲累,豈能獨力發掘?正自束手,坑底忽傳嬰兒嚎泣,忙循聲落鏟,好不容易才把姊弟倆挖出來。   「這定是老天爺的旨意!天不絕你澹台家!」   小兵更加堅定信心,遂帶著兩個孩子展開逃亡。   「沿途他跟我說了上官處仁與我爹的事。」   橫疏影道:「那時他就在帳外,親耳聽見上官處仁叫我爹娘收拾細軟,準備逃亡,我爹卻回絕了。他也跟我說帶走我爹的人叫苗騫,親手砍死我娘的那官長叫馮二喜,叫我牢牢記住,說:「爹娘之仇絕不能忘呀!忘了就不是人,是畜生!」   「我問他:「那叔叔叫什麼名字?」   他咧嘴一笑,搖頭道:「我就一小人物,一輩子沒出息,這條命是上官將軍給的,本該還了給他,你別記我,用心記緊要的。要不是這小子哭得響亮,實話我也救不了你,以後你就當他是親弟弟,互相扶持,倆娃兒都要平安長大。」   「我們一路往南走,剛進央土地界不久,叔叔就病死了。到死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一個小女孩抱著嬰兒沿路行乞,能放進嘴裡嚼得爛的,就餵給弟弟吃,那男嬰體質健壯,耐得住折騰,竟也一路熬了過來,比小兵還韌命。那時東洲初定,元氣尚未自戰亂裡恢復,殘垣破戶隨處可見,難民沿途不絕,像這樣流離失親的孩子多了去,誰也沒心照管這對小姊弟,直到她們遇見了一名瞎眼的老人。   「那人衣衫雖舊,卻漿洗得很乾淨,我那時見多了灰撲撲的人,自個兒也灰撲撲的,初見他時,只覺這人白得耀眼,簡直像是天上來的神仙。」   說著抿嘴一笑,彷彿又變回那個六、七歲的小女孩。   老人並非孤身一人,他身背琴匣、手持竹杖:一手搭著一名年輕小伙子的肩頭,兩人一前一後相傍而行。橫疏影悄悄尾隨,想趁機偷點什麼東西吃——她一眼便知這兩人不是難民,這是在流浪中養成的直覺。誰知懷中弟弟「哇」的一聲哭出來,那小伙子一躍而出,老鷹捉小雞似的拎起小女孩,晃眼又飛回了破廟裡的篝火邊。   「娃兒,你弟弟臟腑受創了,你知道麼?」   瞎眼老人道:「聽他的哭聲,傷得都成痾創啦,將來長大,說不定要成羅鍋子。」   小女孩道:「伯伯,你給他治一治,好不?」   老人搖頭。「他若已是羅鍋子了,我便救他。現下還不是,我不能救。」   小女孩急得掉淚,淚水淌下面頰,灰撲撲的泥塵上化開兩道蜿蜒雪跡。小伙子在一旁咿咿呀呀半天,小女孩才知他是啞巴,倒是老人聽了,微露詫色,側首道:「抱來我瞧。」   小伙子對她伸出雙手,做了懷抱的動作,滿臉急切。小女孩一怔間,決定相信他,低道:「我來。」   抱著弟弟上前,交給了老人。   「這娃的左小腿骨壓壞啦,將來長大了也是跛子。商鳳,你的意思是這樣麼?」   那小伙子啊了兩聲,垂手而立。   「女娃娃,你運氣不壞,你弟弟是瘸子,再無救治。現下,我可以出手幫助你們了。」   老人翻著一雙灰翳密佈的怕人瞳子,正色道:「老夫叫商橫。帶你們進來的這位是我的弟子,名叫商鳳。從現在起,你們姊弟就跟我走,你叫什麼名字?」   叔叔同她說過,她的身世會帶來殺身之禍,千萬不能跟別人說姓澹台,要是有人間起,就說叫阿苗,弟弟叫阿喜。「用仇人的名字當名兒,這樣就不會忘記。」   他撓頭道:「叔叔笨哪,記事兒費勁。用這法子牢靠些。」   一「我叫做阿苗,弟弟叫阿喜。」   老人笑笑沒說話,讓商鳳拿些炒米就水給姊弟倆果腹,又熬了肉脯粥。小阿苗差點連舌頭都吞下去,邊吃邊想起叔叔,儘管流淚卻沒停下吃喝,那股狠勁就像沒下頓似的。吃飽喝足,老人取琴橫在膝上,就著熊熊篝火撫了一曲,那如訴如泣的琴音震撼了小女孩;回過神時,她抱著弟弟嚎啕大哭,彷彿見到久違的慈愛長輩,受盡磨難的小小身子再撐持不住,肩膊一鬆,把滿腹委屈一股腦兒嘔將出來。   「沒事了,沒事了。」   老人拍拍她瘦癟的背脊,又彈了首歡快悠揚的曲子,助她入眠。   從那天起,小女孩迷上了那把如有魔力的十絃琴。商橫老人帶著她和阿喜,四人越過大半個央土,不知不覺過了數月,她只覺天氣越見悶熱,荒野中的綠意從黃綠、翠綠、濃綠轉為黑綠,毒辣的艷陽曬得人頭發昏,對飲水的需求漸漸大過了食慾。   但這趟旅行一點兒也不無聊。   起初她纏著老人間東問西,總不脫那把黑鳥般的十絃琴,老人雙目雖盲,心思可透亮,笑道:「說這麼多都是假的,要不試試?」   小阿苗——現在她已經習慣這個名字了,「澹台疏影」遙遠得就像一場惡夢——連連點頭,興奮大叫:「我要!」   商橫老人帶她們出海又登岸,換過車馬,終於到了一座小小的城。這兒的人、屋舍、衣裳器物,連說的話都跟小女孩所知有著微妙的差異,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連阿喜也興奮得咿咿呀呀動個不停,背他倒是比過去都辛苦。   老人被接入一棟豪華行館。印象裡,商橫與商鳳這對師徒從不缺銀錢,即使用度異常節制,幾乎過著苦行般的日子。小阿苗從小就在顛沛流離、飽嘗冷暖的環境中長大,對「交易」非常敏感,無論使用銀錢或以物易物,都有著出人意表的天賦;很快的,她就成為這支小小旅團負責採買交涉的代表,比有口難言的商鳳稱職得多。   「商先生長途跋涉,敝人銘感五內。」   行館的主人吞吞吐吐,面有難色:「但貴方似乎弄錯了,這個……敝上雅好歌舞,非少艾不歡,商先生縱使琴藝高超,恐怕無法入宮表演。這是在下的一點心意,將備妥車馬大船,專程途先生返回央土,還請貴方換……換個人來。」   商橫面色陰沉,翻著灰眼,冷冷道:「縱使要換,也沒得換了。敝館的絕色佳人都死絕啦,只剩下我這種面目可憎的醜老頭。」   行館主人唯唯諾諾,冷汗直流,但卻吐不出個「允」字。商橫垮著老臉,忽道:青春少艾麼?我倒有一個。」   行館主人一看小阿苗,差點沒暈死過去:又老又干的不成,牙都沒長齊的也不成啊!實在是不敢開罪商橫,索性以退為進,虛應道:「要不……我讓人給她梳洗打扮一下,若總管大人說不成,那便是不成了。」   「請便。」   小阿苗被兩個嬤嬤帶去沐浴梳頭,換了身新衣裳,走出屏風的剎那間,堂上所有的人聲倏然靜止,只剩「撲通」、「撲通」的心跳聲,以及眾人無比艱難的喘息。   這是女孩此生頭一回,見識到「美貌」的驚人威力。   當晚商橫來到她房裡,照例驗收撫琴日課。「商師傅,明天……明天我要做什麼呢?」   阿苗不由得擔心起來,小手微微顫抖著。   「做兩件事就好。彈琴,還有當我的眼睛。」   老人淡淡說。   從他口裡說將出來,什麼事都變得很簡單。阿苗忽覺安心,認真彈琴給師傅聽,像往常一樣,希望得到老人的褒獎,但老人一如既往的什麼也沒說,只翻著灰翳重重的瞳眸靜聽。   第二天,行館的胖主人領著商橫與阿苗,擠過張燈結綵、鑼鼓喧天的壅塞街道,來到一幢更富麗堂皇的大房子。   在阿苗看來,那已不能算是「房子」了,又比黃撲撲的矮城墩美麗一百倍……不,一千倍不止,所以也不能說是「城」,總之是美極了的建築。大屋裡像是迷宮,有著望不清盡處的迂廊,還有數也數不完的房間;她們被安置在其中一間裡,周圍擠滿半裸身子的黝黑少女,身上披滿瓔珞珠飾,叮叮噹噹的煞是好聽。   舞樂一響,原本嘻嘻鬧鬧的少女們忽然整肅起來,列隊跳出了紅絨布簾,外面的廳堂響起如雷彩聲,阿苗才知她們是舞姬。「商師傅……」   她心裡有些害怕,抱著琴匣嚅囁道:「外邊……這麼吵,他們……會不會聽不見我彈琴?」   「不會的。不會。」   老人伸手撫了撫她的頭頂,淡淡的說:「阿苗一彈琴,大夥兒就靜了。」   他說得一點也沒錯。當老人扶著她的肩,一前一後走出紅絨遮簾時,大廳裡喧鬧的人們倏然失語,隨著老少施然行過,次第安靜下來。三級金階之上,坐了個比行館主人衣裝更豪華、身軀更肥胖的紅面大漢,張大嘴巴怔怔瞧著,阿苗走到居中的琴幾前坐下,正要取琴,那人突然道:   「再……再靠前些。」   喉頭「咕嚕」一聲艱難滾動,嗓音乾啞。   阿苗只得往前,侍衛如夢初醒,趕緊將琴幾挪過去,那人又道:「再……再靠前些。」   一連三次,琴幾都擺到了金階下。紅臉大漢身子前傾,色瞇瞇地盯著阿苗,恨不得一口將她吞進肚裡,但阿苗十指按上絲絃,所有的不安、不適、驚懼、彷徨……全都拋到九霄雲外,這張十絃琴便是她的世外桃源,琴聲一動,剎時便到了另一個世界。   她奏了一曲又一曲,漸漸忘記身在華麗陌生的殿堂,每晚她借琴聲神遊物外,不這樣根本無法安睡。正當所有人都沉浸在優美的琴音裡,商橫突然像飛一樣的衝上金階,拔下髻頂木釵,迅捷無倫地刺入紅面大漢的咽喉,晃眼又回到她身邊,連人帶琴一把抄起,低喝道:「窗台在哪裡?」   眾人這才回神,驚叫此起彼落,手持刀斧的武裝兵士蜂擁而入,甲械碰撞、杯盤飛散的聲響紛至沓來,商橫老人不住轉頭側耳,散發披落,模樣有些狼狽,但神情仍像平常那樣冷靜淡漠。   阿苗驚醒過來,幼嫩的指尖一比:「在那兒!」   老人帶她一掠而至,袍袖翻滾間,衝來的鐵甲武士東倒西歪撞成一團,無一人碰著阿苗。老人抱她踩上露台,轉身躍下,風聲潑喇喇地一陣削刮,落地時一踉蹌,前方一輛馬車飛馳而來,駕車的正是負著阿喜的商鳳!到底是怎生逃出城去的,她至今仍想不起全貌,但貌不驚人的商鳳肯定是巷弄間驅駕的神手,夜行直如白晝,連羽林馬軍都追之不及;待阿苗回過神,四人已登上行館主人事先備妥的三桅大船。啞巴商鳳再次顯露不可思議的操舟工夫,憑一人之力順利起錨張帆、揚長而去,動作之快,沒人來得及反應。直到在東海道棄舟登岸,改換車馬進入央土之後,阿苗在市集裡聽說南陵履跡國國主宗侗在壽筵上當眾遇刺,才知道那日發生什麼事。——刺殺國王!   撫琴動聽的沉靜老人、其貌不揚的啞巴少年,就這樣殺掉了南陵一國之主!   當然這石破天驚的一擊,也不是全無代價。登船後,她發現老人背上挨了兩斧,創口極深;仔細想來,該是護著她躍下窗台時,硬生生以背門擋住追擊所致。   「我和商鳳來的地方,是個專門收容殘疾之人的神秘所在。」   老人對她說:「據傳千百年前,青鹿王朝發生了恐怖的疫病,患者雙目俱盲,無藥可潛,稱為「瞽瘟」。皇帝要殺掉染瞽之人以拯救更多的百姓,瞽患們苦苦哀求:「請放我們一條生路,我等將以手搭盾,一個拉一個走出國境,永不回來。」   「皇帝遂應允道:「你們走到一處沒有市井人聲、不聞鳥獸嗚叫的地方,便能落腳,圍起藩籬,隔絕人跡,稱隔世圈。我將此天之涯、海之角處賞賜給你們作食邑,飛鳥亦不能入,可稱瞽國。領你等落地生根之人,將代朕行使天子的權力,喚作違命侯。」」阿苗年紀雖小,腦筋卻很靈光,蹙眉托腮道:「真有這樣的地方麼?眼睛不方便的人,又能走多遠?」   商橫笑道:「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們來的地方,也差不多是那樣了。那裡是殘疾人的世外桃源,無論手殘腳斷、麻瘋癲癇,都一視同仁,不受欺侮。如此難得的桃花源,我們才願意拚命守護,無論怎麼犧牲奉獻,也勝過在常世流離。」   「那商師傅你,為什麼要殺履跡國的國王?」   老人淡淡一笑。   「為了讓殘疾人遇上好日子,到老有人奉養、到死有人送終,我們需要很多很多的金銀,於是瞽者們便侍奉帝王,以換取所需的報酬。眼睛看不見的人可以為帝王撫琴奏樂、引吭高歌,可以推拿按摩舒筋通絡,可以身試毒,以靈敏的耳力竊取線報,也可以為帝王殺死他們不能、也不便殺的人。   「殺人是腌臢活兒,暗殺更是毫無流品可言。但因為是替帝王家做勞,故也有個風雅的名兒,叫做「蒲輪瞽宗」,或稱蒲宗。」   千百年來王室興衰,帝王成了死囚,殺人越貨的惡徒又成帝王,但「蒲宗」仍是「蒲宗」,隱於神秘的隔世圈不為人知,不只常人不知,連武林中人也不曾聽聞;便於皇室內,也僅極少部分的人略知一二。渴望得到瞽者援手之人,自會想盡辦法找到違命侯。   商橫引她的手,撫摸琴匣底部一枚銅錢大小的徽記。那徽上甚至看不出圖樣,只有些許凹凸起伏,即使看見,也很難辨別有什麼意義,多半當是一枚銅釘或袟{。   「這是「蒲輪瞽宗」的號記,須用手指觸摸,才能明白。」   阿苗鼓起勇氣,對老人大聲道:「商……商師傅!請帶我去找違命侯,我有很大的冤屈,請他為我報仇!」   老人失笑:「蒲宗索要的代價,有時是千金重寶、銀錢鉅萬,有時甚至是一城一國,食邑稅捐,故只有帝王家能聘。你一個小小女娃,莫說是請,見也見不到違命侯的。」   她滿腹委屈湧上心頭,「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遂將身世遭遇都說給了老人聽。   商橫淡淡的笑容為之一凝,越聽面色越凝,待阿苗抽抽噎噎說完,沉吟道:「碧蟾王朝澹台氏之破敗,實屬必然。宗室不知、不用「蒲宗」,已然超過一甲子,任憑強梁入侵、家奴崛起,仍無尺寸之杜漸,豈能不亡?阿苗,你家已非天下令主,依我看,你請不了違命侯。」   阿苗精打細算,豈會不知?咬牙道:「那請商師傅收阿苗為徒,教阿苗報仇雪恨的武功!」   老人仍是搖頭。   「蒲宗只傳殘疾人,這是千年不易的規矩。為了學藝,你肯戳瞎眼睛,或自斷手腳,換取加入蒲宗的機會麼?」   阿苗絕艷的小臉煞白,身子簌簌發抖,心中轉過無數念頭。過去數月,她幾已忘記身世、忘記仇恨,忘記慘死的爹娘族人,每晚借琴聲逃避夢魘,以換取一晌好眠……這一切,只到她目擊商橫師徒的神技為止。擁有這般驚人的武功,休說苗騫、馮二喜,連獨孤家的皇帝也能刺死!報仇終於有望。沒有這些,她會和阿喜繼續在荒野流浪,如螻蟻般苦苦掙扎,只為了悲慘地活下去……   這樣的機會,不會再有了。小女孩心一橫,拔簪戳向眼睛,卻被撲過來的啞巴少年打落。商鳳抓著她的腕子氣急敗壞,咿咿呀呀半天,幾乎捏出瘀痕,直到阿苗迸淚哼疼,才忙不迭地鬆開手。   「罷了!」   老人歎了口氣。「我帶你去見違命侯。以後別再這樣了。」   ◇◇◇耿照闖蕩至今,從未聽過「蒲輪瞽宗」的名號,不由大生好奇,問道:「姊姊後來見到違命侯了麼?」   橫疏影先是點頭,又搖了搖頭。   「商師傅蒙了我的眼睛,帶去見違命侯,我只記得他的聲音非常溫和,聽了會讓人昏昏欲睡。他聽完我的要求,不置可否,逕對商師傅說:「上一單買賣,我們損失慘重,如今只餘老殘如你我。這孩子的容貌比蕙心更出色,我瞧資質也不惡,若善加調教,十年後必成大器。」   「商師傅沒答腔,兩人沉默許久,違命侯才說:「既然如此,就按你的意思。回去罷。」   商師傅道:「屬下告退。」   帶著我離開了。」   她幽幽歎了口氣。「我那時年紀小,不懂事,料想是商師傅作梗,違命侯不想得罪他,所以便未答允,賭氣不跟他說話。   「回到雅音琴捨,商師傅對我說:「阿苗,報仇是後來的事,報仇的法子很多,有學武的,也有不學武的。在此之前,你須先決定的是報仇與否。」   我雖是孩子,也覺這話未免多餘,想也不想便說:「我要報仇!」   商師傅搖頭:「不忙回答,三日後我再問你。」」商橫老人與她耗了一個多月,小阿苗的回答始終都一樣。老人似死了心,對她說道:「那好,你收拾收拾,我帶你去個地方。」   兩人整理行裝,這回連商鳳、阿喜也沒跟,阿苗蒙上雙眼,和老人搭了三天三夜的馬車,終於離開蒲宗的秘密據地「隔世圈」。   這趟旅程出乎意料的遙遠。但剛滿七歲的阿苗比同齡的小女孩更早熟,稱職地替代了商鳳的角色,擔任老人的眼睛,即使在她小小的心思裡認定了這是老人的緩兵之計,但老人在她心裡的地位卻絲毫未曾動搖。商師傅是她的光,是黑暗中指引她走向溫暖平安的燈芒。只是商師傅一意阻撓她報仇,好不講理,小女孩心裡生氣,除了日常必須,她決定再也不跟商師傅說話。師徒倆每晚睡前還是照樣撫琴驗收,中途遇到了美景,又或心有所感時,也就地打開琴匣,盡情抒發。   阿苗的琴藝在不知不覺中得到飛越性的成長。兩人旅行了一個多月,終於來到北關,那滿目銀白飄雪不斷的景象觸動了小女孩心底深處的恐懼,她越走越慢,越發不安,連睡前的琴曲都漸漸壓不住呼嘯而出的惡魘。阿苗常自夢中哭叫著醒來,然後睜眼直到天亮。老人看在眼裡,仍一步步領她向北行去。   旅途的終點是一處山谷。   冰天雪地中氣味最容易被冰封,那兒卻有著濃烈的異臭,彷彿是敗壞的香料混合了焦炭煤渣的氣味,令人作嘔。「這裡……是什麼地方?」   阿苗掩鼻問。「是你復仇道路的起點。」   老人淡淡回答,伸手將愛徒推入了谷中!   耿照聽得目瞪口呆。   「那裡是方壺口北的瓦尊谷。」   橫疏影輕聲道:「苗騫奸賊便是在那兒,活埋了被他所騙的一千五百名報國朝聖軍。」   瓦尊谷幾乎被屍體填平,雪封下僅有一層薄土,凍得蛋殼也似,她一掉下去便壓塌了一處陷坑,沉入爛泥似的焦褐之中,惡臭撲鼻,掙扎幾下,週身白骨殘肢戟出,才知非是腐土,而是腐屍!   苗騫活埋了澹台匡明等人之後,適逢春暖,凍土冰消,屍體腐敗加速,偏偏太宗孝明帝兵進北關,巡至方壺口附近,苗騫只得派人連夜從南邊運來大批鮮花草葉,掩蓋填坑,北伐大隊自瓦尊谷畔行過,竟無人發覺。   「苗騫昧著良心幹出這等事來,下場卻也極慘。」   橫疏影冷笑。「獨孤容隨便找個理由收了他的兵,此後連連貶官,竟成白丁。他兀自不死心,在平望都四處活動,見縫插針,想找機會起復;後來床頭金盡,流落街頭。我找到他時,已成了個滿身爛瘡的乞丐,瘸腿爛眼,吊著一口氣而已。」   耿照沒問這人後來怎麼了,只覺奇怪:「他不是太宗皇帝的心腹麼?怎麼會是這樣的下場?」   橫疏影道:「他不過是借刀殺人的刀,獨孤容才是授意的屠夫。以皇帝陛下的身份,自也毋須明說,只消稍稍暗示一下,便有苗騫這種逢迎諂佞的小人搶著動手。事成之後再除去這些個殺人之刀,他獨孤容的雙手又沒親沾鮮血污穢,仍舊是大聖人一個。」   她被商橫推入屍坑,嚇得嚎哭掙扎,商橫在頂上叫道:「阿苗!你若選擇了報仇一途,從此屍山血海,再不能回頭,便似此間一般!如此,你還要報仇麼?」   她嚇得失神,腦中無一絲清明,最後竟暈死在腐屍之間,才被老人救起。   此後老人每天將她扔進屍坑裡,問一樣的問題,她漸漸明白這是試煉,考驗她復仇的決心,然而每當身陷腐肉、污泥、白骨及敗壞的花草惡臭,恐懼總是輕而易舉將她擊敗。到得第十三天,瀕臨崩潰的小女孩終於大叫:「不要了……不要了!我不要報仇了!師傅救我!嗚……」   被救起來的阿苗直到返回蒲宗為止,都沒再和她的商師傅說過話。   在雅音琴捨,老人將那張為小女孩啟蒙的十絃琴「伏羽忍冬」推到她面前,正色道:「我知道你沒想放棄報仇,我也不奢望你能夠。不如,選個可進可退的法子報仇罷,你看怎樣?」   女孩堅持閉口,只抬頭看他。老人續道:「毀傷肢體,加入蒲宗,這是不能回頭的法子。至於還能夠回頭的法子,是這個。」   五指一捻,弦上錚錝有聲。   「學琴,你是稀世的天才。在履跡國王宮震懾全場的除了你的美貌,還有琴音。誰能想得到,這是個才學了三兩個月的孩子?琴學到了極致,一樣可以報仇;萬一你有天反悔了、不想報仇,至少還有琴。在學成絕世琴藝之前,你有許多年月可以慢慢思索,這仇到底要不要報?」   女孩倔強抿唇,一句話也沒說。老人當她是答應了。   她在商師傅的安排下,跟著蒲宗最好的啞巴師傅學舞,跟違命侯最寵愛的小妾粱學習姿容儀態、穿衣打扮,跟隔世圈最聰明的七指和尚讀書寫字,跟膝蓋以下空空如也的磐蟲師傅學習奕道……她漸漸發覺;在這些名師心裡,她是一個名叫「蕙心」的女子的影子,只是她比蕙心更美,比蕙心更能歌善舞、更機鋒敏捷;蕙心唯一強過她的,就只有號稱蒲宗第一的武功。   「蕙心是哪兒不方便?」   她忍不住問粱:「蒲宗之內,不是只有殘疾人能習武麼?」   粱嘻嘻一笑。她的小腦袋裡有個地方「壞掉了」——這是粱的口頭禪——不只左耳聽不見,身體也永遠長不大,永遠都是幼女的模樣。但粱擁有常人難以想像的姿儀與媚術,據說只消從裙裡稍稍抬起一條著襪的纖白細腿,就能逼得男人為她瘋狂。   「她呀,心壞掉啦!」   儘管扮皇后時比皇后還要母儀天下、扮蕩婦又比娼妓更淫媚誘人,但在違命侯看不見的地方,粱就只是個頑皮的小女孩,一如外表。   「阿苗,你可千萬別像她一樣呀!」   「蕙心呢?」   「死掉啦!」   她眨眨眼睛,笑著歎息:「那單買賣,咱們死了好多人哩!連蕙心也賠了進去,真是虧大了。那個男人也未免太難殺,侯爺直說後謝不夠,區區九郡卅二縣的賦稅,至少要再拿它個十年才夠本。」   樣樣都有人教她,唯獨琴沒有——這不難想像,因為商師傅本是蒲宗最出色的琴師,誰也不敢來教他最得意的高足,直到三個月後,阿苗才見到了風姿綽約的韻梅師傅。她的琴藝在蒲宗內可算是第二把手。   她忽然什麼都明白了。從南陵回來之後,商師傅的氣色越來越不好,背上的斧創很深,而他畢竟有了年紀。在雅音琴捨把「伏羽忍冬」給她的那晚,老人非是向女孩賠罪,而是告別。   商師傅走了,阿苗需要新的琴藝師傅,違命侯終於召來了琴師韻梅。   她深深悔恨自己為什麼要跟商師傅嘔氣,懲罰老人似的不同他說話……她甚至沒來得及親口說「謝謝」。女孩趴在琴幾上崩潰大哭,彷彿要將心子都嘔出來似的,淒厲的哭嚎震動了隔世圈,但誰也沒敢打擾她。   就在那天,阿苗的童年結束了,她從此變成一名小大人。   世上再沒有阿苗,五年之後,取而代之的是色藝雙全的絕代花魁橫疏影;橫,是商師傅的「橫」。她花了五年的時間,用心鑽研各門技藝,並練習到身體無法再稍稍負荷為止,風雨晨昏,從未間斷。每當受不了想要放棄時,能慰藉心靈的就只有「伏羽忍冬」,以及一天天長大的弟弟阿喜。   橫疏影初次現身平望都即造成轟動,其實是意料中事。她和蕙心一樣,都是蒲宗傾盡全力打造出來的完美女子,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就連姿容媚術都是傾世無雙;摒除武藝不論,她甚至比蕙心更趨近完美。   未有殘疾的孩童一旦長成,就再也不能回「隔世圈」。橫疏影已許久、許久沒見弟弟阿喜了。或許這一生都不會再相見。   「這就是姊姊的故事。我都說完啦。」   她淡淡一笑,抬頭望著愛郎,眸中隱泛淚光:「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在報仇與否之間搖擺著。北關的小兵叔叔、阿喜的姊姊和媽媽,還有我爹我娘……這麼多無辜的人都犧牲了,似乎應該要報仇才對。直到現在,我才真正明白世上有比報仇更重要的東西。我很感謝商師傅,替我想了這個可進可退的法子。」   兩人並頭相擁,久久不能自己。   關於姑射的真貌以及妖刀的來由,橫疏影所知有限,只知阿蘭山某處的秘窟中刻有妖異圖字,似乎是妖刀最初的成因,如點玉莊的大莊主衛青營,便是進入秘窟後才變成刀屍的;至於她和古木鳶何以能平安出入,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其餘知道的也盡都說了。   耿照沉吟道:「如此說來,刀屍不只是被妖刀寄附才能生成,而是進入秘窟、發生某事之後亦會化為刀屍……那麼目前變成刀屍的人裡,究竟是妖刀或洞窟所為,便十分耐人尋味。這或許是值得一查的線索。」   橫疏影忽道:「你之前來過阿蘭山麼?」   耿照笑道:「來過幾回。要是知道秘窟在哪兒就好了。」   見窗外天濛濛亮,再不離開棲鳳館,只怕脫身就難了,又捨不下姊姊,也不放心把雪艷青放在她這兒,正自為難,靈機一動:「蠶娘本事忒大,可不能教她置身事外。」   謹慎詢問橫疏影:「姊姊,蠶娘前輩本事極大,我蒙她相救,信得過她。能得這位前輩相助,對付姑射也多幾分把握。姊姊以為如何?」   橫疏影思索片刻,點頭道:「你信得過她就好。只是姑射中人,不知隱於何處,你若說給染家妹子、沐四俠、胡大爺等知曉,縱使這幾位人品無虞,是一千個一萬個信得過,他們身邊未必沒有姑射之人潛伏,貿然打草驚蛇,反倒是害了他們。」   耿照一凜,猶豫道:「那蠶娘……」   橫疏影笑道:「桑木陰之主倒是無妨。一來身份特殊,串連陰謀的可能性太低,再者她與「鬼先生」深溪虎是敵非友,不會是一路。其三,以她的武功,真要取我們的性命,不過反掌之間。你可是古木鳶下了格殺令的對象,連番壞了姑射的好事,她當日人就在風火連環塢,非但不該救你,反而該殺你才是。」   一人拍手笑道:「說得好!你這小丫頭倒挺聰明的呀。」   兩人嚇了一跳,趕緊分開。卻見鏤窗紗縷飄飄,當中混著綾羅也似的大把白髮,一名人偶般的嬌小女郎坐在窗沿,俏皮地踢著腿兒,不是蠶娘是誰?   耿照本想找她,一見人來,舌頭突然打結,「你」了半天,好不容易迸出一句:「你怎麼在這兒?」   蠶娘笑道:「一山裡放了兩隻母老虎,這麼精彩的戲碼沒叫上蠶娘,一點也不孝順。虧我還怕你一不小心,被胭脂虎爪波及,巴巴地趕來救你呢!現在的年輕人啊,嘖。」   「……年輕人都快被你玩死了。」   耿照聽得無名火起,面色陰沉:「你在窗外聽了忒久,該聽的也都聽到啦,不用重複一遍了吧?」   「只聽到後半截。」   蠶娘拈著手絹直晃搖,滿臉不豫。「我才剛到,就看見一個黑漆漆的傢伙撲下樓,料想定是做賊,便追上去看個究竟。」   「那是古木鳶!」   耿照大吃一驚:「蠶娘有什麼發現?交手了麼?」   嬌小細緻的白髮女郎無奈攤手。   「那人輕功不壞,約莫在附近還伏有暗道之類,一眨眼就不見人啦。這幾日蠶娘有空再來掀掀地皮,沒準能揪出一頭大田鼠唷!」   耿照急著離開,忙請蠶娘留下照應,本以為她會巧言推辭,不想蠶娘極是爽快,笑道:「好啦好啦,你趕快走罷,這兒就交給蠶娘啦!還是你怕蠶娘欺侮你這粉嫩粉嫩的小媳婦?」   捏著嗓子學橫疏影的口氣,雙手交握,眨眼望天:「碧蟾朝的公主,給你做小妾呢!弟弟歡不歡喜?姊姊……」   耿、橫兩人「唰」地脹紅面頰,扭捏得不得了。耿照連耳根都紅了,顧不上與姊姊好好話別,滿屋子亂轉幾圈,飛也似的逃了出去。   屋內又只剩橫疏影與蠶娘默然相對,片刻蠶娘嘻嘻一笑,走到榻邊,雙手撐著榻緣向後一躍,跳上繡榻的同時也踢掉了軟綢便鞋,舒服地裹著錦被滾了兩圈。   她身子委實太過嬌小,長榻被她一襯,倒像是條小沙船。   「啊,還是皇后的屋裡舒服呀!好大的床唷……」   她滾著被子呻吟半天,見橫疏影仍站在原處、雙手抱胸,週身充滿警戒,抬頭笑道:「我把那小子支開啦,你有話同我說吧?」   橫疏影身姿不變,淡然道:「蠶娘把雪艷青送到我房裡,想必已看過暗格裡的物事。」   蠶娘道:「也沒這麼精細。只是你這屋裡時有黑影來去,蠶娘才留上了心。黑衣夜行必是賊呀!你是耿小子的心頭肉,我也得幫忙照看不是?不過,你既然向他坦白了,足見其誠,我本有些惱你的,現下原諒你啦!」   橫疏影凝著她,輕道:「對不起,前輩。我全心全意信賴他,可我信不過你。」   蠶娘不以為意,笑道:「但這事你偏偏不能同他商量,想來想去,也只能找你信不過、可他信得過的蠶娘啦,是不?」   橫疏影俏臉一沉,雙臂環著傲人的酥盈乳瓜,片刻忽道:「前輩……見過他在風火連環塢被妖刀附身,是麼?」   「是持刀之時便即失神!」   蠶娘糾正她。「未必是什麼妖刀附身。」   「附身也好、失神也罷,總之就是被人控制了心志,不能自己。「刀屍」云云,指的就是這種亂神失心之症。」   「這是你要同我商量之事?」   「嗯。」   橫疏影鬆開雙臂,白皙的手掌自乳下抽出,掌心裡翻出一團物事:「這就是控制刀屍的東西,姑射中人稱之為「號刀令」。古木鳶命我用這個,來控制耿照!」   (第十九卷完) 第二十卷 世間至邪 【內容簡介】
  傳說天佛刺血,玄鱗以鯪綃貯之,做為締盟的信物。千百年來,央土正教、南陵僧團,甚至大日蓮宗都曾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找尋,以證明天佛存在或者不存在,然而從未有人成功。   承宣帝命鎮東將軍取得聖物,欲在三乘論法會上,賜予新任法王。佛血之爭暗潮洶湧,幕後黑手蠢蠢欲動,只可惜它們並不知道:自己費盡心機搶奪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第九六折 驅民為劍·刀血翼揚   失了金字腰牌,耿照仍是將軍跟前的紅人,對守城門將來說,他的臉就是鐵打的關條。況且將軍已找了他一天一夜,只差沒將整座越浦城掘地刨根。眾人正折騰得不行,見典衛大人自行返回,幾欲落淚,連忙飛馬傳報。   耿照不敢耽擱,解了匹軍馬逕去,抵達驛館時,但見六扇中門大開,門內從人齊列兩旁,「典衛大人到!」   「典衛大人到!」   的呼喝聲相連,沿階遞入,與人威武肅穆之感。慕容來此不過數日,越浦城驛脫胎換骨,原本的散漫蕩然無存,搖身成為軍紀整肅的大營,也不知是多少人掉腦袋捱鞭子才換得。   慕容柔不在大廳,改在內室召見,顯是事涉機密,聽的人越少越好。蒼白羸弱的鎮東將軍照例又在案後抽看公文,直到耿照閉起門戶,才隨口問道:「風火連環塢之事,聽說了麼?」   「當夜,屬下人就在現場。」   將軍擱下卷宗,抬起頭來,雙目迸出銳芒。「說下去。」   耿照遂將為崔瀲月討還公道、兩度進出風火連環塢的事說了,趁機狠參了赤煉堂一本。慕容柔自稱能目虛假真實,耿照不敢冒險,這番說詞在返回越浦的路上,已反覆推敲過十數次,用的仍是之前「隱而未提不算說謊」的法子,不提雷奮開及蠶娘,連染紅霞的名字也未曾出現,把重點放在鬼先生糾集七玄同盟、火燒連環塢一事上。   他口才不算便給,描述妖刀離垢肆虐的景況,質樸的語句與凝重的神情卻意外地具有說服力。慕容柔十指交握,枕於頷下,縱使聽的是血河屍洲燃江之夜,麾下十萬兵甲、君臨東海的鎮東將軍依舊冷漠寧定,除了偶爾眉心微蹙,可說是不動如山。   將軍的沉靜不帶肅殺,反而令人安心,耿照越說越見澄明,極言天羅香之主正直單純,缺乏心眼,才輕易受人唆擺,於廢驛一役冒犯將軍,繼而知鬼先生居心不良、已然翻臉云云;乃至墜江之後又遇強梁,今晨才拖命而回。正要說下去,忽生猶豫。對抗「姑射」一事上,慕容柔與他是同一陣線,且不論鬼先生伏擊將軍、欲奪赤眼的私怨,觀古木鳶種種形跡,分明意在白馬王朝;光憑這點,慕容柔便與他勢不兩立。耿照之所以和盤托出,正為爭取將軍為助力,共同對付暗處的神秘組織。然而,要說明鬼先生與古木鳶、與「姑射」的關連,卻不能不提橫疏影。耿照並非沒有想到這一處,只是倉促之間無有良解,原本打算以「據說那鬼先生背後有一神秘組織指使」矇混過去,此際卻想:「若將軍問我「你據何人所說」,豈非陷入扯謊即被識破、抑或乖乖吐實的兩難中?」   念及姊姊安危,實不願她犯險,一想不對:「停在這裡,將軍豈不犯疑?」   他急智不在言語上頭,越是想說什麼,腦袋裡益發空白,額間汗珠微沁。慕容柔也不催逼,垂眸叩案,似是在消化他所提供的龐雜情報,片刻才淡淡一笑,抬起目光。   「你可知道,我平生最痛恨的是什麼?」   耿照悚然一驚,背汗涔涔。「屬……屬下不知。」   「你說謊。」   慕容柔嘴角微揚,神情似笑非笑。「你想的是:「將軍平生最恨,定是別人騙他。」   可惜猜錯了。」   耿照愕然抬頭,正迎著將軍的蒼白蔑冷。「我平生最恨,就是自己這雙能辨真偽的眼睛。」   權傾一方的男子伸出食中一一指按了按眼皮,笑意輕蔑。「看穿謊言,並不能阻止人們說謊。你以為人在面對一雙絲毫能察之眼時,會變得更誠實還是更虛偽?」   耿照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一怔之間,似乎抓到了他的意思,怎麼也無法說出「更誠實」這個答案。   「每個人都有不可或不願告人之事。但不說就不是謊言了,對不?」   縱使意興闌珊,那冷銳的目光仍瞧得耿照遍體生寒,彷彿在說:我早看穿了你那可憐的把戲。   「倘若可以,我希望我的異能是把人的心肝剖開,直接看見裡面的東西就好。」   他的口氣帶著一絲自嘲。「我並不在意人們對我有所隱瞞。唯有開口,才能使我知道最多。」   「我……屬下……」   「知道什麼是「絲毫能察」麼?」   「屬……屬下不知。」   「就是我連你什麼時候想隱瞞都知道。」   慕容神情蕭索,彷彿連解釋都覺無聊。「我能知道你何時想隱瞞、打算如何隱瞞,甚至能約略明白,你所企圖隱滿之事……所謂「約略」,是指在一次提問內就能讓你白費心機的程度。你覺得,我是經常發問的人麼?」   將軍確實寡言。多數時他寧可靜聽,光用眼神就能使人心懼,自行說到無話可說為止,然而他並不常向人提問。(原來……他什麼都知道!——唯有開口,才能使我知道最多。不知為何,這話聽來感慨比譏諷多。   「你有一項重要的線報想讓我知道,又擔心我問起來源,要不扯謊,要不牽連他人,而這兩件事你都不想它發生,是不?」   耿照頭皮發麻,終究是心悅誠服,拱手道;「將軍明監。」   「你是聰明人,這套馬屁虛文就省了。」   慕容不耐擺手。「說罷,我聽著。是否追究來源,我自有區處;要說幾分真話幾分假話,那也全在你,於我全無分別。」   「是。」   耿照想了一想,小心翼翼道:「那鬼先生屬於一個名叫「姑射」的隱密組織,這個組織共有六名成員,首腦自稱「古木鳶」。屬下認為此番妖刀之禍,與古木鳶、姑射息息相關。」   將由橫疏影處聽來的情報,源源本本說了一遍,鉅細靡遺,無有闕漏。   倒不是他有多信任慕容柔,而是暗自揣想將軍心思,隱瞞不如坦誠。以慕容柔之精明,姑射的陰謀與耿照試圖隱瞞的消息來源孰輕孰重,自不待言,他不會冒險斷了這條重要的情報。況且,與慕容柔相處的時間越長,越覺此人之所以輕蔑自負,只因不耐庸碌;其鋒銳難當,不過是律人一如律己。比之耿照遇過的諸多上位之人,慕容柔出乎意料地冷靜坦白,不以一己的喜惡決斷。   旁人畏其如猛虎,為他辦事莫不痛苦萬分,耿照卻覺將軍之說,每每打開自己的眼界;言語雖然刺人,其中卻饒有深意,每回聆聽,總能獲得啟發。天降慕容柔於東海,實是姑射等陰謀家之不幸,難怪他們念茲在茲,一意取他性命。「你覺得,」   慕容柔靜靜聽完,冷不防地開口:「古木鳶是何人?」   耿照心念電轉,頓時明白他的意思,不由一震。「將軍的意思……此人與屬下相識?」   慕容柔搖頭,似是無意解釋,見他滿臉狐疑、苦忍著不敢抓耳撓腮的模樣,才淡然道:「此人若常在你周圍,必留有形跡。你雖未必察覺,但心底深處難免有模糊的影子,陡被一問,不定能稍稍廓清,浮上心頭。但顯然在你心裡,並沒有像這樣的一個人。」   耿照恍然大悟。正欲尋思,卻見慕容柔搖手:「此法一經說破,再不起作用。此後所想,皆是疑心作祟的雜臆,若無充分之證據,跟栽贓嫁禍沒甚兩樣。監人決斷要靠這種東西,不如去抓鬮O」耿照臉一紅,訥訥道:「屬下明白了。」   慕容柔想了一想,道:「姑射雖危險,現時還對付不了他們。隱而未現的敵人無法消滅,但同樣的,他們也無法收割成果。姑射躲在暗處設陷構築,如魚得水;要想佔地取利,便不得不浮出檯面。這點相信古木鳶也同樣清楚。」   「將軍的意思是……」   「他比我們急。」   慕容柔的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線,俊美而蒼白的面龐透著危險的光芒。「耿典衛,你懂不懂捕獵?」   耿照微怔。「幼時在家鄉,曾與鄰舍頑童上山,用陷阱捕過狐兔一類的小獸。」   「捕兔狐有什麼意思,何不捕犀象獅虎、鯤鵬蛟龍?」   耿照不禁失笑。「回將軍,在屬下家鄉的山野之間,沒見過鯤鵬蛟龍等神物;至於虎豹等兇猛大獸,須得數名有經驗的獵戶聯手架設陷講,方能捕捉。況且,虎豹不比鹿麋雉雞等野味,尋常百姓也買不起昂貴的虎皮,專司捕虎的獵人都向相熟的員外老爺稱貸,借了銀兩,才得張羅器械;捕到虎豹猛獸,也才知道賣與何人……」   驀地會意,雙目熠熠放光。   古木鳶意在朝廷,所網羅的手下,無不是針對七玄、七派這樣的大獵物,其背後必有強大的力量撐持。然而稱貸越高,保息越重,握有如許強助,便如同借了殺人的高利貸,若徐徐圖之,光利息便能生生壓垮姑射。   妖刀入世至今,雖造成許多傷亡,但死傷並不能帶來利益。無論是誰在「姑射」身上押了重注,決計無法滿足於現狀;這樣的不滿,將悉數成為姑射……不,該說是古木鳶的壓力。   「為此,他們才不得不燒了風火連環塢,做出點成績,權作抵押。」   慕容柔冷哼道:「這一著是明棋,非是暗子。由此觀之,古木鳶似已坐不住,才行險走了這一步。」   耿照知他意有所指,卻不明白火燒連環塢比起妖刀的肆虐殘殺,究竟「險」在何處,是挑上家大業大的赤煉堂殊為不智,抑或毀去象徵霸業的總壇風火連環塢,從此與赤煉堂結下不解之仇?   正自思量,院外遠遠傳來人聲,一名親兵飛步來報:「赤煉堂雷四太保已至,正在前堂候著。」   慕容柔冷笑:「你瞧,這不來了麼?傳!」   耿照推門而出,朗聲道:「將軍有令,速請四太保來見!」   暗忖:「雷門鶴前來,自是為了風火連環塢。傳聞四太保與大太保不睦,那夜化狼逞兇之人……會不會是他?」   打醒十一一分精神,暗自留心。   親兵跨刀而去,要不多時,錦衣華服、黑瘦精悍的四太保「凌風追羽」雷門鶴穿過洞門,遙見一名黝黑少年昂然立於階上,認出是雷奮開繪影圖形、遍傳水陸碼頭的流影城耿照。   關於這名少年典衛的傳聞,近日在越浦可說是甚器塵上,前日他與染紅霞闖赤煉堂連敗三位太保之事,雷門鶴在途中已接獲報告,心想:此人一意為南津崔氏出頭,火燒連環塢一事,嫌疑著實不小,當下未動聲色,拱手笑道:「久仰典衛大名,今日一見,方知傳聞大謬。耿大人這般英雄少年,市井流言,豈可盡表?」   言笑間撩袍上階,親熱地去挽耿照手臂。耿照淡淡一笑,搭著他的腕臂圈裹袍袖,雷門鶴頓覺一股深流般的無形吸力將自己往前拉,心中冷笑:「試我來著,好個狂妄小子!」   他一身功夫俱在腰腿之上,膝彎微屈,也不見有什麼多餘的動作,剎時身子沉墜如凝,將臂上的無形吸力俱導入青磚地面。耿照若一味硬拔,除非將整座階台扯將起來,否則難動他分毫。   兩人暗自較勁,雷門鶴絲毫不落下風,不僅游刃有餘,更覺這少年的臂圍之間,隱隱有一朦朧空處,其間力有未逮,正適合長驅直入。雷門鶴商賈出身,精打細算,遇天大的便宜不佔,委實心癢,咬牙暗道:「罷!給你個教訓嘗嘗,知我赤煉堂非是無人!」   臂上運勁,自耿照肘腕間突入,果然直抵中宮,無比滑順,發覺不對時已然不及——少年臂間便如一隻空鞘,專為這一擊量身訂做,神劍縱銳,卻無法劈開自身的劍鞘。雷門鶴手掌按上少年的胸膛,卻連絲毫勁力也吐不出,錯愕之間,對方左手食、中一I指往他臂內的「分金穴」上輕輕一彈,震得他半身酸軟,兩人倏然交錯。   在旁人眼裡,是四太保上前親熱拉手,耿典衛與他把臂交握,另一隻手按他背心往前一送,淡道:「四太保客氣。將軍久候多時,請。」   只雷門鶴心知肚明:耿照若有殺他之意,手掌一吐勁,自己絕難有幸;驚怒不過一霎,忖道:「才去了岳宸風,又來個耿典衛,鎮東將軍麾下能人異士忒多,實不容小覷。如非握有鹽漕巨利,本幫焉能立足?」   想起此番來意,笑容益發親切。耿照一試之下,則是略感失望。   他在十方轉經堂的樑柱上窺看過雷門鶴,但其時碧火神功未成,看不出他的武功深淺,只記得明姑娘讚過此人「根基不壞」,直到此際,才確定不是害死雷奮開的青袍客。   蠶娘所授的「蠶馬刀法」心訣,青袍客與之鏖戰過大半夜,一模一樣的路數,不可能冒著要害受制的風險再中一回,雷門鶴必不是青袍怪人。原本便寥寥無幾的兇嫌名單,又不得不劃去最前沿的一條。   兩人一前一後進入書齋,案後,慕容柔正信手翻閱卷宗,並未抬頭,只淡淡道:「坐。」   雷門鶴為他辦差已久,算得上是合作愉快,知他不愛逢迎拍馬那一套,也不廢話,拱了拱手,逕行落座。   慕容柔瞥了耿照一眼。「你也坐。」   「是。」   耿照撿雷門鶴對面的位子坐定,兩人隔著書案遙遙相對,但見雷門鶴笑容可掬,似未把才纔交手一事放心上。   「風火連環塢出了這麼大的事,夠你忙的。」   慕容柔垂眸叩案,輕聲道:「我已派耿典衛全權負責調查,你若有什麼新線索,莫忘了照會他一聲。」   「小人理會得。」   雷門鶴笑道:「為免驚擾鳳駕,小人會嚴密規範手下,說是天干物燥,不小心引了火,才釀成災禍C不會讓他們到處胡說的。」   慕容柔點頭。「也是。雖說流言難禁,總比推波助瀾為好。」   「這是小人分內之事,不敢使將軍為難。」   「行了,我知道了,雷老四。你回去罷。」   將軍低頭運筆,明顯就是送客之意。耿照料不到這次會面竟如此短暫,聞言欲起,誰知雷門鶴卻端坐不動,微微一笑,抱拳拱手,「小人還有一件事,要向將軍稟報。」   「喔?」   慕容柳眉一挑,神情似笑非笑。   「說。」   「風火連環塢付之一炬,敝幫折損大批好手,駐守總壇的幾位太保或不幸罹難,或下落不明,可說是元氣大傷。」   雷門鶴垂首道:「適逢鳳蹕於此,本幫五大轉運使聯名請求小人加派人手,以維持越浦週遭的靖平,小人思前想後,也覺有理。」   慕容柔點頭。「要當這個家,你也難做得緊。」   「是。」   雷門鶴恭恭敬敬道:「按小人所想,不妨將陸上人馬撤回一些,專心維持江面平和就好。敝幫於舟中起家,陸地上的買賣本非所長,要是顧此失彼,辜負將軍的栽培與期待,小人便罪該萬死了。」   慕容柔笑道:「你說得忒有道理,我也不能說個「不」字不是?」   雷門鶴慌忙起身,長揖到地。   「將軍這麼說,真真折煞小人啦!將軍只消吩咐一句,敝幫上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只是總壇不幸,一夜盡付祝融,赤煉堂內外元氣大傷,三川乃本幫命脈,五大運轉使所慮亦非無由,適逢鳳駕駐蹕,茲事體大,我等實不敢逞強鬥勇,失了本份,望將軍明察。」   「你們個個都要我明察,我能裝作沒看見麼?」   慕容柔恰然笑道:「就照四太保的意思辦罷。我希望至少江面上要鎖得嚴實,連一條流船也不能放過,你回去轉告陳、曲、季、陸、張五家:既免了陸地的差使,水面便不得再扣斤減兩,否則本座也不再回護,一切公事公辦。」   闔上卷宗遞過去,以眼神示意:「喏,這個交與四太保。」   耿照接過匆匆一掠,見是簿冊一類,再看幾眼,赫然發現其上詳載了某年某月、某條水道縱放流船若干、船中男女多少、收取江資幾何,鉅細靡遺,與帳本相彷彿。不知情的人看了,還以為是赤煉堂的內帳。   雷門鶴面色丕變,不敢細看,雙手接過高舉過頂,俯首道:「小……小人明白。小……小人該死……小人……」   一時無語。堂堂東海第一大幫會的首腦、手綰數萬幫眾的四太保汗流浹背,彷彿手裡拿的是一本寫滿歿辰的生死簿。   慕容柔卻沒給他喘息的機會,揮手道:「去罷!近日內切莫走遠,指不定我什麼時候找你。這話也替我帶給五大轉運使。典衛大人,送客!」   「是。」   耿照一路送雷門鶴出小院,見他轉身時滿臉戾氣,面色黑得嚇人,渾不似初見那般游刃有餘,只怕那簿冊真是殺手鑭,一出手便粉碎了四太保的如意算盤,教他扣著掩著的心思頓成一腹餿水,偏又嘔之不出,益發好奇起來。   誰知屋裡慕容柔的臉色也不好看,沉聲道:「把門關上。」   口氣像要碾碎砂石似的,白皙光潔的眉間緊蹙如鐫。   耿照沒見過他動怒的樣子,沉重的威壓迫得人難以喘息,斗室裡彷彿再也吸不到空氣,心下駭然:「難怪東海有這麼多畏罪自殺的貪官蠢將!哪個犯過心虛之人,禁受得住如此一怒!」   他胸懷坦蕩,復有碧火神功的渾厚修為,垂手靜立在一旁,氣息凝斂,恍如淵渟。   片刻慕容回神,眼中掠過一抹混合了驚訝與讚賞的異采,容色稍霽,伸手將背後牆面的覆布揭下,露出一幀巨幅的東海道全圖。那圖足有兩人多高,寬兩丈餘,由堅韌的皮紙連綴而成,以各色墨彩標出山嶽河流、城鎮道路,「鉅細靡遺」猶不足以形容;站在這張巨幅地圖之前,剎那間竟令人生出渺小之感。「原來……東海竟如此之大!」   耿照抬頭觀視,喃喃脫口。「不管到哪兒,我隨身都帶著這幅圖。」   慕容柔淡淡一笑:「看慣小圖,會忘記自己治理的,原來是如此廣衾的土地。東海道一府廿九郡百廿六縣無數生民,全在這張圖紙上;要整治一段河灣,修築一段城牆……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攤開雪白修長的五指,往圖上山河一比。   「便只這一塊,關乎多少黎民?放到桌案能容的小圖裡,大小不過米粒,彈指揭過,幾千幾萬人可能因此受害,衙門卻毫無所覺。除了惕厲自省,這張地形圖的精細也非尋常的圖紙可比,用以擘劃陳兵、通明利弊,是那些破爛地圖比不上的。」   這幅東海全圖以墨彩繪製,圖上再刷一層膏脂,不畏潮潤,可以白堊或朱墨逕行批點,不要的用濕布抹去即可。耿照注意到越浦城被硃筆圈起,阿蘭山更直接打上三角楔型符號,一道暗紅色的弧線如長蛇蜿蜒,延伸至地圖的最左側,靈光一閃,登時明白:「這是皇后娘娘鳳駕的路線!」   憶起遲大人與蕭老台丞舟中閒聊,提及皇后行經的幾處駐點,與圖上朱跡相印證,果然分毫無錯。   除了象徵鳳輦東行的朱紅色,圖上更多的是一個又一個的白色叉叉,密密麻麻畫滿地圃左側——那裡是東海道的極西邊界,耿照在癬疥般的灰白痕跡間,找到了「白城山」三字——然後沿著橫貫東海的幾條大河一路漫入,彷彿漏網之魚;越向右邊,白色叉叉分佈越疏,尺寸益小,數量卻多了起來,至越浦已是一片白末,恍若庭梅階雪。   這奇特的白色表記,必與方才雷門鶴、慕容柔所議之事有關,甚至與皇后東行的路線同標注於一圖之上,其重要不言而喻。然而,任憑耿照想破腦袋,始終無法瞭解白色記號所代表的意義,連一絲頭緒也無。「這些記號代表的,是人。」   慕容柔定定看著他的茫然,淡漠一笑,單手負後,另一隻手卻撫上圖面。「央土連年旱澇,平望都城外,十里間未有一戶,可說是民不聊生。朝廷多年積攢的一點家底,承平時尚不足以應付西山、南陵需索,況乎大變?死裡逃生的老百姓得不到賑撫,紛紛背井離鄉。」   天下四道中,北關嚴寒,自古只有流犯戍軍才去得,百姓逃難,決計不會自蹈死地;西山道地形崎嶇、土壤貧瘠,復為韓閥所把持,裡外規矩森嚴,亦非安身立命之處;南陵雖地大物博,農產豐富,然而風俗大異於央土,兼且封國林立,逃難十分不易。算來算去,也只好逃來東海。   耿照萬萬料不到那些個堊白表記,竟是來自央土的難民,一怔之間,忍不住咋舌道:「居然……有這麼多!朝廷難道不管麼?」   慕容柔冷笑。   「怎麼管?生民生民,黎民所求,不過一個「生」字,將他們逼到了頭,指不定要造反。任逐桑聰明絕頂,知以朝廷之力,也就將難民喂個半饑飽,不如堅壁清野;人餓得剩一口氣,只憑求生本能,往能活人處爬去。如此平望都便得安泰,城內歌舞昇平,不知榻外一煉獄耳。」   耿照倒抽一口涼氣,不由得頭皮發麻,又驚又怒。   朝廷是百姓的父母,天子更是天下萬民的君父!哪有為人父母者,如此狠心算計兒女的道理?中書大人不開倉放糧,救濟受難的央土百姓,反逼得他們離鄉背井,千里迢迢逃到東海……這是什麼道理!   慕容柔對此並不特別感到憤怒,頗一副「心有慼慼焉」的神氣,似乎與任逐桑易地而處也會採取同樣的手段,令耿照不寒而慄,胸中血氣上湧,大聲道:「將軍!依屬下之見,難民的人數雖多,幸而本道富饒,若能妥善安置,於……於朝廷亦有助益。」   東海道幅員遼闊,氣候宜人,兼有漁鹽之利,在鎮東將軍治下,這些年來倉廩殷實、民生富裕,要安置這些難民,似也非是難事。誰知慕容柔眸光一銳,乜得他遍體生寒,蒼白的瘦臉之上佈滿青氣,眼看便要發作。   耿照心頭「突」的一跳,卻有些摸不著腦袋:「我……說錯什麼了?」   慕容柔見他神色茫然,話到嘴邊又硬生生頓住,只哼一聲;片刻容色稍霽,漠然道:「這些難民,一個都不能留。早先我授意雷門鶴,盡起赤煉堂水陸兩道勢力,不許難民進入東海,但這幫水匪貪得無厭,不少富人在央土捧金銀也換不到一斗米糧,不得已逃入東海,赤煉堂按人頭收取過路費,一人價值千金……」   「將軍為何驅趕難民?」   耿照沒等他說完,猛地打斷,連慕容柔都不禁抬眸,罕有地一怔。少年忍著滿腔血怒,捏得雙拳格格作響,即使極力壓抑,口吻仍十分激動:「朝廷昏聵,苛待難民,倒也還罷了。將軍心繫百姓、剛直不阿,行所當為,不懼權貴,東海方有今日之盛!若連將軍也無憐憫之心,老百姓將何去何從?您方才說了,圖上粒米,關乎萬民!這白色的記號之下,代表的是多少條無辜性命,將軍難道都顧不上了麼?」   慕容柔由著他說完,臉色反而稍見和緩;默然片刻,才平靜地開了口。「你以為難民再多,能不能多過東海道的百姓?」   「自是不能!但這又——」   「若為這幫難民犧牲東海的百姓,你以為如何?」   「屬……屬下不明白……」   「那我說與你明白。仔細聽好了。」   慕容柔斂起蔑容,神情靜肅。   「我是人臣,是天子的家奴,東海從來就不是我的,我不過代主人牧民罷了。皇上要兵、要地,甚至要我的性命,一句話就夠了,可惜很多人不明白。連皇上也不明白。   「他們以為要從我手中拿回兵權領地,須有個打仗的好理由,甚至有必要在東海打一仗。那些一輩子沒上過戰場的人,為皇上一紙詔書就能取回之物,想方設法,要在東海同我打上一仗——這正是我極力想避免的。」   耿照有些明白了。被驅趕入東海的難民,是最好的興兵借口。他在流影城執敬司的時日不長,卻見過不少官場作派,知道「大不諱」的厲害。當日在挽香齋中庭,獨孤天威之子獨孤峰便以「諷政」為由,妄想給老胡扣大帽子;鎮北將軍染蒼群身為太宗皇帝的心腹,恩寵冠絕群僚,他於嬰垣大山三歲不進、屯兵築城時,也差點落得刀鋸鼎烹的下場。   慕容柔多年來不動如山,非是朝廷不為,蓋因他律己之嚴,不同一般,實在抓不到什麼把柄,然而一與流民摻和,能做的文章就多了。「招輯流亡」向來是最典型的反跡,幾萬流民湧入東海,全教慕容給安置下來,這不是造反是什麼?   想出這條計策的人,必然十分瞭解慕容柔,甚至看透了他,明白以苛烈聞名的鎮東將軍並不如外在所示,不會對難民無動於衷。否則撞在長鎮侯郭定這種人手裡,再多也殺了,有什麼好周折的?——任逐桑!在遇見任宜紫之前,耿照對她那位「中書大人」父親並無惡感,此人以豪商巨賈入主朝堂,素有長袖善舞的評價,為政寬和、與人相善,相府卻沒甚排場,日常用度仍保有央土商人的務實之風,似乎不是壞人。   如今想來,不由得怒滿胸臆,如此玩弄百姓,算什麼良相首輔!但慕容柔似乎並不討厭這位中書大人,對他以流民為刀劍、驅入東海的手段視如平常,提及時不帶一絲火氣,彷彿中書大人所為是理所當然。這點又令耿照萬分不解,慕容卻無意解釋,逕說下去。   「這差使不好做,雷門鶴又不蠢,早想扔掉燙手山芋。風火連環塢被毀,正好當作借口。」   蒼白的將軍嘴角微揚,冷笑道:「坊間傳聞,皇后佛子為我而來。雷門鶴商人本性,趨利避險,流民這種最容易被拿來做文章的勾當,當然少沾為妙,巴不得趕緊脫手,圖個清靜。」   耿照心中一動。「如此……難民該如何處置?」   慕容柔唇際泛起一絲謔冷。「自是由你來了,耿典衛。你是流影城的人,就算出了事,也不能算在我頭上是不?」   「這……」   耿照沒料到他竟如此坦白,不禁瞠目結舌「你自驍捷營點了三百鐵騎,人手儘夠了。打明日起,從越浦城到阿蘭山之間,我不要看到一名衣衫濫褸的流民。」   「……將軍!」   「還是你認為我該把人留下,等朝廷發出討逆的檄令?」   耿照為之語塞。   「這是軍令,耿典衛。做不到,我便拿軍法辦你,絕不寬貸!」   慕容柔冷道:「我知道蕭諫紙默許難民在白城山下歇腳,拿囤倉陳米供應;青鋒照邵鹹尊幾次上書讓我招輯流民未果,索性在邊界圈地紮營,自行收容安置……若非無法可據,我早辦了這倆不知進退的東西!我奈何不了他們,你且試試奈不奈何得了你!」   耿照聽他口氣莫名地嚴峻起來,頗不尋常,心念電轉之間,猛然醒悟:「將軍是提醒我,從白城山至東海、央土兩道交界之處,可容難民安身!」   大喜過望,長揖到地:「屬下明白!多謝將軍!」   慕容柔面無表情,哼道:「聽到軍法處置,魂都嚇飛了麼?有什麼好高興的?」   取出一卷牛皮圖紙交了給他。「越浦左近幾處流民出沒的據點,你要詳細抄錄,即刻命人出發。我會派人走一趟朱雀航,給你妻子報平安。」   耿照正取硃筆在牛皮紙地圖上注記,忽聽出言外之意,擱筆道:「將軍還有什麼差使要屬下親自辦的,儘管吩咐就是。」   慕容柔沉吟不語,片刻才指著身後的巨幅地圖道:「這幾個地方,你也一併抄錄。」   指尖所向,赫然是幾枚以藏青色料搶制的小小模形,藏在山青水綠之間,幾難察覺。 楔形寥寥,由上端的靖波府蜿蜒南下,來到越浦北方不足百里,壓著「華眉縣」三字,旁邊有個城鎮標記。耿照心中一凜:「怎……怎會如此之巧!」   卻見慕容柔正色道:「此事原本應由任宣去辦,但他傷勢未癒,不宜行遠。你的武功猶在任宣之上,親自跑一趟,我也能稍稍放心。」   「是。」   耿照強按下驚疑,面上不動聲色,一一抄錄了楔形記號,妥善將圖紙收好。「將軍讓屬下去辦什麼事?」   「我讓你,去接應一個人。」   慕容柔道:「北方雲都赤侯府,聽說過麼?」   「雲都赤侯府」乃靖波府四大武林世家之一,同時也是最為神秘的一支。「雲都赤」是由西北異域傳來的色目語,「刀」。昔年太祖武皇帝麾下猛將如雲,有支未滿百人的色目部曲,貼身護衛太祖周全,亦隨他衝鋒陷陣,在許多著名的戰役中克建殊功,人不敢呼其名,皆曰「雲都赤」。   雲都赤統領拓跋十翼刀法超卓,素有「漠北第一刀」之稱,人說「血飲十翼,刀武人庸」,鹹以為拓跋是出身不及,單以刀法論,未必沒有與「刀皇」武登庸一較高下的實力。兩人若真能一戰,沒準今日三才五峰兩榜上就非只是七人,而是扎扎實實的八名絕頂高手了。   事實上,拓跋十翼與武登庸只一處相似,兩人既不好名也不好鬥。白馬王朝建立後,拓跋十翼謝絕一切封賞,孤身尋覓開宗立派、鑽研刀法的修行地,最後在東海落腳。老上司獨孤弋遂以刀為爵,賜名「雲都赤侯府」,拓跋亦稱「色目刀侯」。   耿照在《東海名人錄》中讀過其人其事,點頭道:「聽過。據屬下所知,任典衛便出自刀侯府。」   慕容柔對他的不假思索露出滿意之色。「我讓雲都赤侯府找尋一物,刀侯派出座下「狂、風、飄、塵」四大弟子追蹤經年,日前已有眉目。但回報消息的李蔓狂忽然失蹤,最後留下的記號在華眉縣綠柳村一帶。」   雲都赤侯府在江湖上以神秘著稱,創立之初,罕與外人往來,若非近十年一反常態積極為鎮東將軍辦事,與神武校場、騰霄百練等互別苗頭,在北方聲名益顯,只怕仍是雲遮霧罩,益發不露形跡——除了「病刀」李蔓狂之外。   此人出身武儒宗脈的李字世家,在帶藝投師之前,本是東海道極其罕見的用刀奇才,年少成名,聽聞拓跋十翼來東海開宗,遂投帖搦戰,欲挑了這柄「血飲十翼」的漠北名刀,踩著雲都赤的盛名問鼎天下。   這場「一代新人葬舊人」的越級挑戰轟動了東海,但實際的比鬥卻未有目證,只因拓跋十翼的性格不喜張揚,而戰鬥委實結束得太快。   據說形容落拓、猶如浪人的初老漢子只用一刀,便教狂妄的天才少年心悅誠服,反成了刀侯府的首位門徒。證諸李蔓狂日後的表現,江湖人不曾譏笑他當年識淺,只覺刀侯之刀,當真深不可測,遂成武道的一段佳話。   能讓色目刀侯座下四大弟子一齊出動,更在這張地圖之上與皇后東行、災民流徙的表號並列,慕容柔要找的東西至關重要,決計不容小覷。他看了耿照一眼。「你不問要找的是什麼東西?」   「若有知情的必要,將軍會告知屬下。」   耿照老實回答:「況且,將軍是讓我去接應刀侯府之人,待尋到那李蔓狂,他自會將此物呈交將軍。屬下知不知情,並不影響此行的結果。」   慕容柔蹙眉靜聽,片刻居然歎了口氣,屈指輕叩桌頂,罕見地露出沉吟未決的模樣。   「你說得沒錯。但李蔓狂行事謹慎,心思又是一等一的精細,突然銷聲匿跡,明顯是出了事;刀侯府那廂遮遮掩掩語焉不詳,應該正尋著彌補解決之法。可惜除了李蔓狂,雲都赤府內再無才智之士,我已信不過他們的能力,李蔓狂找到、或沒找到的東西,須由你接手找尋。」——果然是極為棘手的情況。   找一樣有線索的物事不足以難倒鎮東將軍,除非必須在時限之內尋獲。「屬下有多少時間?」   耿照小心翼翼地問。「必須在三乘論法前找到。」   慕容柔自嘲似的一笑。「這下,琉璃佛子反倒幫了大忙。李蔓狂攜此物南下,最後落腳綠柳村,這是在兩天前。我等了一天,又給刀侯府一天時間交代,此刻人、物俱未出現,已然不能再等。」   兩天前……與離垢出現的時間如此相近,這只是巧合,抑或同一件織絡中的線索關連?   慕容柔打斷他的思緒,銳利的眼神猶如鋒芒。   「小心。你現在所想,全是臆測。缺乏證據的臆測毫無意義,徒然壞事而已。」   「……是,屬下明白。」   「你要找的,是一枚拇指大小、形狀畸零的水晶,色澤紅艷,似西域傳來的葡萄美酒,自體如夜明珠能放光芒,收在一隻掩光藏形的織銀袋中……」   耿照用心記憶,唯恐錯漏細節,直到接下來的話語令他愕然抬頭。   「……若有人談起此物,當曰「天佛血」,據聞是天佛刺血所凝,是唯一證明天佛存在、非是傳說虛構之物。皇后娘娘將在三乘論法大會上,把這枚「天佛血」賜給佛宗各教團推舉的三乘法王,是皇上責成我等務必尋獲之物!」   耿照步出驛館,腦中兀自轟響,事如亂線糾結,每樁偏又至關重要,便能化出五個十個分身,一時也不知該從何下手。——原來,這就是將軍每日所慮!   加上龐大駁雜的軍政要務,紛紛擾擾的江湖陰謀,時刻窺視、伺機出手的朝廷政敵……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才能波瀾不驚、冷靜自若地坐在那張鎮東將軍的寶座上,有條不紊地發號施令?   想到慕容柔胸有成竹的傲岸姿態,他稍冷靜了些。將軍相信他能辦成,才會委交此事,雖不明白根據何在,但耿照強迫自己不要懷疑,試著理出頭緒。大門外,老驛丞已換好馬匹,顯然他前腳才出內室,慕容已喚人備馬待用,拿捏之緊,分毫也不浪費。「……多謝老官長。」   耿照神思不屬,隨手接過韁繩,忽見前方街角的分茶棚下,立著一名白衫姑娘,襦、裙是白底綴著淡灰的花蝶圖樣,上襦外加了件滾黑邊兒的同款半袖,將下擺纏入圍腰,緊實的腰肢束出葫蘆般的曲線,襯得胸脯鼓脹、梨臀渾圓,既是青春少艾鮮滋飽水,復有成熟動人的風情。   耿照只覺此女身形十分眼熟,尤其鴨梨般的臀形極富肉感,又不失緊致,光看便知久經鍛煉,絕無半分鬆弛;不止身段,連板著的俏臉也似曾相識,只是與印象差距太大,耿照忍不住揉揉眼睛,確定沒認錯人,喜動顏色,幾要開口叫喚。   白衣姑娘瞪他一眼,細圓的下巴作勢別過,不待回應,當先轉身。但見結實的葫腰一擰,身側居然纖如梨條,更無餘贅;要說正面還有幾分豐熟,側影倒是扎扎實實的少女,少婦也無這般細薄,更覺臀如險丘,繃得裙後渾圓挺凸,行進間一扭一扭的格外誘人。   「果然是她!」   一見屁股,原本的幾分猶豫雲消霧散,耿照更無懷疑,將韁繩塞回老驛丞手裡:「我稍後便回,老官長多包涵。」   快步追上前去。   那食店佔了大片街角,外堂有十來張桌子,其後以篾簾隔出雅座。此時未及正午,清早來貿香湯飲漱梳洗的客人多半散去,用午飯的又還沒出規,堂中只有幾桌散客,連堂倌都有些意興闌珊,客來也懶得起身。   耿照掀簾而入,見少女閉起窗牖、放落吊簾,小小的雅座包廂頓成密室,不虞有人竊聽,佩服之餘,隨手拉開板凳坐下,翻開桌上的粗陶杯子,笑道:「真巧啊,綺鴛姑娘。我先請你喝茶,一會兒有事要你幫忙。」   「喝你的頭!」   少女狠狠瞪他,鼓著腮幫子的白皙臉蛋猶如花栗鼠,雖橫霸霸的好不嚇人,不知怎的,耿照卻不以為她是真的生氣。   這白衫姑娘正是潛行都衛的統領綺鴛。自識她以來,耿照還不曾見過她夜行衣以外的裝扮,見她換了襦裙繡鞋,鬢邊還簪珠花,打扮一如尋常少女,身畔只差幾名閨閣繡伴,便是踏青遊憩、逛街買衣的模樣了,心想:「宗主待潛行都的姊姊們也非全無情義,居然還准許她們休假,換上便服出來遊玩。」   好奇心起,笑問:「怎麼今兒只你一人放假,沒與其他的姊姊一道麼?」   綺鴛幾欲暈倒,俏臉「唰!」   罩滿嚴霜,只差沒抬腳踹他。「放你的頭!這兩日為了尋你,眾姊妹無一人闔眼,日夜不息沿江搜索,只差沒將三川翻了幾翻……誰人與你放假!」   篾簾忽揭,探入另一張月盤似的嬌盈小臉,是他見過、在王舍院照顧楚嘯舟的少女。「綺鴛!聽說你找到……」   她今日仍是一身丹紅,見耿照回頭,才知擾了兩人說話,吐舌笑道:「典衛大人好。記得我不?我是阿緹。我只問綺鴛一句話,馬上就走。」   水光瀲灩的微瞇眼縫越過男兒的肩頭,探長粉頸笑問:「喂,我們能回去了不?」   「挑一組精神些的回朱雀大宅待命,待會還有活兒。」   綺鴛幾乎是不假思索,信口分派:「其他人回山上去。一組戒備、一組休息,另一組去替宗主身邊的姊妹。宗主若無吩咐,兩個時辰後恢復正常輪值,無有例外。」   又補上一句:「你不用輪值,照顧你的楚敕使去。」   阿緹俏臉飛紅,嘟囔著「哪是我的啊,胡說八道!」,仍止不住笑。外堂不知何時已無客人,連門都閉起一扇,幾名少女在堂中或站或坐,雖非夜行裝扮,一看便知是潛行都中人,個個難掩倦色,顯是徹夜辛勞,已不知多久沒能好好歇息。   風火連環塢一戰,漱玉節僥倖脫出戰場,命潛行都傾巢而出,投入搜救的行列。綺鴛本是潛行都最出色的行動指揮,漱玉節即刻召回,絕口不提處罰一事,全權交由她調動人馬,務求在最短時間內找到耿照,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綺鴛在城外安排了暗哨,是以他一過城門,她立即接獲線報,親來驛館相見。聽得二人鬥口,耿照頓生歉疚,對阿緹道:「都是我不好,連累諸位姊姊夜不能寐,真不好意思。」   阿緹嗜嘻笑道:「那有什麼呀,也不過就一天一夜沒睡。真正兩三天沒闔過眼的人,在那兒坐著哩。」   綺鴛沒料到她報仇這般飛快,臉頰「唰」的一聲轉紅,咬牙道:「嚼、嚼什麼舌根!快……快回去!當心宗主生氣了,你……你……」   「是……是……」   阿緹學她的結巴,咯咯笑著一溜煙跑了。諸女怕被波及,早散得一乾二淨,依稀聽得街上推攘竊笑的驚燕嬉語,飄入空無一人的食店。   耿照尷尬起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突然膝下一痛,綺鴛冷不防踢了他一下,怒道:「麻、麻煩精!到……到你身上,都沒好事!」   猶不解恨,氣虎虎地補了幾腳。耿照聽她結巴未退,怕護身的碧火真氣震傷了她的腳趾,特別著力壓抑,老老實實挨完幾下,沒敢還口。綺鴛與他真刀真槍交過手,心思又細,對他的能耐瞭然於心,益發惱火,杏眼圓睜:「誰要你賣好了?你運功啊,你運功啊!」   耿照心虛已極,嚅囁道:「沒……沒賣好……運功了運功了……唉唷,好疼好疼。」   綺鴛瞪著他,忽然「噗嗤」一聲,生生咬住笑意,唯恐被他看出,忙撮拳掩口,乾咳兩聲,一本正經道:「沒有就算啦。你……你有空走一趟阿蘭山,宗主說了要見你。」   耿照鬆了口氣,苦笑道:「近日怕抽不了身,我手上有幾件麻煩的差使。」   說著將地圖取出來。「……你替我通知巡檢營的羅燁,命他點齊兵馬,在越浦到阿蘭山間遇著央土流民,請他們往西界白城山處行去,自可容身。」   羅燁手下只有三百鐵騎,要在這麼大的範圍內阻截流民,須有潛行都無孔不入的綿密情報網配合,才不致疲於奔命。綺鴛精通戰略制訂,執行戰術更是經驗老到,一點就通,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還有什麼?」   「我要找人。雲都赤侯府刀侯座下首徒,「病刀」李蔓狂。」   耿照道:「我馬上出發往華眉縣綠柳村,那是他最後落腳之處,但我想他已不在綠柳村。他身上有樣東西,我們得在兩天內找回來。」   綺鴛未插口,靜靜攀待他的描述。   「那是一個用銀袋子貯裝的紅色水晶,約莫拇指大小。」   「就這樣?」   她微微蹙眉。「叫什麼名目?知道來歷,要找也容易些。」   「我不能說。」   耿照搖頭。   「那好。」   她把地圖捲好,收入懷中,利落起身。「我派人沿華眉縣往越浦打聽回來,看能不能找到一點蛛絲馬跡,若無所獲,明早再由華眉縣往北方找去。按慕容柔的說法,李蔓狂不是在來越浦的途中出了事,就是卷帶了東西逃回老巢。」   「如此甚好!真是多謝你啦,綺鴛姑娘。」   他忽然一笑,伸手抓頭,模樣有些靦腆。「你真聰明,分派得這般有條有理。我方才直想破了頭,只覺像大海撈針,上哪兒去找這個人?」   綺鴛輕哼一聲,並未答腔,但容色已平霽許多,又問:「你妻子……我是說符姑娘那廂,要不先通知她?早知道早放心,也免得無謂牽掛。」   耿照臉一紅。「她……我們不是……」   想潛行都刺探如水銀洩地,朱雀大宅時刻都有她們的人,自己與寶寶錦兒纏綿的場景,豈能逃過這些丫頭的耳目?碧火真氣的感應無比靈敏,行房之際,斷不致被人無聲無息看了去,但寶寶錦兒夜夜叫得酥麻入骨、驚心動魄,卻不是碧火功能阻於門牆內的。   對這些芳華正茂、春心蕩漾的年輕姑娘來說,一男一女如此親暱,又不為延續純血,自是傾心相愛,互許終身了。況且岳宸風死後,符赤錦忍辱臥底、於敵榻伺機報仇的說法流傳開來,眾人對她的惡感漸消,不像過去那般生厭。   綺鴛也不理他,逕自掀簾行出,片刻才低道:「你要有點良心,便好生待她,別招惹其他女子。世上忒多苦命人,幾個能有好歸宿?就當做好事罷。」   「其他……其他女子?」   耿照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   綺鴛回頭,馬尾差點甩上他的臉,又是那副氣鼓鼓的模樣,沒好氣道:「你最好讓人多備馬,要不讓她跟在馬屁股後頭也不壞。她跟我半天啦,鬼影似的,現下交給你了。」   門扉「咿」的一聲閉起,門外的陽光連同車馬喧囂被擠成一條曳地刺黃。   耿照心弦觸動,霍然轉身,餘光中但見一抹窈窕身影立於幽暗處,腰細腿長,蒼白的俏臉宛若冰雕,總之不似活物,驚喜交迸,脫口喚道:「……弦子!」 第九七折 綠柳迷陣·櫻庭分香   曠野上,兩騎並轡迎風,八隻蹄子如擊地面,不住刨起春泥,一離地便被遠遠拋飛,倏然刮向彼方。老驛丞備的是越浦驛最好的馬,專跑八百里加急,快且有長力,越浦至華眉縣本應有一日路程,耿、弦二人過午即至,還未換過新馬。   弦子在食店裡見了他,面上清清冷冷的沒甚表情,還是如先前一般淡漠。當夜激戰,弦子奮不顧身為他擋下一擊,耿照本想問她「可有受傷」,見她俏盈盈地站得筆直,轉念想:「若有恙,宗主豈能任她行走,亦步亦趨跟著綺鴛?尋常問候,不免多餘。」   生生把話吞回肚裡,點頭微笑權作招呼,拉著她奔出食店,交代老驛丞加備好馬。   華眉在越浦北方,發達的三川船運並未澤被此一小縣,轄內水道過於寬淺,淤滿沙洲葦叢,大舟進不去也出不來,居民多務農事,久而久之少壯外移,是越浦週遭較為落後的地區,綠柳村尤為之甚。   小村本以柳條編織聞名,自水道淤積、船舶難進,村民製作的編簍編筐等賣不到外地,漸無昔日之盛,只餘夾岸的綠柳垂楊蔓生如瀑,厚甸甸地迎風微動,彷彿沿河披掛一條長長的翠羽綠絨。便無慕容柔的命令,綠柳村也是耿照非走一趟不可的地方。從慕容口中聽聞「綠柳村」三字時,他心中駭異實難言喻,雖力持鎮定,但慕容目如鷹隼,他對將軍到底看透多少實無把握。   唯一的辦法就是趕緊完成托付,以免將軍生疑。   八百里加急的健馬,腳程不同一般,要尾隨二人而不被發現,恐非易事。他小心翼翼在村外駐馬,躍下鞍來,解了裹面的長巾,吩咐弦子:「你在這兒守著,莫讓人跟蹤我。我去去便回。」   「我有話同你說。 」弦子忽道。   耿照停步回頭,露出詫異之色。   「我……我有保護她。」   她斟酌著該怎麼說才好,顯然「向人解釋」對她來說異常陌生。「我有……好好保護她。我帶她從密道出去。她沒事,沒有受傷。」   耿照一怔間,明白指的是染紅霞。在他捨身前的最後一瞥,弦子讀懂了他眼中的托付,一掌擊暈染紅霞帶離火場,甚至不惜反抗宗主——這是從沒發生過的事。漱玉節詫異地發現:這素來冷漠、對理解情感似有障礙的孩子,一旦打定主意,竟是如此堅決,沒有人可以稍稍動搖。   她獨自扛著高挑的染紅霞,執拗地走在陰冷濕滑的密道中,把宗主拋在身後猶不自知,全心完成與少年的約定,那怕對此他們連一句話也沒說。   耿照伸手摸她頭頂,笑道:「謝謝你救了二掌院。沒有你的話,後果真是不堪設想。我先去辦事,你在這兒等我,別讓馬兒走丟啦!」   施展輕功,片刻便去得無影無蹤。   直到他消失在歪斜的茅影間,弦子仍怔怔按著頭。 奇怪的是:被掌心摩挲過的發頂,並不如想像中灼熱……為什麼,她的臉頰這麼燙?   和他有關的一切事情都好奇怪。就在這一瞬間,少女心中做出了決定。   OOO綠柳村盛極時有千餘戶,而今泰半破落,十戶裡倒有五六戶是空的,虛掩的門扉中黑黝一片,偶爾被風吹開,冷不防露出一雙混濁黃瞳,手持蒲扇的老人縮於門後的黑翳,若非尚能抬眼,渾身已無一絲生氣。   耿照想找人問路亦不可得,東轉西轉,見前頭有幢黑瓦磚牆的大院,牆上粉塗早已斑剝,遠看直與夯土牆無異。門前一名老漢靠坐在斜背的籐編長椅中,手握一束枯黃柳條,垂在椅畔胡亂劃地,「沙沙沙」的掠起一片黃塵,動作裡透著火氣,倒是生猛有力。   好不容易看到個活生生的、會坐會動的人,耿照趕緊趨前。「敢問老丈,村中可有一養濟院,專門收容鰥寡孤獨?」   連問幾次,老漢才停下柳枝,翻起一雙怪眼:「你瞎啦?全綠柳村除了祠堂墳墓,就一座磚牆院兒,匾上不寫了麼?蠢物!」   耿照見他右頰抽動,右眼只開了條縫,口舌不甚靈便,「蠢物」二字沒說完,嘴角已呼嚕嚕地淌下灰涎,竟是個半身不遂的癱子。所謂「養濟院」,正為照顧這種孤苦無依的殘疾之人所設,耿照的家鄉龍口村附近就有一座,是衙門為那些中興軍的老兵辦的,當然也有的是宗族私設,又或善人捐助。   門上的匾額殘破不堪,看不出寫得什麼,只知是兩字,首字的起筆似是「養」字的羊字頭,再加上門外癱坐的老漢,看來確是養濟院無疑。「有人在嗎?」   耿照舉手叩門。   門內傳來空洞的回音,稍一用勁,沉重的鐵梨木門扇「咿」的一聲滑開,門後竟無橫閂。 「裡邊沒人啦,全都是鬼!」   背後傳來老漢含混不清的豪笑,帶著粗鄙與惡意:「怕死就別進去啊,蠢物!」   耿照知老人身子不便,不與他計較,猶豫不過剎那,逕自推門。 門縫一開,衰腐之氣頓時湧出,一陣風吹起漫天黃葉;耿照以手遮面,跨過高檻一路走過中庭,正要打開內堂之門,不料「匡當」一聲,同樣無問的門扉猛被怪風吹開,濃烈的異味撲面而來,赫見堂中烏木層疊,竟是滿滿的棺材!   耿照本能後躍,身後無數黃影潑喇作響,隨手一抓,飛的哪是什麼黃葉?全是冥紙!門外老漢大笑:「都說是鬼了,偏你這蠢物不信!」   耿照抓落冥牒,抬見內堂匾上刻有「義莊」二字。「義」字起筆與「養」字一模一樣,因而失察,遭老漢愚弄。正要開口,一名中年漢子跑過來,低道:「阿爺,這兒風大,咱們回去歇息。」   不由分說抱起老漢往外走。老人兀自罵罵咧咧,揮舞柳束打他頭臉。中年人乖乖由他抽打,不敢違抗。耿照一路追出,喊道:「大叔請留步!請問養濟院在什麼地方?」   老漢回頭笑罵:「在你婊子姥姥家!你腦子不好使了,趕著上養濟院等死麼?哈哈哈哈,蠢……喂!你停下做什麼?快跑啊!」   連抽幾下,「腳力」卻一動也不動,眼睜睜看耿照從容走近,氣得朝他面上吐唾。   「阿爺!」   中年人低道:「別這樣。人家是客,沒惡意的。」   「沒你的死人頭!」   老漢吐耿照不著,索性轉頭,「呸」的一聲,唾在自家晚輩面上,笑容充滿惡意。「有你這麼蠢的貨,人還沒追上,自個兒停下做甚?」   中年人唯唯諾諾,等他閉口了,才低道:「我跑不過他的。」   不敢直視耿照,結巴道:「養……養濟院在義莊後頭。 你……別再追我啦。」   逃命似的帶阿爺離開。 即使轉過街角,老漢刻薄的罵聲依舊不絕於耳。   耿照不由苦笑。照料孤老的養濟院,與停放無主之屍的義莊是同一座院落的前後進,不知是方便抑或諷刺。他繞到大院後,果然門面較前頭的義莊齊整,匾上「養濟院」的泥金字樣雖已斑剝,倒是辨得清楚。   應門的是個面皮白淨、十指修長的初老漢子,模樣端正,頗有些讀書人的習氣。   「小兄弟是……」   「我叫耿照,來找人的。」   「我是戴家聘來代管養濟院的,你叫我姚先生就好。」   他打量耿照幾眼,有些狐疑。「小兄弟要找哪一位?這兒收容的都是本村與鄰近村鎮的孤獨老人,小兄弟在綠柳村有親戚麼?不好意思,我在這兒住了十幾年啦,覺得小兄弟頗眼生,該是外地人罷?」   耿照並不想話家常,然而一切的線索就只到此間,剩下的,雷奮開在斷氣前沒來得及與他細說。   總瓢把子藏身的「萬梅庵」並非寺院,而是「華眉縣」的轉音。   「這是吳地的家鄉話。」   大太保死前湊近他耳畔,聲音裡帶著某種惡作劇似的得意:「總瓢把子說了,這把戲專騙沒心肝的人,任憑對方如何狡猾,決計想不到這一層。你去華眉縣綠柳村,找戴家祠堂的養濟院。總……總瓢把子就在那裡。 」養濟院在耿照家鄉那些老兵的口裡,也叫「庵廬」,似乎是央土甚至更西更北邊的土語腔調。 萬梅(華眉)庵指的是「華眉縣綠柳村戴家的庵廬(養濟院)」,似乎也能說得通。   耿照不知道雷萬凜是不是吳地出身,印象中赤煉堂雷氏是世家,以三川越浦為郡望,若非雷萬漢的叔伯兄弟、兒子女兒都死光了,他也不會收忒多「義子」來壯大實力。要說邵鹹尊是把青鋒照變成了家業,那麼,雷萬凜便是將原本只屬於雷家的赤煉堂,變成廣納四方豪傑的大幫會,江湖霸業即此展開。   吳地去越浦何止百里,與雷家又無淵源,可說八竿子打不著。總瓢把子以吳地鄉音轉化而成的謎語,無怪乎難倒了所有人。   如果可以,耿照寧可讓綺鴛縝密安排,潛行都至少監視此地一個月,摸清何人進出、都是什麼底細,再決定如何行動……但時間不允許他這樣做。「天佛血」與李蔓狂消失在綠柳村一事,尚不知與總瓢把子有無牽連,但如此巧合,實令耿照無法不擔心。   萬一將軍看出他神情有異,對綠柳村有了別樣心思,又該怎麼辦?(不行……已無法再等待了!定要將大太保身亡的消息,傳與總瓢把子知曉!那姚先生見他神色陰晴不定,以為遇上了來搗亂的渾人,暗自搖頭,正要將門扉掩上,卻被耿照伸手抵住。「姚先生,我是來見總瓢把子的。大太保讓我,替他走這一趟。」   這一招是剛從將軍身上學來,現學現賣,新鮮熱辣。無論姚先生知情與否,陡被單刀直入一問,心頭若有意念浮現,面上必定洩漏痕跡。 這是千金不換的瞬間,只有使用一次的機會。   姚先生卻無異狀,想了一想,點頭道:「你要見他麼?請隨我來。」   轉身步入廊曲,彷彿料定他不會拒絕,毋須看也知對方必定跟來。   耿照忍著詫異隨他入院,見滿庭早櫻綻放,在風裡吐著若有似無的櫻蕊芬芳,前頭義莊的衰腐之氣一到這裡,卻成了小橋流水人家。不過一牆之隔,風情卻是兩樣。院中並非空無一人。   沿途見老者、老娠數名,多坐在廊前曬曬太陽、編編柳條,院裡四處置著編好的器皿,也有活物大小的編鵝。 一對老夫妻手裡正編著一隻大如籍筐的牛頭,兩人四手分作兩邊,編得有條不紊,沿邊露出密密麻麻的細篾條子,顯然尚未完工,已成形的部分卻是維妙維肖,編好怕沒有一頭真牛大小。老人們對姚、耿二人視而不見,無一抬頭,更別提放下手裡的活兒。姚先生領他走到院底,指著一株櫻樹道:「喏,你要找的人就在那兒。」   樹下不見人跡,只一團橢圓隆起,前頭豎了塊刨淨一邊的櫻木段子,泛黃的平面上卻連一個字也無。 ——總瓢把子……死了?不可能。耿照心想。   雷萬凜若死,大太保何苦繼續保守秘密,不惜犧牲性命?除非隱蹣總瓢把子的死訊對他的仇家傷害極大,值得不計代價封鎖消息,但除了雷門鶴,旁人似又無如此切身的利害。   「你有什麼話,便說罷。 」姚先生見他出神,以為是觸景傷情,好言勸道:「泉下若然有知,那人會聽見的。正所謂「心誠則靈」,便是這個道理。」   「他……他死了多久了?」   耿照盡力控制表情,苦澀的聲音仍然出賣了他。「從我來此,就是這樣了。我只知道裡頭埋的,乃是過去一位大有身份之人,你所說的「總瓢把子」若在這裡,也只能是這位了。其他的,都是些孤苦無依的普通百姓,沒什麼大人物的。」   耿照頓覺失望。難怪挑先生神情平靜,波瀾不驚,原來他什麼都不知道,只憑胡亂臆測,一口咬定墳中必是耿照要找的人。「綠柳村之中,還有別幢戴家祠堂開的養濟院麼?」   「據我所知沒有。」   姚先生歎了口氣。「莫說別家,連明年的糧米供應也不知接不接得上。東家那廂,是一年不如一年啦!生意不好做,哪來的餘錢積德行善,回饋鄉里?況且綠柳村裡多是老人,少壯離鄉,村裡生計不易,需要接濟的可不只是孤苦無依……」   談話被一陣熟悉的咒罵聲打斷,一人抱著一具枯瘦黝黑、猴兒似的乾癟身軀走進院裡,正是在義莊見過的那對老少。   「喂,姓姚的!跟你討碗飯吃行不?餓死爺爺啦。」   老漢一眼睜不開,說完才瞥見耿照,啐了口濃痰,滿臉釁笑:「你也來討飯哪,蠢物?滾你的罷!當心爺爺往鍋裡撒泡尿,給你泡碗喊粥!」   抱著他的中年人趕緊帶阿爺鑽進灶房,連耿照的臉也不敢多看,彷彿無地自容。   院中老人司空見慣,只二一人被喧譁聲引得抬頭,其餘照做手上的活,絲毫不為所動。   姚先生笑道,「那位老爺子沒住咱們院裡,倒是三天兩頭來吃飯。都是街坊,能說個「不」字?耿兄弟請自便,我去灶房瞧瞧,他剛說往鍋裡……以前還真有過。 也難為他家的晚輩了。」   匆匆拱手,撩袍鑽進廚房。   耿照裡裡外外踅了幾回,瞧不出異狀,莫說戒備,貓狗都沒多見一條。 赤煉堂的總瓢把子若當真隱居於此,恐怕不是「大隱隱於市」,連棄世的心都有了,只消拽漏一點風聲,隨時可能送命。   他沐著飄落的櫻瓣走出養濟院,心下一片茫然。在這座「萬梅庵」裡,連一株梅花也無。   這裡真是萬梅庵麼?是眾人追查十多年而不可得的天大秘密,總瓢把子的最後歸處?雷奮開的遺言他聽得一清二楚,時時提醒自己,不敢或忘,此刻的感覺卻毫不真實,彷彿大太保那強忍死兆、帶著痰聲笑意的低啞嗓音只是幻象,是自己憑空妄想而來,才會在他試圖與現實連結之時,就這麼莫名其妙斷了線。   回到村口,誰知弦子不見蹤影,現場足跡、蹄印十分凌亂,樹幹留有利刃削過的痕跡,自己的那匹坐騎也行蹤不明。弦子之馬雖在,馬鞍畔的靈蛇古劍卻與伊人一併失蹤。——出事了!   他運起碧火神功,靈覺如細網般鋪天蓋地蔓出,聽村子另一頭隱有馬嘶沸烈,忙循聲奔去,來到一處廣場,但見邊上的茶棚外散置十幾張方桌,板凳或立或倒,亂成一團;多看片刻,驀地眼前一花,視線竟爾模糊起來,彷彿有個無形漩渦將自己往裡頭拉,只差一步便要身陷其中,不可自拔。   而他走失的那匹馬卻繞著廣場打轉,焦躁地甩頭跺步,彷彿方桌外圍豎起一道看不見的高牆,又或有什麼恐怖惡獸鎮守,令它難越雷池,只能在圈外徘徊。   (有古怪!   耿照提氣凝神,碧火真氣到處,靈台倏清,見桌椅間立著一條俏生生的身影,腰細腿長、裙袂飄飄,臂後倒持一柄唐刀,卻不是弦子是誰?她垂首凝立,不像是失神或受傷,鋼片般的腰臀肌肉繃緊,鼓出渾圓有力的線條,顯是全神戒備;頻頻側首,又像難以視物,模樣十分怪異。「弦子!」   耿照朝她奔去,心頭忽生莫名感應,本能停步。弦子聽他叫喊,目光卻投往別處,耿照全身發冷:「莫非她……她傷了雙眼?」   不顧一切衝上前去,空中忽來一把低沉的男子嗓音:「兄台勿近!此地設有陣局,一旦進入便難以脫出。若想拯救那位姑娘,兄台須留陣外,不可自陷泥淖!」   須知碧火神功獨步天下,連一村之隔的馬鳴聲都能捕捉,此際卻無法辨別聲音來自何處,耿照不敢大意,提氣道:「尊駕何人?藏頭露尾的,算什麼江湖好漢!」   「……原來你看不見我。」   那人似是一笑,從容道:「我坐在一張桌子旁。左手邊有株槐樹,茶棚距我背後約有十五步……是了,我嗅得到那位姑娘的頭髮香,所在應於下風處。」   耿照一一標記槐樹、茶棚與弦子之所在,只見三路交會處空空如也,哪有什麼桌凳?正要駁斥,忽覺不對:「那裡也太空曠了些。以周圍方桌的緊密度,的確該有張桌子才對。」   揚聲道:「我還是看不見你。但閣下所言,似非無稽。」   將推想說了一遍。話還沒講完,那不自然的空曠處突然浮出一張方桌、四條板凳,一怔之間再也說不下去,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   那人聽出有異,道:「怎麼了?」   「桌子……桌子自己跑出來啦。」   「那我呢?」   那人語聲一沉,可以想見他蹙眉的模樣。「看得見我麼?」   「看不見。」   耿照長長吐了口氣,搖頭苦笑。「桌子是空的。你還在?」   「動都沒動。茶快喝完啦,誰來添個水也好,又不知道還要坐上多久。」   耿照心中一動,拾了枚石子在手,叫道:「兄台留神!我來確認方位,不定能以繩索將你拉出。」   呼的一聲運勁擲出。   那人急道:「不可!」   語聲未落,忽見另一頭弦子狼狽轉身,及時將靈蛇古劍橫在胸前,飛石「鏗」的一響擊中木鞘,將她震退幾步,細胸急遽起伏,雪白的小臉一剎漲紅,微露痛苦之色。「弦子!」   「我……我沒事。」   她獲著眉四下張望。「我看不見你。你……你在哪裡?」   「你別動!這是個迷陣,似能迷惑五感,令耳目混淆。我想法子救你出來。」   「嗯O1—「是了,弦子,你怎麼會在這兒?不是讓你在村外等麼?」   耿照忽然想到:那人雖自稱被迷陣所困,但自始至終均不曾露面,難保不是陣主。要問明來龍去脈,還須著落於弦子身上。   「有……有人搶馬。 你說要看好馬的。」   弦子調勻氣息,臉上不自然的彤艷紅暈漸漸消褪。「我追過來,那人與馬忽然不見,然後就起霧了。我在霧裡走了很久,什麼也看不見,然後又聽見你的聲音。」   「聽見我的聲音?」   耿照一凜:「還有別人麼?」   弦子搖頭。   耿照還未發話,那人已搶道:「喂喂,兄台!我聽不見她,她自然也聽不見我。我們能聽見你、與你說話,約莫因為你在陣外,不受迷陣影響。我可是什麼也沒做,坐著喝茶而已,忽地雲遮霧罩,便什麼都瞧不見啦。我也是受害人哪!」   耿照冷道:「你既聽不見姑娘說話,怎知我與她說了什麼?」   那人的語氣十分無奈。「你說「只聽見我的聲音?還有別人麼」,自是對我起了疑心,可惜我真是冤枉的。」   耿照雖未全信,但那人所辯,道理上還是說得通的,不覺放緩口氣。「在下耿照,敢問閣下高姓大名?」   「我姓風,單名一個篁字。是竹字頭的篁,非帝皇之皇。」   耿照心想:「這人的名字倒也雅致,應該是讀過書的人。」   點頭道:「風兄,對這個陣局,你有什麼指教?」   自稱「風篁」的男子笑道:「指教不敢。我非本地人,雖說江湖中難免結仇,但瞧這「只困不殺」的勢頭,應非衝著我與你那位弦子姑娘而來,我們是真倒了霉,躬逢其盛,只得在這兒陪坐喝茶。」   揚聲道:「喂!佈陣這位兄台,我有急事待辦,萬不巧路過此地,才坐下想喝口茶,就給你困住啦。有意相殺的話,儘管劃下道兒來,趕快殺完我還趕著去辦事。要不,你放我出去成不成?」   連喊幾聲不見動靜,歎道:「這也不行……那你找個人給我添水罷,還要一碟鹹豆。」   看來,他對茶快喝完這件事真的很在意。耿照也想不出該如何替看不見摸不著、甚至不知在哪兒的人添茶加水,索性不答腔,繞著偌大的廣場走了一圈,小心不接近外圍的方桌,以免被捲入迷陣,然而始終看不出端倪。   他對奇門遁甲五行術數等全無涉獵,也不信世上有剪草為馬、撒豆成兵之流的異術,但以弦子反應之敏捷,刀劍加頸也未必能封住她行動,卻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困於空曠無人的廣場中央;如非親見,不免要斥為無稽。   耿照往群桌間扔了幾顆石子--殷鑒不遠,這回他不敢使勁——無不是消失在半空中,連落地的聲響亦不可聞,彷彿在這個被方桌圍起來的廣域裡,聲音、形象、知覺等俱都扭曲歪斜,所見所聽皆不為真。   「耿兄弟!」   低沉的聲音又自空中響起。「你還在麼?」   「我在試陣的範圍有多大。」   耿照持續扔出手中的石子。「風兄,你還記得剛坐下喝茶時,茶棚四周的景像麼?」   「死都不忘啊!我已想了一天啦,為啥我偏要在這坐下喝茶?」   只要扯到「坐下喝茶」幾字,風篁的反應就特別強烈。當然也可能是對在路邊喝口茶歇歇腿、居然就平白被困入迷陣一事異常惱火的緣故。「你問這個做甚?」   耿照沉吟道:「我雖在陣外,卻看不見風兄,扔進去的石子也不知所蹤,顧然此陣不止困住風兄,對我也有影響。」   風篁笑道:「肯定不一樣。我所在之處,伸手不見五指,天暗似將落雨,週身卻是白茫茫一片,說霧還客氣了,簡直是燒煙。除了桌頂茶壺,什麼也看不見。」   難怪他始終關注加水的問題,還有鹹豆。連唯一看得見的桌面上都無事可做,又不知要坐多久,再這麼枯坐下去,任誰都要發瘋。   想到弦子也是一樣的情況,耿照忙收起同情,續道:「風兄,倘若迷陣也影響了我,我所見應該與你相同才是。我猜我之所以不見風兄,關鍵在迷陣而不在我。」   風墓一怔,聲音裡迸出一絲興奮:「正是如此!你所見未必是假,只是被奇門遁甲扭曲了 ,若與我入陣前所見相比對——」   話沒說完,一團黑影橫空飛出,「啪!」   直挺挺摔落地面,卻是一名錦衣公子,輕裘緩帶、金冠束髮,左右兩隻織錦麟靴之上,居然還各綴有一枚龍眼大小的珍珠,簡直比女子的裝扮還要考究。那人落地後全身輕搐,雙眼暴凸、七孔流血,左胸插了根細長竹篾,露出傷口的部分足有五寸,眼見不能活了。   「風兄!」   耿照不知是不是他,一掠上前,右手食中一一指按那人頸側,抬頭大聲喊:「你還在不在?陣中飛出一人,是你殺的麼?」   「不是!我正閒得發慌。」   風篁愕然道:「誰死了?看得出武功路數麼?等……等等!耿兄,你別靠近屍體,退開些!這是圈套——」   黃影一閃,耿照心生感應,回頭時雙臂圈轉,世間罕見的卸力奇招「白拂手」之至,來人一輪快腿被悉數擋下,腿風卻如實劍,削得耿照發飛衣裂,肌膚迸出絲絲血線,最險的一道甚至貼頸削過,若非入肉太淺,這下便是頸斷頭飛的收場。這路「虎履劍」最可怕的從來就不是腿招,而是以腿代劍的殺人風壓。黃衣人的腿招雖被擋下,見對手畢竟不敵無形風壓,兩袖被割得條條碎碎,稚氣未退的俊臉浮露恨意;正要痛下殺手,陡被耿照扣住左踝,欲抽身時才發現袍襴被他踏住,右腿收之不回,身子頓失平衡。耿照也不多費力氣,松腳揮臂,隨手將他摔飛出去。   另一人及時補上,以指代劍,颼颼幾聲,凌厲的劍罡隱約成形,直指耿照胸口,修為遠遠凌駕先前使「虎履劍」的黃衫少年。可惜這「通天劍指」耿照與沐雲色拆得爛熟,對「指天誓日」的變化瞭如指掌,同還以一式「指天誓日」,竟是後發先至,於著體的瞬間易指為掌,轟得來人嘔血倒飛,濺紅了雪白的衣袍。   而真正的殺著這一刻才到來。   耿照及時轉身,第三人已欺至面前,交疊在胸前的雙掌倏然翻出,印向耿照的胸膛!論功力身法,此人尚不及使「通天劍指」的白衣青年,這下更是輕飆飄地不帶勁風,就算打到身上,也會被護體真氣反震回去——這念頭閃過腦海,一股莫名的陰悚忽爬上背脊,宛若蜥蛇黏附,耿照福至心靈,佛掌一分,將來人的手掌格開;一沾上那人的手背腕臂便再也不放,刁纏著他的手掌左右畫圓,渾厚的碧火功到處,那人全無抵抗之力,眼睜睜看著雙臂挪移圈繞,最後四掌交疊,不由自主,被推著印上自己的胸膛!   這掌本無開碑之力,他卻「登登登」連退幾步,膝彎一軟向後坐倒,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手掌,面上連一絲血色也無,渾身不住顫抖。「柳師兄!」   「崗色!」   另兩人慌忙搶至,使「通天劍指」的白衣青年似是三人中的師兄,自懷中掏出一隻紅玉小瓶,倒了兩枚火紅藥殼的補丹餵入他口中,手按那名喚「柳尚色」的師弟背心,沉聲道,「快逆運心法,以免血脈凝結!」   柳崗色不敢開口說話,就地盤膝,運功催動藥力,以爭取一線生機。 使快腿的黃衣少年滿面悲憤,惡狠狠地瞪著耿照,嘶聲道:「奸賊,你好歹毒的心!本宮「不堪聞劍」招中無解,你……竟打我師兄!」   耿照差點氣得笑出來。   「笑話!我非奇宮之人,如何能使「不堪聞劍」?他若不存害人之心,手掌印上自己的胸膛,能中無解之招?」   少年為之語塞,忿忿取出一枚炮筒,白日裡不見煙花,施放後卻轟然震響,宛若龍吟,透體震波久久不絕,徹地及遠。 「不管你什麼來路,惹上我驚震谷,今日休想生離!」   耿照蹙眉:「驚震谷?驚震谷……好熟悉的名字,卻想不起在哪兒聽過。 難道他們不是奇宮之人?」   一旁的白衣青年為師弟推血過宮,只覺血脈雖有凝瘀,程度卻異常輕微,不像中了不堪聞劍,心懷略寬,撤掌振衣,昂然負手道:「在下龍庭山萬仞色,尊駕是什麼來路,竟敢殺我奇宮之人?」   耿照搖搖頭,指著地上的錦衣公子之屍。「這人不是我殺的。我見他從迷陣中飛出,於是上前查探脈搏,看是不是還能有救。我連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既無冤仇,殺他做甚?」   那錦衣屍乃龍庭山驚震谷的後起之秀,人稱「寒霧蕭光」路野色,在長老心目中是復興派系的重要種子之一,在場三人都要喊他一聲「師兄」。黃衣少年對路師兄無比尊敬,這名貌不驚人的黝黑少年竟聲稱不知其人,不覺火起:「你這醜怪的鄉巴佬!說什麼渾話?我路師兄英武俊秀、才貌非凡,他的名諱,你連提一提也不配!」   耿照被一頓搶白,有些哭笑不得:「闖蕩江湖,跟生得好不好看有甚關係?」   懶得纏夾,一指柳崗色:「他沒中「不堪聞劍」。適才他積聚在掌心裡的陰寒內力,已悉數被我化去,打在身上不痛不癢,沒甚緊要。倒是你方才餵給他吃的丹藥若太過強補,只怕不妙。」   語聲方落,柳崗色「啊」的一聲仰天栽倒,鼻血長流,身子不停抽搐。黃衣少年益加悲憤:「奸賊!是你害了我柳師兄!」   耿照幾欲暈倒。   「怎又是我害了他?分明是你師兄的丹藥!」   那劍招凌厲的白衣青年畢竟識廣,明白「不堪聞劍」的極寒內力不是說化便能化去,何況這鄉下少年破他劍式,使的正是本門絕學「通天劍指」,疑心是風雲峽的伏兵,森然道:「閣下不敢通名姓字號,一逕東拉西扯,莫非在等援軍?我驚震谷傾巢而出,早將這破落小村包圍,一隻麻雀也飛不出去。勸你趁早將那毛族的雜種畜生交出來,投靠驚震谷,便以閣下的身手,本派定然不會虧待。你從此棄暗投明,也不必再藏頭露尾,如何?」   「誰藏頭露尾,又不通姓名了?棄暗投明又是怎麼回事?這幫人都沒在聽人講的啊!」   耿照強自按捺怒氣,拱手道:「在下耿照,路過此地,我那位朋友被困在迷陣中,不得已而逗留,正想法子營救。你們路師兄是在陣中遇害,與我無關。 」三人面面相覷。   驀地村外一聲轟響,餘波陣陣,正是驚震谷的號筒。三人精神大振,連誤服燥補藥物的柳崗色也抹去鼻血一躍而起,三人散了開來,將耿照圍在中間,擺開接敵的架勢。   「援兵已至!」   黃衫少年喜上眉梢,咬牙道:「無恥奸賊,納命來!」   (這跟援兵沒關係!你們根本就搞錯了對象!   耿照一陣狂躁,無名火起,也不想再講道理了,正欲動手揍他們一頓,身後人聲已至,數十人分作幾撥,施展輕功而來。匆匆一瞥,其中至少有五名好手功力在白衣青年之上,任兩人聯手已不易應付,況乎一擁而上?   強援到來,三人士氣大振,不給耿照逃走的機會,齊齊上前圍攻。   耿照掌劈柳崗色、硬撼黃衣少年的「虎履劍」,避過白衣青年的指尖劍芒,忽見陣中弦子目光投來,初次與自己對上,原本蒼白平靜的小臉洩露一絲情緒波動,摻雜了驚喜與關懷,登時省悟:「她……能看得見我!迷陣開了!」   陣口既開,那是要進,還是要出?   耿照沒有時間猶豫,才將三人一輪合擊迫退,另兩道劍芒颼然飆至,幾乎洞穿肩膀,又有新血加入戰團。 「別出來!」   耿照回頭對弦子大叫,驀地一陣窒人風壓由頭頂蓋落,耿照雙掌朝天,「砰!」   被壓得身子一沉,靴鋤陷地,行動頓時受限。——不好!   來人不惟掌力強悼,變招亦快極,居高臨下的墜龍之勢未盡,腳尖已蹴向耿照心口!   兩人四掌相抵,耿照雙臂承擔對方全身的重量,根本勻不出手格擋;驚震谷眾人見狀,齊呼:「弟子恭迎長老!」   那人足尖勾入心口,彷彿蹴中一團又滑又韌的鯊魚皮,踢之不穿,只勾得耿照雙腳離地,拱背斜飛,整個人倒摔入迷陣中!   「荒魔」平無碧凌空一翻,穩穩落地,看著那名黝黑少年撞翻桌凳、被少女抱坐在懷裡,「潑喇!」   一振袍袖,手負於後,鷹鉤鼻中微微冷哼。桌陣之間隱有一絲雲蒸擾動,彷彿炎夏午後曬熱了的空氣,尤其少年墜地的瞬間特別明顯。那是陣基動搖的徵兆。   若說耿照以心口相就,賭的是碧火神功護體之能,換取入陣避禍的機會,那麼平無碧便是投石問路,利用這名陌生少年,探一探號稱奇宮百年來「陣法第一奇才」的底畢競陣中那位師侄名頭忒大,龍庭山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還是小心為好。   身為驚震谷三位披綬長老中最年輕的一位,平無碧在派系裡極是活躍,他的親傳弟子路野色完全繼承師尊積極進取的行事作風,因而領先群倫,掌握了毛族雜種的逃亡路線,甚至獨力追蹤,最後才落得身死收場。   野色,師傅不會教你白白犧牲的。新的時代……就快要來臨了。他咬牙冷笑,清了清喉嚨。「尊長駕臨,不聞不問,這是你們風雲峽的規矩?」   連喊幾聲,才聽一把陰惻惻的聲音自方桌間傳來:「奇宮門下,沒有以下犯上的「尊長」,平長老。還是你要說這幫小丑千里追殺,與你平長老、與驚震谷無有關係?」   平無碧傲然冷笑。「聶雨色,我瞧你也是人才——」   「好了好了,我出來便是,求求你別再說了。你們驚震谷的人,到底是上哪兒學來這麼蠢的一套?」   飛入迷陣的耿照,終於明白風篁所言非虛。   他清楚記得自己越過方桌的前一刻,打飛自己的那名華服老者、廣場周圍的地貌景物,以及蜂擁而至的驚震谷門人……映入眼簾的,全都真實明晰,無半分虛假。然而下一瞬間他便摔入霧裡。   那霧濃如堆厚的積棉,剎時天旋地轉,連時間與距離感亦都失去,若非嗅到弦子身上那股熟悉的處子馨香,腦後枕著她穌綿的嬌巧盈乳,他連「甦醒」的感覺也抓不真切。   隨著意識恢復,他聽見陣外那華服老者「平長老」與人對答,卻不知應答的一方說了什麼。 說不定風篁聽他說話也是這樣——才想著,平長老便說出了「聶雨色」三字。——聶雨色。「天機暗覆」聶雨色!   (他是……他是沐四公子的一一師兄!   眼前陡地一亮,濃霧瞬間消失無蹤,彷彿被一氣吸了個清光。   耿照舉手覆額,努力適應陽光,朦朧中只見周圍密密麻麻圍滿了驚震谷的門人,遠方茶棚的另一頭,似有人端坐桌邊,手裡還提著茶壺,可能一下從霧中被拉到艷陽底下不太習慣,手僵在半空忘了收回,茶壺蓋「匡當」一聲掉在地上。   附近的驚震谷門人怒目而視,依稀聽得那人說「對不住對不住」、「別瞧我別瞧我,我喝茶的」,趕緊彎下腰來,滿地找茶壺蓋子,低沉的嗓音十分耳熟,正是那名自稱「風篁」的男子,相貌卻看不真切。   耿照心底始終保有一份合理的懷疑,並未放棄「風篁與陣主乃同一人」的可能,至此才確定風篁非是擺設迷陣之人,而且真的都在喝茶。   陣中央的方桌上,一名瘦小的黑衣男子盤腿而坐,也只佔了半張桌子,桌上放著一隻棋墩、兩盅棋子,卻無打譜或對奕的痕跡,光滑油亮的棋墩上擺滿了近一尺長的竹製算籌,耿照一眼便認出是刺入那錦衣屍路野色心口的致命之物。   瘦小的聶雨色無疑是風采照人的美男子,一如指劍奇宮的傳統。 同樣是好看的男人,風雲峽的沐四、聶一一卻硬生生比驚震谷的那幫繡花枕頭要好看得多。此際益發明顯,甚至令耿照有些不忍卒睹:驚震谷的弟子注重打扮,錦衣繡帶、服飾精潔,但聶雨色便只一襲黑袍,衣料雖也結實講究,形制卻不過份華美,與旁人相比,反而顯得低調而從容,自有一股貴公子的氣派;頭髮梳理齊整,髻子卻是隨手挽起,扎條黑綢帶了事。他絕不骯髒,只是無意於外表裝扮,黑袍、白褲、黑韃靴,出乎意料地與他蒼白的瘦臉十分合襯。   那是張適合鄙夷、蔑笑,毫無節制與節操地嘲弄他人的臉龐,此刻他就正在這麼做。平無碧氣得發抖,但眾人皆知聶雨色非常危險,絕不能因為他自行現身便掉以輕心,無論長老或門人,誰也沒敢貿然走進方桌之內。「……韓雪色呢?叫他出來!」   「我不要。」   「但憑你們幾個,豈能與奇宮上下抗衡?我勸你——」   「我不聽。」   「魏老兒已死,你以為龍庭山還是風雲峽的天下麼?」   「嗯。」   「這句話沒有要你回答!」   平無碧額上青筋暴跳:「你「嗯」是什麼意思!」   「……就是「嗯」。」   「聶雨色!」   老人面色丕變。誰也想不到,接下來他竟仰頭大笑,抬腳跨入方桌範疇,重重踩落!   「轟!」   桌陣之內,彷彿天崩地裂,耿照全身氣血翻湧,痛苦的程度遠比被踢中心口更甚,彷彿被巨人抓起來用力搖晃,即將粉身碎骨,偏又無法脫離——被撕裂的陣形空間開始扭曲,空氣像被煮沸了似的不停擾動。陣中央的聶雨色露出痛苦的表情,汗如泉湧、搖發披面,咬牙道:「平……平老兒!你……你這是什麼伎倆!」   平無碧長笑道:「再巧妙的奇門陣法都有個天生的剋星,便是光天化日!這種迷人耳目、眩惑人心的東西,本不該在白日裡施行。況且陣域越大,破綻越多,你布下這十數丈方圓的迷陣,簡直是笑話!」   提運內力踏出第一一步,迷陣搖搖欲墜,聶雨色被一股無形之力壓在案上,老人每一步彷彿直接踩在他背心,跺得他嘴角溢紅。   驚震谷的不傳之秘「呼雷劍印」本擅於破魔障、除心弊,是一門內修而外顯的絕學。 聶雨色與平無碧畢竟有修為上的差距,加上劍印迷陣天生相剋,有此結果並不意外。   「你恐怕不知,一天之中,陽光最熾烈的並非午時,而是未、申相交。我忍受你的無禮粗鄙,刻意等到對你最為不利的天時才動手,你死也不冤!」   平無碧目露恨火,卻笑得洋洋得意,運起十成功力,最後一記「呼雷劍印」轟然落地;碎裂聲中,一陣怪風以廣場為中心向外刮卷,掀塵如浪,久久不絕。就連身為陣法大外行的耿照也能清楚察覺,迷陣破了!「孩兒們!」   志得意滿的碧鱗綬長老舉起手,品嚐著勝利的滋味。自從風雲峽與毛族賤種宰制龍庭山,他們已忍得太久太久,幾乎忘了何謂「尊嚴」。「將鱗族的叛徒碎屍萬段!至於毛族的僭位雜種,咱們將它綁回龍庭山告慰先人,再一刀刀活剮了它!」   眾門人齊聲歡呼,爭先恐後衝入方桌,彷彿怕跑得慢了,連聶雨色的一片肉屑也分不到。平無碧被兩側奔過的弟子帶得身形微晃,幾乎站立不穩。   「呼雷劍印」是極耗內力的武功,如「不堪聞劍」一般,無法隨意運使,一擊不中,恐怕沒有第二次的機會。I 息之間連出三記劍印,遍數驚震谷百年群英,也罕有如此施為者。   老人瞇著眼睛,欣賞勝利在望的美景,忽覺不對。(奇怪!怎地……怎地不見聶雨色的屍首?他們砍的是什麼?念頭一起,周圍空氣生出奇妙的擾動,彷彿隔著熱氣視物,景象蒸騰不休。——迷陣!   他猛然轉身,視界被一小片白皙額頭佔滿,接著心口劇痛,低頭見一根竹籌刺入胸膛,裹著血膩深入。平無碧搖晃身體,疼得擠不出一點氣力,才明白何謂「錐心之痛」。   「平長老,十丈方圓的「天煥三輝陣」決計不是笑話。你覺得好笑,是因為你太無知。」   瘦小的黑衣男子淡道,竹籌緩慢而持續地深入。「還有,奇宮之主從不逃亡,命我專程等在這裡,是為亡你驚震谷。經此一役,相信龍庭山上,會有不同的想法。」   平無碧張嘴卻無法發出聲音,驚恐地發現除了生命流逝,迷陣仍持續束縛他的身體。 「天煥三輝陣是釣餅。」   聶雨色懶憊道:「我在村中各處設下最簡單的幻惑之陣,唯一的作用就是迷人耳目、眩惑人心;這種陣法的威力很弱,影響又小,就算中了,感覺就像一晃神打了個盹,沒什麼殺傷力。正因幻惑之陣是最根本、最基礎的迷陣,退無可退,光天化日這個罩門,對它的影響可說是微乎其微。   「根本之物不管再微弱寡少,都是力量的來源。如我風雲峽一系就算只剩三人,奇宮正位也絕不易主。你們這幫老而糊塗的蠢材,非要拿命,才能學會這麼簡單的道理麼?」   他手握竹籌,將老人轉了個身,彷彿老人是轉經筒一類,而非汩血劇顫的垂死肉身。也許在聶雨色看來兩者並無分別。   方桌——該說是「天煥三輝陣」——之間,驚震谷門人赤紅雙眼、彼此砍殺,捨生忘死地戰鬥著。   對他們來說,眼前之人全是「聶雨色」,亟欲殺之而後快……很快的,方桌間剩下不到十人,兩兩捉對廝殺,戰得遍體鱗傷,似還分不出勝負,耿照認得的僅餘那名白衣青年,他陰險的師弟柳崗色則不知所蹤;而黃衫少年早已身亡,四肢扭曲如傀儡墜地,胸腹均被劍氣洞穿,骨碌碌地冒著血。   就這樣,平無碧眼睜睜看門人自相殘殺,顫抖著斷了氣,死後雙目猶不能瞑。聶雨色扔豬肉似的把屍體摔上案頭,從容穿過相互砍殺的人們,踱回擺放棋墩的方桌,輕輕巧巧躍上桌頂,盤膝坐定,將算籌掃至一旁,拈棋吟道:「宮棋佈局不依經,黑白分明子數停。巡拾玉沙天漢曉,猶殘織女兩三星!」   「星」字方落,眾人倏醒,見長老慘死、黑衣死神卻在一旁托腮打譜,嚇得魂飛魄散。也不知誰起的頭,人群中突然爆出一聲慘叫,僥倖存活的弟子爭先恐後衝出方桌,慌不擇路連滾帶爬,沒命地往村外逃。   喧嘩還未去遠,陸地村口傳來震天轟響,火光硝煙直衝天際,依稀有人形及肢體炸上半天高,驚震谷此行的倖存者盡數罹難。   「這……這也是陣法?」   耿照喃喃脫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火藥硝石,我在村口埋好了的。」   聶雨色奇怪地瞥他一眼,彷彿覺得這問題很蠢。「陣法這麼好用的話,我早開酒樓飯館了,還在這兒瞎攪和?礙事之人都已除去,現下,也該輪到你們啦。」 第九八折 天機暗覆·問道鋒狂   耿照聞言一凜,見週遭景物仍不時輕動,迸出蟬翼摩擦似的細響,碧火真氣的靈覺始終保有一絲莫名危悚,非是聶雨色說笑而已。(迷陣……尚未撤去!   平無碧的穿心一蹴並未傷及筋骨,疼痛過後,他把握時間調息,扶著弦子的肩臂掙扎而起,卻不敢離開腳下三寸方圓。平無碧內功不俗,同出指劍奇宮,對五行術數等不可能毫無涉獵,在這位「天機暗覆」的奇門陣法之內亦討不了便宜,此刻迷陣既未解除,恐怕除了腳下,更無一處安全。   「聶二俠,」   他遙向桌頂的黑衣公子一拱手,未敢失了禮數:「在下耿照,忝為白日流影城七品典衛。貴我兩家同屬正道七大派,歷來交好,在下與令師弟沐四俠頗有交情,日前方於越浦城內一醉,也算自己人了。若有誤會,願與聶二俠賠個不是,望聶二俠海量汪涵,莫與我等計較。」   長揖到地,執的是晚輩之禮。   聶雨色單手托腮,眼皮翻也不翻,「啪!」   拈子定星,自顧自的下將起來。「自己人?這一地橫死的,哪個不是自己人?我專殺「自己人」!」   啪的一聲烈響,又一枚棋石落秤。耿照微怔:「這人好不講理。」   忽聽聶雨色道:「我問你,那匹馬是不是你的?」   耿照老實點頭:「是在下之馬。」   「追著馬來的小娘皮,也是你的人?」   「是……在下的朋友。」   他不能肯定聶雨色是否意有所指,「你的人」云云不免有些尷尬,抓了抓腦袋,面上微微發熱。「啪!」   聶雨色再落一子,冷笑道:「既然如此,你死也不冤了。路野色那蠢貨異想天開,搶你的馬來衝我的陣,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懷璧都有事了,這馬忒大一匹,死你個三兩回的也算公道。此其一也。   「其二,那小娘皮既來追馬,又不追個全,與路野色胡攪蠻纏,雙雙闖入陣中,害我不得不將這「天煥三輝陣」向外拓開一丈,以防路野色逃出。可知這一丈之差,有天地雲泥之別?」   越說越怒,顯然這一丈之差影響甚巨。   耿照本想道歉,但今日親睹陣法之奇,直是大開眼界,禁不住問:「向外拓一丈,有什麼差別?」   聶雨色重重一哼,怒不可遏:「陣拓一丈,害我不得不將閒雜人等納入陣中,又不能都殺了,令耳目清靜……丑,實在是太醜!我精研術數十餘年來,臨陣施為,沒發動過這麼醜的「天煥三輝陣」!」   機靈靈一顫,似是想起白璧蒙塵,忍不住背脊惡寒。   「不好意思啊,都是我醜,對不住大家。那個我還有點事,可不可以……」   茶棚另一頭傳來「閒雜人等」的咕噥,聽來頗為沮喪。   聶雨色理都不想理他,抬頭射來兩道獰光,沖耿照森然笑道:「你若想不死,那也容易,只消告訴我,你是從何處學得……」   「二位不好意思打個岔,我有點急事,在這兒實在耽擱太久……」   「……我奇宮之獨門絕技「通天劍指」,我可考慮放你一條……」   「……兩位聊得這麼投機,要不要先放小弟出去,反正是醜……」   「生路……」   聶雨色突然轉頭咆哮:「你能不能別打岔?我正問著他哩!」   「那先放我出去啊!」   風篁也火了。「我不想聽還不成麼?莫名其妙!」   聶雨色怒極反笑。「你就待到死吧!我偏不放。要水沒有,鹹豆也沒有!」   「是麼?」   風篁大笑:「既然如此,我自己出去!」   鈴聲忽揚。   風未擾動,一道匹練刀光橫掃而出,原本四周不時輕顫、透著虛妄的景物瞬間凝結,似被風壓夯作一團,再無尺蠖之屈,才連同視界裡的一切,被暴雪般的刀芒一分為二——聲音在刀光過後倏又出現。   聶雨色所在之處轟然迸散,棋墩、算籌、棋盅,甚至盅裡或墩上的黑白皏菕K…位於方桌中軸的一切俱都兩分,砍破迷陣的雪浪刀華同時也砍開了行進路線上的所有實物,無分大小精粗;本應對剖的聶雨色早已不在原處,失去陣眼與陣主的奇門幻陣剎時崩潰。   那感覺很難形容,但耿照身子一晃,便知迷陣不復存在。肌膚表面、耳鼻窮中彷彿殘留一絲濕濡悶浸的奇異觸感,然而除了汗漬血污,並無任何可感的實體。清脆的鈴聲漸漸沉落,卻依然動聽,而發聲的銅製輪鈴原是來自刀首的垂飾;無論使刀之手如何有力沉穩,也不能使駝鈴無聲。會在刀上飾鈴,是因為太有自信、過於光明,抑或只是無所用心,純然喜歡那自由無依的清脆聲響?   迷陣的擾動消失,耿照終於有機會看清男子的長相,才發現與先前的想像差之千里:風篁是一名高大結實的中年男子,全不像文士儒者,滿面于思、鼻作鷹鉤,糙如磨砂的肌膚被艷陽曬成油亮的紅褐色,厚發又捲又硬,根本梳不成髻,只能隨意紫在腦後。若非有雙愛笑不帶滄桑的眼睛,讓眼神比外表起碼年輕了十歲,模樣便似西北常見的走荒漠客,滿身抖不落的風塵。   他披著一襲結實的長舊披風,防風的裹頭長巾在頸間隨意繞了幾匝,束腕的臂韝一路纏到肘後,打著綁腿似的雙股皮繩。發出驚人刀光的長刀形如新月,刀弧卻平緩得多,刀身凹凸不平,宛若鐵胎,外鞘纏著厚厚的毛皮,長柄是標準的雙手帶;刀首末端的銅環之上,果然吊了兩隻荔枝大的銅鈴,鑄造甚是精巧。   耿照只看一眼,便知此人有毛族血統,他們強壯得像野獸,速度、氣力以及敏捷的反應均遠勝常人。據說西山韓閥麾下的勁旅「飛虎騎」專門選拔這樣的人,故爾天下無敵,威名遠播。   深目高顴、行旅裝扮的虯髯男子手按刀柄,忽然一笑。「我中計了,是不是?」   「也不算是計,不過是點小心機。」   廣場的另一端,聶雨色重新盤膝坐上最外緣的方桌,鄰桌正是平無碧的屍首,萬不得已時抓起一扔,便是現成的盾牌。試出對手的能耐,他警覺地退到安全線外——當然是經過精密計算的結果。   「若非如此,你也未免藏得太深。」   黑衣公子換手托腮,另一隻手撐著膝蓋,饒富興致地眺望著另一頭的陌生人。「你這下是西山問鋒道狂風世家的手筆,沒記錯的話……嗯,叫「散回風」。據說狂風世家之刀質樸剛健,不重套路,以一息的出刀次數區分境界,「一式散回風」代表入門,一息間只能全力勞出一刀,二式便是連出兩刀,以此類推。方才閣下那一手,卻是幾式散回風?」   一吸一吐曰「一息」,本指極短的時間。   而練武人之謂一息,除了計量時間速度,亦指一次提運內力之所為,直到力竭換氣為止。一息間連勞數刀雖非難事,然而刀刀皆全力施為,壓縮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接連並至,刀勁相疊,也十分駭人了。   問鋒道狂風世家昔日亦有「刀浪」的別名,狂風之快,尚不足形容那種明明只與一人對敵、刀勁卻疊湧而來的恐怖;一刀都接不下了,頃刻間連來數刀,誰不喪膽?故爾稱之。在金刀門柳氏崛起之前,西山夜煉、狂風俱為刀壇鋒首,各領一時風騷。風篁淡淡一笑。   「以問鋒道的算法,該是六式罷?」   「喔?」   聶雨色不禁挑眉:「二十年前,問鋒道風老家主與柳氏金刀一戰,不幸落敗封道退隱,再加上「夜煉刀」修玉善金盆洗手,刀壇從此獨尊西山金刀門。當年風老家主落敗之招,恰恰是「六式散回風」,適才你明顯未盡全力,若決心向柳家搦戰,當能重振家聲,君何流落江湖,甘心埋名?」   風篁哈哈大笑。   「你繞了半天,只想挖我的底。」   他把玩著桌頂空杯,怡然笑道:「我十幾歲上家道中落,家主封道歸隱,我的確有過這般想頭,欲習得絕世刀藝,打敗柳氏,重振狂風世家。   「幸而遇見家師,經他老人家一語破障,方知虛名榮辱,皆違道心。我若日夜想著報仇,想著柳氏金刀,今日斷不能練至六式散回風的境界,縱使勝了金刀門,難道日後便不會被余子所敗?   「聶雨色,我對你們指劍奇宮的恩怨沒興趣,我是真路過,坐下喝茶……算了,不說這個,說了火大。你怕我洩漏今日所見,我便立個誓與你:想要風某洩漏隻字片語,須問我手中之刀!如此,你能放心了罷?」   聶雨色對他始終忌憚。   自風篁坐下,他便格外提防這名看不出深淺的漢子,還在路野色、甚至長老平無碧之上。那「六式散回風」可說直接落實了他的懷疑,單以實力來看,此人果然是今日最難纏的對手,威脅更勝那名內力渾厚、身懷本門絕學的耿姓少年。奇門陣法不比拆招應敵,須預作準備。「天煥三輝陣」是他精心設計,用來對付驚震谷一行的陷阱,量身打造、準備充分,方能收此奇效。如今陣中染血,陣眼又經「呼雷劍印」與「六式散回風」雙重破壞,早已殘破不堪,他亦耗損不少內力,再難催動陣法。凡此種種,均不利於應付強敵。   對聶雨色來說,「戰」不過是手段,是拿來談判的籌碼,「和」毋寧才是真正的目的。否則殺則殺矣,何必探他的底細?   風篁也是老江湖,利害瞭然於心,見聶雨色眉間稍解,明白雙方已有共識,持刀起身,瀟灑抱拳:「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就此別過。聶兄,請。」   轉頭遙喚:「耿兄弟、弦子姑娘,咱們一道罷?路上也有伴。」   聶雨色臉一沉。「姓風的,你這是什麼意思?」   風篁搖手笑道:「欸,聶兄別誤會。方纔你也見了,驚什麼谷的那幫子人不由分說殺將上來,這位耿兄弟獨力應付,也算是結下了樑子,他要出賣你,對他沒好處不是?再說了,他對朋友不離不棄,乃講義氣、鐵靜錚的漢子,讓他立個誓言絕不洩漏秘密,也就是了,聶兄大人大量,何苦相逼?」   聶雨色冷笑。   「說得輕巧。這廝能使我奇宮不傳之秘,卻非奇宮之人,我不過要個交代罷了。今日若易地而處,你能如此瀟灑?」   風篁想了一想,笑道:「聶兄若執著於此,那也容易。」   從行囊摸出一本線裝簿冊,縛上皮繩石塊一扔,那薄冊劃了偌大圓弧,表示並無挾施暗器之意,才「啪!」   落在聶雨色身前另一張桌板;掉落時皮索繃開,冊子恰被石塊壓住,頁角連同封皮潑喇喇地迎風翻動,似有一名持刀人形不停跳動。   直到風停,赫見封面題著「敬錄散回風譜」六個大字。耿照目力絕佳,書在半空便已瞥見,不由得失聲叫道:「風兄!這……萬萬不可!」   風篁聳肩一笑,蠻不在乎。   「家師曾說,門戶之見,亦是求道的阻礙,便藏得秘笈無數,有多少練上手眼身軀,又有多少練進了鋒刃柄鍔裡?天下武學越練越少,大抵如是。聶兄,我若以譜為質,能否換耿兄弟與我同去?待我手邊事了,咱們約期一聚,我親自帶上他與貴宮交代。」   耿照才知他考慮周詳,心中感動:「我與風兄萍水相逢,尚說不上交情,他卻一心回護,唯恐我一人獨對奇宮,不免要吃大虧。」   正欲辭讓,卻聽慕雨色哼笑:「看來你師傅教得好啊,這樁閒事你是管定了。卻未請教:令師是何方高人,竟敢指點江湖,發下「天下武學越練越少」的豪語?」   「聶雨色,我處處相讓,可不是怕了你。殊不知行走江湖,最忌辱人尊長麼?」   風篁聽他對恩師大有譏嘲之意,笑容一凝,眼中已無笑意,抱刀朝北面一拱手,森然道:「我乃靖波府雲都赤侯座下第1一弟子,人稱「朔刀」風篁!閣下一心求戰,風某敢不奉陪!亮兵器罷!」   聶雨色冷冷一笑,拈起一根算籌,右臂平伸,直指如劍。「奇宮門下,不用兵器!姓風的,上來受死罷。」   他在龍庭山素有「黑衣死神」之稱,冷血無情,人皆驚懼,所恃絕非陣法而已。聶雨色的修為在「風雲四奇」中僅次師兄,單以劍術論,未必在少年老成、內力造詣冠絕群倫的秋霜色之下。風篁見他擺出架勢,竟是淵停嶽峙,法度森嚴,週身上下俱是鋒者所獨有的專注與執著,更無一絲破錠,胸中豪氣頓生,大笑:「好!這一路便有刀山火海,我也來會你!留神了!」   不管有無陣局,大步疾衝,披風「撥喇!」   飛展如鳥翼,靴下激塵,十餘丈的距離眨眼便衝過中線,令人錯生貼地翔掠之感;疾行間曳光出鞘,唰唰兩道耀眼刀芒交錯旋出,第三刀卻後發先至,但聽鈴聲一動、倏又戛止,長刀已自身側脫手飛出,急旋如電,逕取聶雨色的人頭!   問鋒道刀出無悔,威力絕強,專克天下機巧。聶雨色正全心提防那霸道的「六式散回風」,孰料實刀橫裡旋來,刃薄難辨,竟還先於刀氣;側身一讓,堪避過斷首之厄,原本完美的體勢破綻百出,而刀氣又至。   「嚓」的一聲算籌斷去,第一道刀氣倏然偏轉,聶雨色手中變戲法似的生出另一支算籌,運勁直刺,竹籌抵不住刀氣劍氣悍然對撞,迸成齎粉,震得虎口鮮血長流,血珠旋被風壓絞碎,釅成一空血霧;被撞散的刀氣則飛竄如蛇,削得椅凳唰唰作響,彈落遍地銳角。暗紅色的血霧揮開,風篁一躍而出,刀鞘反掄,聶雨色及時變出一支算籌,卻無挑刺格檔的餘裕,「嗜喇!」   脆弱的竹籌迎風摧折,不及扔去,托掌逕迎,裹著厚重毛皮的刀鞘砸入掌心,將不知何時出現的三枚算籌悉數砸斷。   雄渾的勁力貫臂透體,聶雨色氣血一晃,喉頭頓甜,生生咬住滿口腥鹹,切齒暗讚:「第四刀猶有沉勁,不愧是「六式散回風」!」   說時遲那時快,風篁趁他抓住刀鞘,冷不防猱身欺近,右手五指一併,貫中而出!   兩人幾已貼面,這短兵相接的第五刀貫破黑袍,指尖卻空蕩蕩的不著邊際。風篁暗叫「不好」,那張討人厭的蒼白瘦臉自身畔倏起,宛若幽靈,胸腹間衣布完好,哪有手刀的痕跡?(隱淪之術!   恩師曾說過,道門中有一門移花接木、縮地騰挪的幻術,雖不是真將身子變作他物,或速于飛空,而與戲法雜耍相似,皆為障眼法門,卻不可大意輕敵。「高手修為精深,意志堅定,這「隱淪之術」縱迷心智,不過一瞬而已,又有何用?」   他對這種外道方伎甚感厭惡,忍不住質疑。恩師淡淡一笑,神色平和。「高手過招,勝負也只一瞬。他要欺你,本不圖多。」——這傢伙,從開始就沒想認真較量!(可惡!   然「散回風」刀刀皆為全力,就算五刀落空,最末一刀仍有石破天驚之威,當者無幸。   正欲出手,見聶雨色左手食指一彈,虎口迸出的血珠凝於半空,忽地變尖變長,明明眨眼飛快,這一瞬卻彷彿突然靜止,風篁眼睜睜看那粒血珠被拉成血箭,末端仍連於他白慘的指尖,不住地抽細抽長,最後竟成了髮絲模樣。   聶雨色手指一遞,時間又恢復運轉,血尖刺入風篁左肩,一串飽膩的血珠沿絲透入,連那道血絲線也抽離指頭,如魚線般收捲入體,彷彿原本便是出自風篁體內,而非從聶雨色手裡射來。   異血入體,風篁全身一凝,竟動彈不得,蓄滿的內力無從散去,嗤嗤幾響,刀氣自肩臂破體而出,銳利的創口爆出大蓬血霧。風篁悶哼一聲,嘴角溢血,奮起餘力抓住聶雨色,忽露笑容;聶雨色一時掙脫不開,面色丕變。   聶雨色的「禁血陰雷」不能算武功,也非正統術法,卻是擷取兩家之長合於一爐同冶,發前人之所未發,堪稱別開生面。鮮血對術法本有奇效,外來異血既可破陣,術者自身之血亦有風助火勢、借命增幅的效果。   他以左手雷訣發動禁術,將血打入風篁體內,一息之間該能完全封住其行動,孰料風篁仍有餘力,不禁暗歎:「這廝的修為果然不止「六式散回風」,最少在七式以上!」   掙脫時已慢一步,腦後異響嗡然,似是那柄旋開的薄刃長刀又轉了回來,靈台倏清,想起色目刀侯的絕技,心底涼透。——駝鈐飛斬!   風篁脫手擲出的,竟是一記迴旋刀!   一擊不中回頭取首,本是將一刀作兩刀使的妙法。風篁隱瞞「七式散回風」的修為留作後手,並未全出聶雨色的算計,然而借由「駝鈴飛斬」的迴旋刀勢,將一息間的殺著由六式提升至八式,卻非他所能預料。「怎麼算都漏了一式啊!」   聶雨色閉目苦笑,頸背刺癢汗毛飛斷,正是死兆臨頭,手中不知何時又滑出一枚算籌,不管不顧,直刺風篁的胸膛,竟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金光飆至,撞正刀鋒,長刀失了準頭,自他的右肩臂斜斜掠開,拉了道長口。聶雨色眉頭微皺,逕取風篁心口,算籌將刺入的當兒,一人及時抓住風篁的背心向後滑開,堪解洞胸之厄,正是耿照。   聶雨色冷哼一聲,並指為劍、連環進招,每每從絕難想像的方位刺來,耿照單臂遮護風篁,初時忽拳忽掌,終不敵「通天劍指」刁鑽,末了亦以劍指相應。   兩人進退合節,彷彿為此對練過千百回,拆得絲絲入扣,聶雨色以一式「指鹿為馬」疾刺他雙眼,食中一一指才到中途,忽改道胸前「膻中穴」。耿照翻掌欲攔,驀地福至心靈,仰頭一讓,劍氣貼面而過,幾乎將鼻子削落。   一劍落空,耿照拉風篁踉蹌後退,聶雨色劍指向地,卻不進逼,嘴角泛起一絲蔑冷,瞇眼笑道:「你是哪位長老的私傳弟子?「影魔」冰無葉,還是「厘劍天魔」獨無年?山上那幫「色」字輩的廢物能接我十招而不敗的,可說半個也沒有……原來,是在外頭藏了一個!」   笑容忽凝,殺氣大盛,衣發「潑喇!」   一聲無風自動。   風篁亦為之神奪,感應氣機,不由得汗毛直豎,心下駭然:「這廝竟有如此霸道的殺氣!若全力發出一劍,須以幾式散回風才能接下?」   他尚餘一式之力未發,陡地掙脫耿照臂持,閃身掠出,將鮮血咬在口中,狠笑道:「姓聶的,我來陪你玩玩!」   「散回風」本是摒除機巧、以力決勝的武學,置之死地威力反增,風篁這平平無奇的一記手刀不帶風聲,穿越煙塵而不沾,於極靜中倏然位移,週遭景物彷彿頓止;明明動作快絕,軌跡卻一一映現,無不分明。   聶雨色不為所動,凝力提指,地面沙塵隨之冉冉上昇,指尖劍芒隱竄,氣機遙遙罩住電掣般無聲飛近的披風烏影,指間壓力催增,如繃弦不仗震顫,背後似有黑翳鋪天蓋地而來;刀氣逼入的一瞬間,劍芒便欲脫手。忽然一道人影闖入兩人當中,竟是耿照!(好……好快!   風、聶俱都一凜,一怔之間,刀氣劍芒微微一滯,耿照把握這千金不換的一霎,鐵掌雙分,各自纏上劍指手刀,左旋右引,欲將兩道宏大的殺人氣勁偏開,否則光是兩勁相撞,產生的威力便足以震斷三人心脈!   「你……壞事!」   聶雨色見他弄巧成拙,不由切齒。   以他計算之精,豈不知這擊兩人俱是催谷內力,壓縮氣勁至極,以產生堅逾金鐵的破壞力,若正面撞實了,便如兩隻金鐘交擊,無論勝敗若何,雙方都將承受衝擊力道的反饋;以二人目下狀況,絕對是兩敗俱傷。   聶雨色在出手的剎那間,精確估量過「散回風」的刀勁特質,有七成的把握能後發先至,押注賭了這一把。孰料耿照橫裡殺出,將雙方勁力引去,要改弦易轍也來不及了,若耿照化消不了勁力,不但刀氣劍芒將在他身上齊齊爆開、硬生生炸了個血肉模糊,連風聶一一人亦不可免。   風篁發覺不妙,拼著損傷功體欲撤勁力,不料喉頭一甜,嘴角溢出黑血,刀氣驟然增幅,隱隱有亂竄之象。聶雨色沉聲低喝:「莫……莫再作為,都由他了!」   冒險開聲的代價,當場噴出一口血霧,適才催動陣法的傷疲一齊迸發,白面益青,劍芒隨之失控。耿照夾在兩人當中,被兩股迫人的氣芒壓得口鼻溢血,勉強靠著「白拂手」化消壓力,片刻不敢稍停。然而以他的功力,也只能以導引旋繞、化消雙向的衝擊,未能化去刀氣劍芒自身,兩股巨力反借由螺旋之勢,不住旋轉增幅。   耿照只覺氣血翻騰,渾身滾燙如沸,隨著外在壓力的增加,碧火神功也被逼著擠出體內的所有潛力,每覺酸、熱、痛、麻……再難忍受時,便有一絲勁力由莫名處被抽出,勉強抵住左右兩股不斷增強的壓力。   他漸漸無法保持清醒,咬牙爆汗、雙目赤紅,齒縫間迸出傷獸般的低咆,憑本能與兩股勁力苦苦抗衡,猶如在洪水邊緣搶築提防:每當洪流漫蕩,即將淹蓋進來,碧火神功便把堤防加高尺許;不多時水位隨之攀升,堤防只好繼續增高……也不知過了多久,驀地耿照虎吼一聲,雙臂一振,猛將刀氣劍芒彈開,彷彿堤防內不知不覺蓄滿了水,最終高過堤外積洪,開閘的瞬間,竟將滾滾洪流沖了開去!   唰唰兩聲,刀劍一一氣如鬆開的牛筋、脫困的蛟龍,呼嘯著自他臂間交錯而過,平沙掃塵,各至三丈開外,通天劍銳而及遠,回風刀裂地如犁,勝負難分。聶雨色登登登連退幾步,單膝著地,面色煞白。驀地藍影一晃,冷鋒直指咽喉,卻是一旁弦子調息復原,抽出靈蛇古劍掩殺而至。   「慢!」   耿照吐氣開聲,挽住踉蹌倒退的風篁。   弦子收劍飄退,劍尖距聶雨色的咽喉僅只分許。「黑衣死神」滿臉釁笑,不見絲毫驚慌,彷彿耿照這一喊救下的是弦子,而不是他。   弦子退回耿照身旁,慎防聶雨色再使什麼手段,側首問:「你有沒怎樣?」   耿照全身大汗淋漓,彷彿自水中撈起一般,活動活動臂膀,暗自提運內功,只覺渾身力量盈滿,似欲透出毛孔,自己也覺奇怪:「沒……沒怎樣。我覺得好極啦,似乎……似乎沒這麼好過。」   風篁唾去一口血污,苦笑道:「你好,我可就不好啦。合著今兒日子不對,怎地邪門的事特別多?」   見聶雨色緩緩站起,掙開扶持,挺身道:「來來來,適才有人搗亂,這一局不算。咱們再來打過!」   他吐去瘀血,運功內視,身子當無大礙,聶雨色卻是面白如紙,若第一一回合重新較量,大有優劣逆轉的況味。   忽聽一人道:「且慢!諸位請住手。」   聶雨色嘖的一聲,面露不馴,彷彿覺得十分無趣。兩人自茶棚中行出,當先的是一名白衣公子,金冠束髮、足蹬鱗靴,手持一柄水磨玉摺扇,扇柄流蘇上馨一枚名貴的蜜結伽羅。   這伽羅乃側楠香木所生,多產於南境燥熱的深林之中。伽南木長成後,近樹根處結有樹穴,大蟻寄居其中,食石蜜而遺漬,久而久之,香木受石蜜之氣而凝,逐漸成香。香胎結成後樹便枯死,稱為「伽羅」,其中又以蜜結伽羅為上品。流影城之中時常採購,耿照素知其珍。   白衣公子身後,跟著一名戴著薄羅面紗的妙齡女郎,露出面紗的半截鼻樑又高又挺,眉眼便如遠山,鍾靈毓秀、難繪難描,雖未全現面目,光是這半張臉蛋已堪稱絕色。女郎生得高挑,身段曼妙自不待言,衣著亦十分華貴,尤以一根銀燦燦的鱗紋帶子束腰,更襯得葫腰盈盈,不失圓熟腴潤,既端雅又誘人。   耿照只覺她身形眼熟,見白衣公子手挽佳人狀甚親暱,料想是他人內眷,不敢多瞧,一時想不起於何時何地見過。   白衣公子拉著女郎信步而來,彎腰拾起一支鳳頭金釵,以衣角擦淨沾塵,笑顧女郎:「喏,阿妍,多謝你的釵兒。這不是替你拿回來了麼?」   女郎濃睫瞬顫,似是一笑,未見其唇抿勾畫,已覺嫣然。正要伸手接過,白衣公子調皮一閃,笑道:「別忙,我給你簪上。」   輕輕往她發盤上一送,微調了調高低,怡然道:「好看。當真好看得緊。」   女郎玉靨飛紅,嗔怪似的瞟了他一眼,又望向不遠處的三人,羞意更濃。耿照心想:「原來是他撒出金釵,免去聶雨色斷頭之厄。」   適才那一擲勁力不強,難在方位奇準,迴旋刀勢又快又急,卻一碰便給彈開了去,可見他手眼、巧勁皆有獨到,非同凡響。   白衣公子拍去灰塵,對耿、風二人一拱手,笑道:「風篁兄、耿兄弟,今日在此巧遇,也算有緣。江湖道上奔波,難免刀兵相向,正所謂:「不打不相識。」   一一位若然不棄,便由我來做東,且飲一杯如何?」   聶雨色又嘖的一聲,面露不耐。   風篁盯著白衣公子好一會兒,喃喃道:「你……你是……」   支吾一陣,不知該如何開口。   以他慣見江湖、久經風浪,實不該如此失態。   然而非但耿照不覺他失禮,連聶雨色與那白衣公子也明白他何以失禮———因為白衣公子與風篁一樣,有著一張黝黑粗獷、充滿異族風情的奇異面孔。那是張絕不該出現在以「鱗族純血」著稱、君臨東海之指劍奇宮內的面孔。白衣公子年約三十,五官深邃、鼻樑高挺,紅褐色的肌膚細膩得無一絲痘瘢,笑起來頰畔有淺淺的梨窩,帶著一絲孩子氣。充滿野性的輪廓,使他的眼神兼具危險魅惑,獅鬃般的粗硬褐髮明明梳理齊整,仍予人放蕩不羈之感。   他的打扮與沐雲色、聶雨色,甚至與驚震谷的門人近似,都是優雅風流的翩翩佳公子,然而配上粗獷野性的長相,不知為何卻不顯扞格,反而更能凸顯他與眾不同的英挺。耿照一眼便猜到他的身份,只是萬料不到會此地遇見。   那公子盛情邀約,彷彿沒想過會被拒絕,興沖沖牽著女郎轉身,欲請店家備酒上菜;走出幾步才驀然想起,「哎呀」一聲,玉骨搖扇輕擊大腿,停步回頭,舉扇拱手道:「瞧我,都忘了自我介紹,這是什麼記性!在下龍庭山韓雪色,萬望風兄、耿兄弟一一位恕罪。」   五人入得茶棚,撿了張大桌坐定。   韓雪色居主位,與那戴著面紗的美麗女郎並肩同坐,耿照、弦子與風篁三人於下首各據一邊,風篁為示友好,將佩刀連同行囊擱置在茶舖門邊。聶雨色則盤腿坐於鄰桌上自斟自飲,瞧都不瞧這裡一眼,嘴角兀自掛著輕蔑的冷笑,彷彿覺得與「敵人」同桌愚不可及。   茶鋪的掌櫃夥計早在聶雨色佈陣前,便教韓雪色打發去躲起來了,這時才出來招呼飲食。韓雪色隨手取銀錠打賞,竟未使過銅錢,出手異常閱綽,也難怪他們盡心盡力伺候,不敢慢怠。   「雲都赤侯府的大名,我是久仰了,只是難得下山,遲遲未得登門,求教於刀侯前輩。」   韓雪色雙手捧起粗陶杯子。「今日見風兄豪邁慷慨、刀法超卓,方知刀侯府俠義肝膽,更在傳言之上!來,貴我兩家之誼,由此杯伊始!我敬風兄。」   指劍奇宮是東海四大劍門之一,刀侯府無論聲名或資歷,都遠不能與傳承數百年的奇宮相比,「九曜皇衣」韓雪色之名更是名傳天下,劍界講起「東海三件衣」來,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風篁見驚震谷平無碧、乃至聶雨色等人神態倨傲,不想奇宮之主如此平易近人,一點架子也沒有,再加上同是西山毛族後裔,不由大生好感,舉杯道:「宮主客氣。想來風某也有不是,得罪之處,望請海涵。」   仰頭一飲而盡,倒轉杯口,示以無餘。鄰桌聶雨色陰惻惻一笑,自言自語。「虛偽啊虛偽啊,這世間怎會如此醜陋?大家說話都跟放屁一樣啊,真是令人絕望。」   風篁面頰抽動,笑容僵在臉上。韓雪色面上也不好看,回頭道:「聶師兄,你這是在同本座說話麼?」   聶雨色放落杯子,恭恭敬敬道:「啟稟宮主,屬下只是傷春悲秋,一時有感而發,沒在同誰說話。」   「那就好。不過現下有貴客在,你可以晚些再傷春悲秋麼?」   「屬下遵命。」   盤坐在桌上的黑衣男子把頭深深壓進腿間,額頭都貼到靴幫子上了,彷彿從後腦勺發出的悶鈍聲音雖然恭順,動作卻充滿惡意。耿照一口茶差點噴將出來,所幸渾厚的碧火功及時壓抑,才不致出醜露乖。身旁風篁卻無獨步天下的碧火神功,「骨碌」一響,生生將熱茶嚥入腹中,怕連腸子都燙熟了。韓雪色尷尬一笑,親自執壺為眾人斟滿,舉杯相酬。「耿兄弟年紀輕輕,修為卻如此不凡,適才排紛解斗的膽色與本領,都是一等一的高明,令人好生敬佩。流影城竟有如此人才,怪我久未出江湖,見識忒淺。來,今日相識,豪興遄飛,你我乾一杯!」   背後聶雨色連連搖頭:「可惜啊可惜啊,酒裡沒加蒙汗藥。藥倒了抓回去嚴刑拷打,才知道是誰家的奸細。」   耿照早有提防,陶杯就口沒敢飲下,一旁風篁「噗」的一聲全噴出來,咳聲連連,不住捶胸。弦子好整以暇捧杯輕啜一口,對風篁道:「在外頭別吃東西。喝茶不妨的。」   韓雪色回頭。「聶師兄,怎麼你很想給人下蒙汗藥?」   「啟稟宮主,屬下不敢。」   「你還有什麼不敢的?」   韓雪色翻起一隻空杯斟滿,推在他腳邊:「喏,下。」   「下什麼,宮主?」   「蒙汗藥。」   韓雪色雙手抱胸,一點都不像在說笑。聶雨色默然片刻,從腰帶間摸出個小紙包來。耿照幾欲暈倒:「……他居然真的有!」   聶雨色將粉末點進熱茶,正要收起,卻被韓雪色叫住:「倒完,我見包裡還有剩。來,別那麼小氣,都下了。」   「啟稟宮主,用不著這麼多的。」   黑衣男子難得正經地解釋起來:「再多放些,就稠得跟碗杏仁茶一樣了,豬都不喝的。宮主明察。」   韓雪色抱胸冷笑,抬了抬下巴,聶雨色只好把粉末一股腦兒倒完。「啟稟宮主,全都下了。」   「很好。如果等一下你突然又想說話,記得把這杯喝了,明白不?」   「……豬都不喝……屬下明白。」   接下來果然清靜多了。   韓雪色博學強記,甚是健談,風篁行腳天下磨練刀法,見識亦十分廣博,兩人相談甚歡,耿照亦聽得津津有味。那名喚「阿妍」的麗人始終傍著韓雪色,抬望他的清澈眼神充滿少女般的傾慕,從頭至尾不發一語,端坐的姿態卻十分高雅,舉止合宜,令人望而生敬。   聊了一會兒,韓雪色笑顧耿照:「耿兄弟內功如此高強,堪稱爐火純青,不知是哪位高人的門下?」   耿照心想:「定是沐四公子為我保守秘密,韓宮主迄今不知我與琴魔前輩之淵源。」   想起當夜沐雲色殷殷提點,大為感動,益發審慎,拱手道:「在下幼年曾遇一異人,點撥過幾日武功,受用至今。可惜異人並未留名,竟令弟子無有師承,甚為遺憾,讓宮主見笑了。」   他一向不擅說謊,索性用老胡編造的版本,日後韓、聶等聽聞不覺雲上樓之事,前後兜攏,方無破綻。韓雪色以為他不欲言明,也不生氣,撫扇笑道:「耿兄弟本領出眾,難得的是如此謙懷,令人欽佩。是了,耿兄弟既來華眉縣,莫非獨孤城主便在左近?」   耿照搖頭。   「敝上有命,在下暫調鎮東將軍府,為慕容將軍辦差。此番前來乃奉將軍號令,前來接應一位李姓同僚,返回越浦覆命。」   對面風篁眉目一動,抬起頭來,耿照微搖了搖頭,示意不要聲張。兩人交換眼色,俱都瞭然於心。   那覆面女郎阿妍聽得「將軍」二字,「呀」的一聲,身子微顫。韓雪色輕握她腴潤的藕臂,低問:「怎麼,身子不適麼?」   阿妍搖搖頭,細聲道:「沒事,只……只是有點頭暈,不礙事。」   韓雪色柔聲道:「我讓阿娥伺候你歇息。」   阿妍一逕搖頭,神態溫柔而倔強。耿照亦覺熟悉,只是仍與她曼妙的背影一般,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他望了風篁一眼,起身拱手:「韓宮主,在下尚有公務,不克久留。」   取出一封關條,雙手呈上。「我與沐四公子乃至交,對奇宮之事略有耳聞,不當幾位是外人。宮主與聶一一俠若然信得過在下,不妨前來越浦一聚,越浦城外有三千谷城鐵騎駐紮,江湖人亦不敢造次,在三乘論法結束之前,諸位可安心飲上幾日幾夜,既不用餐風露宿,亦可讓小弟略盡地主之誼。」   韓雪色從容接過,收入懷中,笑道:「只消耿兄弟答應一件事,我們今日即刻動身,指不定明夜城中,便與耿兄弟喝個爛醉。」   耿照一愣:「什麼事?」   「「韓宮主」三字生份得緊,切莫再提。」   韓雪色笑道:「我癡長你幾歲,忝顏僭尊,你喊我一聲「韓兄」,我喊你「耿兄弟」行了。我只與自家兄弟吃酒時,才肯醉的,與外人飲酒不過三蠱,從無例外。   耿照再不推辭,抱拳喚道:韓兄。   好!韓雪色起身把臂,兩人相顧大笑。風篁也趁機告辭。   韓雪色本欲送出綠柳村,經不住耿、風勸阻,終於鋪外止步,與阿妍並肩相偕,目送三人離去。韓雪色身材頎長,腰窄膀闊,昂立便似一枚倒置的尖長角楔,充滿粗獷的野性魅力;儘管阿妍身段出挑,在他身旁卻如小鳥依人,說不出的合襯,絲毫不顯突兀。   直到彼方三人一馬的小點消失,她才歎了口氣。韓雪色伸手去揉她眉心,阿妍噗哧一聲,輕拍他手背,紅著臉低道:「別淘氣。還……還有別人哩!」   韓雪色捏她尖細的下頷,擁美調笑;「這也容易,你信不信我叫他把頭埋進腿間,兩個時辰都別起來?」   阿妍又羞又好笑,隱約覺得郎君不是說著玩的,不由替那陰陽怪氣的黑衣男子擔心起來,輕聲道:「別……人家忠心耿耿的,別這麼糟蹋人。你要把人家對你的好放在心上,莫覺得理所當然,明君與昏君之別,不外如是。」   韓雪色笑道:「是、是,我都記心裡啦。」   揚聲道:「聶師兄,你瞧阿妍多替你著想?還不謝謝人家!」   聶雨色低頭道:「多謝阿妍姑娘,救了我的龍骨。要不一折兩時辰,都成蛞蝓了。」   阿妍被他逗得大樂,紅著臉輕提愛郎寬闊的胸膛,咬唇道:「你們好壞!合起來戲弄我。不睬你啦。」   韓雪色笑得片刻,見她又露愁容,低聲逗她:「你說,江湖好不好玩?」   「少傷點人命,也就是啦,哪有什麼好不好玩的?只要在你身邊,到哪兒我都開心。」   阿妍搖搖頭,半晌又蹙眉道:「那人……會不會是慕容柔派來的?他忒聰明的人,恐怕已知我……」   「噓!」   韓雪色以指尖撫住她的嘴唇,即使隔著薄羅紗子,她的唇瓣依舊涼滑濕潤,帶著令人銷魂的柔軟芬芳。「別瞎操心。慕容若要派人尋你,只怕越浦城外的三千鐵騎已四散而出,踏遍三川之地每個角落,絕不是打發個江湖人來。你身子乏啦,先去歇會兒,晚些我們再上路。」   「這回……又要去哪兒?」   「去越浦看大船,吃河鮮。」   韓雪色撫著她滑膩的玉手,柔聲笑道:「慕容柔要尋你,決計想不到你近在眼前。越浦地闊人稠,尋人最是不易,如今又有耿兄弟與老四照拂,正可放懷享樂,毋須憂心。」   阿妍滿面倦容,似是不願再想,順從地點點頭。韓雪色喚來茶舖掌櫃之女阿娥,讓她扶著阿妍往舖後的一座小院裡歇息。他三人在鎮上數日,便於院中落腳。韓雪色出手大方,花錢如流水,買得茶鋪掌櫃死心塌地,莫說教閨女給阿妍姑娘梳發穿衣,伺候日常起居,怕要睡他老婆女兒都肯雙手奉上。韓、聶二人目不斜視,以禮自持,毫無染指意圖,已是天上掉下來的財神爺善心客。   韓雪色走回桌邊,腳尖勾砠員凳,一屁股坐下,見聶雨色兀自賴在桌上,笑道:「人都走了,還鬧彆扭?坐下唄,我給你斟茶。」   聶雨色托腮抬望著舖裡的茅草頂,自言自語道,「你學壞了,宮主,連自己的女人都騙。慕容柔若知走脫了她,唯恐教天下人知曉,決計不敢興兵搜查,只會派江湖人來尋。」   韓雪色笑道:「你要敢揭我的底,我真讓你把茶喝了。」   將那杯摻了藥的冷茶連杯子一塊扔出去。反正以他花的銀兩,便把整間舖子燒了,掌櫃眉頭都不皺一下,區區一隻粗陶陳杯,愛怎麼扔就怎麼扔。   「宮主真小心眼。」   聶雨色指著他。「怕我記仇,變個戲法把藥茶弄你杯裡,索性連杯子都仍了。」   韓雪色冷笑。「難道你不記仇?」   「記仇啊。」   「忒多廢話!」   韓雪色瞟他一眼,「唰」的一聲大力揮開摺扇,卻未搧搖。「我問你,你同那風篁有甚大仇,冒險不擋那一記迴旋刀,也要置他於死?拓跋十翼雖有十多年未現江湖,可不是好惹的主。我們眼下的敵人還不夠多麼?」   「沒仇,我又不認識他。」   聶雨色淡道:「這人做不了朋友,遲早是敵人,逮到機會能殺便殺。況且四家當中,驚震谷實力最弱,其他三家可沒這麼好應付,色目刀侯座下第二弟子死於奇宮絕學,刀侯府定然找上龍庭山。驅虎吞狼,既替老大減少一點壓力,宮主也多些時間逍遙。」   韓雪色「唰!」   收攏摺扇,脆響聲中隱有火氣。「你高興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不用先問過我麼?要是當時一擲不中,你現在有命跟我耍嘴皮?」   始終笑意疏朗的奇宮之主面色倏沉,霍然起身,一把揪住黑衣男子的衣襟,「老頭子死了,老三也死了……你們發過誓,你們的命都是我的!你們要死之前,可有誰來問過我!」   高大的毛族青年站起來,還比桌頂的蒼白男子高出大半個頭,猶如凜凜天神揪著一名凡人小老頭,說不出的滑稽可笑。但聶雨色沒有笑,淡然道:「屬下的命是宮主的,屬下從沒忘記。屬下要死之時未必來得及請示,這點須望宮主見諒。但屬下今日並不預備死在這裡。」   韓雪色「哼」的一聲鬆開衣襟,坐下來喝悶茶。   「你拍這種馬屁,以為我會原諒你?」   「宮主服了「奇鯪丹」?」   聶雨色沒回答他,逕問了另一個問題。韓雪色繃著臉,肩膀垂落,片刻才沒好氣道:「服了,你運氣好。我一見那人出手,便覺不對,趕緊服藥運功;待藥力發作時,想找支趁手的暗器也沒門,只來得及拔阿妍的鳳釵。就差這麼一點,你現下已是無頭鬼!」   聶雨色聳了聳肩,一臉的不在乎。   「奇鯪丹雖能短暫增強內力,卻無益於挪釵的眼力手法,那是宮主之物,普天之下誰也拾奪不去。此外,服丹時機的判斷也至關重要,縮頭畏死固然容易浪費,托大輕敵亦不可取。比起擲釵救得屬下,宮主今日最大的收穫,當在「判斷」二字。」   韓雪色哼了一聲,容色稍霽,只是心有未甘,咕噥道:「每日僅能一服、每服絕不能超過三枚的「奇鯪丹」,就這樣被你糟蹋了,你以為是吃花生鹹豆?若教大師兄知曉,包管你吃不完兜著走!」   聶雨色俯首道:「還請宮主為屬下隱瞞。老實說,我是真怕了他。」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齊聲大笑,笑得眼角迸淚,前仰後俯。「有這麼怕?」   「怕到發抖啊!」   心結化開,兩人再無芥蒂,片刻韓雪色抹去眼淚,喘了口氣,轉頭道:「是了,那耿姓少年的來歷,你怎麼看?」   聶雨色沉吟半晌。   「他若是奇宮內的派系培養,只幽明略、飛雨峰兩家有此實力。但「影魔」冰無葉有心計而無武功,「匣劍天魔」獨無年有此能耐,卻不像他的作風……屬下有個極大膽的推想,那少年或與我風雲峽有關。他的內力簡直強得不像話,我與風篁豁命一擊,他竟能震開,那一霎之力須在我二人合擊之上;便打娘胎練起,也絕不短於三五十年之功,如何能夠?此即是最好的證明。」   韓雪色微微一怔,恍然大悟。「你是說老頭子……但老四密信當中,並未提及此人。」   聶雨色搖頭。「那耿照說了,他與老四是生死至交,老四一向婦人之仁,信中沒提,正代表有戲。我在此地稍作佈置,將追兵引至他處,我們進越浦與老四會合,我能教他乖乖吐實。」   韓雪色卻有些躊踏起來。「倘若耿照真是奪舍大法所遺……」   「那便再對他施展一次。是我風雲峽的,永歸風雲峽所有。」   聶雨色淡道:「況且,取回師父之所遺,宮主便毋須倚賴「奇鯪丹」了。此乃當務之急。」 第九九折 世無所制·聖佛遺愓   耿照三人離開茶鋪,風篁一反嬉笑怒罵,沉默地肩囊跨刀,一路無語。三人來到僻巷,耿照率先停步,回頭拱手:「未及表明身份,乃小弟的不是,望風兄勿怪。」   取出慕容手書一封,交與風篁。   雲都赤侯府雖曰「侯府」,拓跋十翼卻無朝廷職銜,閒雲野鶴,自在逍遙,縱有將軍府的金字腰牌在身,未必能號令其弟子。慕容柔特地寫了封信函,著四人配合耿照,視同將軍親諭。   風篁細細讀完,確認官防無誤,雙手奉還。「老弟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要不一股腦兒說將出來?奇宮武學、驚人內力,外帶將軍特使……就算你說你是皇后娘娘,怕我都不能不信。」   兩人相顧莞爾,猜疑俱都雲消霧散,盡在不言中。   耿照正色道:「將軍說了,那物事須盡快取回,時間不多。關於李兄下落,不知風兄可有眉目?」   風篁默然片刻,歎道:「人說慕容柔絲毫能察,有鬼神莫測之機,坦白說我是不服氣的,看來今日不能不服啦。我等回報將軍之後,本以為能多爭取幾天的光景,不料這緩兵計半點兒屁用也沒有,也就多給了一天,當真是什麼也瞞他不過。」   「風兄的意思是……」   「我師兄非是莫名失蹤,而是躲了起來。這點將軍應該看出來了。」   風篁見他未露訝色,心中刺痛,肅然道:「此說或難取信於人,但我師兄李蔓狂嶔崎磊落,是極有風骨的讀書人。他的外號可不是體弱多病的意思,『病刀』也者,乃病惡之刀,是去惡如疾,聖人其猶病諸!莫說寶血,便再珍奇百倍千倍的物事,也決計不會私自捲逃。」   耿照道:「我觀將軍之意,對李兄並無疑猜,恐其遭遇不測,才派我前來接應。誠如風兄言,將軍絲毫能察,有鬼神莫測之機,小弟是親眼見得。將軍既委請刀侯府尋寶,足見信任,這是不用說的。」   風篁本不拘小節,豪邁一笑。「那我直說了。我等接到李師兄口信,說『物生變故,恐有大害,不敢攜與大人。莫尋』。我師兄處事謹慎,他若這樣說,那撈什子雞毛鴨血肯定有問題。」   按慕容之言,「天佛血」乃一枚水晶礦石,能有什麼危害?就算上頭喂有厲害的毒物,多的是隔絕毒染的法子,當先呈與將軍後再作良圖,何至攜物躲藏,蒙受不白之冤?   況且,還有另一處極不自然。   「敢問風兄,」   耿照沉吟道:「這口信是何人所傳?將軍說李兄思慮縝密,如此重要的訊息,手信應較口傳穩當。那十六字口信中,以『大人』替代將軍二字,傳信顯非貴府之人,否則毋須如此隱晦。」   風篁笑道:「我終於知道慕容柔為何挑你啦。老弟心細如髮,絕不好欺。」   雙手抱胸,蹙眉道:「這點我也覺得奇怪。傳信之人是附近一名樵戶,目不識丁,據他所說,是我師兄一字一字將口信說給他聽,待背得分毫無錯,才給了五兩銀子,讓他在約定之處等我。」   當日風篁來到綠柳村附近,未見師兄,樹林裡鑽出一名樵子模樣的中年人,神神秘秘說完口信,掉頭便走。風篁豈肯輕放?翦了他的臂膀留下,發現樵子身無武功,只是尋常百姓。   「大……大爺!這……這位英雄好漢!」   樵子涕泗縱橫,只差沒跪下磕頭:「求求您放了我罷。小人再不走,這條命就沒啦!」   風篁心想:「又沒扭斷胳膊,這也未免哭得太慘。堂堂男兒,忒也膿包!」   逼問之下,樵子才抽抽噎噎道:「交代小人前來的那位活神仙說了,小人印堂發黑,命犯血光,七日內切莫與人接觸,才能躲過一劫。小人在來此之前,叫家裡人都先暫避親友處,打算回家閉門,待災劫過了再行團聚。」   「……我師兄行走江湖,常以卜算的模樣示人。」   風篁道:「我只道是師兄信口開的玩笑,當下放那人離開,在綠柳村外等了三日,始終不見師兄前來,才將此事回報刀侯府。」   耿照只覺迷霧重重,搖頭道,,「令師兄不會無端編造謊話騙人,他教樵子疏散家人獨居七日,必有蹊蹺,看來一切線索,還須著落於那人身上。」   三人趕往樵子居處,方走近山坳,便聽得嗚嗚泣聲,茅草屋前遍撒紙楮,屋前掛著尺許白麻,竟是發喪。問明孤寡,才知死的正是那名樵子,屍體尚未入殮,暫擱於屋中一角,以草蓆遮覆。   風篁揭開一瞧,見他肌膚僵紫、發出臭味,怕已死了幾日,頭髮脫落大半,露出青白的頭皮,緊閉的嘴唇乾癟縮皺,撬開一瞧,缺了幾枚牙齒,牙齦雖然腫脹,卻是自然脫落,不是被人動手殿打所致。   耿照身帶官方文書,那寡婦以為是衙門之人,伏地悲泣,,「官老爺啊,請給俺作主,孩子他爹沒病沒痛的,怎突然就死了?定是給人害的呀!」   風篁從屍體衣中搜出銀兩及一小瓶藥丸,見耿照以眼神相詢,低道:「當日我見他面呈疸黃、口氣焦苦,發現此人有膽脹的毛病,遂以這瓶『排石丸』相贈。」   耿照明白他是扭了樵子臂膀,加上師兄編造謊言,對樵子感到歉疚,以此補報,拔開瓶塞示之風篁。「風兄檢查一下,看有無問題。」   風篁嗅了嗅氣味,聞到熟悉的郁金、金錢草氣味,又傾入掌中檢視,搖頭:「沒問題,也沒有服用過的跡象。排石丸對水煎湯,不得徑服,我曾詳細交代。」   耿照一指屍首脫髮落齒的模樣。「風兄,刀劍拳掌不會造成這樣的傷痕,我能想到的只有用毒。」   茅屋之中窗牖放落,悶濕而不通風,縱使喪家已打掃清潔,空氣裡仍飄散著嘔吐、腹瀉等穢物所遺的淡淡臭氣。中毒之人常有上吐下瀉的症狀,益發落實了毒殺一說。   風篁撥開死者的眼皮,又用銀針刺了喉嚨、胸腹、指尖等幾處,面色陰沉。   耿照雖不懂醫理,見針尖銀燦燦的無有發黑,顯然喉中胃裡均未染毒,不覺陷入長考。風篁細細檢查屍體一遍,確定週身並無外傷,沉吟半晌,低聲道:「該是毒殺無疑。只是這種毒物奇跪刁鑽,銀針驗之不出,非常理能測度。須從越浦衙門調來高明仵工,方能解開這個謎。」   說著拉耿照起身,對喪家大聲道:「諸位請到屋外去!你們家大爺是中毒而死,尚不知有無殘毒,未免沾染,屋裡啥東西都別碰,趕緊出去!」   這幾句挾內力送出,發聾振聵,眾人心神激盪,忙相扶而出。風篁緊閉窗門,喚人取來石灰,繞著茅草屋子撒了一圈,又道:「這位是鎮東將軍麾下,直屬七品典衛耿大人!有他給你們家大爺主持公道,你們盡可放心。」   耿照冷不防教他給賣了,只好硬著頭皮站出來,朗聲道:「為查明真相,也怕餘毒未清,此地誰也不許接近,待越浦衙門派來仵工查驗完畢,再將遺體火化,讓你等領回。」   找來村中里正,吩咐封鎖事宜,又取出銀子安置遺孀。眾人心服,連呼「青天」。   那寡婦不住稱謝,忽然想起什麼,掏出一枚荔枝大小、藥殼油亮的火紅丸藥,抽噎道:「孩子他爹那日返家,寶貝似的捧著這紅丸,說是活神仙給的丹藥,須待身畔無人、齋戒沐浴後,才得服用,吃了以後去厄解難,否極泰來。他……他若是叫人給毒死的,定與那活神仙脫不了干係!」   耿照正欲接過,驀聽風篁低喝:「慢!都不許動,我來。」   緩緩接近,一探手將紅丸收入掌中,慢慢向後退去,見屋邊有一隻貯滿雨水的大甕,遠遠避開,回頭道:「諸位都請散了罷?官府辦事,百姓勿與。」   裡正疏散人群,喪家一一向耿照行禮,哀哀慼慼出了山坳。   「風兄,那是什麼?」   耿照忍不住問。   風篁示意噤聲,待眾人走遠,將紅丸擲入甕中,轟然一響,瓦甕炸碎開來,破片甕水飛濺一地,威力十分駭人。「這玩意叫『水中蜂』,是我師兄從一名江上劇盜處收繳而來,他曾向我出示說明。」   風篁解釋:「水中蜂的信引乃特殊配方,遇水則燃,威力驚人,正是水戰的利器。」   耿照詫道:「李兄以此做為藥物相贈,莫非這等殺器,也能治病救人?」   風篁苦笑。「我師兄說,水中蜂的信引在水裡的效果,還不及在醋裡,遇酸威力還要再翻一番。」   耿照面色丕變。人的胃囊中貯有酸液,專司消化,又比醋要厲害得多。李蔓狂詐稱「水中蜂」為靈藥贈予樵夫,這是赤裸裸的滅口,只是樵子不知為何竟身染奇毒,還沒來得及吞下水雷便已身亡。   「滅口」二字掠過腦海,耿照靈光一閃,忽然冒出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然而一一將李蔓狂的怪異行徑嵌入,越覺絲絲入扣,彷彿都有了解釋。他將弦子拉至一旁,附耳道:「妳回阿蘭山稟報宗主,商請伊大夫前來,查驗屍身到底中了什麼毒。」   弦子點頭,忽道:「你呢?」   耿照搖頭。「我想到一件重要的事,要與風兄走一趟。」   見弦子遲遲不動,不覺微笑:「妳放心,我好得很,會照顧自己的。妳報完訊息,先回朱雀大宅等我,我稍晚便回。」   弦子點頭道:「我等你。」   這才轉身離去。   風篁見他若有所思,湊了過來:「怎麼,你有什麼發現?」   耿照沉吟道:「風兄,我猜李兄讓這人閉門獨居、疏散家人,又贈以『水中蜂』火器,種種造作,與其說是滅口,不如說是『斬草除根』。」   「斬草除根?」   風篁亦是老江湖,眉目一動,似是打開了另一條思路。「斬草除根有兩層意思。」   耿照娓娓分析:「樵夫目不識丁,由他口傳的十六個字,完全可寫於便箋上,再委請樵夫交付,如此更能取信風兄,風兄也不必在村道白等三天。以李兄之精細,卻寧可倩人口傳,硬讓風兄蹉跎三日,只能說這便是他原初的目的,並非錯漏所致。」   「老弟的意思是……」   「我有個大膽的假設:那『天佛血』上帶有某種劇毒,便似疫病一般,可以隨物傳染,故李兄不能著落文字,無論寫於何處,此物必經風兄之手,傳於刀侯府乃至將軍手中,如此眾人的下場,便如那樵夫一般。   「為傳口信,李兄不得不犧牲樵夫,又唯恐樵夫與不相干之人頻繁接觸,致使劇毒蔓延,才設計他閉門獨居、遣散家人,併吞服那枚『水中蜂』。如此雖殺一人,卻能保住最多人的性命安全,是萬不得已的計策。」   風篁聽得蹙眉。「方纔你我都曾碰觸屍體,只是銀針無毒……」   暗自提運內力,確認身體並無異狀,才略寬心。耿照又道:「或許那毒素傳播的方式,連李兄也不能確定,只能想方設法斷去禍延。」   「老弟方才說『斬草除根』有兩層意思。」   風篁濃眉一挑:「另一層的意思是—」   「除了『阻止劇毒蔓延』,樵夫之死還有另一個作用,便是避免李兄的行蹤被人發現。」   耿照道:「風兄試想,李兄身懷蘊有劇毒的『天佛血』,毒素散播的方式尚且混沌不知所以,接觸的人自是越少越好。他與樵夫說過話之後,便不惜將其滅口,若藏身處還與旁人牽連,豈非越殺越多,不知要犧牲多少?最好的法子,便是傳訊、藏身皆與樵夫有關,如此只須犧牲一人,便能收手。」   風墓恍然大悟,擊掌道:「正是如此!」   兩人追上裡正村民,打聽那桂姓樵子是否還有其它落腳處。尋常樵獵上山,若遇暴雨泥濘,又或天色漸暗,往往不願冒險摸下山去,故山間經常有自行搭建的簡陋棚捨,裡頭擺些過夜的用品,便如行船人暫歇的漁屋。   一名披麻的黝黑少年越眾而出,面上淚痕猶未全干,大聲道:「我知道,我帶你們去!」   卻是樵夫桂某的兒子。三人結伴上山,那少年不過十歲上下,矯健如猿,似要發洩喪父之痛,於險僻山道間奔躍如飛,不多時便來到一處丫字形的狹峰處,兩片山壁間似有平台,是搭建棚捨的理想地點。   誰知林間焦黑一片,遍地殘燼,兀自竄著余煙,「啪」的一聲踩陷下去,灰化的燼土中飄出點點炙人火星,宛若流螢。火場居間矗著幾條一人多高的雪白長柱,顯是棚捨殘餘的屋樑,除此之外更無其它。(可惡,來晚了!)少年瞠目結舌,無視地面悶燒,赤著腳板來回狂奔,抱頭喃喃道:「沒了……沒了!阿爹的小屋沒了!」   突然仰頭咆哮,嚎啕大哭。風篁忖道:「這孩子倒是性情中人。」   輕拍他背心,低聲道:「好了好了,沒事啦。」   渾厚的內力到處,少年頓覺一股暖流湧入體內,靈台倏清,心緒寧定下來,雙膝一軟,緩緩扶樹坐倒。   風篁將他抱離火場,安置在陰涼的樹蔭下,抬見耿照一手遮眉、四面遠眺,蹙眉道:「線索又斷啦!這下,卻還要往哪裡找去?」   耿照似未聽聞,觀察了片刻,忽指前方一片平鏟似的險峻峰連:「那是什麼地方?去得了麼?」   卻是對少年發問。   少年回過神,只看一眼便搖頭。「那兒叫『猴兒落』,又叫『插天鏟』,去不了的,沒路。打獵的叔叔說那兒有熊,誰都不敢接近,要吃人的。」   兩人對望一眼,心念一同。風篁摸那孩子頭頂,笑道:「帶到這兒行啦,接下來我們自個兒走,快回你阿娘身邊,路上莫貪玩。阿爺不在,你是家裡的男人啦。」   少年甩開手掌,片刻才咬牙道:「害我阿爹的人在那兒,是不是?」   抬起一雙熠熠發光的眼眸,黑瘦的腮幫子繃得死緊,宛若幼狼。風篁一時無語,少年也不等他回話,用力瞪著那片傳說中連猿猴都爬不上去的險峰,彷彿將山形都鐫在眼底,才轉頭離開;赤腳踏著林葉的沙沙聲不過一霎,片刻便不見蹤影。「眼神挺狠,合適練刀。」   風篁搖頭苦笑。「……就是性子倔了些。」   耿照也不知該說什麼,沉默打量著那片刀削似的峰險,喃喃道:「離太陽下山不到兩個時辰了,不知道過不過得去?」   他畢竟是在山林裡跑大的孩子,明白要攀越這等窮山峻嶺,最好備齊繩索、釘鉤、乾糧食水、御寒衣物等,越是經驗豐富的獵戶樵子、行山之人,越不敢輕忽托大。只是現下回頭準備、待明日一早再出發,怕是無此餘裕。   風篁眺望山形,豪氣頓生,大笑道:「我在南陵爬過比這個還要荒涼瘴癘的龍牙大山,身上只有一柄破爛鐮刀!在沙漠中險死還生的次數,更是數也數不清啦。區區『猴兒落』,也只能難得了猴崽子。」   「風兄說得是!」   耿照也笑了。   兩人一路披荊斬棘,朝「猴兒落」前進。風篁輕功高明、耿照皮粗肉厚,均擅深林行走,能辨山形獸徑,才攀得險峻的插天鏟。要換了他人,縱使武功修為較二人更高,缺了逢山開路的經驗,恐將陷於老林深處,不知伊于胡底。   饒是如此,也爬了將近一個時辰,終於攀上插天鏟。風篁眼尖,覓得一條較易落腳的林道,兩旁刺木叢有被利器劈砍過的痕跡,兩人心知找對門徑,不發一語,加緊撥路前行。   要不多時,眼前豁然一開,密林盡處露出一面峭壁,林壁之間約有百步的空曠平野,遠遠望去,峭壁上大大小小的天然巖窟錯落著,牽籐攀葛,只底部一個大窟上的掛籐悉數摘除,以參差不齊的老干壯枝紮起木排虛掩洞口,權充門扉。野獸自無門掩之舉,洞中必定是人。   耿、風二人的衣衫俱被荊棘割得條條碎碎,肌膚上血痕密佈、又紅又腫,髒污汗臭便不說了,狼狽一如野人。風篁見到巖窟人居的痕跡,事情露出一絲曙光,什麼辛苦都已值得,心情略為放鬆,回顧耿照:「佩服的話我就不說了。這四面都是荒山,你怎知要往最荒僻無人的『猴兒落』尋來?這是連村裡的獵戶樵夫都不來的地方啊。」   耿照搖頭道:「我也不能肯定。忖度李兄心思,定然希望受牽連的人越少越好,他既燒了林間小屋,湮滅形跡線索,豈能掉頭下山,往會遇到其它人的地方走?我看四面山勢,只此地最不可行。我若是他,便來此間。」   風篁沉默片刻,喟然道:「自出了這事兒,我一直擔心旁人誤會師兄,以為他貪財奪寶,總是拚命為他分辯。此刻方知我對師兄的瞭解信任,竟還不及你。」   整了整破爛的衣襟,向他深深一揖,轉身大步出林,揚聲道:「師兄,我是風篁!風篁來尋你啦!」   兩人並肩而行,忽覺腳下沙沙作響,彷彿踩碎落葉,低頭一瞧,見靴底真是枯腐一片;再看得幾眼,平野之間的花草泰半凋殘,連巖窟的掛籐也是乾癟黃脆,風吹即斷。明明是早春時節,嚴冬卻彷彿躲於洞窟中,兀自摧殘著左近的花樹草葉,奪走一切生機。   兩人交換眼色:「是那異毒!」   齊齊倒退回林間,直到不見枯黃為止,俱都駭然。「那……那是什麼東西!怎地如此厲害?」   風篁不顧觀瞻,忙盤膝運功一周天,裡裡外外檢查一遍,卻不見有什麼異狀,從行囊中取出一瓶丸藥,倒出一把自服了,也給耿照倒了滿掌。   「這丹以我師的獨門秘方『銅駝蒼漠散』煉製,能化解多數毒患,多服無害,快些吃了。多吃點!」   咬開水囊仰頭吞了一口,急忙塞入耿照手裡。耿照和水服藥,只覺那銅駝丸吞入腹中,一股甘洌清涼湧上來,藥力瞬間散入血脈,通體舒暢。   隔著低矮灌叢眺望,林被枯黃的部分與尚綠處涇渭分明,彷彿被人劃了個圈子,以洞窟為中心,方圓約七八十步內花樹俱凋,竟無活物。出了這個範疇,依舊草青葉綠,鳥啁蟲鳴,全然看不出異狀,饒是風篁見多識廣,也沒聽說過這般異質的毒物。他目光奇銳,瞥見樹冠深處棲著一團動也不動的烏影,拾石甩出,「啾!」   打落一頭耳羽如角的大鵰鴞來。鵰鴞乃是猛禽,面盤特大,形如貓狸,頭部生有兩支冠角似的尖長耳羽,晝伏夜出,又稱「夜貓子」。   那鵰鴞大如閹雞,羽尖都作灰白,顯是一頭老鴞,平日嘯傲山林慣了,不想竟於睡夢之中被飛石打落,摔得頭暈眼花,鼓翅滿地撲跌,一時站立不起。   風篁連翅帶鳥,雙手抓著往前拋,老鴞被扔進枯草圈裡,摔了個觔斗,一跳一跳的踅了幾圈,搖搖腦袋,「潑喇」一聲振翼飛起,高高低低地飛往巖壁間,暫棲於一段光禿斜枝。   要說枯草圈內有毒,鵰鴞也未免太活蹦亂跳了些。兩人觀察片刻,才又大著膽子走進草木凋萎的範疇內,風篁按著腰後刀柄,另一手捏著藥瓶,稍有不對,便要吞服銅駝丸祛毒。   忽聽木排後透出一把痦啞的喉音:「停步!都給我退回去!」   語聲方落,緊接著一陣劇嗽,似將嘔出心肺,聞之亦覺痛楚。風篁微露遲疑:「師兄……師兄?」   不覺上前幾步。   那人咳了一陣,厲聲道:「退回去!老二,再不退後,休怪我翻臉無情!」   風篁辨清語調口吻,確定是師兄李蔓狂,大喜過望,忙拉著耿照退後幾步,揚聲道:「師兄!你怎麼了?可是受了什麼內傷,還是中了毒?我隨身攜有師尊的靈藥,你先服些。」   便要將水囊藥瓶拋去。   洞中李蔓狂大喝:「休來!但凡沾著此間地面之物,俱不能留在世上。你也一樣,速速退後,直到不見枯草為止,否則我便吞下『水中蜂』,一把火將裡外燒成白地!」   風篁素來敬畏師兄,忙道:「好、好!我退後便是。」   拉著耿照退出界線,提氣道:「小弟已照師兄吩咐,可否現身一見?」   李蔓狂不置可否,只說:「老二,我小瞧你啦。沒想是你最先尋來。」   聲音似非來自木排後,而是在巖窟更深處,開口總帶著嗡嗡的空洞迴響。   風篁面有愧色。「師兄,不是我找的。這位是將軍特使,流影城的耿照耿兄弟,是他辨出了師兄遺留的線索,才循線至此。」   耿照踏前一步,抱拳朗聲:「將軍擔心李兄,派小弟前來接應,並無絲毫猜忌之意,還請李兄勿疑。敢問李兄,致使此地寸草不生,以及山下那位樵夫發脫齒落的毒源,可是李兄手中的『天佛血』?」   李蔓狂沉默半晌,忽道:「桂進武……我是說山下那位樵子的家人可好?可有出現發脫齒落、肌膚乾枯,又或腹瀉嘔吐的症候?」   不問樵子如何,自是知其無幸,而「水中蜂」終未生效,否則何來發脫齒落云云?   耿照仔細回想,搖頭道:「沒有。他妻兒都很健康,長子還為我們引路,找到了山上小屋,身手矯健,不像患病染毒。『天佛血』的異質毒素,可有潛伏不發的特性?」   洞窟迴盪,令李蔓狂的聲音倍顯虛無。「這邪物並非是毒,無藥可解,沒有什麼潛伏不發的問題,只是不斷剝奪生機,無休無止。我藏身於此不過數日,洞外的草木蟲鳥次第死去,完全沒有徵兆,也感覺不出異樣。外頭枯黃的範圍有多大了?」   「約七十步左右。」   耿照老實回答。   「最遲在兩日內,你們將連現下的立足之處也無。」   李蔓狂衰弱的聲音裡透著濃濃的苦澀。風篁關心情切,急道:「師兄!此物至邪,怎能長久持有?連洞外的草木都受影響,你的身子……」   「這是我目前還活著的唯一理由。」   李蔓狂淡道:「邪物剝奪生機,所經處一片死寂,那樵子桂進武借我小屋暫住,當時我受了重傷,起居無法自理,桂兄照顧我數日,便已形容憔悴,肝膽病變加劇,竟成痼疾。而我的傷勢卻飛快痊癒,他直呼是『活神仙』。   「我嘗試將此物毀去,無奈刀劍烈火難傷,要找荒僻處遺棄,洞外的情形你們也瞧見了,將它埋於此間,怎知不會令整座山裡的活物俱都滅絕?所以我還不能死,在我身上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得以苟延至今,若能勘破其中玄機,蒼生有救矣。」   若非親睹這副駭人的景象,不免認為他危言聳聽,此際兩人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平生所知所聞,竟無一可與這邪力相抗。萬一「天佛血」的異能不受局限,影響範圍無有盡頭,那麼李蔓狂之言絕非誇大,此乃蒼生浩劫。   耿照不知此物何來,想起綺鴛所說,欲解破謎團,須從來歷下手,審慎開口。「請恕小弟冒昧。敢問李兄,這『天佛血』卻是從何處得來?」   風篁接口道:「據說央土僧團尋找此物,已有數百年的光景,無數學問僧考據典籍、費盡心機,理出頭緒若干。將軍交家師四份文書,各指出一條線索,著我師兄弟四人分頭調查,我是往西北關外去的,花了三年卻一無所獲,差點死在沙漠裡。我記得師兄那份最是混沌,實在是看不懂,只好留給腦筋最靈光的人。」   李蔓狂道:「也沒什麼靈不靈光。我查訪東海古剎,參酌文獻,推斷此物數經戰亂而未曾現世,必還在世家手中,一一篩選過後,發覺一處可疑;監視了大半年,才於偶然間得見。」   他說得輕描淡寫,然而其中耗費的才智心神、卓絕堅忍,絕非常人所能想像。否則以央土僧團尋「天佛血」數百年的苦心與執著,寶物早露了行藏,怎能留待李蔓狂發掘?耿照心想:「將軍說到刀侯座下四大弟子,獨對李兄青眼有加,此人之能,果非泛泛!」   忍不住問:「保守『天佛血』的世家,願意交出重寶麼?」   李蔓狂淡然道:「以慕容之偏狹,既知此事,便派大兵包圍,不惜流血殺人,也不容他人說個『不』字。我本打算登門拜訪,與何堡主力陳利害,勸他交出寶物。何氏家大業大,於泉壤城郊坐擁華廈廣間、園林盛景,一向蹈光養晦,無涉爭端。實不必懷璧賈禍……」   「等等!」   耿照聽得一愣,猛然插口:「李兄說的何堡主,可是嘯揚堡的『虎劍鷹刀』何負嵎?」   「正是。」   李蔓狂不知他心中震駭,娓娓道:「這百二十年來,『天佛血』一直被保管在洪澤津嘯揚堡何家的密室之中,不曾洩漏半點風聲。若非將軍的文書指引方向,這邪物自當收藏於地底秘窖,未得禍世害人。」   李蔓狂在嘯揚堡何家莊園外監視了大半年,終於見到傳說中貯裝佛血的織銀袋。   據佛經記載,這種奇特的布匹名喚「碧鯪綃」,為東海鱗族聖物,天佛降世時,龍皇玄鱗謁求回復龍身之法,天佛應允,刺血為盟,以玄鱗隨身的碧鯪綃貯盛,做為交換的盟證。現存的釋典中並沒有天佛血出世的記錄,所見均作「佛血碧鯪」,意思是說:有幸見到天佛聖血的,也只是見著了貯裝的碧緩織袋。碧鯪銷遂成為聖物天佛血的代表。   何家先祖保管佛血已逾百年,世人渾無所覺,可見其小心。何負嵎秉承祖訓,少年闖蕩江湖,持虎翼飛梭於鋒會奪冠,大出風頭,也未有曾人疑心與天佛血有關;於保密一道,這位何堡主該是亦步亦趨,不敢輕忽大意。   不知何故,自何負嵎接獲一封書信,突然變得焦躁不安,經常徹夜稟燭,直到天明,某夜甚至打開書齋秘道,取出貯於箱鎖中的碧艘綃織袋,反覆觀視,才被暗處的李蔓狂窺見,終於確定天佛血下落。   李蔓狂加緊監視,考慮了幾天,決定上門痛陳利害,力勸何負嵎交出聖物,免遭鎮東將軍對付。正想離開監視處,對面書齋簷上忽然出現一條人影,何負嵎分持鷹刀虎劍,沉聲道:「尊駕來信恐嚇,入嘯揚堡如無人之境,真當我何家無人了麼?」   不由分說,便與他動上了手。   「看來,何堡主是將李兄當作寄信之人了。原來那是封威脅恐嚇的信函。」   耿照知後來雷奮開去搶虎翼飛梭,以大太保之囂狂,不定便是他寄的信,預告將上門奪物。無巧不巧,教何負嵎撞見了亦為圖謀「寶物」而來的李蔓狂,兩事擰作一事,有理說不清。   李蔓狂歎道:「我不欲做宵小之事,無奈行如宵小,百口莫辯,若抽身離去,此後事情就難辦啦,只得留下與何堡主周旋,徐圖解釋。」   雖未明說,但何負嵎的武功似不足以對他造成威脅,猶有周旋解釋的餘裕。變故卻在此時發生。   激鬥之間,一名蒙面人無聲無息自書齋掠出,手中銀光一閃,李蔓狂福至心靈:「碧艘綃!」   捨了何負嵎躍下簷脊。何負隅的驚駭絕不下於他,正欲反應,背後又冒出另一名黑衣人,手中利芒一閃,他左肩鮮血噴出,卻連對方如何出手也沒能看清。變生肘腋,李蔓狂不得不做出取捨,逕朝盜取「天佛血」的頭一名黑衣人撲去;誰知眼前黑影微晃,也不見那人蹬腿借力,身子便如箭離弦,斜斜飛上屋簷,恰與李蔓狂交錯而過。   李蔓狂身在半空,勉強出刀,「叮」的一聲不知削中何物,雙足踏落地面,簷上頓成一對一一的形勢。那人才上得屋簷,袍袖一揮,何負嵎手中鷹刀啷鏘墜地,這回連李蔓狂也沒能看清其出手,心中駭異:「世間……居然有這樣的武功!」   刀柄一撐,整個人如飛燕般射返屋頂,持柄摜出,刀尖直搠那人背心!   那人沒料到他由下而上,刀竟來得如此飛快,一丈有餘的距離眨眼便至,身子一挪,倏然飄開。再見其身影時,李蔓狂才知他是平平滑開數尺,卻不見移動的軌跡。此夜以前,他平生所見武功最高之人,當屬恩師拓跋十翼。師父早年創製的絕學如駝鈴飛斬、回雁刀法等,也都是講究速度的武功,但他做夢也沒想過世上竟有如此身法,簡直就像鬼魅一般。   何負嵎縱使不明所以,總算也知何人是友、何人是敵,不顧左臂傷痕,挺劍鬥上了後一名蒙面人。   那人身形矮胖,被夜行衣勒出偌大肚腩,甚是滑稽,身形步法卻極靈活,毫不顯遲滯。他以一雙肥呼呼的肉掌與鋒利的鈞天劍器「虎翼飛梭」相鬥,居然攻得多、守得少,偶爾掌劍相交,迸出連串錚錝脆響,顯然指間夾有利器,堅銳不遜於虎翼。   蒙面胖子游鬥片刻,五指寞張,振腕一揮,何負嵎的胸臘突然爆出五道血箭,所幸他身子本能一縮,並未傷及臟腑,踉蹌幾步,幾乎跌下簷瓦。   李蔓狂本要去追天佛血,靈光一閃:「我身法不及對方,而這兩人必是同黨!」   轉身補位,揮刀敵住那蒙面胖子,赫見他臉上蒙的不是黑巾,而是一張極其詭異的木刻面具。   「面具?」   風篁聽得蹙眉,忍不住問:「什麼樣的面具?」   洞中傳來李蔓狂嘶啞疲應的嗓音,平添幾許鬼氣。「那面具的模樣,像是兩隻大雁的翅膀並在臉上,只挖了兩個眼洞,又像是人的手掌長滿羽毛,羽上一絲一絲全都刻畫出來,說不出的怪異。」   耿照想起橫疏影之言,渾身一震:「是『下鴻鵠』!」   忙問:「另一位武功奇高的,是不是戴著木刻的鳥形面具,身形瘦削,有幾分仙風道骨;雖未持劍,所用路數卻像是劍法?」   風篁露出異色:「老弟知道這夥人的來歷?」   李蔓狂卻道:「不是。那人便只黑巾蒙面,不高不矮,體態如尋常男子,沒甚特徵。至於武功路數,說來慚愧,我連逼他出一招的能耐也無,只知身法奇詭,如鬼如魅,是我平生僅見。」   風篁沉吟道:「也可能是作賊心虛。此人功力之高,在江湖道上定是大大有名,一出手便漏餡啦,這才縮頭縮尾,不敢以自家武功示人。」   耿照微感失望。姑射五人中,他唯一見過的只有古木鳶,那戴著並翼鬼面的黑衣人與橫疏影描述的「下鴻鵠」雖相似,畢竟沒有十成的把握。   離垢刀現世、嘯揚堡滅門一案,已知是姑射所為。按時間推算,這場「天佛血」之爭卻還在諸事之前,其時何負嵎尚未化為刀屍,「唯我魔宗,東海稱雄」等十六字留書也還沒鐫上化為血海焦燼的嘯揚堡……天佛血與妖刀之間,究竟有何牽連?   又聽李蔓狂續道:「我本想與何堡主連手,合戰那戴著面具之人,逼得另一人回頭救援,以免追之不及,反倒失了『天佛血』。」   豈料這如意算盤卻錯得離譜,李蔓狂只與面具怪客換過兩招,那黑衣人神不知鬼不覺出現,一掌將稍事調息、正準備上前的何負嵎打得仰天癱倒,虎劍飛脫,整個人溜過屋瓦向下滑!   李蔓狂方避過面具怪客的連環掌勢,猿臂一撈,堪堪抓住滑過的何負隅,卻被下墜之勢拖得後仰,刀柄「嘩啦!」   貫破綠瓦,勉強穩住身形,已然無法接敵,遑論同時應付兩名敵人。   (……不好!)正自危急,忽一陣天旋地轉,彷彿中了什麼迷魂藥物,李蔓狂胸中煩悶、頭痛欲裂,幾乎跌落地面。更怪異的是:兩名不速之客也跟著踉蹌,武功極高的那個黑衣人尤其嚴重,先前李蔓狂總覺他身影朦朧,望之不清,此刻竟單膝跪落,露出覆面黑巾的一雙眼微微瞇起,眼角深皺如鐫,初次顯出老態。黑衣人隨即發現問題之所在。   他手一揚,一團銀光挾著勁風越過李蔓狂的肩頭,失速向下墜落。「……天佛血!」   李蔓狂不及細想,猛然抽刀,頭下腳上向後魚躍,凌空抓住碧驗織袋,落地前及時棄刀,以免利刃自傷,連滾兩圈一躍而起,見簷上何負嵎與那矮胖的面具怪客已雙雙不見,黑衣人則踩著簷頭瓦當,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片刻才緩緩倒退,倏地消失在屋脊後。   「這……是怎麼回事?『天佛血』他不要了麼?」   耿照與風篁面面相覷。分明勝券在握,豈能拱手讓人?黑衣蒙面客的行徑雲遮霧罩,教人捉摸不透。   李蔓狂低聲一笑,聽來有些陰森。   「這一路上,他從沒放棄過『天佛血』。便在此刻,我也能感覺他就在左近,雙目灼灼,正盯著這裡的一舉一動,一有機會便要出手搶奪,誰也阻止不了。」   語聲方落,林中忽然驚起無數飛鳥,呱呱啼叫與撲翼聲十分嚇人,雜羽黃葉簌簌落地,彷彿呼應著洞中之人的陰沉警語。   風篁按刀四顧,顯然並無旁人。耿照自入林以來,碧火功的先天靈覺始終保持高度警戒,莫說人聲,連人味都未多嗅得半點;若有人能無聲無息在附近窺視,他卻渾無所覺,這份修為恐怕還在古木鳶、甚至「琴魔」魏無音之上。這樣的武功要從李蔓狂手裡奪回天佛血,何須隱匿窺視?   洞內突然傳出窸窣聲響,似有什麼拖行而至,隨即「喀喇」一聲,木排被挪開尺許,露出半邊黑影。   「我師兄要出來了!」   風篁喜動顏色,跨刀起身:「師兄!」   「退後!」   黑影微微晃動,似正適應著洞外逐漸西斜的丹紅,嘶啞的聲音宛如野獸。「讓你們瞧瞧,那人之所以不肯離開、卻又不敢靠近的原因。再退三丈,快!」   兩人依言退入林道,視界頓如兩扇半閉鏤窗,縮至身前一片。片刻,洞中走出一條披著連帽斗蓬的佝僂身影,雙手拄了根比頭頂高出尺許的長杖,杖頭縛著兩條長長的白絛,迎風飄飄,成為那一身如影灰黑之中,唯二的兩道明亮。   那人步履蹣跚,移動的速度極其緩慢,全身重量似都倚在杖上,若失撐持,連站立亦有困難。斗蓬後斜佩一條三尺來長的黝黑物事,通體布纏,看不出是長劍或直刀,然而那種後腰斜插的跨刀習慣,與風篁、甚至任宣如出一轍,興許是刀侯府中直傳。「師……」   風篁喊得一半忽然噤聲,愕然片刻,喃喃道:「這人是誰?我師兄……我師兄非是這般模樣。他相貌堂堂、丰神俊朗,一向是青衫儒服,瀟灑倜儻,不是我這樣的魯漢子大老粗。」   「那位不是李兄?」   耿照警醒起來,全神戒備。「刀是我師兄的刀,那是不會錯的。好好一個人,怎會……變成這樣?」   山風忽落,巖壁刮下無數枯葉,連懸枝上的鵰鴞也振翼驚起,不住盤旋梟啼。那人衣發皆逆,兜帽中漏出大蓬白髮,其中幾綹被刮得飄卷而出,便似風中殘朽,與籐葉無異。   他抬起頭,黑色兜帽下一片灰敗,瘦削的面孔帶著毫無光澤的死白,眉毛、頭髮也是一般,只有瞳仁是妖異的酒紅色。風篁驚靜得說不出話來:這張臉的的確確是師兄李蔓狂,卻彷彿憑空老了四五十歲,昔日文質彬彬的青衣書生竟成深山野伏、半人半妖的模樣,猛一見時幾乎無法認出。   披著漆黑斗蓬的白髮妖人舉起手,手上肌膚與眉發相類,同是毫無光澤的灰白,捏著一隻銀燦燦的小口袋,掌心朝上,慢慢攤開五指,一團熾烈的紅光驟亮,刺目之甚,竟無法辨清形狀。   耿照忍不住遮眼,誰知奇變倏生,臍間毫無預警地發出難以忍受的異熱,白光透出衣布,似將脫體,與李蔓狂手中熾紅遙相呼應。耿照氣血翻騰,踉蹌跪地,運功苦苦壓制久未失控的「化騮珠」奇力,見李蔓狂抬起手掌,頭頂盤旋鳴叫的鵰鴞身子一顫,直挺挺墜落地面。   「我與那人半空交錯的一刀,劃破了碧緩綃的織袋。」   生氣被奪、全身白化的刀侯首徒凝著掌中之物,苦澀一笑,嘶聲道:「從那時起,沉睡袋中千年的邪物便即甦醒,當此之世,再沒有能阻止它的東西!」 第一百折 離緣而聚·凝瓊霜華   奇異的變化卻未停止。   李蔓狂腳下的地面,正以絕難想像的速度荒蕪著,原本已是枯黃壹片,枯草卻又迅速乾萎,不住發出「劈啪」輕響,露出底下的泥土地來,旋即砂化。李蔓狂忍不住仰天大笑,夾雜劇咳的嘶薄嗓音如嚎泣般,令人不忍卒聽。   「浩劫!這是天降之浩劫啊!蒼天,何以獨我不死?何以竟獨我不死!」   天佛血似感應他的悲狂,如邪獸張牙舞爪,血光益發熾亮。幾乎同時,壹道耀眼白芒自林中迸出,風篁詫異回頭,見耿照雙手掩腹、神情痛苦,那驚人的光芒穿出指縫,毫不遜於師兄手中的天佛血。   「耿……耿兄弟!這是——」   風篁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直覺是被天佛血的邪能所害,回頭大叫:「師兄!可否先收起那物事?耿兄弟受不住啦——」   驀聽壹聲虎吼,少年昂然而起,臍間白芒四向擴散,如光罩般於週身流轉;被白芒映照的時間壹久,原本那種精血元氣迅速凋萎的不適竟大幅消褪,不覺愕然:「難道這白芒……竟能抵禦天佛血侵蝕?」   未及開口,耿照已調勻氣息,大步向林外行去!耿照的感覺比他更為強烈。   原以為化驪珠又將失控,抑或感應危機,自行脫離宿主的身體;與天佛血的短暫共鳴後,赫然發現紅光的侵蝕竟被白芒所隔,想起漱玉節曾經說過,化騸珠乃真龍殘軀所化。天佛血是天佛刺與玄鱗的盟約之證,雙方既是對等關係,化騸珠擁有足以對抗天佛血的力量也不奇怪。   他決定冒險壹試,逕朝李蔓狂走去,小心觀察紅光與白芒的角力變化,提聲道:「李兄!小弟或有應對之法,請將佛血交與小弟!」   所經處天佛血的侵蝕異能戛然而止,彷彿他足底蘊有無限生機,直到靴跟離開地面,焦枯化砂的駭人景象才又繼續運轉。   李蔓狂鳳目倏睜,酒紅色的妖瞳迸出異光,彷彿見到壹線希望,將攤開的手掌平舉向前,以天佛血對正耿照,希望找出第二個不懼妖物之人。   耿照走進二十步內,感覺化騸珠湧出的對抗之力開始造成負擔。驪珠奇力極不安定,若無相匹配的內力壓制,失控亂竄尚稱事小,於誅殺岳賊壹役,甚至發生過吸走他全身內息以圖自保的情況。吐出白芒的化驪珠劇烈震動著,不安定已逾當日死鬥岳辰風時,彷彿壹霎眼便會轟然炸碎。耿照被逼著從四肢百骸擠出力量注入驪珠,這是他於壹日十二時辰內,第er度豁盡全身之力,已較介入風、聶二人時熟練得多,對油盡燈枯的虛疼之感益形麻木,咬牙鼓勁,終於突破十步範疇。   「退後罷!」   長髮凋白的黑衣男子逆風舞袖,垂落眼瞼,低道:「你盡力了,耿兄弟。且不論你身帶的異物為何,它並沒有完全抵禦天佛血的能耐。除非世上還有第二隻碧鯪綃織袋,否則,便只能由我貼身收藏這枚邪物,以延緩它吞噬萬物生機。」   耿照咬牙道:「李兄……李兄須儘早……儘早就醫,以免……」   壹抹鼻下溫黏,赫見滿手血漬。他忍著急湧的疼痛不適走近三步,渾身簌簌發抖,雙手抱胸、低頭僂背,極盡艱難才勉強邁出步子,每壹步都要休息良久,彷彿走在壹場看不見的風暴之中。   李蔓狂不覺失笑。「若非你冒著九死壹生的危險,我便要笑你虛偽了。怎麼慕容柔麾下,還有在乎旁人死活的麼?你果然不是他的嫡系出身啊。」   耿照見他無意放下天佛血,解刀離鞘,嘶聲道:「李……李兄,還……還請交出佛血,否則,小弟要不客氣啦!」   遠方風篁見他亮出武器,師兄卻衰如風中枯草,憂急交迸:「怎搞到兵戎相見的地步?」   踏出林邊,頓覺壹陣頭暈眼花,五臟六腑疼痛起來,尤以脊柱為甚,連自詡硬漢的他都難以忍受,對天佛血的威力不禁駭然,只得踉蹌倒退,奮力提聲:「耿……耿兄弟!我師兄身體衰弱,你莫……」   噁的壹聲,轉頭嘔出壹口青黃酸水,撫胸跪地,壹時動彈不得。   李蔓狂大笑起來。「衰弱之人,如何保得天佛血!」   拎起纏著白布的杖頭壹揮,大半截黑杖突然飛出,露出青鋒鑑人的長直刀身。原來他手裡那桿比人還高的直杖,竟是壹柄單鋒斬馬劍!   所謂「斬馬劍」,與絃子的愛刀靈蛇古劍壹般,均為舊時刀制,現不通行。唐刀或還有人用之,使斬馬劍的卻只此壹家,再無分號。   那刀寬約三指,長逾九尺,豎直比壹名成年男子還高,刀柄約佔了壹半,通體平直、毫無彎曲,刀鍔僅壹圈小小方環,無怪乎裝上了刀鞘,會被誤認為是長杖。刀身於近鍔處鐫有「上方禁寶」四字篆刻,而纏著白長絲絛的,正是柄末的刀環。   李字世家乃武儒名門,昔年搶海儒宗退出歷史舞台後,李氏仍在東海、央土王權下歷任高官,位至三公,欽賜斬馬劍壹柄,名曰「上方」。李家融合刀、劍、長兵之利,成為武儒宗脈中獨壹無二的壹支,李蔓狂這柄九尺長刀雖非乃祖所遺,卻繼承了家族代代相傳的名號,仍叫「上方」。   他持上方斬馬劍於臂後,握著佛血的左手拄鞘為杖,支撐身體,長長的刀鋒閃著獰惡的青芒,霍地旋掃而出!七步外,耿照頓覺滿眼刀光風壓及體,只來得及連刀帶鞘往前壹架,「鏗」的壹響,整個人被砸飛了出去,落地已在壹丈開外,起身時刀臂仍不住震顫,刀口捲起,如擊銅鼎金鐘,分外淒厲。   這壹摔距林邊僅十來步,耿照被磕得手臂痠軟,臍間的騸珠倏然黯淡,護身的白芒迅速消褪,他蜷在枯草沙地上痙攣抽搐,眼、耳、鼻中淌出鮮血,而天佛血的侵蝕異能仍持續發揮作用。   李蔓狂不及收刀,隨手扔去刀鞘,捏起破損的碧鯪綃織袋摁在胸口,拖刀退回洞口,嘶聲道:「老二,快把人拉回去!」   風篁飛撲過來,攙著癱軟的耿照掠回去,灌水餵藥施救。   再睜眼時,但見滿天星斗,週身寒涼、鴟梟啼叫,雖是林間景致,所見卻與白日不同。耿照坐起身來,覆著的粗毛氈滑至腰際,頭暈噁心尚未全褪,他撫著額角調勻氣息,強抑下反胃之感,發現置身壹處陌生的林間隙地,身旁生著熊熊篝火。火堆對面的樹影下,風篁胡亂蓋著披風,頭枕雙臂,閉目道:「別急著起來,多喝點水調復壹下,要不吐個沒完。那玩意忒厲害,我拖著你退出壹裡開外,兀自頭暈眼花,再多待片刻,幾條命都不夠玩。」   按了按腰後,不覺激眉:「娘的!痛死我了。莫不是敗腎?」   他說得半點也不假。耿照勉強坐了會兒,突然彎腰嘔出大把酸水,直到腹中空空如也,仍撐地乾嘔不止,只得乖乖躺了回去,以毛耗墊高頭頸,才覺得舒服些。   「你衣袋裡那塊寶貝什麼名堂?我瞧挺厲害。雖不敵天佛血,也算難得了。」   風篁扛他至此,照拂時並未揭衣窺視,以為是貯在衣內的珠玉之類。此際見人醒來,才忍不住好奇,探問寶物來歷。   耿照心想:「風兄磊落。要換了旁人,揭開壹看便是,何須苦等?」   未敢洩漏化驪珠之秘,只說:「是偶然得到的壹枚寶珠,有辟邪除穢之能,著實救過小弟幾回。原以為能抵禦天佛血的邪力,怎知道……唉!」   又問:「李兄呢?他還好麼?」   「不知道。後來便沒見了,也不知情況如何。」   閉目壹笑,怡然道:「我師兄的刀法很厲害吧?你能正面接他壹記斬馬劍,也不容易了。」   想起那比鞭梢還長、騰龍壹般的矯矢青鋒,手臂猶有些痠麻。如此沈重、鋒銳、破風裂土的壹刀,莫說斬馬,連凌空擲來的千斤石獅都能壹分為二,耿照心有餘悸,搖頭笑道:「李兄當真厲害!隨手壹劍,便能毀了壹口新刀。」   風篁歎道:「他模樣忒衰弱,刀上勁力卻……我不會說,總之是怪。那天佛血到底把我師兄怎麼了?」   耿照本不知李蔓狂武功深淺,接他壹刀後,不由得想起他口中那名武功絕強的黑衣人來。以李蔓狂的功力,在那人面前連壹合也沒撐過,那該是什麼樣的武功修為?他腦中雜識紛亂,身子又極為不適,半天也沒理出頭緒來,益發煩躁,喃喃道:「風兄,這下……我們該怎麼辦?」   風篁默然半晌,才睜眼眺著星空,笑道:「你回去稟報將軍,說說我師兄和天佛血的事,慕容柔聰明絕頂,說不定會有法子。要是他聽不懂人話,執意瞧個究竟,你把他拉上山,我師兄會很樂意拿佛血照他壹照,替大夥兒省省事。」   耿照發現刀侯座下弟子除任宣外,無論風篁或李蔓狂,說起慕容柔時神態並不恭敬,多半直呼其名;偶爾加上「將軍」二字,也是調侃意味居多,倒與多數東海武人相類。   風篁笑道:「老弟,我說白了,要不是今兒認識你,我對慕容柔的惡感還要再多三分。他不喜歡江湖人,我們這些江湖人也不喜歡他,禮尚往來,天公地道。」   凝思片刻,仍是搖頭:「我師行事向有深意,但我實不明白,恩師本是閒雲野鶴,這些年卻壹反常態,讓我等為慕容效力,若非如此,大師兄何至沾上天佛血的麻煩?任宣那小子出身官宦之家,也還罷了,我們這些江湖大老粗,壹不求聞達二不求富貴,攀附將軍做甚?官場疆場,那也不是練刀悟道的地方。」   耿照本想為將軍辯解幾句,聽他對慕容柔並無惡意,只是不愛受拘束而已,為免越描越黑,索性不答腔,只道:「風兄何不問壹問刀侯?他老人家的意思,也只他老人家清楚。」   風篁搖頭。「恩師閉關,我已許久未見。這幾年在外奔波,都是靠書信問候。」   耿照見他神情黯然,想是將軍指派的任務令他們師徒分離,不敢多問,轉頭望向巖壁。「縱使帶回消息,李兄的身子卻該如何是好?那天佛血的威能,簡直是無物可擋,饒是將軍腦智過人,也不能與邪物對抗。若延誤了李兄就醫,只怕大大不妙。」   「怎會『無物可擋』?那鬼物藏在嘯揚堡何家忒多年,也不見出過什麼亂子。」   「風兄的意思是……」   「碧鯪綃。那玩意正是天佛血的剋星,要不是我師兄不小心削破了袋子,今天也不致鬧到這般田地。再找壹只碧艘綃織袋,把它裝起來不就結了?」   風篁聳肩壹笑,目光投向遠方。「放心罷老弟,無巧不巧啊!我剛好知道上哪兒去找。」        ***    ***    ***    *** 經過壹夜,兩人體力、內力恢復大半,翌日清晨起個大早,循原路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折騰了兩個多時辰才回到平地,赫見壹大壹小兩條身影候於入山處,正是絃子與樵子桂進武之子。   少年踞於壹只老樹墩上,身子微微前傾,狼壹般的雙眼緊盯著山道,直到發現二人的蹤影,仍是壹動也不動,僅是挑了挑眉,洩漏壹絲絲「終於來了」的心緒波動。「他媽的!這小子我越看越中意啊。」   風篁笑顧耿照道:「比你合適練刀。」   你誇他便了,用得著損我麼?耿照苦笑。「風兄覺得小弟哪裡不合適?」   「你太婆媽。」   風篁哈哈壹笑,雙手叉在胸前。   「無論介入我與聶雨色的拚鬥,抑或接我師兄壹擊,那都是極端危險、得有大本領的事兒。你幹這些卻不為爭勝,只想說道理,故置人、置己於險地而不自知。身上分明有刀,可惜你不是使刀之人。」   「身上有刀?」   「明人眼底不做暗事。」   風篁笑道:「耿老弟,我壹見你的手眼身法,就知道你是個練刀的,身負上乘刀藝,便是使出指劍奇宮的武學,仍是刀而非是劍。老哥哥說句不中聽的話,你莫生氣:教你刀法之人,把『刀』練進了你的行走坐臥日常起居,如飲水呼吸般自然,獨獨沒教你刀客的心思。你就像揣了黃金走在集市裡的毛孩,人人羨慕你家財萬貫,你卻不知自己身懷鉅資。」   耿照本以為是指傳授「無雙快斬」壹事,越聽越奇:老胡授藝不過短短幾日,自不能把刀「練進行走坐臥」,而他並未拜過其他師父,遑論練刀。風篁乃是刀法的大行家,也無隨口胡吹的必要,難道是他走了眼?「刀客的心思……是什麼?」   他忍不住問。   「各門各派都不壹樣。」   風篁收起嘻笑的神情,正色道:「像我問鋒道本家的心法,講的是『出則無悔』,與恩師所授又不甚相同。心訣配合刀法,修練起來事倍功半,有些門派的刀法,沒有心訣甚至練不成。但你的狀況極為特殊,先有了使刀的手眼,心訣卻是壹片空白,這是我聞所未聞的。」   耿照自知沒什麼刀法,臨敵壹路「無雙快斬」使完也沒別招了,勉強算上蠶娘所授的半式「蠶馬刀法」,著實乏善可陳,只能跟人比跑得快跳得高,以及用之不竭的碧火真氣而已。   之所以拿刀較為順手,不過是童年時陪木雞叔叔劈柴所致。要是當年木雞叔叔不是對柴刀,而是對燒火棍有反應,難不成他今日便成棍棒好手了?連耿照自己都想得搖頭,壹逕苦笑。   風篁拍拍他的肩膀。「你忒愛說理,沒準哪天真給你想出道理來,便是刀法大成之日。在此之前,若覺迷惘,不妨多想想最初練刀的心情。恩師常說:最簡單的東西之中,往往藏著最多的道理。」   兩人走下山來,少年自樹墩壹躍而起,盈盈俏立的絃子依舊沒甚表情,白皙標緻的瓜子臉上清冷壹片。耿照想起昨日之言,頓覺對她不起,低道:「對不住,我說話不算話,昨兒沒回去。」   絃子不置可否,見他衣衫破爛、渾身傷口,只道:「我給你帶了衣服。找地方洗淨了,再上藥包紮。」   「那我便不打擾二位啦。」   風篁朝他擠眉弄眼,湊近道:「我去找袋子,你同慕容說,叫他寬限些時日。最遲三日內,我上越浦尋你。」   耿照微詫:「風兄不與我壹道?尋找織袋壹事,小弟亦可幫手。」   風篁笑道:「這事你插不了手。」   似有深意。任憑耿照勸說,心意卻不動搖。耿照莫可奈何,只得說了朱雀航的住址,殷囑:「小弟在此有座宅邸,歡迎風兄落腳。」   風篁拱手道別,壹捋少年髮頂:「給我帶路,找最近的酒家!」   少年甩頭避開他的手掌,狼眸壹瞪,默不作聲地向前走。   耿照衣衫襤褸,不好返回越浦城,所幸絃子心細,見他日落未歸,料想有事,中夜便來到他房裡。符赤錦自寐中驚醒,兀自雲鬌紊亂、小露酥胸,壹見她的模樣,心裡猜了個七七八八,俐落地揀了身衣褲靴襪紮好便囊,縛在她背後,笑道:「去把他給我好好地帶回來,知道不?」   絃子跨上快馬,卯時未至便已趕回綠柳村,找到那桂姓少年帶路,於入山處等候。   山腳林僻處有清溪流過,耿照覓得壹處穹窿似的小小溪灣,水流到了彎穹便趨平緩,形成月牙狀的小潭。林中陽光稀疏,由頭頂葉隙零星灑落,樹根附近生滿厚厚青苔,濃綠植被沿溪覆滿泥土岩石,便似壹片絨氈。   耿照讓絃子暫避,快手快腳褪去衣物,走入溪灣。春寒水凍分外刺骨,身上深深淺淺的傷口壹沒入冰冷的溪水中,出乎意料地不覺疼痛,只是微感刺癢,彷彿傷痕被冰水凍結,眨眼便收了口。   溪水深不及半身,他枕著厚軟的苔綠,坐於溪中礁石,僅唇上露出水面,骨碌碌地牛飲著溪中活水,靈臺倏清,無比舒暢。清水對解除天佛血的遺害似乎十分有效,昨夜兩人嘔吐不止,也是靠飲水緩解;如今整個人浸入冰冷的溪流,才有「重新活轉過來」的感覺。   (好可怕的「天佛血」!)若說妖刀可怕,畢竟是有形有質之物;化騮珠可怕,施以強大的內力,勉強亦可壓制……天佛血的恐怖卻已超出人所能想,非是武功絕學或稀世神兵能抗,便擁萬軍千乘、壹城壹國,又能拿它怎樣?這等邪物若被帶到三乘論法會上,自碧鯪綃中取出之際,便是眾人身死之時,將軍、佛子、皇后娘娘……無人得倖。世間殺器,沒有比這更厲害的。   央土僧團的學問僧們,知道千年以來自家人嘔心瀝血,尋找的是這樣的東西麼?如若不知,那麼最初讓寶血的存在於文書經籍間若隱若現、撩撥人心者,所圖究竟為何?若然知曉,又是誰提議以天佛血做為三乘法王的信物?   耿照不敢再想下去。   即使謎團有如亂線,其中真相仍被重重迷霧所包圍,但從霧中散出的陰謀奸宄之氣,已濃得揮散不去,令人膽寒。古木鳶如果想在論法會上,無視層層保護壹舉擊殺鎮東將軍,天佛血確是相當俐落的壹著棋,派出下鴻韻搶奪,似乎合情合理。   唯壹的意外是李蔓狂毀了碧鯪綃織袋,天佛血失去控制,不分敵我地剝奪壹切生機,這著棋眼看不能用了。於是古木鳶放出妖刀離垢,把嘯揚堡佈置成妖刀肆虐的模樣,目的在轉移焦點,抹去何家與天佛血之間的關連,避免其他人發現姑射插手的痕跡。   離垢在姑射……不,該說是古木鳶手裡,似乎總扮演類似的角色。風火連環塢壹案,離垢旨在向七玄之主展示實力,吸引它們加入同盟,並藉由總舵焚燬,使雷門鶴得到充分的理由,在這場眾人期待由皇后與佛子發難的清算鬥爭中作壁上觀,甚至在極為關鍵的「驅逐流民」壹事上,徹底孤立鎮東將軍。   壹壹削除將軍身旁的助力,看來是姑射的既定策略。既然如此,是不是所有削除將軍臂助之舉,都能合理懷疑有姑射的人暗中介入操作?(譬如……岳辰風。)眾所周知,岳辰風是慕容柔身邊的首席武僚,武功高絕,且不論他壞事做盡,若有那廝在身畔,不管何時何地,要殺慕容柔將是棘手至極的事。以岳賊最後壹戰所展現的實力,棲鳳館驚鴻壹瞥的「古木鳶」也好,屢屢交手的「鬼先生」也罷,耿照都不以為有輕取岳辰風的能為。   在「除掉岳辰風」這件事上,姑射必然出了力!問題是在哪壹個環節,又是何人做了姑射的暗樁,甚且便是姑射的壹份子?嫌疑最大的,自然是漱玉節。   五帝窟受岳賊凌辱壓迫多年,雷丹令眾人生不如死,身為宗主,漱玉節若與姑射合作,圖謀翻身,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由她蒙面參與行動,到薛老神君喊那壹劍貫胸的殺招為「靈蛇萬古唯壹珠」等事由,漱玉節背後所藏多有不可告人,也可能受姑射挾制,順水推舟地幫了「拔岳斬風」壹把。   自從發生阿紈之事,耿照對她的好感大減,漸不如以往信任;岳賊壹除,漱玉節更是顯露本來面目,視潛行都諸女為工具、放縱瓊飛等行徑,也令耿照頗有微詞。將軍言猶在耳,耿照盡力不讓成見阻礙判斷,焚江之夜時,漱玉節確未與鬼先生沆瀣壹氣,否則染紅霞絕難脫險……但如非是她,還有誰人可疑?耿照想得頭都痛了,直到腳步聲來到腦後才發覺。   那是熟悉的絃子的輕盈步履,還有她身上幽幽細細的馨香。「你再等我壹下。」   他把頭沈入水中,讓冰冷如刀的清溪刮去頸背顱間殘留的腫脹疼痛,半晌才「潑啦」壹聲冒出水面,閉目道:「……我真的好累。你讓我壹個人再泡會兒……不會太久的。」   絃子沒有回答。但耿照知道是她,寬心地枕著溪沿芳草,放鬆身體。壹陣窸窣聲響,似是衣布細細摩擦,絃子身上的處子幽香驀地馥郁起來,睜眼赫見壹條雪白渾圓的腿子探入水中,踩散壹圈圈的漣漪,修長的曲線完美無瑕,鞋襪皆除,竟是壹絲不掛。   耿照口乾舌燥,「絃子」二字生生鯁在喉中,吐之不出。她不知何時褪去全身衣物,撐著覆滿綠草的溪岸,又將另壹條長腿探下,由側面看來,纖細的腰枝簡直薄到了極處,益發凸顯出兩隻尖翹盈乳,怪的是:如此細長的身形,竟無壹絲嶙峋骨感,白皙的肌膚無比通透;雪股往綠草茵上壹蹭,入水時不住細顫,比杏仁豆腐還要細滑,實難想像如此纖薄、玉板兒磨出似的兩瓣雪臀,怎能綿軟到如許境地?   絃子的大腿極細,只比耿照的上臂略粗,比例更是修長得不可思議,配上更纖長筆直的小腿脛,直不似人間之物。耿照平生所識諸女,染、明皆有頎身之美,雪艷青的壹雙長腿更是勾魂奪魄的尤物,與她壹板壹眼的性格毫不相稱;然而說到「細」、「直」二字,無壹可與絃子相比。   她盈盈立在水中,雪麵包子似的飽滿陰阜浮在水上——那是她平坦腹間唯壹的隆起——僅壹小撮卷茸飄於水面,被潺潺流動的溪水耙梳蕩漾,清純中竟有股誘人的無心之媚。   上回兩人裸裎相見,是在越浦驛的無人廂房,窗門緊閉、光線幽暗,耿照只記得她那令人驚心動魄的白皙、無比緊湊的小巧肛菊,以及從她背後握住那兩隻尖細椒乳時,與外表絕不相稱的酥軟。直到今日他才驚覺,原來如雪梅般盈立的絃子,竟是如此出塵美麗。   她非常適合站著,尤其是在水中。   纖細的手臂與大腿沒有半分餘贅,充分鍛鍊的肌肉像是最合身的絲綢舞衣,伏貼著她寬肩長頸、挺胸拔背的完美骨架。那樣的美是由內而外的,沒有任何胭脂水粉或神織妙裁能夠修飾得出來。赤身裸體的絃子毫無羞赧——或許是她還沒有學會——彷彿自溪裡浮出的山精水靈,渾身上下不帶壹絲煙火氣。   耿照「骨碌」吞了口唾沫,溪水未能遏制欲焰,相反的,腿間的雄性象徵昂翹如刀,迸出肌膚的滾燙壹碰到冰冷的溪水,便化成針刺般的痛楚,竟使陽物更加猙捧,宛如釁獸。   他對隱隱失控的慾火感到困惑。   早在風火連環塢之前,耿照就發現自己對女子胴體的異常渴望,那狂烈的需索甚至連元陰豐厚的寶寶錦兒都承受不住。為了避免傷害到心愛的女子,他加意抑制,卻使得頭疼的宿疾再度復發,自制力益發薄弱,在焚江之夜達到高峰,失控佔有了雷冥杳。   及至被蠶娘所救,帶往媚兒的行館浸泡溫泉療傷,那種莫名爆發的欲焰又消失不見,縱與媚兒抵死纏綿,也不曾像當夜那樣失控發狂。   他曾猜想是蠶娘在自己身上做了什麼手腳,以抑下狂躁的欲焰,誰知昨日對上天佛血,豁盡全力的結果,體內那股莫名邪火的禁制又再度被打開來,拖命下山時兀自不覺,此際絃子絕美的裸體近在咫尺,奔騰的慾念頓時壹發不可收拾。這樣的場景與感覺耿照似曾相識。   在八太保雷亭晚的密室地道中,他害怕自己侵犯絃子而保持距離。與此際不同的是:在危機四伏的敵陣,面對前路混噸未知,只消壹念堅持,畢竟無法不顧壹切順從慾望。但在靜謐的山溪裡,滿眼翠蔭綠濃,兩人均是赤身裸體,他突然覺得壹切毫不真實,眼前艷媚到令人心驚的白皙女體彷彿不是絃子,而是寂寞了千年的山鬼,正渴望著男子的雄軀……絃子撥著水向他走來。「絃……絃子!別……別……」   理智只差壹線就要崩潰,他不明白情況何以至此,但絃子沒給他遲疑的時間。她面無表情,像平常那樣,纖細的十指按上他的胸膛,翹起渾圓綿股,白皙細長的大腿「嘩啦!」   抬出水面,就這樣跨坐在他身上,怒龍被壹抹肉縫壓著,摁在他肌肉糾起的小腹上,不知是股溝或蜜唇。   絃子全身肌膚都是涼的,又滑又細,像是某種軟玉,彷彿無壹絲毛孔。耿照唯恐自己灼熱的噴息將她吹化了,鼓跳的胸膛卻摒不住呼吸,「砰砰」的撞擊聲響迴盪在兩人間。絃子傾耳聽了片刻,露出困惑的表情,模樣可愛到令他劇烈勃起,已至疼痛的地步。   「你再不下來……」   開口時連他自己都嚇了壹跳。嘶啞的嗓音壹點也不像他,跟野獸沒兩樣。「我會……會做出很糟糕的事。你……你為什麼要……要這樣?」   絃子摸著他的胸膛,彷彿在熟悉壹件陌生的兵器。細涼的指觸令他抽搐似的彈動兩下,勃挺的怒龍像要將女孩兒挑起來似的向上壹昂,蠻橫地擠進縫裡。絃子指尖壹揪,縫底儒出溫溫的液感——比起他嘗過的眾多女子,她連溫熱都顯得過於寒涼,硬是與人不同。   這異樣的感覺並不讓她特別驚慌。   救出染紅霞的第二天,宗主找了她去。所有人都出去找他了,她也很想去,但宗主的命令不可違——雖然她才違背過壹次。違背宗主是要受罰的。   宗主閉起門窗,壹件、壹件地褪去她的衣裳,直到壹絲不掛。她以為是要處以鞭刑,她見過潛行都的同伴褪衣受責,打完人也差不多快死了,只是比死還慘。她讓自己盡量不去想像。雖然對包括恐懼在內的情感反應遲鈍,不代表她不會恐懼。宗主像把玩某樣心愛小玩意似的撫弄她的身體,捏著她的乳房在手裡掂掂份量之類,最後讓她平躺在榻上,指腹輕輕揉著她的腿心。   絃子覺得像漂浮在雲端壹樣,軟綿綿地提不起力氣。——如果這是處罰,這樣死了也好。這樣的念頭不止壹次掠過她的腦海。   「你,喜歡他麼?」   宗主壹邊揉她,邊托著腮幫子吃吃笑,活像個惡作劇的小女孩。她很少見到宗主這樣,但更讓她疑惑的是宗主的問題。「什麼是喜歡?」   「沒關係,我已經知道啦。」   宗主的指尖揉出豐沛而黏膩的漿液聲響,她不由自主地伸直了腿,緊繃的身體開始顫抖。「他這樣弄過你了麼?」   宗主笑問。「沒……沒有。」   「沒碰過你呀!」   聽起來有些失望。   「碰……碰過。」   「但不是這兒?」   宗主壹怔,突然笑起來,指尖不懷好意地往下移,沒入她桃兒似的雪綿股間。「……難道是這兒?」   在廂房裡被他觸摸的記憶又再次甦醒,她的身子像著魔似的漏出漿水來,平坦的小腹不住痙攣,掐濟著荔漿似的清澈汁液,大把大把往外噴。   她本能地搗著小肚子側轉,想改用趴臥的姿勢減輕痙攣,膝頭卻軟得撐不起來,翹起的陰戶如蚌蛤般射出水箭,比平日解手的量更多也更強勁,噴得紗簾上都是,汲飽汁水的垂紗再吃不消,浙浙瀝瀝地滴了壹榻。   宗主「哎呀」壹聲,吃吃地笑起來,似乎不著惱她弄髒了錦榻,把喘息不止的絃子按回榻上,俯視少女空洞失神的眼眸,笑道:「記住,別再讓他碰你的屁股。男人腿間有根又粗又大的物事,你要讓他把那物事塞進這裡。」   食指、無名指輕輕撥開她顫抖的花唇,留著尖尖指甲的中指壹挺,毫不留情地刺進去——男人的腿心裡,真的有壹根又粗又大的物事。   絃子對宗主的話毫不懷疑,雙手按他胸膛,又圓又軟的小屁股前後滑動,活像是騎馬。耿照呻吟出聲,感受黏膩的花唇在陰莖上廝磨,絃子的陰唇十分細小,卻非壹團濕熱,而是魚嘴般輪廓分明,動起來如兩片蘭瓣蘸了蜜在龍杵上來回塗畫,舒爽之餘,連花瓣形狀都能清晰感受,又有魚嘴吸啜的黏儒鮮活,滋味難以言喻。   他抓住她的腰後股上,本想阻止她繼續撩撥,誰知十指壹陷入兩團綿軟雪肉,便再也鬆不開。黑島女子俱有股臀鬆軟的妙處,綺鴛、阿紈、瓊飛乃至漱玉節自己,無不是雪臀豐腴,又大又圓,薄身的絃子可說是其中的異數;豈料在「雪股酥綿」上竟絲毫不讓,忒薄的小屁股仍掐得滿掌細滑,雪肉溢出指縫,實難想像這腴潤的手感究竟從何而來。   他幾乎想抓著她壹提起,杵尖對正那張不住吸啜的細小魚唇,用力往上頂——壓抑著熾烈的淫念,耿照強迫自己不動,嘶聲道:「絃……絃子!我們是朋友,朋友……朋友不該這樣的。你聽我說……」   絃子執著地廝磨著他,清澈的眼眸居高臨下,帶著懾人的光。「我不想跟你做朋友了。我要離開你。」   這可比冷水澆下還要醒人,耿照聽得壹怔,掙扎坐起。「你說什麼?」   「我想回到宗主身邊。」   絃子的口吻還是壹貫的清冷。倘若閉上眼睛,根本想像不到兩人正赤裸相擁,她不住挺著小屁股,用溫熱濕儒的蜜唇磨著他滾燙粗長的陽物,只差壹步便要合為壹體。「宗主說只要懷了你的孩子,就讓我回去。可不可以請你,趕快給我壹個小孩?」   任誰聽到壹名美貌少女這樣說,都無法不興奮起來。耿照硬得難以自制,雙臂壹合,將她緊緊抱在胸前,連口鼻埋進了她濕儒的髮裡亦不自知,嘶聲問:「你……你為什麼要回宗……」   忽然省悟,不覺無語。她從小在黑島長大,黑島便是她的故鄉,嫩玉節就算不是她的親人,在她生命裡的份量也遠遠大過自己。如同他始終嚮往著在龍口村生活壹樣,誰又能叫絃子不要回去?「你……你別這樣。」   他咬牙苦抑慾念,身下絃子的滑動卻越見舒爽。   那兩片幼魚細口似的肉唇間,噘起壹枚嬰指似的肉芽,又脆又韌,又極軟滑。絃子像坐著壹粒小肉珠子搖動屁股,每壹蹭都不由自主顫抖,鼻腔裡禽著不自覺的輕聲嗚咽,生澀的動作開始變得滑順起來。   她原本就是天份極高的良質美材,無論是練武或其他方面。「絃子,我去同宗主說……」   耿照抓著她的屁股不讓搖動,絃子掙脫無用,居然以極微小的幅度挺動小腹,加倍讓勃挺的蛤珠揉著滾燙的陰莖,好教快美的感覺不致中斷。「我……唔唔……去同宗主說,你不用……不用這樣……就能回……啊!」   絃子沒有接口,執拗地持續動作。   因為這件事毋須回答。其實耿照心裡非常清楚,這事上他對漱玉節並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阿紈的事便是最好的榜樣。現下只剩最後壹念維繁理智。   「絃子……絃子!你聽我說!」   他捉住少女的雙臂,湊近面孔,勉強正視她的眼睛,灼熱的呼吸還未融化那玉雕般的美麗人兒,自己已將昏厥過去。「潛行都衛練有『蛇腹斷』,我身上的化騮珠縱使能破解劇毒,但你壹樣會死!天知道……天知道宗主對阿紈做了什麼手腳,我們……我們別信她。這樣……這樣是不行的……」   絃子動彈不得,怔望了他片刻,忽然湊近櫻唇,在他唇上生澀壹吻。她的唇瓣又滑又軟,但仍是濕濕涼涼的,如山精般毫不真實。   「我沒練過『蛇腹斷』。宗主只教我練刀劍,還有殺人的方法。」   她在他耳邊輕聲道,悠斷的喉音與呻吟無異。趁耿照愕然鬆手,她的吻像雨點壹樣,落在他的頭頸頰畔,依然十分青澀笨拙,與在廂房時本能交纏的丁香小舌判若兩人。——我不想跟你做朋友。——我要離開你。(這……算什麼?)耿照心中說不出的苦澀,意外成為翻覆於慾海之前的最後壹抹清明餘光。漱玉節!你為什麼……非把壹切弄成這樣不可?   回過神來,絃子正低著頭,兩條修長的藕臂探入水中,全神貫注的模樣有著說不出的荒誕滑稽。從杵上被纖纖玉指掐握的曼妙觸感,以及尖端被貪心的小魚嘴大口卸住、卻緊卡著進退維谷的快美判斷,絃子是打算壹口氣把「那物事」塞進去,速戰速決,壹了百了。   耿照又氣又好笑,靈光壹閃,發現這件事的關鍵所在,老鷹抓小雞似的把暗渡陳倉的小笨女賊捉住,盯著她壹字壹句地問:「你為什麼,要急著回宗主身邊?為什麼不再做我的朋友了?」   絃子停止掙扎,跟他相望片刻無言以對,突然別過頭去。這是她初次顯露感情——不管那是什麼。快被慾火折騰死的耿照不敢拖延,乘勝追擊:「你如果老實告訴我,我便給你壹個孩子,讓你回宗主身邊!」   絃子罕見地遲疑了壹下。雖然昨晚他沒按照約定返回朱雀大宅,總的來說還是守信多於失信的。絃子決定相信他。「再不回宗主身邊,有壹天我會不聽她的話。我從沒不聽她的話。風火連環塢那晚,我第壹次不聽她的話。」   「為了我?」   耿照會過意來。「……嗯。」   他忍不住想笑,看她無比正經的表情,忽覺可愛得不得了,低頭去卸她柔軟的唇片。絃子猝不及防,「嗚」的壹聲瞪大雙眼,渾身僵硬;片刻慢慢穌軟,星眸半閉,將舌尖伸進他口中吮著,彷彿非得如此,才能舒緩胸中沈甸甸的悶鬱感。   兩人吻得渾然忘我,耿照對她憐愛至極,壓抑不住翻騰的慾念,抱著她自水中站起,掉轉過去,將她上半身壓上柔軟的綠茵,兩人四唇分開,喘息不止。   「……我給你孩子。」   耿照抵著她的額頭,粗濃的喘息全噴在她鼻尖頰畔,咬牙道:「然後我會從宗主手裡,把你搶過來!你哪裡都不許去,乖乖待在我身邊,聽到沒有?」   絃子其實不太明白。她是壹板壹眼的性子,本想問「為什麼」,不知為何,壹聽他啞著嗓子說「把你搶過來」時,腿心裡便濕得壹塌糊塗,花漿浙浙瀝瀝漏出,酥得提不起力氣發問,摟他的頸子軟軟點頭:「嗯。那你快給我孩子。」   耿照再也忍耐不住,抄起她細直的美腿,將她渾圓白皙的膝蓋壓上玉乳,緊緊箝在岸邊,膨大如鴨蛋的紫紅龍首不費什麼力氣便尋到了花漿頻漏的桃源溪谷,抵正不住開歙的小小魚嘴,「噗!」   挾著漿膩狠狠貫入!   絃子「嗚」的壹聲身子微仰,被他扛上肩頭的兩條長腿壹跳,水面上飄起絲絲嫣紅,純潔的無瑕之證轉眼隨水流去,身子從此只屬郎君所有。   耿照慾火太熾,絃子的泌潤又太過豐沛,加上苔岸膩滑,怒龍壹排闥破關,竟連稍停壹停亦不可得,嬰臂兒粗的彎翹龍杵「唧!」   直沒至底,裹著漿水貫入從未有人履跡的處子幽徑,將雞腸似的膣管猛然撐開。絃子連叫也叫不出,纖細的身子不住顫抖。   全身肌膚寒涼如玉的少女,只有這壹處無比火熱。   耿照只覺陽物插入了壹管難以想像的滾燙濕黏,溫度之高,如傷風時渾身發燒壹般;怒龍本是浸在冰涼的溪水中,貼著她涼滑的大腿肌膚叩關,陡地插進這又濕又熱的嫩膣裡,光是極冷到極熱間的轉瞬變化,就令龍杵暴脹數分,捅得少女滿滿的再無壹絲空隙。   耿照摟著她奮力抽插,並非沒有憐香惜玉的念頭,而是根本停不下來。絃子的身子像精鍛的細薄鋼片般充滿彈性,幾乎被折成了「匕」字形,膝蓋緊緊抵著那對盈乳,耿照每壹貫入,仍能清楚感覺她的小腹、腿根、腰背、雪股……每塊肌肉揪緊成團,劇烈地反饋力道,帶來令人銷魂的掐擠與緊束。   無暇變換姿勢,耿照抄著她的膝彎,雙手繞到她身後掐緊雪股,微屈著大腿向上頂,「啪啪啪」的貼肉撞擊蓋過了靜謐林間的潺潺流水,漿膩的聲響中帶著濃濃的色慾,不斷堆疊累積……   絃子被插得又痛又麻,這與宗主對她的輕拂細捻全然不同,即使被尖細的指甲刺入身體,流出壹抹血絲,也比不上破瓜時撕裂般的痛楚。但她對疼痛的忍耐力本就異於常人,歡好的刺激對她來說卻太過陌生,此消彼長,很快她便被刨刮嫩膣的酥麻快美所攫,陽具每壹貫入她便仰頭「啊」的壹聲,清純的叫聲分外可人。   而她的雙腿亦是壹絕。擁有美腿的女子,身量多半出挑,遠觀固然比例修長十分悅目,扛到肩上時可是結結實實的兩條腿子,唯有如絃子這般纖細的足脛,入手竟不盈握,便是貼面親吻仍覺纖美。   耿照被肩上壹跳壹跳的兩腿細直美腿弄得眼熱,端著玉人上前兩步,將她上身放倒在厚厚的草墊上。絃子無頸可摟,身子裡的絞扭抽搐卻快把她逼瘋了,雙手胡亂抓著青草,挺著纖腰不住彈動,唇縫間迸出既苦悶又清純的「唔唔」呻吟。   耿照抓著她的足踝大大分開,絃子不知這個姿勢會讓玉門加倍緊縮,驀覺那根硬物似又變大,膣戶卻反而變淺了,老被頂著穴裡壹塊又痠又美、軟麻筋似的怪地方,壹股強烈的尿意湧現,卻與小解時絕然不同,腰枝壹扳,猛然睜開眼睛,搖頭驚叫:「不要、不要、不要……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雪股猛抬離地,宛若龍蝦尾甲般劇烈彈動,兩條美腿伸得筆直,連扳平的雪趾都痙攣起來。   男兒聽她沒頭沒腦的壹陣「不要」,不覺失笑,龍杵被肉壁壹夾,猛向上提,暴脹的肉菇頓成倒鉤壹般,牢牢嵌入,脫之不出;偏偏那嫩膣裡又油潤得難以言喻,雖夾著陽物,旋扭之時依然貼肉摩擦,如入魚腹,不住往內吞吃。   那快感委實太過強烈,耿照幾乎撐持不住,精關壹鬆,濃精噴薄而出,射得精疲力竭、點滴不剩,趴倒在她又濕又涼的細柔胸脯上。   絃子頭壹回迎接男人的陽精,只覺壹股熱流淚滿腿心,來得又猛又快,不知是什麼東西,本能地要退;不料手足痠軟,壹掙之下絲紋不動,滾燙的漿液已將小小的膣戶灌得滿滿的,溫熱的液感熨著蜜肉,將酥麻美人的餘韻都留在了最深處。她忽覺安心,摟著身上的男兒,閉目細細喘息。   耿照身心俱疲,盡情發洩慾望後,竟沈沈睡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間忽然想到:「……我身軀沈重,豈非壓壞了她?」   猛然睜眼,發現自己躺於草地上,身上的汗水狼籍早被清理乾淨,絃子併腿斜坐身畔,濕儒的長髮攏在胸前,雪白的小屁股對正自己,露出穌嫩嬌紅的腳掌心子。   她壹手拿著儒濕的布巾為他擦拭陽具,辨出呼吸有異,知他醒了過來,回頭道:「我給你清理壹下。都是血。」   耿照滿心憐愛,撫著她綿軟滑膩的雪股道:「那是你最寶貴的處子落紅,女孩兒家壹生只有壹次的。」   絃子微微蹙眉。「還好只有壹次。比金創疼,有點難受。」   耿照又憐又愛,又覺好笑,輕拍她屁股壹下,坐起身來。「輪到我幫你清理啦。過來!」   絃子有些為難,低道:「還是等壹下罷。」   耿照以為她破瓜時太過疼痛,以致動彈不得,想來是自己不好,益發關懷。   絃子經不住他問,老實道:「你那個……壹直流出來,我現在不能亂動。」   果然她壹條藕臂夾在腿間,左手撝著玉蛤,沾了落紅的精水不住從指縫間淌出,化成薄漿的精液夾著絲絲瑰紅,宛若血燕熬粥,襯與玉指烏茸,以及充血未褪、半露半掩的兩瓣花唇,畫面無比淫艷。   他壹看便硬了,雄風轉眼即復,笑著接過布巾,拉開她的小手,殘餘的精水壹失阻檔,稀哩呼嚕地流了壹地。「這樣,還生不生得出孩子?」   絃子有些擔心。耿照忍著笑將她摟在懷裡,正色道:「不妨的。若擔心生不出,咱們多做幾回便是。」   絃子壹想也是,忽道:「你和她夜夜都做,她也想生孩子麼?」   耿照知她指的是寶寶錦兒,面上微紅:「果然都教她們瞧了去。」   本想支吾應付,又怕說者無心,卻教寶寶錦兒聽去,惹她傷心便不好,想想才道:「做這事不只為生孩子。男女間若是情投意合、情義深重,也能做這樣的事。」   絃子若有所思,片刻又問:「這事既不是生孩子,那叫什麼?」   耿照心中掠過「歡好」、「交合」乃至「敦倫」,正要說明,忽然萌生惡作劇的念頭,乾咳兩聲,壹本正經。「這種事叫『干』。你若想生出孩子,便要讓我多干你幾回,才能受孕。」   絃子是受教的好孩子,本欲點頭,忽又發現問題。   「怎不是我干你,而是你干我?」   耿照壹時語塞,好在腦筋動得快,趕緊澄清。「男子陽物插入女子體內才叫『干』。故只能說我干你,而不是你幹我。」   絃子恍然大悟。「說你插我也行,對吧?」   耿照大樂,故作嚴肅道:「很是很是,絃子真聰明。來,你再多說幾遍,免得忘記。」   絃子乖巧點頭,輕聲覆誦:「若想生出孩子,我要讓你多干幾回。若想生出孩子,我要讓你多干幾回。若想生出孩子……」   耿照聽得面紅耳熱,只覺這粗鄙之詞從她口中吐出,竟是說不出的誘人。絃子依言唸了幾遍,忽然抬頭:「你現在,是不是很想幹我?」   耿照滿腦子的淫念被揭,正自心虛,卻見絃子伸出手,輕輕握住他勃挺的龍杵,光是寒涼滑膩的指觸便令杵徑脹大分許,龍首不住彈動,滋味妙不可言。他壹時說不出話來,即是閨閣中壹向大膽的符赤錦,也從沒以這樣坦率自然的口吻,直面相對地問過他。   「嗯。」   不知為何,他只想誠實回應她,不帶壹絲虛矯。絃子濃睫微顫,忽露出放心了似的表情,嘴角微微壹動。這是耿照頭壹回看見她笑。「真好。我現在,也很想被你幹。」   絃子跨上他的腰際,將昂起的細細乳尖湊到他面前。玉腿抬高的壹瞬間,耿照看見她被插得紅腫的陰戶紅艷如壹朵帶露薔薇,散發甜腐誘人的淫靡香氣。   「……你再多干我幾次,好不好?」 第二十一卷 琉璃佛子 【內容簡介】
「你說佛這麼好,大水沖倒俺屋舍、捲走俺妻女時,佛在何處?俺走幾千里路來東海,慕容柔卻要趕我們回去,路上不知還要死多少人,佛又何在?」 面對激動哭號、滿面血淚的難民,那人只搖頭道:「佛不在。」眾人嘩然。此世無佛,救贖何在?當朝廷旁觀袖手,當鎮東將軍閉門自固,佛的使者要如何拯救苦難的百姓,領他們度過長夜,迎向黎明?   人物介紹:東郭御柳:身為邵鹹尊的親傳弟子,東郭同時也是師傅的得力助手,受命在三川一帶是、招央土流民,送往青鋒照設置在央土、東海交界的難民營「安樂村」安置。對從小看著長大的小師妹芊芊懷有特別的情愫。   年齡:26歲身高:175 公分出身:青鋒照外號:「飛花劍」武學:道器離合劍、歸里截氣手、不動心掌、滄浪腿法師承:「文舞鈞天」邵鹹尊身份:邵鹹尊座下四大弟子之一專長:冶鐵鑄煉、輕功、暗器邵鹹尊:東海正道第一名士,學問精深、樂善好施,受萬民景仰,與赤煉堂總瓢靶子雷萬凜形成強烈對比,人稱「青善赤惡」。兩人少年時齊露頭角,明裡暗裡不時較勁,直到雷萬凜銷聲匿跡為止。彷彿因此而寂寞,邵鹹尊專注行善,淡出江湖,聲名益高。   年齡:50歲身高:178 公分外號:「文舞鈞天」身份:青鋒照之主武學:道器離合劍、歸里截氣手、不動心掌作品:鈞天九劍專長:冶鐵鑄煉嗜好:行善佈施邵芊芊:身為「東海第一大善人」的獨生愛女,芊芊從九歲起便離開青峰照的華邸大院,隨父親四處奔波,投入慈善事業。然而「與父親絲毫不像」這點,在少女心上投下了莫大的陰影,芊芊對自己珠圓玉潤的身材十分自卑,即使在他人眼中她是如此善良美麗。   年齡:14歲身高:158 公分三圍:B87cm (F )、W60cm 、H88cm 身份:「文舞鈞天」邵鹹尊之女出身:青鋒照 第百零一折 劍與君同·以心傳心   杵莖上傳來一陣又濕又涼、彷彿什麼滑軟之物搔刮的異感,將他從深眠中喚醒。有那麼一瞬間,耿照想不起置身何處,茫然享受那泥鰍般的細膩舔舐,盯著帳頂好半晌,才想起這是什麼地方。   如此笨拙的動作,卻能帶來巨大的快感,只因那丁香顆兒似的小舌太過細滑的緣故。還有較尋常女子寒涼的體溫也是。   涼涼的嘴唇、涼涼的鼻尖,涼涼的面頰與脖頸……簡直像是被一尾比小指更細長也更濕涼的小青蛇纏上了似的,教人打從尾閭一路寒上頭頂,舒爽中帶著說不出的悚慄。   微微抬頭,見女子伏在腿間,濃髮在腦後紮成一束,垂攏於胸前,露出白皙的長頸;額前厚厚的瀏海撥向一側,原本利落的髮式因少女專心一意、吐舌勾挑肉莖的模樣,平添幾許異樣的香艷淫靡。   她上身僅著一件貼身的窄袖短打,漆黑的服色使纖薄的身形益顯窈窕,加倍襯出衣架子似的寬肩美背;本該扎入纏腰的衣擺卻解了開來,沿著背脊向下滑,露出白皙的窄腰裸背,薄薄的屁股蛋高高撅起,翹著桃兒似的渾圓曲線,下身竟是一絲不掛。   褪下的黑綢襌褲、月牙白小襪,以及短靿魚皮靴扔在榻上,一隻靴兒掛在榻緣,另一隻可能掉落床底,可以想見褪下時的匆忙。   想起弦子忙不迭地剝光下身、爬上榻來為他舔舐陽物的模樣,耿照不由得慾念勃發,怒龍繃著蚯蚓般的青筋一彈一跳,差點從她涼涼的指觸間掙脫開來。   發覺他醒來,弦子收起丁香小舌,不自覺地在唇上舐了舐,猶如一頭將享用鮮魚的雪潤小貓,扶著杵莖跨上他的腰際,陽物擦過滑膩的大腿內側,微涼的肌膚令耿照忍不住昂頸挺腰,發出舒服的低吟聲,杵尖旋即被兩片鯉魚唇似的酥脂噙住,一點、一點吞進比魚口還要窄小的魚腹深處。   她的陰唇還是腫的,細小的蜜縫也是。   兩片嫩肉因為興奮,以及連日來不停的交媾而劇烈充血,被龍首撐擠著突入的模樣,宛若一朵碾出紅汁的鮮艷荼靡。弦子卻彷彿不知疼痛,巨物侵入的瞬間她翹臀昂首,高高支起的兩條長腿左右分成「た(Jiong )」   字,可以清楚望見粗大的陽物沒入她雪嫩股間,兩瓣渾圓香臀一坐到底。   少女雙手按著他的腰腹,身子微向前傾,又細又直、白皙耀眼的纖長足踝支撐著身體重心,像騎馬打浪似的,懸在男兒腰股上前後搖動,滾燙的蜜壺套弄著勃挺的男根,那種貼肉的緊湊程度與她滑順流暢的動作毫不相稱,吸啜的勁道卻以絕難想像的速度與強度不斷增幅,耿照只覺腰眼又麻又酸,弦子馳騁片刻,精關竟隱有鬆動的跡象。   他從沒在任何一名女子身上,在這麼短暫的時間內就被推上巔峰。弦子的膣戶異常緊湊,然而又不只緊湊而已,蜜壺裡非比尋常的濕熱黏膩,與肌膚的細滑寒涼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宛若冰火交煎,加諸於龍杵的爽利實難言喻。   此外,弦子纖薄的小屁股更是從外觀上完全無法看出的致命武器。   女子下盤天生豐盈,股腹間更是嬌脂堆積如沃雪,堪稱全身上下最有肉、最酥綿處。   然而弦子不僅身段薄如鋼片,股腹間更是沒有半分余贅;搖動腰枝時,陽物像是被夾入極富彈性的兩片百鍛精鋼,沒有豐潤的腰臀腴脂做為緩衝,緊湊的膣管壁毫無遺漏地反饋著扭動的勁道與方向,嫩肉異常刮人。   與她歡好,往往十數下間便到了貼肉相搏的境地,為男兒帶來極大的快感,耿照全然無法、也不想思考,到後來只要一插入她的身子,便抱著又圓又彈手的兩瓣小屁股奮力挺聳,毫不留力,盡情享受那種失速墜落般的駭人爽利,將體力、精力極盡壓縮於短暫的片刻,痛痛快快射了給她。   從綠柳村返回越浦不過短短兩日,兩人做的次數,竟是數也數不清了。   當日在清溪邊的綠草地上,耿照便要了她三五次,弦子對於疼痛的忍受度易乎常人,況且再痛也比不過破瓜時,居然曲意承歡,漸漸領略男女交媾的滋味。   兩人同乘一騎回城的路上,在鞍上又弄了兩回。   弦子抱著馬頸翹高雪臀,承受男子瘋狂的撞擊,像要被撐裂似的花唇滿滿插著巨陽,縫間滲出的薄漿裡都摻著細細血絲,旋被湧出的愛液衝去,弄得鞍上一片狼籍;進城前勉強理了衣發,下馬時卻是耿照腳步虛浮,射到陰囊隱隱生疼的地步,不覺心驚。   弦子的心思便如一張白紙,沒什麼貞操矜持的觀念,既知交媾快美,想要時便來尋耿照,無論何時何地,均能心無旁騖地放懷享受。所幸耿照身負碧火功絕學,先天胎息源源不絕,修為又遠勝過她,換了旁人,難免被這貪歡的小妖精搾得點滴不存,至死方休。   不過,像今天這樣在睡夢中被她舔醒,倒是破題兒頭一次。   這到底……是誰教她的?   弦子的蛤珠雖然敏感,但她愛被粗硬的陽物貫入膣中、貼肉擦刮著嬌黏肉壁的感覺,更甚蛤頂廝磨。於騎乘上位時,不似尋常女子偏愛屈膝跪坐,而是支起腿兒懸空放落,如打樁一般,小屁股上上下下、前前後後地滾動,閉目享受巨物進出的痛快爽利。   也虧得她手長腳長,肌力又強,方能採取如此累人的體位。   弦子瘋狂搖動片刻,似有一絲疲累,然而敏感的嬌軀正要攀上峰頂,對快感的需索益發強烈,豈容消停?本能地一挺纖腰,雙手向後撐住男兒的膝蓋,踮起腳尖奮力扭腰,猶如垂死前的豁命一擊,掙扎得更加激烈。   「啊!好……好酸!弦……弦子……」   耿照被掐擠欲狂,結實的小腹不住抽搐,陰莖暴脹,濃精彷彿已汩至杵中,腹下一團火熱。   弦子就愛他這般粗硬,搖得更起勁,身子不知不覺亂扭起來,支起的修長玉腿並成了「兒」字,雪趾痙攣似的蜷了起來,屁股卻動得更極更快,咬唇「嗚嗚」哀鳴,一雙尖翹渾圓的鴿乳,因乳質綿軟到了極處,隨著劇烈的搖動不住拋甩變形,起伏迭若,絲毫不覺尺寸幼細,反倒豐盈誘人。   耿照還來不及思考,杵莖傳來的烘熱濕緊及強烈的吸啜勁道,伴隨她脫韁野馬也似、不住滾動的小肚皮,三管齊下,一股酸死人的酥麻感自馬眼內抽出,正在將射未射的當兒,「咿」的一聲房門忽啟,一抹彤艷嬌腴的金紅衣影跨過門檻,輕盈曼妙的步子來到鏤花月扇之前,揭開紗簾一瞧,掩口驚呼:「怎地……怎地又好上了?」   語聲嬌柔甜糯,正是寶寶錦兒。   耿照早知是她,心神略分,趕緊捉住弦子的小屁股不讓搖動,誰知沁著薄汗的渾圓股肌滑不留手,一下竟抓不實,弦子的嬌軀便似一管太過合身的肉套子,緊束著怒龍寶杵一套一拔,龍首「剝」的一聲脫出蜜壺。   陽精猝不及防,噴薄而出,噴上弦子的下巴鼻尖,兀自不停,「卜卜」幾聲余娥噴發,沿著她白皙汗濕的小腹、肚臍、胸乳間濺出幾道濃綢液痕,緩緩向下流淌,形成一幅淫艷的畫面。   弦子嬌喘未止,伸手往鼻端一抹,滿掌黏稠液絲,帶著迷濛的神情喃喃道:「出……出來了……沒……啊……沒在裡面……」   小肚子裡的痙攣尚未退去,已伸手捉住半硬半軟的陽物,口氣活像小孩告狀:「射在外面了。你再干我一次。」   符赤錦趕緊從身後將她抱開,笑罵道:「你這樣亂來,相公身子會弄壞的。我不是讓你多舔他一會兒,別忙著進去麼?」   耿照微略回神,不禁苦笑:「果然是寶寶錦兒!我忒糊塗,除她以外,還能有誰?」   弦子像是做錯事被逮到的小女孩,倔強地扭頭閉口,竟是來個相應不理。打從回到朱雀大宅的頭一晚,弦子一聲不響脫得精光赤裸、鑽進小倆口的被窩起,齊齊錦兒便知曉他二人的好事,倒沒有責怪他四處留情的意思,只拿似笑非笑的眼神瞅他,一臉的幸災樂禍。   弦子不通人情世故,想要便要,寶寶錦兒頗識時務,大半日間都沒來打擾。   耿照一來怕她委屈,二來擔心二姝鬧僵了不好收拾,正尋思著如何開口,寶寶錦兒輕搧他大腿一記,乜著嬌媚的眼波笑啐:「睡你的罷!沒事兒別醒著。當心魂都教人給吸乾啦,還沒得輪迴轉世。我同我的親親弦子聊聊。」   耿照被扇得一愣:「她倆幾時這麼好了?」   卻見符赤錦讓她雙手撐後,抬腳大大分開,露出紅艷艷的、軟腴濕亮的花唇陰戶,翹著腴臀跪在她兩腿間。   「你別動,我瞧瞧。是哪個銷魂洞這般刮人,差點要了相公的命。」   弦子居然乖乖順從。   她的陰阜十分飽滿,興許是小腹太過平坦、肌束又十分結實的緣故,而陰戶的開口,則較尋常女子略高。寶寶錦兒饒富興致地翻開她的花唇,湊近輕嗅,笑道:「你這麼香,難怪相公喜歡。可一點兒也不像騷狐狸調教出來的。」   弦子被她溫熱的吐息弄得有些臉紅,身子輕顫,蹙眉道:「騷狐狸是誰?」   符赤錦噗哧一笑,搖頭道:「騷狐狸就是騷狐狸,誰都不是。」   柔嫩的髮絲在敏感的大腿內側輕拂,弦子嗚的一聲抬起腰來,纖細白皙的腿根處繃出兩條大筋。符赤錦伸出玉指樞摸,頻頻發出「咦,好緊啊」、「怎地這麼熱」的讚歎聲,彷彿在品評什麼珍稀玩物,弦子被擺佈得縮肩抵頷,身子不住輕顫,雪靨酡紅,鼻端不住輕哼著。   無奈天不從人願,正當她專心研究弦子的曼妙構造之際,射在少女胸腹間的濃精化作漿水,沿臍間的細細凹痕蜿蜒而下,淌入幼細的烏茸中。弦子的恥丘渾圓飽滿,高高隆起,精水本應阻於此間;然而她的陰戶又生得特別高,高低段差遽然陷落,精水打濕了陰毛,一下子漫過隆丘,「骨碌」地繼續往下流去。   符赤錦笑道:「哪來的礙事東西?奴奴吃了它!」   伸出丁香小舌一捲,竟將精水吞下。這下連舌頭都來摻和,身為地主的弦子難再置身事外,被她細舔輕舐、勾挑拈彈一陣,腰桿都快扳斷了,昂頸發出貓兒似的嗚咽。   耿照又氣又好笑:「你這是哪門子聊法?分明是調戲!」   見寶寶錦兒翹著美臀、專心擺弄身前的美人,渾圓飽滿的雪股撐出薄紗郁金紅裙,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正身處險境,不覺食指大動,冷不防地起身掀裙,牢牢抓住她豐美的雪臀。   符赤錦驚叫回頭:「你、你做什麼……呀!」   噗唧一聲,滾燙粗硬的怒龍已裹著杏汁似的膩漿,滿滿地貫入她肥腴緊湊的小穴中。   「寶寶錦兒,你的洞洞還是這般小,真真美死人了。」   耿照揮戈直進,捅得她翹臀亂搖,整個上半身平貼於榻,半張美臉都埋進了弦子異常烘熱的腿心裡,隨著愛郎粗暴的挺聳不住向前拱,濡得一口鼻的晶亮濕黏。   「別……別亂嚼舌根!小……小孩兒聽著呢!啊、啊……」   符赤錦被他殺了個措手不及,翹著雪臀亂搖螓首,口裡胡亂嬌喚著。   弦子被她前前後後一陣亂拱,初次領略蛤珠被揉捻觸摩的曼妙滋味,舒服得瞇起了眼睛,眼縫裡水汪汪的,小巧挺直的瓊鼻中不住逸出輕哼,纖腰一扳,身子頻頻哆嗦。   另一頭,耿照抱著寶寶錦兒肥美的雪臀,巨大的陽物正紮實地、快慢有序地進出她的股間,將那小小的肉洞撐滿撐圓,退出時還帶著一小圈紅嫩的薄薄肉膜,依依不捨似的緊束著肉莖,宛若飽熟的花房。   資寶錦兒的膣戶恰如其人,雖然無比緊湊,卻是溫軟腴潤,不似弦子那般催刮精元。不急著射將出來,更能品嚐陽物被肉壁完全包覆,進出間又暖又濕又緊、不住被吸啜掐緊的銷魂滋味。   「啊、啊……你……弄死人了……啊、啊、啊……」   符赤錦雙手揪著錦被,將被上的鴛鴦織繡捏縐成一團,雪膩的手背透出淡淡的青絡,細小的指節繃得發白。   這如牝犬般翹起屁股的姿勢交合極深,她被龜頭上的粗稜刨得全身酥麻,雪臀不覺越翹越高,揪著錦被的小手直往大把溢出雪肉的胸口挪去,半邊肩膀都貼在榻上,猶如懷抱嬰兒,禁受不住的模樣分外誘人。   弦子腿心處無人作怪,如潮快感頓止,少女緩過一口氣來,睜著妙目看得片刻,忽道:「你怎麼還不出來?你幹我,都沒這麼久的。」   耿照哭笑不得,身下的寶寶錦兒回過神來,咬牙狠笑:「小浪蹄子!你敢……啊……敢這般瞧不起姑奶奶!」   翹著屁股磨將起來,把緊套在肉壺裡的杵莖當作軸轤,苦忍著逼瘋人的快美又扭又絞之餘,還不住向後挺動,一聲聲短促的嗚咽隱帶著泣聲:「美……嗚……美不美?美不……嗚嗚……美不美?嗚嗚嗚嗚……」   「美……美死了!」   耿照索性挺著肉莖雙手扶腰,享受身前美人的瘋狂迎湊:「寶寶……好酸……好舒服!你的屁股……真是棒極啦!」   寶寶錦兒自己都酸得受不住,揪緊錦被嗚嗚哀鳴,恨道:「快……啊啊……快射給我!莫教……莫教這小浪蹄子瞧扁我啦!啊啊啊啊啊啊————」   話未說完腰眼已被拿住,耿照提著她一逕猛挑,「啪啪」的貼肉擊臀聲響徹斗室,符赤錦被推得向前一撲,浪叫不止的小嘴兒貼上弦子陰戶,失控的小香舌一陣亂攪,發出無比淫靡的唧唧膩響。   弦子如遭雷殛,纖腰扳如蝦弓,撐著身體的雙臂卻驟然脫力,整個人向後癱倒,大腿痙攣似的掙扎著。符赤錦的快感只怕比她更強烈,本能地抓住她的腿根,尖尖十指幾乎掐進她既綿軟又富彈性的腿肌裡,噙著少女的花唇嗚嗚大叫起來,眼看便要攀上高峰。   耿照只覺得裹著肉柱的小穴兒似又縮小几分,連拔出都有困難,抓住她肥美軟膩的雪臀一刺到底,再也不動,肉穴深處卻有一團油潤的嫩肉緊緊包覆著龍首,肉團裡彷彿生滿蕊狀的小芽,如花冠肉齒一般,自行吸啜嚙咬著男兒最敏感的尖端;耿照緊抵著一陣急刺,挑得符赤錦忽然無聲,花心裡猛然一搐,終於再忍不住,濃精洶湧而出!   就在同時,蛤珠被噙得充血膨大的弦子也越過峰頂,「唧!」   一股清澈激流自黏膩的肉縫噴出,噴得符赤錦一頭一臉。耿照推著寶寶錦兒的雪臀向前趴倒,三人疊作一處,符赤錦趴在她雪膩的細胸之上,不住嬌喘。   弦子雙頰酡紅,茫然地睜大失神的美眸,似乎在比較這件事與「干」何者更快美一些,喘了老半天,始終沒有答案。耿照在她身上支撐的時間,遠比在符赤錦身上短得多,弦子是頭一回被弄得這麼久,身子洩了又洩,強烈的快感卻不斷堆疊,歡悅到甚至有一絲痛苦。   被干很舒服,但這樣也不錯。弦子心想。   符赤錦勉力支起上身,胸前一雙雪膩乳瓜沉甸甸地垂墜著,弦子只覺酥白耀眼,喃喃道:「……好大。」   符赤錦雪靨嬌紅,嬌喘尚未歇止,連膣裡都還殘留著愛郎火辣辣的刨刮餘勁,對她霎了霎眼,嫣然道:「一會兒讓你摸摸,看軟是不軟。」   弦子考慮了一下,點頭道:「好。」   符赤錦回頭在愛郎頰畔一吻,低笑道:「你方纔這麼賣力,奴奴也不惱啦。要不出一趟遠門帶一個小的回來,瞧我收拾你!」   耿照留戀地廝磨著她滑膩的頸背,嗅著混合了汗潮與弦子愛液的肌膚香氣,低道:「是我不好,寶寶錦兒。我一定好好補償你。」   符赤錦咬著唇瓣羞澀一笑,暈紅雙頰,嬌嬌地乜他一眼,又是那股似笑非笑的神氣。「你該補償的,可不是我。快些起來梳洗整理,一會兒人就來啦。」   不理愛郎癡纏,硬推著他起身。   「誰來?」   耿照胡亂穿好衣物,套上蚴靴,即使身體裡的倦意揮之不去,但眼角瞥見一大一小兩美人的嬌軀,慾念又隱隱作祟,心頭頓有些不安分起來。符赤錦嬌笑瞪他一眼,整衣坐起身,拎起勁裝襌褲套上弦子的美腿,一點機會也不給他。   「晚了兩天的人。」   她斂起打情罵俏的輕佻神氣,正色道:「你得好好同她說一說。弦子便交給我罷。」   隨手替他整理衣襟頭髮。   耿照面色微變。   「二掌院?」   符赤錦噗哧一笑,替他緊了緊腰帶,搖頭道:「你再喊她「二掌院」,索性別去得了。這不是成心麼?女人啊,都是要哄的。相公忒會哄寶寶,怎地對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耿照也笑了,低道:「我幾時哄你了?我同寶寶說的每字每句,全是真心的。」   符赤錦低頭微笑,將他上上下下整理得一絲不苟,輕歎了口氣,拍拍他的胸膛,道:「去罷。不管結果如何,我總在這兒等你。」   耿照捏了捏她溫軟的小手,對弦子道:「你待在這兒,要乖乖聽寶寶錦兒的話,知道麼?」   快步離開房間。弦子本要跟去,符赤錦一把挽住,笑道:「別走呀,他讓你在這兒陪陪我。」   弦子遲疑了一下,依言坐回床沿。   符赤錦吃吃笑著,抓著她的小手按在胸前,輕輕揉捻。   弦子捧著那對無法握實的乳瓜,不由得睜大了眼睛,隔著衣布慢慢感受驚人的份量。   「軟不軟?」   符赤錦笑著問。   「軟。」   弦子老老實實回答,低頭望著自己的胸脯。   符赤錦向那雙乳鴿似的嬌嫩細乳伸出魔爪,紅著臉笑道:「弦子的也好軟。」   弦子看看她的,再看看自己的,面無表情,忽然把手一縮,轉頭不聲不響。   她從小便傾慕宗主的豐肌盛乳。綿軟飽滿、細如新雪的白皙乳瓜對小弦子來說,有著近乎鄉愁的奇異思念。她多麼希望這樣的一對美乳是生在自己胸前。符赤錦不明白這些個宛轉周折,但她覺得弦子並不是討厭或嫉妒她沃腴的酥胸,才突然掉過頭去的。   在她心目中,像弦子這樣單純的孩子,應該要用更單純的方式來面對。   她張開雙臂,冷不防地將少女摟在胸前。弦子的小臉陷入軟糯溫香的巨乳間,驚詫過後只輕輕掙了幾下,便不再亂動,靜靜埋首於巨碩的峰壑起伏。   「舒不舒服?」   符赤錦低垂眼簾,帶笑的嗓音從胸膛裡透出來,帶著磁酥酥的微震。   「嗯。」   她的聲音有悶的,吐息卻比少婦所想來得溫熱,不似肌膚寒涼。   「我以前常常想,倘若我的孩子能生下來,她一定要是個女孩兒。」   符赤錦伸臂環著她,將一動也不動的少女抱得滿懷,半閉的星眸彷彿沒入了回憶之海,巧致的嘴角泛起一絲細細笑紋。「我就可以天天這樣抱著她,直到她長大成人。」   弦子小臉側轉,面頰仍是枕在雪膩挺凸的沃乳之上,睜大的眼眸投向虛空處,神情若有所思。   「男孩不行麼?」   符赤錦噗哧一聲,卻非取笑,藕臂忍不住緊了緊,彷彿覺得這個問題很可愛。   「不行。等他們再大些,就是男人啦!」   她咬著櫻唇壞笑道:「一個弄不好,連親娘都下得了手,我可不幹。還是女兒好,娘親抱到老。」   像摟小貓似的抱緊她,用柔膩的雪靨輕輕摩她發頂,口裡直呼「好可愛好可愛」,忽覺腰間一緊,卻是弦子伸手抱住了她。   詫異不過一霎,符赤錦旋即露出微笑,細細拍著少女的背心,摟著她左右輕晃,瓊鼻中哼著若有似無曲不成調,卻是說不出的溫軟動聽。「以後只要你想了,」   她雙眸望向空處,自顧自的笑道:「便來給我抱一抱,好不?」   弦子靜靜摟著她,過了很久很久,才微微點了點頭。   「嗯。」   ◇◇◇ 染紅霞從來沒想過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和他見面。   自從兩天前符赤錦讓人捎信給她,說他已經平安回來之後,染紅霞心懷一寬,居然就病倒了。   十八歲上便肩負起水月一門劍術教席的重責大任,這位二掌院無論是內外修為,在武林人的心目中從來就是水月停軒的代表,連代掌門許緇衣都掩蓋不住她在武藝上的光華。內功、劍法練到她這份上,早已是病魔不侵,因此,當許緇衣聽二屏說師妹臥病,俏臉難得地一沉,立刻聯想到她幾天幾夜未歸的事上。   染紅霞高燒不退,整整躺了一天一夜,她從八歲以後就沒再這樣病過了,都快記不起傷風是什麼滋味。朦朧之間,依稀有人來到榻沿,坐下輕撫著她的額頭,那手既小又涼,觸感卻帶著長者的從容與憐愛,令人心安。   「師……師傳……」   她突然想起這久違的感覺,掙扎著想坐起來,手腳身子卻怎麼也不聽使喚。   伴隨著身不由己的挫敗感,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許多事一幕幕掠過腦海:抗擊妖刀的無力、諸位師妹的死傷,在紅螺峪失身,風火連環塢與他互訴衷曲傾心訂盟,轉眼又痛失所愛;才接獲愛郎平安無事的消息,又想起他身邊眾多紅顏佳麗環繞,其中不乏邪派七玄……   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冷不防地湧上胸懷,蒼白憔悴的二掌院鼻頭一酸,溫熱的液感忽自緊閉的眼角迸出,撲簌簌地滑落面頰。師傳卻僅僅是為她抹去淚水,並未出言責備,無比愛憐地撫摸她的面頰,輕聲對她說話。   那令人安心的陪伴深深撫慰了她,連病痛也奇蹟似的得到痊癒,染紅霞安心睡上一覺,睜眼時高燒已退。連許緇衣也不禁露出久違的笑容,囑咐二屏準備滋補調養的食品,對她夜閱風火連環塢,又偕符赤錦搜尋耿照、幾日未歸之事隻字未提,殷殷交代她好生休養。   染紅霞在榻上躺了一天,不斷回憶著病中那只撫摸自己的小手。   那感覺是如此真實而撫慰人心,令她無法當作是南柯一夢,又或病中胡思亂想所生的雜臆——事實上,此刻她最不想、也自覺最無顏面對的,大概就是師傳了。杜妝憐一生守貞,對三名入室弟子的貞節看得極重,染紅霞簡直不敢想像自己失貞一事若教師傳知曉,後果將是如何嚴重。   連大師姊許緇衣這般手腕,在師傳面前說話極有份量,乍聞此事,也只能嚴格禁止她與耿照繼續來往,恐怕是打定了「秘而不宣」的主意,認定此結難解,能多瞞一刻是一刻。   為何她偏偏在這個時候,夢見了師傳?   師姊說過,師傳閉關修煉的「悉斷天劍」乃是一門心劍,無有招式,專修境界,練得身劍兩成、福慧俱生,心識頃刻間遨遊萬里,不受物我之限,堪稱是劍界至高。會不會是師傳修煉到了天劍之境,千里迢迢而來,在病榻畔摸了摸我的臉頰,坐陪了紅兒一夜?   染紅霞忽覺羞愧。   她從沒像現在這樣,對「劍」之一字想得如此寡少。   反正一想起他來便心煩意亂,紅衣女郎定了定神,倚著軟枕坐在榻上,強迫自己把心思放到對離垢妖刀的那一戰。   「青楓十三」本是一套攻守兼備的劍法,六年來染紅霞心無旁騖,不斷反饋以練劍、使劍的心得感想,來增補完備這套劍法。比起十六歲時收入凝芳閣的那部絹冊所載,如今的青楓十三式更精鏈、更細緻,威力毫無疑問地也更為強大,對修習者的內外修為要求更高,連實力頗強的金釧銀雪一時也練不上手,說是「上乘劍法」亦不為過。   她卻隱約覺得:再這樣修改下去,即使套路更加精緻細微,這十三式青楓劍也不能再上層樓,得到飛躍性的突破,充其量也只是令姿勢更優美,轉折變化更加流暢而已。   局限青楓十三的,正是青楓十三自身。不比繡花女紅,做些精美修飾便能解決。   「你太在意你的劍法了。」   在病榻時,師傳依稀這樣說過:「是人使劍法,而非劍法使人。能在每回交手中克敵致勝的,便是天下無敵的劍法。你何必在乎它是不是「青楓十三」?」   回憶至此,染紅霞心中一動,若有所思。   師姊曾說「連修改師尊都想看你的創見,捨不得多加一筆」,用以勉勵她持續精進。但多年來,這話卻反成了染紅霞的桎梏,將她劍上的慧見囚入一隻名為「青楓十三」的牢籠裡,所為均不出此限。   這益發使她相信病榻邊朦朦朧朧的一夕相伴並非是夢,而是練成了「悉斷天劍」的師傳以心傳心,思念跨越了百千里的距離來到她的夢中,一語點醒,令她茅塞頓開。這非是她自己便能憑空想出,己所不知,豈能成夢?   紅衣女郎坐在床上,閉起眼睛,彷彿睡著了似的。   沒人知道在她夢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除了偶爾脫體迸出的幾綹劍氣,端雅秀麗的女郎便如假寐一般,連照拂她病中起居的二屏都不曾看出異樣。   「二掌院,我家大人到啦。」   朱雀大宅的總管李綏在門外恭恭敬敬一揖,神情不卑不亢。染紅霞聞言回神,一顆心忽然怦怦劇跳,飽滿堅挺的酥胸不住起伏,定了定神,點頭道:「多謝李總管。」   長腿一踮,盈盈起身。   耿照的心跳怕是只快不慢。大宅迂迴的廊曲一下突然變得極其漫長,彷彿走也走不完似的。好不容易來到前堂,匆匆撩袍跨過朱紅高檻兒,朝思暮想的窈窕身形方映入眼簾,尚不及開口叫喚,伊人身後二姝已斂衽下拜,清脆的噪音齊聲道:「典衛大人安好。」   服色一粉一翠,俱都姿容曼妙、青春動人,正是李錦屏與方翠屏。   許緇衣以照顧病人為由,讓她們倆亦步亦趨跟著師妹,須臾未離,當為避免再發生擅闖風火連環塢那樣的事。染紅霞自知理屈,也沒有拒絕的理由,二屏遂成為她的貼身丫鬟,到哪兒都跟著她。   耿照彷彿被當頭澆了盆冷水,背脊激靈靈一顫,滿腔血熱為之倏凝,總算他多受磨練,不再輕易於人前表露心思,略停了停步,沖雙姝一拱手:「二位姊姊久見。」   轉向伊人,抱拳道:「二掌院好。」   染紅霞俏臉煞白,片刻才勉力一笑,還禮道:「耿大人好。」   耿照胸中微刺,知此刻還不能放任痛楚蔓延,咬牙不洩漏半點心緒,擺手道:   「三位請坐。」   回頭吩咐:「李總管,煩請上過新茶細點。有勞了。」   見李綏領命告退,才邁出重如千鈞的步子,走向主座。   行經染紅霞身畔時猶自低頭,一縷魂牽夢繫的淡雅馨香卻鑽入鼻端,彷彿被眼角那抹緋紅麗影刺痛了似的,不敢稍稍停歇。   染紅霞到底是久經世面的,斂衽淺坐、頸背挺拔,健美修長的身姿透著一股端莊高雅,足堪代表「水月停軒」四字。除了病後容色還有些白慘,看來倒是比身為主人的耿照從容得多。   她忍著心中悸動,看了他幾眼,垂眸笑道:「見典衛大人身子安好,我便放心多啦。那夜風火連環塢燒成了白地,事後卻不見大人蹤影,我擔心大人的安危,與符家妹子找了幾日,正自憂慮,所幸大人吉人天相,終究平安而回。」   耿照不知該回什麼話,訥訥道:「連累二掌院擔憂,是在下的過錯。」   染紅霞閉目搖頭,身子似是微微顫抖。   耿照想起寶寶錦兒的話,知是生份的「二掌院」三字刺傷了她,頓覺徬徨,正尋思支開二屏與她說些體己話,卻見染紅霞起身道:「大人既然無礙,想來公事繁忙,無暇他顧,我便先告辭啦。」   耿照聽得心焦,慌忙制止:「且慢!」   這下用上了碧火真氣,卻聽「啷」的一片脆響,原來李綏正端著茶點來到門畔,猛被雄渾的喝聲震得手腳酥麻,手中托盤摔了一地,扶門道:「小……小人一時暈了,身子……有些不適,驚擾了貴客,還請大人見諒。」   兩名下人攙扶他離去,收拾門外地面狼籍,又補上了熱茶點心。   經這一亂,染紅霞倒不好走了,只得重新坐下。偌大的堂上兩人相對無語,目光俱都垂落地面,李錦屏倒是神色自若,帶著一抹淡淡微笑,身子坐得直挺;一旁方翠屏甚是扭捏不安,幾次想要開口,卻被李錦屏笑著一乜,又將話全嚥回肚裡去。耿照本想問問崔灩月,總比無話可說得好。但潛行都掌握全城武林人物的一舉一動,早知水月那廂並無崔灩月的消息。染紅霞與寶寶錦兒攜手找了他幾日,綺鴛、弦子都照面了幾回,恐怕對潛行都也非一無所知,故作不知而開口,對她總覺得過意不去。   猶豫之間,居然是染紅霞先打破了沈默。   「這幾天我同符家妹子聊了許多。」   她低垂眼瞼,淡淡說著,恍若置身夢中:   「她是個很好、很好的女子,便如蓮荷一般,出淤泥而不染,令人好生相敬。你要好生對待她,切莫辜負。」   耿照抬頭望她,見伊人俏臉盈白、唇際泛著一絲空洞的笑容,低垂的目光卻無意相對,想像她心中的痛楚與忍受,不禁心如刀割。但許緇衣遣二屏前來,便為監看她二人有無私情,要是洩漏了半點,往後失卻這位代掌門的支持,在杜妝憐面前染紅霞不免更難立足。   他咬牙定了定神,帶著一絲自戮似的狠勁,從容道:「她已失親人,在世上孤苦無依。我多次蒙她相救,人情是還也還不清了,定會好好照顧她的。」   李錦屏忽然插口:「典衛大人與符姑娘定親了麼?我家代掌門說啦,若遇典衛大人,讓我們問明佳期,敝門縱在千里之外,也要來喝這杯喜酒。」   染紅霞身子微晃,白皙的柔荑握緊棗木扶手,繃得指節發青兀自不覺,身子坐得僵挺。   耿照面色鐵青,卻不能伸手扶一扶她,心底不住淌血,沉聲道:「符姑娘近日欲返家鄉,我倆並無如此打算。煩請轉告代掌門,在下若有成家之念,水月停軒會頭一個知道。」   李錦屏見他激起了意氣,溫婉一笑,垂首道:「婢子明白啦。」   染紅霞閉目抬頭,深呼吸了一口,睜眼起身,淡然道:「典衛大人若無別的事,我們先告辭了。」   提劍逕往廳外行去。方翠屏如獲大赦,只來得及沖耿照微微頷首,趕緊拽著李錦屏追上前。   門外忽閃進一抹窈窕衣影,身材穠纖合度,卻是一名潛行都衛。她三兩步上前,呈過一卷便箋:「大人請過目。」   耿照正忙著追染紅霞,順手收進懷裡,撇了她逕自前行,隨口道:「我一會兒看。你先下去——」   「典衛大人!」   那潛行都的少女揚聲嬌叱,耿照愕然回頭,卻見她滿面凝重。   「綺鴛說了,請您即刻觀看。此乃十萬火急之事,我等大人回話。」   連染紅霞聽了都忍不住扶劍停步,微蹙柳眉,面露關切。方翠屏趁機拉著李錦屏走過她身畔,嘴裡大聲道:「紅姊,咱們先去外頭候著。裡邊兒悶,熱也熱死啦。」   染紅霞頷首,一雙妙目凝著耿照手中紙卷,竟未回頭。   方翠屏將李錦屏拖出大廳,直到腳步聲遠去,依稀聽得她叨叨絮絮埋怨:「都教你給坑死啦!咱們跟來幹什麼?我老覺得自己像壞人似的……好端端的幹嘛不讓人家說話?我都快待不住啦……這麼無良的勾當你也幹得出來,小心天打雷劈——」   李錦屏修養極佳,一路都沒還口,可以想見她溫婉含笑的模樣。   耿照打開紙卷一瞧,面色微變,抬頭道:「有多少人?」   少女回答:「原本不過五六百,後來又來了幾撥,我走的時候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三兩千。我瞧羅燁頂不住啦,綺鴛讓你快些去,能從城門多調些人手也好。」   耿照搖頭。「我馬上過去。你讓綺鴛同羅燁說,不許傷害無辜百姓。」   少女欲言又止,瞥了染紅霞一眼,抱拳躬身道:「是。」   快步行出廳堂。   「怎麼了?」   染紅霞望著他,口氣輕輕淡淡的。   「沒什麼,城外有些流民聚集。我去瞧瞧便了。」   「那好。我不打擾你啦,你先忙去。」   染紅霞扶劍轉身,耿照旋風般追上前來,一把握住她的藕臂轉了過來。兩人身子相貼,偌大的廳堂裡終於再沒有旁人。   「紅兒!你聽我說。」   他氣急敗壞,唯恐佳人從此隨風,再不復見,既心疼又惶恐,急道:「我與寶寶錦兒相從於患難之中,不可輕易捨棄。但我對你是一片真心,適才當著二屏的面,不得已才——」   「你對符姑娘,難道沒有絲毫寶愛之心?」   染紅霞定定抬望,清澈而美麗的眼眸令他為之目眩。   耿照瞠目結舌,片刻才搖了搖頭,低聲道:「我也愛寶寶錦兒。若是失去了她,我不知該如何是好。但我愛你卻在結識她之前,此生不能與你相守,我……我……」   胸中一鯁,再也說不下去。   染紅霞凝著他,突然一笑,露出溫柔繾綣的神氣,猶如小女孩。   「還好你說了歡喜她。」   她淡淡笑道:「我心上的男兒,並不是個無情無義的薄倖郎君,也非信口胡言、投機諂佞的小人,我很歡喜。你知不知道,沿著江岸搜尋你的時候,有幾次我都想:「若是再找不著,我便跳將下去,也自不活了。」   瞥見符家妹子的神情,我猜她也是這麼想。我倆若非伴著彼此,一早便投了江啦。」   耿照既慚愧又感動,伸臂欲將她擁入懷中,才發現她嬌軀僵直,並無相就之意。   「紅兒,我……」   「我並沒有不相信你。要不信,今兒我便不來了。」   染紅霞輕聲道:「我知曉符家妹子乃是五帝窟的出身,也知這宅子裡那些來來去去的姑娘,是帝窟宗主漱玉節的手下。符家妹子讓我自己問你,為什麼你要結交這些外道,但我後來一想,才發現沒有詢問的必要。   「我心中愛的耿照,是個光明磊落、重情重義,又充滿俠氣的男子,寧可犧牲自己,也不忍心教他人受苦。正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你既然決定交這些朋友,想來必有值得結交的地方。你與這些人往來,並不是要作奸犯科、為非作歹,是不?」   耿照點頭。「我不會和歹人做朋友的。我不敢說我一定不會做錯事,但我從未存過為惡的念頭,縱使不小心犯了錯,也一定盡力彌補。紅兒,你別離開我,我一定往斷腸湖面見杜掌門,懇求她將你許配給我。」   染紅霞雙頰暈紅,星眸半閉,點頭道:「好,你可要說到做到。」   末了聲音幾不可聞,羞意分外動人。耿照心旌動搖,猶如漂浮在雲端,便欲將她摟個滿懷,誰知染紅霞仍是推拒。   「耿郎,我不懂女紅烹飪,我一生所注,就只有劍而已。」   她低聲說著,似是傾訴,更像說給自己聽。「就像你要關照符家妹子後半生的幸福,我縱使將來……將來嫁與你為妻,於劍道一節,亦須向我師傳交代。否則就算她老人家原諒了我失身於你,我仍是對師傳不起。」   耿照不明白她為何這樣說,不懂兩人相愛與劍術、劍道有什麼關連,索性閉口不語,靜靜聆聽。   「自從我心上有你,劍術便擱下啦。我有許久許久,都沒想到劍了,心裡……心裡只有你。」   她忍著羞意,一本正經道:「但這樣是不行的。就像你不能擱下將軍的差使、擱下符家妹子,整天只陪著我,我也不能什麼都不管,什麼都放下,過著只有你的日子。我的師傳和師門也不許我這樣,這也是師姊一直反對我們來往的原因之一。   「但現下我不能沒有劍,也不能沒有你,還在找尋兩全其美的法子;若有一天,我非得在你和劍之間選一個不可,我會痛苦得不知該如何是好。為防真有那麼一天,能不能請你別懷疑我對你的心意,先讓我專心追求自己的劍道?」   耿照愕然良久,忽然展顏一笑,不覺搖頭。   「你笑什麼?」   染紅霞有些著惱,脹紅了粉頰。她掏心挖肺對他剖白,可不是讓愛郎拿來取笑的。「你……你覺得我的話很傻麼?」   「怎麼會!」   耿照斂起笑容,雙手扶著她的香肩,正色道:「我覺得很慚愧,紅兒。前幾日,有位好朋友對我說,我身上有刀但心中無刀,我還不甚服氣;今日聽得愛妻一席話,才知我對刀的執著,比不上你的劍道於萬一。「心中無刀」怕還客氣了,根本是渾渾噩噩。」   染紅霞羞得耳根都紅了,急道:「誰……誰是你的……」   嚶的一聲,櫻唇已被愛郎蠻橫地堵住。兩人在空蕩蕩的廳堂裡忘情擁吻,也不知過了多久,才依依不捨地分開。 第百零二折 翼爪劫餘·饋子千金   身為巡檢營三百鐵騎的隊長,羅燁一直兢兢業業,恪盡本分,一邊約束手下,一邊完成典衛大人所交付的任務。只是他萬萬料想不到,情況會在忒短的時間內,便失控到了這般田地。   自接獲綺鴛傳訊,他將駐紮在巡檢營的三百名弟兄扣除火工、衛哨等雜役,分作三班,按潛行都所提供的線報,不分畫夜地將流民群落驅往西境。   羅燁御下鐵腕,拿軍法辦了幾個不知進退的東西之後,麾下那幫兵油子終於明白這帶疤的娃娃臉隊長是個狠角。關於他面頰上的傷疤由來,也出現了各種光怪陸離的說法,還有說他是小時候在家鄉殺了人,不得已才來投軍的,越傳越妖,羅燁卻從不闢謠。   谷城的馬軍驍捷營原是東海諸軍中的精銳,慕容柔治軍極嚴,不尚個人武勇,講的是團體紀律。羅燁的命令一經貫徹,這支三百人的鐵騎隊頓時化作十二枚鋒銳犀利的箭鏃,透過潛行都的指引,一一射向地圖上的白色表號,數日間堪稱成果豐碩,幾無落空;赤煉堂大半年間都無法淨空的越浦地界,倒是被羅燁次第掃除,直到這_盆嶺為止。   三川匯流處本無「_盆嶺」的地名,「_」字念作「申」,系指米磨粉後製成的濃粥,引伸有磨細、搾乾之意,如芝麻搾油後的渣滓亦稱「麻_」。央土風俗,除夕祭祀先袓百神之時,須以麻_投入照明用的火盆,使火焰熊熊燃燒,以征吉兆,這個儀式就叫「_盆」。   此地約有兩百多戶央土百姓,他們都不是普通的難民,而是花了真金白銀,買通赤煉堂的水陸封鎖線才得以進入,其中不乏在故土時有頭有臉的人物。這批流民來到這座小山頭已有年餘,是去歲除夕之時定居落戶的,當中的長者才以「_盆」為名,象徵族人們否極泰來,重獲新生。   _盆嶺不但建有夯土屋舍,周圍也開墾了田地,居民非是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模樣,看來便是一座自給自足的小村落。只不過這些村民未在東海設籍,便是翻遍臬台司衙門的地理圖簿、民籍戶口,也找不出這_盆嶺的兩百餘戶來。但他們是有繳田賦的,秋收後谷米繳給了赤煉堂,故能在此落戶。   雷門鶴欲從此事中抽身,自不能再提供保護,他前腳才出越浦城驛,後腳便派人收了懸在村外的風火旗。   村民正自惶惶,卻逢羅燁親領一支哨隊登門,喚來村中長者道:「我等奉將軍號令,督促央土百姓歸返原籍。你等盡快收拾啟程,以免自誤。」   將耿照的吩咐一併說了。   原本在他看來,此事於_盆嶺眾人,遠比其他流離失所的難民容易。   須知行旅之人,不能沒有口糧飲水,以及御寒、照明等物事。要把在荒野中掙扎求生、苟延殘喘的央土流民趕往白城山,一個弄不好是要生變的,反正留下也是死,回頭也是死,進退無路,那些夾著尾巴只求一活命處的流民百姓,也可能突然發起狂來,對長槍鐵馬的巡檢騎隊展開攻擊。   但,_盆嶺的居民有足夠的糧食,有家有小,並未陷入絕境;離開辛苦經營了年餘的新家雖不免失落,起碼性命無虞,待到得白城山附近,再重新覓地引水,建設家園也就是了,犯不著搏命求存,與鎮東將軍的鐵令對著幹。   村中長者聽完了他的要求,連連點頭,只道:「軍爺放心。請給我們幾天時間,待族人收拾細軟,便往西行去,不敢給軍爺添麻煩。」   豈料這一拖就是三天,_盆嶺毫無動靜,羅燁驅馬又至,才發現村外聚集了五六百名央土流民,靜謐安適的小小桃源頓成了難民營。   「軍爺!」   面對羅燁質問,長老也是連天叫苦:「不是我們不肯走。你也見了,這五百多人要與我們一塊上路,村中囤米不足供應,未至白城山,大夥兒便餓死啦。能否請軍爺,撥點糧食給我等?」   那些流民多是巡檢營自別處所驅,只是不知為何都聚集到了_盆嶺。長老之言並非無理,只是羅燁手下三百人的糧秣均由驍捷營處支來,於鵬、鄒開二位正副統領對耿照這位將軍跟前的新貴不怎麼待見,糧草的供應都壓在最低限度邊緣,刁難之意昭然若揭。   適逢耿照由綠柳村回來,由綺鴛那廂得知消息,隨手寫了張便箋,讓羅燁解去幾車米糧,巡檢營的弟兄一陣嘩然,若非羅燁鐵腕壓下,怕是要生變故。   羅燁對典衛大人這紙命令,也非是沒有火氣:同情歸同情,_盆嶺的居民不是沒有言而無信的前科,若當日手腳便給、即刻遷移,哪來的流民聚集?如今再給米糧,助長敵勢不說,對連日來辛苦值勤的巡檢營弟兄,如何能夠交代?   他本想面見典衛大人痛陳利害,誰知耿照回城後變得極為嗜睡,連想見上一面都不可得。被綺鴛姑娘擋了幾次,羅燁心中窩火,索性照章辦事,解了營中的備糧運往_盆嶺,其中不無賭氣的味道。   情況就在今晨急轉直下。   押糧的小隊遲遲未歸,羅燁正準備派人去尋,等到的卻是潛行都的急報,說是帶頭的什長章成與汛盆嶺的居民發生衝突,失手傷了人,現場群情洶湧,糧隊竟被扣押下來。   谷城大營的鐵騎隊可不是吃齋的,訓練嚴格,極擅群戰,一伍一什並轡衝殺,三兩倍的武林人都攔不住,豈能被暴民挾制?   羅燁是心細之人,派遣糧隊時也考慮到居民出爾反爾,押糧的什長章成雖是大老粗,身手卻是自隊副賀新以下數一數二的,帶的弟兄不但全副武裝,更有大半是老兵油子,戰鬥力在麾下三百人中堪稱拔尖兒,寓有探查敵情的目的在,怎麼想都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羅隊長,」   負責傳信的潛行都女郎面色凝重,沉聲道:「我家綺鴛姑娘說了,事態嚴重,煩請點齊兵馬,速速趕至,她在現場嚴密監控形勢,待與隊長會合。典衛大人那廂,已派姊妹前往通知,望他能帶足夠的人手前來支援。」   潛行都的報告絲毫沒有誇張。   趕到_盆嶺時,村外聚集的流民多達兩三千人之譜,現場黑壓壓一片,多是青年少壯,晶亮的眸光宛若饑狼,十分不善。那押糧隊的十二名兵士被圍在村外的一處小丘上,馬匹車輛俱已被奪,靠著地勢與殘株石塊等壘成簡陋的工事,一排明晃晃的槍尖突出木隙,以阻絕暴民接近。   工事外有幾處斑斑血跡,地面上豎插著殘羽斷箭,卻不知裡頭的弟兄傷亡如何。   即使是像_盆嶺這麼荒僻的地方,能拿來構築防禦工事的木料土石也不是隨處都有。羅燁見村外道路俱被伐木堆石所阻,知他們早有預謀,否則倉促之間押糧隊的兵士如何能築成工事,免被暴民撕成碎片?   圍著小丘蠢蠢欲動的流民,見兩百多名的鐵甲軍列隊而來,甲衣槍尖在陽光照耀下煥發著獰惡寒光,氣焰略微收斂,前列眾人小退了丈餘便不再移動,一張張勵黑骯髒的面孔直視來敵,氣氛無比凝重。   羅燁一直推進到攔路的木石之前,舉手喝道:「停!」   騎隊聞聲不動,彷彿從活生生的人馬變成石雕,兩百多人掖槍凝然,馬蹄都未亂踏一下,望之令人生畏。   年少的帶疤隊長策馬上前,揚聲道:「章成!可有弟兄受傷?」   押糧隊的什長章成聽見隊長的聲音,大喜過望,從工事後冒出頭來,大聲應答:「不過是些皮肉傷,沒什麼大礙。頭兒!這幫子王八蛋要造反啦!」   離得近的流民聞言,紛紛鼓噪:「你才是王八蛋!」   「你胡說什麼呢!」   「……慕容柔的走狗,吃人的東蕃!」   雙方隔著堆石土壘叫罵起來。   羅燁唯恐場面失控,解下背上雕弓,自箭壺裡挾羽一架,月弦向天,鬆手之際,一聲狼嚎般的刺耳尖嘯飆向天際。路障之後的流民靠得最近,忙不迭地抱頭掩耳,踉蹌倒退,有的人甚至一跤坐倒,面露痛楚之色。   這弓狼哨箭是慕容柔的發明,東海護軍府衙門按將軍大人親繪的圖紙,打造了幾萬枝這種特製羽箭,除支應巡哨勤務之外,只有副統領以上的武弁能配有。   鐵騎隊的頭盔內襯裝有填毛護耳,故絲毫不為所動。   「村中李翁呢?請他出來回話!」   羅燁放箭鎮住場面,一提韁繩,跨下駿馬輕輕巧巧越過阻路的木石殘株,朝村前行去。   背後隊副賀新低喝道:「羅頭兒,當心暴民逞兇!」   羅燁勒馬回頭:「別動!我有分寸。」   又上前五六丈,距離流民前列尚不及十步,村籬已近在眼前。   不多時,一名青年扶著被稱作「李翁」的長老來到,羅燁沒等他開口,厲聲道:「李翁!你要時間,我給你時間;你要米糧,我給你米糧!你等在這裡聚集了幾千人,又圍困官軍,壘石為砦,難道是要造反?」   老人面色鐵青,顫巍巍地幾乎站立不住,乾癟的嘴唇動了幾下,可惜年邁體弱,距離遙遠,委實聽不見說了什麼。   身旁的青年面露冷笑,揚聲道:「你說送米糧,送的是什麼米糧!當百姓是豚犬麼?」   把手一揮,幾名身強力壯的流民推來一輛板車,車上壘滿鼓脹脹的麻袋,以粗繩縛得結實,袋上撐飽的朱漆印子雖已斑剝褪色,依稀見得「谷城」、「護軍府典曹司」等字樣,正是一早從巡檢營運出的食米。   青年腳踏糧車,從靴靿裡拔出短匕,從最頂上的糧袋下手,連刺兩層,破口處「沙沙」地流出谷米,下三疊卻悄靜靜地毫無聲息,青年轉著匕首絞開麻袋,裡頭裝的竟是乾草樹枝一類,全是些不能吃的東西。   羅燁看得一愣,本能想到是糧隊動了手腳,怒火中燒,頰畔刀疤脹得赤紅,不覺微微跳動,厲聲道:「章成!這是誰幹的好事?」   章成的面上青一陣白一陣,咬牙沈默片刻,抬頭大聲道:「頭兒,不是咱盜賣了軍糧,今兒一早搬糧裝車之時,就發現不對勁,十隻麻袋裡,有六隻裝的是草屑穀殼兒,餵馬就差不多,人是吃不得的。」   羅燁年紀雖輕,卻是精明幹練,一聽便知是驍捷營本部典曹幹的好事。東海律令嚴酷,將軍尤恨貪污,盜賣軍糧這種殺頭剝皮的勾當,等閒沒人肯干;管糧秣的典曹敢動這種手腳,自是受了頂頭上司指使。   以穀殼草屑替換白米這一招,尤其陰毒。   草屑穀殼人不能食,不能稱作是「糧」,然而卻屬於「秣」的範疇,可做馬的飼料。只要本部司曹並未貪污,清點倉廩後食米總數不變,大可推說一時不慎裝錯了,也不過就是罰俸坐扣的小罪,與盜賣軍糧的殺頭重罪不可同日而語。   於鵬、鄒開授意底下人如此胡為,說了到底,還是想讓耿照下不了台。但以秣充糧,吃苦的卻是這三百名巡檢營弟兄。   「狗官!」   羅燁不禁握拳咬牙,須得極力克制才不致罵出聲來。章成卻無如此思慮,他與什中弟兄連日辛勞、疲於奔命,還得搬自家食米供給流民;誰知十袋裡只有四袋是給人吃的,一怒之下,索性照搬,心想老子吃什麼你們吃什麼,難不成還當成袓爺爺來供?   糧食運至_盆嶺,一名儒服打扮的青年上前盤查,說要查驗米糧。章成一時氣不過,與流民罵了開來,後勢一發不可收拾。   「頭兒!」   他填了滿肚子的火,忍不住叫道:「咱們弟兄累得半死,上頭就給咱們吃這個!拿來分與這些個賊廝鳥,還挑三撿四,這是什麼道理?典衛大人忒愛做好人,說什麼「勿傷人命」,這些人分明就是造反,還講什麼情面!」   「噤聲!」   羅燁被他一說,反倒冷靜下來,知此際不宜激起民忿,轉頭對嶺上老人道:「李翁,這車上之糧,都是從本營的庫房中解來,我等也是駐紮外地,手邊餘糧不多,非是有意苛待。能不能請李翁族中諸位先行往西邊去,其他人在此稍候,待我面稟我家典衛大人後,再請他為諸位張羅。」   老人似是猶豫起來,身畔的青年卻厲聲道:「你裝什麼好人!聚集在此之人,誰不是被你們鐵騎隊的逼得走投無路?若非在_盆嶺喘口氣、歇歇腿兒,指不定現下還在荒野中忍饑受寒,踽踽而行。若非是大夥兒聚集起來,壯大了聲勢,你們當官的能這般好聲好氣說話?」   流民們不由得大聲附和。   青年說得激昂,挾著老人振臂道:「諸位!休忘了今晨這一幫東蕃來時,何其囂張跋扈!教咱們拆穿了糧車上的手腳,說理不過,便挺槍放箭傷人性命!這些都是慕容柔的走狗,是酷吏之鷹犬,正所謂「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慕容柔早有不臣之心,否則央土、東海,俱是王土,皇上的子民豈有來不得的道理!」   「說得對!」   「東郭公子有理!」   能逃到東海境內、深入三川的,很多都是身強力壯的青年漢子,不乏在家鄉時做點小生意、甚至讀過幾天私塾之人,聽青年引經據典,說得頭頭是道,不由得群情激憤,益發沸騰。   羅燁見那人不過二十來歲的年紀,一身洗舊了的青袍儒服,束髮高冠,中央還鑲了塊盈潤的小小方玉,腰懸長劍、肩負行囊,儘管面上難掩風塵僕僕之色,卻半點也不像來自央土的流民,暗忖:「此人煽動群眾,必有圖謀!須拿下交與大人發落。」   欲揭破其用心,揚聲大喝道:「你非央土之民,憑什麼替他們發聲?你謗議朝政、污蔑將軍,所圖不過是鼓動來自央土的無知百姓,起身對抗朝廷,自己卻躲在百姓的後頭,算什麼英雄好漢!你可曾為這些央土流民,做過一丁半點?」   誰知流民卻不領他的情,反倒大聲鼓噪起來:「兀那狗官!東郭公子為咱們盡心盡力,照管衣食溫飽,豈是你們這幫蠻橫東蕃可比!」   也不知是誰起的頭,紛紛拾起石塊泥巴朝羅燁擲來!   幸而雙方相距甚遠,土石落地離羅燁駐馬處猶有一段,只驚得馬匹不住跺蹄,原地進進退退打起轉兒來。   巡檢營的隊副賀新見情況不妙,下令:「解弓扣弦!」   箭矢一搭、遙指天際,叫道:「羅頭兒,快回來!那幫暴民要亂啦!」   羅燁扯緊韁繩,口中「吁吁」有聲安撫坐騎,回見下屬俱都解弓搭箭,唯恐鬧出人命來,急急喝阻:「全都放下!典衛大人有令,不許傷害百姓!」   卻聽嶺上青年笑道:「好一頭假惺惺的鷹犬!諸位鄉親且停手,莫給這幫爪牙落了口實,以此欺壓百姓……」   羅燁心頭正鬆口氣,青年卻長聲大笑:「為免你說我鼓動百姓、居心叵測,我只好親自動手,來個「擒賊先擒王」啦!」   最末一字方落,笑聲已挾著凜冽勁風,撲至羅燁身後!   (好快!   羅燁以鑲釘臂韝遮護頭臉,只來得及回身一架,旋被青年撞下馬來!谷城鐵騎隊所披的鐵甲,乃是在棉絮襯裡的襖上縫綴鐵片,連同頭盔、披膊、膝裙,一領少說也有四五十斤;防護力固然絕佳,然而一旦下馬,卻顯得無比笨重。押糧隊一什被流民逼落馬來,也只能躲在防禦工事之後苦守待援,正是因為盔甲太過沉重,難以步戰突圍的緣故。   那儒服青年見他墜落地面,步法變幻,竟雜著駿馬亂蹄,於間不容髮之際不斷出腿,踩得羅燁滿地打滾,不只模樣狼狽,更是險象環生。嶺上流民見狀,無不鼓掌叫好:「東郭公子好武藝!」   對羅燁指指點點,笑罵頻仍。   鐵騎隊眾人彎弓搭箭,卻怕誤射羅頭兒,何況那儒服青年身形飄閃,始終被繞圈亂踏的馬匹遮去大半,根本無法接近或瞄準,要想先射死羅頭兒的愛馬,休說誰也沒那個膽量,就怕馬兒「砰!」   一聲中箭側倒,頭一個便將羅燁壓成肉泥。   一時間,兩百多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卻無人能為頭領解圍。   然而青年的著急與煩躁,毫不遜於束手無策的巡檢營眾鐵騎。   他倚仗驚人的輕身功夫,一眨眼間衝過十丈的距離,猛將羅燁撞下馬來,看似魯莽,實則經過精密計算。不止對谷城鐵騎的氣力、訓練、武藝質素有深刻的瞭解,連鐵甲的份量都估量到以「兩」為單位,滿擬能手到擒來,不費吹灰之力。   豈料這名生得一張娃娃面孔、瘦削青白的少年軍蕃,竟能頂著四五十斤重的鐵甲滿地打滾,不惟四隻亂蹄踏不中,他平生最得意的一門「滄浪腿法」也悉數落空,要說是運氣,這廝未免太好運了些。   青年本想拔劍將他釘在地上,才發現自己已失卻出手的餘裕。羅燁打滾的速度未曾放慢,猶能伸手去解鎧甲繫帶;青年的腿勢若緩,怕他立時一躍起身,只得拼了命加緊攻擊,主客已在不知不覺間易位。   片刻「鏗」的一響,羅燁扯斷繫帶,兩片裙甲落地,雙腿一個掃堂迴旋,蹴得綴鐵裙片接連飛起,如風中絲絹,輕飄飄地捲向青年!青年精於鑄造,眼力尤佳,知這兩塊綴滿方形鐵片、鑲釘無數的裙甲少則十斤,要一腿踢飛如旋葉,餘勢所及飄冉而升,怕沒有幾百斤的腿力!心下駭然:「走眼!料不到谷城軍中,竟有這般拳腿行家!」   著地一滾,堪避過旋甲斷頭之厄。羅燁一個鯉魚打挺起身,「嘶啦——」   兩聲長長裂帛脆響,將雙肩披膊扯落,鐵甲再去十斤,跨步飛進,揮掌攻向青年!   青年起身按劍,掌風已至面門,連忙踮步飛退,令敵勢自老。   羅燁左掌落空,靴底踏地的同時,右拳倏如彈子般直搗而出!青年避無可避,雙掌往胸前圈攔,「砰!」   拳掌相交,他登登登連退三步,藉機退出拳掌可及的範圍;正欲反手拔劍,羅燁摘下頭盔一掄,打得他雙腳離地,側向飛出一丈有餘,跌落時連滾幾圈抱腹嘔血,熟蝦般弓腰不起,忍痛咬牙道:「這是……翼爪無敵門的武功!你是「一生自獵」的徒弟,還是「萬里寒空」的傳人?」   驀地露出一臉陰鶩狠笑,故作恍然:「哎呀!差點忘啦。不管你是黑鷹或白鷹,都是武林公敵!」   羅燁扔去頭盔,青白的瘦臉上毫無表情,腮幫子咬得稜峭分明,右頰的長疤殷紅如血,如赤蜈蚣般隱隱跳動。他只有在極端憤怒時,這道破了相的疤痕才又彷彿回到初傷,透著血芒,鼓脹欲裂。   「怎麼我卻不甚意外,在此煽動流民、意圖造反之人,使的是青鋒照嫡傳的「不動心掌」!」   少年的臉龐依舊冰冷如石雕,不帶一絲起伏,襯與金鐵交擊般的冷冽喉音,益發令青年膽寒起來。   他一手撐地,不敢移開目光彎腰起身,「鏘!」   一聲擎出長劍,遙指著步步逼近的少年,坐著不住挪退,強笑道:「你既知我來歷,還不快逃命去?黑鷹白鷹惡貫滿盈,俱已伏誅,他們的傳人躲到了軍隊裡隱姓埋名,如能棄惡從善,料想家師也不會趕盡殺絕……」   突然揚聲大叫:「你殺我好了!東郭縱使粉身碎骨,也不教你欺壓良民!」   奮力拄劍掙起,下盤卻無比虛浮,踉蹌倒退幾步,仰天倒入一流民懷中。羅燁回神,發現不知不覺間竟越過警戒線,四周俱是神色不善的青壯流民,眾人目中敵愾甚深,漸漸圍了上來。   人群中忽聞一聲喊:「……殺了東蕃!」   雖刻意捏尖嗓音,羅燁也能辨出是那複姓東郭的青鋒照弟子所發,但附近的央土流民哪還管得了這些,臨界沸騰的敵意與憤怒就像突然找到了出口,不由分說便衝了過來,場面登時失控!   (可惡!我怎地……怎地如此大意!   孤身陷入險境的羅燁並不懼怕,他並沒有立刻轉身往鐵騎隊的衝鋒線奔去,一來是身著鐵甲跑不快,二來是這個動作將刺激流民加倍追趕過來,猶如獵犬逐兔,乃是野獸的本能,非智性所能遏抑。   面對潮水般湧來的瘋狂流民,羅燁穩穩倒退,將欺入三尺內的人一一摔出,每一出手必撞飛數人,不管是自行衝撞上來,抑或被後排同伴擠得踉蹌,無分彼此,一律被他用重手法投、絆、摔、跌,以身前三尺的半圓為界,撲簌簌地倒成了一片。鐵騎隊眾人投鼠忌器,不敢放箭或衝鋒,正自焦急,見得羅頭兒拳腳功夫如此驚人,不由得響起一片彩聲。   「羅頭兒,打得好!」   「他娘的,好在老子沒得罪過頭兒!」   「摔死這幫賊廝鳥!」   羅燁的戰術充分發揮了效果。   沒受過訓練的烏合之眾,士氣在前列接連受挫的情況下飛快消褪,倒地不起的同伴成了難以跨越的障礙;雖然撲倒踣地難免受傷,但與刀劍金創的怵目驚心比起來,也遠不易激發拚命的獸性與血氣。   眼看混亂逐漸平息,羅燁將退至原地,忽見青鋒照弟子東郭御柳持劍返回嶺上,經過押糧隊據守的工事時甩手一擲,一點金光沒入土石縫間,隨即一聲慘叫,血泊自石壘下無聲漫出。   章成悲憤而起,嘶吼道:「賊廝鳥,放箭殺俺弟兄!」   颼颼颼連出三箭。土壘前方人牆層疊,毋須瞄準,三人應聲倒地,俱是背後中箭。   「章……住手!」   羅燁雙目圓眥,已然阻之不及,原本緩慢退散的流民頓時炸了鍋,哭叫、怒吼、痛罵……混作一團,位於人牆前列的羅燁首當其衝,數十人咆哮湧上,要將他撕成碎片!   羅燁連摔帶投、膝頂肘撞,卻擋不住瘋狂收攏的人團,轉瞬間便無退路;為守住圈子不讓突破,拳腳上再不能留力,骨碎慘嚎之聲此起彼落,益發激起流民狂氣,前仆後繼而來。   另一廂章成又射倒幾人,發狂的流民卻像螞蟻般湧上土壘,押糧隊的弟兄拔刀砍倒了幾波,終究被人流推倒,工事內慘叫聲不絕於耳,也不知死的是哪邊的人,鮮血不住自底下汩汩如潮,堪稱是人間煉獄。   巡檢營失了指揮,賀新身為隊副,眾人只能望著他。羅頭兒的身影俺沒在黑壓壓的暴民間再看不見,賀新把心一橫,掖著槍尖長桿,大喊:「弟兄們!準備衝鋒,把羅頭兒救出來!」   鐵騎隊眾被喊回了神,散成一列。忽聽一聲虎吼:「且慢!」   吼聲震地而來,宛若土龍翻身,頭一個「且」字尚在半里外,「慢」字脫口而出時,轟響已自腳下呼嘯而過!震得眾人氣血一晃,幾乎滾下馬鞍;駿馬前腳跪地,片刻才搖頭晃腦掙起。   來人衝進流民堆裡,所經處人群四散癱倒,宛若刈草,軟綿綿倒地的人連聲音都沒發出一點,也不見流血折臂之類,就只是倒地微微抽搐,再也動彈不得。   羅燁正悶著頭揮拳蹬腿,腦袋縮在肩臂之間,已不知全身上下受了多少傷,連疼痛也都麻木,只憑著不屈的意志苦苦支撐,驀地週身壓力一空,眼前忽亮,見身畔流民倒了一地,一人拍著他的肩膀笑道:「沒事,辛苦你啦。」   羅燁搖了搖腦袋回過神,失聲叫道:「典衛大人!」   來的正是耿照。   他驅馬一路狂奔,跑得馬兒口吐白沫折腿撲倒,索性施展輕功繼續趕路,總算在緊要關頭趕到_盆嶺。為防鐵騎隊衝鋒殺人,使情況更加不可收拾,他提運十成功力一吼,吼得人馬俱酥,及時阻止了一場血劫。   流民人數眾多,點穴什麼的根本來不及,耿照靈機一動,直接運起碧火神功,抓到人就是一震;湧上來的人多了,照面運勁一吼,這些央土百姓身無武功,哪裡擋得住碧火功之威?個個被震得頭暈眼花,仆地抽搐。   耿照解了羅燁之圍,一拍他肩膊,內勁透體而過。   「怎麼?有沒受傷?」   羅燁精神大振,提勁運轉一周,通體舒泰,不覺心驚:「好……好厲害的修為!世上真有這樣的功夫?」   望著耿照的神情不由多了幾分敬意,低道:「沒事。誤了大人的差使,請大人降責。」   耿照隨手撂倒幾人,搖頭道:「如非是你,死傷更慘。你做得夠好啦。」   回頭一望:「快去收拾下隊伍,莫讓他們對百姓出手。」   羅燁對耿照的武功甚是服氣,點頭:「大人請小心。村中有人挾持長老,煽動流民,才成這般局面。」   耿照笑道:「我理會得。」   言談間雙足不動,手臂卻無片刻停歇,竟無人能欺入一臂之內,彷彿變戲法似的,但凡被那雙手掌碰著,沒有人不倒地的。   人對未知之物最為恐懼。前進之勢一旦受阻,瘋狂的流民忽然清醒,開始害怕起這少年的怪異能力來,悄悄放慢了腳步,甚至往兩旁散開,免得被推擠到了少年身前。   耿照自己也覺奇異。   渾厚的內家真氣固然好用,各門各派的武技裡卻決計沒有這般用法。原因無它,蓋因普天之下,沒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內力。   時時刻刻於手掌中佈滿內家真力,以觸碰的方式震倒對手,簡直就跟焚琴煮水、殺鶴取食沒兩樣;瑤琴固能劈作柴燒,羽鶴也可以權充雞鴨宰食,但以琴鶴之昂貴珍稀,既不能長久,又何須如此浪費?   而他之所以這樣做,正因此刻在他體內,內力彷彿怎麼用也用不完。自耿照修習碧火神功以來,從沒發生過如此怪異的情況。   由綠柳村回來之後,嘗過雲雨之樂的弦子不住向他需索,並且由於她天生的曼妙體質所致,每回與她交媾,耿照總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即洩身,初解人事的小妖精猶未饜足,又執拗地繼續求歡……   如此淫靡而頻繁的耗損,理當大傷元氣,耿照卻一點都不覺得被掏空了身子,每回完事總覺精神奕奕,似乎弦子的元陰較身為紅島正統純血的寶寶錦兒更為滋補,毋須運功轉化,便能裨益其身。   與渾身上下彷彿將滿溢出來的充沛精力並存的,還有異常嗜睡的怪現象。   耿照從小到大都不愛睡覺,除了幼時有頭痛痼疾、睡醒後特別難當之外,體力極強的耿照並不需要過多的睡眠。但這兩天他就像著了睡魔似的,一坐下來便打睦睡,每睡必是深眠,睡得又長又深,宛若野獸過冬。   他在出城之前已睡了個夠,又與弦子、寶寶錦兒交歡取樂,雙管齊下,渾身精力撐鼓欲裂,身體深處隱約祟動,似有什麼要破殼而出;等他意識到時,跨下健馬已被催得口吐白沫,不支倒地。   耿照索性棄馬,施展輕功狂奔,猶如平地飛行,欲稍解渾欲鼓裂的內息壓力,誰知越跑氣血越是暢旺,到後來視界裡一片血紅,耳膜中「怦、怦」震響,彷彿可以聽見體內血液急竄的擦刮聲響。那一聲虎吼,固然為解鐵騎隊開殺的危機,另一方面亦是內息撐滿膨脹,只差一步便要爆體而出所致。   他在蜂擁而來的流民身上毫不吝惜地消耗著真力。   拿捏分寸不致傷人,不斷運使絕無停頓,張開耳目奮力及遠……這些加速消耗的細緻講究,此刻反而成為耿照抒解龐大壓力的珍貴法門。他不斷搜尋著、嘗試著各式各樣的內息使用之法,極盡所能地、奢侈地浪費著內力,想趕在憑空湧出的力量將身體炸裂前把它們用完。   他隔空發力,遙遙推倒幾名攀爬土壘的流民,身子忽地垂直拔起,凌空中疾轉幾圈,毫無規則、完全無法預測的軌跡如蓬飄萍轉,就這麼落在防禦工事之內,提起一人隨手扔出,那人偌大的身軀連同一身銅盔鐵甲飛了十餘丈遠,如紙片般輕飄飄落在鐵騎隊的封鎖線後,屁股後背連半塊瘀青也無,正是什長章成。   眾人不分敵我,俱都看傻了,只有幾名還在攀爬土壘的流民因離得最近,反倒不知所以,繼續攀爬工事,忽地砰砰摔得一地,卻是耿照借物傳勁,隔著土壘將他們悉數震落。   他一一將押糧隊的弟兄擲出,提氣大叫:「綺鴛!」   隱於暗處的潛行都衛飛掠而出,兩兩一組,敏捷利落地將人抬回封鎖線內。最末一名押糧隊的生還者不幸傷了雙腿,耿照單手將他扛上肩頭,大步而出,頭也不回地走向鐵騎隊;沿途擋了路的通通一沾即飛,也不管是否有意攔阻,抑或只是來不及逃走。   他將傷者交到賀新手裡,見那小兵不過十五、六歲年紀,還是個孩子,痛得唇面皆白,伸手撫了撫他的面頰,低聲道:「沒事,我帶你回家。」   掌中豐沛的內力不受控制,透體而入,少年眼皮一顫,還未睜眼,淚水已然迸出,淌下染滿血污的面頰,哽咽道:「大……大人!我……」   不能成聲,只是流淚。   「沒事了,我帶你回去。」   耿照緩緩起身,目光一掃,十幾丈外的流民如遭雷殛,心裡想著要退,腳上卻不能動。橫亙在兩道陣線之間,超過兩百名以上的流民倒地呻吟不起,他們是這兩三千人中最強壯也最好事的一群,卻在轉瞬間被這名少年放倒,沒人能讓他的腳步稍稍停歇。   在他們的眼中,這人是宛若鬼神般的存在。   嶺上村籬之後,那青鋒照弟子東郭御柳肝膽俱寒。自他習武以來,作夢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武功,傳說中的「三才五峰」七大高手,怕也不過是這樣了……這人年紀輕輕的,到底是什麼來歷?   他定了定神,心知「民氣可用」乃是最後一記殺手鑭,身畔的李翁正叨叨絮絮念著:「……東郭公子,老朽一早便說啦,我等是良善平民,豈能與官鬥?鬧到這般田地,卻要怎生是好……」   語聲戛然頓止,再也說不出話來。   東郭御柳臂上用勁,挾著老人,揚聲道:「你等是保家衛國的軍人,豈能動手殺百姓?今日幾百人都殺了,明兒這_盆嶺上,還有活口麼?」   流民們我看看你、你看看我,心想明明是官軍先動手,怎能怪百姓?不由得收起動搖,少數畏事想躲的,無不受同儕斥喝,幾千人重新駐足回頭,大有與官軍一決生死的氣魄。   耿照終於看清發話之人,見羅燁微微頷首,知是禍頭,低聲問綺鴛道:「那人是誰?」   綺鴛舉目遠眺,回答道:「他是青鋒照「文舞鈞天」邵鹹尊座下四大弟子之一,人稱「飛花劍」東郭御柳,在江湖上很有些名氣。邵鹹尊派他於越浦左近招徠流民,再送往邊界的安樂村安置。」   耿照聽得蹙眉。   「這與我們做得一樣之事,怎會鬧到如此田地?」   見羅燁神色有異,轉頭問:   「你認識他麼?」   羅燁遲疑一下,冷著臉道:「回大人的話,屬下不認識。」   耿照也不多問,點了點頭:「那也只好問他一問了。」   緩步上前,抱拳朗道:   「東郭公子!在下流影城耿照,與令師一樣,也想將這些百姓送至邊界安置。貴我兩方心念一同,莫非有什麼誤會,演變至眼下局面。公子乃是明理之人,可否與在下一談,化干戈為玉帛,莫要牽害無辜百姓?」   東郭御柳按劍拂袖,昂然道:「貴我兩方,所圖絕不相同!敢問耿兄,此去本道西境,步行尚需十數日,這一路你是讓百姓啃樹皮草根呢,還是劫掠民居?家師收留西來難民已有年餘,衣食住宿等無不鉅細靡遺,思量周到,比起你鎮東將軍一紙命令,便要人徒步上路,豈能一概而論!」   流民們轟然附和,連原本待在村籬之內、並未曾捲入的_盆嶺村民,也有不少露出贊同之色。   耿照自知理屈,拱手道:「公子所言甚是。但在下是真個有心,要將諸位平安送抵西境,能否請東郭公子移駕相商,咱們研究出一個可行的辦法來?」   流民們鼓噪道:「你只想賺東郭公子下去。說出這等話來,當真不要臉!」   東郭御柳扶劍冷笑,索性相應不理。   賀新轉頭啐了一口,低道:「現下說理是這人,適才口出反亂之語的也是這人。要是遮臉不看,還以為是兩個。」   羅燁沉吟片刻,終究還是出言提醒。   「大人,那姓東郭的不是好人。屬下親眼見他打出一枚甩手箭,致使場面失控,流民暴起。」   略將前事說了。章成聽得激動:「娘的!原來是這賊廝鳥使的下作,老子捅他媽幾十個窟窿!」   被羅燁冷冷一瞥,才不敢再造次。   耿照出入土壘,見一名陣亡弟兄確是中了甩手箭暗算,央土流民多是普通百姓,怎能使用暗器?經羅燁一說這才恍然,心想:「東郭掌握民氣,終究須與他一談,以求善了。」   對眾人道:「他既不下來,只好由我上去了。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   身形一晃,倏地掠向村籬!   敵我雙方,任誰也料不到他說來就來。東郭頓覺一陣勁風撲面而止,本能要拔出佩劍,卻被一隻手掌「鏗!」   按回,掌中雄渾無匹的真氣透入經脈,半身酸麻,連手臂也抬不起,耿照立在身前,笑道:「東郭公子勿憂,在下孤身前來,隨身也沒帶兵刃武器,誠意可表。所圖無它,與東郭兄坐下談談而已,希望事情有個圓滿的解決。」   流民與汛盆嶺村人只覺眼前一花,東郭公子身邊便多了個人影,無不瞠目結舌,心想:這哪裡還是個人?分明就是狐仙!驚懼之甚,反倒愣在原地,不敢輕舉妄動。   至於巡檢營這廂,鐵騎隊眾無不心服,大大出了口惡氣。今日典衛大人與羅頭兒各露了一手,不但神技驚人、前所未見,膽色更是令人佩服。這幫兵油子在不知不覺間認了兩人,還隱隱以有這樣本領高強的上司為榮。   耿照是誠心誠意想談,東郭御柳卻從未經歷過這般挫敗,彷彿如螻蟻一般,隨時會被輕易捏死,不由得冷汗涔涔,頸上青筋暴露;為保性命,索性和盤托出,咬牙低道:「本門……本門新近購得米糧棉衣一批,正往此間運來。之……之所以將流民集中,也是為了易於發派。得了……衣食供應,百姓便能上路。」   耿照大喜過望。   「幾時會來?」   「今晨……今晨已著人去取,約莫……約莫日落便至。」   東郭御柳定了定神,總算恢復冷靜,沉聲道:「耿兄不妨請貴屬暫退十里之外,或派人在左近監視亦可,待我等派放了衣食,百姓明早就走——」   忽然瞪大了眼睛,怔怔望向坡嶺下,彷彿見到什麼可怕的物事。   那是一列載滿麻袋的騾車,約有十數輛之譜,輪轍深陷地面,可見載運之重。   領頭的是輛雙駕的篷頂馬車,驅車的黝黑漢子身材異常高大,被他魁偉的身軀一襯,馬車倒像白楊木雕成的童玩,說不出的小巧可愛。   東郭御柳喃喃道:「怎地……怎地這麼快便回來了?」   流民對車隊似不陌生,歡呼道:「大小姐回來啦,大小姐回來啦。」   乃是發自內心的喜悅,甚至感動落淚,難以自己。耿照心想:「看來他們對於帶領車隊的這位「大小姐」是真心歡喜,非是虛偽逢迎。」   糧車上大剌剌地飄著「青鋒照」的旗號,流民固然歡喜不置,巡檢營的弟兄們卻不由得繃緊神經,但見羅燁舉手為號,末隊立刻散成圈子,將車隊團團包圍,不讓前進。嶺上流民面色丕變,用力鼓噪著:「狗官,你們幹什麼?不許為難大小姐!」   「放大小姐過來!朝廷不照管我們,還有大小姐管!」   「誰敢對大小姐無禮,老子同他拚命!」   氣氛沸騰的速度與熱度,一瞬間壓倒了先前的流血衝突,百姓們彷彿不畏鐵甲刀槍,爭先恐後湧下山去,唯恐官軍傷害他們那位「大小姐」。羅燁正在後隊盤查,前列的封鎖線被流民一衝,立刻出現傷亡;誰都料不到在忒短的時間內,情況便如此不可收拾。   「幹什麼!快退後!」   章成等挺槍上馬,本只想攔阻流民,誰知流民突然變成暴民,比前度更瘋狂凶狠,蜂擁著朝後隊衝去。   「別為難大小姐,你們這幫軍蕃!」   嶺上耿照瞧得心急,提氣大喝:「羅燁!不許傷害百姓……別傷害百姓!」   便要奔回,驀地全身真力一收,彷彿貯水池底開了洩孔,所蓄之水一股腦兒往下漏,掏得丹田內空空如也,滿溢的力量全被一物吸光。——化……化驪珠!   (可惡!偏偏在這時候……   他身上的不明異變被東郭精確捕捉,「鏗」的一聲,長劍終得出鞘,波光蕩漾的青鋒架上耿照脖頸。   東郭御柳不敢冒險,持劍退開兩步,直至他伸臂不及處,才提聲道:「山上官軍聽著,速放我家小姐上來,否則取他狗命!」   連喊幾聲,但坡下形勢已亂,誰人聽他叫喊?遙見他拔劍架著大人,章成等俱都眢紅了眼,哪管什麼「休傷百姓」,前隊結成陣勢,眼看便要衝殺上來。   耿照勉力深呼吸幾口,回頭道:「叫你的人別過去,我把你家小姐平安帶回!」   赫見東郭的眼中血絲密佈,竟是急出了殺人的狠勁,訾目道:「快叫狗爪子放人!要不……要不我一劍劈了你!」   耿照心中懊惱:「以力服人,果不可恃。若非我仗著絕強內力孤身上來,山下又豈會落得無人指揮?」   定了定神,想起過往經驗,凝聚起一絲內力摩挲珠子,那股怪異的吸力突然消失,身體深處仍源源不絕湧出力量,雖無先前那般充盈欲裂,總算又有了力氣。   他暗提一口真氣,直至運行無礙,轉頭對東郭道:「我負責帶回小姐,你好生節制這幫人!」   無視於頸間鋒刃,「潑啦!」   一聲長身躍起,如飛鳥般射下山去,速度之快宛若踏頂滑行,靴底似不曾沾地!   他此際的內力尚不足以排紛解鬥,一口氣衝過流民人牆、鐵騎陣中,穿越羅燁所在的後隊,如離弦之箭射入篷車內,連轅座上的魁偉男子也沒能看真切,只覺身畔微涼遮簾倏動,伸手卻撈得輕颸一把,什麼也沒碰到。   耿照入得篷內,但聽一聲嬌呼,撲面幽香細細,帶著熨人的溫甜,怕是由那「大小姐」身上發出。她顫聲道:「你……你是什麼人?如此無禮……快快出去!」   耿照沒時間解釋,只道:「為救眾人,暫時委屈小姐了!」   攔腰將她抱起,自篷後電射而出,掉頭往嶺上奔去!   「大……大小姐!」   興是此舉太匪夷所思,所經處眾人無不瞠目,一時忘了爭鬥。耿照橫抱著「大小姐」掠回,縱身越過村籬,正要將人放下,卻聽小姐急道:「不……別在這兒!去後邊!」   耿照未及細想,足下不停,已抱著她自東郭身畔一掠而過。   東郭御柳正要回頭,「大小姐」急急嬌喚:「不許……不許看!不許動!都不許過來!我沒事!」   眾人奉她若神明,不敢違拗,紛紛轉頭停步,整座村莊彷彿被施了定身術,更無一人稍動。   這情景既怪異又滑稽,耿照卻怎麼也笑不出來。若非嶺下漸不聞殺伐聲,顯然羅燁與東郭御柳各自鎮住了場面,他恨不得將人一放,回頭探個究竟。   思忖之間,兩人衝進村後一片桃花林,耿照正欲低頭,問小姐要往何方,卻聽她急道:「無禮之徒!你……你也不許看我!快把眼睛閉上!」   耿照本能閉眼,碧火神功自生反應,依舊在林中穿梭自如。那「大小姐」叫他閉目後才想到:「他目不能視,卻把我抱在身前,豈非危險得很?」   不由得摟緊他的脖頸,失聲驚叫,片刻始終沒等到嬌軀撞上桃株,睜眼抬望,暗忖:「合著這人有天眼神通,閉與不閉,一樣看得分明。」   歎了口氣,低聲道:「行了,你放我下來罷。這也沒旁人啦。」   耿照依言將她輕放在濕軟香糯的厚厚桃瓣上,才發現她的身軀異常溫綿,渾身上下柔弱無骨,便似彈鬆了的頂級絲棉;即使隔著薄薄紗裙,仍能感覺股肌之膩滑。印象中除了寶寶錦兒,還不曾擁過這樣的腴軟。   而同樣的嬌腴,她個子似乎還比寶寶錦兒略小些,藕臂、大腿更富肉感,難怪予人豐盈之感。耿照忍不住想:忒小的人兒,身上卻堆滿細雪般的膏腴,肉只怕都長到奶脯上去了,剝下小衣雪峰酥顫,該是多麼傲人的一幅美景!   想像馳騁間,忽聽那小姐道:「你閉著眼,也能看見麼?」   「看不見。」   耿照忽明白此問何來,要解釋碧火真氣的先天感應未免麻煩,索性道:「奔跑時聽風辨位,故不會撞到樹幹。」   反正原理近似,只是碧火神功強上百倍千倍而已,也不算說謊。   「嗯,看不見就好。」   「我能睜開眼了麼?」   「不行……還不行。」   她遲疑了一下,又問:「你叫什麼名兒,來自何處?」   「我叫耿照,是流影城七品典衛,目前暫為鎮東將軍辦差,不是什麼壞人。」   她「嗯」的一聲,聽來有些欣喜,又像略微放下心,歎道:「你也算是名門出身啦,料想非是有意輕薄。」   耿照一愣,心想:「我本就不是有意輕薄。」   又問:「那現在,我可以睜眼了麼?」   「在你睜眼之前,有件事我要同你說。」   「姑娘請。」   她沈默半晌,似是估量著該如何啟齒,片刻才道:「我生得並不美麗。要是相貌平庸倒也還罷了,但我……有些肥胖,總之是不好看。」   耿照只覺奇怪:「突然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回味起指掌間那雪呼呼的嬌腴肉感,怕是她太過苛己了。這小姐聲音聽來很年輕,猶有一絲少女稚氣,身子雖比「穠纖合度」略腴,決計不能說是肥胖。   他決定不胡亂插口,靜靜聽少女說下去。   「因為天生肥……肥胖的緣故,我特別怕熱……」   猶豫了一下,似乎不知該怎麼說,呼吸卻變得輕促,吐著芝蘭般的幽幽香息。碧火功敏銳地捕捉到她微微升高的體溫,少女應是突然臉紅,以致談吐也扭捏起來。   「姑娘,你慢說無妨。」   耿照忍不住問:「但,我可不可以先睜開眼睛?」   「不行。」   她的態度出乎意料地堅決。   「因為你將我劫出篷車時,我正……正在換衣裳。由於你的魯莽,我現在衣不蔽體,若被正眼瞧見,你便要娶我為妻啦。這麼重大的事兒,你要不先聽我說完,再決定要不要睜開眼睛?」 第百零三折 本我無相·佛映琉璃   耿照聽得一愣。   適才他下山、闖陣、抱人而回,可說是一氣呵成,快到令人不及瞬目;在幽暗的車篷內不過短短對話兩句,便即掠出,依稀見得小姐珠圓玉潤的朦朧剪影,並未留心她穿了什麼。此際一回想,果然留在掌底臂間的除了薄如蟬翼的輕紗之外,只有大把大把的雪肉,沒有絲帛觸感。   至於那密不透風的車篷之中,何以滿溢著她溫熱馥郁、微帶汗潮的肌膚香澤,自是因為身上僅著輕紗,而無衣布阻隔氣味的緣故。   耿照還來不及心猿意馬,驀地想起一事,不由得冷汗直流:「方纔……我抱著她一路奔行,沿途幾千隻眼睛,豈非將她的身子全……全瞧了去?」   須知其時婦女最重名節,尤其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別說身子,就連挽起袖子露出藕臂,亦不免招人非議。當日他為救采藍而餔以陽精,采藍甦醒之後非但不覺感激,反因名節受損而恨上了他,蓋因她出身祁州富戶,從小受的閨閣教育蒂固根深,與黃纓等貧窮人家的女孩不同。   那小姐心思甚是機敏,見他面色丕變,轉念便知其所慮,笑道:「我本來也挺擔心的。不過你奔跑的速度著實太快,簡直就像是一陣風似的,我連周圍的景物都看不真切,料想旁人瞧我亦是這樣。」   耿照放下心來,忽覺慚愧:「明明闖禍的是我,居然還要她出言安慰。」   理了理思緒,正色道:「事急從權,真是對你不住。大小姐,依在下之見……」   「我叫芊芊。」   她忽然插口。「我爹都這麼叫,你也這樣稱呼我好了。我其實不愛他們管我作「大小姐」。況且我本就不是大小姐,要說也是二小姐才對。」   末兩句語聲漸落,似有些鬱鬱。   耿照點頭道:「芊芊姑娘,我去請村裡的幾位大娘過來,服侍你更衣。」   芊芊似是搖頭一笑,聲音又恢復原本的開朗明快。「有什麼好伺候的?我車裡有衣囊,煩請你取來便是。好在你閉著眼睛都能走路,這樣我既不用嫁你,你也毋須娶個不好看的胖姑娘回家,兩全其美,可喜可賀。」   她老把「胖」字掛在嘴上,可見十分在意。耿照正想開口,驀聽一聲震天狂吼,震得滿林子桃瓣簌簌斜落,掉得頭頂肩上都是。那野獸一般的吼聲方發自林外,沙沙沙的踏瓣疾響已飛快掠至、但聞竿芊一聲嬌呼,耿照猛地睜眼——夭夭桃下,粉片紛飛。   在他身前,少女並腿斜坐單臂環胸,另一手扯著紗衣掩住腿心,上身一件滾銀邊兒的粉緞肚兜,外披薄紗裁成的大袖衫,連腰帶都沒能攜出;下半身僅著了雙靂白羅襪,除此之外,幾可說是一絲不掛。她大腿極腴,充滿女童般的稚氣肉感,雪股沉甸甸的渾圓豐盈,白皙的小腿也是肉呼呼的,小腿脛倒還算是勻長。   芊芊有張十分稚氣的、月盤似的圓臉蛋,鼻樑挺直,清澈的眼眸分得很開,形似杏核,又像尖細的鳳片糕,微瞇時該是十分媚人,她卻睜得雪亮,點漆般的烏瞳又圓又滿,眸光甚是靈動;襯與兩道毫不壓眼、末端略向下彎的平眉,使靈活的雙眼多了分穩重。微噘的櫻唇則帶有一絲天真無辜的氣息,格外惹人憐愛。   耿照覺得她說對一半,卻又錯了一半。   芊芊無疑是個豐腴的女孩兒。   便與寶寶錦兒相比,個頭與年紀都更小的她仍顯得肉感;膺色雖白,又不似寶寶錦兒敷乳般的酥白,殘留些許陽光氣息的少女肌膚煥發光澤,洋溢青春,勝在驕人的緊致與彈性。   而與寶寶錦兒相若,她腴潤的身形另有一樣旁人無法企及的好處,那就是擁有一雙極其傲人的巨碩豐乳。即使雙臂掩胸,粉緞肚兜上浮現的渾圓仍教人瞠目結舌,每隻瓜實似的份量與形狀,甚至比她俏美的小臉要大得多。   耿照從未見過這樣巧妙融合「腴」與「美」、全無扞格的胴體,不覺微怔,轉身應變的動作為之一頓。   電光石火的一霎,聰慧的少女忽然讀懂了少年眼底的孟浪浮想,雪靨漲起兩團嬌紅,亦不過是交睫間,旋即脫口急道:「……不要!不可以!」   語聲未落,一股駭人怪力將耿照撞飛出去!   餘勢所及,他與來人猱身交纏,一路彈向林深處;沿途屢撞桃株仍停之不住,林道間被強大的衝擊力犁得滿目瘡痍,實難想像是二人所致。   耿照縱有碧火神功護體,亦撞得頭暈眼花,背脊、四肢疼痛難當。那人巨大的身軀猛然一翻,跨坐在他身上,雙膝「轟!」   一聲夯入地面,竟有如石獅砸落,連帶將耿照的背門壓陷寸許,腰際直欲斷折。   耿照眼前金星一冒,臟器彷彿全擠到了一處,差點嘔出腹水。來人卻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醋缽大的拳頭照準了頭顱臉面,如雨點般唰唰搗落!   耿照伸臂擋了頭幾下,臂骨疼痛欲折,暗自心驚:「此人好強橫的膂力!」   殺劫臨頭,體內真氣自生反應,雙臂再擋數記,來人拳勢一緩,似是打中了什麼極堅極硬之物,指節吃痛,冷不防耿照一拳揮出,正中那人的下顎,打得他身子後翻,凌空拋跌出去!   這一拳少說也有數百斤重,滿擬將他打皮綻骨裂,當場昏死過去,豈料那人背脊觸地便即彈起,耿照只來得及起身,眼前倏黑,視界又被那巨靈鐵塔般的魁偉身形佔滿。   兩人全不防禦,咆哮著相互揮拳,猶如兩頭發狂的猛牛抵角衝撞,「砰砰」的駭人毆擊聲不絕於耳,哪只像拳拳到肉?直若滾木陷地,金鐵鏗鳴,光是聲響震動都令人氣血翻騰,聞之幾欲嘔吐。   毫無間斷的互毆持續了近一盞茶的工夫,耿照得碧火神功之助,肌肉每在拳壓著體的瞬間,總能巧妙挪開分許,偏斜的體勢卸去大部分的勁道,無法閃避的則以更強的護體真氣反震回去;兩人看似捨生忘死地互毆,卻始終有一方敵我同傷,全然處於挨打的狀態。   片刻那人終於抵受不住,膝彎一軟,向後踉蹌了幾步,耿照全身的內力正運轉如沸,哪能說停就停?一個箭步欺進懷裡,「砰!」   將他打得仰天倒地,跨上來人腰腹間,雙拳如離弦彈子,颼颼颼地朝他面門轟落!   「住手!」   少女淒絕的哀喚令他及時恢復清醒,拳頭擊落地面,只差寸許便要將那人的頭顱搗爛。   就著額間點滴墜落的汗水瞧去,赫見大漢的五官全擠在一塊,口鼻突出,像是動物的吻部;肌膚色澤與其說是黝黑,不如說是泛著不健康的青紫,渙散的目光有種說不出的癡呆之感。此際,那雙細小的眼瞳裡正佈滿了惶恐驚駭,連被力量壓服的模樣也像動物多過人。   「別……別傷害他。」   芊芊雪潤的俏麗圓臉有些白慘,櫻唇全無血色,勉強扶著樹幹支撐身體,仍不住輕輕發顫。適才的狂暴對撼無論對少女的身心而言,似都造成了極大的負擔。   「他是我的朋友。他是擔心我的安危……才會對你出手的。」   說著將聲音放輕放軟,彷彿哄小孩一般,柔聲道:「阿吼,別這樣。這位耿照耿大哥也是我的朋友,阿吼不能同他打架。」   耿照離開他的身體站了起來,忽湧起一股極其怪異的熟悉感,彷彿在哪裡和某人也打過這樣的一架。那如野獸撕咬般全憑本能、奮力求生的戰鬥十分特別,他並不經常遭遇。是對上妖刀離垢與崔公子之時麼?不是……耿照搖搖頭,暫時放棄搜尋記憶。   巨漢阿吼像做錯事的小孩一般,從地面上爬起來,卻不敢回頭面對芊芊。芊芊定了定神,將身子藏在桃花樹後——說是「藏」,只比碗口略粗些的樹幹根本遮不住她豐盈的身子,梨形的渾圓腴臀一覽無遺,極富肉感的雪白大腿透出薄紗衫子,直教人想撲上去咬一口。   「好……好了,阿吼,你把我的衣囊拿到林子外頭,我請耿大哥拿來便是。你也不許看我。」   阿吼點了點頭,背對著小主人,一路摸索出林,果然從頭到尾都沒回過頭來。   芊芊見他離去,這才放下了心,再也撐持不住,小手一軟,整個人軟軟癱倒;耿照及時掠過去,張臂將她穩穩接住。少女軟綿綿地偎在他懷裡,再沒力氣遮掩什麼,只見她胸前滿滿堆溢著兩團山一般的酥盈雪肉,將粉色的肚兜緞面撐得飽挺,視覺效果異常驚人。   那件兜兒是貼身穿的,平日還會再加件單衣為襯,肚兜下緣堪堪遮過臍眼,白皙的小肚子肉呼呼的分外綿軟,腴嫩的腿心夾著高高賁起的飽滿恥丘,猶如新炊的雪面饅頭,上頭的恥毛淡細稀疏,似是還未發育完全。   芊芊的身子不止溫軟,還十分易汗,連微噘的唇上都沁出細薄的汗珠,細緻的少女肌膚摟起來汗津津的無比滑溜,肚兜上露出的一小片膩潤雪肌佈滿細汗,鎖骨埋在腴肉裡,更顯得小巧可愛。   她閉目休息了一會兒,面色漸漸好轉。   耿照的拇指輕按她左手腕脈,碧火真氣徐徐送入,芊芊「嚶」的一聲挺胸睜眼,頰畔漲起兩朵酥紅,整個人彷彿被扭開了什麼機括,突然間活轉過來,靈活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轉得幾轉,似是前事飛快在腦海裡跑了一遍,歎息道:「來不及了,是不是?你都看見啦。這下可怎生是好?可憐你要娶一個又肥胖、又不好看的胖姑娘回家……」   櫻唇忽被堵住,不禁睜大眼睛,身子微顫。   原來耿照見她說話之時尖翹的上唇更噘,形狀姣美動人,說不出的細緻可愛,竟爾低頭吻去。   她從小到大便是家裡的明珠,阿吼這樣粗莽巨漢也好,如東郭般長她許多的師兄也罷,人人都當她是寶貝捧在手心裡,一句無禮的話語都捨不得對她說,更別提被青年男子如此強吻,那是連她作夢都不曾想過的事。   芊芊年紀幼小未經人事,櫻唇陡地被攫,除了緊閉小嘴,不知該做何反應。   比起她來,耿照算是花叢老手了,含著她豐潤溫軟的唇珠,以舌尖輕輕舔舐。芊芊腦中一片空白,渾身上下烘熱難當,偏又軟綿綿地提不起力氣,鼻腔裡忍不住唔唔細哼,突然腿間一陣膩滑,似是滲出漿水。   那陌生的液感自體內而來,她心知並不是汗,比平日解手時感覺更溫更徐,卻更豐沛汩溢,像被人從高處拋下,心尖兒悚然一吊,不禁又慌又怕,伸手微將他結實的胸膛推開,轉頭大口大口喘氣。   「你就當我是有意輕薄好了,」   耿照對她說:「但不許你再說自己肥胖或醜陋。你是個很美麗、很動人的姑娘,大家都很歡喜你。若能娶得你這樣的姑娘為妻,那是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世上沒有男子不願意的。」   芊芊雙頰酡紅,閉目輕喘著,劇烈起伏的胸脯堪稱「波濤洶湧」,襯與那張猶帶稚氣的俏美圓臉,竟有股說不出的奇特魅力,彷彿直要誘人侵犯似的。「雖然你說的話很中聽,」   片刻她緩過氣來,睜開晶亮慧黠的眼眸直視著他,微噘的幼嫩粉唇抿著一抹笑意:「但輕薄女子是不可以的。你再這樣,我就要當你是壞人啦。」   「……難不成我現在還是個好人?」   「是啊,你是很好心的人,該有個美貌的老婆,我實在是不忍心害你。」   芊芊歎道:「我手笨,針線活兒做得很平庸,下廚又老是弄得雞飛狗跳;讀書寫字都會一點兒,也學過幾門武功,但教問起淵源,怕還辱沒了我爹。身為女人,容貌體態也沒有值得誇耀的地方,要說有什麼比我更糟的,也只有娶了我的人啦。」   忽然想起了什麼,紅著臉正色道:「你方才親……權且當是安慰我來著。若是再來,我可要生氣啦!」   耿照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心想:明明是個小丫頭,怎地說話如此老成?忍不住問她:「芊芊,你今年幾歲啦?」   「虛歲十五了。」   那就是十四歲。他笑起來。「十四嫁人有些太早,不如咱們就當作沒這回事,今天先交個朋友就好,你看如何?」   芊芊歎了口氣,望著他的眼神既有些無奈,似又帶著憐憫。「這我早想過啦,我自己也不想嫁人啊。但我爹爹很討厭別人說謊,就算我能叫東郭師兄和阿吼幫著我欺瞞,你手下這麼多兵,還有這兒幾千人的百姓,只消洩漏一點風聲,難保我爹不會追究。」   耿照暗忖:「她喊東郭御柳作「師兄」,果然是青鋒照的門下。」   他聽眾人都叫她「大小姐」,又不像身有武藝,為她運功活絡血脈時,雖然略有些內家根柢,實在稱不上高明,以為是米商糧行的千金,純是押運糧車,不幸捲入風波而已。此時才確定她是青鋒照之人,興許是入門不久,武功造詣平平。   轉念忽覺有趣,不禁笑道:「我以為你是小小女夫子,做什麼都是一板三眼的好不正經,原來也動過欺上瞞下的念頭。」   芊芊被他逗樂了,又圓又亮的眼睛滴溜溜一轉,歎道:「要是說一句謊話便成壞人,世上早就沒好人啦。」   耿照揶揄她:「你哪像是十四歲的丫頭?說話這般老氣橫秋。」   芊芊瞪了他一眼,嘟嘴道:「所以是虛歲十五啊,誰人與你十四?」   兩人哈哈大笑。   「偶爾撒點小謊也無傷大雅。」   耿照陪她笑了一會兒,正色道:「我會約制下屬,讓他們把嘴巴閉上,莫要風言風語。我瞧這兒的百姓挺歡喜你的,該也不會在背地裡閒話。這樣都還能傳進令尊耳朵裡,我便登門請罪,向他老人家解釋清楚。真要不行,把芊芊娶回家倒也挺好,這算是便宜我啦。」   芊芊俏臉酡紅,微露一絲青澀羞意,低啐道:「……巧言令色!」   片刻才歎了口氣,淡淡搖頭。「你要知道我爹是誰,就會後悔話說得太滿。我姓邵,住在花石津邵家莊,我爹爹的名諱上鹹下尊,人稱「文舞鈞天」……喂喂,你的臉色怎這麼白?」   阿吼取衣花費的時間,比想像中來得更久。   碧火神功的靈覺過人,耿照聽見巨漢將衣囊放在林外,去取時已不見蹤影,想來此人不止樣貌如獸,連速行躡蹤的本事也像虎狼,若非耿照近日內息異常暢旺,力量彷彿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適才那場的直拳互毆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阿吼是我爹在河邊撿來的,據說在襁褓之時,模樣更像剛出生的狸貓獾犬,越大才越像普通人。約莫是他的親生父母被嬰兒的樣子嚇到了,才扔進河中。」   芊芊——耿照想到她那來頭奇大的父親,額際便抽痛不止,心裡仍是喊她的閨名,刻意略去「邵」字——在林深處邊著衣邊閒聊,好讓背對自己的耿照放心。   「他不太會說話,但心地很善良,像小孩子一樣。我從小便帶著他到處跑,有他保護我,爹爹和三叔也能安心。」   像她這樣嬌滴滴的大小姐,隨身不帶服侍的婢女嬤嬤,反而帶著一名形貌醜陋的癡傻巨漢,怎麼想都很奇怪。「那是誰來服侍你日常起居?與婢女僕婦同行,不是比較方便麼?」   「我六歲起便隨爹爹四處奔波,起初多是照顧貧民,發放棉衣暑湯之類。後來央土大災,老百姓流離失所,紛紛湧入東海,爹爹上書朝廷、將軍都無有回應,只好在邊境圈地蓋起「安樂擊」來,安置可憐的難民。」   耿照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芊芊悠然說道:「我本來也有嬤嬤和侍婢的,要不爹爹終日忙碌,無暇分神照顧我。但後來她們都嫌辛苦,有的累病了,有的是不習慣安樂擎的水土,等我十歲上來月……能自個兒穿衣整理了,便打發她們回家鄉去。反正阿吼能駕舟車,又能搬運重物,照顧百姓比侍女好用多了,又聽我的話。我換衣裳時便叫他轉過頭,他從沒偷看過。」   耿照知她說的是「來月事」,省起對方是陌生男子,這才趕緊改口,心想:「只有這時才覺得她還是小女孩。」   但十歲便已來潮,難怪發育得如此傲人。   號稱「虛歲十五」的邵芊芊,身體出落得豐美完熟,足可生兒育女了,卻還是想鎮日東奔西跑,賑濟難民,既不像同齡的懷春少女,也沒半點待字閨中的模樣。耿照不禁暗暗納罕,只覺邵鹹尊果非常人,才得教養出如此特別的女兒。   「好了,咱們出去罷。」   耿照回過頭去,不禁雙目一亮:芊芊換上一襲齊胸襦裙,高高的裙邊繫在胸上,以遮掩她豐腴的腰臀曲線。   那上襦是淡藍薄紗,領、袖綴著寬邊的深底碎藍花;下裳是同色的深底藍花裙,胸上先系一條藍紗帶子固定裙裳,再系一條月牙白的寬綢結帶做為裝飾,從上到下是三分淺藍七分深藍,不但看上去瘦了幾分,下身的比例似也更加修長,平添遐想的空間。   只是被齊胸襦裙一裹,除了臉蛋手掌,就只露出鎖骨以下的小半片腴白奶脯,其餘遮得密不透風,打扮得斯文規矩,不愧是「文舞鈞天」邵鹹尊的獨生女,任誰來看都無法稍置一詞。   齊胸襦裙本是央土仕女之間時興的裝束,搭配羅襪繡鞋,更是美麗。但芊芊裙內另著白綢襌褲,腳上套了雙軟緞靴子,顯是為了行動方便,有幾分旅裝的利落,益發顯得嬌俏可喜,青春洋溢。也難怪她在車內要將這些褪下,被車篷一悶,這身打扮的確很熱。   她被耿照瞧得渾身不自在,紅著臉歎道:「好啦好啦,別再瞧啦。你今日瞧了忒多回,都不止「日行一善」了,有必要這般積德麼?」   料想她對外貌的自卑是經年累月所致,恐非三言兩語能消解,耿照也不與她爭辯,淡然笑道:「天快黑了,咱們出去罷。」   兩人相偕而出,這才驚覺整座_盆嶺悄無聲息,適才的人聲鼎沸直如夢中,半點也不真實。   耿照警覺起來,風中卻無一絲危機感應,桃香吹送,沁人心脾,無比寧定。   數千流民隨意席地或站或臥,出神似的靜靜聆聽,連遠方巡檢營的弟兄也垂落槍尖,雖在羅燁的約束下列著隊形,已無絲毫殺伐之氣。   村籬邊上,只有一人昂然而立,身姿挺拔,披著的一襲連帽斗蓬本是白的,現已灰黃陳舊,風霜歷歷,卻絲毫無損於背影的出塵。   那人肩負行囊,手持木杖,杖頭懸著一隻破舊的油葫蘆,頸間掛著一串木珠;打著綁腿、趿著蒲鞋,模樣像是行腳商人,但普通的行腳商再怎麼舌燦蓮花,也不能教幾千人同時席地坐下聽他說話。   耿、邵行出時,那人似乎剛說到一個段落,流民們鴉雀無聲,或眺望天際、或低頭沈思,無不露出心弦觸動的神情。   忽聽一名粗豪漢子振臂嚷道:「你說佛這麼好,大水沖倒俺的屋舍、捲走俺的老婆兒女時,佛在何處?俺們走了幾千里路來到東海,慕容柔卻要趕我們回去,回家鄉那片沼地!光是回頭走這幾千里路,不知還要死多少人,佛又何在?」   那人搖頭道:「佛不在。」   眾人嘩然。   那粗魯漢子一點也沒有駁倒他的喜悅,霍然起身,大聲道:「佛既不在,念佛做甚?你這不是騙人麼?混蛋!」   咆哮著揮舞拳頭,若非旁人拉住,怕已衝上去痛揍那人。   耿照暗提內力,待情況生變,便要上前搭救。那人站在竹籬外,身畔多是_盆嶺的村民,幾個看不過去的悄悄勸他:「你走吧!這兒的每個人都是吃過苦的,日子已經夠難過的了,你還來說這些做甚?」   那人不為所動,指著莽漢子道:「佛雖不在,但你妻兒在。」   莽漢一愣。「你說什麼?你……你聽見了什麼?有誰說了俺婆娘的下落?」   他在洪水中失了妻兒,僅以身免,連屋舍都被惡水沖去,點滴不留,遑論屍體。   此時聽他一說,不由得萌起一線希望。   那人卻道:「你妻兒一直在你身邊,哪兒都沒去。此刻依舊在,只是你看不見而已。」   莽漢會過意來,皆目欲裂:「直娘賊!我肏你祖宗十八代!」   掙脫攔阻衝上前來,一拳將那人打倒在地!   耿照正欲出手,忽覺有些不對,那人已爬了起來,一抹嘴角,淡然道:「你乃央土道坤平郡人氏,父祖與人佃地,到你這代好不容易才有了私田。過廿五才娶親,育有一子一女,你妻子十分溫婉,縱使你偶爾酒醉,對她動手打罵,她也從不抱怨;侍奉公婆尤其盡心,你父親臥病前常抱怨你不孝順,還好娶有賢妻,老懷略寬……是也不是?」   莽漢一愣,第二拳再也揮不下去。   「你……你是何人?你怎麼知道?」   那人搖了搖頭。   「我不認識你。我說了,你的妻兒都在你身邊。」   低聲湊近:「婉兒她娘要我轉告你:你對她夠好了,莫要再自責。嫁給你為妻,她一生都不後悔。」   莽漢身子簌簌發抖,雙膝一軟,頻頻以額頭撞地,嚎啕大哭道:「阿妤、阿妤!是俺對不你住!俺沒用,你跟孩子,俺一個也沒保住!阿妤!阿妤!」   哭得撕心裂肺,撞出一地殷紅,他蠻力本就驚人,旁人怎麼拉也拉不住。   耿照驀覺臂上一陣溫濕,袖管被一隻腴軟小手抓住,回見芊芊眼眶泛紅,忍淚低道:「他……他是真的愛他的妻子啊!人活於世,怎能如此痛悔?這又要怎生繼續下去?」   耿照取帕子遞給她,不知該如何勸解,無言地握住她的小手。芊芊一邊低頭拭淚,另一隻手卻緊緊反握。兩人攜手並肩,俱都無話。   那人跪在莽漢身前,低聲道:「你別這樣。」   莽漢突然抬頭,一把抓住他的手,叫道:「大師!是俺渾,有眼不識泰山!俺信了,俺信有佛了!你讓阿妤,同俺說一說話,兩句……不,再一句就好!俺這輩子給你做牛做馬,給你做牛做馬!」   頻頻磕頭,聞之無不淒惻。   那人仍是搖頭。   「佛不在。」   見莽漢猶掛一臉血淚、神色錯愕,眾人也都不解,遂起身道:「佛不在木雕偶像之內,不在廟宇廳堂之中,窮人也好、富人也罷,任花費銀錢鉅萬,也不能喚佛現身一見,更遑論在大水沖來之際,普救性命身家。」   人群中有人叫道:「既然如此,佛在哪裡?咱們還信佛做甚?」   那人道:「佛是花,佛是草,佛是日昇月落,是山川是星海,本就無處不在。若要見佛,只能修習佛法。」   又有人問:「見了佛又怎的?能如你一般,與死去的親人說話麼?」   那人道:「修習佛法能得神通,能解脫輪迴,死後往西天極樂……這些好處,諸位可能此生都不能修到,我不能欺騙各位。然而業力隨身,所種的善因將得善果,惡因亦得惡果,不惟今生今世,甚至前世來生,以及諸位身邊的親人,都在這個輪迴之中層層相因,直到諸位修成正果,脫出輪迴為止。」   低頭對莽漢道:「你妻兒之死,以及你之獨生,輪迴之中早已注定,凡此種種皆因前由,乃至於後。你妻兒與你的因果並不會斷在這裡,你修佛法不只是修自己,也為她們而修。如此,你可願意?」   莽漢一抹眼淚,跪地而起。   「願意!但俺目不識丁、身無分文,卻要怎生修法?」   那人道:「修行法門有八萬四千種,眾生皆可成佛,鳥獸蟲魚不識字亦無錢,佛也未曾捨棄。我教你最簡單的修行法門,只消心誠一念,口誦「南無阿彌陀佛」。   你思念妻女之時念,心覺迷惘時也念;睡前誦念,醒時誦念,行走坐臥均可為之,如此即可成佛。」   「就……就這麼簡單?」   莽漢簡直不敢相信。   「就這麼簡單。」   那人輕撫他頭頂,淡然道:「毋須捐獻金銀修廟建佛,不用供養僧侶,不必考慮自身所做功德的多寡,只消對阿彌陀佛本願懷有信心,誠心立誓發願即可。」   取下頸間木珠,在風中慢慢捻起,口誦「南無阿彌陀佛」,聲音莊嚴,令人起敬。   周圍村人與流民深受感動,不覺隨聲附和。這個念佛法門對姿勢、所在等全無規範,心念一動,便能朗朗上口,感染力極強;要不多時,全場數千人俱都念起了佛號來,嗡嗡響動的聲音宛若吟唱,伴著夕陽西斜,氣氛莊嚴肅穆,聞者無不動容。   那人滿佈塵埃的破舊斗蓬在耿照看來,彷彿籠罩著一層聖光,淡淡的暈朧超脫凡俗,也不知是不是餘暉映照所致。與李蔓狂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黑斗蓬截然不同,那人的連帽白斗蓬彷彿是光明的化身,自髒污的外表下迸出耀眼的光華,坦率淡然,撫慰了流民心中壓抑多時的淒楚絕望。   「這人……」   芊芊喃喃說道:「是佛的化身麼?我在東海道,從沒見過這樣的僧人。」   流民們誠心念佛,將心中的思念、祈禱、希望與憂傷全寄托於簡單莊嚴的佛號,隨風遠遠送出,漸漸已毋須旁人引導。那人將木珠掛上頸間,拄杖轉身,逆著光朝耿邵二人處行來,直到走入身前丈餘,耿照才得看清他的面貌。那是一張俊美得令人屏息、比女子還要淒絕艷麗的面孔。   他近日間見過的俊美男子可多了,聶雨色、韓雪色不說,就連驚震谷的平無碧、路野色等,也絕對說得是「美男子」,然而與眼前之人相比,簡直是天地雲泥之別。男子生得一雙絕艷的細長鳳目,鼻樑細而直挺,嘴唇很薄,抿著的線條卻帶著魅惑般的弧度,若非他低垂臉簾的神情充滿慈悲憐憫,耳邊還迴盪著適才莊嚴的佛號宣誦,只能說這張臉孔美麗到近乎妖異的程度,令人本能地想要避開。   芊芊一瞬間露出迷惘之色,握著他的軟腴小手卻不由一緊,低聲喃喃道:「這人……生得好怪。像……像女人似的。」   那人在他倆身前停步,低道:「外貌的美醜,只不過是皮相。就像女施主對自己的容貌體態甚是不喜,在旁人眼中,你卻是美麗高貴,可愛可親。執著皮相,豈非是庸人自擾?」   芊芊與他是初見,兩人在此之前,連一句話也沒說過,那人卻準確無誤地說中她心底之事,不由心驚:「難道……他真的能聽見有情無情眾生的聲音?然而世上,哪有這種荒誕無稽的事?」   那人轉頭對耿照道:「典衛大人,今日幸而有你。要是換得他人統兵,只怕此刻_盆嶺下,已是血流成河,絕難善了。慕容將軍近日所為最明智者,便是起用了耿典衛。」   耿照見識過慕容柔的讀心異術,此人所展現的能耐,還未蓋過初見慕容柔時,尚不足已撼動少年典衛。他直視對方那雙美麗無瑕的眼睛,微將芊芊遮護在身後,沉聲道:「敢問閣下高姓大名?適才對流民所說,我很佩服,改日還想與閣下請教。」   那人笑而不答,只說:「我要走啦。煩請典衛大人轉告將軍,這三川地界上的流竄災民,請放他們一條生路,莫要一意驅趕,我擔保他們在三乘論法大會之前決計不會惹事。請將軍好生準備,兩日之後,論法大會將在蓮覺寺召開。請。」   說著拄杖邁步,逕往丘後桃林行去。   耿照聽得一頭霧水,雖隱約猜得此人的身份,卻覺匪夷所思,豈肯失之交臂?   急道:「大師請留步!若無寶號,實難與將軍交代!大師……」   忽聽一聲朗笑,一人自坡嶺下信步拾級而來,怡然道:「無知少年!殊不知如此舉重若輕、老嫗亦解的佛法造詣,更勝大報國寺的學問僧麼?遍數東洲,也只一名琉璃佛子!」   芊芊喜動顏色,喚道:「……爹!」   無論東海武林,乃至天下五道,「文舞鈞天」邵鹹尊都是令人無法忽視的名號。若問當今江湖之人,誰可代表東海正道七大門派,不管是列七人榜、五人榜,甚且是三人榜,邵鹹尊都不可能被遺漏。   眾所周知:蕭老台丞年事已高,雷總舵主失蹤既久,杜掌門又閉關不出;鶴著衣雖為百觀共主,但天門自來是一盤散沙,徒眾良莠不齊,幾位副掌教各懷異心,自家人都未必肯買他的帳,況乎外人?只有邵鹹尊善澤廣被,聲望日隆,他若有心爭取,距離「東海正道第一人」的位置,也不過是三兩步之遙。   耿照是聞名已久,今日識得芊芊,更對教養出這般女兒的人滿懷好奇,只見這位邵家主看似四十許人,身材頎長、十分清瘦,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生得面如冠玉,鳳目隆準,兩道劍眉斜飛入鬢,五綹長鬚迎風輕拂,甚是瀟灑飄逸。   邵鹹尊名動天下,身家鉅萬,裝束卻與一般讀書人沒什麼差別,頭戴儒巾,冠後曳著兩條長長的飄帶,一身洗舊的青袍布鞋,外披一件半袖長褙子;腰懸長劍,連文人間風行賞玩的摺扇也沒拿一柄,左肩後背了只藍布包袱,敢情還是自帶行囊,連僕從都不用。   若說那被稱為「琉璃佛子」的兜帽僧人是妖異之美,容貌渾不似人間之物,那麼邵鹹尊便是血肉凡軀,相貌倒十分符合常情的清嬤q雅,可以想見年輕之時,定然傾倒過無數名門淑女。   耿照心想:「難怪芊芊對外貌如此介意。無論臉形或體態,她與父親半點也不相像。」   邵鹹尊緩步而來,並未施展輕功,想來是對「琉璃佛子」心懷敬意,未敢貿然唐突。那人揭開兜帽,露出一顆渾圓秀致的光頭,頂上戒疤宛然,果是一名出家眾。他對耿照合什頂禮,以邵鹹尊也能聽見的聲音道:「此番東來,朝野之間耳語不斷,為防多生事端,除了鎮東將軍之外,我不與任何官衙或武林門派接觸。適才諸語,煩請典衛大人為我帶到。貧僧告辭了。」   不顧邵之既來,自顧自的往林間走去,片刻便不見蹤影。   耿照見他步履穩健輕盈,卻說不准有無武功。佛子片言撫慰千人之能,早已超越武功的範疇,就算一點武功也不會,也絲毫不影響他的胸襟與智慧。   他那番話是明白告訴邵鹹尊:為免鎮柬將軍生疑,也不讓青鋒照惹上麻煩,除了直屬將軍的耿照,以及流離失所的央土難民之外,他不與任何人接觸,以杜絕謠言。由此觀之:耿照先前的推斷與事實相去不遠,琉璃佛下的遲來雖造成人心之惶惶,為將軍增加不少麻煩,但他本人似乎並未特別針對慕容柔,所關切者僅止流民而已。   邵鹹尊上得小丘,拈鬚喟然道:「不愧是央土名僧,念茲在茲,全是百姓。若是執意結交,顯得我小氣啦。」   鳳目一睨,語氣轉冷:「芊芊,我不是讓你待在越浦,別在外頭亂跑麼?連爹的話也不聽了?」   芊芊身子一顫,掌中冷汗濕滑,小聲道:「不是。我只是替東郭師兄購買糧食棉衣,見情況緊急,才讓阿吼趕過來,不是不聽爹的話。原本是想……衣糧送到便回去的。」   邵鹹尊「嗯」的一聲,晶亮的眸光往下一掃,芊芊才想起還握著耿照的手,趕緊鬆開,紅著臉低頭輕扭衣角,不敢與父親的目光相觸。耿照硬著頭皮,抱拳道:「在下流影城耿照,見過邵家主。」   邵鹹尊拱手還禮,淡然道:「耿典衛鼎鼎大名,在下亦有耳聞。據說典衛大人夜闖赤煉堂、火燒連環塢,連敗「陷網鯨鯢」等三位太保,震動三川。如此英雄,想必獨孤城主也欣慰得緊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耿照卻聽得驚心動魄,苦笑道:「不敢瞞家主,風火連環塢真不是在下燒的。」   邵鹹尊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忽然一笑。   「老實說,我要是再年輕個二十歲,風火連環塢還輪不到你來燒。你下令「勿傷百姓」之事,我已聽說了,我這裡沒有給赤煉堂或鎮東將軍府的東西,若是七大派的盟友,倒有粗茶淡飯款待。   「青鋒照的規矩是日落而食,酉時開飯,逾時不候。芊芊,我們走。」   說著轉身邁步,單手負後,連頭也未回,慢慢走下坡去。芊芊似有些驚奇,幼嫩的玉指往唇上一比,做了個「心照不宣」的表請,紅著臉低頭而過,快步追上父親。   ◇◇◇ 這一天真的非常漫長。   汛盆嶺上點起了油燈,駐紮在遠處的巡檢營也堆燃籌火,雜燁派一支小隊將傷患送回駐地,卻將伙頭、雜役連同營帳等露宿裝備全拉了過來,兩百四十名鐵騎隊就地紮營,排班監視著嶺上的一舉一動,直到青鋒照依言派發衣糧、解散流民為止。   耿照在帥營裡就著火把寫了封密函,轉述琉璃佛子所言,並表示自己處理完汛盆嶺之事,即刻入城面見將軍,讓綺鴛派人嚴密保護,務必送交慕容柔之手。   羅燁分派完任務,掀帳而入,「啪!」   一聲並腿按刀,站得直挺挺的:「啟稟典衛大人!弟兄們列隊完畢,正等大人講話。」   耿照搖頭道:「不必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這夜還很長。」   羅燁對等在一旁的賀新點了點頭,手抱頭盔的壯年隊副行了個軍禮,頷首道:「那屬下先去了,大人早些歇息。頭兒,我走啦。」   巡檢營死了三名弟兄,除了被甩手鏢打死的那位,還有兩人是傷重不治,其中包括耿照救出的那名娃娃兵。東海軍旅規定嚴格,部隊死了人,直屬長官是要寫文書報告的,耿照非是建制內的人員,自是由羅燁來寫。   離酉時足足一刻有餘,耿照把玩著那枚金鏢,見羅燁伏在案上振筆疾書,開口問道:「你的拳腳功夫很俊啊!能不能告訴我師承?」   見他擱筆欲起,揮手道:「坐下罷。只是閒聊而已。」   羅燁面無表情重新提筆,忽道:「大人問的是軍令,還是閒聊?」   耿照不覺失笑。「是閒聊你便不肯說了罷?無妨,那也是閒聊。」   羅燁振筆疾書,眼不離紙,片刻才自顧自道:「教我武功那人,在江湖上仇家滿佈,少壯時殺過很多人,有個外號叫「一生自獵」,不過我也是聽說而已。   我遇到他時,他已不殺人了,不過是頭醉貓,很少醒著。後來,那姓邵的找到了他,把他給殺了。就這樣。」   耿照聽得一凜。「這麼說來,他與你師門有仇?」   羅燁頭也沒抬。「不算什麼師門。我那時是個小乞丐,與醉貓同住一間城隍廟,偷雞摸狗兩人分食,他教我些快偷快搶的法子,免得捱餓。江湖的事我懂一些,多殺人的,終究要被他人所殺,這也沒什麼。但那姓邵的手段很卑鄙。」   「什麼意思?」   耿照不由得挑眉。   「他找了醉貓的師弟把他騙出去,我猜是要拷問武功秘笈。老東西很硬氣,吃足苦頭也不肯說,末了才被殺了示眾。」   耿照恍然大悟。   後來,羅燁為了替那人報仇,殺死那個師弟叛徒,不得已劃破面頰逃到軍隊裡來棲身……故事就這麼兜攏起來了,與巡檢營中傳得真真假假的耳語。對羅燁來說,他的醉貓師傳早有身死收場的覺悟,人在江湖,終究如此;唯一的仇人便是那名出賣他的師弟,而非主持正義的邵鹹尊。   只是他「手段很卑鄙」。羅燁是這麼說的。   耿照將金鏢小心收進腰帶裡,從胡床上站起來。雖然距赴約的時間剩不到一刻,但暖暖身也好。   「羅頭兒,你今日與東郭那場打得很帥啊,要是拳腿的勁力再松一點就更好啦。你有一百斤的氣力,要是硬使了一百斤,打在敵人身上至多是一百斤;要是只用五十斤,打在敵人身上,有時候會變兩百斤。」   羅燁突然停筆,濃眉緊蹙,似是被觸動了什麼,兩眼掠過一抹精光。   果不其然。他的醉貓師傳離開得太早,或許是清醒的時間不多,沒能為他打下足夠的根基。耿照觀察他與東郭交手時,發現羅燁的外功極其剛猛,力量驚人,那是他自己下的苦功,然而在內力巧勁的運用上卻是門外漢,要不打倒東郭,應該更不花力氣才是。   「你要不……打我試試?」   耿照一笑,擺出了「白拂手」的架勢。   羅燁雙目放光,起身褪去身上的兜甲,活動活動筋骨,指節拗得喀喇作響。   「大人這是軍令,還是閒聊?」   「是軍令。」   耿照收起笑容,冷冷說道:「你盡力支持一刻,至少要打中我一拳。」   以大人的實力,這可真是個刁人的任務。   羅燁不覺冷笑,驀地跨步猱身雙腿飛旋,鷹掠般掃向耿照的脖頸! 第百零四折 千夫所視·刃淬鋒極   這一蹴幾乎命中耿照。   耿照的碧火真氣從沒像此刻這般豐沛充盈、渾欲鼓出,影響之所及,先天靈覺益發敏銳,護體氣勁更是強橫到前所未有的境地,週身如覆重甲;偏偏野獸般的反應只強不弱,「薜荔鬼手」又是拳腳功夫裡的絕學,再加上近日連續幾戰累積下來的寶貴經驗,「盡力支持一刻,至少打中一拳」云云,並非徒逞口快,而是耿照審慎計算過雙方的實力差距之後,所訂定出來的實戰目標——為了激發羅燁的潛能,此一目標應是略微高出他的實力。   然而,羅燁一起腳便幾乎掃中耿照的頸側,不僅招式快絕,腿勁更是剛猛難當。卸下四十餘斤的綴片甲衣,羅燁的速度較之白日並無顯著差異,而是生出某種微妙的滯空之感——耿照及時以「白拂手」化開飛腿,順勢將他「投」了出去。羅燁的身子如陀螺般凌空打了幾轉,竟是不住旋升;下一瞬突然向下俯衝,彷彿背上生出一雙看不見的翅膀,十指鉤爪,抓向耿照腦門!   (這是……「鷹」!   巡檢營的娃娃臉隊長化身猛禽,一輪連攻十數合,勁風扯得桌頂油燈格格震響,任憑耿照如何推轉挪移,他始終「盤旋」於帳中穹頂,也非足不沾地或攀援椽桷,而是趨避如鷹翔隼掠,快而不絕。   而他拳腿互易的攻擊方式,亦十分刁鑽難防。   須知「拳腳」雖列一門,原理大相逕庭,但凡精通徒手擊技者,不是練拳便是練腿,必有一專,如薜荔鬼手對腿招的涉獵就不如手上功夫,至多是配合上盤的身法而已。羅燁卻兼擅二門,舉手投足任意轉換,戰圈忽長忽短,令防禦的一方抓不準攻擊範疇。   動手已過盞茶工夫,耿照竟是擋的多、攻的少,原地頻轉,應付來自四面八方、包含上中下三路的詭異攻勢。   「……來得好!」   棋逢對手,典衛大人抖擻精神,白拂手逆纏順引,連綿不絕,每一著均留勁三分,凝而未發,漸漸織成一張無形氣網,用的正是得自明棧雪的「洗絲手」心法。   這一下融合佛門、七玄兩大絕學,便是明棧雪、刁研空親來,也只各識一半,以沛莫能御的碧火真氣一體調和,居然絲絲入扣。   羅燁左右撲擊一陣,頓覺身法遲滯,千鈞腿力掃出,尚未及體,已有三成力道反饋,如在深水中抬腿,驀然省覺:「不好!」   抽身欲退,耿照雙臂一圈一攔,將他隔空扯落!   羅燁著地一滾,連起身都覺沈重,彷彿週身纏滿無形鐵索,不覺駭然:「這是什麼武功!」   踏地振臂,猶如罟中之鷹,便要扯著羅網重回天際!   耿照不慌不忙,雙掌虛引,帶著他的身子滴溜溜轉動,蒼鷹與絲網越纏越緊,早已無由脫出;冷不防羅燁指作鷹喙,尖利的指勁叼破氣縛,猛然穿出,啄中耿照的瞬息間易鉤為拳,正中胸膛!   碧火神功的護體氣勁發在意先,這拳仍是慢了分許,拳勁在胸前一滯,碰觸衣衫的瞬間,所帶旋勁、透勁俱被化去,只是兩人相距太短,仍是扎扎實實擊中。   拳頭摜胸,肌下渾厚的內息擴散,帶開所剩不多的蠻勁,羅燁只覺彷彿打著整卷的棉被筒,見耿照登登退了幾步,奮力掙起,喘息道:「一……一刻鐘了麼?」   耿照調勻氣息,笑道:「還不到。這一下叫什麼名目?」   羅燁喘過氣來,又恢復一張白臉,冷道:「叫「毛血灑平蕪」。鷹王便入罟網,尚有一搏的尊嚴,乃是險中求勝之招。」   耿照豎起拇指讚道:「好!」   想了一想,又道:「你師傳是很用心栽培你的,我原以為你根基不足,方才一試,才知非是如此。只是你的內功太剛,單使拳或使腿足堪應付,若想任意轉換以收奇襲之效,需有剛柔並濟的心訣。」   羅燁沈默片刻。   「我使的拳和腿是兩人的功夫,不是一個人的。」   耿照已猜到了七八分,點頭道:「羅頭兒,我對剛柔轉換的法門有點粗淺心得,這都是無主的,也沒有門派傳承的問題。如若不棄你便先瞧瞧,有空我們再來切磋。」   拈筆寫了兩百來字的大白話,俱是他自行悟出的白拂手心訣。   耿照讀書有限,勉強算得是「粗通文墨」而已,也無意寫什麼漂亮文章,但求達意。放落筆桿吹乾墨跡,見羅燁寫到一半的文書字跡齊整,赧然道:「我字不怎麼好看,先湊合罷。」   將紙張壓在硯底。   豆焰搖曳下,羅燁拈起紙頭,不覺瞧得出神,連典衛大人離開都沒發現。   ◇◇◇ _盆嶺上的氣氛也很低迷。白天的流血衝突犧牲了十四名流民,多是見芊芊的運糧車隊受阻、由坡上趕來相救,衝撞巡檢營前隊的封鎖線所致。屍體以草蓆掩著在村口一字排開,耿照走進村莊時,沒有一雙注視著他的眼睛不帶敵意的;佛子的誦佛滌心安慰了眾人,卻似乎無法消弭仇恨。若非忌憚那鬼神般的驚人武功,難保不會有人朝他丟擲石塊。   耿照面露不忍,而心中更多的是自責,想起自己代表著鎮東將軍,未敢失態,咬牙定了定神,大步走入村莊裡。   即使貴為青鋒照的家主、幾已是「東海正道第一人」的邵鹹尊,在_盆嶺的晚餐也是在屋外搭起的爿座野篷下吃的。篷裡僅一張陳舊的棗木四方桌、兩條長板凳,邵鹹尊與女兒並肩據著其中一條,對面空著的一條顯然是留給客人的。   「你遲到了。我們沒等你。」   邵鹹尊自顧自吃著,筷子遙遙虛點。「典衛大人自便。」   芊芊悄悄抬頭衝他一笑,起身為他添飯,擺上一副乾淨的食具,乖巧的模樣格外討人喜歡。   桌上除了小半盆白米飯,只兩碟山蔬、一碗水煮鹹肉。經鹽醃脫水、再曝曬或煙燻而成的肉脯,本就是行旅間常見的乾糧,多半是撕著就水吃,或以麻油蒜苗爆炒,也是一道鮮美的佳餚。如這般添水蒸煮的烹調方式,耿照今日還是初見。   「肉脯炒著香,但這兒連油都沒有,柴火也都省著用,鮮少拿來燠爆熱炒。」   邵鹹尊率先挾了一筷在自己碗裡,權作是邀人品嚐的善意。「我教他們用水蒸煮,多放點水,少放些肉,就蒸出來的湯汁能多吃幾碗飯。這兒也沒鹽,肉湯還能給別的菜蔬調味。」   耿照聽得默然,也挾了一筷就口。   醃肉的鹽味連同肉鮮都給蒸出來,肉脯自身的乾柴硬澀又未全褪,雜以泡了水的軟爛口感,實在說不上美味。邵鹹尊卻不覺難以下嚥,挾菜扒飯的動作始終沒停過,自顧自道:「這道菜餚配白米飯不好吃。精米太甜太細,水蒸肉脯便顯得粗口啦,配糙米或曬乾的炒米挺合適,能吃出肉鮮。典衛大人興許不知,若非小女押了這列糧車來,今晚我們吃不上白米。」   芊芊見耿照面色凝重,飯菜也吃了那一筷,細細挾了肉脯山蔬在淨碗中拌好,放在邵鹹尊碗中,柔聲道:「阿爹,多吃些菜。吃飽了有精神。」   邵鹹尊嗯的一聲,直到將碗中白飯吃完,都沒再開口。   飯後芊芊收拾碗筷,給兩人點了茶。邵鹹尊取出一方雪白帕子輕按嘴角,抬頭望著耿照。   「典衛大人,這兒的人並不聽我的。他們現下,已不信什麼人了。這些人打入東海地界,便教官差、赤煉堂、臬台司衙層層剝削,好不容易虎口餘生,末了鎮東將軍府一紙命令,赤煉堂拔旗走人,比賦稅還重的「太平捐」算是白給了,一年來的辛苦白費不說,未來前途茫茫,才是最最令人痛心處。」   將軍也有將軍的難處——耿照本想如是說,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仍是保持沈默。   經歷過下午的混亂,他終於瞭解其中困難。官與民的立場何止不同?說到了底,根本是南轅北轍,即使極力小心,一弄不好便是十七條人命。   赤煉堂橫征暴歛,決計不會為流民著想,天知道數年來在東海道的荒野之中,已然添了多少曝烈白骨?這是人間慘事,其中斑斑血淚,無法以「將軍的思量」輕易揭過。   有邵鹹尊這樣的富人,願意在央土、東海交界設「安樂村」安置流民,已經是耿照所能想到最好的結果了。畢竟將軍在這事上不但做出讓步,更直接承擔風險,不能再期望更多。芊芊的父親對流民、甚至對東海來說非常重要,但耿照不相信他。   他從腰帶裡取出金鏢,放在桌上。   「邵家主,這隻金鏢至少要為我隊上死去的三名弟兄負責。」   他定定望著邵鹹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唯恐錯過任何一絲微妙變化。「算上_盆嶺這廂,便不止這個數兒。若無這只鏢,說不定能多五六個人平安活著。我隊裡沒有用這種鏢的人。家主知否,此間還有誰能使這樣的暗器?」   邵鹹尊肩頭動了動,似想去拿,耿照手按金鏢,更不稍動,意思已經很明白了。邵鹹尊清尷澈T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面色極不好看。   芊芊洗好了碗盤,正踩著輕快的步子哼著歌兒走進篷裡,被兩人之間凝重的氣氛嚇了一跳,沒來得及開口,便聽父親寒聲逍:「喚你東郭帥兄來。快!」   芊芊嬌軀微顫,快步離去,不多時便領了東郭御柳前來。   染郭解下頭冠、捲起袖子,儒袍被汗湞浸透,原來前頭正在卸糧凊點,一一將棉衣食米配給流民,才趕得及明早啟行。他一見桌上金鏢,臉色不變,邵鹹尊光瞧他的表情,便知是他的鏢,面色益發嚴峻。   東郭御柳「撲通」一聲雙膝跪地,俯首道:「弟……弟子有錯,請師尊降責!」   邵鹹尊看也不看一眼,臉面依舊青得怕人。   「你錯在哪裡?」   「弟子……弟子於白日混戰間,見土壘中有細刃寒光,以為是箭鏃,唯恐官軍放箭傷了百姓,才打出金鏢,並未刻意照準,料想不致傷人,純是威嚇而已。其後爆發流血衝突,卻是弟子始料未及。」   邵鹹尊冷哼。   「這麼說來,煽動百姓對抗官軍,也有你一份?」   東郭低頭道:「弟子自來三川,所遇官軍也好,赤煉堂幫眾也罷,無不是欺善怕惡、驅民以死的匪類,實不知有典衛大人這般磊落英豪。依過往經驗,弟子以為只消團結民眾,固守此間,官軍不過是想趁機劫掠而已,見流民難欺自會退去,非是有意與朝廷對抗。」   邵鹹尊不為所動,鳳目微閉,咬牙道:「三條人命啊,癡兒。任你說得再入情入理,卻要如何抵還三條性命?」   東郭不敢應答,伏首叩地。   片刻邵鹹尊睜開眼睛,沉聲道:「你最大的錯誤,便是私鑄了這只鏢。為師教你的武功劍法,難道還不夠你用麼?如非身懷宵小之器,何至行此宵小之舉,甚且鑄下大錯!你身上還有多少物什,都交出來罷。」   東郭不敢違拗,從懷裡掏出四枚金鏢,雙手呈交師尊。   耿照知道鑄煉房的規矩。   鐵料昂貴取得不易,控管十分嚴格,庫房領料時有專人秤量記錄,不問鑄造的結果,成品廢料均須過秤,於簿冊上注記核銷。邵家二爺邵香蒲乃東海有名的鐵算盤,青鋒照的鐵料一向由他負責,可見其嚴密。   東郭御柳這五枚金鏢,是平日由鑄劍鐵胎中一點一點撙節而來,連邵鹹尊也沒見過。   他掂了掂掌心,見五鏢份量相若,形狀更是渾如一致,緊繃的面色略見和緩,歎道:「不知不覺,你也有這般手藝了。奈何心思不正,奈何啊!」   說著五指緊握,將金鏢捏作一處,五枚精鋼打造的利刃便似水做的一般,眨眼間化成畸零紙團。   「本門弟子東郭御柳聽了!」   邵鹹尊神情一冷,厲聲道:「你立心不正,致使三條人命無辜犧牲,我罰你終生不得執錘持劍,閉門思過十年,不許踏出花石津一步!如此,你可心服?」   東郭御柳臉色大變,渾身顫抖,連一旁始終未曾插口的芊芊亦俏臉煞白,急道:「爹爹!」   只喊了一聲,欲言又止,不敢再說。   邵家庭訓嚴格,尊長說話,晚輩只能恭敬聆聽,最忌插口;況且執行門規戒律,掌門說話的份量更是大過了天,狡辯只會加重責罰。東郭面如死灰,垂首道:「弟子無話可說。謝掌門人不殺之恩。」   邵鹹尊轉頭道:「典衛大人,姑念劣徒隨我長年奔波,此間亦還有用得他處,在下先取他一條左臂,待返回花石津閉門思過,再廢去武功,以示懲戒。典衛大人若然信不過青鋒照、信不過在下,屆時不妨走一趟花石津,親眼見證。」   袍袖一拂,東郭御柳悶哼癱倒,面露痛苦之色,左邊身子微微抽搐。   耿照想起邵鹹尊的成名絕技,脫口道:「這是……「歸理截氣手」!」   握住東郭左腕一運氣,果然整條手臂經脈盡塞,再無法導行真氣,於練武之人形同殘廢。   這路手法乃邵鹹尊自創,依「氣凝聚處,理在其中」的原理逆轉行功,於一拂間截斷氣脈,與「道器離合劍」並稱邵鹹尊兩大創製,近二十年來名動天下,甚且蓋過了青鋒照原本的武學。「文舞鈞天」因此得享宗師大名,卓然立於東海七大派頂峰。   耿照初聽「閉門思過十年」,並不覺如何嚴重,殊不知在青鋒照的戒律規條內,「不得執錘持劍」即是廢去武功的意思,僅次於處死的「不赦」之罪,乃一等一的重責。   東郭御柳渾身顫抖,想推開他也沒力氣,勉強仆跌在地,叩首道:「多謝……多謝師尊,弟……弟子恭領責罰。」   邵鹹尊歎了口氣,轉頭對耿照道:「典衛大人,沒別的事情,我先帶他下去服藥了。「歸理截氣手」畢竟過於霸道,是我年輕時的魯莽滅裂之作,若未妥善調理,恐於壽元有礙。芊芊,你與典衛大人坐會兒,戌時送客,不可過亥。」   也不多看耿照一眼,攙著東郭脅腋低道:「走罷。當是教訓,下次無論如何不能這樣了。」   東郭冷汗直流,面有愧色:「弟子……知錯了。」   隨師父踉蹌而去。行進間回頭一瞥,見小師妹滿面關懷,不覺露出一絲慘澹笑容;望向耿照的眼神則十分複雜,怨憤有之,懊悔不甘亦有之。   芊芊見耿照沈默不語,以為他為東郭斷臂一事過意不去,溫言撫慰:「我爹無論律人律己,都是一般的嚴,東郭師兄既做錯了事,本就該受罰的,這也不是因為你。唉,我難得見爹這般生氣,但他肯為師兄施藥調理,心裡該是原諒了他。」   耿照回過神來,若無其事道:「這「歸理截氣手」造成的傷害,難道真的無法治療痊癒,盡復如初?」   芊芊搖頭道:「爹爹說指劍奇宮有無解之招,咱們青鋒照也有。他年輕時心高氣傲,頗有與「不堪聞劍」一較高下的雄心,才苦心創製出這路手法,教師兄們等閒不許用,以免鑄下大錯,無可挽回。」   耿照心想:「芊芊天真純良,必不欺我。除非邵鹹尊連女兒都騙,否則沒有與徒弟合演一齣戲來虛應故事的道理。」   他適才試探東郭的左臂,連綿密的碧火真氣也渡不進一絲半點,的是中了「歸理截氣手」無疑。況且邵鹹尊創製這套武功時,無法預知十數年後將以之欺人,故意製造「此招無解」的煙幕。將軍曾諄諄告誡他,不得妄作猜臆,以免影響判斷,反致目亡目。   「你是不是覺得,邵家主的懲罰重了些?」   耿照為轉移思路,隨口問她。   芊芊先是搖搖頭,片刻才道:「我爹為人處事很公平的,他既如此裁斷,定然有他的道理。要我說,至多是打打板子罷?也不是偏袒我師兄,縱使教他抵命,那些枉死的人也活不轉來啦!不如留著有用之身,為活著的人多多造福,豈不甚好?」   說著歎了口氣,起身笑道:「說到造福,我要去忙啦。這些糧食棉衣若不連夜發完,明兒肯定走不了,典衛大人可要跳腳啦。」   耿照笑道:「其實典衛大人脾氣也不是那麼壞,不常跳腳的。」   芊芊噗哧一聲,掩口道:「是麼?我瞧他挺急躁,衝到車裡拿人,還不給人家穿衣裳。」   紅著臉咯咯輕笑,似有些害羞,又覺得那畫面實在有趣。   耿照忍不住促狹:「我那兒是下了封口令,不怕有人瞎說。你同你東郭師兄提了麼?他要賣了你怎辦?」   「不會。東郭師兄一向疼我,我說了不想嫁人,請他別跟爹爹說。師兄肯定幫我的。」   輕歎一聲,茫然搖頭。「我真是不懂你們男人。他能造這樣好的劍,技藝在諸位師兄裡也是有數的,幹嘛去私鑄那種傷人的暗器?本門之中也沒有使暗青子的武功啊。」   耿照本想說「兵如其人」,兵器恰反映了鑄造者的心思,但芊芊與她師兄感情甚篤,只怕聽得刺耳,笑道:「也不一定。我以前在鑄煉房時,也常打些無關緊要的物事,有時是想試試自己的工夫,有時只是為了好玩。」   芊芊一拍小腦袋瓜子,吐舌道:「我都忘啦,你是白日流影城出身的,自也會打鐵。」   耿照撫臂笑道:「我本來就是鐵匠,工夫可不含糊。改天有空給你打個小玩意兒。你喜歡刀還是劍?箭鏃或馬蹬也行的。」   「我要馬蹬做甚?不如打個馬嚼子,送給典衛大人銜著。」   烏亮的圓瞳滴溜溜一轉,抿嘴道:「這樣。我要一面小鏡子,一照我的臉蛋,便能瞧見不胖的模樣。我夢想這一天都快十年啦。」   她越是愛開自己的玩笑,耿照越覺心疼:分明是個美麗善解人意的好姑娘,怎不多愛自己一些?料想迂腐的安慰她也聽煩了,索性一拍胸脯:「客倌這件托付,委實太有眼光。小店除了馬蹬馬嚼子以外,就屬小鏡子最出名啦,誰來都要買一件,送禮自用兩相宜啊。」   芊芊笑得直打跌,頻頻拭淚:「哎呀慘了,你在流影城肯定不是待鑄煉房的,我瞧著像掌櫃。」   兩人躲在一旁彎腰捧腹笑夠了,才敢往人群聚集處走去。   ◇◇◇ 邵鹹尊既說了「戌時送客」,耿照也不敢久待。   離去時,芊芊正在前頭忙著,雖貴為家主明珠,她卻拿絲帶縛緊了袖口,親持量米用的斗斛、一杓一杓舀入布袋,秤與流民;只有往棉布口袋裡添米的,沒見她從裡頭舀出來過。領了口袋的難民無不歡天喜地,滿佈髒污陰霾的面上終於綻露初陽,人人笑得開懷。   芊芊不嫌他們污穢難聞,流民們分得出是真心相待或虛情假意,沒有人不喜歡她的。   只是她的體質極是易汗,被篝火與人群一悶,額頸間沁出汗來,連噘起的唇上都佈滿細密的汗珠,雪白酥盈的胸脯上晶亮一片,肩臂處敷乳般的肌色貼著水漬透出薄衫,濕濡的髮絲黏著面頰口唇,宛若出水芙蓉。   邵芊芊生得細緻腴潤,模樣算是極標緻的了,但遠不是耿照見過最美麗的女子——儘管號稱「虛歲十五」的芊芊發育得異常早熟,身子已是不折不扣的女人了,那雙傲人的圓碩乳瓜即為鐵證,但臉蛋怎麼看都還是小女孩,只比「女童」略好些,與她豐熟的胴體形成極大的反差。   耿照卻覺為流民發放米糧的少女極為耀眼,美麗得令人屏息。   雖然容貌體態全無相似處,芊芊總讓他想起家鄉的姊姊耿縈,她們都有著一副體貼善良的好心腸,總是將身邊所有人照顧得無微不至,如沐春風。要是姊姊在這裡,也一定喜歡芊芊吧?他心裡想。   回到營帳裡,羅燁兀自盯著那張紙頭,姿勢與他離去之時一模一樣,耿照不覺失笑:「羅頭兒,你該不會一坐兩個時辰吧?」   羅燁回過神來,起身行禮,神情似有一絲迷惘:「大人……怎地這麼快就回來了?」   突然省覺,約莫也覺荒謬,繃緊青瘦的腮幫子生生咬住一抹笑意,以免失態,緊皺的兩道粗濃刀眉略見紆解,神情倒是友善許多。   耿照笑道:「別看我的大頭文章啦。我沒念過幾天書,合著是誤人子弟。」   拉著他連說帶比劃,將白拂手卸勁推移、剛柔轉折的心得與他分享,羅燁恍然而覺,大有茅塞頓開之感。   兩人邊說——其實都是耿照說羅燁聽——邊打,起先還斯斯文文作勢比劃,末了發勁點落,真的動起手來。   最後一場,帳裡的胡床、矮桌、火盆盔架通通被羅燁掃倒,自己卻被打出帳外,撞倒巡戍衛兵。   賀新抱著頭盔從鄰帳鑽出,大聲道:「頭兒!這是……典衛大人?」   附近幾名老兵跟著按刀而起,卻見典衛大人隨後走出,拍拍手掌灰塵,頰上有一小塊烏青拳印,羅頭兒更是被揍得鼻青臉腫的,不由發愣。   「沒事、沒事!」   耿照用手背摁了摁顴上的破皮,怡然笑道:「我正同你們羅頭兒聊天哩。諸位休息,諸位休息,都別醒著。」   羅燁低頭啐了口血唾,扔去手裡沾著血跡的頭盔,目惡如饑鷹。誰都看得出典衛大人臉上那塊印子是哪裡來的,想起白日裡與東郭的那場蹄間惡鬥,果然羅頭兒有隨手抄起兜鍪打人的習慣。   「再來!」   他連說話間連鼻端都不住呼出血沫子,痰聲濁啞,彷彿肺裡開了洞。   「……明日再來。」   耿照動了動牙床,確定沒有脫臼。羅燁發起狂來狠揍了他幾拳,碧火真氣盡卸致命的內家拳勁,卻不能教幾百斤蠻力憑空消失,自蓮覺寺遭遇聶冥途後,他很久沒讓人揍成這樣了。   「你現在該做的,是呼吸吐納,調勻真氣。明兒勝算大些。」   「……好!」   羅燁吐去滿口殘紅,狠狠點頭,拾起頭盔踉蹌入帳。耿照快步追了進去,口裡叨絮著「我有一部調息功法很厲害的,不如我教你」之類。章成看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片刻才轉頭對賀新道:「副頭兒,你不……進去勸勸?萬一再要打起來,俺瞧要出人命的。」   「你嫌命長,我還想多活幾年哩。」   賀新「哼」的一聲抱盔轉身,連理都不想理他。   後來這事傳開,居然大大提升了羅燁在巡檢營裡的地位。士兵們見識過典衛大人孤身撂倒兩百多人的能耐,一致認為敢單挑他的羅頭兒非常帶種,「居然沒被打死」這點尤其令人激賞。   當然耳語流傳,難免不盡不實。此事過了月餘,隊上最膾炙人口的版本是:大人方說「明日」二字,羅頭兒一聲斷喝:「日你娘親!」   揮舞頭盔撲將上去,兩人又血戰數千餘合,戰至惺惺相惜,才決定歇手睡覺……   原本謠言有越演越烈的趨勢,還有人信誓旦旦,說親眼看見羅頭兒化成了一頭青眼大白雕,被典衛大人噴出劍光射下地來;對比耿照一出手便打倒了兩百多人,這說法似乎不是太難想像,應該也是辦得到的。   「羅頭兒帶種啊!」   一名老兵回憶起來,不由得嘖嘖稱奇,彷彿意猶未盡:「那股狠勁兒……嘖嘖,差點沒把典衛大人的耳朵啄下來,想著都心寒哪!」   「你那晚不是給抬回巡檢營養傷了麼?連咬耳朵你也知道?」   「喏,這你就明白有多激烈啦!別說巡檢營,越浦城裡都聽得見!激烈啊——」   「去你媽的!」   這則軍中逸聞最後就到這裡為止,但傷害已然造成。某日慕容柔專程找了他去,皺眉道:「聽說你在野地駐營時,噴劍光射下一頭大雕?如無必要,以後切莫輕易顯露武功,身帶軍職,處事須更加謹慎。」   耿照莫名其妙,只得點頭:「屬下知道了。」   翌日清晨,耿照特意起了個大早,帳外羅燁早已整裝佩刀,正指揮手下拔營。fuliba.net   「_盆嶺的情形如何,有無動靜?」   他見羅燁臉上瘀腫消褪大半,暗讚「明玉圓通勁」心法巧妙,嘴上故意不提,顧左右而言他。   圓通勁本是道門常見的導引心法,各地道觀多有通行,不惟武林人修習,修身養氣、以求延年的練氣士或老百姓也練,亦有文武高下之別,各門各派都不一樣,總之流傳甚廣。當日老胡試出阿傻身負圓通之勁,並未深究其來歷,原因即在於此。然而阿傻所學的圓通勁內功,乃是明棧雪擷取《通明轉化篇》精要,專為培養阿傻為鼎爐而量身打造,阿傻被修家袓孫收留之後,修玉善又曾悉心指點,補以鑄月一脈的陰柔功訣,此法更臻完備。   耿照傳授阿傻《通明轉化篇》正文時,也從阿傻處學得此功,因源出明棧雪、修玉善二人之手,故以「明玉圓通勁」呼之。明玉圓通勁不如碧火功攻防一體、裡外渾無罅隙,也沒有突破心魔關後的驚人成長,但於固本培元一節,卻與碧火神功一脈相承,最適合拿來調息恢復;持之以恆,對完善功體也極有幫助,質性溫和,可說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羅燁學自翼爪無敵門的武功極為剛猛,耿照雖不知這個門派有什麼獨門的調劑心訣,然而至剛易折、孤陽不生,卻是玄功不易的法則。他以白拂手的運勁手法,再加上明玉圓通勁的導引心訣,做為羅燁純陽功體的輔助;量不必多,只消種下一枚陰柔涵養的種子,剛力便有了緩衝,四肢百骸與內功真力自會達成新的平衡,便如天地造化一般,毋須強求。   果然羅燁經過一夜運功調息,青白的瘦臉上似多了幾分血色,瘀青消褪,破皮收口,這都是體內真氣剛柔並濟、陰陽調和的徵兆。他左手跨刀,一指_盆嶺:「流民都走光啦。看樣子是夜裡零零星星啟程,守夜的弟兄一不留神,沒注意到是什麼時候走的。」   耿照一瞧,果然昨日坡上密密麻麻的兩三千人,如今俱都散得乾乾淨淨,只餘村裡的居民扶老攜幼,肩囊擔筐,如蟻列般迤邐而下。   _盆嶺諸人本有遷徙的準備,如非東郭煽動,按長老李翁之意,原本就是要遷到邊境另行覓地建村,從此擺脫赤煉堂的狼貪鷹掠。如今不過是推遲了兩天而已,準備理當更加充足。   誰知遷徙的隊伍一路行來,怎麼看都像災民流亡,沒半點幾分遷村的模樣。   耿照獨自拍馬上前,沿途經過的每個村民都沈默地抬眼看他,老嫗村翁也好,垂髫稚兒也罷,每雙眼睛不約而同望向他,彷彿要把這個逼迫他們二度背井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腦海中,此生再不肯忘。   「很難受,是不是?」   邵鹹尊跨馬迎面而來,耿照一路失神,竟未留意,直到雙騎將要交錯時,邵鹹尊伸手握住他的馬韁為止。他回過神,低道:「……家主好。」   晨風吹拂,對面鞍上的青鋒照之主五綹長鬚飄飄,腰畔露出烏檀劍柄,原本出塵的身姿意外地顯露一絲英氣。   「典衛大人,不瞞你說,我就是不想讓人用這種眼光瞧我,才努力做個善人。」   邵鹹尊淡淡一笑。   「施恩於人,固然是成就滿滿,那也是相當美人、嘗過便難再忘的滋味。但,我更害怕這種眼光,害怕有朝一日,人人都用這般眼光看我。正所謂「千夫所指,無疾而終」,約莫如是。」   耿照一時語塞,而身畔行人不絕,抬望而來的每道視線彷彿都在呼應邵鹹尊的話語,令人遍體生寒。「你的將軍非是普通人,心如鐵石,殺伐決斷,在他心裡必有一幅更高更闊的藍圖,值得將軍受如此的目光。」   耿照愕然抬頭,正迎著中年書生的微笑。「為此之故,我從未放棄過勸服將軍,請他拯救這些苦難的央土百姓;總有一天,我的企盼與老百姓的呼號,說不定會高過將軍心目中的藍圖,蒼生便有救了。   「便再往前走,這些人看你的眼神也不會改變,我想你已看夠了,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看來我們回程是同路,典衛大人。帶著你的人上路罷,該幹什麼便幹什麼去,沒什麼好蹉跎的。」   扯著他的馬轡掉頭,一夾馬肚,放手緩緩前行,仍是與耿照比肩相鄰。   邵鹹尊的坐騎是為芊芊拉車的兩馬之一,昨夜他施展輕功而來,並未乘駕,故解下一頭當作腳力。篷車只剩一匹馬拉著,那形貌醜陋的魁梧巨人阿吼下得篷車,拉著馬兒徒步行走,將趕車的轅座讓與芊芊。   耿照偶然回頭,芊芊瞇著眼衝他一笑,圓潤的小臉紅撲撲的如蘋果一般,開朗的笑容映亮了他心頭的陰霾沮喪,不覺對她微笑頷首,權作招呼。芊芊益發笑得甜美,鼻中輕哼起歌兒來,顯是心情大好。   至於東郭御的身影柳始終沒見,不過篷車遮簾俱都放落,芊芊又坐到了外頭來,想來是把可供坐臥休息的車篷讓給了師兄。畢竟「歸理截氣手」是一門霸道的武功,東郭左臂的筋脈俱廢,縱有國手等級的邵鹹尊親施針藥,斷無一夜間便恢復元氣的道理。   耿照吩咐羅燁帶領弟兄回營,便與邵鹹尊並轡同行,返回越浦。兩人一路上聊了許多,邵鹹尊看似難以親近,言談間倒不全是咄咄逼人,論起時事、針砭人物,俱都頗有見地,看似三言兩語隨口說完,卻往往能引人深思。   耿照相信羅燁的直覺,始終對他懷有戒心,反正口舌也不甚便給,正好引邵鹹尊說話,希望從中聽出端倪,但直到城垣已見,仍無絲毫異狀。邵鹹尊似乎真是個律己嚴於律它、害怕謗議遠大於行善所得的快樂,潔身近癖的人,他與慕容柔在某些方面像得驚人,但偏偏又南轅北轍:邵鹹尊憂讒畏譏,不容別人稍置一詞;慕容柔眼底難容顆粒,但對於他自己想做的事,那是一百頭牛也拉不回,完全不管別人怎麼說。   耿照與他從央土流民、東海時政,一直聊到武林大勢,邵鹹尊儘管健談,卻似乎非常討厭赤煉堂,與此相關的話題全都一句帶過,彷彿聽多了難免污染耳朵。   耿照趁機問起對妖刀的看法——當日映月艦上一席談話,許緇衣提出的七派盟主人選中,亦有邵鹹尊的一份,但對於這位青鋒照之主的立場,卻是誰也沒能親口問過他。   「我不信有妖刀。」   邵鹹尊瞥見他面路訝色,拈鬚怡然道:「典衛大人切莫誤會,三十年前,在下是親眼見過妖刀為患的,想起妖刀可怖,迄今午夜夢迴仍不時驚起,難以成眠。敢問典衛大人,信不信有鬼?」   耿照陡被問得莫名其妙,搖頭道:「我沒見過,不敢說有沒有。」   「那麼典衛大人信不信天佛降世,信不信真龍復生?」   耿照仍是搖頭。   「也不敢說。」   邵鹹尊淡然一笑。「若我說天佛兩度降世於一地,真龍屢屢附身於同一人……大人覺得機會高是不高?」   耿照搖頭。「肯定比一次低得多。」   「正是如此!」   邵鹹尊拈鬚道:「三百年前的妖刀云云,不過是傳說而已,未足採信;真正禍亂東海者,三十年前是一次,如今則是第二次。頭一回妖刀現世是奇,第二回出現妖刀,肯定是計!不能找出幕後的陰謀主使,斫斷幾柄銳利刀器,意義何在?」   耿照聽得連連點頭,擊掌道:「說得好!」   許緇衣的話令人熱血沸騰,要比蕭老台丞閉門造車的態度更激勵人心,但要論「務實」二字,卻只有這位邵家主說到了耿照心坎裡。遍數所歷,怕只有七玄外道的蠶娘足堪比肩;正道七大派餘人,見識多不如邵鹹尊。   這番話令耿照對此人生出些許好感:他不只生養出一個心地善良的好女兒,面對光怪陸離的妖刀事件,說不定也是個腳踏實地、說一是一的好夥伴。恐怕也只有同樣是打鐵出身的青鋒照,在思維上才能如此務實,不流於虛妄飄渺。   邵鹹尊倒是反應不大,淡淡策馬前行,忽瞥了耿照的手掌一眼,劍眉微挑:「典衛大人有雙使刀的手。能否借在下一觀?」   耿照不怕他動什麼手腳,將右掌伸去。邵鹹尊看了幾眼,歎道:「可惜了。你的刀法造詣十分可觀,可以沒有一口足堪匹配的好刀。」   神術刀被離垢毀得徹底,在登險峰插天鏟時又弄壞了隨身所佩,耿照只得先從府庫挑了一口厚背折鐵刀傍身。他是打鐵鑄煉的能手,眼光銳利,自知不是什麼利器,勝在用料紮實,能抵得住他全力一砍,不致摧折,苦笑著搖頭:「我原有一口寶刀,可惜被妖刀所毀。」   略將當夜遭遇離垢之事說了。   邵鹹尊聽完,忽然解下腰間佩劍,雙手捧過。「典衛大人是行家,且看這一柄刃器如何?」   耿照見那烏檀握柄甚長,本以為是劍,接過時雙掌微微一沉,不覺微凜:「這份量……是刀!」   果然鞘底斜向一邊,納的是刀頭而非劍尖。   「文舞鈞天」邵鹹尊乃是東海……不,是天下五道首屈一指的鍛鑄宗師,耿照不敢失了禮數,勒韁駐馬一躍而下,雙手捧鞘高舉過頂,沖馬上的邵鹹尊深深一揖,執的是晚輩之禮。   「有僭了。」   鏘啷一響清泓出鞘,寒光映目的剎那間,但覺頸背頷間汗毛直豎,一股秋風肅殺之氣迎面而來,神術雖有綻放豪光之異,論殺氣冷銳卻遠遠不及此鋒。   耿照將刀身緩緩抽出,鋒上的龍吟久久不絕;然而鋒刃全出之際,清亮的嗡嗡震響倏然消失,連那股懾人的霜凜肅殺亦隨之不見,彷彿適才的逼人不過是南柯一夢,日下但見單鋒一柄,平凡無奇,就是霜亮些而已。   (好……好奇特的一柄刀!   「這刀初成時,我以為是失敗之作。不過,此刀從粗形、鍛造、淬火,到磨礪,本就不在預期之內,就像喝到微醺時突然寫字吟詩或彈琴制樂,偶得上佳絕品一般,我也是一時興起執錘上砧,竟造出了這柄奇刃。」   邵鹹尊笑道:「你可能發現了,它會「藏鋒」。」   「藏鋒?」   「正是。」   邵鹹尊撫鬚道:「還記得你那把寶刀是怎麼斷的麼?那妖刀離垢縱使添加異質,使其耐得高熱,終究是人為之物,那樣的劍器我也造過一柄,如何能將另一柄利刃斫成兩段,自己卻絲毫未損?」   耿照正自沉吟,忽想起「映日朱陽」正是他的作品,離垢妖刀的出現、崔灩月臍中的火元之精,乃至原劍主「簷香階雪」鍾允慘遭奪劍滅口的懸案……皆與那映日朱陽脫不了干係,忍著問個究竟的衝動還刀入鞘,呈與邵鹹尊。   「還請家主賜教。」   邵鹹尊卻未伸手,捋鬚笑道:「因為你的刀,不懂得藏鋒。自它誕生以來,便以十成的鋒銳與敵相爭,每交手一回,便折損些許鋒刃;自身雖仍是十分,但這個鋒銳度的總量卻不住下滑。到了磨刀石也救之不回的田地,便是末日來臨。」   這道理與武功相似,並不難明白。若每次出手都用勁十成,就算打中敵手,自身也不免承受反震?是以武學中極少有教人全力施為、不留後著的打法,多半是垂死一擊與敵同歸,才得如此決絕。   道理雖好,畢竟刀劍不是活物,不能勁出七成自縮三分,邵鹹尊所說未免太過玄奧,半點也不真實。   他笑而不答,下馬走近一截約碗口粗細、橫在道旁的梧桐殘株,撫鬚道:「此刀奇妙之處,典衛大人一試便知。留神!」   也不見他起腳抬腿,袍襴忽動,殘株「呼」的一聲朝耿照飛來,連不遠處的芊芊都忍不住驚呼:「小……小心!」   比起羅燁的千鈞掃腿,邵鹹尊無聲無息的一下何止高明數倍?耿照瞧得分明,心想:「他讓我試刀來著。」   再無疑義,「唰!」   抽刀反掠,殘株一分為二,分落他身畔兩頭。   邵鹹尊負手前行,邊回頭笑道:「手感記住了麼?」   冷不防地反足一蹴,一枚石磨大小的路石挾著駭人風壓,撞向耿照的臉面!   碧火真氣在他動念的一霎已生感應,對旁人是偷襲,對耿照卻不是。   他心生猶豫:「萬一傷了刀刃——」   正欲閃躲,想起背後是芊芊的篷車,咬牙拔刀,「嘶」的一聲裂帛輕響,巨石如泥塑般自兩耳飛過,誰知削得太薄太快,兩片裂石仍朝篷車直飛,竟不稍停!   耿照回身橫劈,刃挾勁風,這一刀不只將兩片裂石攔腰削斷,餘勢所及,更把分成四片的岩石掃向一旁,轟轟轟地撞碎在一處。握刀的手停在半空中,刀鋒不住嗡嗡震響,耿照凝著蜓翼般的刃口,面露驚奇之色。——世間,竟有如此鍛物!   適才他出得三刀,每一刀的刀刃手感均不同,雖是極端細緻的變化,若非精通淬鋼特性,等閒不易察覺;但就是這樣的微妙差異,彷彿連換數把不同的刀,每一下都是針對來物性質之不同,做出最省力又最有效的打擊——殘株雖重,半腐的木質卻較鑌鐵柔軟,耿照一刀劈出,刀刃絲紋不動,以鋼鐵之堅迎向木質之軟,光靠殘株的重量與速度,便足以使它壓著刃口自行分斷。   而巨石堅硬,重量卻更重,正是刀刃的剋星,耿照勁力凝於刃口,以速度盡催鑌鐵之利,務求一刀兩斷;刀更穩更凝,竟不帶風,彷彿將通體堅銳凝於一根蠶絲的粗細、甚至更細更微,以致石不能擋,應聲兩分。   第三刀耿照不止要粉碎石頭,更欲改變其方向,刀便如!束浸水布棍,攔腰轟飛頑石,卻借由急顫卸去反震之力,免傷鋒刃。三刀之間,此刀的質性接連轉換成斧刀、薄刃快刀、厚背折鐵刀以及百煉緬刀四種截然不同的刀器,次序井然,如有神通。   耿照一轉念,登時明白其中關鍵,直說便是一個「韌」字,半點也不玄妙。   邵鹹尊在這把刀上,打出了超越其他鑄煉師所知的柔韌度,將「堅」與「韌」這兩種在鑌鐵之中不斷相互拉扯、干涉的屬性擴延至極,從而給了使刀之人最大的發揮空間。   「我明白「藏鋒」的意思了。」   耿照再度入鞘,雙手捧還,是發自內心的由衷佩服。「家主只開了七成鋒,剩下三成須由刀者補足,要銳要鈍、要快要沉,收發全然由心。」   而短開鋒本就能延長刀劍的壽命,否則鋼質越磨越損,總有消鈍老脆之日。   「孺子可教也!我身邊幾名得意的弟子之中,沒一個有你的悟性。「藏鋒」二字訣竅,我本以為要帶進棺材裡了。」   邵鹹尊連連點頭,難得露出滿意笑容,仍未伸手取刀;視線越過耿照肩頭,與某個紅著小臉頻頻傻笑的少女偶一接觸,忽歎了口氣,對耿照正色道:「此刀之銳,端看刀者的能為,須有絕頂之刀客,才能試出它的極限。只可惜我青鋒照浸淫劍術,並無出色的刀者。典衛大人如若不棄,可否為邵某試刀?」 第百零五折 顛鸞錦榻·如不勝衣   當今江湖,能得一柄「文舞鈞天」邵鹹尊親鑄的兵器,不惟象徵身份、地位,乃至財富,更是對劍術與人格的至高肯定,乃是用劍之人夢寐以求的事。邵鹹尊的話說得婉轉,意思卻再也明白不過。但那怕只是「借來試用」,這仍是一份耿照收受不起的大禮。   他自小便不貪圖他人的物事,縱使愛這刀渾圓天成的鍛造技藝,也沒有佔為己有的想法,雙手捧鞘,搖頭正色道:「邵家主,我年輕識淺,武功不過初窺門徑,要說能為家主試刀之人,在我之前不知有幾千幾百,無論如何,總輪不到在下僭越。這把刀,還是請家主另擇高明罷。」   邵鹹尊瞇起鳳眼,拈鬚微笑:「好!謙沖自牧,不役於物,典衛大人好修養。」   接過刀來,歎了口氣。   「可惜啊,這刀本為悼念一位故人,才由花石津攜來越浦,原也沒想怎的,適才與典衛大人談得投機,想來是冥冥中自有定數,教我將此刀攜與大人。可惜敝帚難入典衛大人法眼。」   這要是教旁人聽見,「耿典衛」這三字在江湖上從此算是臭了。連邵鹹尊親鑄的刀劍都看不上,已不能說是「眼高於頂」,「目中無人」還差不多。耿照被擠兌得面上微紅,只得轉移話題:「家主欲追悼的,不知是哪一位前輩高人?」   邵鹹尊淡淡一笑。「他與我鬥了大半輩子,恩仇都算不清楚啦。興許人老了,益發念舊,這些年來江湖道上少了這一號人物,不免無趣,故多做善事,少惹風波。」   突然揚聲:「你聽見啦。不是爹小氣,捨不得給,實是人家看不上。」   卻是對芊芊所說。   芊芊爬下車,從父親手上接過刀了,將耿照拉到一旁。   「喏,你拿著。」   耿照苦笑。「我現下在將軍手底辦差,拿別人的東西,恐有貪瀆之嫌。慕容將軍若拿軍法辦我,可不是打打板子就能了事。」   芊芊一本正經地點頭。「將軍顧慮極有道理,老百姓最恨的,便是貪官污吏。鎮東將軍律己甚嚴,是東海百姓的福氣。」   耿照聽她說得老氣橫秋,哭笑不得:「你倒是將軍的知己。」   卻見芊芊雙手背在身後,笑瞇瞇道:「況且,有誰說這刀送你了?我爹說啦,就請典衛大人試試刀而已,用了再說說哪裡需要改進之類,刀還是青鋒照的,又不是不用還。」   笑容未變,湊近道:「你要是再不收下,我便同我爹說昨兒的事。」   「你————」   耿照倒抽一口涼氣。沒想到居然讓個小女孩給威脅了,堂堂七品帶刀典衛的面上難免掛不住。「芊芊,這刀是怎麼了?你非讓我拿它不可!總有個理由罷。」   芊芊見父親微露不耐,唯恐他變卦,有些氣急敗壞起來:「這是我爹……算啦,跟你說了你也不明白。」   定了定神,壓低聲音:「總之收下便是。我又不會害你。」   圓圓的臉蛋紅撲撲的,體溫蒸出汗澤,馥郁的潮潤不住逸出香肌,也不知是著急抑或其他。   要再帶個小新娘回去,這回怕連寶寶錦兒也饒不了他。   況且,邵鹹尊身上牽著太多懸而未解的謎團和線索,芊芊固然嬌俏可喜,討人喜歡……眼下就別添亂了罷。把邵鹹尊的獨生女娶回家?光想便頭痛不已,只得乖乖收下刀來。   芊芊可開心了,笑得眼睛瞇成兩彎月牙,哼著歌蹦蹦跳跳回到車上。耿照雙手捧著刀對邵鹹尊一揖:「蒙家主不棄,在下有僭了。」   將刀繫好,上馬與他並轡而行。邵鹹尊很是滿意,捋鬚笑道:「這柄刀雖已命名,也只我父女二人知曉,不算什麼正式的名字。我於用刀一道所知有限,況乎命名,不知典衛大人有何想法?」   耿照沉吟片刻。   「不如就叫「藏鋒」罷。此刀最令人驚艷,便是此處。」   「如此甚好。」   邵鹹尊笑道:「我會在越浦待一陣子,待典衛大人公餘之時,再行登門請教使用此刀的心得。故人若聞「藏鋒」二字,不免有慼慼之歎。」   耿照正想找機會問映日朱陽與鍾允的事,順便打聽火元之精的來歷,這下算是歪打正著,連忙應允。聽他又提起贈刀故人,靈光一閃,不覺凜起:「莫非,這刀是專為總瓢把子所造?人說青鋒赤煉,勢同水火,雷總把子與邵家主是死對頭,何故為他鍛造刀器?難道……他們私底下一直有來往?」   適才邵鹹尊說那人「與我鬥了大半輩子」,遍數東海武林,也只雷萬凜堪住。   兩人一個是江湖市井無不敬仰的正義象徵,一個則是黑白兩道人人驚懼的武林梟雄,論身份、地位、影響力,的確有「平生斗罷惟知己」的況味。   耿照注意到他用了「悼念」的字眼。邵鹹尊知道雷萬凜已死了麼?這多年來在赤煉堂內吵得風風火火、連雷門鶴也不敢確定的驚天之秘,身為總瓢把子死對頭的邵鹹尊不但知道,而且還專門為他鑄了把刀,以紀念這個使江湖變得寂寞的「老朋友」?   此一念頭雖荒謬,但瞧邵鹹尊的反應,耿照卻越覺得似有其事,小心翼翼刺探:「那位應為刀主的前輩不知葬於何處?家主如不介意,在下想同往憑弔,瞻仰前輩高人的遺風。」   邵鹹尊笑而不答,再不曾回應這個話題。   一行人進了越浦,阿吼形貌醜陋,邵鹹尊唯恐他嚇著街上百姓,命他披上連帽斗蓬,將那張半人半獸似的面孔與泛青的肌膚俱都遮起。車內還載著元氣未復的東郭御柳,邵鹹尊讓他們逕往城僻處投店。   臨別之際,芊芊眸裡露出一絲不捨,耿照拍拍腰間「藏鋒」的刀鞘,笑道:「過兩天我再去瞧你。」   她紅著小臉微微頷首,細聲道:「爹,我們先去啦。」   「嗯,凡事自個兒小心。」   耿照與邵鹹尊到了越浦驛,命人傳報將軍,說是青鋒照邵家主求見,耿照在大門外陪著邵鹹尊等候。過了一會兒門房匆匆回報:「將軍說今兒沒空,請家主早回。典衛大人請速速入內,將軍正在書齋裡等候。」   耿照神色尷尬,邵鹹尊卻不甚介懷,怡然道:「我早說了,將軍不會見我的。但教我還在越浦一日,天天都上門找他。行所當為,豈懼險阻?成功只須一回,就算被拒於門外百回千回,便又如何?典衛大人,請。」   抱拳施禮,轉身大笑離去。耿照看著他灑脫的背影,便是加意提防,仍不禁有些心折,暗忖道:「此人若真是表裡如一,並無偽詐,那可是了不起的人物。但願是我以小人之念度君子之腹,誤會了芊芊她爹,唉!」   他從綠柳村趕回當日,已將李蔓狂與天佛血之事一五一十向慕容報告,連推測戴著木刻羽面的黑衣人為「下鴻鵠」一節也沒漏掉。慕容柔沈思良久,忽然抬頭,露出一抹促狹似的冷笑。   「把那四份文書交給刀侯府的人是我,你難道沒想過,這一切都是我的陰謀?」   「屬下到此刻為止,都沒有排除這個可能。」   耿照老實回答:「然而天佛血的邪能不分敵我,不管想拿來害什麼人,都不應該挑選三乘論法大會這種場合。與會的達官顯要若有差池,將軍首當其衝,必遭朝廷究責問罪;若以此殺人,跟發大兵包圍蓮覺寺沒什麼差別,將軍大可不必如此麻煩。」   說著突然一怔,欲言又止。   這細微的變化當然逃不過慕容柔之眼。他皺起好看的柳眉,叩案道:「說下去。」   「屬下不敢說。」   「很好,幾日不見,你長進多了。我替你說。」   慕容柔淡淡一笑,似對少年通過試驗一事甚感欣慰,連眼前如此棘手的狀況,都沒能打壞他的好心情。   「既然非是我的陰謀,那便是交付文書、責成辦事的人了。普天之下,能使喚鎮東將軍之人,只有皇城之內,卓於八荒六合五道四海之上的一尊……你沒說是對的。謗議九五至尊,可是株連九族的死罪。」   他歎了口氣。   「陛下不會知道什麼是天佛血。能說動他下旨的,也就那幾個人。」   耿照眉目一動,靜待他說下去。「皇上篤信佛法,琉璃佛子在皇上心目中地位甚高,又是大報國寺的學問僧出身,嫌疑極大。皇后娘娘雖與皇上感情不睦,但禮佛虔誠,於朝野間頗受愛戴,皇上既批准她前來東海,再順她的意思以佛血敕封法王,似也合情合理。」   耿照是親眼見過天佛血剝奪生機的能耐的,終於忍不住插口。「啟稟將軍,以天佛血的邪異,一旦自碧鯪綃袋中取出,恐怕無人能幸。以此觀之,佛子與皇后娘娘的嫌疑不攻自破,他們若是策劃陰謀之人,甚且只是陰謀者的同黨,也沒有以身同殉的必要。這麼做未免太過危險。」   「說得好。」   慕容柔滿意點頭。「所以目前看來嫌疑最大的,便是事發時遠在平望都的任逐桑。他對皇上一向恭順,可以說是有求必應,皇上想要什麼、幹什麼,甚至是揮霍什麼,任逐桑決計不會說個「不」字。   「但他很懂得包裝自己的企圖,讓它看起來似乎是皇上自己的決定,然而最終受益的還是他任逐桑。這三人若要殺我,怕還是為了迎合皇上的意思,但琉璃佛子迄今還沒有干政的舉措,而皇后一向心慈,不致令會上忒多人與我陪葬;只有任逐桑是商人,只要利多於弊,殺人於他不過是買賣的手段,既不喜歡也不討厭,可以毫無感覺地予以實行。」   慕容對任逐桑的評價,證諸他「驅民入東海」的方針,可說是一針見血。耿照忽然想到:袁皇后不在棲鳳館,會不會是任逐桑已預知論法大會之上,將有絕世邪物天佛血出現,才偷龍轉鳳,把女兒悄悄換掉?   若此刻棲鳳館中,連任宜紫、任逐流亦都不見,那麼幾乎可以確定:唆使皇上將那四份文書交給慕容、責成搜尋天佛血的幕後主使,便是中書大人任逐桑無疑。   「怎麼?」   慕容柔見他神情有異,忍不住問:「你想到了什麼?」   耿照聞言一凜,瞬間做出了判斷,定了定神,正色道:「屬下是想,倘若任大人是幕後的陰謀主使,那麼在論法大會上取出佛血,連皇后娘娘也不免受害。   所謂「虎毒不食子」,便是陰謀奸宄,真能……真能做到如此地步?」   這本是循著他最初的思路而說,不過是略去了後半截,嚴格說來並不能算是說謊。   皇后不在棲鳳館一事,很難判斷慕容知悉之後,將會做出什麼樣的處置。耿照的原意,至少要等發現琉璃佛子的行蹤、論法大會更無其他變數時,再斟酌是否要告知慕容。要是將軍此際一聽,勃然大怒,大張旗鼓地搜尋娘娘的下落,只怕後果不可收拾。   誰知慕容只是微微一笑,淡然道:「你說得也有道理。雖然任逐桑最是可疑,但現在在我心中,他並不是嫌疑最大的一個。」   耿照都聽糊塗了。   如果不是任逐桑,也不可能是袁皇后,難道將軍懷疑的人竟是琉璃佛子?更令他在意的是:慕容柔對如何處置李蔓狂——或者該說是天佛血——並沒有多說什麼,以將軍睿智,不能放任如此邪物在東海不管,唯一的可能便是他心有定見,有了對付佛血的辦法。   慕容柔既無意明說,耿照也問不出來,匆匆告退,倏忽便過了兩日。   耿照進了書齋,正欲向將軍報告_盆嶺之事,赫見慕容柔眉頭緊鎖,眼角魚紋深刻,竟似整夜未眠;比之前兩日所見,彷彿突然間老了十歲。「琉璃佛子是說兩日後麼?」   將軍蹙眉道:「你確定沒聽錯?」   「屬下確定。」   「那就糟了。」   慕容柔面色鐵青,屈指輕叩桌案,沉聲道:「我這兩日多次求見皇后娘娘,始終未獲接見,娘娘是有意避開我。只是情況緊急,若要取得天佛血,卻非皇后娘娘不可。」   耿照本以為他發現皇后是個冒牌貨,豈料越聽越奇,忍不住問:「為什麼非要皇后娘娘不可?難道……娘娘有什麼能夠抵擋邪能的異術?」   慕容柔咬牙片刻,似是努力抑下煩躁,才得開口。自耿照識得他以來,從未見將軍如此。   「碧鯪綃,」   慕容柔望著他,雙目炯炯放光。「是東海鱗族的重寶,即使在龍皇統治的時代,其數量也非常稀少,是龍皇的表記。依史書記載,玉螭王朝是不用玉璽的,鱗族認為玉石金銀都不足以象徵龍皇的大能,遂以碧鯪綃做為玉螭王朝統治的象徵。」   能被用作皇權的象徵,可見數量極稀。因此隔絕天佛血這樣恐怖的邪物,也只能用上一隻小袋子,實在沒有多餘的碧鯪綃能將邪物層層包裹,以絕後患。   「玉螭朝亡後,世間的碧鯪綃織物僅餘一件,被保存在自居鱗族正統的指劍奇宮裡。至金貔朝時,央土朝廷大兵壓境,逼奇宮獻物求和,方才退兵,此物從此便流落央土,成為央土皇權的戰利品,收藏在宮禁寶庫的深處。   「異族火燒白玉京時,宮城之內無數重寶付之一炬,只有這件寶物絲毫無損,因為碧鯪綃天生異質,擁有不懼火燒的特性,有一名小太監靠著它,逃過了烈火焚城的大劫,一路向東逃去,歷盡千辛萬苦,終於遇上獨孤閥的勤王軍。後來本朝肇興,這寶物便成了平望都新宮的收藏。」   耿照奇道:「如此說來,寶物現在皇后娘娘處?」   暗忖:真是如此,今晚少不得要夜闖棲鳳館,從任宜紫手下將此物搶了過來。反正他的腰牌還失落在她手裡,遲早是要走一趟的。   「沒那麼簡單。」   誰知慕容柔仍是搖頭,沉聲道:「後來先帝孝明皇帝繼位,為防門閥作亂、動搖根本,銳意削藩,頭一個要對付的便是西山韓嵩。韓嵩明白朝廷用心,以退為進,要求送質子到東海,襲了指劍奇宮受封的一等候爵,料想朝廷必辦不到,以此刁難。」   此事原本極是難辦,須知鱗族、毛族乃是世仇,韓閥的質子是血統純正的毛族後裔,怎能坐上純血鱗族的奇宮大位?豈料陶元崢博通史冊,深知這件寶物與奇宮的淵源,開出條件:若奇宮接受韓閥的質子,人質抵達龍庭山之日,便是寶物重回奇宮之時!   奇宮各系反覆商討,終於抵不住聖物回歸的誘惑,接受了朝廷的條件。「韓雪色被送到龍庭山的那一天,這件以碧鯪綃織成的鱗族聖袍終於重新踏上故土。」   慕容柔娓娓道:「此事對指劍奇宮意義重大。韓雪色成年之後,為宣示自己是朝廷承認的奇宮法統,是堂堂的世襲一等候,遂以此袍為號,自稱「九曜皇衣」!」   耿照渾身一震,不由得目瞪口呆。   「這件寶衣在韓兄……韓宮主手裡?」   「正是。」   慕容柔皺眉道:「欲取此衣,就算發大軍包圍指劍奇宮,也未必能得手;誘之以利、動之以情,那更是絕無可能之事。魏無音新喪,韓雪色頓失支柱,情況不會太好,就算他有十枚虎膽,也不會蠢到在這時候出借九曜寶衣,授人以柄。」   耿照強抑下說出「韓宮主便在城中」的衝動,一來九曜皇衣如此貴重,韓雪色匆匆出行,未必會帶在身上;就算有,韓雪色也未必肯出借。若教將軍知曉,還容得他說個「不」字?一聲令下三千鐵騎圍得鐵桶也似,局面恐難收拾。   況且將軍言猶未盡,頓了一頓,又繼續說道:「這條不行,還有另一條路。當年陶元崢送出九曜寶衣時,為防鱗族心生妄想,又做起王霸雄圖的美夢來,刻意扣下一部份,令此衣不得完全,提醒鱗族誰才是手握生殺大權的天下之主,讓他們腦子清醒清醒。」   耿照恍然大悟。   「而這一部份,便在皇后娘娘身上?」   「正是。」   慕容柔淡然道:「人會不會造反,跟一件衣裳並無關連,指劍奇宮之中笨蛋不多,都知眼下是誰的時代。陶元崢死後,任逐桑在平望都崛起,先帝看中了他女兒,欲將央土商權也握在手裡,授意他將女兒過繼給大學士袁建南,這是用來堵讀書人的嘴的。   「袁皇后還是小小女孩兒時,先帝爺很歡喜她,誇她稟性純良、溫婉心慈,遂作主訂了這門親,解下碧鯪綃織的腰帶替她繫上,說:「你是朕的兒媳婦,此事就這麼定啦,絕不更改。你且隨你的養父母到東海去,那兒也是朕的故鄉。時候到了,朕自會派人接你回來。」」「腰……腰帶?」   耿照微微皺眉,心上似是掠過什麼,卻一下抓不真切。   「嗯。」   慕容柔彷彿陷入回憶裡,鳳目微閉,喃喃說著,不覺露出一絲笑容。   「陶元崢從九曜皇衣上取下的,是一條腰帶。先帝爺說了,寶衣是人家的先人所遺,慎終追遠,意義何其之大!任意解裂,如同掘人祖墳,便是良民也教逼反啦,況乎鱗族?只讓陶元崢取下腰帶,不容再辯。   「先帝很歡喜那根帶兒,到哪兒都繫著。他上朝時連黃袍都不穿,穿的是厚厚的繭綢紫袍,以倡節約。耐不住那些老學究整天叨念什麼「不成體統」,就把那條銀燦燦的鱗紋帶子繫上腰。   「我還記得先帝爺私下笑說:「這碧鯪綃夠貴重了罷?也好讓他們都歇歇。他日我們陳兵北關時,我再變賣此帶,換得萬金,購異族之首!」」   ◇◇◇ 耿照在城中發足狂奔著。後來慕容與他說了什麼,其實他並未聽清,腦袋裡彷彿五雷交轟,原本散亂無關的碎片突然一下組合了起來,向他宣示著一個極其驚人的事實。   還有一場即將爆發的,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阻止的流血衝突。   最後還是慕容將他喚回了現實。   目如鷹隼的鎮東將軍只看了他一眼,便彷彿讀出他心頭的千絲萬縷,耿照從沒像此刻一般,打心底認為慕容真的通曉讀心之術,才能瞭解那些他還來不及整理、更遑論說出的真相碎片。   「明日便要召開三乘論法大會。如你所見,對天佛血我已束手無策。」   慕容柔定定望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但你有辦法,對吧?你知道某些我不知道的事,譬如有什麼地方可以取得碧鯪綃。」   耿照無法說話,只能點頭。   「那就趕快去。」   慕容交代他:「取得碧鯪綃後,別去找李蔓狂,立刻回來。」   「為……為什麼?」   耿照有些錯愕。   「倘若那名武功高絕的黑衣人始終監視著李蔓狂,你的碧鯪綃不過是方便他取走天佛血而已。你還不明白麼?一直保護著天佛血、不使它落入陰謀家手中的非是李蔓狂,而是天佛血自身!」   慕容柔沉聲道:「快找到碧鯪綃,最好連持有之人一併帶來,你無法分身兩處,唯一的方法就是將需要保護的人集中,以免中了調虎離山計。在你回來之前,我們只能賭一賭:陰謀家是比較想要天佛血,還是比較想要我的命?」   他趕到泊於碼頭邊的映月艦,才知沐雲色已不在船上,至於是何時離開的、是暫離還是不再回來,水月門下那些姑娘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顯然沐雲色之離艦,是刻意隱匿了行藏的,益發落實了耿照的揣想。   「典衛大人,」   方翠屏見他神色緊張,不理會一旁李錦屏頻用手肘輕碰她,認真道:「要不我替你通報一聲,與代掌門問一問?想來沐四公子若不回來,好歹也要同代掌門打聲招呼的。要不……我幫你叫下紅姊?」   看來她對那天在朱雀大宅當眼線、阻了他倆互訴心曲之事十分過意不去,一有機會便想補償他,免得心裡不好過。   李錦屏急了,眼皮子一動,溫溫婉婉笑道:「大人,代掌門吩咐了,在三乘論法大會之前,代掌門與二掌院都要齋戒淨身,不見外客的。還請大人不要為難我們。」   方翠屏柳眉一挑,怪道:「差這點時間麼?方才明明……哎呀你這死丫頭片子!無端端的,踩我做甚?疼……疼死啦!」   李錦屏沒理她,沖耿照一斂衽,裊裊娜娜地行了個禮,垂眸道:「婢子們告退啦。典衛大人請。」   拉著方翠屏退回甲板,命舵工收起浮橋。   耿照心念一動,大叫:「論法大會你們也去麼?」   李錦屏笑笑沒答腔,方翠屏邊跳腳邊道:「去呀,本門祖師乃比丘尼,也算佛門一脈。代掌門說做人不能忘本,三乘論法那是一定要去的。」   突然像小麻雀般往旁邊一跳,指著李錦屏道:   「死丫頭!你再踩我試試的,本小姐同你沒完。」   李錦屏無奈微笑,滿臉無辜。   耿照揚聲叫道:「二位姊姊!煩請代轉二掌院,明日三乘論法會上,我若遲未到場,請她為我照看將軍!」   方翠屏眼睛一亮,笑道:「這忙我能幫!」   沒等李錦屏反應過來,一溜煙地跑了。   離開泊港,耿照強抑下焦慮著急,返回朱雀航靜靜等待。綺鴛已吩咐下去,潛行都的探子眼下正搜著越浦的大街小巷,尋找目標的蹤影。越浦是個巨大的商都,要在其中找三兩個人,可比在曠野中搜尋流民困難得多,然而時間緊迫,也沒有其他的辦法可想,只能把人手全撒下去,盡可能地找尋。   沐雲色的行蹤掌控本身就有著致命的盲點。   他自入越浦以來,始終借住在映月艦上,即使偶爾離艦溜躂,總是一兩時辰內便回,而且次數著實不多。潛行都須掌握全城武林人士進出的情報,人力的負擔原本就相當吃緊,再加上耿照墜江失蹤的那兩天還得抽調人手前往搜救,沐四公子既是耿照的知交好友,亦非監控的重點,便與水月眾妹劃作一個責任區分,沒有特別監視他離艦期間的去處及舉措。   如今想來,沐雲色接到命令前來越浦,除了等待與師兄們會合,同時也負責安排接應事宜,連在明處的好友耿照,以及暗處監視的潛行都亦未察覺。奇宮門人皆負詭智,且辦事的能為手腕非同凡響,由此可見一斑。   耿照在榻上盤膝調息,將「藏鋒」橫在膝上,等了一夜。   直到寅時已過、窗外天濛濛亮時,綺鴛才急急推門而入,低道:「找到了!」   耿照猛然睜開眼。   「是誰?在哪?」   「沐四公子,在城北一家小旅店。與一名黑衣男子說話,依外貌推斷,應是你說的那位二師兄聶雨色。」   看來他們會合了。耿照濃眉一挑:「韓宮主跟另外一位姑娘呢?」   「沒看到人。」   綺鴛面色有些凝重。「要等天大亮才能派人混進去翻查簿冊。自慕容柔入駐越浦,城中形同宵禁,下半夜投宿極不尋常,一定會引起聶二、沐四的懷疑。」   「不妨,我自去一趟便了。另外一位有消息麼?」   「沒有。」——那就是準備動手了。   形勢已迫在眉睫,府外早已備好快馬,耿照提著藏鋒刀跨上鞍,在城內街道放足狂奔。所幸越浦居民習於晏起,寅時剛過,路上少有行人,耿照縱馬狂奔,遠遠見得那間旅店亮著燈火,店招都還未掛起,門外篷遮下僅一桌坐得有人,服色一黑一白,正是聶、沐二人。   耿照急急勒馬,滾下鞍來。兩人均是耳目靈便之輩,早已起身。   沐雲色一見是他,面色丕變,急道:「耿兄……」   末了那個「弟」卻說不出口,瞥了師兄一眼,額間冷汗涔涔。聶雨色一看他的模樣,什麼也不必問了,心裡有底,冷哼:「一會兒找你算帳!」   雙手負後,逕迎上前去。   「聶兄、沐兄!」   耿照急道:「韓宮主何在?小弟有急事求見。」   聶雨色懶憊一笑,哼道:「急什麼?一會兒你要想不見都不成。」   攏於袖中的雙手各握住一根算籌,還沒來得及動作,忽聽「鏗」的一聲清亮龍吟,一柄脫鞘長力已架上頸項,冷冽的刀鋒還未觸及肌膺,汗毛已根根豎起。他此生所遇刀劍,從未有如此寒銳者。   耿照本無與他動手之意,只是碧火真氣充盈欲裂,全身的氣機感應便如一面繃緊至極的皮鼓,聶雨色一動殺念,迸出的一絲殺氣撞在鼓面上,居然迸出驚天巨響。   感應殺意,耿照想也不想,「藏鋒」應手而出,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竟對聶雨色刀劍相向;然而一與他眼神交會,耿照便知這刀出得沒錯,若慢得片刻,教聶雨色搶先發動奇門術數的玄妙神技,怕現在就是自己躺在地下了。   聶雨色平生只有他暗算人,還從未遭人暗算,耿照這刀不但快絕,而且不容一絲猶豫躊躇,否則決計不能搶在他前頭,只能認為耿照一開始便是存心來找麻煩,然道:「不簡單哪,典衛大人。你這副老實巴交的假面具,算是騙倒我了。聶某今日這個跟頭栽得不小。」   耿照沒時間與他多說,急道:「聶兄!韓宮主在哪?」   一旁沐雲色完全被搞糊塗了,弄不懂要暗算人的二師兄,怎地一照面便被人給制住了,料想耿照不是無故上門尋釁行兇之人,連忙勸解:「耿兄弟!我師兄對你有些誤會,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與他計較?」   耿照急如熱鍋上的螞蟻,長刀一架,轉頭喝道:「沐兄!韓宮主在哪裡?」   眥目欲裂,猙擰的模樣連沐雲色都躊躇起來,暗忖:「莫非他想來個「先下手為強」,以免宮主討回師父所遺?這……耿兄弟分明不是這種人啊!」   卻聽耿照吼道:「沐四公子!韓宮主有危險了,還請速速告之宮主下落,以免鑄成大錯!」   聶雨色叫道:「老四,別上當!」   已然來不及了,沐雲色心念一動,目光射向後頭一幢粉牆大院。耿照會過意來,想起他們在綠柳村時也是投宿民居,以掩人耳目,「鏗!」   一聲長刀入鞘,身形微晃,急向大院掠去!   聶雨色氣急敗壞,猱身追上前,一掌劈向耿照背心!幾乎在同時,懊惱的沐雲色也飛躍而來,急喚道:「耿兄弟留步!」   耿照冷不防轉身,雙掌轟出,聶、沐二人各接一掌,驀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莫說抵擋,連扭身縮退也來不及,兩人被轟得倒飛出去,齊齊嘔血,落地時已在三丈開外,聶雨色登登登地連退幾步,勉強穩住了身形,欲起時卻不由得膝彎一軟,單腳跪地;沐雲色的修為畢竟不及師兄,退了幾步仍停不住,一跤坐倒,撫胸勉強調息。   耿照心急之下沒抓准勁道,低頭瞧了瞧手掌,似乎不解怎會如此雄勁,抬頭歉然道:「二位……得罪了!小弟不是有意的。」   提刀躍過牆頭,箭一般勁射而出,沿著廊廡發足狂奔,不住揮動右臂,一路「砰、砰、砰」地拍開窗格,大喊:   「韓宮主、韓宮主!」   心頭忽生感應,逕奔向廊底明間,隔空出掌,「砰!」   兩扇門扉猛然彈開,房中一人坐在鋪了綢巾的八角桌畔,生得英挺黝黑、身材頎長,此際卻是披頭散髮,身上僅著一件雪白中單,腳上的厚底白靴亦是隨意趿著,模樣有些狼狽,正是奇宮之主韓雪色。   另一人持刀架在他頸上,一身斗蓬征塵滿佈,竟是風篁!   門扇轟開,鏤花的錦榻月門內傳來一聲驚叫,耿照大步跨入,見那女郎阿妍縮在榻裡,用錦被遮掩身子,興許是太過害怕,一雙小腳自被下露出猶自不覺,但見玉足纖纖,趾尖攏斂,十枚玉顆兒似的細圓趾甲泛著盈潤珠光,雖未塗抹蔻丹,卻是天生的粉櫻色,可愛得直想教人輕咬一口。   她整個人縮在錦被裡,被上露出兩枚精緻的鎖骨,赤裸的肩膀線條圓潤細膩,襯與修長的粉頸,恍若一場美麗的失足。其時天光微亮,許多人猶在睡夢之中,見韓雪色的模樣,亦知風篁闖入時,兩人兀自擁被繾綣,阿妍自不會戴著面紗,白著一張膚光緻緻、巴掌大小的瓜子臉,無助地望著情郎,眼底除了驚懼,還有掩不住的焦急關心。   這是耿照頭一回看見她的真面目。   阿妍的眼睛、鼻子、嘴唇自然是極美的,但要說什麼地方特別出色,卻又說不上來,然而五官組合在一起,卻是美麗無瑕,全然無可挑剔,即使在多識絕色的耿照眼裡,她的容貌亦是世間少有,與明、橫等稀世尤物相比不僅毫不遜色,若論氣質高雅風華懾人,阿妍恐怕還在二姝之上。   耿照已知先前對她的熟悉感是從何而來,兩人在綠柳村的確不是初見。但臉蛋今兒卻是頭一回見得,不知為何仍有一股熟悉之感,她的五官輪廓似乎也在什麼地方看過,有點像卻又不是太相像。耿照略微一怔,頓時醒悟:「她們畢竟是姊妹,面孔五官有些近似,也是合情合理。」   韓、風二人一見是他來,面色俱都沉落,竟是不約而同。   韓雪色自不願這樣尷尬的場面多一人得見,而風篁怕的是耿照插手,所圖又生變故,自嘲似的淡淡一笑,沉聲道:「馬賊、駱駝盜什麼的我可殺得多了,今日方知做歹事被人撞破,居然是這般滋味。耿兄弟不愧是鎮東將軍手下的紅人哪,這越浦城裡的一舉一動,全逃不過你的耳目。」   耿照聽他直將自己當成了特務頭子,亦不禁苦笑,搖頭道:「風兄取笑了。我若真個是耳目靈通,便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風篁一聽,更確定他是來阻而非來幫的,淡道:「耿兄弟,我答應陪你上龍庭山之事,永不變卦,我是交定你這個朋友啦。但為了抑制邪物,也為我師兄,今日我非取那物事不可。」   沖榻裡的阿妍一伸手:「對不住了,阿妍姑娘。請即交出,否則休怪我刀拿不穩,失手傷了韓宮主!」   韓雪色不顧利刃加頸,沉聲低喝道:「阿妍,莫聽他的!這廝投鼠忌器,才不敢妄動!」   風篁手中「尋真」微顫,畸零錯落的鐵胎邊緣已在他頸上割出一道血痕,冷道:「韓宮主!若是逼急了,我是真會殺人的。你還是莫說話為好。」   阿妍見他流血,「嗚」的一聲掩口輕顫,眼眶中淚水不住打轉,似是六神無主。   耿照急道:「風兄有話好說!請先把刀放下。小弟與風兄一般,也是來討一樣東西的。風兄若信得過我,此事權且交由我處理罷。」   風篁堅毅的嘴角緊抿著,平日玩世不恭的輕佻模樣點滴不存,目光森冷,沈默地搖了搖頭;刀柄微抬,韓雪色不由昂頸,面露痛苦之色。   「拿來!」   他目中迸出精光,聲如焦雷暴綻。   榻上的阿妍身無武功,被吼聲震得身子一晃,俏臉煞白。   耿照看得明白:以風篁的武功,大可點了韓雪色的穴道,自行取了物事離去,反正阿妍姑娘一點武功也不懂,完全阻止不了他。問題是阿妍的衣物全都解在榻上,只怕錦被底下嬌軀裸裎,竟是一絲不掛;一幅紗裙兀自被她壓在身下,從被緣漏出一小片,而葡萄青色的錦緞肚兜揉得縐了,就這麼孤伶伶地被扔在榻尾,榻上的墊褥東一塊西一塊的濕濡水漬,可以想見交歡之時的激烈纏綿。   阿妍畢竟知道輕重,風篁闖入時她才從高潮的餘韻中稍稍回神,身子兀自微微痙攣,咬著牙將「那物事」捏成一團,藏進被甬裡,以免被賊人奪去。   誰知風篁是老江湖,餘光一掃榻上狼籍,便知東西被她藏起來了。他出身師承俱是名門,向以俠客自居,今日上門奪物已是萬般無奈,斷不能欺負女子軟弱,冒犯她的清白。   三人各有所忌,居然就這麼僵持了半天。   耿照勸不下風篁,正自著急,背後腳步聲又至,卻是聶沐二少調息略復,匆忙趕來。「宮主!」   沐雲色一躍而入,見宮主只著單衣,阿妍姑娘顯是赤身露體,不禁大是尷尬。韓雪色面色更沉,喝道:「都出去!」   「這……」   沐雲色猶豫不決,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二師兄。韓雪色益發惱怒,暴喝道:「出去!」   聶雨色面無表情,拽著師弟退出房門,手裡頭扣著兩枚尖利算籌,腦中一霎間轉過無數心思,從中篩撿著擺脫困境的良策。   關鍵是耿照。他若站在奇宮這一方,風篁便是徹底孤立;若然是來幫那姓風的,亦可以挾為人質,用來交換宮主……他凝著少年寬闊的背門,靜靜等他表態。   耿照定了定神,居然轉向韓雪色。「韓兄,我想向你商借一樣物事。此次關乎萬民生死,倘若失救,東海將陷浩劫矣!屆時,無論韓兄或阿妍姑娘亦不能幸,望兄切莫拒絕。」   韓雪色與風篁同感驚奇,沒想到他要商借的物主居然不是阿妍。   風篁眉頭緊蹙,弄不清他所圖為何,幾度欲言又止,終究還是選擇了沈默。   韓雪色淡道:「耿兄弟欲借何物?別說是為了拯救黎民,那怕只是你想看一看、隨手把玩把玩,只要我拿得出來,沒有不肯借的。」   耿照大喜,拱手道:「多謝韓兄!小弟要借的,乃是貴宮至寶,九曜皇衣!」   「什麼?」   門外沐雲色聞言失聲,還待說話,卻被聶雨色拉住。   韓雪色亦是一怔,片刻才搖頭苦笑。「如果是這個,為兄便愛莫能助了。」   風篁一聽耿照之言,便知他也是為鎮住天佛血而來,只是不明白九曜皇衣跟佛血有甚關連,見韓雪色推得輕巧,冷笑道:「前頭話說得忒滿,一句「愛莫能助」便想隨意打發,你當別人是傻瓜麼?」   韓雪色哼的一聲,攤開雙臂,斜乜著拿刀架他脖頸的滄桑男子。   「風篁兄,你看我身上,像不像穿著九曜皇衣的模樣?」   風篁為之語塞。   「九曜皇衣乃奇宮至寶,」   他轉向耿照,怡然道:「我離開得匆忙,說穿了就是避難,來不及帶走。便是來得及我也不帶。要保護皇衣不致失落,世上沒有比龍庭山更安全的地方,此其一也;其二,若捲走了九曜皇衣,下山追殺我的就不只是驚震谷一系,奇宮必定傾巢而出!所以,並非是我不借,實是沒得借。」   那就沒辦法了。如果有其他可能性,耿照並不想走到這一步。   他整了整衣襟,轉向榻上的阿妍,並不言語,突然雙膝跪地、俯首叩頭,行的是朝覲的大禮。韓雪色面色微變,與屋外的聶雨色互換眼神,心知這個天大的秘密已然洩漏,就不知慕容柔知道了多少,將會採取什麼行動。   阿妍的表情反倒沒這麼錯愕,帶著一絲放鬆似的釋然,彷彿早已習慣受人跪拜,擁被坐起身來,挺腰收腿;明明狼狽的模樣絲毫未變,卻突然生出一股高貴的氣質,讓人自然而然地低下頭來,莫敢迎視。   「起來罷,典衛大人。」   她歎了口氣,垂眸道:「將軍大人知道了麼?」   耿照未敢起身,一逕搖頭。   「啟稟……此事將軍不知。屬下並沒有向將軍稟報。」   阿妍眸中掠過一絲訝色,旋即點了點頭。   「那我可要多謝你啦。你是什麼時候認出我來的?我以為我已經夠小心的了。」   耿照不敢欺她,老實回答:「我在棲鳳館中見過娘……見過阿妍姑娘的身影,在綠柳村時便覺眼熟。直到將軍說起了腰帶之事,屬下才聯想在一處。」   阿妍露出恍然之色,抿嘴道:「我想起來啦。叔叔同我說過,當晚你是去見橫疏影罷?他說你武功很好,又有正義感,是個人才,要是獨孤天威容不下你,讓我帶你回京,金吾衛和禁宮中正缺你這樣的好手。」   耿照沒想到會在這裡被抖出私情,面紅耳赤,所幸阿妍識得大體,並未點明,為他保留了私隱與體面。他定了定神,俯首道:「阿妍姑娘,屬下斗膽,向姑娘商借腰帶。這帶能壓鎮一樣邪物,屬下親眼見得邪能,所經處生機滅絕,無人可擋;若無碧鯪綃克制,恐將生靈塗炭。」   阿妍畢竟心慈,聽得不忍,歎息道:「人人都說這帶兒珍貴,我從小將它繫在腰間,覺如繚銬枷鎖一般,似有千鈞沈重。它引我找到意中人,又將我從他身畔帶走,聚少離多,委實不祥。」   韓雪色聽得心疼蹙眉,低喚道:「阿妍!」   她展顏一笑,眉間愁雲俱都揮散,露出前所未有的湛然清朗,滿目深情,柔聲輕道:「韓郎,能再與你相見,有過幾日甜蜜聚首,這是上天眷愛,我已無求。你的江湖路我走不慣的,到哪兒都拖累你,正如這根帶兒,終不免將我帶離你身邊。這因緣是上天注定,絲毫不能強求。」   從被甬裡伸出一隻欺霜賽雪的勻細裸臂,纖纖五指間握著一團銀燦燦的物事,正是她繫在腰間的鱗紋帶子。   「典衛大人,這帶兒我便交給你啦。望你用於蒼生,勿使不祥。」   她淡淡一笑,美麗的臉龐透著光華,不知是窗外天光已亮、透入窗欞,抑或其他。「你帶回這條鯪綃織帶,將軍便知我在此間,那是瞞不住的了。」   耿照對她甚是過意不去,俯首道:「為保護姑娘的安全,請與屬下一同返回。」   阿妍笑了笑,當是默許,美眸凝睇,望向情郎,柔聲道:「我走之後,望你萬千珍重,愛惜自己一如愛我。」   韓雪色心痛如絞,咬牙道:「我發過誓絕不教你再回平望都。今生今世直到終末,你都要在我身邊。」   阿妍再也忍耐不住,眸中一霎盈滿淚水,豆大的晶瑩淚珠連滾都不滾,逕跌出眶來,苦笑著搖頭,忽然「嚶」的一聲閉目咬牙,身子向後倒,竟暈厥過去。   「阿妍姑娘!」   耿照急忙上前,料不到韓雪色突然發難,拼著讓鐵胎刀刃削過頸側,起身欲攬玉人,頸血激射而出。   風篁本無傷人之意,忙撤刀急喚:「韓宮——」   驀地韓雪色身形頓挫,霍然轉身雙掌齊出,正中風篁胸膛,轟得「尋真」倏然脫手,偌大的身軀倒飛出去,重重撞上粉壁! (第二十一卷完) 第二十二卷 三乘論法 【內容簡介】
小院之中變故陡生,韓雪色悍然出掌,風篁死生一線,此局何解?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五人三方一陣亂鬥,不速之客突如其來,竟令眾人齊齊束手,坐以待斃!   眾所矚目的三乘論法,以誰也料想不到的方式召開,更往誰也掌握不了的方向發展!災難臨頭,危在頃刻;把滿山權貴置於刀鋸鼎鑊的,究竟是天真無知的理想家,抑或是無謂生死的狂信者? 第百零六折 天仗風甫·八寒陰獄   韓雪色這一下變招快絕,風篁猝不及防,厚實的胸膛肌肉忽變得溫軟如綿,於掌力及體的瞬間身子一挪,生生卸去三成勁力,然而畢竟是亡羊補牢,仍被轟得倒飛出去,仰天噴出鮮血。   「風兄!」   耿照正欲動作,一股微妙悚慄掠過背脊,本能擎出「藏鋒」;激越的龍吟聲乍現倏隱,刀刃停在無聲掠至的聶雨色喉前,矮小的黑衣男子急停頓止,發鬌逆風激揚,烏緞般「潑喇!」   攤上刀鋒,撫刃皆斷,寂然無聲。   約莫同時,韓雪色抄住旋落的尋真刀,遙指風篁,雖未回頭,聲音卻是出奇地平靜。「耿兄弟,本座無意傷人,實不得已而為。請你把刀放下,你我之間,沒必要見血。」   既沒有偷襲得手的雀躍,也無撕破臉的決絕,非喜非怒,自透著一宮之主的威嚴。   耿照瞳孔微縮,突然意識到這名身穿單衣的高大男子,的的確確是指劍奇宮的主人,是龍庭山群龍之首,外表的狼狽絲毫未損其高貴優雅。即使是衣裝完好、於席間從容談笑之時,韓雪色也沒像現在這樣,週身散發著難以言喻的沈靜威壓,恍如一堵苔濃遍染的千年古城牆,光是佇立不動,便使人不禁仰望,未敢輕攀。是他……穩穩控制著場面。   「這個人……絕不簡單!」   若只將此人當作偷雞摸狗之輩,未免太小看指劍奇宮了。耿照定了定神,藏鋒絲紋不動,嗡嗡震顗的刀刃早已靜止,質性由百煉緬刀搖身一變,化作刃厚背寬不動如山的折鐵刀,最易斷人首級。   「韓兄見諫。聶二俠神技驚人,請恕小弟不敢輕縱。」   韓雪色點頭。「我明白。要換了是我,也不敢放。」   隨手挽個刀花,將刀收於臂後,竟是放了風篁這唯一的人質。   聶雨色鳳目圓睜,咬牙低道:「宮主!」   韓雪色刀擱桌頂,眼神轉柔,正要朝榻上的阿妍走去;步子尚未邁出,一股無形威壓已至,耿照轉過頭來,雙目炯炯直視。就在他轉頭的剎那間,聶雨色肩頭微動,便要出手,忽覺頸間剌痛,「藏鋒」已貼肉送至,再難稍動,心中微詫:「這小子……莫非週身都是眼睛?」   他與韓雪色默契絕佳,兩人幾乎是一同動念、一齊動作,居然被同一人所阻,恐怕只有練到了「發在意先」的頂峰高手才能辦到。韓雪色苦笑:「老二,不是誰都須這般算計的。適才耿兄弟若有殺人之意,眼下你已是鹹肉一條,還變得出什麼花樣?不如坦承以對。」   目光轉向耿照,正色道:「耿兄弟,阿妍於我重逾一切,便要我拿性命交換,韓某人絕無二話,何況是區區一條碧鯪綃?你讓我瞧一瞧她,韓雪色定將腰帶奉上,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耿照猶豫片刻,終於還是側身讓開。韓雪色快步來到榻畔,連人帶被將女郎擁入懷中,柔聲密喚:「阿妍、阿妍!」   阿妍「嚶」的一聲,悠悠醒轉,柔聲輕道:「韓郎,我做了個夢,夢見鎮東將軍派人來尋我啦!又夢見你同人打架,刀子明晃晃的,還有好多血……」   忽爾回神,蒼白的俏臉上露出一抹慘淡笑容:「原來……原來不是夢。我真傻。」   韓雪色一徑搖頭,擁著她柔聲道:「別怕!沒事的。」   阿妍微微一笑,搖頭道:「我不怕。」   韓雪色見她神色如常,這才露出放心的表情,轉頭對風篁道:「人急無智,出手忒重了,風兄見諒。我這路『天仗風雷掌』全是剛力,並無暗勁陰手,風兄搭配子午流注之理運氣調息,當能緩和傷勢。」   細細指點了對應的經脈穴位等。   刀侯府一脈對金創、內傷等亦有涉獵,風篁聽得兩句,便知所言無虛。他被重手法擊中胸口,傷了心脈,連取銅駝丸吞服的力氣也無,未敢逞強,勉力倚牆盤坐,依言運功調復。不過片刻工夫,面色大見好轉,嘴角已不再溢紅,冷冷抬眸,咬牙沉聲道:「韓宮主未使『不堪聞劍』,風某感恩戴德。今日是我技不如人,心計亦多有不及,韓宮主藏得如此之深,倒教風某走眼啦。他日……再來討還佩刀,請!」   一撐之下竟無法起身,胸中悶痛,又脫力跌坐回去,模樣十分狼狽。韓雪色面露愧色,但也不過是一現而陳,轉頭道:「老四!」   沐雲色會過意來,取出一隻碧油油的翠玉小瓶,對耿照道:「這是依先師的金方調配、由我大師兄親手煉製的治傷良藥。耿兄弟若信得過我,讓我將藥交予那位風兄服用,於內瘀大有裨益。」   奇宮一方三人之中,耿照與他交心已久,素知其為人,再說沐雲色為他隱瞞奪舍一事,擔了偌大干係,自是不疑,點頭道:「有勞了。」   沐雲色刻意放慢動作,以示磊落,將玉瓶置於檻內輕輕一滾,喀搭喀搭滾到風篁腳邊。   風篁連踢開的力氣也無,索性不做無聊之舉,冷笑道:「奇宮珍藥,恕風某無福消受。」   逕取銅駝丸吞服。奇宮門下精通醫藥,沐雲色遠遠聞到藥氣,猜是祛毒一類的方子,於內傷並不對症,肅容道:「風兄怒氣難平,我能理解。但我家宮主的意思,乃冤家宜解不宜結,行走江湖難免誤會,能消解開來,做朋友總比做敵人好。況且今日非我奇宮上門尋釁,是風兄先亮刀押人,於情於理,總是說不過去罷?我家宮主情急出手,分寸實難拿捏,奉上傷藥是為化解兩家仇怨,可不是怕了風兄。」   聶雨色瞥他一眼,鼻中哼笑。「哪來忒多廢話!你……宮主小心!」   眾人被喝得轉頭,只耿照心頭微動,明白又是聲東擊西。這回聶雨色是鐵了心要退,呼喝未落,全不顧藏鋒之銳,抽身倒縱出檻,足不沾地,泠若御風:輕功雖是上乘,到底慢了碧火功一步。   內功練至一定火候,往往能凝縮內氣,如絲網般投射而出,或相機感應,或取勢迫敵,皆是「我可感敵,敵亦知我」頂峰之人,甚至能以氣機罩住對手,令對方動彈不得,如蛇口之蛙。   然而碧火神功非同一般氣機感應,先天真氣較尋常功勁更綿密,凝成的氣絲介於有無之間,我能知敵,敵卻無從知我。   聶雨色心念一動、耿照即已察覺,刀刃順勢一遞,料他絕無生機。但以他與奇宮之間千絲萬縷的關連,絕不能出手擊殺聶雨色,索性還刀入鞘,「鏗!」   一聲激越清響,刀鍔撞上吞口,聶雨色雙腳才踏著地面。   在場幾雙眼睛都是武道的大行家,雖不明白耿照何以如此迅捷,卻都知道是誰饒了誰的性命。各挾人質對峙的場面既已破局,耿照再無顧忌,閃身掠至風篁身畔,出掌抵正背門,渾厚的碧火真氣透入,風篁面上陡現血色,嘴角汩出烏血,眨眼工夫又由黑轉紅,瘀傷悉數吐出。   韓雪色心中一凜:「好駭人的修為!老二所料,只怕不假。」   不露一絲詫異,歎息道:「老二,還不謝過典衛大人不殺之恩?如許快刀,你有三把喉嚨盡都開了,哪還能躍出門去?」   聶雨色聳了聳肩面無表情,似乎一點也不害臊。「便吃定他不會動手,要不傻子才退。再說了,他還盼著你送上腰帶哩,哪裡捨得殺我?」   見韓雪色面色鐵青,畢竟不敢頂撞太甚,沒好氣地轉頭一拱手,聲音呆板如誦經:「多謝典衛大人不殺之恩。下回典衛大人再要犯傻,在下一定繼續光顧,大家發財。」   一旁的沐雲色尷尬已極,低聲道:「二師兄,我看你還是少說兩句罷。」   風篁也算老江湖了,為人又通權達變,不拘一格,然而聶雨色的行止在他看來直是無賴;大剌剌地自揭心思,居然半點也不臉紅,又是一般市井無賴所不及,怒極反笑:「奇宮自詡正道,不想門下心機狡詐、厚皮涎臉,風某縱不才,也不敢吃貴宮的藥。」   起腳一撥,玉瓶「颼!」   一聲飛向沐雲色面門。沐雲色反手接住,面上乍青倏紅,無言以對。   風篁也沒料到這一腳能有如許勁力,回頭歎道:「耿老弟,我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但你的內力當真是深不可測,老哥哥不得不寫個『服』字。」   耿照一徑搖頭,與他扶臂相將,並肩而起。   忽聽韓雪色道:「我知風兄惱我偽作內力不濟,但小弟實無相欺之意。」   風篁面色一沉,淡然道:「正所謂『兵不厭詐』,風某心計不如韓宮主,大意輕敵,敗也不冤。再說韓宮主的『天仗風雷掌』勁力沉雄,的是絕學,縱是心機取巧,手上功夫卻不含糊,風某敗則敗矣,也沒有別的話。」   他一閱進廂房便制住了韓雪色,此舉固然是投鼠忌器,二來也毋須與阿妍姑娘有什麼肢體上的碰觸,以免敗壞人家女眷的名節,雖在人情義理上堪稱周詳,卻冒了偌大風險:須知指劍奇宮在東海四大劍門中歷史最久,門下英傑無數,韓雪色身為群龍之首,以西山毛族之血裔,威壓鱗族聖殿十數年,修為之高,武林年輕一輩難有堪敵。要無聲無息潛入他的寢居、一擊將人制住,不驚動外頭聶沐二少,當真是談何容易!   風篁抱著破釜沈舟的決心出手,不料韓雪色毫無抵擋之力,一照面間便被拿住,沉雄的手勁貫透筋脈,毋須封閉穴道,已半身酸軟,動彈不得;丹田之內空空如也,對透體而入的異種真氣毫無反應,與不通武藝的普通老百姓相彷彿。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風篁直覺逮到的是個冒牌貨,然而無論音聲樣貌、談吐舉止等,皆是在綠柳村遇著的那名「韓雪色」無誤,見阿妍姑娘對他十分著緊,暫把真假韓雪色的疑慮拋諸腦後,只消乖乖交出碧鯪綃,理這身無內功的男子是誰?便是這一念間的輕忽大意,最終中了暗算,風篁懊惱之餘,不由暗忖:「我闖蕩江湖二十年,自認眼界開闊,卻不知有這樣一門武功,能將真氣藏得無影無蹤,如同不曾習武之人。人說指劍奇宮行事詭秘,介於正邪之間,不想連武功也如此怪異,比外道還要邪乎。」   卻見韓雪色從懷中拿出一隻刻著八團金龍的冰糖瑪瑙小瓶,尺寸較鼻煙壺略小些,輕輕一搖便發出炒豆似的沙沙響,隱約見得瓶胎內黑影滾動,貯滿一粒粒細小烏丸。   聶、沐臉色皆變,聶雨色眉宇一軒,厲聲喝道:「宮主!」   「別忙,我有分寸。」   韓雪色淡然微笑,逕對風篁道:「這藥叫『奇鯪丹』,是本宮魏無音長老的獨門方子。當年六合名劍一役,魏長老力抗妖刀,與水月一脈的杜掌門成為聖戰劫餘的唯二之人,他雖保住了性命,可惜經脈受到重創,一身修為幾付東流,只得隱居在龍庭山之後,不問世事。」奇鯪丹是魏長老閒居時翻遍醫典,佐以自身創見,大膽嘗試而得。藥力在體內化開之後,能於丹田中短暫模擬出真氣內力的效果,用以推動武技招式,一般的生出威力,並不遜於苦練內功所得。   「然而,藥石畢竟是外物,藥力生效後至多只能維持一到兩個時辰,用得凶便消得快,用得慢也就支持得久些。此藥一日僅能一服,若逾此限,輕則損及筋脈,全身癱癰,從此成為動彈不得的廢人;重則鼓爆丹田、臟腑俱創,當場便丟了性命,無藥可救。」   風篁恍然大悟。他出手之時,韓雪色曾掩口挪退,可惜勁力身法均有不如,以致功敗垂成;如今想來,他便是在那時將奇鯪丹送入,待藥力發生作用,才出掌將風篁擊退。   思慮至此,風篁濃眉一挑,凜然道:「這麼說來,你的內力-」韓雪色怡然笑道:「我六歲入指劍奇宮,諸長老視我如寇讎,不乏有欲殺之而後快的,能保住性命已屬萬幸,遑論其它。直到受了風雲峽的庇護,魏長老始得傅授我武藝,那也是十來歲的事了,我剛到指劍奇宮的頭幾年飽受凌虐,經脈受到嚴重的損傷,今生恐無望再修習內功。」   耿、風二人相顧愕然。   韓雪色初上山的那幾年,適逢「琴魔」魏無音隱居,包括應無用在內的風雲峽菁英俱都脫離權力核心,嫡系三大高手中一人破門身死、一人重創半殘,龍首應無用又下落不明;放眼旁系,武力稱冠的「匣劍天魔」獨無年閉關不出,余子皆無一槌定音之能,循環鬥爭,無休無止。小小年紀的韓雪色淪為鬥爭工具,朝不保夕,竟被凌虐成殘,全身筋脈受創,再無法習練上乘內功。   「四大劍門論劍,我靠的便是這一瓶奇鯪丹。」   奇偉的毛族青年把玩著晶瑩剔透的冰糖瑪瑙小瓶,口吻閒適,彷彿已揮別童年的陰影,說的都是別人家的軼事。   「魏長老說了,他有個法子能將奇鯪丹的藥力永遠轉換成內力,不會隨著藥力褪去而消失。他自己的功力便是這樣恢復了大半,雖不比青壯年之時,也足以笑傲江湖了。」但那法子非常凶險,稍有差錯便會丟掉性命,乃九死一生的豪賭,魏長老顧及我的安危,遲遲不肯透露,始終不放棄改良此法的念頭,為我療愈功體,根絕後患。可惜他老人家中道而逝,臨終前我等不及面聆教訓,至為遺憾。「有意無意望了耿照一眼,笑容淺淡,眸中饒有深意。   耿照心念一動,終於明白沐雲色何以強調奪舍大法的重要,又一直追問他有無師父奪舍之前的記憶。   在魏無音的記憶之中,不只留有前度聖戰對抗妖刀的寶貴經驗,更有能使韓雪色擺脫困境、毋須仰賴奇鯪丹的大秘密。韓雪色內功不濟,只能拚命鍛煉手眼身法,他用功甚勤,天資又高,居然別出機杼,練得一身出色的外功劍法,絲毫無負」琴魔親傳「之名,實力足以與風雲四奇比肩。然而,欲以外門武功壓制一流高手,實非易事。」   韓雪色內力暴增「一事,在龍庭山便如」琴魔傷癒並恢復功體「一般,對各系造成莫大的心理壓力。在他們看來,風雲峽的能為委實深不可測,但凡心有不服時,總能因此詳加考慮,未敢輕易發難。當魏無音的訃訊傳上龍庭山,長老中只有平無碧輕率出手,餘人皆抱持覿望的態度,蓋因風雲峽之威經年累月,已成一道無形屏障,若無十成把握,誰也不想冒險爭先,平添無謂犧牲。一旦奇鯪丹的秘密為人知悉,韓雪色……不!甚至該說風雲峽一系能否雄續威懾奇宮,在琴魔死後依舊維持表面的共主地位,答案不言可喻。風篁聽罷沉吟不語,片刻才道:」   此事該是貴宮最大的秘密,說與我這個外人知曉,韓宮主意欲何為?「」我也想知道為什麼。「聶雨色舉手附和。」   你知不知道這兩個人要一次滅口相當麻煩?分作兩次不好麼?你真的非常不體貼下屬啊,宮主。「說著從懷裡掏出了硃砂黃紙,蹲在地上開始畫起符錄來。沐雲色看得眼珠都快掉出來了,好不容易回過神,小心翼翼問:」   師……師兄,你這是……「」少囉唆!還不快打條黑狗來?「聶雨色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待布完這個『九龍齊飛』的咒殺之陣,房內諸人非我鱗族血裔者,都要爆體而亡,化作一灘膿血,相當省事方便。我一直想試試看效果怎麼樣,可惜在宮裡沒有機會。「」……這樣會連宮主一起殺掉喔!「」麻煩!「聶雨色」嘖「的一聲,又隨手加了幾個難以辨別的怪異符號。」這個『脅翅咒』可以保護毛族血裔,不受九天龍落、飛撲撕咬的傷害。「」那怎麼好意思?「風篁親切揮手。   聶雨色抬望一陣,低頭把符號抹去。」……還是通通都去死好了。「」別理他。「韓雪色笑道:」   我二師兄的奇門陣法、遁甲術數非常厲害,但他從《絕殄經》裡考據鑽研出來的那些個古咒大多是西貝貨,跟巫親祈雨差不多,殺雞取血畫符作法的好不嚇人,只是從來都不管用。「」絕殄經?「耿照心中微微一動,卻不知異樣何來,話一出口,自己也覺奇怪。韓雪色倒是神色自若,點頭笑道:」   是我宮中自古流傳的一本小書,記載許多光怪陸離的事,如乘踽飛行、隱淪變化、分形定身等,非常有趣;說是經籍,其實大多是殘篇斷簡,讀著甚是解悶。我幼時有一陣被鎖在藏經樓裡不見天日,觸目所及,只有一方漏孔,透入些許光亮,那時伸手能構著的書冊,每一卷都看了不下百十遍。老二,那《絕殄經》全宮上下大概數咱倆瞧得最多了,你說是不是?「」哼。「聶雨色抱膝畫符,連抬頭都懶。   耿照啼笑皆非。   聶雨色精研算學,排設的奇陣在旁人看來奧妙無方,直如妖法,不料他本人卻沈迷神僳方異,敢情是真想從《絕殄經》裡鑽研出法術來,一經韓雪色抖出,居然乖乖閉上了嘴,看來臉皮奇厚如牆的聶二俠也非是全無罩門。   韓雪色輕描淡寫幾句,可知幼年在奇宮的人質生涯之慘淡,實不足外人道。風篁不由生出惻隱之心,再加上韓雪色直率磊落的姿態,容色稍霽,拱手說道:」   宮主放心,風某在此立誓,但教肝腦塗地,這秘密決計不由風某口中洩漏,此世他生,無有絕期。「」既然說了,便沒有信不過的意思。「韓雪色怡然笑道:」   說這些,只是想讓二位知曉:我的人生在十幾歲之前,可說暗無天日,即是下一刻死,絲毫也不奇怪。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無用之人,直到遇上風雲峽的師傅、師兄弟們,以及我的阿妍,韓某人這條賤命方得露出曙光,重新有了價值。「他懷裡的女郎面泛嬌紅,纖纖玉指輕撫著他的唇瓣,露出愛憐橫溢的神情,柔聲道:」   韓郎,你莫這麼說。世上……世上沒有什麼人,生來就是比他人低下的,每一條性命對珍愛它們的父母親人、乃至知交友朋來說,都是無比貴重,千金難易。「韓雪色捏緊了掌中的碧鯪綃,緩緩搖頭,沉聲道:」   不,阿妍,人生來就有貴賤之別。獨孤容把這帶子賞賜給妳,讓妳做他未來的兒媳婦時,妳我就注定無法廝守;縱使後來這條帶將妳帶來了東海,帶到與它失散已久的九耀皇衣之前,這衣帶之緣仍無法將妳留在我身邊。「我若是西山韓閥之主,手握天下精兵,便要為妳打上一仗,那也是在所不惜。但我什麼都不是,只能眼睜睜看妳離去,一別十數年,至今方能重聚。」   阿妍與他相對無言,俏美的面上雖還勉力擠出一絲安撫似的微笑,眼眶卻已泛紅。韓雪色抬起頭來,笑意淒苦,遙對風篁道:「風兄,我沒什麼城府野心,我只是個連心愛女子都留不住,一點用也沒有的男人,我迄今所做的一切,不過求存而已。有件事我先前並未意會,如今總算明白:誰要從我身邊帶走阿妍,就算粉身碎骨,我也決計不教得逞!打風兄的那掌縱然莽撞,亦是我之決心。至於身外諸物,不過浮雲耳!」   隨手將碧鯪綃帶拋與耿照。   聶雨色蹲在門坎外鬼畫符一氣,嘴裡不住嘀咕:「這下好,自己一股腦兒說將出來,怎麼不直接雕版印成邸報,各門各派、將軍府臬台司衙門都發一份,省得對個個說?」   沐雲色不知該如何反應,饒是他聰明精細,亦呆若木雞。   忽聽風篁一聲豪笑:「沐四俠!方纔你那只藥瓶,可否惠賜在下?」   「可……可!」   他怔了一怔,總算回過神來,趕緊掏出那隻玉瓶,雙手奉上。風篁接過拔開,連看也不看,仰頭吞了大把,對韓雪色道:「韓宮主,你這朋友我交ふ此後無論誰人尋你晦氣,須問風某手中之刀。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有情莫負、必信必果,才算是活過一遭!便是當今天子要搶你的意中人那也沒商量,一寸都不能退。」   擎起尋真刀還入鞘中,笑顧耿照:「耿兄弟,真是對不住了。碧錢綃你盡可帶走,阿妍姑娘萬萬不行。」   他本不知阿妍的身份,是聽了師兄李蔓狂之言,想起在伴著韓雪色的女郎腰間,有這麼一條質地殊異的銀紋織帶,與貯裝天佛血的碧鯪綃織帶相彷彿,這才來碰碰運氣。韓雪色將如此重大的秘密和盤托出,毫無保留,大出眾人的意料,但風篁的反應更加令人摸不著頭腦。   「二師兄!」   沐雲色拉了拉師兄的衣袖,低道:「這到底是怎麼……」   「別礙事!」   聶雨色一把甩開,趕緊將「脅翅咒」畫了回去:「毛族的想法跟我們不太一樣,我也弄不懂。待會『九龍齊飛』的殺咒一發動,肯定將耿小子像石榴似的一把捏爆!」   眉飛色舞,頗有幾分躍躍欲試,倒像牛虻嗅著溫血。   沐雲色本要提醒他「阿妍姑娘也不是毛族的」想想還是算了。   這下形勢丕變,原本碧鯪綃一事耿照、風篁立場一致,攜手共抗奇宮,不料風韓二人泯去贊掌奪刀的梁子,傾心結交,耿照若強要帶走阿妍,眼下便是以一對四的局面。   耿照靈機一動,恭敬道:「一切都看皇……阿娘姑娘的意思。屬下只是想,今日是三乘論法的大日子,琉璃佛子已至東海,前日屬下有幸見得,聆聽佛子聖訓,獲益良多。此番央土、南陵的高僧們難得前來,會上必有精彩的講經論法,若然錯過,下回不知幾時得聞,殊為可惜。」   果然阿妍微露出一絲猶豫,心緒波動,溢於嬌容。她禮佛虔誠,這趟東海之行雖與韓雪色私會,原本也是抱著弘揚央土正教、度化東海民心的念頭,推舉「三乘法王」云云,倒不是那般緊要。但以大報國寺為首的央土僧團卻有別樣心思,欲藉此將影響力拓展至東海,廿九座央土名剎住持胡名向朝廷上書,終於定下三乘論法大會的規矩雛形。   阿妍一向不喜歡大報國寺的住持果天,總覺此人一身學問僧的架子,經典翻得爛熟,說法卻以僻澀自負;面色嚴峻,難以親近,全無出家人的法喜慈悲,比立於朝堂之上的六部九卿還像官,平望都一些自負清流的士子讀書人,背地裡都管叫「僧卿」或「髡相」「髡」字本是古時候處罰罪人的剃頭之刑,用來比喻出家僧人,那是充滿惡意的了,這綽號連長居深宮的阿妍都聽過,雖然蹙眉不喜,然而對照果天大和尚的處事為人,居然難為他稍稍置辯,只能搖頭。   即使在央土僧闡,果天都不算素孚人望,捨悲寺的雪舟慈能、攝度精進寺的拔苦長老等,於僧伽大會都比他說得上話,偏偏果天手裡有一樣無人能敵的法寶,便是琉璃佛子。   央土佛法數經戰亂,幾度興衰,得太宗皇帝大力支持,始得綻放異彩;南陵小乘僧團卻是千年來俱都興旺,規模雖不如央土,然尊師重律、人才備出,培養出大批學問精深的上座長老。直到琉璃佛子登壇說法,辯得南陵無數高僧啞口無言,央土僧畫才晉入前所未有的絕高位階,得以睥睨兩道,一吐多年積鬱。   果天大和尚憑佛子而貴,進而出入朝堂,成為人所皆知的金鋪僧卿,權位一時無兩。   此番果天率央土、南陵僧團東來,恐怕是想在自己手裡完成「三乘一統」的千秋大業,且不說隱於暗處的蓮宗八葉院買不買帳,東海雖佛法不興,沒什麼講經論辯的人才,但蓮覺寺等名剎俱在,能否任人魚肉,猶未可知;做為果天手裡的武器,佛子將不可避免地站上風尖浪頭,與東海僧團、甚至是鎮東將軍慕容柔交鋒。這正是阿妍最擔心的事。   當初佛子向她轉達果天「弘法東海」的構想,阿妍滿心歡喜,沒怎麼考慮便答應下來,向皇上提出請求。皇上許久不來和寧宮了,聽說她想離京,自是爽快應承,反倒是中書大人不甚歡喜。「娘娘關心萬民,這是好事。但此際東行略顯倉促,請娘娘三思。」   丰神俊朗的當朝首輔專程進宮面見皇后娘娘,於丹墀下執臣子之禮,依舊是不緊不慢,不慍不火。   自十二歲過繼到恩父,她習慣稱袁健南夫妻為「恩父母」在她心中,再多百十倍的敬稱,也難報答這對老好人夫婦對自己的疼愛。家中後,她便沒管過都人叫「父親」了。或許在娘親屍骨未寒、他便急切切地將那名女子娶進門時,父女間的裂痕便已埋下,從此失去了修補癒合的機會。   撇開私人情感不談,中書大人的識見手腕她還是佩服的,難得見他如此露骨地表示不滿,為此阿妍幾乎打消東行的念頭,後經佛子多次開導,才稍稍釋然。況且在皇上那廂,此事早已成了定局,皇帝陛下的心中顯然另有盤算,真要取消東巡,恐怕他頭一個不樂意。   (到底……是我把佛子帶來了東海。   阿妍咬了咬櫻唇,最終還是放不下,抬起俏美的小臉,柔聲道:「韓郎,若非佛子喻我,讓我『善愛者智,方離憂怖』,你我再無相見之日。我不能讓他獨個兒應付那些豺狼虎豹,這樣……這樣是不對的。」   韓雪色笑意淒然。「妳便……這便要離開我麼?」   「我不知道。」   阿妍搖了搖頭,片刻才道:「但我非是為了離開你,才決定去阿蘭山的。你方才……方纔那樣說,我既是心疼,又覺歡喜,才發現自己不能沒有你。我也不知道以後該何去何從,然而今日絕不是要和你分開,我們……就只是去看看,好不?」   這事居然就這麼定了。   耿照聽將軍說皇后禮佛甚誠,欲以論法為餌,賺她走一趟蓮覺寺,自不知她心中周折,然而以目的論,恐怕已求不到更好的結果。韓雪色放落床架垂簾,讓阿妍自行著衣,逕對耿照笑道:「耿兄弟好本領,阿妍性子外柔內剛,決定的事不輕易更改,不想你三言兩語,將我等也一塊兒弄回了阿蘭山。」   耿照心中有愧,忽掠過一抹微栗,冰冷的殺氣由腳底竄上腦門,腰畔「匡」的一搏,藏鋒刀彷彿呼應迸出的雄渾真氣,刀鍔彈出吞口,又倒撞回去。眾人晚他一些,齊齊轉頭,赫見門外廊下立著一條蒙面烏影,胖瘦適中、不高不矮,襯與濛濛亮的天光,便似魅影一般,身形輪廓有些看不真切。   沐、聶二人尚在房外,距不速之客最近,沐雲色暗提真氣腳尖微挪,悄悄做好接敵的準備,週身卻沒什麼顯著的動作,揚聲道:「尊駕……」   語聲未落,胸膛突然噴出血箭,倒摔入室,卻無一人瞧見來人的出手!   好……好快!   耿照擎出藏鋒破窗躍出,柔韌的刀鋒迎風一振,嗡嗡顫響,「颼!」   抹向來人頸側;幾乎在同時,風篁與摔飛的沐雲色交錯而過,鐵胎刀尖似要貫穿聶雨色般呼嘯而過,逕取來人胸膛,只為替聶雨色爭取一線生機-但仍是慢了一步。   聶雨色悶哼一聲,身子騰飛仆跌,落地時連滾幾圈,勉力一撐,卻只昂起半身,一口鮮血全噴在高檻內。風、耿雙刀交斫,「鏗!」   一聲火星四濺,本該受刀的身影已不在原地,回見那人雙手負後,正要跨過門坎。   「見……見鬼……」   風篁霍然轉身,刀柄滑過手掌心,右手食、中二指及時夾住脫手飛出的刀頭,尋真刀憑空暴長尺許,依舊不改旋掃下劈的去路,倏自那人背門掠過!   這「脫手勾」乃刀侯絕學「駝鈴飛斬」的六個無譜變式之一,未錄定制,而是拓跋十翼臨敵所創、險中求勝的奇招,如同當日對決聶雨色所使的「迴旋刀」都是重實戰而輕套路,把手眼反應等基本功發揮到極致的招數。   (得手ふふ!   念頭方掠過心版,那人身子一晃,渾似黏上刀尖的輕薄紙鳶,這快絕奇絕的詭烈一刀,竟連他背上衣衫都沒劃破半點;眼前黑影忽至,那人已立在風篁身前,指影一搖,逕點他的胸膛。   風篁本能回刀,忽覺不對:「以他的身法,我豈能看清來路?」   那人指落刀面,勁力卻像彈子一樣,隔空撞上風篁胸膛,「喀喇喇」地連串脆饗,鮮血全不受控制地湧出喉管口腔。   風篁仰天醱紅,踉蹌後退,直到一掌抵正背門,熟悉的渾厚內息透背而入,漫過百骸,將剛猛霸道的指勁悉數中和,彷彿傾沸水入油罐,無不瓦解冰消。耿照堪堪接住風篁,旋即擎刀而出,正欲將敵人接過,孰料來人出指一點,再不多看,回身朝房門走去。   「且……」   那「慢」字尚未出口,一股異樣腥甜湧出口鼻,耿照渾身真氣頓滯,連人帶刀彈飛出去,撞得廊柱「喀喇!」   裂響,將折而未折。   他眼冒金星,兀自不信:「這-這到底是什麼的武功?世間竟有這樣的武功!」   掙扎欲起,一時居然難以成功,對方的真力透入筋脈,久久不散,仿拂有形有質之物,牢牢插在運聚真氣的緊要處;體內奔騰如沸的碧火真氣就像被金針播了七寸的巨蟒,任憑牠掃尾咆哮,始終掙不脫禁制。   不過眨眼工夫,己方四名高手盡皆倒地,除了手無縛雞之力的阿妍姑娘,房內只剩「奇鯪丹」藥效已退、身無內力的韓雪色。小小的院落裡迴盪著地上四人粗濃的喘息,宛若垂死傷猷。   黑衣人從容負手,目光一一掃過倒地不起的四人,最後停留在面色白慘的韓雪色身上,緩緩舉起右手,指了指他手裡的碧鯪綃。耿照、風篁對望一眼,突然明白此人是誰。   李蔓狂之言,並非是被天佛血侵蝕了身體、神智不清下所發的無端囈語。他的夢魘是真的。那雙隱於暗處,無時無刻不窺視著天佛血的邪惡之眼,此刻便活生生站在兩人面前,可說是毫無特徵的背影散發著令人難以正視的強大威壓。斗室之內,韓雪色端坐在鋪了綢巾的桌畔,四人從出手到倒地的短短片刻,尚不容他站起身來。   「尊駕若是為此而來,大可不必動手傷人。」   年輕的奇宮之主揚了揚手裡的銀紋織帶,神色於一霎間恢復從容,淡淡笑道:「我方才說過了,此乃身外之物,於我如浮雲。」   房外耿、風二人拄刀撐起,急喚:「不可!」   誰知那人動也不動,頸頷輕轉,露出覆面巾的一雙眼瞳投向韓雪色身後,眸中笑意忽露,令人遍體生寒。韓雪色面色大變,橫眉切齒:「你敢ふ」潑喇一聲勁風襲體,黑衣人已穿過身畔,沐、聶二少雙雙跌出,落地時貫體真力猶在,筋脈閉鎖,竟連出言開聲的餘裕也無。   韓雪色身無內力,被來人扯得滴溜溜一轉,眼看便要旋飛出去。「韓兄!」   窗外耿照瞧得急切,鼓勁一衝,肌膺表面都沁出血來,終於突破脈中禁制,縱身撲去;就在同一時間,韓雪色突然出手,剛猛的「天仗風雷掌」宛若鐵壁轟坍、雷車奔軌,近距離擊中那人的腹脅要害!   自不速之客現身,這是五人之中唯一沾上來人的一擊,而且是扎扎實實以己之蓄強,正中敵之闇弱,屋外聶雨色、風篁等不由得精神大振,奮力拄起。   豈料黑衣人未被天仗掌擊飛,韓雪色雙掌打在他身上,竟似扎紙燈籠撞正山巖,勁道悉數反饋,「喀、喀」兩聲脆響,肩肘關節俱被霣脫,魁梧的身軀拔地而起,破窗旋出,恰被撲上來的耿照接個正著。   黑衣人指影一搖,奇薄奇銳的勁風「嗤!」   射穿垂簾,眼看榻裡的阿研姑娘便要香消玉殯。   「……娘娘!」   耿照訾目欲裂,可惜救之不及,忽聽「叮」的一聲清脆勁響,指風似是撞到了什麼極堅極物事。   那人目光驟寒,雙掌隔空一分,織錦垂簾「潑喇!」   驟揚,赫見榻前豎著一堵底色烏沉、表面卻如水磨銅鏡般光可鑒人的精鋼牆壁,居間一枚錢眼大小的破孔,如尖錐所鑿,哪裡有什麼姿容高貴的絕色美人?聶雨色揚聲道:「老四!」   匍匐至牆角的沐雲色扳下第二道機簧,外牆忽翻出一道暗門,一抹婀娜麗影輕聲嬌呼,從南道中翻了出來,正是阿妍姑娘。這幢小院本是風雲峽設於越浦的暗椿,寢居裝有逃生機關,一遇外敵侵襲,立時放下榻前近半寸厚的精鋼護牆抵擋攻勢,再從榻裡的活門逃生。沐雲色寄居映月艦時數度前來,早檢查過機括,上油保養,才得如此無聲無息。   這下房裡六人全到了外頭,黑衣怪客身形微晃,耿照尚不及看清,殘影已掠至檻上,門框裡卻彷彿憑空豎起一道高牆,那人的身影重新凝成實體,落地還形,伸指嗤嗤幾下,削斷桌椅几凳,他自己卻彷彿看不見、聽不著,側耳站在空蕩蕩的房裡,如入五里霧中,一時分不清東南西北。   一股莫名的寒意卷地而出,大片灰翳籠罩著潘下廊間,以聶雨色的手掌為界,他身前的一切似乎變得朦朧不清,異樣的幽冷漫入整間屋子的每一個角落,連屋外的人們都不禁為之悚慄。   這樣的感覺耿照非常熟悉。風篁也是。   門坎之外,聶雨色單膝跪地,一掌按在繪滿地面的硃砂符菉間,應勢發動的奇門陣法,連武功強絕、駭人聽聞的黑衣怪客也無法脫出。   風篁到得這時,才真正佩服起這陰陽怪氣的黑衣小個子來,忍不住豎起大拇指。「姓聶的,你這手帥得很哪!快發動那什麼九龍齊飛的咒殺陣,現在裡頭既無鱗族也沒毛族啦,將那廝爆成膿血!」   聶雨色怪眼一翻,沒好氣道:「還用你來說?我連催動了幾次,偏生他就是沒化成一灘膿血,要不放你進去問問?」   風篁聽得一愣,目光轉向沐雲色。沐四公子比起他二師兄來,到底還是個老實人,尷尬地笑了笑:「《絕移經》的方術……這個……博大精深,本宮目前也還在鑽研,來日必有斬獲。」   那就是「今日不行」的意思了。風篁歎了口氣,想起那人如鬼如魅的身手,心有餘悸,回顧耿照道:「我師兄說要奪那物事的奇人,約莫便是這廝。他連阿妍姑娘也想害,所圖必定驚人。單打獨鬥咱們沒一個是他的對手,併肩子齊上勝算也不大,幸有奇陣能困,老弟回頭領來鎮東將軍的鐵甲大軍,幾百幾千人的鎖了他回去,自能廓清陰謀,安民保境。」   耿照為韓雪色接回脫臼的關節,韓雪色忍痛不哼一聲,一能活動便將阿妍攬至身邊,唯恐再失。那條碧鯪綃織帶他始終攢在手裡,撞破鏤窗時亦一併帶出,並未落入黑衣怪客之手,實是萬幸。   慕容柔的預感不幸成真。碧鯪綃帶的主人-皇后娘娘-不在棲鳳館,自會成為有心人覬覦的目標,皇后與琉璃佛子、央土僧團,甚至天佛血的關係千絲萬縷,耿照隱約覺得黑衣人針對阿妍姑娘的舉動非是偶然聽聞、乘便為之,其中必有牽涉,點頭道:「正是如此。現今首要,便是速速護送阿妍姑娘及碧鯪綃至阿蘭山,有谷城大營及金吾衛士保護,可免陰謀宵小覬覦。」   韓雪色見識過黑衣人的手段,權衡輕重,最上心的便是阿妍的人身安危,方纔若只是拗不過佳人軟語央求,不得已而為,此際便是勢在必行了。主意打定再不拖延,遙遙叫道:「老二。你這『八寒陰獄陣』能維持多久?」   連喚幾聲,聶雨色無有回應,驀地一顫,嘴角如瓶底裂罅,不住滴下鮮血。   「二師兄!」   沐雲色大驚失色,飛身欲上前,聶雨色左臂一橫,示意不可。屋裡的黑衣人一聲長笑:「龍鱗今不在,魚目混明珠!指劍奇宮沒了應無用,居然淪落如斯,須賴這等方伎!」   右手食、中二指一併,劍氣縱橫,隨身子轉動,竟將籠罩斗室的幽冷灰塵一片片「削」下來!   耿照頭一次聽他開口,但覺噪音蒼涼低啞,似是年高,此外竟無其它可供辨記的特徵,過耳即忘,難以追想。而聶雨色的情況則十分不妙,彷彿用盡全身之力,才能勉強以手掌按住地面的繪記,屋中每一道劍氣掠過,都彷彿在削落他的血肉,瘦小身軀不住痙輋抽搐。   支撐不到片刻,聶雨色仰頭噴出血箭,身子向後彈開,堪堪被師弟接住。   「快……快走!」   原本就蒼白的俊美瘦臉蠟一般渾無血色,死死咬住唇畔一縷殷紅,表情掙獰:「這廝……是行家,陣法……困不住,快走!」   用力推開沐雲色,見眾人兀自愕然,怒道:「快出去!我在這院裡布有七道連環迷陣,以精血發動,該能再阻他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內到不了阿蘭山,便是死路一條!還愣在這兒做甚?都給我滾出去!」 第百零七折 義無反顧·其重千鈞   越浦城北,廿五間園。   巍峨的黑瓦白牆映著濛濛亮的天光,彷彿向地平線的兩端無盡綿延。牆裡,深濃樹冠層層迭迭,反倒是五座最負盛名的五間高閣仍被最後一抹夜色所蔽,連朦朧的輪廓也難見得。   越浦向來是個不夜之城。   鎮東將軍進駐以前,此間夜市、酒樓等通宵達旦,往往要過了三更天才肯消停, 城中居民大多晏起,廿五間園所在的封丘門北面一帶,多是富人的園林別墅,作息 較尋常百姓來得更晚。   今日卻是罕有的例外。五更天不到,廿五間園內便已是燈火通明,所有婢僕忙 得不可開交;要不多時,城尹大人梁子同與流影城主獨孤天威在大批隨從簇擁下, 浩浩蕩盪開往北門,逕朝阿閬山蓮覺寺去。   那撈什子「三乘論法大會」可不是為老百姓辦的,只有受邀的王公貴族、豪門 仕紳才能與會,上山朝覲的禮數與入宮面聖沒什麼不同,一樣是天未大亮,便趕至 阿蘭山下遞交名帖,待東海道臬台司衙門的人按官銜爵位,一 一唱名放行,再由戍警的金吾衛士導引入場。還沒輪到的,恁是高官厚爵、王公將相,都得乖乖在山腳 下的野棚裡待著,誰也大不過皇后娘娘。   這對沒資格接近阿閫山的平民百姓而言,未始不是件好事。大隊人馬風風火火 地出了城門,偌大的廿五間園週遭又恢復平靜,連大門前翎羽插冠、手持水火棍的 四名城衙公人都恢復平日懶憊的模樣,或坐或倚,拄著一邊漆紅一邊漆黑的水火棍 猛打瞌睡。   其中一人沒甚睡意,正自無聊,見對面樹下有個小攤子,一名黝黑粗壯的少年 挑了竹筐擔子,也不懂吆喝叫賣,戴著斗笠呆呆坐在樹蔭下,只是那竹筐裡不知所 貯何物,頻頻飄來熱炭香,嗅得人飢腸轆轆,滿肚號鳴擂鼓。 公人衝他招招手,「喂,你!過來!」   少年愣了愣,左右張望,聽那公人又喊幾聲,才知喚的是自己,趕緊挑了擔子 上前。他前後的竹筐裡各有一隻大甕,其中一隻甕裡裝滿燒紅的木炭,濮厚的炭香 一靠近,其餘三名公人鼻翼微歙,也接連醒過來。   「我問你,你那炭爐裡煨的什麼?不老實交代,老爺打你板子!」   喚人旳邵名官差故意板起臉,狠霸霸問。少年驚獸了,支支吾吾說不出口,另一名銜差看不過眼,用手肘頂了頂同僚,低道:「你沒認出麼?這攤是徐老頭的。」   那人經他一說,不覺恍然。「徐老頭?你是說那個徐……他閨女不是……」   見 同伴面色微變,想起「那件事」上頭是下過封口令的,怕是自己無意間舊痂掀口惹 上麻煩,然而畢竟面子放不下,仍端起公門架子,瞠視少年: 「你是徐老頭什麼人?」   方纔應口的另一名官差面露不忿,咕噥道:「你管他是誰?趕遠些便了 ,別給 大夥兒找事!」   那人聽同僚叨念,更加拉不下臉,伸手一擱,冷口冷面道:「你別。 爺爺呢,就弄清楚他是什麼來頭!幾天都在這兒鬼鬼祟祟的,指不定是賊。」   少年嚇壞了 ,哆嗦道:「官……官老爺!我……我不是賊!那徐……徐老頭病 倒啦,說、說要錢治病,頂……頂了攤子給我。別的……別的我不知道!大老爺明鑒, 大老爺明鑒!」   那人一聽放了心,得意洋洋,回頭笑顧同僚:「是不是?我說嘛,徐老頭只一個水嫩嫩的閨女,哪來的黑小子?哈哈哈哈。」   見同僚無言轉頭,心中老大沒趣,又問少年道:「喂,你頂了人家的攤,還賣不賣豆腐腦兒?弄幾碗給爺們兒嘗一嘗,滋味好的話,便准你在對面擺攤營生;要壞了 爺爺的胃口,打斷你兩條腿!」   少年面色鐵青,從後筐裡取出瓦盅和一塊薄薄的小鐵片,揭開甕蓋, 一股溫熱 飽滿的豆香撲鼻而來。他以薄鐵片利落地在甕裡刮了刮,斜斜抄起幾抹雲條乳資似 的雪白豆腐腦兒,往盅裡一擱;前筐炭甕就是現成的火爐,架上一隻淺底鐵鑊,舀 一杓用口蘑、帶肉牛骨熬成的高湯,加入切細的木耳、搾菜、香芹末子,以冷水調 勻的綠豆粉打鹵,往盅裡一澆,再擱點蒜汁紅油綠蔥珠, 一碗鮮香撲鼻的牛肉豆腐 腦兒便完成了。   官差人手一盅,那覆在豆腐腦兒上的,以綠豆粉、高湯及醬油打出來的鹵芡橙 紅透亮,醬色酥瑩如琥珀,匙羹舀落,那鹵竟絲毫不洩,仍是盈盈潤潤地裹覆著豆 腐腦兒,蔥蒜香被滾燙的鹵芡包著一蒸,與豆腐腦的香氣、高湯裡牛肉口蘑的鮮甜 層層迭迭,極富層次。   為首的公人嘗了 一 口,雙目微亮,本欲讚聲「好」;又覺才吃一 口便軟了嘴, 難免叫吳老七看不起,傳將出去,以後還要做人麼?乾咳兩聲,哼道:「鹵打得不錯,但那是鍋鏟的工夫,學得快。你這豆豆 腐腦兒比起攤子的原主,滷水未免太過,不如過去軟滑細嫩,又有苦味兒。徐老頭的亙腐腦兒是又香又滑又白又嫩,同他那水靈的閨女一般模樣。」   口氣說不出的淫猥,其它二人聽得笑起來。   先前與他鬥口那吳老七嘗了一匙,蹙眉道:「是麼?我倒覺得挺好。硬些飽嘴 有彈性,配上鹵芡蔥珠口感十足,未必便輸了。」   正往衣裡掏著銅錢,卻被為首的 官差攔下:「吳老七,合著你同我勞有德幹上了,是不?你這是幹什麼,給你家倆小子積陰德?」   另外兩人也投以質疑的眼光。吳老七咂咂嘴沒接口,低頭將豆腐腦 兒吃了個乾淨。   那官差勞有德壓下了他,益發氣焰高張,將殘盅迭成一摞,見少年伸手來接, 冷不防地手一鬆,「匡」的一響,四隻瓦盅在少年腳邊摔得粉碎。   「你這豆腐腦兒燒得不壞,腿子便不打啦,先寄你身上。以後見爺們當差,先 燒幾碗孝敬,下回再讓爺招你,我打爛你的攤兒!」   明對少年說話,卻有意無意瞭 了吳老七一眼,笑意森冷。吳老七知他惱自己多口,再糾纏也只是拖累少年受氣而已,索性視而不見,柱著水火棍打盹。 「多……多謝老爺。」   勞有德哼笑。這小子不壞,比徐老頭識相多了。   要是他乖乖把閨女送府裡,至於鬧出人命麼?什麼樣的爹媽養什麼樣的崽,老 的小的一般不識相。城尹公子也非不憐香惜玉,廿五間園裡忒多千嬌百媚的小尼姑, 雖說不上光宗耀祖,起碼吃好穿好,還能給家裡捎銀子,多少人家搶著把女兒送來, 就怕公子爺看不上。你徐老頭什麼玩意兒,裝得忒清高!   「瞧你年紀不大,」   他搔搔下巴,怪有趣地打量少年。「本來是幹什麼的?」   少年不敢不答,起身在短衣上抹了抹手,低道:「回老爺,在肉鋪裡打雜。」   勞有德有些詫異。   「屠夫的營生好掙錢哪,怎不接著干?」   「回……回老爺,小人怕……怕殺生,聽了人家的勸,改做不見血的營生。」   官差們面面相覷,靜默了一會兒,突然爆出笑聲,個個捧著肚子前仰後俯,連吳老七聽著都不禁搖頭,嘴角微微上揚。勞有德大笑道:「就你這出息,豆腐腦兒合適。還不快滾?」少年忙不迭將破瓦片收拾好,挑著擔子回到樹下,被廿五間園的官差一鬧,一 時也沒人敢光顧。少年取了條破舊棉巾拭著滿頭臉的汗,巾上彷彿還噴得到一縷淡淡的脂粉香,但他知道巾子的主人不用胭脂水粉,那是她身上的香氣,天生便這般好聞。   他不知不覺停下動作,怔怔坐在樹下,回過神時左手已伸入筐底,握住預先藏 好的解腕尖刀。就是今天了,少年心想。雙雙姑娘,妳在天有靈,保佑我一定得手, 讓我剜了那畜生的五臟六腑,開豬膛似的攤滿一檔,以告慰妳們父女倆。   筐底除了磨得鋒利、用布層層裹起的尖刀外,還有一小瓶粗劣的土酒。他對勞 有德說了謊話,在城北金橋李家的肉鋪裡,他從來都是最受器重的學徒,憑一把尖 刀便能殺豬解牛。是雙雙姑娘不愛見血,每次光臨豆腐腦攤前無論洗過幾次手,她 總能嗅到淡淡的血味。   「不如我不殺豬了,來學……學做豆腐腦兒吧?」   有一回,他好不容易鼓起勇 氣問,說完立刻低下頭,不敢看她俏麗的臉蛋。雙雙姑娘卻只是把他那盅豆腐腦兒擱邊上,笑道:「做豆腐腦兒很辛苦的,掙不了幾個錢。你年紀輕,前程遠大,干 什麼都比這個強。」   他對自己當時的猶豫退縮,感到無比痛悔。   如果那日我在的話一他不止一次如是想,然後自她受辱咬舌、濺得一屋是血 的恐怖夢呢之中驚醒,帶著滿臉的汗漬淚水。   可惜人生無法重來。如果還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他一定不在意自己其貌不揚, 不管雙雙姑娘只當他是每天來吃盅豆腐腦、閒話家常的客人,死也要向她表明心意, 那怕什麼都得不到……   殺人畢竟與殺豬不同,他原以為自己需要飲酒寧神,誰知事到臨頭,心底居然 1片寂然,甚至隱隱期待著得手之後的死亡與解脫。   少年連碰都沒碰土酒,正要取出裹刀的布包,瞥見不遠處的街角, 一名裹著破 舊斗蓬、身後背了塊床板還是長凳之類物事的漢子,雙手抱胸蹲在牆邊,精亮的眸 光直勾勾地瞅著自己一或說飄著炭香的豆腐腦兒甕。   那人已蹲在那兒三天……不,或許更久,只是三天前他才留意起這廝來。少牢沒讀過書,說不出「風塵僕僕」四字,但那人就像是走通了幾千里的荒野, 一如乞丐般腌臢,而是滿身風霜,透著說不出的闌珊倦意,稍望得一眼,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家來。   像越浦這種富饒大城,乞丐可比窮鄉僻壤多。少年看過背草蓆、背鋪蓋,甚至背几凳等家生的都有,但那人背的物事極怪,足有半人多高,輪廓像是面大楯,又 像港口大船所用的巨錨,總之十分厚重,外頭用粗布層層裹起,委實看不出是什麼。 他該是餓了罷?少年想。   雙雙姑娘走了之後,他辭去肉鋪檔的差使,揣著東家給他的五兩銀,跟著徐老 頭學了大半年,直到徐老頭嚥下最後一 口氣,還是他替老人裹的草蓆掘的坑, 一杯 一杯地覆著土。老人上門討女兒,被官差打得遍體鱗傷,能撐過半年,靠的約莫是 心中那股子冤。   這大半年裡他們很少說話,興許也不知該說什麼,原本便只是賣豆腐腦兒和買 豆腐腦兒的兩個人,談不上熟稔。   徐老頭的活兒不簡單,當年他自己拜師做學徒,光浸黃豆磨煮豆漿就學了整整三年,更別提打鹽鹵,每一步都是心血和功夫;然而不知為何,少年硬在半年間學 上了手,做得有模有樣。真是怪了,老人想,明明是個沒心眼的,也說不上什麼天分。   徐老頭從沒向他說過一聲「謝謝」像這樣的年輕小伙,徐老頭見多了。個個都是為他那如花似玉的女兒而來,就 算盅裡盛的是餿水豬食,照樣吃得有滋有味,當真糟蹋了他的好手藝……只有他, 在雙雙死後捨棄了能掙錢的肉鋪檔差使,來到他這苟延殘喘的垂死之人身邊,重趴 執起浸煮黃豆的鍋鼎,耐著性子磨豆熬漿。   他們心裡想的是一件事,只是都沒說出口。   城尹大人梁子同的公子梁成武喜歡吃鹹豆腐腦兒,人盡皆知,及至梁公子驚覺 徐老頭居然有個標緻的女兒之時,已然吃了他幾年的牛肉豆腐腦兒。雙雙出事後, 徐老頭被打了個半殘,廿五間園外便無人再賣這軟滑鮮潤的可口小吃。但人是有癮 的,就像梁公子並沒因為弄死了個攤販的女兒,從此吃齋禮佛,不再對標緻的姑娘 下手。   少年定了定神,動手調配了一盅熱騰騰的牛肉豆腐腦兒,端到對街那人跟前:「你餓壞了罷?」   少年並未因為舍人,顯出趾高氣昂的礙越妾態,碑供交代後事似的,帶著某種沈靜的覺悟和瞭然。「慢著吃,不收你錢。小心燙口。」   那人雙手接過,舉盅朝他微微一敬,以調羹一匙一匙送入口中,閉目細辨滋味。   少年忽然覺得有趣:這人遠看像乞丐浪人,近看才發覺他一點也不髒,舉止溫文, 隱有股說不出的貴氣,眸裡精光懾人,毋須開口便能讓人生出敬畏,倒像是什麼微 服出巡的大人物似的。   怪的是這樣出眾的氣質,與那身征塵滿佈、風霜歷歷的旅裝又無扞格,彷彿生 來就該是這樣,絲毫不顯突兀。漢子約莫四五十歲一也許實際更老些一留著滿 臉落腮鬍,卻非根根突出如硬戟的燕髭,胡根柔軟濃密,帶著綢緞似的潤澤。   近距離一瞧,其實大漢生得鼻樑挺直、下頷方正,配上旅裝密髯,平添幾許江 湖氣息;刮去野人般的大部鬍鬚,換上繡金袍子玉扳指,說是王公侯爵也有人信。   他一口一 口慢慢吃完,雙手奉還瓦盅,取出帕子輕按嘴角,拍去沾上鬍子的些 許殘羹。少年更覺得這麼做是對的:在人生將盡的當兒,他很高興自己親手烹調的 最後一碗豆腐腦兒給了一位知味之人,而非園外那些凶狠的官差。   「鹵打得好。」   半晌,浪人睜開眼睛,精光迫人的眸子裡似有一絲笑意,但口 吻認真嚴肅,渾無半分輕佻。「但豆腐腦兒的鹽鹵勾得太過了,質地稍硬,還帶有一絲滷水的苦味兒,殊為可惜。」   少年苦笑。   要不是此地與大門相距甚遠,語聲難及,他幾乎以為大漢是聽了官差的話才這 麼說的。「明兒你試試勾薄些。都說:『豆腐新鮮滷汁肥,一甌雋味趁朝暉。』口 感過硬,可惜了你這輕易不洩的好鹵芡。」   大漢忽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一吊新錢 遞去,笑道:「我忘了給錢。在我來的地方,我們這樣的人是不使錢的。」   看來……還真的是乞丐。少年搖搖頭。「都說了不收你錢。」   「收下罷。」   那人笑道:「我明兒還來吃,總不能都不給。」   「……明兒不開張。你別等啦。」   「那後天罷?」   少年突然煩躁起來,端了空碗回頭便走。   「殺人的血味兒,和殺畜生是不一樣的。」   少年愕然停步,回見那人仍是雙手跨膝踞於牆角,嘴角抿著一抹笑。   他不得不走回去,悄悄將手伸至腰後,握住藏於衣下的解腕尖刀一若浪人大 聲叫嚷起來,他便沒機會殺進園裡了。為了那撈什子論法大會,越浦幾千名官差全出了城,廿五間園只剩下梁家的護院武師,當中還有大半跟著城尹大人上了阿蘭山。 梁成武那畜生身邊之人,再不能像今天這樣寡少。這是唯一的機會。 亮出尖刀,或許能教他別聲張?   浪人似乎讀出他的心思,早一步抬頭,笑道:「你認識徐老頭多久了?三年, 還是五年?」   少年一愣,訥訥道:「兩……兩年罷。」   其實遠遠不到。算上兩人真正相處的 這大半年,他知道有徐老頭、有這豆腐腦兒攤子,以及美麗出塵天仙也似的雙雙姑 娘,至多一年加一點。就這麼承認自己與徐家父女其實一點也不熟,意外地令少年 感到挫折。   浪人笑著點頭。「過去我來越浦,總會光顧徐老頭的牛肉湯豆腐腦兒,他女兒這麼小的時候……」   他蹲著往眉眼處一比。「我還抱過她。這幾年我甚少履跡東海, 不想當年的小女娃兒,都出落成大姑娘啦。他們父女倆都是你葬的罷?能不能帶我 拈炷香?」   少年深吸了口氣,撫過心頭又被掀起的一片刺疼。「城南徐家祠堂。你找管事 的徐先生問問,他會帶你去。我……我今兒有點事。」   回頭便走。   「為了 一名素昧平生、已然香消玉殯的女子,這麼做值得麼?」   浪人叫住了他, 眸中精光暴綻,彷彿沈睡深林的猛虎雄鷹突然甦醒,一字一句都如銅瓜鐵錘,重重 敲上少年的心版,帶著王者一般的懾人威儀,直迫得少年無法喘息:「你是她的什麼人?是手足、是情人,還是尚未完婚的夫婿?你和徐老頭又是 什麼關係,便要報仇雪恨,輪得到你麼?強自出頭,是想做英雄?徐老頭的女兒若 還在世,她會希望你為了替她報仇,犧牲寶貴的性命?」   少年被連珠炮似的一串急問,不由瞠目結舌,片刻才搖頭道:「我沒讀過書, 只會殺豬宰牛,你問的這些,我一個也回答不了。但這事無論誰來問我,再多問我 幾萬幾千回,結果海是一樣的。我想為雙雙姑娘做這事了。我只想……只想討個公道。做不了這事,我一輩子睡不好覺。」   那人凜凜直視,見少年竟不心虛迴避、反而益發堅定起來,冷冷道:「你的行為只得一個字。知不知道是什麼?」   「……是『蠢』罷?」   少年苦笑:「以前在肉鋪,東家常這麼說我。」   他心知東家對他是極好的。未滿師的學徒 突然說要走,決計拿不到白花花的五兩,就算剮了上檔也不值這麼多,通常是一頓 棍子打將出去,風聲一放,一輩子都別想回這行當。   「你錯了。」   那人露齒一笑。少年這才注意到他說話有種怪異的口音,腳上的 長拗氈靴尖端微翹,怎麼看都不像東海本地,甚至央土的款式。「是『義』。你的 付出不為自己、不求回報,不在意自己力量渺小,微不足道,只要是該做的事,犧 牲性命也想完成,這就是『義無反顧』。」   那人正色道:「義,是一種高貴的特質。它存在於你的血脈裡,終生奔流不息, 在軟弱時給予力量,在迷惘時指引方向。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如此珍貴的天賜之血, 即使擁有,也無法靠娶妻生子將血脈延續下去。『義』是信念,義之血脈,也只能靠信念傳承。」   「義……的信念?」   少年喃喃道。   「在南陵有群人,他們和你一樣,流著高貴的鳳凰之血^那是南方對『義』 之血脈的敬稱,與南陵諸封國的國主,同屬羽族最高貴的鳳之族裔。為了捍衛這 份珍貴的信念之血,也為掃除世上的不公不義,他們發誓不娶妻、不蔭子、不封爵、 不蓄財,榮辱休止,身無長物,終生不渝地奉行這個『義』字,直到合眼。」   少年聽得迷茫起來,片刻才道:「你……你是這樣的人麼?」   「我是。若你願意,也能成為那樣的人。」   那人站起身來,少年才發現他生得 高大修長,腰窄膀闊,柔軟的厚髯濃髮迎風飄飄,襯與背後大楯也似的巨物,縱無 金縷玉帶,仍有著難以言喻的肅穆威壓。   他將蒲扇一般的大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眸中笑意溫煦。 「你知道是誰讓我來的?」   少年搖搖頭。   「是金橋肉鋪李的東家。」   浪人咧嘴一笑。「他說有個可愛的學徒走了 ,說不 定要做傻事,怎麼也勸不下,心裡十分掛念。是他同我說了徐老頭父女的冤屈,還說這一年多來你天天往廿五間園外跑,只吃一碗豆腐腦兒就走人,只為瞧徐老頭的閨女幾眼。東家說沒見過你那麼傻的,喜歡便央人提親哪,他給你準備了 一筆錢,只等你開口。」   少年一愣一愣,淚水忽如漲潮,突如其來地溢滿眼眶。 「你現在舞刀衝將進去,拼著性命不要,或可刺死那梁成武,然而賠上一條性 命不說,難保不牽連無辜人等。萬一他的婢僕裡也有忠義之人,同樣拼著性命不要, 也想要阻你一阻,你殺是不殺?」   少年為之語塞。   「暗藏尖刀,身死酬仇,那是刺客的行止。刺客可以報仇雪恨,卻不能令正義 伸張。」   那人瀟灑一笑,眸光豪烈起來,煥發著難以形容的熾烈光彩,令人胸中血沸: 「能貫徹『義』之一字,濟弱鋤強、衡天衛道的,是遊俠!」   三乘論法的會場,設於蓮覺寺的正殿「覺成阿羅漢殿」前。 偌大的廣場上遍鋪大片的精磨青石磚,被初升的朝陽一映,古樸溫潤的暗青光 華中似有點點金砂,剎時令人有「足踏西天雷音寺」之感,不只坐上高台的王公貴 族讚歎不已,連沿山拾級的各級官員見了,亦都心搖神馳,久難自己。   覺成阿羅漢殿兩側各有一宏偉偏殿,喚作「十方圓明」、「諸漏虛盡」三殿 呈「門」字形夾著廣場,場內的三座高台依殿勢而建,左右兩台分作階梯似的五層, 高逾三丈,居間鳳台更是直接以覺成阿羅漢殿的階台為基,搭起四丈來高的髹金鏤 空綵樓,可容納五百名金吾衛士層層環繞,圍得鐵桶也似;頂端四面垂紗,供皇后 休憩聽法。   廣場中央有座丈餘高的五瓣蓮台,是佛子與諸位高僧上台說法處。至於蓮覺寺 舉寺上下,俱都張燈結綵,妝點得金碧輝煌,自不待言。   籌辦大會期間,蓮覺寺的顯義和尚忽傳中風噩耗,令撫司大人遲鳳鈞錯愕不已, 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幾次登門沒見著人。好不容易病情穩定了 ,遲鳳鈞親臨寺中 一探,果然顯義形容枯槁,癱在床上人事不知,非是藉故裝病,急壞了焦頭爛額的撫司大人。   所幸幾名「顯」字的青年僧人十分能幹,不但接手張羅,還將顯義收藏的法會資金悉數拿出,再加上越浦烏家的銀兩奧援也及時到位,總算得以增派人手,趕在 佛子指定的時間佈置完成。連慕容柔見了 ,也忍不住點頭:「人手、場地均是有條 不紊,遲大人辛苦。皇后娘娘見得如此盛況,亦當鳳心大悅,上表朝廷,為遲大人 記上一筆功勞。」   「豈敢豈敢!」   遲鳳鈞整個人瘦了 一圈,原本就清症的面頰更微見凹陷,心力 交瘁全寫在臉上,不覺苦笑:「忒大的差使,下官不敢居功,只求無過。阿蘭山下 的警蹕安全,全靠將軍啦。」   慕容柔面無表情,隨行的適君喻拱手道:「撫司大人客氣。金吾衛把守山道, 嚴密管制,連我家將軍都只能帶上這麼點人來,今日大會定是滴水不漏,安全得緊, 大人毋須擔心。」   自皇后娘娘駕臨棲鳳館,阿蘭山便只任逐流的金吾衛得以出入,無論慕容柔從 谷城大營調來多少人,永遠只能駐紮在山下;及至佛子抵達東海的消息傳來,為加緊佈置場地、打雜辦事,金吾衛又徵調數千名越浦及附近大小郡縣的衙役上山,由 越浦城尹梁子同負責指揮,協助遲鳳鈞處理大小事宜,獨獨不讓鎮東將軍府插手。   連慕容柔想抽調萬名鐵騎增援驍捷營,以備不時之需,皇后娘娘也有意見,派 任逐流傳口諭,讓將軍「勿擾軍民」慕容柔只得把這支萬人隊部署在越浦城外, 萬一阿蘭山生出事端,比之百里外的谷城大營,總能就近相應。   身為東海文武官員之首,慕容柔天沒亮便抵達阿蘭山下,隨行的除了將軍夫人 沈素雲與隨行女伴,還有率穿雲直的「風雷別業」之主適君喻,以及李遠之、何患子、 漆雕利仁等小三絕。以他堂堂東海一鎮封疆大吏的身份,排場實不能算大,誰知山 腳金吾衛一攔,傳達娘娘的旨意:世襲王侯、宗室封爵者,可攜隨從三十人上山; 朝廷一品大員,可攜二十人,以下依品秩遞減。   適君喻心頭火起,強按怒氣,抱拳道:「都統大人,我家將軍節制東海,手握 精兵十萬,雖非宗室,亦屬棟樑。不說排場,便為今日大會之貴賓安危,帶支百人 隊上山去,似也不為過。」   那金吾衛士瞥了瞥手裡的名冊,休說「『渾雷紫電』適君喻」七字討不了什麼人情,怕連慕容柔的面子也不肯買帳,仗著有皇后和金吾郎撐腰,不泠不熱一拱,皮笑肉不笑道:「適莊主,真是對不住,小人有皇命在身,上頭怎麼交代怎麼辦。適莊主的手下非是官署正制,放這二十人上去,算小人擰了腦袋別腰上,再多沒有啦,還望莊 主見諒,勿要為難我等。」   漆雕利仁指著那人,露出白森森的牙一笑,回顧李遠之:「他說不要腦袋啦, 不如我幫他罷,嗯?」   李遠之鐵青著臉,低聲道:「別添亂!這個人不行。」   漆雕 難掩失望:「又不行?」   慕容柔無意衝撞皇后一系的人馬,擺了擺手,索性只攜二十人上山。遲鳳鈞見 他身邊隨從寥寥,怕任逐流是來真的了,被適君喻擠兌得面上一陣青一陣白,連慕 容在皇后跟前都說不上話,何況自己?正想好言勸慰,慕容柔卻似不怎麼在意,只 問:「遲大人今兒見過娘娘了麼?」   遲鳳鈞一愣。「下官一早去棲鳳館,晉見過娘娘了。只恐擾了娘娘用餐梳洗,沒敢多待,請過安便即離去。將軍何出此問?」   慕容柔淡淡一笑:「也沒什麼。坊 間流傳,說娘娘近日鳳體欠安,想向遲大人打聽一下,看看娘娘面色如何,需不需 要在越浦另覓良醫國手。」   遲鳳鈞想了一想,笑道:「將軍還請寬懷。下官雖未親眼見得娘娘的玉容,但 聽言語間中氣十足,呼喝侍女的口吻亦頗為精神,實在不似有症。民間耳語並無根 據,將軍莫往心裡去。」   《那便是沒見著人了。〉 慕容柔點頭微笑,不再言語。   遲鳳鈞將鎮東將軍一行安排在右首高台的五階首座,慕容入場時,率隨行眾人 於蓮台前俯首跪拜,向中央鳳台的皇后娘娘行朝覲的大禮,直到看台之上傳來「將 軍平身入座」的宣頌,方才起身,但見台頂藕紗飄飄,仍是不見皇后的身影。   要不多時,一陣喧鬧聲自山門外漫入,卻是獨孤天威與梁子同到了。「哎喲我 的老天爺!這不是堂堂鎮東將軍慕容大人麼?」   獨孤天威雖是皇叔,還是依例行完 跪拜禮,抬頭一見著他,腆著大肚子爬上高台,高聲笑道:「敢情東海的兵死絕了,將軍只帶……我看看,一、二、三……這幾隻小貓忒寒磣,本侯實在數不來,一數便發冷啊!咦,我家耿典衛呢?莫不是教你給弄死了罷?冤!這實在是太冤了!忒有前途的年輕人,死得可憐哪!」   一溜煙跑到看台邊, 大肚膀往護攔一擱,衝著中央的看台攘臂哀叫:「皇……啊……皇后娘娘!本……本侯要申冤!冤哪!」   流影城眾人俱都面露 尷尬,獨無橫疏影的蹤跡。慕容柔知她蒙召留宿棲鳳館,料想亦隨之登上鳳台,是以不見。   獨孤天威大吵大鬧,旁若無人,梁子同趕緊喚隨從將他扶下來,對慕容柔笑道: 「侯爺一早便喝高啦,將軍勿怪。」   慕容柔乜他一眼,淡道:「看來城尹大人接待 昭信侯,也是鞠躬盡瘁了。」   梁子同進士登科,舞文弄墨的本領不遜於這位刀筆吏出身的鎮東將軍,豈不知 他言外之意,射的正是「死而後已」的一個「死」字?扶正烏紗整了整蟒袍,不慌 不忙道:「下官今日出城,偶見道旁牛蹄印中竟有鮒魚,不知將軍見否?」   「牛蹄鮒魚」四字,指的是死期將至。市井流傳:琉璃佛子身懷密詔,抵達東海之日,便是鎮東將軍府易主之時;屆時須是將軍無頭,抑或十萬精兵易幟,猶在未定之天。   民間耳語固不足信,但梁子同是中書大人心腹,自接管越浦以來,這天下五道 首屈一指的河港重鎮,涓滴油水均未沾過慕容柔的口,直接由梁子同派人解往平望, 鎮東將軍只好變著花樣,從五大家身上刮出資脂來。這話自梁子同口中說出,威嚇 之意更加露骨,今日封山的又是中書大人的親弟任逐流,聞者若膽魄不足,怕已是 愀然色變。   慕容柔僅只一笑,怡然道:「東海何處不見鱗介?我倒沒特別留意。城尹大人 善修佛法,想必已上奏朝廷,欲決央土三江大堤,引水來救鮒魚了?」   梁子同聽出 他話裡「遠水救不了近火」的意思,想起這位鎮東將軍手段雷厲,常情難度,悻悻 閉口,一徑冷笑。   與會的達官顯要一 一向中央主台行大禮之後,次第入座,忽聽一聲長長的號角 嗚鳴,雜以鐲鈸經聲,饒富異國風情。   山門之外,禮賓官大聲誦唱:「鎮南將軍^到!南陵僧團^到!」   遠遠抬來一乘通體飾銀、珠光一一氣的軟轎,綴滿瑪瑙翡翠的嬅錦逢蓋之下,似是踞了個小小人兒。及至近處,眾人才發現轎上之人一點也不小,生得身軀奇胖,腰圍足有三兩名成年男子之闊,膚色烏黃,布巾纏頭靴尖彎翹,服飾充滿南陵風味,連好用香料的習慣也是;軟轎之至,迎風送來一股濃烈的焦檀熏香。   他之所以看起來小,蓋因軟轎大得驚人,足足要十六人合抬,竟比一輛雙駕馬 車還要大。軟轎在蓮塞前停落,轎上的肥胖男子帶著一名六、七歲的男童滾落地面, 伏首叩拜:「臣一鎮南將軍蒲寶,叩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高台之上,左金吾衛中郎將任逐流身著正三品紫袍,佩金魚袋,足蹬官靴、腰 跨飛鳳劍,似是傾耳聽罷紗帳裡皇后娘娘的旨意,朗聲道:「承旨:鎮南將軍蒲寶 遠道而來,跋涉辛苦,平身!」   他內功深湛,聲音遠遠送出,縱是場上千人熙攘, 仍是清晰可辨。   「謝娘娘!」   蒲寶攜了男童, 一路氣喘吁吁地爬上高台。慕容柔垂眸一瞥,冷 哼道:「去南陵看守驛館,倒成了蕃子模樣。」   身畔沈素雲好奇心起,低聲問:「那便是鎮南將軍蒲寶麼?那位……是他的孩子?」   慕容柔眉心微蹙,片刻搖頭。「他不是會隨身帶兒女的那種人。」   片刻,蒲寶終於爬上五層台頂,身後隨從一批一批湧上,將露台擠得水洩不通, 隨手一數竟有百餘人,排場不可謂之不大。   獨孤天威哇哇大叫:「不是說世襲王侯、宗室封爵,可攜隨從三十人,區區一 名鎮南將軍,怎讓他帶了個戲班子上來?」   蒲寶得意洋洋,鼓槌般粗短的手指捲著 唇上兩撇翹胡,呵呵笑道:「本將軍此番帶了南陵十五國的僧團、使節前來,光是 封國宗室便有十來個,我讓他們一人分我十五名隨從。沒法子,胖子怕熱又容易喘, 人手不夠,連轎子都扛不上山。」   獨孤天威不禁失笑。「他奶奶的!原來是買人頭充場面。忒也丟人的事,你干 了便干了 ,居然還有臉說。」   蒲寶好不容易坐定,隔著獨孤天威投來一瞥,遙遙笑道:「慕容將軍!許久不 見啦,聽說你最近給流民搞得挺頭痛啊!念在你我份屬同僚,若須本將軍援尹,不 妨直言。上天有好生之德,若將百姓驅人死地,恐傷朝廷教化,大是不美。」   慕容柔從容笑道:「皇上聖明,天下大治,將軍一 口一個一流民,恕本鎮聽不明白,還請將軍指點 一二。」   蒲繼嘿嘿笑道:「我不知道哇,我也是到了東海才聽人說起。原來沒有麼?沒有就好,沒有就好。」   獨孤天威聽他二人隔空駁火,唾沫星子都掉自己頭上了,心中不是滋味,乾咳 兩聲,找了個空子插口:「蒲胖子,你在南陵忒多年,就只搞出這麼個兒子?長得 和你又不像,帶出來現什麼眼?」   他在旁人眼裡是胖子,坐到蒲寶身邊突然一點也 不顯得胖,趕緊一 口一個「蒲胖子」絲毫不肯浪費。   沈素雲聽他言談粗鄙,又拿孩子來說笑,大為反感;仔細一瞧,才發現他說得 沒錯,當真是半點也不像。   那孩子生得唇紅齒白,眉目甚是清秀,雖不過六七歲年紀,神色卻頗為老成, 見現場忒多達官顯貴、聲勢浩大,未露一絲驚怯;緊皺的眉心正中央有道鮮紅印痕, 宛若劍跡,卻是天然生就,十分特別。   男童身上衣履清潔,頭髮也梳得齊整,衣料卻非綾羅綢緞等昂貴織品,若是鎮 南將軍之子,斷不致如此。蒲寶嘻嘻一笑,摸了摸那孩子的發頂,怡然道:「君侯有所不知,去年這孩子在鎮南將軍府之前攔轎喊冤,說他阿爹教人給殺了,讓本將 軍替他報仇。」   眾人盡皆稱奇。   獨孤天威詫然道:「看不出啊,蒲胖子。你什麼時候變得忒有天良,也替人昭 雪沉冤了?你要沒補最後一句,他爹十之八九是你殺的。故事裡總要有個反派不 是?」   蒲寶也不生氣,笑瞇瞇地搖手。「這回還真不是我啊!我問這孩子:『是哪個 殺了你爹呀?』他報了那人的名號,嚇得本將軍差點尿褲子,原來是個惹不起的大 麻煩。」   須知南陵一道封國林立,形勢複雜,千年以來自行其是,未受過央土皇權的實 質統治。自金貔朝在青丘國大敗,落得六軍崩潰、帝王身死收場,歷朝歷代對土地 無比廣衾、風俗大異外地的南陵全境,就只剩下成為「名義上的宗主國」的興趣。 到了太宗時,頗有混一東洲的壯闊雄心,勵精圖治,對內拔鎮撤藩,頻頻對西山韓 閥施壓,對外亦向北關、南陵兩道用兵。   可惜太宗朝的武功乏善可陳,北關最後還是仰仗了染蒼群所築的獎城,免蹈碧蟾王朝的覆轍:南陵諸國彼此傾軋,鬥爭不休,對抗外敵倒是口徑一致,白馬王朝陳兵交界,打了幾場不痛不癢的小仗,太宗皇帝終於認清南陵不是可以征服的土地,匆匆接受諸國輸誠,帶著兵疲馬困的大軍敗興而歸。   直到一個人的出現,這一切才突然發生戲劇性的轉變。他的名字叫段思宗。 這位本是南方小縣焜陽縣丞出身、日後享有「策士將軍」美名的南陵節鎮,充 分利用他過人的才智,憑藉著一枝健筆,成功介入了複雜的諸封國情勢,並發揮足 夠的影響力:借兵平叛、調解紛爭、扶植國主、分化舊盟……自此,白馬王朝的宗 主權深入南陵,而不再只是一紙虛文。在段思宗被召回平望,形同軟禁失意而死之 後,鎮南將軍府依舊維持他留下的傳統,無有兵權;說是開府建牙,其實更像使館。 雖說如此,鎮南將軍到底是封疆大吏,官居一品,光名號就能把現任將軍嚇得 屁滾尿流,不知是何許人?   蒲寶話一出口,連慕容柔都不禁側目,暗自留神。一身珠光寶氣的鎮南將軍面 不改色,氣定神閒道:「那人的本領大得很,身份又高,在南陵可比國主王侯,我 是打也打不過,又不能揪幾個國主發兵圍死他,只恨話說得太滿,真個自打嘴巴。」   「你打的主意還真夠卑鄙的。」   獨孤天威探頭冷笑。   「這算哪門子卑鄙?還有更卑鄙的!」   蒲寶嘖嘖搖頭。「他爹同那人決鬥之前, 居然簽下無遺仇生死狀,若是不幸落敗,還托那人照顧他兒子。他媽的!這下可好, 板上釘釘,想栽他個『濫殺無辜』還不成,沒戲!」   「……你是說他卑鄙,還是你卑鄙?」   獨孤天威聽得都沒譜了, 一下搞不清楚 主從。蒲齊正要說到得意處,全不理他的挖苦,嘿嘿笑道:「所幸老天有眼,竟讓 本將軍想到一個法子,三兩下便解決了這個難題。」   「什麼法子?」   「我讓這孩子檢了塊石頭扔我。」   獨孤天威不禁失笑。「我雖然很想說『扔得好』,不過恕本侯駑鈍,實在看不 出扔你一石塊算什麼好主意,拿這個一一孩子未免不厚道。」   「拿石子扔鎮南將軍就是行刺,行刺鎮南將軍是死罪!」   蒲寶大笑: 「刑審定瓛,毋須等候秋決,立時便能斬首棄市,絕不容赦!那人既然簽了無遺仇生死狀,豈能放這托孤的責任不管?只得請我高抬貴手,放了這孩子一馬,說什麼『只消不違俠義道,什麼事都肯做』,「我對孩子說:『要殺他呢,我是辦不到的,估計世上也沒幾個人能辦到,不過,世上比死還難過的事情可不少,咱們教他生不如死,也算為你爹報仇啦。』」伸手去撫男童的發頂。男童側首避過,小臉上陰晴不定,不知正轉著什麼心思。   他說得洋洋得意,現場卻是一片靜默。片刻獨孤天威才搖頭嗤笑:「教你想出 這麼陰損的法子,這天真是沒眼了。」   蒲寶樂不可支,顯是把這話當成讚美。忽聽 一把清脆的喉音道:「這孩子……叫什麼名兒?」   卻是沈素雲。   眾人被她動聽的語聲吸引,紛紛轉頭。蒲寶性好漁色,早聽說鎮東將軍夫人容 顏傾世、麗冠群芳,人稱「三川第一美人」絲毫不覺唐突,樂得與她隔空攀談:「他 姓虔,至於名字嘛……喂,你叫什麼名兒?本將軍日理萬機,記不了細瑣小事。」   男童嘴角緊抿,面色陰沈,竟來個相應不理。   沈素雲憐他年幼失怙,不幸撞在蒲寶手裡,被當作挾制他人的工具;換作旁人, 或可利用丈夫的權勢,將孩子搶救過來,但蒲寶與慕容柔同屬天下四鎮,官銜無分 軒輊,此法恐不可行。她對官場縱無涉獵,也看出蒲寶不與相公相善,只得打消念頭,褪下腕上的金絲鐲子,交給身畔的紅衣少婦:「耿夫人,我想送給那孩子一點小玩意兒,權作見面禮。有勞妳啦。」   「是。」   少婦裊娜而起,眾人雙目一亮,隨即扼腕:這麼個雪膚花顏的絕色麗人,方才 居然全沒留意!鎮東將軍夫人固然高雅俏麗,然身子纖細,不及少婦玲瓏浮凸,腴 潤可人。這可是天生的尤物啊!   少婦蓮步輕挪,逕朝鎮南將軍的位子走去,所經處眾人無不自動分開,讓出道 路來,個個屏息訾目,呼吸聲漸轉粗濃,不時傳出「骨碌」的吞涎聲響,明明場面 甚是滑稽,卻無人發笑。   她來到男童身前,攏裙側蹲下來,豐潤的雪股曲線繃緊了滑亮的緞裙,將金絲 鐲子套在他小小的腕間,柔聲笑道:「這是將軍夫人送你的見面禮,你好好收著。」   男童嗅著她溫溫香香的吐息,小臉紅得像軟熟的柿子一樣,扭捏道:「我不要。這 是姑娘家戴的,我又不是姑娘。」   少婦笑起來,將金絲掐小了些,以防從他腕上脫落。「這是將軍夫人的好意,拒絕別人的好意,人家會難過的。你也不想將軍夫人難過,是不?」   男童瞥了沈素雲一眼,見她美貌溫柔,關懷之意溢於言表,胸中湧現一股莫名酸楚,咬牙忍住, 沉默地點點頭。   「既然這樣,你便收下,好生保管。」   少婦替他整了整衣襟束帶,理順鬌絲, 笑道:「你好乖啊。叫什麼名兒,告訴姊姊可好?我替你向夫人說去,夫人必定歡 喜得緊。」   「我叫無咎。」   這名艷麗婀娜的紅衣少婦,自然是符赤錦了。沈素雲愛她陪伴,三乘論法這麼 重要的場合亦不忘攜她同行,慕容柔不忍拂逆妻子,便即應允。符赤錦可不是獨個 兒來的,弦子照例換上男裝,扮成穿雲直衛士,混在二十名隨從中一併上山,貼身 保護將軍,自也是耿照的安排。   符赤錦撫著男童白嫩的面頰,瞇眼笑道:「無咎真是乖孩子。是了 ,你那個仇 人叫什麼名字?」   無咎尚未回答,一旁始終色瞇瞇地盯著她胸口的蒲寶面色微沉,嘿兩聲:「這也是將軍夫人要問的麼?」   狀似言笑,眸中殊無笑意。   符赤錦一凜,忙垂首起身道:「小女子不懂規矩,一時好奇才隨口問的。將軍 勿惱。」   慕容柔揚聲道:「耿夫人請回。南陵道的閒事,與東海道無關,莫犯在本 鎮手裡,是誰都無所謂。」   蒲寶乾笑兩聲,遂不再言語。   驀地山門外一陣騷動,禮賓官高頌:「南陵孤竹國伏象公主-到!」   一群身 披金縷、腰掛金刀的精壯漢子擁著一名高挑女郎進場。南陵富產金銀,風俗卻尚以 白銀為飾,黃金多輪往北方,換取綢緞、瓷器等奢侈品;蒲寶鎮守南陵,連軟轎都 以銀箔貼飾,以融入當地民情。   這支以黃金妝點的隊伍走在南陵使節團的前緣,分外惹眼,然而襯與女郎特殊 的髮色,誰都不得不承認:唯有耀眼的真金,方能與那頭火焰般的紅髮匹配;對比 之下,白銀的色澤太過柔和,完全無法抵擋那頭炫目的熾烈紅髮!   「這位是……」   沈素雲沒見過那樣的髮色,忍不住睜大美眸。她生於巨富之門, 見識較常女廣泛,西山毛族的商人她從小到大不知見過幾回,他們的鬚髮都帶有一 種泛黑的銅紅色澤,即使在陽光之下,都不是這種如火焰般張牙舞爪的金紅色。這決計不是毛族的特徵。   「孤竹國主早逝,國中由大臣攝政。這位伏象公主是先國主的獨生女兒,據說 她精於騎射,頗為知書,甚得百姓愛戴,由她即位登基、重掌大統的呼聲很高。」   慕容柔隨口解釋。   那伏象公主果不負其名,雪肌比最上等的乳脂象牙還要白皙,沈素雲平生從未 見過,甚至想都沒想過會有那樣酥白耀眼的肌色,加上她鼻樑高挺,五官深邃,身 量絲毫不遜於隨行的金縷衛士 ,當真是美貌、英武兼而有之,不禁心折,滿懷憧憬 道:「南陵之人真是特別,居然能有女主。我若生為孤竹國的子民,也想要有這樣 的女王!」   「沒這麼容易。」   慕容柔淡然道:「釋陽、孤竹兩國歷來通婚,已有數代,兩 家血脈相近,王位正統的問題已逐漸浮現。伏象公主可能是孤竹國主,也可能是繹 陽王后,端看誰先找到那樣信物。」   沈素雲愕然道:「信物?」   「嗯,若繹陽先行尋獲,便可要求孤竹國履行婚約,將伏象公主嫁往釋陽;如此孤竹餘脈未必親過釋陽國主與公主的子息,日後孤竹一國,豈非暉陽國主的囊中 物?反之,信物若扣在孤竹國手裡,伏象公主非但不用嫁,還能順利登基,不管招 誰為王夫,子息的血脈都較蟫陽濃厚,則國土、宗廟無虞矣。」   沈素雲心思機敏,略微一想,登時明白其中關竅,歎道:「娶妻嫁郎,也有這 麼多算計麼?」   觸動心弦,眼角不敢多看夫婿神情;勉強一笑,趕緊轉移話題。「真 希望那信物最後是落在公主手裡,要不永遠找不著也好。」   「失於戰亂,已不好找了。伏象公主便是以此為由,迄今仍拒蟫陽催婚。」   「那是什麼樣的信物?」   「是把寶刀。」   慕容柔道:「刀名喚作『神術』。」   符赤錦聞言一震,耿照對她說過的那些事突然自己兜串了起來,愛郎口中那位 紅髮女郎與眼前紅髮雪膚、金縷玉帶的伏象公主形象一霎重迭,再也清晰不過。 一是她! (原來,她便是南陵孤竹國的伏象公主!〉耿照一行六人出了小院,奪路而逃。   阿妍姑娘身無武功,由韓雪色扶持,偏偏他的內力又幾近於無,縱使腿長步闊, 卻比不上施展輕功衝刺;風篁內腑新創,一條胳膊勾著耿照,半拖半跑,狀況也極 不妙。相較之下,聶、沐二少因一時大意,被耿照打得吐血,畢竟傷勢較輕,沐雲 色還能幫著攙扶風篁,由聶雨色負責斷後。 耿照的目標,是越浦北門的衛所。   那裡駐紮了超過五百人的城門戍衛,就算不敵黑衣人神出鬼沒,北門外還有 三十名巡檢營鐵騎等待接應一這是為防止風篁與奇宮門人的衝突擴大,或任一方 搶了碧鯪綃就跑才預作的安排,此際居然派上用場。巡檢營的弟兄出自谷城大營的 鐵騎軍精銳,不比尋常兵丁衙役,一什一伍並轡衝鋒,連耿照自己都沒把握全身而 退;指揮得宜,應能制服黑衣怪客。   按目前的腳程估算,徒步抵達北門最少需要一刻鐘,這令耿照無論如何都輕鬆不起來。   黑衣人下在他脈中的禁制雖被強行衝破,但原本就已不穩定、如沸水炸鍋般的 澎湃內息,眼下更是洶湧難制。耿照在奔跑間,不時覺得視界裡血紅一片,胸口悶 脹欲裂,顱中嗡嗡異響竟無止時,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下一瞬間便要破體而出,光是 要維持清醒已是不易。 但他現在不能倒下。   身為六人中唯一尚稱完整的戰力,他必須在最壞的時刻挺身而出,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來得如此飛快。   「不好!」   隊伍最末的聶雨色回頭一瞥,驀地腳下踉蹌,幾乎栽倒,沐雲色趕 緊攙扶,蹙眉道:「怎麼了,二師兄?」   聶雨色抹去嘴角鮮血,冷道:「媽的,陣 全破了……這廝好厲害!」   忽爾回神,急急推著小師弟,咬牙拔腿:「走……快走! 他來了……快、快、快!」   急促的迭聲由一個冷靜的人口裡迸出,聽來倍覺驚心。六人沿著一面白牆向前 狂奔,卻彷沸不見盡頭,耿照心頭掠過一抹異悚,回頭時不及出聲,聶、沐二人無聲倒地,隨即半身一沉,風篁便已不動;他連擎住「藏鋒觶」的念頭都未生出。來入已和他對了一掌,藉勢掠向前方!   掌力比預期更輕。或許是因為他體內奔騰的內力……思緒未停,雷連般的激痛 掠過耿照的左半邊身軀,彷彿同時被幾枚小指粗細的鋒銳鋼釘貫穿身體,痛得他眼前一白,兀自維持右掌接敵的姿勢,左膝脫力砸落地面。 黑衣人攻搫的標的,從來就不是他擊出的右掌。   耿照彷彿連左眼視物的機能都被剝奪,映入右眼的影像毫無距離感,倒地的韓 雪色與黑衣人的身形平平相疊,幾乎分不出遠近,只有阿妍姑娘被驚怖所攫的慘白 嬌容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到一團溫軟噴香之物撞入懷裡,他才本能回臂,堪 堪接住佳人。   韓雪色再一次發揮了易於常人的明斷果決,在遇獎的瞬間,將愛侶推給了現場 最後一個可能有機會保護她的人,以及她腰間那條碧鯪綃。此一時機的拿捏判斷甚 至出乎黑衣人意料,竟爾手到功成,間隙不容一發。   「好傢伙。」   黑衣人眼帶讚許,踢了伏地的奇宮之主一腳,朝倚牆支撐的耿照走去。耿照的左半身已由劇痛轉為麻痺,但絲毫無助於出手禦敵,他唯一能動的右 臂摟著阿妍姑娘,試圖用身體遮護她,邊拖著麻木不仁的左腿向後挪去。 絕望如影子般黏著他,自腳下拉出黑黝黝的一片,緩緩向下沉。 「你做什麼?」   由背後傳來的嗓音,嘶嘎裡帶著尖亢,是個才剛長出喉結、初初變聲的少年。 黑衣人停下腳步。當然不是因為少年,而是少年身畔那名浪人裝束、身後背著 一面大楯似的斗蓬男子。雖然素未謀面,但他一眼便認出此人是誰,正評估與他為 敵會否是此行最大的失誤。 「……救人。」   浪人回答著少年,一邊解下背後巨物的繫帶,「鏗!」   一聲損在身前,底部陷 地足有三寸,可見其沉。浪人彷彿一點也不覺得重,雙掌交疊,拄著那巨楯也似、 高至胸腹交界的龐然巨物,滿面的柔軟濃須裡嵌著一抹從容笑意。 ^此人善戰,更甚傳聞。   '棘手!'黑衣人默默增列了 一條不戰的理由,少年卻不知他心中計較,又問浪人:「你怎麼知道他們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行俠仗義,須有足夠的智慧。情況緊急又無法分辨對錯時,先救弱者,令其 無傷,再來論斷公道。」   那人笑道:「不過這會兒用不上什麼智慧,白日覆面、襲 擊女子之人,肯定不是好東西。你且站旁些,不會耽擱很久。」   扯開繁結,粗布「唰」 的一聲滑落。   那長及胸口、寬逾腰肢,無比沉重的巨物,竟非大楯,而是一把劍。超過兩尺 的劍柄比杯口還粗,劍鍔形如鍾盤,比一面手盾還大,兩側伸出犄角般的斜長護手, 末端長度超過劍柄的一半,遠看渾似隸體的「天」字。   鏤空的劍鞘亦十分古樸,其上鑲滿龍眼大小的銅釘,恍若鐘鼎古器。比成人大 腿還粗的劍身插在鞘裡,霜亮冷冽的鋼色映著銅色,襯與劍柄那兩條吳鉤戟枝般的 斜飛護手,像是個拉長倒寫的「鼎」字,耿照驀地想起一個人來。 ^如天如鼎,劍逾千鈞! (如果是他……便有救了!〉 第百零八折 凝宮鎮脈·蟻聚蝸爭   東海烏城山虎王祠岳家,世代傳承著「八荒刀銘」的稱號、虎費七神絕的驚世武藝,以及鋒銳無匹的名刀「赤烏角」,至岳宸風這代大放異彩,鋒名震動五道,為天下知。在南陵,有一 口與之相類的罕世寶劍,同樣傳承封號、武功與榮孀,名曰「鼎天鈞」。   當代的「鼎天劍主」李寒陽不但是天下知名的劍客,更是南陵遊俠的精神領袖。   「遊俠」二字在疆域廣衾、封國林立的南陵,非是任何人所能擅稱,他們是南方神鳥族之中最尊貴的鳳凰一族末裔,擁有等同於諸封國王室的高貴出身,毋須聽命封國國主,擁有超然的地位。   千年以來,南陵遊俠遵循著外人難窺全貌的古法與戒律,在被稱為「諸鳳殿」的古老殿堂集會、議事、進行傳承。他們平時散居各地,周遊天下,一旦封國間爆發不義之戰,遊俠便會聚集起來,組成一支奇兵,幫助弱者抵抗侵略。每次央土政榴的南侵戰爭裡,也能看到南陵遊俠率眾抗暴的身影。   南陵遊俠奉行的是一個「義」字,彰顯於外,便是「持衡」。為了維持這樣超然崇高的地位,一旦在諸鳳殿起誓成為遊俠,須遵守「不娶妻、不蔭子、不封爵、不蓄財」的信條,終生清貧,行走於南陵大地之上。即使如此,遊俠在南陵仍擁有極高的地位,各地設有專門供遊俠食宿的驛館;百姓若機會招待遊俠一頓食宿,絕對是傾盡所有,視為畢生榮耀。但遊俠如非必要,多半還是選擇野營露宿,因此他們也往往是極為出色的獵手。   鼎天鈞劍在天下劍榜《秋水名監》裡的排行,甚至還在年輕時以「早慧」著稱的杜妝憐之前,而李寒陽的劍術修為即使在歷任「鼎天劍主」中,也被公認是出類拔萃的頂尖人物。此刻黑衣人的猶豫便是最好的證明。   李寒陽本身夠難纏的了,殺他更是弊多於利,不但將惹上諸鳳殿、南陵諸國,最最棘手的還是鳳翼山中行氏。   中行家之人雖負有守護「天下刀筆令」的重責大任,決計不能輕易離開鳳翼山,然而以李寒陽與當代四平爵主的關係,他的死將引起軒然大波。屆時,那柄當世無匹的「天下第二劍」一怒出山,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自現身以來趨避如鬼魅、制敵毋須二合的黑衣人,初次凝立不動,原本看不真切的朦朧身影像被定注了似的,宛如怙木,休說投氣,連一絲活物的氣息也無,重劍鼎天鈞上所凝的殺氣頓失標的。   李寒陽心中微凜:「這是……『凝功鎖脈』!」   他平生劍之所向,只一人有這樣的修為,能收斂週身殺氣近於無,讓高手對決時最重要的「氣機感應」失去目標,那怕只有一霎,也足以左右勝負。「凝功鎖脈」的效用亦是雙向的,對己收斂深藏,對敵則能「鎖」住對方的內息,但又與點穴、子午流等手法不同,更玄奧也更有效,動念即成。   「凝功鎖脈」並非功訣,甚至不能說是手法,而是境界。與門派、武功無關,境界到了,便能自行領悟——那人是這樣告訴他的。當日在鳳翼山一別,晃眼又是十多年光景。   「我的劍術未必勝過你。」   他猶記得老宅的鳳凰木下,沐著飄雨般的澄艷花瓣,那人坐在竹椅上,笑著如是說,剎那間忽生錯置般的荒謬之感,彷彿一切都亂了套:從小該是他文文靜靜坐著讀書,那人才是猴兒般爬天縱地的一個,一刻也閒不下來。   命運開了他倆一個大玩笑,惡劣的程度對彼此來說其實無分軒輊。   「……然而生死相搏,你卻不能勝我。那怕僅有一步之差,這一步卻能於頃刻間分出生死。遇到像我這樣的對手,你千萬打醒精神,能避則避;等跨過了這步,再回頭找那渾球算帳不遲。」   李寒陽不由失笑,搖了搖頭。「避得過,那便是無謂之爭,自也無所謂算不算帳了。」   那人聞言大笑:「你是南陵遊俠之首,忒也怕事,那怎麼行?有誰肯跟著你混哪?」   「……你是把諸鳳殿當成黑道幫會了麼?」   他被逗得忍俊不住,回神才發現自己笑得孩子也似,居然有一瞬間沒再想起肩上的責任負擔,還有榮譽公義之類。「你怎麼說也是堂堂四平爵府之主,平日說話也這麼口無遮攔?」   「那倒不至於。」   那人蠻不在乎一聳肩,劍眉微挑,突然裝出一副認真嚴肅的模樣。「需要夾著尾巴做人的時候,扮你也就是啦。你瞧,像是不像?」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放聲笑起來,兩張原本就一模一樣的臉,除了各自經歷的風霜留下不同的痕跡,就像對著鏡子一樣。   以古月的性子,一輩子被困在這樣的地方,該有多寂寞!李寒陽忍不住想,胸口 一陣悶隳,似有些揪疼,唯恐對方有所感餿——他們小時候常這愫捉弄大人,只是隨年紀增長,心意相通的異能似乎也漸漸消失——趕緊收歛心神,將話題轉開:「能練到你這般境界,料想世上無多。總不會忒倒霉,偏教我遇上了罷?」   「他們說算上我,普天之下不過七人。」   那人正色道:「不過你也知道,江湖傳聞,放屁居多。草莽間多有能人,我想至多也就十來個罷。」   李寒陽忍笑道:「你還真是半點兒也不謙虛啊,中行爵主。」   那人陪他笑了 一陣,才輕叩扶手道:「我遇過一個。黑衣夜行,接連放倒了老十五和老廿七,不過就眨眼功夫。要不是那晚我還未就寢,鐵令只怕要失守。」   他口裡的「老十五」、「老廿七」,都是族內位列三品的好手。中行家的劍法武功以「品」區分高低,九品起算,至高一品,三品以上便有接受外人挑戰、為府主守護「天下刀筆令」的資格,可說是鳳翼山四平爵府的中堅;便是李寒陽,要打敗那兩人少說也應在三十合開外,怎麼也不能於眨眼間得手。   李寒陽臉色微變。   當年頒布令牌的金貔王朝,早已消失於歷史舞台,三百鄉申來,「天下力罾令」儼然成為一種精神象徵。上山討令之人或為揚名立萬,或為中行氏這「天下第二劍」的響亮名頭,真個想拿了令牌召開武林大會、號令天下門派的,一千人裡都未必有一個,不是瘋子就是傻子。偷一塊已失實效的鐵令,就像拿了過期的燈謎謎底,若不能光明正大壓過四平爵府這塊匾,一切都毫無意義。   偏生有人黑夜闐山,試圖無聲無息竊走令牌。   他隱約嗅到陰謀奸宄的氣味,卻無法進一步廓清。從小到大,腦筋動得飛快、滿肚子鬼靈主意的,從來就不是他。   「會是誰……」   話才出口,李寒陽心頭似有感應,垂眸正迎著那人似笑非笑的神情,突然會過意來。雖然他們再無法傳遞彼此的心緒,清晰得像是用旁人聽不見的聲音交談,但他仍是這世上最瞭解他的人。「手足」二字在兩人身上,不僅僅是比喻形容而已。   「好在可疑的人不太多,是不?」   那人露出狡黠的笑意,雖是乍現倏隨,微罾魚尾的眼角卻掠過一抹孩子似的淘氣。就像小時候那樣。   「最多也就十來個?」   「我倒洧望是六個。」   那人微笑道:「如果不算我的話。」   李寒陽從浮光掠影中回神,目光倏冷。   「距今十五年前,閣下去過鳳翼山麼?」   黑衣人動也不動,宛若槁木死灰,週身渾無破綻。   李寒陽觀察黑衣人的反應,握住巨劍劍柄的手掌亦不動搖,黑衣人的沈默既不令他感到意外,甚至沒能激怒他,沈靜的心湖上仍舊是一片寧定,隨時都能夠發出雷霆萬鈞的一擊。——棘手。   李寒陽與鳳翼山上那人有著某種共通的特質,儘管他們的性格半點也不相像。   黑衣人非常憎惡那種特質,無論心底有著多少痛楚憂傷、獨行過何等幽暗冰冷的荒原,都無法使他們墮入深淵,迷失於恐懼與慾望之間。   黑衣人猶記得那獨坐於扶輪竹椅,一劍將他迫退的男子,比劍光更霜亮的眸裡透著少年般的桀驚不馴,或許還有一絲自負、譏嘲與憤世嫉俗,感於人生百無聊賴,卻沒有絲毫動搖。   那雙眼看過真正的、深沈的黑暗,歷劫而還,心上再無一絲間隙可乘——黑衣人不由揣想。或許他們同樣注視過來自遠古洪荒的恐懼本源。   這樣的人完全無法利用。   李寒陽與黑衣人的對峙十分短暫,但看在場邊的耿照、風篁等人眼裡,這已是不可思議的相持。聶雨色伸手入懷,掏出所有號筒一齊施放,風雲峽獨有的龍形煙花在白日自難望見,但硝石燃迸的聲響卻轟隆震耳,驚動了附近的民居,推開窗格門牖的聲響此起彼落。   「喂!」   風篁掏了掏被炮聲震得嗡嗡作響的耳朵,沒好氣道:「這附近還有你們的人麼?好歹也是硝石火藥,對著那蒙面王八蛋放不好麼?浪費!」   聶雨色冷哼。「橫豎轟他不死,那才叫浪費。這下震天價響,北門衛所的那些個官兵還不死過來?」   風篁恍然大悟,嘿嘿笑道:「好心計啊,聶二俠。只消北門衛所不是一群吃閒飯的懶漢,援軍轉眼即至。」   聶雨色淡然道:「懶漢也有懶漢的用法兒。真要不來,咱們便放火燒民房,總有人推水龍來救火。」   風篁一時接應不上 ,見他不像是開玩笑的模樣,心底發涼:「指劍奇宮到底是什麼鬼地方,教出這等樣人!莫三、沐四在江湖上也算歷有俠名,這聶二是從哪兒繃出來的怪胎?」   號筒齊放的聲勢十分驚人,不消片刻,遠方馬蹄隱隱,「讓道」的呼喝聲不絕,看來北門衛所的官長繃緊了皮,唯恐轄區內生出什麼事端,絲毫不敢慢怠。聶雨色師兄弟、風篁稍得喘息,紛紛把握時間運功調復,扶壁起身,眼看形勢對黑衣怪客越發不利。   仍舊動也不動的,僅有場中二人,彷彿連轟隆的號響都被隔絕於外,難近週身方圓。驀地一股風壓四散迸開,眾人眼前一花,再聚焦時黑衣人已不在原處,聶、風、沐三人各自轉朝不同的方向;只耿照心頭微動,不受耳目所惑,捕捉到一抹自牆頭逸去的殘影。   「鏘啷!」   一聲滑鋼利響,李寒陽將拔出三寸的巨劍推送入鞘,握持劍柄的掌底俱被冷汗所濡。古月說得一點也沒錯,與像他們那樣的人生死相搏,或許頃刻間便會失去性命。十五年來,他將這式「雷霆一擊」反覆錘鏈,捨棄多餘動作,不留絲毫後著,更借冥想苦行來淬練心神,不教「凝功鎖脈」有可乘之機,誰知臨敵仍是慢了一步。   那「分光化影」的極速身法亦是三才五峰境界的特徵之一,古月曾示以出劍,果然迅捷無倫,超越已知的快劍手法,卻因雙腿之故,無法為他試演輕功,今日總算長見識了。   值得欣慰的是:他花在鼎天鈞上的心血並未白費,換作十五年前的自己,方纔這一劍便已擊出,再無轉圜,黑衣怪客極可能改變抽腿的打算,擰身將他格殺。苦心練劍十五載,終至「拔劍無罅」之境,攻防渾如一體,就像最訓練有素的勁旅,才能夠退而不潰,在疾風怒濤般的敵勢下保全自己。   一旁的少年不禁咋舌,喃喃道:「那人……怎地忽然不見了?是……是我眼花了麼?」   浪人重新負劍上肩,溫言道:「不是眼花,是那人的輕功太過高明,你的眼力追之不及,以為憑空消失。」   奔塵捲至,蹄聲頓止,嘶嘶馬鳴間,一名軍官翻身下鞍,辨濟牆邊諸人,驚逍:「典衛大人!」   左右見李寒陽身背巨劍,最是可疑,團團圍住,十餘枚明晃晃的槍尖對正浪人與少年。李寒陽回臂遮護少牢,揚聲道:「諸位官長!這位小兄弟乃安善良民,可否請諸位高抬歸手,先讓他離開?」   少年搖頭。「你……你又沒做壞事,他們幹嘛為難你?我不走,我給你作證,打傷人的是方纔那個穿黑衣服的蒙面怪人,不是你。」   李寒陽目露讚許:「你倒是講義氣。別擔心,他們不會為難我的。」   亮出一面五彩斑斕的金字牌,朗聲道:「這是朝廷特頒的通行令牌,可證明我的身份。請官長過目。」   那領兵的統領見牌上「同諸封國主」的字樣,認出是客省頒布的使節令,許在國境內行旅交通、貿易互市,不受各地衙司管轄;無論所犯何事,刑律皆不及身,乃最高層級的使令,不敢去接,趕緊撤了包圍,連聲致歉。   耿照將阿妍交與沐雲色看顧,趨前拱手:「在下流影城典衛耿照,久聞『鼎天劍主』大名,多謝李大俠仗義援手。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李寒陽劍眉微挑,亦還禮道:「原來是耿大人!我此番北上,多聞耿大人的事蹟,燒燬風火連環塢一事,尤快人心。」   耿照趕緊澄清:「風……風火連環塢真不是在下燒的,恐怕傳聞有誤,與事實多有不符。」   李寒陽並不在意,微笑道:「那也無礙於典衛大人的仁義俠風。我聽說大人為鎮東將軍驅趕流民之時,下令『勿傷百姓』,有別於赤煉堂之橫征暴歛,亦是一椿美談。」   黑衣人去得無影無蹤,兩人皆鬆了口氣,談話的氣氛輕鬆許多。然而耿照不欲洩漏奇宮諸人的身份,李寒陽也掛著廿五間園與那意圖行刺梁公子的少年朱五,俱都無意深談。韓雪色被黑衣人封了穴道,聶、沐三少試過諸般解穴手法,連風篁也跳下摻和,始終難以成功,回頭叫喚:「耿兄弟!」   耿照匆匆告罪,快步往赴。「還是解不開麼?」   「韓宮主的脈裡像給打了樁子,」   風篁信手在他胸腹間比劃著,蹙眉道:「真氣一到這幾處便再也渡不過去,沖又衝不開、繞也繞不過,簡直像插了幾枚牛毛針,弄得我都想挖開來瞧瞧了……世上真有這種見鬼的手法麼?」   耿照試著推血過宮,渡入真氣,卻完全不起作用,果然韓雪色體內與他先前被黑衣人所制時如出一轍,只是耿照仗有碧火真氣護體,那實物般的「樁子」被削弱幾分,得以硬衝過去,不比韓雪色丹田內空空如也,毫無反抗的機會。   耿照運起內力,欲助他突破禁制,片刻韓雪色曲紅如血,汗濕重衫,臉現痛楚之色;耿照小心控制內勁,仍是徐徐渡入真氣,更不稍停,誰知韓雪色喉頭一搐,飽滿殷紅的血珠汩出嘴角,沿著下巴淌下。阿妍驚叫一聲,淚水溢滿秀目。   「不行。」   耿照頹然收手。他已竭力控制真氣入體的輕重急徐,然而力弱則無以破封,但對於筋脈的損害仍在;照這樣下去,在碧火功衝破禁制前,韓雪色的筋脈將行鼓爆。口吐丹朱便是赤裸裸的警兆。   「讓我來罷。」   李寒陽按住韓雪色頭頂的「百會穴」,動作輕柔,驀地掌勁一吐,韓雪色如遭雷殛,「啊」的一下吐氣開聲,睜開眼睛。聶雨色將宮主接過,喂以化瘀的丹藥,運功助他調息。   迎著眾人詫喜的目光,李寒陽不卑不亢,拱手笑道:「我還有要事在身,諸位告辭了。請。」   攜少年離去。北門衛所的統領察言觀色,本要下令留人,耿照對他搖了搖頭,李寒陽二人走出官兵包圍,沿著廿五間園外的黑瓦白牆,一路朝地平線的彼端行去。   「宮主!」   沐雲色、阿妍雙雙趨前,見韓雪色除了嘴唇蒼白,面色已盡復如常,稍稍放下心來。耿照為他號了號脈,聶雨色並未阻擋,適才眾人為韓雪色運功時,耿照所用時間最長、耗費功力也最多,雖說功敗垂成,聶雨色畢竟看在眼裡,不是毫無所感。   「怎麼樣?」   風篁見他微露詫色,不覺殷問。   「他一吐勁便震開了禁制,其力精純,快、猛遠超過我的想像;力量大到如此境地時,的確有可能摧毀禁制而不傷筋脈的。」   耿照讚歎道:「我原以為李大俠是用了什麼神奇奧妙的手法,不想道理如此簡單,毫無花巧。」   風篁亦是武道大行家,聽得連連點頭。「純以力勝,乍聽似乎蠻橫,然非經十數年的精純淬煉,絕不可得。這可不是什麼莽夫的手段,正所謂『一力降十會』,鼎天劍主威震南陵,果非泛泛。」   見識過黑衣人的恐怖武功,奇宮方諸人對耿照之言再無異議。休說此際傷疲交迸,便是三人狀況奇佳、於巔峰之際聯手,也非黑衣人之敵。那人的目的不只是碧轉綃,連阿妍姑娘亦想染指,若還堅持單獨行動,簡直是羊入虎口了。   耿照調集衛所軍士,與駐紮城外的三十名巡檢營弟兄會合,由領頭的隊副渡新做前導,一行兩百餘人浩浩蕩蕩向阿闌山出發。   ◇ ◇ ◇ 廣場之上,受邀參加論法大會的來賓們接連入席。   右首高台的頂層,有位居一品的鎮東、鎮南兩位將軍,以及一等昭信侯獨孤天威等,埋皇劍塚的正副台丞蕭諫紙與談劍笏,亦被安排在此間。其他如本道大小官員、封於東海的公侯爵主,以及地方仕紳等等,則依序往下排列。   此番出錢出力的越浦五大家,被安排在第四層首位,赤煉堂雷家因總舵風火連環塢遭焚,也格外引人注目。此外,半途金援、解了五大家燃眉之急的越浦烏家當主也是首次公開露面,烏夫人黑紗蒙臉,眉眼低垂,一襲寬大的烏緞綢衣掩不住玲瓏有致的豐潤曲線,現身時看台一陣騷動。   這位「烏夫人」深居簡出,甚少涉足商場,烏家藥材生意交由幾位可靠的大掌櫃打理,近年風生水起,隱隱成為越浦第六大勢力。據聞烏夫人篤信佛法,眾人以為是孀居寡老、鶴發雞皮,不料卻是一名風姿綽約的成熟美婦,未見其嚙山真面目,已是韻致動人。   符赤錦見那幫臭男子色授魂銷的模樣,心中冷笑:「騷孤狸就愛生事。弄了偌大家業掩飾行藏,規規矩矩做生意不好麼?非要出來現眼!」   原來越浦鼎鼎大名的藥材魁首烏家,正是五帝窟黑島的物業,「烏夫人」自是帝窟宗主漱玉節了。星羅海五島各行其是,此事她原本不甚了了,只稍微打聽了 一下朱雀大宅的原主兒,以及綺鴛等用作據點的分茶舖子,知是烏家產業,心中頓時有底。   與越浦仕紳在同一層的,還有青鋒照之主邵鹹尊,以及水月停軒代掌門許緇衣。   兩人許久未見,也只得點頭寒暄幾句,未及深談,各領門人弟子就座。   左首自頂端以下三層,則以央土僧團、南陵僧團以及諸封國使節為主。   南陵尚佛,雖是小乘,然而風行之盛,卻非央土可比,各國挹於佛法上的金銀何止鉅萬,此番北來的動員規模十分驚人,遲鳳鈞粗粗一算,竟達兩千人之譜,各封國使節團的人數又遠在僧團之上。   南陵僧闡於說法辯論一項,屢屢受挫於琉璃佛子,對那些上座長老來說,未必真把佛子當成了此世的三乘法王、天佛的繼承者,但辯不過他這點總是明白的,「三乘論法」云云不過為人抬轎罷了,自是意興闌珊,提不起勁來。   但對南陵諸封國來說,這卻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封國使節在白馬王朝境內,是享有交易互市特權的,過往只能借進貢時攜本國土產至平望,交換南方缺乏的錦緞、瓷器以及手工藝品;這一來一往間,不僅封國能撈上一筆,連大使、隨行的大小官員等俱都荷包滿滿,可說來平望一趟,後十年都不愁衣食。而東海殷富又非央土可比,此番論法,各地豪商權貴聞風而來,佛子雖然遲未現身,這段期間越浦內外可是一點也不無聊,各種奇珍異寶熱鬧交易,堪稱「盛況空前」。   即使遲鳳鈞耗費心力,監造了這兩座規模宏偉的五層望台,仍不能盡收受邀前來的賓客;排不上座次的,便散於高台兩側,亦將外圍擠得水洩不通。現場近萬人從天未大亮時便依序進場,至已時才大致就位,遲鳳鈞裡外奔波,忙得焦頭爛額;好不容易名冊上的主客都到得差不多了,想起還未見佛子蹤影,心尖兒一吊:「他若是今兒不出現,這場面該如何了局?」   撩袍匆匆上得鳳台,正迎著扶劍而下的任逐流。   「他媽的!」   金吾郎捏開官服的襟口想透透風,可惜厚重的紫袍裡外層種,終歸徒勞,無助於一身汗流浹背。「那粉頭小賊禿呢?遲到的是他,要召開大會的也是他……他奶奶的!好的壞的都教他說完啦,讓咱們在這兒通鹹魚!」   遲鳳鈞面色一沉,想勉強擠出笑容都辦不到,沉聲道:「金吾郎,下官連佛子一面都沒見著,今兒的曰子還是你讓人通知下官的,縱使趕得死去活來,諸般事宜總算也在兩曰之內備便。金吾郎問我要人,下官不知該怎生回答。」   任逐流自來東海,還沒見過這位身段軟極的撫司大人如此光火,心知理虧,摸摸鼻子乾咳兩聲,強笑道:「遲大人,我知道你辛苦得很,我也是心裡那個急啊!那粉頭小賊……呃,我是說佛子我也沒見著,日子是慕容柔派人來說的,看來這筆爛帳得找他對一對。」   手跨金碧輝煌的飛鳳劍,殺氣騰騰往下衝去。   遲鳳鈞想起適君喻那股子陰沈不忿,金吾衛有意刁難,瞎子都能看出,若教兩撥人馬撞在一處,還不當場打起來?三步並兩步追上,作勢一攔。   「金吾郎請留步。依下官看,此事慕容將軍亦不知情,不過轉達佛子之意罷了。不如……不如請示娘娘,看是否讓南陵僧畫的上座長老先升壇說法,或由本道名寺僧眾誦經祈福,以為開場?」   手挽任逐流,逕往鳳台頂行去。   任逐流心中「喀登」一響,趕緊將他拉回,笑道:「別!別……這有什麼好請示的?娘娘也沒見著佛子,到這份上要生一個也來不及了是不?咱們……咱們先想個節目,要長的……越長越好!先他娘的拖上個把時辰,你讓蓮覺寺的香積廚快些準備,咱們上早粥,塞他們的嘴!你看怎麼樣?」   遲鳳鈞哭笑不得。這位金吾郎說話雖不得體,道理卻是對的:娘娘既來,論法大會就得照常舉行,就算琉璃佛子今日終沒出現,此際也喊不了停。所幸央土僧團不乏能言善道的高僧,請他們二升壇說法,料不致冷了場面。他思索片刻,沉吟道:「蓮覺寺每日清晨,卯時四刻一過便擊鐘,長鳴一百零八響,取眾生有一百零八煩惱,以鐘聲喚醒百八三昧,欲離斷煩惱之意。今日為論法大會迎賓,下令全山諸寺禁鐘,不如……就由鐘聲開始罷?」   任逐流本要罵娘,轉念一想:「敲他娘一百零八下,謨都泡軟啦。這個合適!」   笑道:「撫司大人真是挺有學問,禿驢敲鐘你都這麼熟。就這麼辦罷!讓他們撞得好聽些,切記莫要抽風,這一百零八下要是欲出不出,零零落落,如老頭撒尿,那就不好了。」   遲鳳鈞欲哭無淚,懶與他多說,快步離去。要不多時,鐘樓傳來一陣霹靂連珠般的急響,場上原本喧鬧的人聲一剎靜止,聆聽漫山遍野的清脆磐音:繼而鐘聲一轉,變得悠蕩綿長,回音空靈曠遠,其中摻雜鼓聲,緊慢相參,若合符節,竟能辨出風、雨、雷、電等四象之兆,聞之令人胸臆一舒,雜念俱消。   任逐流駐足鳳台,直到鐘聲停止後許久,才回過神來,絲毫不覺這一百零八響耗費如許辰光,整個人像是洗過了舒服的冷水浴,暑氣略消,心中暗忖:「東海這幫禿驢倒有些本領,鍾敲得這般銷魂。哪天不幹這無本營生了,想必教坊瓦肆也都去得。」   晨鐘響舉,香積廚開始傳出香粥。要供應近萬人吃食,寺後早已關出大片廣場,搭起一個又一個的棚灶,由東海各地招募而來的掌杓師傳、炊煮班子在香幘廚師父監督下,天沒亮便開始備料生火,烹煮素席香粥,再由阿蘭山左近各寺支援的沙彌一一送至賓客手中。   每人雖只得小小一盅,滋味卻都不同。最頂級的賓客如兩鎮將軍、南陵使節等,與皇后娘娘相同,用的是御廚親自炮製的首烏三耳竹笙粥;如越浦五大家等,用的是紅棗山藥枸杞粥。其餘人等,則分派到三寶粥、瓜子菜粥、香芹芋艿粥等,傲料雖尋常可見,但經大釜久滾,亦都熬煮得香糯可口,分外鮮甜。   遲鳳鈞趁著用早膳的空檔,親上左首高台,面見大報國寺的果天大和尚,請他登壇說法。   果天面容瘦削,身材頎長,約莫四十來歲,緊抿的嘴角有著削石般的鋼硬線條,即使低垂眉眼,依舊令人感覺傲慢。遲鳳鈞與他非是初見,不過談不上交情,遊說時見他始終面無表情,心中不無忐忑,以致果天吐出一個「好」字時,撫司大人略微一怔,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講《俱捨論》」   果天冷冷道,依舊是低垂眉眼的模樣,而那股子生硬傲慢同樣絲毫未減。遲鳳鈞博覽群書,對釋教經典亦有涉獵,聽得頭皮發麻,一瞬間居然有些後悔來找果天應急。   《俱捨論》是釋教重要典籍,指的是經過研究、整理過的佛法精義,而非是犖純記敘佛、僧言行而已,以喻理辨析為主體,又稱「殊勝法門」;而「俱捨」一 一字,乃梵文「齊藏」之意。此書本是上座部經典,而南陵僧團信奉的正是上座部佛法;然而著書的世親菩薩,其後轉向了大乘的路子,影響甚鉅,故《俱捨論》也成為大乘菩薩乘的重要經書之一 。   果天挑《俱捨論》來講,挑釁意味濃厚,但南陵僧團的上座長老們也非是好相與的,《俱捨論》同樣是小乘研讀再三的典籍,要拿來當作大乘一派攻擊的假想敵,此經合是不二之選。攻方雖是有備而來,守方卻也是有以待之,這一下子衝撞起來,戰況豈能夠不慘烈?   遲鳳鈞讀過邸報,琉璃佛子在大報國寺辯倒南陵代表時,獨獨沒提《俱捨論》事後眾人鹹以為高明:以此書在上座部的重要性,避而不談,無異於翦除小乘一隻強臂;而連大乘一脈的高僧都說:「其為經也,富莫上焉!要道無由無行,可不謂之富乎?」   影響後來的大乘經論,不可謂之不深。貿然援引,難保小乘射團不會借此曲解經義,使觀點變得於己有利。——果天挑《俱捨論》來說,不知心中的對手是南陵潛闔,抑或是琉璃佛子?   遲鳳鈞才覺其中有些針鋒相對的味道,果天已然撩袍走下,向皇后娘娘、二鎮將軍合什頂禮,登上蓮台說起《俱捨論》來。   慕容柔靜靜凝視著蓮花台上的中年僧人,不由發笑。無論果天和尚原本希望達到什麼效果,最終得到的都只是一片虛無而已。   對面望台甚遠,以慕容的目力,無法精準捕捉南陵僧眾的表情,但其實也沒什麼可捕捉的。披著異於央土僧伽的豈紅兩色大法衣、頭戴雞冠尖帽的上座長老們神色漠然,既未被戥中痛處,也無一絲反擊的激情,活像一列並排石上曬太陽的瘦癟老猴,連伸手捫虱子都懶得。   追搫窮寇能激起反抗的意志,已死的屍殍則不會。   南陵僧圃的反抗意志,早在遭遇琉璃佛子時便已崩潰。他們未必放棄了教義,真心服膺大乘教圃,更可能是認清「辯論之上無有能勝此人者」的事實,明快地停止了無謂的掙扎。自段思宗身歿後,繼任的鎮南將軍無一比得上他的才幹,對南陵的羈靡也日漸薄弱;政治上的影響力尚且不及,何況宗教?   南陵僧伽大會的實質領袖、釋陽國涅盤寺的毘曇昭通長老乃絕頂聰明之人,慕容柔青年時見過一次,罕見地完全無法「讀」出此人的心思。以毘曇昭通的睿智,能說服上座長老們採行放棄對抗央土僧團的順服姿態,可說是半點兒也不值得驚訝。   其他人等對冗長沉悶的說法也同樣沒有反應。果天似已習慣,依舊以高亢卻無半分激昂的宏亮聲音,反覆說著「綠豆烏豆之辯」、「饑寒飽暖之喻」,以閫明「觀苦超拔」的道理……   突然一人舉起手來,百無聊賴的人們目光一亮,若蠅黽競奔燭焰,紛紛被吸引過去,竟是鎮南將軍蒲寶。   果天大和尚在平望都升壇講經,開口就是一個時辰,其間不容髮問,須得說到一個段落,才讓人提問釋疑,架子極大。但鎮南將軍可不是一般文臣武將,蒲齊雖是天下四鎮中唯一名實不符的,但托三位同僚之福,誰也不敢輕易加辱。果天面色鐵青,頓了 一頓,才揚聲道:「將軍有何見教?」   蒲餺攔宵不客氣地接口 :「大和尚說了半天,重點也就一個:大乘普渡眾生,小乘獨善其身,故三乘之中,當以大乘菩薩乘居首。我沒聽錯吧?」   眾人一聽登時炸了鍋,場內一片騷動,就連始終沈默如槁木的南陵僧團也有反應,上砠員豸,交頭接耳,個個面色都不好看。   鳳台上原本站著打瞌睡的任逐流一下全醒了,低聲咒罵:「他媽的!這死胖子發什麼雞瘟,來鬧老子的場!」   沉著臉掀簾而入,正要走下梯台教訓教訓蒲胖子,忽聽一聲清脆笑語:「叔叔別忙,大和尚說話悶死人啦,瞧胖子弄什麼花樣。」   正是身穿大紅鳳袍、頭戴金冠的任宜紫。   她雖與姊姊面貌相似,畢竟年紀頗有差距,紗簾內除了扮成宮女貼身保護她的金釧銀雪外,餘人都被趕到下層,若無「娘娘」召喚,等閒不得上來。任宜紫嫌鳳袍悶熱金冠又沉,卻也捨不得褪下,索性踢掉金絲鳳履、除去羅襪,裸著雪膩瑩潤的小腳臥於胡床,窩熱了織錦墊褥便翻過一側,反覆幾回,大紅禮服的裙裾被揉得縐極,退至膝上,一雙細直美腿露出大半,隱約可見大腿酥滑,竟有一股誘人野媚。   任逐流皺眉道:「沒規矩,快坐好!你現下是你姊姊的替身,是當今的皇后!腿子都教人瞧盡了,成什麼話!」   任宜紫吃吃笑道:「哪個不該瞧的瞧見了,我一劍串下他兩顆眼珠子!給叔叔看倒是不妨,叔叔疼我。」   任逐流腦袋都快炸開,被她一說,不禁多瞧了兩眼,居然有些耳臊,益發不耐,揮手道:「去去去!別添亂。叔叔先辦正事,找個隱密處揍那蒲胖子幾拳,好教他安生些。」   扶劍快步走向梯台。   任宜紫美眸滴溜溜一轉,故意歎了口氣,幽幽道:「這兒好無聊,大和尚說話無聊,和尚敲鐘無聊……什麼都忒無聊。我不玩啦,我回斷腸湖去。」   摘下金冠往樓板一扔,「嘩啦」一聲綴珠相擊,梯台下響起內侍著急的尖亢噪音:「娘娘……娘娘怎麼啦?娘娘!任大人!」   任逐流急急應答:「沒事!我踢了尿壺……不,是水壺!再……再拿些冰鎮烏梅釀來,娘娘口渴啦。」   下巴作勢一抬,金釧趕緊下得階梯,旋即捧上一隻盛了水精壺盅的銀盤來。   「丫頭!你待怎的?」   任逐流沉下臉來,故意裝出凶靳蘄的口吻。可惜他這招任宜紫三歲上便看得通透,此後再也不怕,笑嘻嘻地啜廣口透心涼的冰鎮烏梅湯,怡然道:「我想聽胖子說什麼。有個人插科渾的,也不無聊」任逐流莫可奈何,兩害相檷取其輕,右手食指連連比她卻說不出話來,摸了把臉,又跨劍回到鳳前。   蓮壇之上,果天的臉色倒沒有想像中難看——至少比被貿然打斷時好得多——昂然對著蒲寶道:「貧僧適才所說,並無這個意思,不過是解經而已。」   眾人正放下心來,不料冷言冷面的壯年住持又補上幾句:「然將軍之言亦是。佛有世間法與出世間法,以世間法為權假,以出世間法為究竟;出世間法則分為大、小兩乘,以小乘為權假,以大乘為究竟。合當統領三乘、度化眾生者,唯大乘而已。」   此言一出,全場鴉雀無聲,眾人或驚駭或愕然,俱都說不出話來。南陵僧團的長老們停止交談,幾十道陰沈的目光齊齊射入場中,有人低誦佛號,也有人暗自搖頭,更多的是鑿山雕巖般的無言堅冷。毘曇昭通長老並未親至三乘論法大會,倘若人在此間,將如何應對如此粗魯的挑釁?   蒲寶對他的回答似不意外,嘿嘿笑道:「大和尚真是爽快!聖上推行大乘佛法,正是心繫百姓、普渡眾生的慈悲胸懷。依我看,這『三乘法王』又何須推選?當今天下,唯有聖上當得!」   這話雖是馬屁腴詞,卻是此際唯一的妙解,恁是宗派教義之爭,也大不過平望都的天子。此話一出,眾人皆笑,紛紛點頭稱是,前一霎的凝重肅殺消弭於無形,變化之快,令人不由稱奇。   鳳台裡的「皇后娘娘」十分失望,探出胡床的窄細腰肢猛跌回去,怒道:「這算什麼?滿口腴詞的混蛋胖子!」   任逐流笑道:「蒲寶那點肉餡別人不知,我還不清楚麼?當年他還沒做撈什子將軍前,每回上酒樓喝花酒,還得掛叔叔的帳!他能說出什麼人話來,那才真是奇了。」   任宜紫努了努小嘴,俏臉上滿是鄙夷。「我那皇上姊夫也真是,這樣的貨色也配做鎮南將軍!」   任逐流「噗哧」一聲,低聲道:「仔細說話!這人是你阿爹舉薦,用來噁心代巡公主的。你也看到啦,光以噁心論,只能說是效果奇佳,當真不作第二人想。」   他口裡的「代巡公主」,指的是段思宗的女兒。   段思宗掌管鎮鹵將軍府時,呦呦借兵助封國平亂,仲裁紛爭總能敗到公正持平,又引進央土的農姘、灌溉技術,大利民生,在南方各國間威望極高,太宗皇帝更因此封他為一等靖南侯。   段思宗在聲望最盛之時,果斷地將女兒嫁與繹陽國主,而非嫁往平望,重臣、甚至皇室結為親家,當時被譏為「鼠目寸光」,鹹以為是鄉下縣丞出身的段思宗不敢高窣,自滿於南方小國婿翁,後來證明他手段之高,絲毫無愧於「策士將軍」美名。   閨名「慧奴」的段家小姐頗有乃父之風,嫁入蟫陽王室短短三年間,朝政為之一清。段慧奴攪權卻不濫權,令釋陽國在十年內脫胎換骨,隱然成為南陵的霸主候選,兵強馬壯、倉瘰殷實,四鄰皆懼。她利用宗室結親的手段,對一向與蟫陽處於競合關係的窮山、孤竹等國施壓,甚至介入王位繼承等大事;對內則大力支持僧團,不計一切代價,將毘曇昭通等長老拱上僧伽大會的權力核心,擴大蟫陽在封國間的影響力。   崞陽國主薨後,段慧奴遷出王宮,纖手扶植的新主為她建造了一座廣邸,稱「代巡府」。「代巡」二字來自她的父親——南陵人習慣稱段思宗為代巡大人——而「公主」則是慧奴自小就有的稱謂,雖然她與白馬王朝獨孤家的宗室毫無瓜葛,也不曾得到過任何正式冊封。   對南陵人來說,國主的女兒就是公主。代巡大人甚至比國主還要偉大,他的女兒天生便是公主!誰敢說她不是?   段思宗被召回平望後,太宗剝奪了他的官職封號,軟禁起來。據說太宗畏懼段思宗紙筆間平定南陵的本領,府中不供筆墨,某日雨驚午寐,段思宗見窗外芭蕉清新,以指於葉上題詩:「癭床閒臥晝迢迢,唯把真如慰寂寥。南國不須收薏苡,百年終竟是芭蕉。」   太宗聽得眼線回報,竟教人將段府中的芭蕉樹悉數砍了,以免被用作聯絡的暗號。   段思宗被軟禁在平望都,卻活得比太宗更長。朝廷始終不敢殺他,除了忌憚他在南陵的影響力,恐引起諸封國反彈,更因為「代巡府」在南方的活躍,封國之間遇有紛爭,多請代巡府仲裁,代巡公主本人不但是各盟會必邀必與的貴賓,甚至就是幾個關鍵大盟的核心。無論平望都指派什麼人接掌鎮鹵將軍府,最終都高不過段氏父女。   直到朝廷弄了個無賴過來。   不管怎麼說,自蒲寶掌將軍印,代巡公主的確是少出現在押腳供橫的場合了,好歹圖個清靜。此番三乘論法更是蒲寶一大勝利:執僧團牛耳的毘昭通長老沒來,蟫陽方的諸國使節也來得三三兩兩,與崞陽針鋒相對的窮山、孤竹等國則大張旗鼓,給足了鎮南將軍面子,要說檯面下沒有蒲寶的運作奔走,怕是誰也不肯信。   果然蒲寶一使眼色,對面的窮山國使節立刻起身,大大附和了 一番,鄰近諸國使者更忙不迭表態,一片奉承天子的高帽此起彼落。果天並未因此露出歡悅的神情,似乎對被打斷一事十分介懷,面色極不好看。忽聽一把清脆颯爽的喉音道:「聖上固然心懷慈悲,可惜有人陽奉陰違,在掩面下盡做些陷民於死的勾當,有傷皇上聖明,不合大乘的教化。」   開口的竟是一頭紅髮的孤竹國伏象公主。   任宜紫見她雪膺花顏、寬肩長身,金縷衣甲掩不住盛乳蜂腰的誘人身段,心中不無妒意,輕啐道:「呸!臭花娘,出來搶什麼風頭?輪得到你說話!」   任逐流卻比她清楚南陵版圖的勢力劃分,孤竹國於王位繼承一事上,尚須身為宗主的朝廷大力支持,不可能在這當口與鎮南將軍反臉,暗忖道:「莫非這也是蒲胖子的暗椿?」   果然蒲寶嘻嘻一笑,立刻接口:「喔?難道公主一路北來,見得什麼有傷教化的勾當?」   伏象公主瞧也不瞧他一眼,冷笑道:「我一路北來,見東海處處難民,相扶於道旁,或行或臥,難辨生死。適才果天大和尚說我小乘『獨善其身』,但在南陵見有疾患饑饉,雖孺子亦知掬水相就,東海大乘泱泱,何以無視?我十分不解。」   她身姿挺拔,嬌媚、英武兼而有之,此番說詞直是擲地有聲,現場卻再度陷入一片靜默。誰都知道這話是衝著誰。   蒲寶笑道:「公主這個說法,可有點不大正確。我也聽人說東海流民為患,每天都要死很多人,求教於慕容將軍,將軍卻斥之無稽。既然慕容將軍都這麼說了,顯然是沒這個事的;公主古道熱腸,興許是受有心人挑撥,誤會了將軍。」   任逐流在鳳台上都差點幫他敲起小鼓來,心想:「他媽的說得比唱得好聽!這一大套不是你寫的本兒,爺爺改姓蒲!」   卻見那伏象公主冷笑道:「有沒有難民,可不是你我說了算。只消問一問……咦?」   突然一聲驚呼,上身突出望台,整個人似要翻過雕欄,那雙渾圓巨碩、連衣甲都箍束不住的傲人乳瓜墜得沉甸甸的,輕晃顫彈,可見其酥綿,對面看台的人眼都直了。   伏象公主卻沒等眾人回神,又發一聲喊,縛身衝下台去,連對好的輋詞都來不及說完。任逐流一頭霧水,身畔任宜紫蹙眉道:「叔叔,她方才鬼吼鬼叫什麼?人家沒聽清。」   任逐流心想:「你這話沒點兒實在,明明最後一聲喊得驚喜交迸,說不出的有女人味。適才不冷不熱的口氣,簡直是個男人婆,浪費了這等尤物身段。」   懶得同她縛夾,隨口道:「我聽著像是『小和尚』什麼的。奶奶的,阿閭山上什麼沒有,小和尚比筍子還多!值得大驚小怪麼?」   蒲寶見她旋風般跑下望台,擠進台邊圍觀的人群裡,差點咬了舌頭,沒奈何,趕緊接了她沒說完的下半段,自顧自道:「呃……公主的意思是有無難民,我們外地人也說不準,須問本地人是吧?這個……很是有理,很是有理!」   任逐流腹中暗笑:「你是從她哪句話裡聽出了這許多?」   卻聽蒲寶提高聲音叫道:「蕭老台丞!據說您老人家在白城山下收容了許多難民,捨棉衣陳米,鎮東將軍卻履履刁難,是也不是?」   眾人目光都聚集到了蕭諫紙身上。   談劍笏坐在老長官身畔,聽老台丞忽被點名,不由一驚,心想:「這事能做卻不能說。人皆曰慕容將軍眼底難容顆粒,真要刁難,別說捨什麼棉衣陳米,白城山下怕連人都不見;說是『刁難』,怕也是太過了。」   低聲道:「台丞,不如讓我來罷。推說不知便是,莫惹麻煩。」   誰知蕭諫紙伸手一攔,正色道:「不用。又不是做壞事,不用遮遮掩掩的。」   身子不動,抱拳朗道:「諸位,老朽癱癱不便,不能起身行禮,尚請見諒。」   回顧蒲寶道:「將軍若問有沒有難民,白城山下是有的,我盡力收容,亦屬事實。至於慕容將軍,我倆於公於私,都不曾討論過這一件事,『刁難』云云,恐是子虛。」   蒲齊露出恍然之色。「原來如此。蕭老台丞望重士林,言行均為天下表,慧眼洞見,實為我輩馬首觀瞻。」   「將軍言重。」   「依老台丞之見,慕容將軍知不知道這事?」   蕭諫紙輕哼一聲,似覺無聊,片刻才肅然道:「慕容將軍就在此間,將軍何不問他?」   蒲寶陪笑道:「很是很是,我也只是一時無聊,料想以慕容將軍之幹練精明,該沒有不知的道理。」   眾人本以為他轉頭要詰問慕容柔,不料蒲寶肥胖的身軀微向前傾,卻對著下層望台。「青鋒照邵家主,本鎮聽說你在央土東海交界弄了個什麼安樂村,收容滿坑滿谷的難民。慕容將軍不理會你屢次陳情,欲驅逐難民出東海,是也不是?」   邵鹹尊起身朝鳳台行禮,又向眾人抱了個四方揖,轉身道:「草民設置安樂村,旨在收容央土難民,為朝廷、為家國社稷盡一份棉薄之力。慕容將軍日理萬機,草民人微言輕,無法面見將軍、遞交陳情書信,亦是常情,望將軍明監。」   蒲寶這才發現在「流民安置」一事上,慕容柔遠比他原本想的更謹慎也更難縛。   以慕容柔權傾東海,居然未在處理流民一事上下過任何文書命令,甚至連相關的文牒也未曾過眼,彷彿早已等著這一天,務使在呈堂證供上一片空白,盡可推說不知,誰也逮不到他的小辮子。   蕭、邵都受過他的壓力,未必不想拉他下馬,然而刀筆吏出身的慕容柔精通府衙文書流程,施壓得不著痕跡。兩人皆是絕頂聰明,既無出手制勝的把握,連一句多餘的誹謗都不講,聽著倒像替慕容說話。   蒲寶本想接著叫赤煉堂的雷門鶴,轉念一想:「無憑無據,誰會承認自己是將軍的鷹犬,專替他幹些驅逐流民的勾當?」   定了定神,終於轉向正主。「看來將軍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對流民之事一無所知。不過今日既然知悉,也不算晚,將軍千萬要把握時間,立即上書朝廷,請求收容流民,以彰顯朝廷的教化,皇上的聖明。」   慕容柔怡然道:「將軍所言甚是。待今日法會圓滿結束,我立即寫好奏折,送至驛館,屆時還要請將軍多多幫忙,多多擔待。」   「幫……幫忙?幫什麼忙?」   蒲寶一愣。   「聯名上書啊!」   慕容柔訝然道:「將軍大力玉成此事,豈非就是為了百姓?你我聯名上奏朝廷,最好是連鎮西、鎮北二位一道,待皇上聖裁,再著交戶部統籌,如此名正言順,我等也好辦事。將軍以為如何?」   蒲宵聽得冷汗直流,強笑道:「這……慕容將軍所言極是。不過以將屯之怙明幹練,將軍說東海無流民,那多半……多半是沒何廣,也不必這個……這麼麻煩,是不是?」   慕容柔笑道:「不是說白城山下有一些麼?還有兩道交界處。」   「這……應該也不是很多,對罷?」   蒲寶頻頻拭汗,乾笑道:「既……既然不是很多,我看就算啦。幹嘛沒事找事?無聊!」   慕容柔笑意一凝,冷道:「將軍可曾親眼得見?」   「這……我也是聽說、也是聽說!」   「那現在呢?將軍覺得,東海還有流民麼?」   「沒——」   「東海有流民。他們在生死邊緣苦苦掙扎,朝不保夕,將軍若不施以援手,如同以刀鋸鼎鑊殺之。或許,將軍之前已殺了許多。」   眾人一齊轉頭。但見旭日之下,一人披著陳舊的連帽白斗蓬,手持木杖念珠,踏著耀眼的萬道金光走入山門,一路朝蓮台走去,影子在他身前拖得斜長,彷彿自遍地的輝芒中開出一條黑絨大道。   「是你!」   蓮台上的果天和尚面色微變,脫口道:「……琉璃佛子!」   兩側看台上,人人爭相起身,連看台下的人們都不由自主往前擠,想要爭睹傳說中的佛子,維持秩序的金吾衛幾乎招架不住,幾乎將被騷動的人群推倒在地,甚至踐踏而過……   直到他們聽見某種微妙的聲音。   「嗡嗡」的怪異聲響迴盪山間,偶爾夾雜著些許尖亢的馬鳴,隨即又被異響所淹沒。那聲音非常熟悉,像方才人群熙擴時,那種嗡然共鳴的沉鬱……然而要比現場再多百十倍的人,才能令漫山遍野為之震盪,久久不絕。   但那不是他們自己的聲響。廣場之上,靜得彷彿連一根針落地都能聽見,沒人敢開口。   琉璃佛子走到看台下,仰起一張白皙無瑕的美麗面龐,仰望著頂層俯視自己的另一張臉。「東海是有流民的,將軍。」   年輕的僧人道,面上滿是慈悲。   「我把他們,全都帶來了!」 第百零九折 壇宇論戰·慈悲喜捨   無數流民如潰穴蟻群般湧來,三千名殺城鐵騎恍如溶於濟水的雄黃沫子,轉眼就被黑壓壓的人群推擠上山,壓成一抹細縷也似,兵甲余映對比漫山祟動烏影,單薄得令人心驚。領兵的於鷴、鄒開二位均是老於軍事的幹將,變故陸生,猶能維持 隊形,遵守慕容柔三令五申的「不得傷人」只是雙方人數過於懸殊,由蓮覺寺這 廂眺去,眾人實難樂觀以待。   這駭人的陣仗顯然也嚇到了蒲寶,他扶欄望遠,目瞪口呆,片刻胖大的身軀才 跌回椅中,喃喃道:「媽媽的!這……這是圍山麼?哪……哪兒來忒多乞丐?」   看 台上下一片驚惶,唯有幾人端坐不動,青鋒照之主邵鹹尊便是其中之一。他凝著遠 方聚湧的數萬流民,若有所思,身畔芊芊忽問:「阿爹,_盆嶺的村民……也在裡 頭麼?」   「嗯。」   邵鹹尊淡淡地應了一聲,並未移目。 「他……為什麼要帶他們來這裡?」   芊芊蹙著細眉道: 「這樣,就能夠讓他們吃飽穿暖,在東海落地生根麼?」   邵鹹尊沒有回答。芊芊忽然意識到父親並不喜歡她在此時發問,不由得縮了縮肩膀,咬著豐潤的櫻唇低垂粉頸,不再言語。一旁邵蘭生瞧得不忍,輕撫侄女發頂, 笑道:「這要看將軍怎生處置了。有皇后娘娘與佛子在此,總能為他們作主。」   鳳台之上,任逐流面色鐵青,扶劍跨前一大步,居高臨下喝道: 「佛子!娘娘鳳駕在此,你弄來這麼一大批暴民圍山,是想造反麼?娘娘愛護 百姓,約束鎮東將軍少派軍隊,以免擾民……佛子這般做為,當大夥兒是傻瓜?在 場諸多官員仕紳,要是有個萬一,誰來負責!」   平素詼諧輕佻的金吾郎振袖而怒, 竟也天威凜凜,遣詞用字雖不甚合宜,以渾厚內力喝出,原本慌亂的場面為之一肅, 紛紛屏息俯首,等待佛子回話。   「這些不是暴民,而是難民。」   佛子眉眼低垂,合什道: 「適才任大人提到『萬一』。這些百姓無糧食果腹、無棉衣御寒,漂泊荒野, 無一處寄身;若無萬一 ,十天半月之後,大人目下所見,十不存一。我今日所求, 恰恰便是這個『萬一』。」   任逐流不愛做官,不代表不懂官場。盛怒過後轉念一想,登時明白: 「他是沖慕容柔來的,我蹚甚渾水?粉頭小賊禿雖然不戴烏紗,身家也算押在娘娘身上,誰要動了風駕,怕他頭一個拚命。你奶奶的,扮雍小賦秀,也好費老爺煩心!看戲看戲。」   瞥見遲鳳鈞撩袍下了鳳台、急急向佛子行去,眾人目光隨之移轉,悄悄後退一步,倚柱抱胸,心中暗笑:「這出唱的是『八方風雨會慕容』,一個一個居然都是為他而來。慕容柔啊慕 容柔,十萬精兵又不能帶上茅廁煨進被窩,你早該料到有這一天。老子倒要瞧瞧, 人說央土大戰最後一位將星,究竟有何本領!」   遠方山間霧散、流民蜂擁而至的景象,連慕容柔也不禁臉色微變。琉璃佛子他 是聞名既久,不料今日初見,出手便是殺著,著惱之餘,亦不禁有些佩服。他不是 沒想過對方會利用流民,在慕容列出的數十條假想敵策裡,「驅民圍山」確是其中 之一 ,但早早就被硃筆勾消,原因無他,風險過大而已。   先皇推行佛法,是為教化百姓,然而慕容並不信佛,更不信僧伽。 在他看來,央土的學問僧就像果天,在教團內爭權、於朝堂上奪利,出家入世 無有不同,當成士子求宦就好。流民數量龐大,一直以來都缺乏組織I這也是截至目前為止,鎮東將軍尚且能容的原因I等閒難以操控;發動他們包圍達官顯要 聚集的阿闌山,無異於抱薪救火,稍有不慎,後果誰人堪負?琉璃佛子是官僧,權、 勢皆來自朝廷,須得考慮前途,斷不致拿鳳駕的安危當賭注…… 看來還真是小瞧他了。   除了耿照手下的潛行都之外,慕容柔也有自己的情報網絡。他少年從軍,深知 準確的線報乃是打仗的關鍵,耳目不蔽,方有勝機;但央土難民流竄東海各處,行 蹤不定,慕容柔的情報網能夠掌握大部分的難民聚落,已屬難能,卻料不到琉璃佛 子能在三天之內,聯繫流民群往阿閫山推進。此非情報搜集不利,而是佛子驅眾的 本領太過匪夷所思。   好個狠角兒!慕容嘴角微揚,露出一抹釁笑,低頭凝視姿容絕美的行腳僧人。 那是一張看不出年紀的面孔,甚至很難分辨是男相抑或女相,完美得不似世間 之物;若非表情生動,無一絲生硬死板,說是人皮面具怕也有人信。   慕容柔對容貌美醜皂無興趣,眾生諸相在這位一品大史看來,無異於一頁頁的資料文檔:大至出身志向,小至晨起用什麼早點:睡的軟床硬榻,都會在臉上身上留下痕跡。旁人覺得無甚出奇,對慕容而言,卻彷彿藏箸如山如海的龐大信息,清晰自明,不言而喻。   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讀心術」慕容打七歲起就知道自己擁有異於常人的天分,能從旁人的言行舉止、外貌打 扮等讀出心思,靠的不是什麼神通感應,而是細膩的觀察,以及精準的推理。   當然,這種「異術」仍須有不尋常的能力相佐,那就是過目不忘的記憶力。慕 容能記住隨意一瞥的場景,無論相隔多久,都能從腦海中輕易喚出,就像打開一幀圖畫般重新審視,絕無錯漏。他的優異能力使他很快就在東軍幕府中嶄露頭角,甚 至成為「二爺」獨孤容的心腹。   獨孤容不信怪力亂神,但慕容柔光看一眼,就能從手上的燭淚熏蠟以及指甲縫 裡殘留的墨跡,分辨出誰是連夜傳出密信的細作,比什麼嚴刑拷打都有效,他的頂 頭上司非常樂於為他散播「讀心異術」的威名,大益於刑訊偵察方面的工作。   慕容柔能從爛草鞋上的濕泥草屑,推出琉璃佛子上山的路線;從斗蓬的穢跡及 杖底的磕損,知道山下的谷城鐵騎完全沒有攔阻,眼睜睜看他排開人群,一步一步走上山道……或許還能看出佛子昨夜是在野地宿營,吃的是乾糧炒米。但除此之外, 他什麼也「讀」不出來。   這對慕容柔來說是極其希罕的事。他的「讀心術」鮮有失靈,就算入眼的線索不足,不過是少知道一些罷了,照面三五句之間,便能盡補所需,推敲出眼前之人種種。但琉璃佛子卻與他人不同。他身上的蛛絲馬跡,彷彿經過刻意變造,循線索一 路攀緣,所得不是一片虛無,就是結論極不自然,毋須慕容柔這樣的鷹隼之目,任 誰來看都知有誤,毫無參考價值。   就好像……他也懂得「讀心術」似的,才能在人所不知處布下防禦。慕容柔憑 欄低首,重新審視眼前被自己低估了的對手;琉璃佛子抬頭迎視,眉宇間的硃砂痣 瑩然生輝,若非姿勢殊異,看來便似廟裡的菩薩金身,風塵僕僕的破舊斗蓬難掩一 身聖潔光華,令人望而生敬。   或許「看不透這張面孔」是兩人心中唯一的共識。 氣急敗壞的遲鳳鈞趕到佛子身畔,想也知道是為了流民一事。   慕容柔收回目光,見沈素雲俏臉煞白,嬌軀微顫,玉賴似的貝齒幾乎將嘴唇咬出血來;遲疑片刻,手掌覆上她小小的手背,才覺廣觸冰涼,竟似失溫。   「別怕。」   蒼白的鎮東將軍低聲道:「沒什麼好怕的。」   「為什麼……」   她顫抖的聲音與其說是驚惶,更像混雜了痛楚與哀傷: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難民?他們……方才蒲將軍說的,都是真的嗎?」   慕容柔聞言一凝,面色沉落。沈素雲似被他的沉默刺疼,微蹙柳眉,露出泫然 欲泣的表情,輕道:「你……一定另有安排,是不?你這麼聰明,本事這麼大…… 一定有安排的,是不?」   明媚的妙目盈滿淚水,猶抱一絲企望。   蒲寶粗鄙無文的豪笑,卻澆熄了將軍夫人心中的些許火苗。 「慕容夫人!你夫君不會有什麼安排的,適才妳聽到啦,按慕容將軍之說,東 海沒有半個沒有流民。」   鎮南將軍好不容易恢復了冷靜,記起此行被授與的任務, 敏銳捕捉到慕容夫婦之間微妙的火花,趁機猛敲邊鼓:「這些,都是他假手赤煉堂、風雷別業、靖波府四大世家等江湖勢力,驅趕至 荒野中、任其自生自滅的央土難民!光是去歲,死於饑寒的難民沒有一萬,也有八九千啦,東海道的山間林野,處處是徹夜嚎泣的無主孤魂啊!」   沈素雲知丈夫不愛口舌之爭,卻也非是任人誣指的性子,他的沉默像是最畸零 錯落的猙擰鋸牙,狠狠刮碎、扯裂了年輕少婦的柔軟心房,血淋淋地一地流淌。她 強忍鼻酸,不讓淚水滾出眼眶,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我知道你做什麼都 有你的道理,不是我能懂的。我……我從沒求過你什麼,你若辦得到的話,想法子 救一救這些人,好麼?當是我求你了。」   慕容柔神情僵冷,忽見一人自階台邊冒出來,眉目微動,轉頭低道:「事情辦 得如何?」   那人快步走到將軍身畔,不及向沈素雲、適君喻等行禮,附耳道:「東 西到手了。」   正欲探手入懷,卻被慕容柔制止。   「眾目睽睽,不宜出示。況且放在你身上安全些。」   慕容道: 「東西的主人呢?」   看來……將軍早就知道了。少年絲毫不覺意外,俯身道:「啟稟將軍,屬下已 將鯪綃的主人平安護送回來。」   一瞥鳳皋,不再言語。   來人正是從越浦城及時趕回的耿照。他與韓雪色等一行浩浩蕩蕩來到軻闌山下,與羅燁所部會合,逕行穿過三千谷城鐵騎的防禦圈,山腳的金吾術本欲刁難,阿妍歎了口氣,取出一面黃澄澄的雕鳳金牌交與耿照,金吾衛士見是娘娘御賜的金鳳牌,腿都軟了 ,暗自慶幸沒什麼言語衝撞,沒敢多問來人的身份,趕緊讓道放行。   耿照帶著大隊人馬上了山,悄悄將阿妍姑娘送入鳳台,奇宮三人則混在看台邊 的人群裡。幸韓雪色等衣冠楚楚,皆是身姿挺拔的翩翩公子,說是仕紳也無有不妥, 韓雪色衝他一點頭,兩人交換眼色,一切盡在不言中,五人分作兩撥,匆匆抱拳便 即分開。   慕容柔明白他「皇后已在鳳台中」的暗示,壓低聲音道:「佛子所為,鯪綃的 主人未必知曉。安置流民,須有皇命,只消有人說一句,東海未必不能收容。你替 我把這話帶給她。」   耿照會過意來,正要行禮離去,忽然想到:「這事連將軍都擔不了干係,阿研 姑娘若是應承了下來,回京後要如何向皇上交代?」   他對朝廷大政所知有限,但近 日裡終究長了見識,不似從前懵懂。慕容柔這一著,明擺著要拉皇后下水,就算皇 後娘娘慈悲心軟,願意出頭,她背後還有央土任家在,任逐流再不曉事,也決計不能讓侄女認了這筆爛帳。   慕容柔與他目光交會,一瞬間讀出了他的心思,嘴角微揚,又露出那種「你長 進了」的讚許之色,只是不知為何耿照背脊有些發寒。   沈素雲不知他二人心中所想,卻聽丈夫提到「收容」二字,以她商賈女兒的機 敏心思,旋知是指流民,破涕為笑,翻過小手握住丈夫修長的指掌,低道:「謝謝 你。」   慕容柔仍是面無表情,鳳目眺著遠方黑壓壓一片的流民。   耿照知將軍夫人對琴瑟和鳴最是嚮往,暗忖:「夫人若知此計是利用聖上夫妻 失和,以及央土任家一貫明哲保身的作風,間接逼退佛子……當作何感想?」   對將 軍此舉不無失望,脈中奔騰的內息一霎湧起,視界裡又脹起血一般的赤紅,額際一 鼓一跳隱隱生疼,身子微一踉蹌,及時被一隻小手攙住。   他渾身真氣迸發,如針尖般自毛孔透出,那人溫軟如綿的手掌與他手臂一觸, 似遭雷殛,「呀」的一聲驚呼,耿照及時回神,辨出是寶寶錦兒的聲音,猿臂一舒, 一把將她攬住,睜眼見懷中佳人妙目凝然,滿是關懷之色,低笑道:「我沒事,妳別擔心。」   符赤錦雙頰暈紅,柔聲道:「你自己小心些。」   輕輕掙起,取出雪白的絹兒給他抹汗。耿照接過帕子,對扮作衛士的弦子點了點頭,低道:「將軍和夫人的安全,就交給妳們啦。」   符赤錦點頭道:「嗯,你放心罷。」   耿照如旋風般衝下看台,撥開人群,正要往鳳台去,忽聽一聲清叱:「小和尚, 偏教你跑!」   語聲未落,腦後勁風已至。他想也不想回身一掌,「砰!」   一聲,眼 前金影亂搖,一名紅髮雪膚、蜂腰盛乳的窈窕美人踉蹌落地,登登登連退七八步, 兀自止不住身,眼看便要倒下。   耿照猛想起與聶、沐二少對掌的情形,暗叫不好:「糟糕!我今日內力運使不 大對勁,莫要打壞了她!」   拔地騰起,巨鷹般撲向女郎,居然還趕在她前頭,及時 伸手一拉,拉得女郎失足僕前,跌入懷中。   一股閽麝般的濃烈體香鑽入鼻腔,那誘人的肌膚氣息十分熟悉,耿照定睛一看, 失聲低呼:「媚兒!」   卻見人群撥散,大批金縷彎刀的異國甲士匆匆而來,迭喚道: 「殿下!公主殿下!」   想起當夜行宮的景象,與媚兒充滿異族風的裝扮稍加聯繫,心下了然:「原來她竟是南陵國的公主。看來昔年集惡道鬼王一脈於東海銷啟匿跡,卻是躲到了南 陵。」   笑道:「媚兒,妳是哪一國的公主?」   媚兒被摟得滿懷,偶著他結實的胸膛,嗅得襟裡的男子氣息,半邊身子都酥了, 再加上肌膚相貼,碧火功勁不住透入體內,怪異的是竟無一絲異種真氣侵入的不適, 週身如浸溫水,暖洋洋地無比舒暢,丹田里似有一隻氣輪在不住轉動,近日真氣運 行的諸般遲滯處倏然一清;雖伸手去推他胸膛,還真捨不得將男兒推開,只是嘴上 仍不肯示弱,嗔道:「不……不許叫『媚兒』!我……我是堂堂孤竹國公主,封號『伏象』,」   耿照心想:「這般供認不諱,好在我不做拐子營生,要不遇到妳這樣的,也算 省心。」   銳目一掃,人群中不見四嬪四童或向日金烏帳的蹤影,料想以蠶娘前輩神 通廣大,若暗中保護,怕是誰也瞧不出端倪,毋須再與媚兒橢夾,將她橫抱起來, 低道:「妳乖乖的別惹事,晚些我找妳。」   媚兒羞得耳根都紅了,兀自不依不曉,切齒道:「方纔兄你領了個妖嬈的蒙面女子鑽來鑽去的,是什麼人?還有台上給你擦汗那個、上回說是你老姿的,我就瞧她扎眼!絹兒……把絹兒給我!」   正要扒他襟口,驀地身子一輕,已被耿照拋出去,恰恰跌入追來的金縷衛士之中。   她隨手往某個倒霉鬼的腦門上一撐,飯身躍起,耿照回見她來,低喝道:「我 辦正事,妳莫跟來!」   媚兒哪裡肯聽?冷笑道:「你愛跑是麼?好啊,我殺了那穿 紅衫的小賤人,你留著絹兒給她弔喪罷!」   耿照心中連天叫苦,急喚道: 「風兄!」   灰影閃出,恰恰攔住媚兒去路,身形急停頓止,灰撲撲的破爛氅角兀自帶風, 來人亮出了腰後形制奇異的鐵胎鋸刀,摸著下巴道:「公主殿下,都說了『女追男、 隔層紗』,但憑公主的出身美貌,什麼樣的駙馬爺招不到?今兒日子不好,阿蘭山 又是佛門清淨地,我看還是改天罷。」   正是風篁。   媚兒險些氣炸胸膛,可眼力猶在,此人乍看一派瀨憊,然而扶刀隨意一站,堪 稱淵淳嶽立,遑論趨避自如的鬼魅身法……這般修為直可做得一門一派的首腦,媚 兒卻想不出東海有哪一號使刀的成名人物,符合懶漢的形容樣貌,不敢輕越雷池,咬牙狠笑:「尊駕與那天殺的小和尚是什麼關係?敢管孤竹國的閒事,莫不是嫌命長?」   風篁聞言微怔,想起耿照那半長不短、鬌如熊絨一般的髮式,暗自搖頭:「這 孤竹國公主當真欠缺教養。耿兄弟年紀輕輕,頭髮長得不多已是慘事,將來說不定 要禿頭,竟給取了個『小和尚』的渾名,難怪他倆見面就打架。」   笑道:「我今日惹上的麻煩事,孤竹國決計不是最麻煩的一椿。此路奈何不通,公主 若肯移駕回到對面看台,就當我是擋路的野狗,少見少煩心。這台上貴賓眾多,還 有鎮東將軍大駕,貿然驚擾,大家面上須不好看。公主莫去為好。」   媚兒適才被碧火真氣一激,腹中陽丹運轉,內力滿盈,雖不及全盛之時,精純 卻猶有過之,用以驅動至陽至剛的役鬼令神功,自是威力無濤;念及「伏象公主」 的身份,卻不好當眾與浪人鬥毆,咬牙輕道:「你行。我記住你了。」   「公主慢走,小人不送。」   風篁仍是一副嘻皮笑臉的模樣。 耿照施展輕功奔上鳳台,如入無人之境,不旋踵掠至毫頂,階梯上金銀雙姝一 見他來,尚不及掩呼,兩泓瀲趣碧水「鏘!」   齊聲出鞘,配合得絲絲入扣,逕剪他上下二路。   耿照不閃不避,靴底踏實,雙掌一推,如潮如海的驚人內力應手而出,也毋須什麼過招拆解,金釧、銀雪被震得身劍散亂,倒飛出去!耿照趁機躍上樓台,忽見 一抹紅影橫裡殺出,明晃晃的劍尖朝喉間貫至,來人柳眉倒豎,嬌叱道: 「大膽!這兒是你能來得?」   耿照屈指一彈,同心劍「錚綜!」   勁響,劍顫如蛇信,披著大紅鳳袍的任宜紫 握持不住,佩劍脫手;餘勢未止,赤裸的一雙雪膩玉足「登登登」連退幾步,若非 有人攙住,怕要一路退到望台邊緣,翻身栽落。   任逐流將齊貝侄女輕輕往旁邊一推,飛鳳劍連鞘戟出,耿照忽覺身前彷彿憑空 豎起高巍鐵壁,心頭掠過一抹莫名的悚慄,不由停步。任逐流上下打量他幾眼,拈 須笑道:「我還道那小子良心發現,將我們家阿妍送了回來……適才神不知鬼不覺 把人弄上台頂的,信是典衛大人罷?哼哼。」   耿照當夜在棲鳳館與他交過手,以為摸清了這位金吾郎的底細,如今方知大錯 特錯。比之神奇的「瞬差」之術,此際任逐流劍尖所指,竟有股山嶽般的威壓,一巧一重,判若兩人;碧火神功感應危機,耿照放慢動作,凝神以對,絲毫不敢大意。   任逐流笑容一收,冷道:「我侄女說得極是,這兒不是你能來的地方。你要再 不知輕重,就別怪我不客氣啦。」   任宜紫扭著舊傷未癒的右腕,左手拾起同心劍, 冷笑道:「叔叔,這人不識好歹,別跟他白費唇舌。」   金釧銀雪持劍復來,封住耿 照的退路,四人四劍將他圍在中心。   忽聽紗簾後一聲輕歎,一把溫柔動聽的語聲道:「叔叔,耿典衛是自己人,不 妨的。若非他捨命相救,我再也見不著叔叔、妹子啦。」   卻是阿妍。耿照與韓雪色 分手後,便帶她由覺成阿羅漢殿後潛入,送進鳳台,然後才向將軍窠報。鳳台之中 高手不多,喊得出名號的也就一個任逐流而已,居然任耿照來去自如。   阿妍身上仍是行旅裝束,端坐胡床,見耿照要跪地磕頭,擺手道:「免禮罷。 是慕容將軍讓你來的?」   耿照心中一凜:「阿妍姑娘雖然溫柔善良,到底是在朝堂 上見過風浪的, 一猜便猜到了將軍的心思。」   俯首道:「回娘娘的話,確是將軍派我前來。」   如實轉述。阿妍沉默聽完,尚未接口, 任逐流哼哼幾聲:「慕容柔以為他很聰明,別人是傻瓜麼?收容難民乃朝廷大政,娘娘母儀天下,然而無品無秩,她說能收便能收?到時落了個『宮闈千政的罪名,慕容柔能拿什麼來負責?」   這話說得在情在理,耿照無一言能辯駁,把心一橫,不惜冒犯天顏,逕問阿研: 「恕臣無禮:佛子聚集難民包圍阿蘭山,娘娘知情否?」   任逐流面色一沉,怒喝道: 「大膽!你這是同娘娘說話?無禮刁民!」   阿妍舉起一隻欺霜賽雪的白皙柔荑,勸道:「叔叔,沒關係的,耿典衛不是那 個意思。」   轉頭道:「我的的確確不知道這件事。若我事先知曉,斷不會准許佛子 這麼做的;將軍在山下布有三千鐵騎,越浦亦有重兵駐紮,若發生什麼衝撞,豈非 平添傷亡?此舉未免魯莽,我不能苟同。」   耿照心中露出一絲曙光,急忙點頭:「娘娘聖明!既然如此,可否請娘娘召見 佛子,諭令佛子散去流民,以免釀成大禍?」   阿妍聞言靜默, 一雙妙目眺著遠方黑 壓壓一片的山頭,片刻忽道:「耿典衛。你說,那些人該怎麼辦?」   「嗯?」   耿照聽得一愣。「臣……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我召來佛子,讓他解散流民,這是再容易不過的事。」   阿妍蹙著好看的眉黛, 極目望遠,喃喃道:「但這些人呢?他們就地解散之後,該何去何從?對我們來說 是一道命令、一紙文書,甚至就是一句話而已,但對流民而言,卻是下一餐飯哪兒 有得吃、今晚何處能安睡的問題。他們等不了了,耿典衛。」   她收回視線,轉頭正對錯愕的少年,哀傷的笑容裡帶著溫柔的歉意,卻無絲毫 動搖。「對不住。我不能讓佛子解散流民,任其自去。我不能這麼做。」   廣場中央,遲鳳鈞向琉璃佛子交涉未果,場面陷於僵持。慕容柔面無表情,似 乎數萬流民包圍阿闌山一事,在這位鎮東將軍看來直若等閒,全然無意回應佛子, 令這場規模驚人的挾持頓失標的,再一次擊在空處。 蒲寶察言觀色,乾咳幾聲,揚聲笑道:「二位這麼大眼瞪小眼的,事情也不能解決。今兒本是『三乘論法』,三個乘 呢都來這邊,論它個一論,誰要能論得其它人乖乖閉嘴,自然是和尚頭兒了 ,獎他個三乘法王做做,天下和尚都歸他管,也很嗖該罷?依我行,個如-一位就學迢法子論上一論,將軍有理,大夥兒聽將軍的;佛子有理,自好聽佛子的,這不就結了?】這話說得不倫不類,但引人發噱之餘,也不是全無道理。鳳台上,任逐流聽得抱臂搖頭:「道理要怎生講出個輸羸來?又不是打架。」   卻聽蒲寶續道:「……各位聽到這兒,心裡邊兒不免有個小疙瘩:別說講經論道,便是幹他娘 的爆起粗口,那還是罵不死人的。用嘴要是能分出高下,約莫得咬斷喉嚨才行。」   眾人不由失笑,身陷重圍的緊張氣氛稍見和緩。   獨孤天威轉頭笑罵:「蒲寶,你東拉西扯半天,全是廢話!你是讓堂堂慕容大 將軍與本朝國師互咬喉管,比誰凶比誰狠麼?你要是能說服這兩位下場,本侯願出 千金為花紅,共襄盛舉!」   蒲寶笑道:「昭信侯這話內行,不但一語中的,而且是一炮雙響,直說到了點 子上。文鬥,那都是騙小孩的玩意兒,男子漢大丈夫,要賭輸嬴分勝負,唯有一途, 那就是武鬥!真刀真槍打擂台,比武奪帥,嬴就是嬴、輪就是輸,一翻兩瞪眼,干 脆利落,誰也別想賴帳。」   獨孤天威不禁哂然。   「這同互咬喉管有甚兩樣?餿主意!」   蒲寶大搖其頭。   「昭信侯賭過車馬,鬥過雞狗罷?毋須親自下場,一樣能分勝負。今兒既然是 三乘論法大會,咱們便問一問三乘,這些難民到底是該幫不該幫。   「三乘中覺得慕容大將軍驅民以死,不符佛門教義的,便指派一名代表,與慕 容將軍手下人鬥一鬥;連勝三場的話,那是連老天爺都站在慕容將軍這邊啦,沒奈 何,這幾萬人就當交了死運,活該餓死凍死,與人無尤。」   獨孤天威眼睛一亮:「蒲胖子倒也不蠢, 一傢伙把東海、央土、南陵三大佛宗 都拖了下水。就算東海的和尚不敢開罪慕容柔,還有央土南陵兩道鎖。慕容柔一向 愛打擂台,連四府競鋒都想以武力決勝,這提議倒是投其所好;只是眼下失卻岳辰 風這個臂助,不知他還有沒有打擂的豪膽?」   撫掌大笑:「刺激!這個玩法兒倒是有趣,清楚明白,也省得囉哩囉唆。就是不知道鎮東 將軍有沒有種,來玩一把爺們的睹戲?」   蒲拽故意露出驚訝之色。「慕容大將軍乃堂堂天下四鎮之一,手握十萬精兵,節制東海、一呼百應,簡直就是男子漢中的男子漢,爺們中的爺們!侯爺何出此言?」   獨孤天威笑道:「蒲將軍鬥雞斗犬之時,用不用瘸腳雞、歪嘴狗?」   「自然是不用。」   蒲齊嘻嘻一笑:「成心要輸,不如直接拿銀子包窯姐,總強 過打水漂兒。」   「那便是了。」   獨孤天威怡然道:「蒲將軍有所不知。慕容將軍的第一高手、 人稱『八荒刀銘』的岳宸風岳老師,日前不告而別,現已不在幕府中。慕容將軍沒 了好車好馬好狗好雞,想是不敢賭的,不如去包窯姐兒,省得打了水漂。」   此話辱及將軍夫人,極是無禮,眾人盡皆變色。連沈素雲都聽出了其中露骨的 錁意,唯恐夫君一怒生事,趕緊翻過小手,輕輕握住慕容柔冰涼的手掌,以為安撫。 慕容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輕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擔心。   蒲寶與獨孤天威一搭一唱,見撩撥不動慕容,接口道:「侯爺這話不大對。我 聽說慕容大將軍麾卜有一名典衛,近日裡火燒連環塢,干下不少駭人聽聞的大事, 幕中縱無岳老師相佐,想來還是人才濟濟的,不致要做縮頭烏跑罷?」   雷門鶴面色一沉,目中精光迫人,甚是不善。   獨孤天威得意洋洋,哈哈大笑:「不好意思,那是我流影城之人,不是鎮東將 軍府的。不過本侯寬宏大量,送佛送到西嘛,這種貨色我城中一抓就是一把,借與 慕容大將軍打打擂台、救救急,也是不妨的。」   兩人奚落半天,誰知慕容全不受激,兀自淡然微笑,當他倆正演著一出蹩腳的 參軍戲。蒲寶一邊嘻笑調你,心裡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鎮東將軍雷厲風行、眼 底顆粒難容的大名他是久聞了,此人心黑無庸置疑,殊不知在「臉皮奇厚」上亦有 過人之長,他要是打定主意端坐不動,正應了蒲寶之言,那是誰也罵不死他的,圍 山又待怎的?除非佛子一聲令下,真讓流民殺將上來!否則山下仍是挨餓受凍,山 上依舊歌舞昇平,還不是各玩各的?   蒲寶素來自詡「天下第一無賴」靠無賴打滾、靠無賴發家,甚至靠著無賴爬 上天下四鎮的高位,人人當他是小丑跳梁,料他坐不穩將軍齊座,一旦中書大人覺得煩厭了,隨時能將他打回原形,恢復成平望都脂粉巷底潦倒乞酒的閒漢……但至 今日,脂粉巷的妓女嫖客都不知翻了幾翻,月旦之人隨風流去,鎮南將軍依舊是鎮南將軍。   蒲寶深知無賴的力量。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只是他萬萬料想不到,像慕容柔這樣的人一旦耍起無賴,居然會如此令人頭疼。 怎地所有的殺著到了這廂,都變得這般難使?這人到底……是有多棘手啊!蒲寶不 禁冷汗涔涔,一顫一顫地晃著豬蹄也似的胖手,抓著濕漉漉的帕子胡亂抹額。在他 的靠山失去耐性之前,無兵無權的鎮南將軍必須盡快證明自己還有利用的價值。 蓮台之上,琉璃佛子忽然抬頭。   「我欲與將軍相辯,說得將軍收容難民,以此取代論法。將軍意下如何?」   卻 是對著慕容而說。慕容柔淡然道:「佛子有意,但說不妨。」   琉璃佛子閉目垂首, 面帶微笑,沉默了片刻,方才抬頭:「但我料將軍心如鐵石,縱有缽生青蓮之能, 也難教將軍改變心意。」   慕容柔垂眸淡道:「佛子是率眾圍山之後才知道的,還是圍山之前?」   琉璃佛子笑而不答,片刻才道:「我欲陳疾苦於將軍之前,一見將軍惻隱。看 來是貧僧過於天真了。」   慕容柔笑道:「怵惕惻隱,人皆有之。然而國家大政,卻非你我說了算。」   佛子搖頭。「將軍臨陣指揮,也要一 一問過朝堂,待六部官員合議之後,再由 聖上頒旨而行麼?」   慕容柔怡然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上陣將士的性命, 俱都操於將帥之手,郵驛往返,未免緩不濟急。」   佛子口宣佛號,合什道:「數萬難民的性命,亦操於將軍之手。待朝廷議定, 怕已無可賑濟;將軍臨陣果決,何以厚將土而薄百姓?」   慕容柔笑道:「我乃武將, 非是文臣。正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依佛子之位,自當論法,宣揚釋教教義, 令我等與流民同沐,斯為善矣。」   琉璃佛子點點頭。「若三乘都希望將軍出手拯救,將軍願意聽否?」   慕容柔身姿未動,淡淡說道:「三乘的高僧若然有意,但說不妨。」   佛子長歎道:「將軍之心意,看來是難以撼動了。如此蒲將軍的提議,倒也申 失為良策。」   原來,這就是你想要的!   《你也知再拖將下去,情況將要失控麼?〉慕容柔嘴角微動,眼前朦朧難測的對手忽然現出一絲輪廓,隱隱現形。即使在心機的角力之上,慕容終於擺脫捽然遇襲的劣勢,佔得一著之先,但他並不打算鬆手。若能拉央土任家一起下水,對東海將更為有利。   「蒲將軍的提議,本鎮並無意見。」   他淡淡一笑,低頭輕叩扶手。「若得娘娘 應允,本鎮自當遵從。打或不打,尚請娘娘示下。」   適君喻聽得一怔,附耳道:「將軍!此乃激將,不可……」   慕容柔打斷他。「你瞧那山間流民,該有多少人?」   適君喻聞言一凜,想起將軍冷若冰巖沈靜如山,連自己都知對方用的是激將法, 將軍何等睿智,豈能輕易上當?定了定神,低聲道:「腱下粗粗一看,應有三五萬 人罷。」   「估得保守了些,但相差不遠。權作五萬人罷。」   慕容柔道:「五萬人的部隊, 你想該有多少伍長、什長、百人隊與統領?」   適君喻長年在將軍身邊學習軍事,一點就通,登時恍然。連五萬名訓練有素的 軍隊,都須以軍令嚴密節制,方能有條不紊;五萬名流民蜂擁於山野間,簡直跟火湯 上之油沒有兩樣,任何一點意料之外的小狀況,都可能使這批數量寵大的烏合之眾一瞬間失控,無論進退,都將造成難以阻擋的災難。   3明白這點,適君喻發現情況遠比想像中更糟。觀察山間那片黑壓壓的蟻群動作, 不難發現鐵騎隊逐漸撤向山道,於、鄒二位統領奉有嚴令,未得將軍之命,恐怕連 尺寸都不敢退。防線不住被擠壓後退,代表流民漸起騷動,若不能及時舒壓,後果 不堪設想。   將軍已別無選擇。   適君喻想過施放號筒,或派死士穿過包圍,向越浦駐軍求援……但這些應變方 略最終導向的結果,便只有武力鎮壓,無一例外。   將軍素來不受脅迫,但琉璃佛子的做法全然不顧滿山權貴安危,甚至將皇后娘 娘置於鼎鑊刀鋸,在流民生變以前,將軍需要他親口下達解散的命令;倘若連這著 都失效,也只能領眾人退入寺中固守,發號召來大軍,在娘娘及無數顯寊面前,上 演一場慘烈至極的血腥屠殺……   年輕的風雷別業之主束緊腰帶,低道:「屬下願拚死一戰,不敢辱命。」   慕容柔點了點頭,起身朝鳳台拱手,朗聲道:「戰與不戰,還請娘娘示下。」   「媽的,又來這招!」   任逐流氣急敗壞,扶劍回頭道:「阿妍,妳莫要上當,這廝賺妳出頭,替他做擋箭牌!妳要是一時心軟摻和, 不只聖上怪妳,連妳阿爹也要擔干係!妳趕緊讓那粉頭小賊禿散了流民,真想幫他 們,待返回平望,叔叔陪妳去求妳阿爹,要米要棉也就是一句。」   耿照也勸道:「娘娘,將軍不是不肯拯救難民,實是怕落人口實,為東海惹來 兵禍……」   阿妍突然抬頭, 一雙美眸直勾勾地望著他,輕聲道:「不說將軍。耿典衛, 你也希望佛子解散難民,任他們自生自滅麼?」   耿照搖頭。「將軍一直在想辦法幫助難民。他讓我將難民驅趕到白城山附近,方便蕭老台 丞和邵家主賑濟收容。此法雖然顢預,但並非全無效果。」   少年從沒像此刻這樣痛 恨自己的口舌不夠便給。將軍的為難、朝廷的猜忌,還有那傳說中的「密詔」…… 慕容柔不是什麼完人,甚至不能算是善人,但他希望皇后明白:在難民一事上,慕容並不是她的敵人。   他努力陳說著,直到阿妍姑娘歎了口氣,又露出那種悲憫而無奈的笑容,就像 她決心離開韓雪色時,曾滿佈悄顏的憂傷抻氣。耿照心中一動,才發貲自己的魯莽 與自以為是;他所說的那些「將軍的困境」以阿妍姑娘的閱歷、眼界以及所處環境, 或許她從一開始就十分清楚,毋須他多費唇舌。 但她的「困境」也始終如一,與將軍並無不同。 她歎息著,轉頭沖任逐流一笑。「看來這回,阿爹是大大不如慕容柔了。同樣是為自己打算,人家到底還有良 心的。」   年輕的皇后坐直身子,笑得十分感慨。奇怪的是:明明決定如此艱難,在 出口的瞬間,她卻有種解脫似的快意,彷彿這麼做才是對的。   「慕容做了這許多,換我幫他一把啦。擂台要能解決問題,那就打罷!」 第百一折 奔雷殞日·明鏡高懸   懿旨一出,全場為之靜默。   慕容柔緩緩坐回椅中,十指交握,置於腹間,不住轉著心思。   琉璃佛子明白自己是在玩火。   慕容柔始終不肯表態,連任逐流、遲鳳鈞都接連提出「解散流民」的要求,唯 獨身為正主兒的鎮東將軍毫無反應,為的就是引出琉璃佛子真正的意圖。   他並非天真的理想家,以為把可憐的流民帶到鎮東將軍面前,就能得到所需的 奧援;但也非不計後果、玉石俱焚的狂人,所求如不能遂,便要煽動流民攻上阿蘭 山。佛子深知一旦流民嘩變,蜂擁衝上蓮覺寺時,滿場權貴、皇后娘娘,甚至他自 己都將陷入難以挽救的危機。 〈這人也是會怕的。〉就在佛子附議蒲寶的那一瞬間,慕容柔終於笑了。 琉璃佛子對他而言,再也不是「讀」不出心思的空白面具。 此人將敵我同置於高懸的鋼索,賭徒性格一覽無遺。第一時間逼迫慕容就範的 企圖既已落空,趕在流民生變之前,如非佛子出面安撫、解散,便是慕容鬆口收容;雙方有著同樣的時間壓力,而蒲寶的荒謬提議則是新的角力場,這回兩造均無退路, 勢在必得,沒有再推倒重來的機會。   開局雖然不利,但慕容柔並沒有輸。在新的一局裡,誰才能笑到最後? 慕容柔抬起目光,忽見那名面帶傷疤、隨耿照而來的巡檢營隊長雙手握拳,目 光緊盯著山野間的流民,披甲的結實身軀似乎微微發抖,不由挑眉:「你很害怕?」   那少年隊長回過神來,猶豫了一下,躬身抱拳道:「回將軍的話,怕。」   直認不諱的態度頗出慕容柔的意料,但也生出些許好感。鎮東將軍一向喜歡坦 率誠實的人。「怕死麼?」   「啟稟將軍,怕殺人。」   「從軍報國,本就是要殺人的。」   慕容柔淡道: 「不敢殺人,自好做別的營生。」   「回將軍,屬下不怕上陣殺敵。屬下殺過人的。」   「喔?那你怕得什麼?」   面色慘白、神情精悍的帶疤少年抱笮俯聳,肅然逍:「屬下住汛盆齠擰遭流民包圍,為求自保,殺傷過許多人。典衛大人雖有嚴令,命雇下等不得傷及百姓,當時卻是身不由己……屬下是,流民也是。陷在那樣的人流裡,誰也不能控制自己, 不是竭力殺人,便是被人所殺……待回神時, 已然是一地屍血。能夠的話,屬下情 願殺敵,也不想再像那樣子殺人。」   「這樣的害怕並不是膽怯。這樣的害怕很好。」   慕容點了點頭,揚眉道: 「你叫什麼名字?隸屬何人麾下?」   「屬下羅燁,巡檢 營耿典衛麾下。」   慕容柔聽取過_盆嶺一事的口頭報告,亦知巡檢營是耿照借提下鵬手下的新兵 頑卒重新編成,不料竟有如此人才,「何人麾下」云云,其實問的是羅燁原本所屬長官是誰,日後若要擢升,也才知去哪裡尋人;本欲再問,忽覺這樣回答亦是極好, 露出讚許之色,轉頭道:「現下,你知為何要打,而且非贏不可的理由了?」   身後適君喻收攏折扇,低道:「屬下願為將軍嬴得首戰。」   慕容想起適才耿照一霎微眩、腳步虛浮的模樣,料想他奔波數日,身心俱疲,實非應戰的理想人選, 遂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適君喻抱拳長揖,「潑喇!」   一振襴袍,踏瀾縱出,凌空躍下五層望台,握扇 朝鳳台行禮,又向兩側高台打了個四方揖,人群中爆出連串采聲,竟爾忘了身陷重 圍,稍有不慎,便是蟻擁蜂攢之厄。   蒲寶喝采最是響亮,豎起大拇指道:「這位是風雷別業的適莊主罷?名門子弟 將星之後,果然不同凡響!今日岳老師不克出席,由他的得意弟子代師出征,少時 適莊主施展神掌,雷霆霹籐,我等亦是大飽眼福啊!榮幸榮幸。」   獨孤天威轉頭罵道:「他媽的,要不是本侯識得這廝,差點以為是你的人!蒲 胖子,明人眼底不做暗事,瞧那整排南陵老猴兒的嘴臉,沒教人給打死就不錯啦, 打個屁擂台!你賣力促成此事,肯定藏了好馬。讓侯爺瞧你的手段,也好佩服一下。」   蒲寶笑道:「我南陵武士甚多,還怕沒有人打擂?然而所派之人,須與對手的 身份、實力相稱,這才叫做禮尚往來。」   胖大的身子傾出雕欄,扯開喉嚨大喊道:「瑕英瑕英,你在哪兒呀?快來見過適大莊主!」   眾人循聲栘目,盯著對面望台的出口,要不多時,一抹修長身影走下悌台,朱 章挎褶、烏皮蚴靴,頭鉞金薄紗龍折腳帕頭,腰跨鮫皮珍珠雁翎刀,服色是堂堂七品武弁,身段卻剛健婀娜、玲瓏浮凸,彪文精繡的錦緞圍腰纗起一束圃窄緊敏,飽滿的上圍似以布條裹起,不見雙丸形狀,胸口仍是鼓脹脹的一團;隨著靴尖拾級而 下,每步踏落,襟口便隨之一跳,可見其乳綿 軟,極沃極腴,連裹胸布也約束不住。 誰也料不到鎮南將軍指派之人,竟是一名女子,兩側望台登時炸了鍋,嗡嗡吵 成一片。   那女子約莫二十來歲,肌膚白皙、下頷尖細,相貌甚美,眉目間頗有英氣, 襯與簪羽蹬靴的武官戎服,颯爽、美貌兼而有之,令人難以移目。   鳳台上耿照不由一凜:「是她!」   此妹非是初見,當日在媚兒的行宮之中,正 是這名女典衛聽聞動靜,闖進寢居,幾乎撞破兩人之事。女郎身手不弱,警覺性也高, 雖未如適君喻般一躍而下,察其步履身姿,內功亦有相當修為,恐非初窺武學門徑 的雛兒。   「原來她的名字叫『瑕英』。」   耿照心想。   那名喚「瑕英」的女子毫不扭捏,扶刀行至場中,沖適君喻抱拳,朗聲道:「鎮 南將軍麾下七品帶刀典衛段瑕英,見過適莊主!」她身子挺直,抱拳的姿態威風凜凜,與一般江湖人並無分別,然噪音動聽,刻意壓低、壓沉之後,反倒顯出女子獨有的嬌細音質,與微微翹起的白皙尾指一般, 意外洩露出一絲女人味。   適君喻從小跟著岳袁風,素知其失,肩上又有復興家門的重擔,極是愛惜聲名, 於女色尤其戒慎,見蒲寶派女流前來應戰,加辱之意十分露骨,卻不好對女子發作, 強抑怒氣,拱手道:「段姑娘客氣。在下並無不敬之意,只是戰場之上,無有人情, 若不慎傷了姑娘,對蒲將軍亦不好交代。」   那段瑕英對他明裡關心、暗藏貶意的言語置若罔聞,逕解腰刀,抱鞘道:「莊 主請。」   適君喻心想:「蒲寶辱我,於將軍何損?能搶下寶貴的一勝,才是眼前至 關重要。」   單掌一攔,喝道:「且慢!待我取劍來。遠之!」   看台頂端,李遠之解劍擲落,適君喻身不動目不移,反手接住,「呼」的一聲 霍然前指;內力到處,劍鞘「鏗!」   疾射而出,快逾閃電!段瑕英杏眸圓睜,雁袖 刀隨手拍落,餘力未消,震得皓腕玉臂隱隱生疼,抬見脫鞘的芮鋼劍尖嗡嗡作響, 暗自凜起:「此人……好強橫的內力!」   蒲寶哇哇叫:「紫度神掌名動天下,使劍有甚看頭?來點刺激的嘛!」   適君喻正等他開口,劍眉微挑, 一雙丰神疏朗的炯炯星目直視男裝麗人,怡然道:「神掌無儔,死傷難禁!與女流交手,在下未敢唐突。」   段瑕英俏臉一沉,咬唇道:「男兒大丈夫,忒多廢話!」   足尖一點,連 刀帶鞘 斬向適君喻左肩,刀勢沉猛,絲毫不遜重戟長槊,與她長腿窄腰的婀娜身段全不相 稱。   (這是……『古榣天落』的殯日刀!)適君喻認出此招來歷,強按驚詫,側身避過這奔雷般的斬擊;段瑕英卻不容他 喘息,蛇腰一擰,襴袍攪風開旋,露出袍下一雙渾圓修長的美腿來。   她所著白綢襌褲作男子形制,寬大易於活動,腳上的長拗靴卻是鮫皮製成,柔 朝貼身,拗筒上打孔穿環,以烏絛繫緊,裹出兩條足脛纖細、剪影似裸的修長小腿, 旋身時褲布緊貼,玉色的大腿曲線若隱若現,分外誘人。   一聲嬌喝,刀鞘攔腰掃至,仍是大開大閻的路子,適君喻橫劍一封,烏鞘砸上 劍脊,宛若金錘銅瓜,將魁偉的男了逼退數步,可見勁力之沉。段瑕英一擊退敵,不饒不依,圈轉玉臂,反手又是一記!   適君喻暗提神掌勁力,揮劍劈出,正迎著呼崩而來的刀鞘。驀聽一聲轟響,刀鞘被兩股大力撞得爆碎開來,不顧木盾碎銅刮面,長劍直入中宮,逕取女郎咽喉!   交手以來,段瑕英一反兩人間身量、氣力,乃至男女之別等外在差距,始終壓 著他打,古槎天落一脈的絕學「須日刀法」素以剛猛見著,「雲區墜日羽」、「霞 墜日猶紅」、「烏墜日輪空」三式連環,間不容髮,滿擬將年輕自負的風雷別業之 主掄得雙臂酸軟虎口迸裂,甚至棄劍投降。   豈料適君喻自頭至尾均是詐作不敵,實則游刃有餘,紫度掌勁一出,連包銅鐵 梨木的雁翎刀銷亦不能當,落得支離破碎的下場。   劍至咽喉,女郎皓腕倏翻,速度陡升一倍,人似游枝青蛇,迎著劍勢旋繞飛轉, 倏地掠至適君喻身後,刀頭失形散影,大蓬耀目銀光兜頭罩落,絞得對手頻頻倒退, 襟口、衣袖片裂挑飛,繞著週身旋舞。   好快……好快的刀! (這是西山道狂風世家的絕技「失魂風」そ.)適君喻被肉眼追不上的潑風快刀逼得左支右絀,又怒又驚:「這女子……怎能身兼快、重兩門截然不同的刀路?這是何人所授?」   須知快 刀重刀心法殊異,不惟鍛煉法門不同,連手眼身法 都大相逕庭。刀尚厲猛,使一手 好刀的女子已不多見,她一個妙齡女郎,如何身兼兩門異種刀路?   乍見本家絕學,連混入人群 的風篁亦不禁投以注目,忖道: 「她這手『失魂風』使得不大地道,卻非徒具其形、濫竽充數的西貝貨,明顯 是通曉心訣的。想是所學駁雜,又或受數人指點,貪多嚼不爛,以致欠了火候。」   他對西山諸刀門的路數爛熟於胸,適才見她連使三式殞日刀法 ,卻於強弩之末突遭 反制,失去勝機,已略有所感;瞧得片刻,暗自搖頭:「可惜了。若能摒棄余刀,由我點撥個三兩年,她這幾下『失魂風』便能取了 適家小子的性命,何至翻來覆去,只砍得漫天衣布 ?那小子內功極是強橫,以力破 巧,不過反掌間耳。」   果然適君喻退到場邊,唰唰唰連出三劍,無視刀光裹身縳頭,劍刃挾破空勁辨, 貫入中宮!   鏗響如驟雨,激出無數火星,適君喻頭一劍瓦解了「失魂風」的緻密刀網,第 一 一劍盪開刀頭,緊接著第三劍長驅直入,眼看便要洞穿女郎飽滿的胸脯,段瑕英一 轉刀柄,護住膻中要穴,「叮!」   劍尖刺中刀板,撞得她氣息頓窒,倒退兩步。   適君喻凝力一送,佈滿神掌內勁的青鋼劍尖生出一股磁吸勁力,一吸一吐間, 便要將女郎兵刃震脫;冷不防段瑕英左手握刀一拆,那刀竟一分為二,如照鏡般硬 生生地化出第一 一柄刀來,抹向適君喻的脖頸!   適君喻沒料到她的「雁翎刀」居然是一對柳葉雙刀,及時仰頭,堪堪避過封喉 之厄。段瑕英兩手一分,雙刀再度失形,銀光暴漲何止一倍?駭人的刀風呼嘯間, 已將適君喻吞沒。   這是她第三度變化刀路,奇招一出,再次取得壓倒性的優勢,場邊眾人不識其 刀法,但見適君喻被裹入兩蓬擰惡的風壓刀芒,連身形亦幾乎不見,彷彿下一霎便 要殘肢裂體,自刀芒中噴濺出大把血霧肉渣,驚呼聲此起彼落。   風篁本有些意興闌珊,此際不由停步,掌心捏著冷汗,虎目圓睜:「雙刀術!莫不是……難道她使的竟是『不周風』?」   即使在西山諸刀門內,知曉名列「天下三刀」之一的「不周風」乃是一門雙刀絕藝的,也是罕有的極少數。   狂風世家身為刀中貴胄、累世名門,祖上的的確確留有對戰「不周風」的記錄, 亦只知這路刀法是左右開弓,運使如兩團傾天之風,所經處蔽日掩月,莫之能御, 已非一個「快」字所能形容,殺傷力奇大,故以八風中最寒最凜、最是肅殺的不周 風名之。   單刀、雙刀雖使刀器,其理大不相同,西山道雙刀流派寥蓼,風篁一時竟數不 出幾個夠斤兩的成名人物來,唯一想到的雙刀術也只有「不周風」心下駭然,以 為今日有幸親睹「天下三刀」;再瞧幾眼,不禁大感失望,心中苦笑:「世間果無這般巧法兒。」   段瑕英的雙刀雖快,卻未必快過狂風世家的失魂風 刀法,只是仗著左右同使,大大提升壓制敵人的能 力,適君喻雖狼狽不堪,兀自苦 苦撐持,舞劍護住頭臉要害,勻不出手還以顏色。   高台之上,蒲寶看得眉飛色舞,栴聲叫起好來。獨孤天威一雙又小又圓的黑眼 珠瞅緊場中,須臾不肯稍離,摸著下巴嘖嘖道:「蒲將軍,你這小妞挺厲害啊!不但腿長奶大模樣標緻,手底下也不含糊……唔唔……啊……嘶……」   蒲寶聽得猛一哆嗦,轉頭豎起了大拇指。「侯爺不簡單!連讚歎聲都如此銷魂, 若還邊叫邊把手伸袍裡,真個是世間男兒的表率。公然櫓蕭,這是何等的氣魄!堪 教是光明正大、光風霽月,這個……毛筆掉頭光棍兒一條!」   獨孤天威不過對舞刀的女郎流流口水罷了,居然給安上個「公然揋褻」的罪名, 趕緊一抹嘴,罵道:「奶奶的!著下回誰再說你這鎮南將軍的位子是靠拍馬屁得來, 老子剁了他包餃子!就你這誇人的本領,十個腦袋也掉光啦,還有得戴烏紗帽?去 去去,別同本侯說話!」   言語間目不斜視,始終盯緊場中雙刀急舞、騰蛟起鳳般的 女典衛。   段瑕英運刀如風,揮臂杻腰動作極大,約莫是出手太迅太疾,扯鬆了纏布,原 本鼓起的胸間募地一彈,突然浮出兩隻乳房的輪廓,隨旋肩繞臂的動作上下拋甩, 形狀遽變,有時彈起如球,幾乎撐破交襟;俯身時又沉墜如瓜,渾圓飽滿的底部壓 出兩枚肉苣蔻似的小硬凸起,令人浮想翩聯。   至於腰背挺直時尖翹如筍,擰腰飛步時又不住劃圓打圈……諸般美態難以悉數,瞧得眾人眼花繚亂,竟比精妙的刀招更吸引人。   她壓著適君喻一陣猛打,微卷的柔軟鬌絲甩飛汗珠,漸漸連胸口、腋下亦濡出 大片深漬,如墨渲染,清楚勾出兩隻乳房的渾圓外廓,密貼處深,浮凸處淺,雙丸 跌宕之際,「啪唧、啪唧」的貼肉打水聲筲清晰可聞,可以想見乳肌拍擠汗珠、不 住擦滑的香艷模樣。   段瑕英雙頰酡紅,不惟纏胸布鬆開一事令她尷尬羞赧,碩大的巨乳確實也妨礙 了出招的順暢,雙刀突然陷入某種微妙的遲滯。   女郎早已習慣傲人的雙峰對演武的種種不便,搶在刀勢用老之前變招,刀上貫 注十成內勁,挾以驚人的速度,雙刀同使隕日刀法,暴雪般的漫天刀光一收,凝成 兩道刺亮刀弧,「鏗!」   一聲金鐵交鳴,適君喻手裡的青鋼劍應聲斷去,半截劍刃 急旋如飛,筆直地衝上青天!   贏了!   女郎被刀劍交擊的反聵之力震得玉臂酥麻,幾乎握不住兵刃,然而刀上並未傳 來削裂衣布、甚至劃過血肉骨頭的黏滯手感。   「該不會……又教他避了開去!」   還來不及感受挫折,靴底陡地一震,鋪地青磚「喀喇喇」地接連掀起,恍若地 龍翻身,將她掀了個天旋地轉!段瑕英一撐地面倒飛出去,直到兩丈開外才落地, 赫見原本立足之處被犁出一道七八尺長的碎石痕跡,青磚分崩離析,難以卒睹。   彌天塵霧之間,適君喻雙掌一合,吐氣收功,又回復成那個金冠束髮、玉扇搖 風的翩翩佳公子,縱使肩袖上刀痕錯落,絲毫未損其從容,依鈣是風流瀟灑。這一 切看來再自然不過,只有地面那道長逾七尺的殘碎軌跡,提醒眾人適才發生了什麼 事。   紫度神掌!   這套掌法乃是「八荒刀銘」岳宸風的得意武技之一,岳宸風的威名謖動東海, 卻罕有人親眼見過他運使神掌,遑論克敵。「紫度神掌」的赫赫大名,可以說成於 適君喻之手。   這位出身央土名門的青年高手,在建立風雷別業之前,曾於北方與人比武,只 用一掌,便將一株雙手合圍的千年金絲楠攔腰齊斷;岳宸喊雖然藏私,未將雷絕心法悉數傳授,然神掌內力天生帶有焦旱之氣,斷口焦烏如焚,似遭雷殛,眾人盡皆 歎服,這才得了「奔雷紫電」的渾號。   他在雙刀加身的瞬間,終於拿出壓箱底的本領,以一式神掌震潰悍猛絕倫的隕日刀勢,將段瑕英震飛出去,餘勁不絕,更刨開寸許厚的大片青石磚地近八尺;若 非不欲傷人,這一下便能要了對方的性命。   段瑕英拄刀而起,□聽「嘶」的一聲輕響,頭上的插羽金薄紗籠冠裂成兩半, 連冠內裹額的網巾亦隨之分裂,髻簪斷碎,搖散一頭及背青絲,櫬與鬢汗貼面的狼 狽模樣,分外淒艷。   然而神掌之威猶未釋盡,女郎胸口微涼,衣襟斜敞,居然裂開三寸有餘,露出 了衣裡的纏胸布。雪白的長條棉布鬆鬆搭著兩座碩峰,玉一般的肌色卻比布巾更白, 乳間夾出一道深壑,似比衣裂還長。   段瑕英俏臉脹紅,貝齒生生咬住驚呼,持刀的左手忙拈襟掩起,咬得線條細緻 的腮幫子一霎繃緊,面無表情,直視前方不遠處的男子。   適君喻非是有意唐突,他久炙神掌,勁力拿捏巧極,渾沒料到掌風輕銳如斯,竟弄破了她的衣裳,露出羞恥之處;戰場上不好致歉示軟,趕緊半轉身子別過臉, 不敢多瞧。   獨孤天威看得眼珠都快掉下來了,見她小露酥胸便即掩住,意猶未盡,連忙游 說蒲寶:「喂,我看也別讓她打啦,橫豎打不蠃,打壞了太可惜,你上哪兒找來這 麼個尤物?開個數罷,本侯絕不還價。你看怎樣?」   蒲寶得意洋洋,拈鬚道:「我在她身上下的功夫可多了,不能輕易與人。況且 這丫頭大有來歷,本將軍囤積居奇,正要賺他娘一筆,侯爺縱使富可敵國,只怕買 將不起。」   眼看獨孤天威還要纏夾,索性對台下叫道:「丫頭!妳還能不能打?你那雙奶子雖大大露臉,讓本將軍顏面有光,在昭信 侯面前風光了一把,可擂台爭羸不爭輸,打得羸便 繼續,打不嬴趕緊說一聲,本將 軍也好做賴帳的準備。」   獨孤天威聽得哭笑不得:「賴帳要甚準備?你這樣講會讓 人以為裡頭大 有學問啊!」   段瑕英俏臉煞白,幾乎將櫻唇咬出血來。   她六歲飄零江湖,一個小小女娃歷盡艱雜,才由平望徒步走到南陵,多識人心江湖之險,本較同儕精細早熟。蒲寶不惜重金為她延請名師,鑽研上乘刀藝,更購 得肉芝雪蓮、茯苓首烏等靈丹妙藥,以彌補她 習武過晚根基不足的缺陷,但段瑕英心知自己並無可恃之物,足以勝過眼前這名男人--或說那威力無濤的紫度神掌。   「妳的刀法,在江湖上拚得過兒三流的角色,然而遇上了真正的高手,卻能在 一招間落敗。」   十三名師傅當中,她最喜歡的醉師傅如是說。醉師傅肯定有個響叮 當的名號,只是沒告訴她。她一廂情願地想,暗裡對不曾用淫猥目光瞧過她的男 子抱持好感。   「妳最需要的師傅,叫做歲月。只要遇過的敵人夠多、拿刀的時間夠久,總有一天妳會明白什麼是一流高手的境界,到得那時,也才知道自己這輩子有沒有機會 攀越境界之限,成為真正的高手。」   連醉師傅的雙刀術都無法取勝,段瑕英明白適君喻不是自己能擊敗的對手。至 少現在還不能夠。   她正想著該如何開口認輸,才不致大損將軍的顏面,背後一人叫道:「她是什 麼東西,也配代表南陵?我來會會你的紫度神掌!」喉音清脆動聽,正是孤竹國的伏象公主。   此番北來,段瑕英被安置在公主身邊,明裡是代表鎮南將軍府,協助公主的筲 蹕安全,然而伏象公主精於騎射,在南陵諸國間素有勇名,麾下金甲衛隊又是一支 訓練有素的勁旅,何須將軍府多事?蒲寶真止的意圖,是讓她跟公主混個臉熟。   「能培養出感情更好。」   肥胖的鎮南將軍在密室中交付任務,帶著一貫的猥褻 笑容。「打架不怕幫手多。敵人的敵人,就是咱們的朋友。要對付繹陽,頭一個須 得拉攏孤竹國,可惜妳不是什麼俊俏小子,要不趁夜摸黑,幹了那紅髮小騷貨,倒 也省事得緊。反正女人都這樣,妳說是不是?」   可惜這點盤算實在不能說是成功。   段瑕英發現同為女子的伏象公主,比她遇過的任何男子都難應付。公主粗魯、 蠻橫、暴躁易怒,難以討好,更重要的是:過去她所深惡的、總惹來男子覬覦的美 貌與誘人胴體,在伏象公主的面前毫無意義,似連帶來一絲好感亦不能夠,徒然令 公主更敵視自己罷了。   熟悉的急躁腳步聲自背後快速接近。未得將軍授意,段瑕英正猶豫:是不是要躬身讓開,左肩胛「砰!」   被人用力一撞,帶著闌麝甜香的火紅濃髮已自身畔行過, 驕傲眩目的伏象公主就像撞開一扇門似的,看都沒多看她一眼,筆直走到適君喻身 前,大聲道:「你是什麼東西,能代表鎮東將軍?識相的就浪出場去,換個夠格的來。要不, 本公主攆你出去也行!」   說著抬眸四眺,實在不 像是與眼前的適君喻說話,姣好的 唇際抿著一抹輕蔑釁笑,交拗著十指指節,發出令人牙酸股慄的「格格」聲響。   媚兒的如意算盤,自是利用擂台「打」出小和尚來,就算慕容柔不派耿照,她 將場子鬧了個天翻地覆,總能逼得他露面善後。好不容易擠到看台邊的風篁差點沒 暈過去,帶著無限同情的目光望向鳳台,心中暗禱:「耿兄弟,惹到這麼個女煞星,恕老哥哥幫不了你。你自求多福罷!」   高大修長的伏象公主往身前一站,遮去了披髮裂衣、狼狽 淒艷的男裝麗人,適 君喻終於能轉過正眼,冷冷抱拳:「比鬥尚未結束,下一場公主若有興致,君喻自 當奉陪。」   媚兒冷笑道 :「她打你不過,你自然這麼說。怕蠃不了我,死賴著不放 麼?」   適君喻不為所動,淡然道:「武者較技首重武德,休說我與段姑娘勝負未分, 便是定了輸蠃,段姑娘的刀法亦教人十分敬重,在下不敢失卻禮數。公主中途干預, 未免太不尊重段姑娘。」   媚兒回頭睨她一眼,鼻端哼笑:「他也是妳的老相好麼?還是過得幾招,這便 又好上了?」   段瑕英握緊衣襟,垂頸默然,沒敢還口 ,身子不住輕輕發顫,似是盡力咬牙忍受。   適君喻冷眼旁觀,暗忖道:「看來南陵陣營形勢複雜,孤竹國與鎮南將軍府也 不是全無芥蒂緊密合作。促成擂台一事,這伏象公主看似蒲寶安排的暗椿無誤,孰 料卻跑來拆鎮南將軍的台。」   五層望台頂端,蒲寶似對半路殺出個伏象公主不以為意,饒富興致地俯視場中, 彷彿看的是別人家的爭鬥。獨孤天威快看不下去了 ,皺眉道:「鬥雞鬥狗,也不能 一次放兩頭不是?蒲胖子,你再不拿個准信兒,誰能賭得下手?」   蒲寶還未開口,又有人自台頂一躍而下,落地時屈膝如蛙,怦股幾乎觸地,旋 如箭矢般向前射出,搶在適荇喻之前,細如猿猴的右臂纏滿藥布白巾,腕問滲赭,卻提了柄明晃晃的大刀,竟是五絕莊「小五絕」之一的漆雕利仁。   「漆雕!」   看台上李遠之攔之不及,急得探出雕欄:「莫要添亂,快快回來!」   漆雕利仁回頭呲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浮凸的烏青眼泡宛若塗彩,略顯失焦 的恍惚目光既陰森又可笑,令人不寒而慄。「誰教你動作慢,讓我搶了先。二打二 才公平,你若也想下來玩,讓他們再派一個?」   冷不防一轉身,霜亮的「血滾珠」 砍向媚兒!   媚兒早有提防,卻沒想到這人談笑與殺人之間毫無徵兆,說來就來,那刀尚未 及身,寒氣已入肉刮骨,顯是一柄罕見的利器,心頭一緊:「大意!竟未帶得降魔 青鋼劍!」   正欲空手接敵,一抹刀光自身旁掠出,段瑕英及時接下了「血滾珠」; 鏗響過後,雁鋪柳葉刀的刀刃被劈開一道銳利卷口,宛若裁紙。   女郎掄舞雙刀,左右接應,以分散交擊時的壓力,避免被「血滾珠」斫斷刀頭。 這個判斷十分精準,雁翎雙刀雖被砍出十幾處缺口,原本滑潤如水的刀弧參差錯落, 宛若鋸牙,卻擋住了勢若瘋虎的漆雕,眾人至此刻方知:這名年輕貌美的女典衛不 僅攻勢進取,曾斷「奔雷紫電」適君喻手中之劍,防守亦是滴水不漏,居兵刃之劣勢兀自不失,猶能乘隙反擊,場邊不住爆出采聲。   只是激戰中再不能拉住裂開的衣衫,垂襟飄舞,袒露出大片雪膩胸脯,連鬆散 的纏胸布條都快被甩蕩的巨乳掙開,非但乳廓清晰可見,布繫間更隱約見得琥珀蜜 色的淡細暈子,左首一小截尾指似的蒂兒昂首翹出,卡在布縫裡,頂圓腹長、縐折細澗,顏色是淡淡的淺揭,襯與乳肌上大片密汗,教人血脈賁張。   她與漆雕麋戰片刻,場邊的喝采聲裡漸漸夾現一片嗡嗡低語,雖聽不真切,卻 能明顯感受其中的淫穢。段瑕英心中微動,低頭見胸前大片春光,羞怒交迸,刀勢 一挫,「鏗!」   右手刀被漆雕削斷了小半截,形勢更加不利。   適君喻微感歉疚,厲聲喝道:「漆雕!」   上前欲阻,募地金影微晃,媚兒已攔 住去路,狠笑道:「哪裡走?你的對手是我!」   呼的一聲,拳頭直搗面門!   適君喻頗惱她纏夾,出手便是紫度神掌。拳掌相交,「砰」的一播:兩人各退 三步,適君喻不禁詫然:「她的拳勁如此精純,似能擊穿紫度神掌的護體真氣…… 若非修為遠高於我,便是練有與神掌同源的內功。怪^難道岳師另有別傳,只是 我等不知?」   收起輕蔑之心,凝神相對。   媚兒看著自己的拳頭,左手輕按丹田,只覺渾身力量充盈,又驚又喜:「自被 小和尚……以來,功力大損,身子又變得怪怪的……原來我還這麼能打!紫度神掌 名頭忒大,不過是銀樣蠟槍頭,中看不中用。」   她初覺腹中陽丹之時,還以為小和尚猛惡如斯,居然因姦成孕,想起自己樣樣 都輸了給他,連肚皮也忒不爭氣,著實沮喪了一陣子;直到內力漸趨精純,才知是 小和尚留給她的好處,只是不肯鬆口承認罷了。經行宮那一夜抵死纏綿,功力又再 提升之後,終於證宵所想:小和尚雖然吸走她一部份功力,卻給了她更精純的純陽 內丹,於至剛至猛的役鬼令神功大有裨益。   兩人相持片刻,突然一齊出手,挾帶風雷之勢的拳掌交相擊打,打得地陷牆崩、 碎石飛濺,看台邊的人們驚呼走避,連第一層的賓客都遠離雕欄,以免波及。   役鬼令神功不拘外相,招式不過是心訣的顯現罷了,掌、劍均能使得,當作拳 法亦無不可,路數雖無一絲雷同,一般的威力難當。   在場漱玉節、弦子等皆見過「鬼王」陰宿冥,但除了知曉她真實身份的符赤錦 之外,誰也沒把集惡道之主與這名蠻橫的南陵公主想作一處,只覺她勁力沉雄、招式精妙,硬接紫度神掌不落下風,應曾受過高人指點。   四人場中混戰,適君喻與媚兒鬥得旗鼓相當,難分難解,一時間比不出高下; 段瑕英被身畔的鏖斗吸引,頻頻分神關注,漆雕卻專心一意想砍死眼前的對手而已, 此消彼長,頓時險象環生。   「你瞧!這就好看啦。」   蒲寶笑顧獨孤天威:「今兒是大日子,光聽和尚唸經, 沒點精彩的表演怎麼行?慕容將軍身為東道主,也不安排安排,小弟只好越俎代庖, 幫忙熱熱場子啦。」   獨孤天威嗯嗯幾聲,目光始終離不開場中雪濤浪湧的雙刀女郎,半晌終於聽進 了幾句,點頭道:「好好,場子挺熱、場子挺熱!」蒲寶早已轉移注意力,目光眺向山門之外,似在等待什麼。獨孤天威回過神, 觀察他的側影,暗自沉吟:「蒲胖子是有備而來,弄倆香艷丫頭下場露露奶子,恐 非所圖。且看他弄什麼玄虛」眉目微動,忽被一把若有若無的細碎異聲吸引, 轉頭遠眺山門。   不知過了多久,餘人漸漸注意到那怪異的鏗鏗細響,看台裡外交頭接耳,目光一下全集中到山門處。幾個黑點忽然冒出,越來越大,穿過巍峨的蓮覺寺山門後, 方數出三條身影:當先一人身材修長,披著陳 舊的兜帽斗蓬,綁腿草鞋,形如浪人, 身後斜背著一隻床板也似的龐然大物,輪廓既像盾楣,又像拉長的沙壺1臼,總之 怪異得 很。   浪人攜了個黝黑少年,約莫十六七歲,模樣老實,擺手跨步的姿勢十分規矩, 半點也不起眼。兩人之後,一名華服公子顛顧倒倒,不住踉蹌仆跌,摔得滿身泥土; 走得近時,才見雙手被一條杯口粗的鐵鏈所縛,末端拖在浪人肩上,拉驢似的一路 將那公子拉上山來,細碎不絕的鏗鏘聲正是鐵鏈掩擊摩擦所發出的。   三人的組合委實太過怪異,況且這般招搖,如何穿過山下重重包圍,也令人百 思不解。獨孤天威本以為是流民的代表,但浪人雖風塵僕僕,少年亦是一副市井小 民的裝扮,卻決計不像是餐風露宿的難民,那公子的身形更是熟稔他細目微瞇,登時認出是誰,大感詫異,當下未動聲色。待三人走近些個, 一 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成武……成武!我的兒啊!誰人……誰人將你折磨成這樣? 可惡……可惡的刁民!竟敢挾持本府的愛子,你……你……」   卻是越浦城尹梁子同。   蒲寶笑道:「哎呀,原來大夥兒都有熟人,真個是巧。來來來,我同諸位介紹, 這位背著大傢伙的,便是鼎鼎大名的南陵遊俠之首、人稱『鼎天劍主』的李寒陽李 大俠,各位親近親近。」   果然對面的南陵使節團齊齊起身,無論封國使臣或上座長老, 俱朝浪人鞠躬頂禮,視如國主,絲毫不敢怠慢。   浪人向南陵諸人抱拳回禮,右手一擺,請眾人還座,舉止雍容高貴,亦是王侯 國主的氣度。獨孤天威久聞南陵遊俠血脈高貴,地位等同皇裔,今日卻是首見,見 坐在蒲寶身旁的男童無咎睜大眼睛、身子前傾,小手緊握欄扦,因用力過猛,玉一 般的白嫩手掌微微泛青,兀自不放,可見切齒;心中一動,叫道: 「喂,他該不會就是你惹不起的那個人罷?」   蒲寶乾笑兩聲,舉袖揩抹額汗。「侯爺有所不知,每回我約他前往將軍府一晤, 現場要不弄個三五百人壯壯膽,我真連屎尿都憋不住,屁股還沒坐熱,便要『一江 春水向東流』。」   獨孤天威心想:「妙了 ,原來是來尋仇的。這李寒陽在南陵招惹鎮南將軍,來 越浦又捆了城尹的寶貝兒子,果然是個人物。」   皺眉道:「屎尿的事就甭提了。你同李大俠有什麼梁子,要不一邊談去?就算你親自下 去打,人家也是一掌拍死了 ,跟打屎蚵蜋沒什麼 兩樣,一點也不好看。」   他與梁子 同甚是相得,卻不怎麼喜歡他那個賊眼溜溜的寶貝兒子,看到他就像看到獨孤峰似 的,十分 扎眼。蒲寶素來貪生怕死,要是抹油一溜煙跑了,梁成武這個人質便要倒 大楣。   蒲寶還未回話,忽聽李寒陽道:「鎮東將軍何在?」   連喊幾聲,渾厚的聲音以內 力遠遠送出,於山間淼然迴盪,比蓮覺寺的暮鼓晨鐘還要振聵發錄,眾人被震得氣血 翻湧,幾乎站立不穩。適君喻等亦皆停手,戒慎地望著名動天下的南陵遊俠之首。   慕容柔舉起手來。「本鎮在此。」   李寒陽衝他抱拳,和聲道:「我有一件冤屈,想請將軍主持公道。」   領著那越 浦少年朱五,拖上梁成武往望台入口行去。他以鐵煉綁了二品大員之子,身上又帶 著兵刃,怎麼看都像是江湖亡命的危險人物,適君喻豈能由他接近將軍?   「且慢!」   一使眼 色,與漆雕雙雙將他攔住,拱手道:「李大俠,有什麼事在這兒說也一樣。台上許多達官顯貴,李大俠身帶兵刃,恐怕不怎麼方便,尚請李大俠見諒。」   李寒陽微微一笑。「這位公子說得是。」   解下背上的鼎天鈞劍,連著布套往地 面一攢,「淼」的一聲入地兩尺有餘,連望台基柱亦隨之動搖,惹得台頂一陣驚呼。 適君喻與漆雕利仁離他最近,被腳廠的巨力掀得站立不穩,本能一個觔斗倒翻出去; 梁成武倒是乾脆趴落,不知是被震暈了頭,抑或只是腿軟難支。   那少年朱五身子一軟,李寒陽隨手握住他的臂膀,一股綿和的內力傳將過去, 少年的頭暈眼花、胸郁氣悶頓時消解。他雖不懂武藝,也知是李寒陽幫了自己,四 頭低道:「多謝你。」   李寒陽微笑頷首,權作示意。   適君喻見他露了這手,面色鐵青,李寒陽二話不說乾脆解兵,在他看來不過是 示威而已,益發忌憚;瞥了那少年朱五一眼,心知是李寒陽唯一的弱點,伸手去拿 他肩膊,嘴上笑道:「多謝李大俠,在下陪李大俠上去I」李寒陽虎目一眢,原本溫和的目光凝銳起來,肅然道:「你做什麼!」   適君喻一不做惡不休,施展小擒拿手抓朱五臂膀;眼神一招,悄悄下至梯口、預備接應的 李遠之,以及一旁的漆雕利仁雙雙撲上,欲牽制李寒陽。他三人自小一塊長大,又同窗習藝,默契絕佳,毋須言語溝通,李、漆雕便知其意。   而李寒陽只是冷哼一聲。   適君喻神掌沉雄,李遠之金剛不壞,而漆雕之快,更是五名師兄弟中數一數二, 但三人都沒能看到對方出手,陡被I股山崩海喃般的巨力撞飛出去,眼前倏黑,連 背脊觸地也沒有什麼痛覺,就是身子一撞一彈,連滾幾圈而已;勉強扶坐睜眼,卻 見魁梧的南陵劍首負手昂然,居然在三丈之外,適君喻等人連爬都爬不起來,唇邊 溫黏不斷,滿嘴腥甜,趴在地上奮力撐持,終歸徒勞。   便只一擊。這,究竟是什麼樣的武功造詣!   李寒陽立於台下,仰頭叫道:「慕容將軍,我誠心求見,貴屬卻如此做為,我 還能不能信你,請你還給無辜的老百姓一個公道?」慕容柔淡然道:「我平生執法, 不問人情。你若信我,自有公道。」   「好!」   李寒陽一提鐵鏈,將梁成武拽到身前,朗聲道:「此人乃越浦城尹梁 子同之子,去歲八月逼姦不遂,害死越浦在籍徐日貴、徐雙雙父女,望將軍明察。」   將徐老頭父女的冤情說了一遍。   慕容柔聽罷,面無表情,只問:「可有證據?」   「有。」   李寒陽點頭道:「徐氏父女屍首我已起出,驗得致命的刀棒創數處, 連同當時受命殺人的官差王某、張某,並行兇之刀器棍棒等,一起留置於徐家祠堂, 待將軍下山,可派人徑往取回,另由衙門的幹練仵工勘驗,料想結果無差。王、張 二人的口供在此,請將軍過目。」   從懷裡取出兩封牛皮信柬。   台上梁子同冷笑不止,厲聲道:「一派胡言!口供、凶器都是你說的,誰知有 是沒有?荒唐!」   慕容柔舉手制止他,俯視李寒陽。   「我少時一併再看。須得先提醒李大俠:南陵封國之主,雖享有朝廷禮遇,在 國境內不受衙門提拿刑訊,領有使節令的遊俠礒同國主,一體適用。但既是你告了 官,代表願受朝廷律法節制,若有誣告、偽證或逼人串供等不法情事,我一樣拿法 辦你,絕無寬貸!如此,你仍是要告官麼?」   「是。」   李寒陽朗聲道:「除梁成武外,我也要代徐氏父女苫越浦城尹梁子同。 證據顯示:民女徐雙雙力保貞節,抵死不從,咬舌自盡,然其時尚有氣息。經□五間園值班官差王某發現,向上稟報,是梁子同下令將她毆死,殺人滅口。」   眾人聞 言嘩然。   梁子同面色慘白,兀自強笑:「你……你憑一名官差的口供,便想定二品大員 的罪?簡直是笑話!」   慕容柔盯著他的臉好半晌,點頭道:「行了,李大俠,你說的是實話。來人, 剝去梁子同的官服烏紗,用鐵鏈鎖了,待下山之後打入大牢,聽候本鎮發落!」   羅燁領命,帶巡檢營的弟兄上前,一把將人掀翻在地,取鐵索麻繩捆了 ,稍有 掙扎便飽以老拳,連隨行的官差護院亦都遭殃。   巡檢營都是兵油子,力大拳重出手 狠,被梁氏父子的劣行激起義憤,逮到機會便往死裡打;眾人以為城尹大人方不免 有些抵抗,誰知轉眼即被揍趴在地,如野犬般呦呦哀鳴,鼻青臉腫、折手斷腿的, 方知鎮東將軍威名不虛。   梁子同吐出幾枚斷牙,忍痛顫道:「慕……慕容柔,我……我是中書大人門下, 你……你憑他人片面之詞,居……居然敢定我殺人之罪,拿……拿鐵鏈鎖我?」   慕容怡然道:「教唆殺人,其罪不赦,豈可憑一面之詞鎖人?本鎮鎖你,依的是瀆職濫權之罪。你私人庭園中,居然教衙門官差輪值,盜國之帑,竟不遮掩,無 恥至極!當然瀆職罪不致死,回頭我著人抄了 你的廿五間園,看能不能找出點什麼 鬵官、收賄、私販人口的罪證,再來砍你的頭,教你死得服氣。」   梁子同面如死灰, 被拖 下台時兀自抱持一線奢望,對鳳台叫道「娘……娘娘!任大人!我……我乃中書大人門生!但看大人之面……娘娘そ任逐流雙手抱胸,低頭一啐,怒斥道:「娘你媽 的!要不是看中書大人之面, 老子一劍砍了你都有份,教你這般造孽!王八蛋!」   獨孤天威心想:「連越浦城尹都拉下馬來,蒲胖子你這回倒霉啦。」   卻見蒲寶 神色自若,並未嚇得腳軟失禁,還對慕容柔笑道:「慕容大將軍真是青天哪!連中 書大人的帳都不肯買,洗刷民冤,當真大快人心!只可惜處理流民之事,著實狠些, 要不真是霹靂菩薩啊!」   慕容柔冷笑。「你不必拐彎罵人。適才一戰,在伏象公主打斷之前,我方已然 獲勝。適莊主之劍雖被斷,然貴方段典衛被打出七八尺遠,無力還擊,勝負明顯。 將軍堂堂一鎮,該不會真要混賴罷?」   蒲寶餚出訝色。「將軍什麼時候產生了比鬥的錯覺?方纔那段,乃是表演,是 熱場子用的,就跟樂師奏樂、舞伎跳舞一樣,所以派個奶子大的,下場娛樂大家。 怎麼將軍派的是正式代表麼?」   慕容一想,果然他從頭到尾沒說段瑕英是南陵代表,顯有預謀,冷道:「將軍 欲派何人,還請劃下道兒來。」   「慕容將軍有所不知,本鎮此番北上,素聞『八荒刀銘』岳宸風岳老師威名, 慕容將軍不但倚之甚深,據說專程弄出個四府競鋒,欲讓岳老師一舉挑了三大鑄號, 大揚鎮東將軍之威!料想這等打擂台的場面,派的還是岳老師。」   蒲寶笑道:「我們遠來是客,可不能失禮,找個奶子大的便算了事。所以本鎮想來想去, 也只好請與岳老師齊名的『鼎天劍主』李寒陽李大 俠代表南陵了。」   說著起身憑襴, 雙手圈嘴,笑道: 「李大俠,請!」   (第二十二卷完〕 第二十三卷 造極之戰 【內容簡介】
論法會上三戰決!蓮台首戰,無法戰勝的強敵對上無法再戰的傷兵,無堅不摧的巨劍對上無險可守的薄刃,不容一敗的慕容柔、不容一敗的耿照,他們將如何創造勝機?   碧火神功存在著難以超克的缺陷,耿照在短時間內的快速提升,實與自殺無異!再也無法挽救的功體,是死地抑或轉機?號稱「文鬥」的蓮台第二戰,又何以戰至裂血倒冠,捨生搏命?   人設: 李錦屏:17歲,153公分,85C、57、83。武學:水月三十六勢、水月劍式、郢都白雪。外號:當年還在當大戶人家婢女時,外號李剃頭。不過誰敢當面這樣叫,李剃頭會翻臉。但是方翠屏很愛這樣叫。   方翠屏:16歲,155公分,81C、57、83。武學:水月三十六勢、水月劍勢、太華青燈、水月劍勢、燕子梭(暫名)琉璃佛子:年齡不明,180公分。   蕭諫紙:67歲(老而不死是為賊也)172公分。出身:鯤鵬學府,玉霄派武學:雲海蒼茫訣、八表游龍劍、各門派劍法若干。 第百十一折 飛鳶下水·當者無畏   迎著滿場的錯愕目光,李寒陽濃眉軒起,抬頭揚聲:「這便是你的條件?」   蒲寶被瞧得渾身發毛,猥瑣的笑意全僵在臉上,「骨碌」一聲頸圍抽搐,活像吞了只死老鼠,乾笑:「李大俠這麼說未免太見外啦,大夥兒都忒熟了……」   見李寒陽目光炯炯,整個人宛若插入大地的精鋼巨劍,寒光迫人,滿肚子瞎扯擠溢不出,嘴裡幹得發苦,捂汗強笑:「這……這樣。只……只消李大俠為南陵贏了這一場,本……本鎮便將虔家的孩子無罪釋放,絕不留難。」   唯恐他不信,將身旁的孩子高高舉起,笑道:「我連貨都帶來啦,能賴了你不成?」   他將孩子抱過雕欄,旁人無不色變。沈素雲驚呼:「小……小心,別傷了孩子!快……快些放下來!」   不覺起身。符赤錦唯恐她纖腰斜倚,不慎翻落欄杆,趕緊輕按香肩,低道:「夫人勿憂!李大俠神功蓋世,便是無咎不慎摔落,料想李大俠也能接住的。」   沈素雲想起適君喻一躍而下的敏捷,卻被李寒陽於眨眼間擊倒;此人武功如此高超,豈接不住一個小孩兒?心神略復,驚覺形勢對夫君極是不利:「蒲寶以孩子為質,那位李大俠若真要為南陵出戰,這廂誰人堪往?」   據於鳳台居高臨下,任逐流雙手抱胸,平素笑意輕佻的嘴角緊抿著,連唇上兩撇又彎又翹的烏須都難得正經起來。   「嘖嘖,蒲胖子有備而來,居然請出偌大的靠山!這回我看慕容柔……等一下!你上哪兒去?」   見耿照並未停步,依舊往梯台處行去,「嘖」的一聲,飛鳳劍連鞘戟出,逕點耿照頸下「大椎穴」劍方一動,碧火功感應殺機,腰畔「藏鋒」連鞘而出,誰知居然落空!一片劍風攔腰掃至,耿照及時以刀鞘格開;怔愕之間,三道銳風又來,彷彿身後三人一齊出劍,次序雖分先後,其間差距甚微。   耿照刀勢圈轉,用的是蠶娘所授之極守一式,滿擬接下三劍,豈料網罟般的刀勁一裹,三劍之二竟又憑空消失,「篤」的一聲刀、劍鞘交擊,轉身見金芒驟閃,映滿視界,任逐流眨眼間連遞四劍,分刺他雙肩大腿,手腕飛顫,用的全是虛招;第五劍勁風呼嘯,貫中而入,逕取胸口「膻中穴」碧火功感應氣機,敵勢無所遁形,耿照毋須依賴耳目,便知貫胸之劍才是真正的殺著,人刀一合,猱身撞向劍尖,竟是易守為攻,挾著鼓蕩欲出的雄渾真氣,欲將任逐流一舉震退!   豈料第五劍仍是虛招,「嗤!」   一聲銳響,右肩的衣衫應聲分裂,飛血如絲,飛鳳劍鞘尖虛引,藏鋒驟失標的,幸賴碧火功穩住重心,並未踉蹌失衡。兩人交錯,耿照回刀護住要害,左掌按緊右肩的傷處,不敢冒進;任逐流搶佔梯口,鳳劍斜指,左手食指撓須笑道:「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太衝動了。連老子也打不過,李寒陽你就別想了罷。」   耿照自修習碧火功以來,賴先天真氣的靈覺克敵求生,未嘗有誤。任逐流劍法雖高,修為決計不能高過蠶娘、城北小院的黑衣怪客等高人;連她們起心動念的瞬息間都不能躲過碧火真氣的感應,任逐流之劍何以能欺敵成功,忽現忽隱?   「你不用奇怪。」   任逐流怡然道:「我這路劍法專走偏鋒,如作畫的皴破之筆,以偏筆行正局,繪得奇蜂如削,飛瀑空懸;山石有森然欲搏之勢,林木有拏空相攫之形,全取偏側,乃能得勢。『雲台八子』裡只有我繼承了這一脈,其名曰『飛鳶下水』。」   耿照無視肩上熱辣辣的痛麻,略一凝神,搖頭道:「你先頭那四劍,有一記不是虛招。雖不知如何辦到,然而劍勢一旦化實,亦能造成如實劍般的傷害。」   任逐流不由失笑。   「他媽的!你讓老子威風一下不行麼?我自下山以來,等閒對敵,不輕用草堂秘劍,一來呢是用不上,二來也怕用得多了,教人窺破虛實,居然被你小子一語道破。你奶奶的,你是瞎濛濛上,還是真瞧出什麼端倪?」   耿照無法詳述碧火功的妙用,想了一想,道:「你方才刺我背後的那一劍,非是實劍,而是隔空凝成的劍氣,我雖察覺殺意,刀卻揮了空;緊接著攔腰掃來的那招,才是實劍所為。出劍快時,的確能紛至沓來,如數人同使,然而虛招離手,無法任意化實,我猜想任大人所用非是劍法,而是某種隔空凝聚的發勁之術。再說——」   一指飛鳳劍別緻的鳳尾鞘尖:「任大人劍未出鞘,傷口卻如此銳薄,傷我的必不是實劍。」   「嘖!被你一說,倒像是老子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   任逐流伎倆被揭,卻無絲毫不悅,反露出佩服的表情,笑罵:「這當然是劍法,還是央土無雙、獨步天下的快劍!你以為拎了把劍一逕胡戳亂刺,便能與人比快麼?老子的劍氣能離劍三尺之後成形,虛招都能變實招。你以為對的是一把劍,其實是三把五把甚至更多,誰人快得過我?」   拳掌中有劈空掌、「隔山打牛」一類的武技,講的是隔空發勁,以內力傷敵。   任逐流這路「飛鳶下水」原理相似,卻把凝成的劍勁,混入仰刺、挑劍等招數,用以誘敵,若對手的眼力更高,又或臨敵過招的經驗豐富,不輕受撩撥,出手無的,自然是虛;然任逐流的「虛招」卻未必全虛,空刺的一劍可凝出傷人的劍勁,實劍卻可能是虛晃一招,真假相參,益發刁鑽難防。   耿照沒想到他的外號便是一套高深的劍學,也沒聽過「雲台八子」的名頭,這位金吾郎劍術之高,確是平生罕見,離劍三尺而凝出劍氣,更是了不起的修為,配合獨門的「瞬差」之術,「央土第一快劍」的美譽當之無愧。當夜在棲鳳館匆匆交手,想是任逐流有意相戲,並未拿出真本領來,今日方知不虛,心中僅有的一絲不豫登時散去,抱拳行禮道:「是我失言。還請任大人讓一讓路,在下銘感五內。」   任逐流搖頭。   「你想替慕容柔出戰,我便不讓。你是老子看中的人才,你愛教人打殘了、一輩子當個窩囊廢,原也隨你,但今兒是我的場子,這事不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發生。要不你向娘娘請示,娘娘說讓,老子便讓。」   阿妍本不知他二人為何突然打架,經他一說登時瞭然,急道:「耿典衛,適才李寒陽李大俠打退慕容將軍的三名手下,迄今思之,猶有餘悸。你滿身是傷,豈可輕捋虎鬚?本宮命你在此護駕,不得擅離。」   「阿姊!」   任宜紫聞言露出嫌惡的表情。   「丫頭噤聲!莫要不分輕重。」   任逐流瞪她一眼,隨手收了佩劍,依舊守著樓梯口動也不動,沉聲道:「『鼎天劍主』與『八荒刀銘』齊名,刀劍俱是當世神兵,慕容柔養著岳宸風這頭猛虎,為的就是應付今日這般局面,輪得到你小子強出頭?」   心中卻想:「阿妍允了賭鬥,已上慕容的賊船,與他綁作一處。今日三戰,鎮東將軍府一場都不能輸,否則阿妍……不!是兄長、乃至我任氏一門俱要擔干係。這小子非是李寒陽的對手,不能讓他壞了事。」   想起臨行前任逐桑殷殷叮囑,對照眼下進退維谷的情況,額際不禁滲出薄汗。   蒲寶提出「以擂台代替論法」讓三乘各派代表與鎮東將軍府一鬥,用以決定流民去留,看似不得已而為的餿主意,仔細一想,其中卻有諸多蹊蹺。   南陵遊俠行蹤不定,蒲寶未以虔無咎為餌、將李寒陽引到東海,眼下決計使不出這記殺手鑭,退一萬步想:若非蒲寶出盡手段,事先排除了與鎮南將軍府關係疏遠的嶧陽國等勢力,豈由得他指派南陵小乘的代表?此又一斧鑿宛然處。   須知南陵實力雄厚的大國多與「代巡公主」段慧奴有聯繫,向來不買鎮南將軍的帳,此番所派官員層級都不高,遇事說不上話;姑且不論使節,但教毗曇昭通長老在場,南陵僧團便輪不到蒲寶發聲,便是他手握李寒陽這著好棋,亦無用武之地。   而以李寒陽的名頭武功,明顯是為了對付「八荒刀銘」岳宸風準備的陣仗。   岳宸風失蹤是近日才發生的事,蒲寶無法事先預料。他排除了南陵僧團及使節團裡的反對聲音,把李寒陽引到東海,再提議以擂台代替論法……一切佈置,都只為了一個目的:在三乘對鎮東將軍府的首戰之中,摧毀慕容柔手下最強的武力屏障,一舉奪下勝利!   也就是說早在南陵之時,蒲寶便知論法大會上將有賭鬥,為打敗鎮東將軍府做下種種安排。   要不是蒲胖子對流民圍山表現得如此驚詫,實不像作偽,整齣戲他算唱全了,鐵板釘釘,首尾始末肯定是這廝一手策劃。   任逐流與蒲寶算是少時吃喝玩樂、嫖妓宿娼的同道,對此人知之甚詳:蒲寶臉皮奇厚,什麼事都能說得天花亂墜,演技卻沒有那麼出色。適才那對豬也似的小圓眼珠差點嚇得擠蹦落地的模樣,令任逐流疑心之上復又生疑,不由得躊躇起來。   蒲寶並不知流民會蜂擁上山。否則以這廝膽小如鼠,還能坐沉了大肥屁股談笑風生?   (不圍山,如何打得成擂台?蒲寶原本的算計是什麼?佛子率眾生事,與他有無關連?這到底是巧合,還是背後有一隻看不見的黑手,將大夥兒捏在一塊?——說不定,是我將蒲寶那死胖子想得太聰明了。   同為被算計的一方,任逐流環抱雙臂,陷入沉思。   慕容柔手裡若有奇兵可用——如始終未見人影的岳宸風——則李寒陽未必穩操勝券;若然沒有,以慕容之老謀深算,用賴的也要想辦法躲過這一敗。在任逐流心中,這兩個結果都遠勝於耿照下場攪和。   任宜紫不知他心中計較,見耿照面無表情站立不動,又恨又惱:「叔叔與阿姊也真是。這廝多次辱我,至為可惡,撞上『鼎天劍主』李寒陽,便未被一劍拍成了骨泥齏粉,少不得也要折腿斷胳膊。如此大快人心的事,有甚好攔阻的?」   明媚的杏眼滴溜溜一轉,勾連著小指負在腰後,悄臉上滿是遺憾:「耿大人護主心切,可惜將軍身邊尚有岳宸風岳老師,大人報效無門,我是替他惋惜。」   身後雙手擺弄,似是把玩什麼,寬鬆的大紅禮服後頭垂下一小截玉墜流蘇。餘人以為是什麼金珠飾物一類的小玩意,只耿照握著拳頭咬緊腮幫,虎目炯炯放光。   那是他遺落在任宜紫處的金字腰牌,代表將軍賦予的權柄、信賴與期望。   他湧起硬闖下樓的衝動,守著樓梯口的任逐流早有準備,雖已還劍於腰,卻沒有讓路的打算,寬闊的鳳台梯欄被他這麼懶憊一倚,令人忽生出銅牆鐵壁之感。要闖過他那神奇的「飛鳶下水」劍法與瞬差之術,似乎並不比面對李寒陽來得容易。   身後,阿妍姑娘舉起玉一般的柔荑,溫婉的語氣之中,卻帶著不容質疑的無上威儀。「耿典衛,請你到這邊來。這是本宮的旨意,耿大人萬勿相違。」   耿照既無動作也不言語,滿佈血絲的雙眼瞅著任逐流,身下烏影彷彿一瞬間拉長變大,倏地籠罩住鳳台梯口,強大的威壓撲天蓋地而來,宛若虎伏。   (這小子……好懾人的氣勢!   任逐流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抱臂哂然:「還未同李寒陽交手,這便先與我拚命麼?不錯不錯,挺有氣魄。」   哼的一聲,陰著臉冷道:「動動腦子啊,年輕人。南陵遊俠,首重一個『義』字,要是威脅利誘能驅使得動,算哪門子狗屁?你家將軍坐得忒穩,就是吃定了這一點,你急什麼?」   ◇   ◇  ◇蒲寶之舉震驚全場,膽子小的紛紛轉頭,唯恐他失手摔了小孩,難免親睹男童摔得四分五裂,血腦迸流,幾天都睡不好覺。場中李寒陽依舊昂立,倒是虔無咎硬氣得很,不哭不鬧,小臉雖無血色,表情十足倔強,絲毫不肯示弱。   獨孤天威笑道:「蒲胖子,你這手看似琉璃碗裡擂胡椒,實是死人墳上耍大刀,嚇鬼罷了。這小子哭都沒哭一聲,料想李大俠是不受裹脅的。」   蒲寶沒想這小鬼倔到這般田地,本欲嚇得他放聲啼哭,好教李寒陽乖乖就範,不料適得其反;用心陡被揭破,也不好偷掐小孩逼出眼淚了,索性裝出一副「侯爺有所不知」的模樣,怡然道:「李大俠武功蓋世,這五層高台讓他來蹦,也不過就一跨步,接個小孩有什麼難的?不危險,一點都不危險……哎呀!」   驀地左掌飛甩,無咎如皮球脫手,就這麼旋著摔將下去!   沈素雲纖手掩口,驚呼未及發出,竟爾暈死過去,幸身後符赤錦接住,未碰傷頭臉身子。   台下李寒陽巨劍摜地,仰天舞袖,「潑喇」一聲氣流捲動,如攪沌波,半空中的無咎彷彿跌入一塊巨大的魚膠,下墜的勢頭一滯,連破空聲都變細變微,與外界層層相隔。   他點足踏劍,整個人霍然拔起,接無咎入懷,吐氣大喝:「咄!」   隔阻墜勢的無形氣障應聲霧散,兩人加速墜落。李寒陽襟袂逆風,穩穩踏地,猶如不世神鋒鏗然入鞘,青芒雖斂,週身仍止不住氣勢發散。眾人驚呆了,居然忘記喝采,全場悄靜靜一片,更無餘聲。   「好身手!」   獨孤天威率先鼓掌,笑顧蒲寶:「你說得半點沒錯,李大俠的確武功蓋世。這會兒你把人質拱手交還,拿什麼來挾制武功蓋世的李大俠?」   蒲寶裹著袖管捏緊左掌,大緞精繡的蟒袍上烏漬悄染,額際冷汗涔涔。他冷不防被虔無咎狠咬一口,吃痛鬆手,此際說什麼都已太遲,強笑道:「侯爺說這話是太不瞭解英雄好漢,我與李大俠交遊,一向光風霽月,相濡以沫的。李大俠身為南陵遊俠之魁首,神功蓋世,真要劫囚,十座鎮南將軍府也擋他不住,但李大俠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總要換得這孩子一身清白,不用一世人藏頭露尾的,如懸榜的江洋大盜,見不得光。」   獨孤天威肚裡暗笑:「這都不算威脅,世上還用得著『威脅』兩字?」   蒲寶故意扯開喉嚨說話,其心昭昭,李寒陽卻置若罔聞,低頭見無咎雙目訾圓,咬牙發顫,想是驚嚇太甚;檢查過無有內外傷症,微一運勁,淳正綿和的內息徐徐度入了男童體內。虔無咎「嗝」的一搐,忽爾回神,蘋果般的清秀小臉湧現血色,奮力掙扎:「放開我!」   李寒陽並未刻意限制他的行動,只因胸肌厚實,雙臂如鑄,對七歲孩童來說不啻鐵壁銅牆,一時難以掙脫。初老的遊俠魁首不太常與孩童相處,卻也不覺怎麼彆扭,見他平安無事,心懷頓寬,伸手抹去他唇畔血漬,溫言道:「好端端的,幹嘛咬人?看台忒高,不知道這樣很危險麼?」   虔無咎小臉一沉,照準他長滿厚繭、黝黑粗糙的右手食指,冷不防張口咬落!李寒陽身子未動,他卻「格!」   咬了個空,牙床對撞,聲音又脆又響。虔無咎正值換牙的年紀,這下差點嗑落兩枚乳齒,眼角迸淚,狠狠瞪視披髮美髯的魁梧男子,怕是帳上又添一筆。   李寒陽既好笑又無奈,對他這一咬倒也印象深刻,忍笑正色道:「不錯,你反應很快,差一點我便躲不過。下回記得先探頭再張嘴,速度還能快些。」   虔無咎一愣,眸中掠過精光,若有所思;片刻想起他是殺父仇人,連片言提醒的好處也不能受,沉著臉掙扎起身,一下站立不穩,如啄了酸釀果子的小黃雞,歪著小腦瓜一路踉蹌,眼看便要跌跤。一旁的越浦少年朱五見了,趕緊來攙;虔無咎好不容易止住步子,看清楚是誰伸的手,想起這人跟李寒陽是一路的,小臉如罩嚴霜,用力甩開,索性撒手坐倒。   朱五有些錯愕,渾不知自己哪裡做錯了,令得他如此不快,轉頭望向李寒陽。李寒陽溫言道:「你莫怪他。我殺了他爹,難怪他恨我。」   朱五心裡早把他當成大英雄大俠客,一下反應不過來,半晌才道:「他爹做錯了什麼,你要殺他?」   癱坐在地的虔無咎猛然睜眼,小手奮力撐起,然胸中濁氣吐之不出,難以開口,只能惡狠狠地瞪著朱五。   李寒陽搖搖頭。   「他父親虔春雷是一名劍客,武功、人品均有過人之處,可惜在江湖上名氣不響。虔春雷請求與我比武,我屢次推拒仍不能阻,復感其誠,終於答應。雙方簽下無遺仇生死狀,在數名同道的公證下比武,言明生死各安天命,事後不遺仇愆。」   他頓了一頓,肅然道:「虔兄劍法之高,是我平生僅見,比武的結果也不過是一招之勝而已。我的運氣好些,僥倖贏了虔兄,無奈決勝的一招難再保留,他的父親傷重而逝,令我無限憾恨。」   在場眾人無不驚訝。「虔春雷」三字在今日以前,可說是聞所未聞,此人何德何能,又是何等來歷出身,能與鼎天劍主鬥得旗鼓相當,僅僅是「一招之勝」看台之上,邵鹹尊聞言亦不禁蹙眉,暗忖:「當今武林『虔』姓的好手,止有平湖『補劍齋』一脈。補劍齋主虔幽月亦為國手,擅劍卻不使劍器。以『醫劍同流』著稱。乃南方劍壇一號人物。不知與這虔春雷有無關係?」   轉頭望了三弟一眼。   邵蘭生長年奔波武林,又是天下知名的劍術好手,與劍壇頗有往來,人面極廣。孰料他亦是滿面狐疑,細想半天,仍是搖頭。「若是虔氏本家。補劍齋不可能置若罔聞。」   邵家三爺壓低了聲音,挪近兄長耳畔:「虔幽月性子偏狹,李大俠若殺他族中之人,不管什麼無遺仇生死狀,定要討回顏面。況且,此事似已過了大半年之久,總不能不發喪罷?小弟愚見,那虔春雷恐非補劍齋之人。」   邵鹹尊淡淡一笑,目光移回場中。「平湖虔氏與李寒陽同出自中行氏,李寒陽算來還是本家嫡嗣,若非送去了諸鳳殿,眼下不定便是四平爵府之主。興許是鳳翼山那人壓了下來?」   邵蘭生搖頭。   「中行氏守令有責,子弟不得擅自離山。昔年戰亂,下山避禍的族人形同破門出教,不能再保有舊姓,才有平湖虔氏、雲山後氏等旁支;百餘年後,都說不上一家人了。況且李大俠也不姓那個姓啦,便是爵主有心,恐怕也插不上手。」   「虔幽月也是『月』字輩的,與四平爵主是同輩罷?」   邵鹹尊忽問。   「嗯。」   邵蘭生微微頷首,驀地一凜:「兄長的意思是……」   「有機會走趟平湖,打聽打聽虔家有無犯過被除籍的門第。」   邵鹹尊淡然道:「不會無端端從天上掉下高手來,根骨苗裔、功法傳承、名師指點……諸般條件匯總,方能成就一柄名劍。那虔春雷不惜簽下無遺仇生死狀,也要一戰李寒陽,顯是為了恢復名譽;虔幽月對遺孤不聞不問,其中必有內情。我見這孩子很有骨氣,根骨亦佳,若得李大俠同意,不妨收入我青鋒照門牆,善加栽培。」   此舉雖不免得罪虔幽月,卻賣了李寒陽一個天大的人情。邵蘭生對虔幽月沒什麼好印象,倒是佩服李寒陽的人品武功,憐惜虔無咎孤苦,聞言不禁露出喜色,連連點頭:「兄長善心義舉,小弟多有不及。如此甚好!待此間事了,我便走一趟平湖,打聽那虔春雷的來歷。」   虔無咎聽李寒陽對亡父十分尊重,不覺一怔;片刻緩過氣來,彷彿不說點什麼便矮了人一截,胸口悶悶的好不難受,沖朱五叫道:「我爹是大好人,才不是壞人!」   朱五滿面歉疚,垂首道:「是我不好。真對不住。」   頓了一頓,又覺不吐不快,嚅囁道:「但他也是好人。扔你下來的那人才真是壞,存心利用你的。」   獨孤天威聽見,撫掌大笑:「這話說得真是太有道理。我們東海的小孩兒就是聰明!哪像你們南陵小孩忒好騙,自己送上門去請拐子幫忙。」   蒲寶小聲道:「侯爺如此看得起小弟,小弟足感盛情。不過當著李大俠的面,咱們就不說『拐子』二字啦,免得刺激了他,感謝感謝。」   虔無咎畢竟年幼,受激不過,大聲道:「不是他扔我下來,是我咬他的手,才掉下來的!」   李寒陽目光如炬,適才台頂諸般動靜瞧得分明,想不透此舉何意,又問一次:「你為什麼咬他?萬一我沒接著你,你現在已然沒命啦。」   男童咬了咬嘴唇,大聲道:「跟他一塊兒,丟我爹的臉!我爹雖輸給了你,但他說他無愧於心,一點也不丟臉。你若被他威脅,做丟臉的事,連我爹的臉也丟盡啦!這怎麼可以?」   「你放心,他威脅不了我的。」   李寒陽哈哈大笑,伸手撫他發頂,虔無咎沉著臉退後幾步,仍是十足警戒。蒲寶心底一涼,暗忖:「完了完了,什麼南陵遊俠、『義之血脈』,通通都是狗屁!世上哪有為了別人不惜拚命的傻子?老子居然信了這些鬼話!」   料想李寒陽接了小屁孩便要反臉,也顧不得場面了,正尋思脫身良策,卻聽李寒陽朗道:「然而難民盈野,將軍身為朝廷之重臣、百姓之父母,豈可推諉搪塞,任其自生自滅?若能為這些無辜的百姓掙得一線生機,鼎天鈞劍願代南陵,一戰鎮東將軍麾下高人!」   ◇   ◇  ◇他媽的!什麼狗屁大俠?都是些愛搞事兒的王八龜蛋!   任逐流忍不住低頭一啐,動動嘴皮子,終究沒罵出口;抬見一雙野獸似的赤紅雙目,耿照雙拳捏得格格有聲,週身氣流擾動,駭人的氣勢似將成形,心頭凜起:「這小子想硬闖!」   喀喇幾聲脆響,耿照腳下地板爆出一小蓬淡淡煙靄,結實堅硬的烏檀木承受不住他身上散發的氣勁,如遭石磨壓碾,迸出無數細小木屑。   金釧、銀雪感應殺氣,劍尖「嗡嗡」震顫,姊妹倆心念一同,並肩遮護著皇后娘娘;任宜紫不禁變了臉色,悄悄向後挪退幾步,不敢相信這股驚人的威壓竟是來自那個神憎鬼厭的鄉下土包子身上。   (鍋底料都撈上桌了,這會兒是來真的麼?   「斷了你的傻念頭,給老子老老實實待著!」   任逐流忍無可忍,反而仰頭大笑,「鏗!」   一把擎出飛鳳;清亮的震響未落,人已和劍飆出,身裹劍芒、影中挾劍,快到難辨其形,眨眼間一掠丈餘,到耿照身前三尺處突然頓住,衣袂鬚髮「潑啦!」   一聲逆風激揚,刮展至極。   眾人才覺他形影凝聚、似將看清之際,任逐流嘴角微揚,身形倏地一晃,劍尖逕取耿照咽喉!   這一剎那間的快慢轉換,足以令對手拿捏失准,此即為「瞬差」的巧妙之處。但耿照垂眸低首,竟似假寐,摒棄耳目肌膚等感知,於劍氣成形、侵入臂圍的瞬間反手一掠,「藏鋒」連刀帶鞘砸上飛鳳,劍刃微微一凝,時間彷彿為之靜止;緊接著,一股難以想像的巨力在刃上炸裂開來,任逐流還來不及圈轉長劍卸去來勢,巨力已如潮浪穿透身體,扯得他向後滑開丈餘,靴跟在烏檀地板上「嘶——」   拖出了兩道裊裊煙焦,背脊才撞上樓梯口的雕欄,「格」的一聲壓裂了厚重的矩方木柱!——好……好強大的內力!   任逐流全身血騰如沸,這一擊的餘力猶如驚濤拍岸,反覆不息,他背靠著彎裂的木柱滑坐在地,拄著劍卻撐不起身子,一股異樣的腥甜湧出喉管,從嘴角漏將出來,沿下頷脖頸緩緩流淌,染紅了胸口衣襟。   任逐流玩世不恭,於識人上卻鮮少走眼,尤其是比武鬥劍的對手。以他的內功修為,按理不應受到如此重創,但就像他賴以成名的「瞬差」之術一樣,只消殺對方個措手不及,極些極微的差距,也能擴大成為一場完美無瑕的漂亮全勝。   癱坐在地、一句話也說不出的金吾郎嘴角微顫,露出歪曲的笑意。若能任意抬臂毋須倚劍,任逐流會沖少年豎起拇指,誠心誠意讚一句「幹得漂亮」可惜他被那一刀所挾帶的驚天之威震傷了五臟六腑,甚至來不及運功抵禦,傷勢非輕,半點也開不得玩笑。   更不妙的是耿照的眼神。   少年典衛平舉長刀,維持迎敵的姿勢一動也不動,表情掙擰、身子微顫,眼中佈滿血絲,似是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口中不住荷荷有聲,如傷獸般吐著粗氣,豆大的汗水自額際點滴墜落,「滴答、滴答」地迴盪在閣樓裡。   「娘的,明明是你打傷了老子,怎麼情況看起來比老子還不妙?他這是……走火入魔!不妙!」   任逐流抹去唇邊膩滑,勉力提氣,叫道:「喂,耿小子……咳咳咳!老子服氣啦,這道便讓與你走……喂!是這邊,你過來!」   見耿照掉頭往皇后那廂走去,只恨自己再無餘力,鼓勁叫道:「保……保護娘娘!保護娘娘!」   他撞裂雕欄的聲響早已驚動樓下,內侍們喚來金吾衛士,只是沒有娘娘或任大人的命令,誰也不敢擅自登閣。此際一聽呼喊,連忙蜂擁而上,見流影城的耿典衛手提長刀,一步一步向娘娘走去:「娘娘」赤著小腳雙手持劍,不住倒退,身後兩名宮女也是長劍出鞘,不由得面面相覷,一時之間搞不清楚狀況。   任逐流喚的不是這幫手下,急得揮手:「都……都別妄動!別……別刺激他!」   探頭叫道:「阿紫!保護……保護你阿姊!金釧,銀雪!」   任宜紫披著大紅鳳袍,被金吾衛士錯認是皇后,卻無法因此得到勇氣。   她知道耿照武功高強,卻做夢也沒想到這鄉下土包子能夠一擊將叔叔打得嘔血倒地,更想像不出那張濃眉大眼、實在說不上「俊俏」二字的鄉下人面孔,怎能搖身一變,直如魔君附身,週身散發出強大而恐怖的氣場,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手裡抓著鋒銳無匹的同心劍卻無一絲像樣的接敵態勢,只能不住倒退,顫聲道:「你別……別過來!再要過來,我…我一劍刺死你!」   肩後一頓,卻是碰上了並肩而立的孿生姊妹花。   金釧小巧的秀額上汗珠晶瑩,緊咬貝齒,一步也不肯退,另外一張一模一樣的面孔上雖然十足倉惶,但銀雪從小被教育要絕對服從,一慌便本能地跟隨姊姊行動,居然也擺出防禦的架勢,比任宜紫可靠得多。   任宜紫背後撞了人,幾乎跌跤,目光不敢自眼前的狂人身上移開,遑論回頭,突然陷入莫名的驚怖之中,舞劍尖叫道:「你走開、你走開!不……不要過來!嗚嗚嗚嗚……別過來!」   一劍扎上耿照胸膛,血花四濺,嚇得她雙手放開,失足坐倒。   一陣異味飄散開來,帶著成堆微腐花果一般的腥甜馥烈,又有新剝毛皮似的淡淡膻騷,在充斥著汗嗅與金鐵氣息的閣樓之中,聞起來格外觸動心弦,似乎有種危險的野性。   任宜紫雙手死按著揉皺的絲綢裙布,直到溫熱的液感浸透手掌,才發現自己竟嚇得失禁;一意識到這點,洶湧的尿意再也頓止不住,激射而出的尿水撞上堅實的烏檀木地板又猛然彈起,濺濕了緊實的雪股大腿,光滑如敷粉的肌膚掛不住液珠,淅淅瀝瀝落了一地。   雖然形勢緊繃,但水聲著實太響,靠得近的金吾衛士大多都聽得一清二楚,更別提金銀雙姝,只是誰也沒心思搭理她。任宜紫羞憤欲死,但釋放尿意的暢快感卻令她忍不住發顫;她張開大腿屈起膝蓋,藉著寬大的裙幅掩蓋,用力將汁水噴射而出,羞恥與快美混合成了某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感受,少女禁不住一陣恍惚,連方才逼近的持刀少年都暫時拋到了腦後。   耿照胸口被利劍一刺,神識略復,視界裡但見滿滿的金戈鐵甲,一時不知身在何處,依稀把握幾個念頭:「我……我要下去。將軍……將軍需要我……比鬥……勝利……」   側首斜乜,樓梯口刀槍羅列,甲士擠得滿坑滿谷,哪有路走?   不能……不能再等了。   少年對自己說。他體內的野獸強大得似能掙脫一切牢籠,連胸膛和左肩汨汨溢出的鮮血都無法帶走渾身盈滿的精力,「戰鬥」這個念頭彷彿為他打開了一處宣洩口,他迫不及待地要離開這裡,到自己該去的地方——耿照突然發足狂奔。   他跨腿揮臂的動作活像野獸,敏捷、俐落、充滿破壞力,光是扯動的勁風便將三尺外的孿生少女彈飛出去,所經處桌椅掀倒,幾屏碎裂,所有的驚呼、喊叫……全被他遠遠拋在身後,少年飛身撲上露台,翻過金鳳高欄,縱身一躍而下!   ◇◇  ◇以棋局比喻的話,慕容手裡能用的棋子委實少得可憐。   蒲寶毫無疑問是經過精心策劃,才使李寒陽成為代表,諷刺的是:此刻慕容柔手裡並沒有岳宸風,「勢均力敵」成了「獅子搏兔」他仍舊一場也不能輸。慕容柔不懂武藝,然而不懂武藝如他,也知李寒陽是非常可怕的對手,眼下己方並無堪與匹敵之人。   適君喻等被巡檢營的弟兄搶回,李寒陽顯然手下留情,三人看來都不像受到重創的模樣,只是手足酸軟,無法再戰。「將軍!」   適君喻掙扎起身,蒼白的面上滿是愧色:「屬下無能,有負將軍之殷望!屬下……」   「不怪你。」   慕容柔擺了擺手。「李寒陽不是你們能應付的對手,你等須盡快調養恢復,少時若生變故,攻防應對,切不能成為我方負擔。這是軍令。」   適君喻聞言一凜,心知將軍所說至關重要,面對李寒陽已是一敗塗地,絕不能再拖累將軍,更不多言,把握時間運功調息。   慕容柔目光掃過餘人,見羅燁一聲不吭,微瞇著妍麗秀氣的細長鳳目一乜,淡笑道:「你看起來挺能打,有無膽魄一戰鼎天劍主?」   羅燁十指併攏貼緊大腿,站得筆直,大聲應道:「回將軍的話,有!」   身畔忽有一人搶道:「啟稟將軍,屬下願往!」   卻是五絕莊的何患子。   五絕莊此行四人中,只剩他身上無傷。今日何患子亦是皂衣大氅、革韝烏靴的裝束,英氣逼人,神色、談吐雖溫和,眸中卻隱含精芒,如輝似電,甚是不凡。慕容柔早瞥見他神色不定,似正猶豫是否上前請纓,爭取表現的機會;慕容故意跳過他徵詢羅燁,果然引得他先自薦。   適君喻本要凝神運功,一聽何患子開口,劍眉微蹙,低喝道:「胡鬧!你強出頭什麼?沒見那廝之能,我等亦不是對手麼?你若上場,一招也受不住。還不快快退下!」   口吻雖急,誰都聽出其中的關懷愛護之意,並非有意侮慢。   何患子從小聽慣了他的指揮安排,向來沒什麼主意,不料在這個節骨眼突然生出反骨,也不知是什麼緣故,竟不加理會,逕對漆雕利仁道:「與你借刀,行不?」   漆雕咯咯笑道:「要殺人麼?好啊。」   隨手扯開「血滾珠」的系結,連刀帶鞘扔了給他。   李遠之阻之不及,氣得半死:「你……別添亂!」   轉頭對何患子道:「老四,這不是開玩笑的。那人武功之高,匪夷所思,我三人合起來還不夠他一擊,你聽老大的話,莫要逞強。」   何患子低聲道:「我有分寸。」   定了定神,轉身抱拳:「屬下願為將軍出戰!」   「將軍!」   適君喻幾乎要站起來,無奈體力未復,難以全功。   慕容柔不理他二人爭執,逕問羅燁:「你敢與李寒陽相鬥,為何不請纓出馬?」   「因為屬下不會贏。」   羅燁面無表情,抱拳躬身道:「將軍若不計輸贏結果,屬下願拚死一斗李寒陽。」   慕容柔轉頭望向沉默下來的五絕莊眾人。   「這就是我的答案。」   蒼白的鎮東將軍淡然道:「有勇氣很好,但此際我只需要勝利。這裡無一人能戰勝那李寒陽,代表須向外求。」   眾人面面相覷。   「將軍欲請何人?」   適君喻終究忍不住,大膽開口。   「任逐流。」   慕容柔心中歎息的,面上卻不動聲色。「央土任家與我,眼下在一條船上。要說在場有誰打心底希望我們能連贏三場的,也只有央土任家了,料想金吾郎會為我奪下頭一勝。」   正要派羅燁去傳口信,忽聽全場一片驚呼,一人自高聳巍峨的鳳台頂端一躍而下,落地之時「轟」的一聲,雙足踏碎青石鋪磚,蛛網般的裂痕自他腳下洞穿處一路向外擴延,不住迸出石屑粉灰,炒豆也似的劈啪聲響此起彼落,猶如冰湖消融。那人從這麼高的建築物躍下,卻連絲毫卸去衝擊力道的動作也無,就這麼從狼籍破碎的青磚之間起身,昂首咆哮,其聲震動山頭,令人膽寒,竟是耿照!   誰也料不到他會從鳳台一躍入場,連慕容柔都吃了一驚,銳利的目光掃過台頂,瞥見披頭散髮的任逐流探出半身眺下,嘴角猶帶血漬,心念電轉:「他竟打傷了任逐流!」   更無遲疑,起身舞袖:「李大俠!這便是本鎮指派的代表,欲領教閣下高招,請!」   對場中朗聲道:「耿典衛,此戰許勝不許敗,毋須顧忌,務竟全功!」   耿照顱內嗡嗡作響,便如萬針攢刺一般,視界裡溢滿血紅,朦朧間一把熟悉的聲音鑽入耳中,彷彿突然抓住了方向,喃喃道:「許……許勝,不許敗。許勝……不許敗……不許敗……不許敗!「驀地仰天狂吼,掄起長刀撲向拄劍昂立的李寒陽!   「不好!」   適君喻一見他衝上前,急得坐起身,不意牽動傷勢,眼前倏白,幾乎痛暈過去。他於李寒陽手底吃了大虧,方知其能:適才三人合攻時,李寒陽連一招一式都未使,只掄起門板似的巨劍一掃,適君喻等還未沾著劍刃,已被勁風掀飛;餘勁穿胸透背,閉鎖筋脈,至今未褪——這是力量的差距。單純而直接,不容討價還價,正面衝撞無異是最愚蠢的舉動!   耿照的速度快得肉眼難以捕捉,眾人但見袍角翻動,原地已然無人;「鏗!」   一聲金鐵交鳴,一團烏影在空中翻滾轉動,一路拔高,猶如斷了線的紙鳶,至眼前時才驚覺速度之快、旋勢之強,哪裡是什麼紙鳶?簡直就是挽索發射的炮石,轟然撞上鳳台石階,撞得階角迸裂,石屑紛飛,才像只破爛布袋趴滾落地,一動也不動。   若非手裡兀自握著長刀,怕誰也認不出是耿照。   便只一擊,毫無懸念。甚至連耿照被擊飛的瞬間都無人看清,但聽刀劍鏗然,回神時耿照已被轟入蒼空,李寒陽的動作看似未變,只能從對手彈飛的軌跡判斷是他出的手。   適君喻咬碎銀牙,不敢轉頭去面對慕容的神情。我們……都教將軍失望了,無一例外。若……若我能多撐一下,若我不要那般衝動,若我能觀察李寒陽的武功特性之後再出手……   正當悔恨如蛇、細細嚙咬著風雷別業之主的心,奇跡忽然發生。   埋在殘磚碎瓦之間的身子動了動,「潑啦!」   石屑松落,耿照拄著刀緩緩起身,就在眾人還來不及驚呼的當兒,他又倏然失形,灰影掠出,最後一抹刀光的余映已至魁梧的初老遊俠身前——「鏗」的一響,野獸般的少年再度彈飛,又在鳳台階前撞出一枚圓坑,挾著簌簌散落的石屑粉塵摔趴在地,頭臉下漫出烏漬。這下看台上的人們不由起身,其中當然包括始終跟在許緇衣身畔、心急如焚的染紅霞,就連混在台下人群裡的風篁與韓雪色等都擠到了前頭,以備情況有變時能即刻救援。   李寒陽擁有在場諸人難以比擬的千鈞巨力,但出手極有分寸,等閒不輕易傷人。耿照的危機來自他那盲目無智、如野獸本能般的攻擊,使的力道越大,速度越快,被彈飛的勢頭也越兇猛,光是肉身撞實青石階便能要了他的命。當他第三度拄刀而起時,場內響起連片驚呼,連老於江湖的風篁亦不禁微微沁汗,手按刀柄,心中暗自焦急:「耿兄弟,以小搏大,你得用用腦子,不是讓你用腦袋硬磕刀劍啊!這般蠻幹,與自殺有什麼兩樣?」   另一頭沐雲色、韓雪色等亦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韓雪色目光如炬,適才頭一擊他沒能看清,第二下時心裡已有準備,除了李寒陽出手太快、難以悉辨,整個過程竟窺得七八成,心知雙方實力差距太過懸殊,連賭一賭的價值也沒有,把心一橫,低聲道:「老二,這樣下去不行。你想個法子製造些騷亂,我跟老四把人弄走;再打將下去,耿兄弟必死無疑。」   沐雲色劍眉緊鎖,點了點頭,目光不敢稍離場中。   「等等。」   聶雨色雙臂環胸,下巴一抬。「你看他的眼睛。」   韓雪色強自按捺性子端詳片刻,皺眉道:「我看不出異狀。有話直說。」   聶雨色聳了聳肩。「他的眼神不太對勁,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再等等,那小子沒那麼容易死的。」   韓雪色差點一巴掌便朝他的後腦勺扇落,連沐雲色都忍不住露出「你根本就是在記仇」的表情。然而二少皆是思路敏捷之輩,旋即省悟,四目相交,心中俱只一念:「……奪舍大法!」   三人交頭接耳時,場中又生變故。耿照雙目赤紅、荷荷喘息,任由血污披面,渾不知疼痛似的,右臂一揮,甩脫刀鞘,「藏鋒」的長直薄刃在他手中嗡嗡顫響,抖散一片青芒隱隱,如蛇信般吞吐不定。   少年本是踉蹌前行,恍如醉酒,誰知步子越邁越快,不知不覺又奔跑起來;雙腿交錯之間,整個人突然騰空躍起,三度揮刀斬向李寒陽!   這回所有人都看得分明,李寒陽一聲清嘯,單手拔起巨劍,攘臂而出,厚如磚頭的劍身挾著駭人的勁風,呼嘯著捲向耿照!藏鋒的單薄與鼎天鈞劍的厚重對比,荒謬得令人笑之不出,不自量力的少年與刀器彷彿下一霎眼就要被絞成血肉破片、濺上青霄,多數人紛紛閉眼,不敢再看——鼎天鈞劍磕上藏鋒,發出鋼片抽擊般的劈啪聲響,似有一團看不見的無形氣勁應聲迸碎,爆炸餘波之強,壓得耿照雙腳難以離地,平平向後滑出三丈有餘,所經處石屑紛飛,地面的青石磚如遭犁鏟,留下兩道筆直的瘡痍痕跡。   李寒陽復將巨劍插回了地面,耿照這才止住退勢,依舊維持著橫刀當胸、屈膝坐馬的姿勢,從嗡嗡震顫的刀臂之後抬起一張堅毅面孔,披血裂創的模樣雖然狼狽,眼神卻已略見清澄,血絲略退,不再滿眼赤紅。   「醒了?」   李寒陽淡淡一笑,並未追擊。   耿照索遍枯腸,最後的記憶片段仍停留在鳳台之上、與任逐流的言語僵持,對於自己何以如此,又怎麼會和他交起手來,便如雲遮霧罩,一時難以廓清。   但這些絲毫都不重要。他終於如願來到戰場,肩負起為將軍——以及將軍的理想藍圖——守護最後一道防線的責任。李寒陽是前所未見的可怕對手,但耿照必須贏得此戰,別無其他。   「嗯。」   少年無話可說,只點了點頭,權作回應,凝神思索著求勝之法。   那樣的眼神李寒陽非常熟悉。他已在無數次的決鬥中面對過這樣的眼眸,無論結果如何,每一雙都值得尊敬,只能以專注虔誠的態度與全力施為來回報,方不致褻瀆了武者。   「那麼,」   遊俠握住劍柄,終於擺出應戰的姿態,帶著無畏而淡然的笑容。「就來戰吧,請!」 第百十二折 鼎天劍脈·伐毛洗髓   適才一輪交手,在滿場權貴看來,耿照進退如獸,不惟快得肉眼難辨,連遭巨劍轟飛後、以背脊撞裂石階的強韌肉體也絲毫不像是人,見他抖落煙塵、擎刀搦戰的氣勢,莫不倒抽一口涼氣,心想鎮東將軍威震天下,果非幸致!麾下區區一名少年,發起狂來竟也有鬼神之姿,暗自驚懼。   但在風篁等高手眼中,耿照卻是以絕佳的身體條件,逕行無謂之耗損,前兩次瘋獸般的奔擊,連李寒陽的衣角都未沾著,第三度交手時神智略復,藏鋒及時圈轉,易攻為守,反而擋住了鼎天劍主信手一擊。   面對李寒陽這種級數的對手,至多只有一次機會,貽誤戰機或判斷失准,下場非死即傷。他三度擊退耿照,不僅是手下留情,更因倉促之間,不算是正式比武,以其一貫的行事風格,面對毫無威脅的攻擊,隨手揮開便是;若是較了真,便如一劍掃平適君喻等小三絕,絕無反覆施為的必要。   情況在他說完了「請」字後,倏然為之一變。   耿照受巨劍衝擊,脈內真氣如沸,似將破體。然而源源不絕的力量終究沒能打破李寒陽的鐵壁防禦——雖然就形式而言更像攻擊—壓倒風篁、聶雨色,乃至任逐流等高手的碧火真氣,令耿照無數次挫敗強敵、逆轉得勝的內家至高玄功,在鼎天鈞劍之前變得不堪一擊,此刻他更需要冷靜沉著。   好不容易收攝心神,強抑下體內狂躁的獸血,耿照勉力抬頭,不由得一悚。   李寒陽依舊單手提劍,眉眼低垂,半人多高的千鈞巨劍在他手裡舉重若輕,肩臂肌肉沒什麼明顯的變化。兩鬢夾霜的初老遊俠平舉大劍,劍尖直指,左臂橫攔,掌心微張,勢如耙風梳雲;雙足足尖一朝前、一向側,後腳腳跟與前腳腳弓相對,距離不過尺許,略呈丁字步。   他這麼一站,頓如淵渟嶽立,傲岸挺拔,散發懾人氣勢。   耿照於武學之理所知有限,卻有豐富的戰鬥經驗與野獸本能,看出丁字步不利移動,直覺便要搶攻;驀地李寒陽一抬眼,連成一線的劍尖與足尖自縱軸無限延伸,劍形在耿照的眼中變得極長極巨,倏忽穿過三丈的距離,快疾無聲地搠入少年的胸膛——雖是幻象,鋼鐵貫穿身軀的感覺卻異常真實,耿照身子一晃,嘴角溢紅,想起李寒陽與黑衣怪客在廿五間園外的對峙。當時雙方動也不動,但週遭氣滯如凝,連呼吸也有些費力,看來非是高手對決威壓迫人這麼簡單,兩人必定進行著一場肉眼難見、毫不亞於實劍鏗擊的激烈交鋒。   (他的眼光……也能殺人!   念頭閃過,耿照更不猶豫,忙一個空心觔斗翻了開去,落地時瞥見李寒陽身劍略轉,足尖與劍尖連成的軸線再次穿過他落腳的地面;目光稍與之一觸,胸口又是一陣血沸,如遭巨劍擘開,劇痛直透脊骨。   這回他總算會過意來:「翻騰的動作太大,不及移目!」   腳步錯落,連變幾個方位,使的卻是明棧雪所授的天羅香身法。他刻意迴避李寒陽的視線,首眼藏於袖臂之間,加上詭異莫測的「懸網游牆」之術,翻攪的衣影間拖曳著一抹血目異光,飄忽難定,說不出的陰森怕人。   李寒陽暗讚:「應變快絕,的是人才!可惜滿眼紅躁,已呈走火入魔之象。」   巨劍一揮,大喝道:「妖邪異術,豈能勝正!」   耿照被一喝回神,踉蹌兩步,目光對上南陵諸遊俠之首,瞬間彷彿有無數劍影飆來,封住了前後左右,巨劍幻象三度貫體,喉頭驟甜,仰天噴出大口血箭!   沐、聶二少不禁色變,沐雲色低喝:「耿兄弟!」   排眾越前,正打算衝入場中,李寒陽如電目光掃至,沐雲色頓覺週身空間俱被他的視線鎖死,更無一處可供騰挪,無論從哪個方位躍出,都不免被巨劍斬落,滿腔急切突遭冷水澆熄,不由退了一步,恰被二師兄按住肩膀。   「瞧!」   順著聶雨色尖削的下頷望去,對面人群裡也有一條身影停步,身上灰撲撲的大氅逆風激揚,收勢不住,倒像他獨個兒與旁人吹著不同方向的怪風,模樣十分滑稽,卻是風篁。   「好厲害的『鼎天劍主』!」   沐雲色一抹額汗,喃喃說道:「他只用雙眼掃了一圈,我卻彷彿被他手中之劍斬成兩段。這是……這是什麼武功?」   聶雨色淡然道:「他的劍勢已然成形,有此能為,半點也不奇怪。」   沐雲色想起師父說過,劍練到了極處,精神、肉體會記住出劍的一瞬,即使手中無劍,仍能以劍殺人。「從前有位將軍箭術通神,某日輕裝獨獵,及至黃昏,見林間踞著一抹虎影,將軍凝神張弓,果然一箭射中了老虎,礙於天色漸晚,料想虎屍不虞丟失,打算明日再喚人來抬取。」   「然後呢?」   當時最愛聽故事的小沐雲色仰著頭,一雙明亮的大眼閃閃放光。   「第二天將軍復來,才發現昨日被羽箭洞穿的不是老虎,而是一塊虎形大石。他視石如虎,虎雖獰猛,卻不能抵擋鋒鏑,是以能射;後來,無論將軍換過多少石的大弓,都無法再將羽箭射入石中,是因為他心裡想的是石頭。區區箭鏃,又豈能射穿堅石?」   魏無音笑道:「本宮列位前賢裡,有高人極癡於劍,每天想著如何淬劍煉神,有一天靈光乍現,悟出一記精妙劍式,狂喜之下一劍挺出,洞穿敵人胸腹,如熱刀插牛油,直沒至柄,手感無比滑順。」   「待回神時,哪裡有什麼生死決鬥?原來他正在山門外掃地,邊掃邊想入了神,手中劍不過是柄掃帚,被一劍穿心的敵人,卻是山門前的青石柱。」   沐雲色這才知龍庭山下的兩根山門石柱之一,何以留著一枚銅錢大小的通心孔眼。   尋常人不知所以然,以為「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實則是極高明的武學境界,並非巧合。「當你揮劍千百萬次、悟得通明劍心時,身子將記住出劍的感覺,即使拿的不是劍,運勁、出招,甚至心境卻與拿劍時渾無區別,便是區區一根蘆葦,也能使出長劍之利。」   師父如是說,距那個射虎將軍的故事,倏忽又過幾年。   少年時期的沐雲色十分叛逆,自不能滿足於這種答案。   「這不是騙自己麼?騙自己是把劍,居然就真成了劍。」   「最難的不是這個。騙自己容易,難的,是騙蘆葦它是一柄劍。」   看著愛徒瞠目結舌的傻樣子,魏無音撫鬚大笑。   「連無知無識的蘆葦都能讓你騙了,何況是人?」——這就是「劍勢」難怪師父和大師兄都說境界最難。沐雲色闖蕩江湖至今,武功、識見已不同少年時,於「欺騙自己」的部分頗有體會,時時鍛煉不敢鬆懈,但師父說的「欺騙外物」卻沒這麼簡單,遑論是活生生的敵人。   直到方才李寒陽那寶劍般的一瞥。   沐雲色心中微動,似乎觸及「劍勢」的雲中真形,昔日混沌不明的思路忽露一絲曙光。劍勢非是隔空傷敵、如巫法咒術般的詭秘方伎,無論何等高手,都不能將內力化為有形有質的實體,倏忽擊中數丈、乃至十數丈外的對手。使李寒陽的目光具備殺傷力的,恰恰是被攻擊的對象自身。   就像往水裡丟石頭,水面必然泛起漣漪;習武之人熟練招式,勤於拆解,甚至練到相機感應的高明境界,以求後發先至,致勝克敵。   然李寒陽雙目所視,形同以懾人的氣機遙遙籠罩,雖只一瞥,其中卻蘊含無數攻守對應,對武者來說,宛若對弈時甫一開局、便有十數著棋路紛至沓來,步步進逼,環環相扣。心志稍弱之人,神智頓為之一攫,於想像中被巨劍直貫橫斬,一霎數式,若受創的幻覺來得太快太急,身子不辨真偽,生出遭受劍創的真實反應,未戰便已先敗了。   反之,若是身無武功的尋常百姓,這「拔劍無罅」的心境自不能再生出化虛為實的效果,但以其威懾,卻能激發普通人的恐懼本能,內火攻心,受害興許還在武者之上,一般的不能抵擋。   光是想通這點,已令沐雲色受用無窮。聶雨色見他神情一霎數變,嘴角微揚,拍了拍他的肩膀。「明白了麼?離開這鬼地方之後,趕緊找個清靜處閉關,若能化入所學,他朝提升境界,一日千里,亦非不可能之事。」   沐雲色心下雪亮:「原來師兄早已悟出劍勢的奧秘!」   想起當日師兄弟五人一起聽故事,感傷之餘,不禁又是敬佩,又有些慚愧。聶雨色捕捉他面上的細微變化,聳肩道:「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一回事。我好歹是你師兄,領先少許也不過分罷?」   韓雪色的動作只比他二人稍慢些,好不容易也擠出人群,恰好聽見後半截,似對劍勢的精義亦不陌生,表情毫無意外,蹙眉道:「誰有閒心論劍!耿兄弟都吐血了,早晚要出人命。」   聶雨色沒好氣道:「宮主……我是說公子如此神勇,要不去扇那個姓李的幾耳光,教他出手有些分寸?」   沐雲色急道:「縱使劍勢厲害,也顧不得啦!再拖下去,耿兄弟早晚——」   忽然閉口,瞠圓了一雙疏朗星目,眸中熠熠發光,似是發現什麼蹊蹺。   聶雨色環抱雙臂,嘴角抿著一抹冷笑。   「李寒陽用劍勢阻了你,阻了對面的風大頭,你們倆有口噴鮮血麼?耿家小子的內力強得邪門,比我們仨加起來都厲害,除非李寒陽偷偷攢了飛刀射他,要不相隔三丈有餘,哪門子屁內功夠得著?他噴得忒來勁兒!」   「師兄的意思是——」   「這決計不是因為李寒陽。」   聶雨色微瞇雙眼,目光重新投入場中。   「讓他嘔血的,是他自己。」   ◇   ◇  ◇耿照抹去頷下血漬,拄刀奮起,迎上李寒陽雙目的瞬息間,那千刀萬剮般的異感又再度攫取了他,一霎眼彷彿有十數個李寒陽同時出招,幽影般的巨劍幻象呼嘯著橫劈直斬,掃過身子的同時也攪亂了脈中血氣,比疼痛更難當的是內息澎湃如潮、只差些許便要漫溢而出的悚慄感。   那是種難以言喻的誘惑。——需要力量麼?那就再瘋狂一些!——理智幫了你什麼?——碧火神功、薜荔鬼手、藏鋒……不是都沒用了麼?——放任自己。不要堅持……   他依稀聽見心底有個聲音如是說,恍如風火連環塢當夜,帶著舐爪涎笑的獸獰。   耿照並不知道這就是武學中的「心魔」面臨碧火神功的初障時,是明姑娘以自身絕強的內力修為,助他收攝心神,一舉通過了易經拓脈的初關二關;其他武人在面對心魔時,種種天魔亂舞、神為之奪的怪異情境,少年幸運地未曾親歷。   然而此際已無明棧雪。   兩人分道揚鑣之後,耿照歷有奇遇:吸收化驪珠,受驪珠奇力硬拓經脈,功力更上層樓;得符赤錦豐厚的先天元陰滋補,再奪弦子寶貴的處女紅丸,帝窟純血對男子功力裨益之甚,在他身上完全得到證明……這都是明姑娘始未料及之事。再加上從媚兒處汲取來的役鬼令功力,換作旁人,早已承受不住暴增的內息,落得爆血身亡。   但耿照的身體經碧火神功初鍛,遠較常人堅韌,兼受化驪珠神奇的調節之力,一旦感應內息過於澎湃,便強將力量吸納一空,以免「容器」難以承載、逕行爆碎,危及自身。   如此反覆幾次,耿照功力不斷攀升,至此體內如岩漿熔煉,過於精純的碧火真氣穿透經脈壁膈,半液半凝,介於形質有無之間,將血、骨、肉、皮等俱都混於一元,幾乎無分彼此,其真力運導之強,已臻一流高手之境,故能硬撼李寒陽數劍而不倒。   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同樣因為真力的急遽增幅,面對李寒陽的「拔劍無罅」時,身體的反應也格外激烈。沐雲色、風篁等感應劍勢,不過是凜然頓止,耿照體內的真力巨浪卻與之劇烈共鳴,血骨皮肉應勢一晃,立遭重創。   失控的碧火真氣就像巨大的漩渦,不斷將他向下拉扯;漩渦中心有著難以想像的駭人力量,正是耿照此刻迫切需要的。只要鬆手,讓力量吞噬自己就好……惡魔般的誘人耳語在腦海迴盪著,耿照卻本能地感應危機,苦苦維繫最後一絲清明,不願輕易屈服——但這比想像中更難。   耿照雙手握刀,奇堅奇韌的「藏鋒」在繃滿蚯蚓般的駭人青筋、肌膚表面脹得赤紅的掌中嗡嗡震顫,彷彿週身刮著誰也感覺不到的颶風;他咬牙迎視李寒陽迫人的目光,倔強不肯認輸,顫抖的身軀半蹲半跨、放得極低,重心栘後,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繩索縛緊了往前拖,又像手裡正抓著一頭囂獰惡獸,下一瞬便要握持不住,失控衝出……   少年發出痛苦的呻吟,就這樣被「拖」著挪前兩步、刻軌似的履跡下竄起絲絲煙焦。   風篁目光如炬,瞥見那兩道短短的拖印裡閃著金芒,沙礫被絕強的內力挾著沸滾火勁壓碾,交融產生粒狀結晶,據說只在北域絕境炎山方能見得,不禁駭然:「恩師說內功練到了極處,熔石煉金不過閒事耳!耿兄弟內力雖高,這……這卻是如何能夠?」   遙見對面人群之中有三張熟悉的面孔,沐、韓神情凝重,聶雨色卻是雙眼放光;兩人視線偶然交會,蒼白的黑衣小個子才稍稍收斂,沖風篁一搖頭,示意不可妄動。   媚兒初見耿照下場,心中得意冷笑:「還不逮著你!」   及至耿照嘔血,再也坐不住,千方百計甩掉無頭蒼蠅般的金甲衛,好不容易搶近圍欄,忽見「小和尚」雙目血紅,恍若風火連環塢被離垢附身的模樣,當夜火海燎天的恐怖記憶重又復甦,深怕他突然歪頸垂首,變得傀儡也似,一腳高一腳低的走起了殭屍步;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後退了些個。   由於耿照的樣子委實太過詭異,看台頂端的蒲寶與獨孤天威一時忘了插科打諢,各自探首手握雕欄,看得目不轉睛。蒲寶揪著濕透的巾子頻頻拭額,嘴裡不住咕噥:「打不贏認輸便了,犯得著撞邪麼?」   驀地耿照身子一顫,仰頭「吼————」   嘶聲狂嚎,地面為之震動,又向前踏出兩步!   在場具一定根柢的人已約略看出:他苦苦對抗的並非是手持巨劍的李寒陽,而是某個即將撕裂肉身、從中呼號而出的猙獰異物;每邁前一步,就代表典衛大人的神智清明又有塊地失守,距離惡魔掙出牢籠的時限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叔叔!」   鳳台之上,阿妍難掩深憂,回首道:「耿典衛這是……是施展武藝的緣故麼?他的樣子好奇怪。」   任逐流服了御醫煉製的內傷藥,情況大見好轉,卻裝著凝神運功的模樣盤膝而坐,竟來個相應不理。   阿妍連問幾回,怕驚擾了叔叔調息,正要放棄,忽聽一把動聽的嗓音道:「依我看他是走火入魔啦,不用等李寒陽出手,便能送了性命。活該!」   尖翹高挺的瓊鼻裡逸出幾聲嬌膩輕哼,說不出的幸災樂禍,卻是任宜紫。   「你————」   任逐流氣得鬍子都翹起來,猛然睜眼,見阿妍柳眉緊鎖,一雙姣美杏眸投來,心知閃避不得,起身拱手:「回娘娘,我瞧耿家小子雙目赤紅,渾身內力如脫韁野馬,易放難收,的確是走火入魔的徵兆。」   阿妍不通武藝,蹙眉道:「走火入魔……會怎樣?」   任宜紫搶白道:「也沒怎樣,輕則全身癱癰,重則死路一條。李寒陽光站著也不出手,約莫是在等他自個兒完蛋。」   任逐流面色鐵青,心裡直將水月停軒罵上了天:好你個假尼姑杜妝憐淨拿錢不幹事,怎麼教的小孩兒?居然能這麼不長心眼!   阿妍嬌容一肅,沉聲道:「傳旨,不許再打啦。讓慕容將軍換個人上場。」   任逐流本欲再辯,想起這寶貝大侄女從小就是死心眼,認了的道理就沒變過的,心知多言無異,披著外衫拄飛鳳劍行至台前,提氣大喝道:「慕容柔!娘娘有旨,這場不許打啦。不如罷手,你再換個人來罷。」   慕容柔拱手道:「臣遵旨。那麼這場,便算南陵小乘輸了,下一位該是央土大乘的代表罷?」   蒲寶「噗哧」一聲猛然轉頭,笑得怒眉騰騰:「慕容將軍哪只眼睛看到南陵輸了?本鎮倒要請教。」   慕容柔怡然道:「論武功,李大俠威震天下,成名既久;論資歷輩分,李大俠高出耿典衛一輩不止,身為南陵遊俠魁首,地位等同國主,兩人交戰,本有以大欺小之嫌。如今既未戰出結果,那就是平手了,持平而論,該是小輩勝出。」   持你媽的平!蒲寶低啐一口,沉著臉道:「他倆也就比劃了幾下,粥都還沒煲滾呢,這能叫平手?慕容將軍,要不打也可以,這場無論如何我吞不下來,大夥兒看著辦。」   慕容柔不置可否,朝鳳台拱手。「雙方戰將無損,若無結果,何以止戰?誰勝誰負,還請任大人做個公裁。」   蒲寶腆著肚子一逕冷笑,毫無退讓之意。任逐流拄劍回頭,帷幕中但見阿妍無言,只餘滿目心憂。   對於外界的種種變化,耿照毫無所覺。   他的心識被封閉在沸如熔漿的身軀裡,連感官知覺都無法稍稍運作。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若繼續放任真氣交融下去,當血、骨、筋脈等真正混於一元時,也將同時失形崩潰——耿照抓著最後一絲危機本能不放,不敢讓自己順從渴望,被那股無比強大的力量漩渦吞噬,直到一個既熟悉又遙遠的聲音穿入顱底。聲音彷彿觸動他心底絲絲絃細,過了很久,耿照才依稀辨出是思念、迷惘、憂傷,以及其他諸多莫可名狀。   情感凝聚,意識旋即復甦成形。不及辨別關於「聲音」的種種,內容已自生意義,一股腦兒鑽進識海:「一念不生,萬物俱寂……百神存想,忽然忘身……」   若身處尋常,耿照該能立即發現這串心訣與碧火神功之間的關連,但此際他無暇分神,自然而然順應口訣,慢慢收攝心神,重新將腦識凝聚起來,試圖延伸至四肢百骸,一一讓失控奔流的碧火真氣重回正軌。   只可惜他體內諸元早已「熔」成一片,筋骨皮肉雖不是真被烈火熬煉成一團,但質地奇密的碧火真氣不斷增幅壓擠,早已超越內功玄理所能節制。   這些進一步被凝煉的真氣粒子穿透經脈內膈,「漫」入四肢百骸,不惟血中有、毛髮肌肉中有,連骨髓深處亦被浸透,可說是無所不在。要將真氣重新導回筋脈中,那也得有「脈」才行;對精煉過頭的碧火真氣來說,耿照體內已無筋脈骨骼的區別,四處通行無阻,如何才能收束?   心念一動,腦中異聲詫道:「不好!短短月餘,怎能進境如斯?三關『卻食』、四關『吞氣』的心訣都已無用……再試試『伐毛』與『去形』兩關。」   又說了大串口訣。   耿照依言而動,收效仍極其有限,真氣兀自在體內肆虐,捭闔縱橫,如入無人之境。首關「易經」、二關「拓脈」的口訣他當日在大佛腹中已背得爛熟,佐以明師悉心指點,體悟甚深;但開拓筋脈以多納內息的法門,此際卻無用武之地。   三關四關的「卻食吞氣」教人如何轉外預為內息,充實新拓之筋脈,大幅提升內元運轉之能,進一步透析其質,為進階預作準備;及至五六關「伐毛去形」則將內息駁雜處以極火煉化,易質錘煉,始成精粹。但耿照的情形已逾兩訣之範疇,毋須多費力氣,體內諸元便將混於一同,早已臻至「伐毛去形」之境。他在行功的過程中,逐漸瞭解身體究竟發生何種變化,卻無助於眼前的困難。   「聽好了,」   聲音的主人不改其優雅從容,曼聲道:「七關『洗髓』突破後,能助你還固內息,避免諸元融崩,再借八關「返骨」重塑體內經脈,由此脫胎換骨。然而這兩關只能意會,不可言傳,且男女有別,我幫不上忙。」   說著幽幽歎了口氣,其中情思滿溢,透出一絲淡淡愁緒,借由心海投來,格外玲瓏剔瑩。   耿照的心版彷彿被水精般的愁思映亮,驀地顫騰了起來,前事如影一一閃現,終於認出這聲音是誰,脫口喚道:「明姑娘!」   意識歸位,耿照驟爾回神,但覺場中煙塵飆捲、颼颼有聲,體內仍舊是真力翻騰行將失控,適才一切如夢似幻,不知確有其事,抑或神醉夢迷,抬眼赫見李寒陽已不在原處;眼前風沙漫至,魁梧的漢子挾著巨劍,倏忽斬塵而出!   誰也料不到居然是堂堂「鼎天劍主」先出了手。   鼎天鈞劍掄掃而來,其勢之沉已不容閃避,耿照忙以藏鋒一格,不偏不倚擊中劍脊稜部,刀劍上兩股巨力撞擊,變故又生。碧火真氣本就緻密,再經耿照體內反覆錘煉,凝縮已極,別派內家真氣與之相較,直如竹篩漁網,連李寒陽的陽剛內力亦難抵擋,碧火真氣透隙而入,兩勁照面對穿,視彼此如無物!   鼎天劍主出於鳳翼山,一身根柢來自中行氏聞名天下的絕學《三省功》自非凡夫可比。   這套傳自武儒南宗的內功心法,以「易學難精」著稱,要練到能發勁運氣、應用於拳劍,最少要耗費十到十五年的辰光,見效極慢,頭三年若有荒廢逾半旬者,便要從頭來過;每日晨昏練功三度,極盡辛苦。中行子弟背地裡都管叫「汗磨子」戲稱家中三品以上的高手為「血磨子」意指此功如非磨得鮮血淋漓,等閒難有成就。   《三省功》大成後,出手亦如分樸實,並無顯著特徵,所長不過「雄渾」二字,乃是最純粹的力量。   碧火真氣穿透三省功勁,孰料劍臂間不過七尺的距離,卻彷彿有千里之長,其間布勁如壘石堅城,層層相因,越接近軀幹,其緻密與碧火神功越相彷彿,刀勁縱使無物可阻,但孤軍長驅、深入敵境,終究難抵斗樞。果然李寒陽昂然不動,生受了這一記,恍若無覺。   耿照的狀況卻極不妙。為接此劍,再無餘力壓制失控的真氣,揮刀的同時內息鼓蕩而出,若非如潮劍勁隨即貫穿身軀、抑住了真氣的爆沖,這下五臟六腑便要被自己的內力所「熔」死得既荒謬又滑稽。   耿照靈機一動,搶先出刀,果然李寒陽揮劍斬至,「鏗!」   一聲刀劍互斫,勁力對穿,宏大的劍勁貫體,雖極為難受,體內真氣卻大受抑制。耿照的假想得證,遂放開手來一輪猛砍,將新力以斬擊釋出,再借李寒陽的劍勁抑制增生,以爭取應對的時間。   碧火神功的心魔關極其凶險,他初關二關得明棧雪之助,突破得太過輕巧,代價便是疏於掌握自身進境。短時間內功力突飛猛進,絕非好事,就像劍胚淬火,能使劍質益發堅硬,也可能留下傷口,甚至彎曲斷裂。   「易經拓脈」、「卻食吞氣」、「伐毛去形」等口訣散見於《火碧丹絕》之中,很難判斷是明棧雪以傳音入密之法面授機宜,抑或只是失神間靈光不眛,忽然湧現。而眼下最關鍵的「洗髓返骨」功訣悉數空白,似又落實了想像一說。   (再這樣下去,我的身體會被碧火功硬生生熔掉!   「等一下!」   劍胎淬火的比喻觸動心緒,「熔」字掠過心版的瞬間,耿照忽然想到:「我現在的身體,豈非就像一座烹煉鐵水的熔爐?不……根本就是!」   須知熔爐與冶鋼用的炒鋼爐、鑄造刀劍的鼓風爐不同,乃沿山坡以磚材砌成的高爐,又稱「蒸礦爐」高逾丈半,內壁敷以黏土,用來將鐵礦砂熔煉成鐵水,製成生鐵。   熔爐一旦點火,便不能輕易停止運行,否則驟然降溫,將使爐體受到極嚴重的損傷,與耿照此刻的情況不謀而合。一味走抑制內息的路子,無異於熔爐熄火,就算免去爐身熔融之危,也將留下難補的龜裂破損;經脈若此,一輩子就是廢人了。   (該怎麼辦?還能……還能怎辦?   鑄煉房出身的務實性格,以及從小受七叔嚴格訓練、大小環節都能一手包辦的經歷,終於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熔爐之喻給了耿照打破困局的靈感,他借由刀劍交擊散去過多的內息增生,用硬擠出來的一絲靈台清明,觀視體內諸元;雖只短短一霎,在「入虛靜」的通明法門之下,虛識中的一剎那被無限延長,連帶將他經歷過的鑄煉體驗、學武進程悉數提取出來,一幅幅圖像般懸在空中,用來參照鑽研,以求突破。   心識一霎萬千,如電如霧,常人可感者,百千中未有二一。每個掠過腦海的絕妙靈感,其實都不是天外飛來,而是得自所見所聞、所思所想,無數感官知覺的零星碎片在心海中激盪撞擊、交融消抵,磨去每一分多餘無謂後,所得到的燦爛結晶。   只是旁人於無意之間偶得,耿照卻可利用奪舍大法的「入虛靜」功夫為之。   他浮在佈滿影像的虛空裡,不住翻動記憶,來回於每個七叔或明姑娘為他詳細開解的當下,也不知過了多久,原本凌亂的線頭相互耙梳連結,去蕪存菁,最終停在那句不知是假是真的「重塑體內經脈,脫胎換骨」上;撞擊的火花消逝後,留下一個絕妙的點子。——沒有經脈能容納精煉的碧火真氣怎辦?   那就造一副全新的、量身訂做的強韌經脈!   心魔障可視為內功練到一定程度後,必須加以突破的瓶頸。碧火神功的初關,即為「易經拓脈」——為使短時間內練得的大量內息能更有效率地被運用,須將納氣的諸脈予以拓展。突破了這個瓶頸,氣血的運行將不同於未習武的普通人,即使擱下拳腳刀劍的鍛煉,內功也無倒退之虞。   拓脈的過程不惟痛苦,風險亦高,稍有不慎,便是筋脈毀損、元功盡廢的下場。上乘內功殊途同歸,目的不外乎源源不絕的內息,以及更有效率的運用,此非碧火神功獨有,各派對「易其經脈」皆有不同的見解,甚至以此做為層境區分,也有為求精進,一再挑戰易經拓脈的絕高風險的。   但碧火神功卻不走這個路子,易經拓脈只做一次,用以奠基武骨,接下來的三、四關「卻食吞氣」並無如此劇變,看似借由外在干預、大量鍛煉內息,以充實丹田的單純過程,背後卻蘊含了極為重要的目的,即是「促使修習之人瞭解內息的本質」為迎接三關心魔預作準備。   到了「伐毛去形」的階段,內息被錘煉得更加緻密,不受固有經脈限制,用以散入血、肌、皮、骨等週身各處,由真氣統合諸元,達到極高的傳導效能。到了這個境界,同樣只出一成功力,碧火真氣不但威力更強,收發的效率也更快,徹底拉開與其他修習法門之間的距離,「內家玄功天下第一」的名頭,至此方能無爭。   但這仍舊不是碧火神功的真正目的。   經脈本無形質,剖開皮肉亦不可見,唯氣血可感。一旦能以真氣統合體內諸元,無形無質的經脈與有形有質的人身肉軀,可透過真氣產生連結,「重定經脈」將不再是遙不可及的虛妄之說;須經數度易經拓脈才能擁有的絕頂武骨,自此有機會一蹴而成,故稱「洗髓返骨」此關看似簡單,凶險也不及前七關心魔,單論承受的痛苦,更比不上易經拓脈的煎熬,然而歷來修習神功者,有的在突破七關心魔後,須待十數乃至數十年之久,才能挑戰八關,也有終生未曾輕叩此關之人,蓋因「返骨」最難的不在功力修為,而是眼界。   取得「重定經脈」的資格,卻未必能擁有理想的藍圖擘劃。   如非耗費數十年時光鑽研、會過當世無數高手,身經百戰,累積了足夠的眼界識見,豈知天下無敵的絕頂武骨,究竟該是何等模樣!   但耿照別無選擇。碧火神功的速成已駭人聽聞,但自有此神功以來,遍數歷來修者,卻無一能有奇遇如他,內息如斯猛進,等同自戕,即使僥倖存活,也將造成不可磨滅的傷害。「重定經脈」已是萬不得已的唯一法門!   此時此刻,耿照意外地與創製這門神功的前輩高人思路相疊,俱都想到了一處。   精於鍛造的少年學徒,把身體當成了他最熟悉的鑄煉房,以沸滾如熾的五臟六腑為洪爐,橫衝直撞的碧火真氣為材料;以神為錘,以精、氣為砧,試圖將交融一片的體內諸元一一還原。   每錘落下,便有一束凶暴的真氣嚎叫扭動,掙扎著改變形狀,原本體內的一片混沌,漸漸被還固成形,彷彿將鐵汁凝結成生鐵、再將鐵片鍛打成鋼一樣。耿照驚喜地發現:被錘煉成形的內息,似乎也同時失去了內息的質性,變成更精粹、也更強大的經脈雛形,將四散的內息圈系導引,體內的力量運行正在回復某種規律,雖然離自由運使仍十分遙遠。   內息被接連鍛化,加速了彼此間的消長,耿照正要更進一步,著手重定影響武學至巨的奇經八脈,才發現並無藍本可供參照。按原有的經脈重塑毫無意義:眼下爆沖的真氣雖被鍛化,若維持舊制不變,待內息溢滿,難不成還要再「洗髓返骨」一回?就算身體受得了折騰,他也受不了。   (新的經脈……該是什麼模樣?   一股強大的異種真氣透體而過,陽剛純正、威力無匹,耿照體內的真氣爆沖漸受控制,這下不再連結諸元隨之擺盪,更能領略其威。——李寒陽!   耿照回過神,眼前魁梧的漢子揮動大劍,再度與藏鋒交擊,劍勁沿刀回溯,穿透佈滿碧火真氣的軀體。在「卻食吞氣」的心訣感知之下,驚覺這一劍佈滿太陽寒水之氣,起自足太陽膀胱、手太陽小腸兩經,勁發督脈,丙火化氣於壬水,以太陽之氣兼統水火,故剛而不折。   (就是這個!   明知不敵,耿照卻硬著頭皮舉刀,「鏗!」   被轟退了幾步,瞬間攫取了李寒陽的督脈導行之法,連足太陽膀胱、手太陽小腸兩經亦有所得,若能透析,當盡得太陽寒水勁力的奧妙。   李寒陽一劍將他揮開,也不進逼,回頭笑道:「看好了,這路《六極劍法》你虔家亦有修習。你父親教過你口訣沒有?」   卻是對虔無咎說的。虔無咎一見他出劍,兩隻清澈的大眼睛睜得爍亮,怕被他小瞧了,不免有辱亡父英名,沉著小臉大聲道:「教過!」   李寒陽點頭,見耿照立穩腳跟、調勻呼吸,才又遞招將他擊退,道:「《六極劍法》以招式論,不算上乘劍術,卻是影響武儒南宗最深的一門劍藝,關鍵在「六極」二字作何解釋。」   「在中行氏本家,六極兩字作『六合』解,意指天地四方,兼容並蓄。我繼承鼎天鈞劍後,受先師教導,以精、氣、神內三合及手、眼、身外三合為六合,又與本家六合相異。你虔家補劍齋如何解這兩字?」   巨劍揮灑,隨手接了耿照兩刀,震得他踉蹌倒退。   看台之上,邵鹹尊與邵蘭生交換眼色,暗忖:「果然是平湖補劍齋!」   鳳翼山中行氏負有守護「天下刀筆令」的使命,嚴禁弟子闖蕩江湖,若有分家,須放棄「中行」之姓。這些分家在南方各地落腳,百餘年來亦闖出名號,其中以悅南左氏、鳳東佑氏、雲山後氏、平湖虔氏四支最盛。   號稱「天下劍藏」、包羅萬有的《中行九疇》無疑是中行家最負盛名的武學,但精研劍術的行家都知道:要把中行氏乃至武儒南宗的劍法研究透徹,《六極劍法》才是最關鍵處。這部由昔日滄海儒宗傳落的劍譜不過薄薄一冊,但對心訣中「六極」的不同理解,卻造成中行氏本家與四大分家的劍路分歧,從而迸出無數火花。   虔無咎不願教他看扁,大聲道:「我爹說補劍齋的武功,首重『醫劍同流』!六極當作『六氣』解,是為陰、陽、風、雨、晦、明。」   李寒陽頻頻點頭,露出滿意之色。   「一樣的招式,心訣不同,威力也不相同,你看仔細了。」   拉開架勢,截、抽、洗、帶,壓、棚、點、攪……鼎天鈞運使自如,勝似三尺青鋒,將六極劍之高低、斜正、曲直、左右、進退、伸縮等諸法一一示演,無視全場幾千隻眼睛,不惟那份舉重若輕的從容,磊落處亦令人心折。   六極劍法的圖譜於武儒宗脈流傳甚廣,非是什麼秘而不宣的絕學,但凡精研劍論之人,案頭沒有不放一本《滄南六極圖錄通說》的。但自鼎天劍主手裡一招一式施展出來,兼白心法劍訣,那就不同了。在場如許緇衣、邵鹹尊等正道首腦紛紛轉頭,以免「窺人傳藝」的嫌疑,連門人亦不許觀視。   蕭諫紙是儒脈出身,埋皇劍塚更是持天下劍學之鈞樞,望重武林,老台丞甚至親撰過一部《六極劍考》與同樣博采百家、人稱「白髮劍讀」的鳳東佑氏長老佑雲關見解相左,兩人為此魚雁往返,著實打過一場激烈的筆戰;然而此際仍須避嫌,索性閉目垂首,似是入定,一旁不通劍術的談劍笏也沒敢多瞧。   起初只有蒲寶,孤獨天威二人肆無忌憚,或鼓掌叫好,或嘖嘖搖頭,評論這招不夠飄逸、那式太過坑爹,如觀鬥雞競狗;末了連蒲寶也笑不出,餘下獨孤天威一個,這參軍戲自然演不下去。   原來李寒陽自初式「皇建有極」起手,依序演至第三十六式「定命靡常」為使無咎看得分明,不僅動作緩慢,劍上也無甚勁力,其間遇耿照復來,便信手以當式擊退。   攻的人固然漫不經心,似是站久了身子難受,才對砍一下舒坦舒坦;擋的人更是虛應故事,專心演招講武,直忘了正在決鬥。蒲寶目瞪口呆,半晌才低啐一口,想起李寒陽是南陵代表,還怕被人瞧見,小聲咕噥:「你奶奶的!這到底又怎麼了?剛才不還打得直脖子吊眼,一副撞邪德行?早知打成這樣,不如掛上『中場休息』的牌子,大夥兒輪流上茅房。」   場中耿照倒是一頭大汗,濕透重衫,眼中赤紅漸漸消淡,驀地抬頭一喝,猱身撲上。   李寒陽還了一劍,似有所感,軒起劍眉對無咎道:「適才是本家所傳的六極劍套路,現下你看我的。」   臂肌一鼓,跨步旋身,貼額如持香的巨劍劃了個大圓,「呼」的一聲掄掃而出,刃上如挾風雷,厚如磚頭的長直劍身似被揮出了一抹月弧!   同樣一式「皇建有極」再無半分儒風,李寒陽人劍合一,以全身的力量旋開巨刃,觀者無不色變!   「這才像話嘛!」   蒲寶雙掌一擊,不禁眉飛色舞。   而面對鼎天鈞劍的驚人聲勢,耿照竟是舞刀直撼,絲毫無懼。這回的六極劍不再溫文守度,李寒陽從初式使到第三十六式,毫無拆解應對可言,每一擊都將耿照轟退,穩穩佔據主動;末式「定命靡常」一完,又接回「皇建有極」重新使過一遍。   恐怖的鏗擊聲在偌大的場中迴盪著,如鐵錘砸落石板地。沒有一個人覺得沉悶無聊。   單調的金屬碰撞捶上了耳膜深處的鐙骨,連著體內的每條麻筋、每根骨骼反覆敲打,敲得人渾身發麻,如坐針氈,彷彿下一霎眼便要發狂,卻被按壓在位子上無法動彈,只能繼續聆聽無休無止的刀劍聲……駭人的折磨持續了近半個時辰,當中從未間斷。   就在身負內功的武者都將受不住的當兒,耿照亦退到再無可退處,驀地李寒陽足尖一點,連人帶劍沖天拔起,呼嘯著自頭頂斬落!   形勢變化如此極端,耿照的狼狽眾人卻始終都看在眼裡:他連李寒陽信手一擊都接不下,況乎全力施為!眼見少年將被劈成兩半,不由驚呼。   媚兒沒料到滿口仁義的鼎天劍主竟痛下殺手,眥目欲裂:「小……小和尚!」   救之不及,腦中「唰」的一白。回神祇見黃沙散去,耿照橫持「藏鋒」穩穩架住了鼎天鈞,細長的直刀襯與巨劍,比竹篾子好不到哪兒去,卻毫不顯頹勢,與持刀烈視的少年相彷彿。   李寒陽這式六極劍的確未曾留力,心法卻不是自家的。   「此劍調和六氣,乃我與你父親決鬥時悟得,今日還授與你。」   雖未回頭,誰都知道是對虔無咎所說。男童瞪大眼睛,握拳顫抖,連少年朱五牽起他的手都忘記要甩開,猶陷於目睹極式的震撼。   而耿照終於明白,是李寒陽幫了自己一把。這股劍勁他十分熟悉,與解開韓雪色脈封的手法極其相似,盡得「醫劍同流」之理,在重定經脈的最後階段推波助瀾,完美地貫通了各處淤塞。   體內爆沖的真氣被鍛化一空,奇經八脈宛若新生,俱納週身真氣而未盈,傳導內息的速度更是快得不可思議;劍刃臨頭,他及時回刀、立穩、卸勁,動作一氣呵成,按理絕對接不下的宏大劍勁,一霎被導引到雙腳之下,藏鋒的薄刃僅與巨劍相接的一點受力,絲毫無傷。   以李寒陽之能,適才的舉動簡直是毫無道理,尤其是以自身心法推動六極劍式,往來數回,不厭其煩,明裡是臨陣傳藝,啟迪於無咎,卻像故意讓耿照摸清週身經絡似的,為他提供了寶貴的脈行藍圖。   更重要的是:李寒陽的武功與《火碧丹絕》完全不是一路,耿照究其勁力脈行,心知非是自己交了好運,連比武之際,都能僥倖遇上識者指點。   李寒陽究竟是如何知曉,自己迫切需要可供參酌的脈行?耿照百思不解,卻未敢失了禮數,隔著刀劍相交,仰頭道:「多謝相助!若非李大俠慨然伸出援手,在下只怕已走火入魔,死於非命。」   李寒陽劍上勁力未減,彷彿為了確認他恢復的情況,言談間鼎天鈞劍的份量持續變沉,宛若天墜殘峰,見耿照晃都沒晃半點,頷首微笑:「我怎麼說也是遊俠,豈能見死不救?況以一名極有潛力的後起之秀,耿典衛若星殞於此,天下刀劍客當同聲一哭。」   清澄的眼眸一洗施展「劍勢」時的駭人威壓,彷彿看出少年心中疑惑,低道:「真正救了你的,是那名以「傳音入密」指點的女子。若無她提供心訣,我也不知該從何下手。你等習練的這門內功當真是匪夷所思,今日之前我聞所未聞,遑論想像。」——那不是幻覺!   (原來……方纔的一切都是真的,非是我憑空臆想!   「明姑娘!」   耿照正欲轉頭尋覓,頭頂劍勁一沉,李寒陽喝道:「勝負未分,何由顧盼!」   兩人合勁抵撞,倏然兩分,巨劍潑風掄掃,其間一抹烏影翩然翻繞,游蛇般的刀光宛若活物,上下吞吐,忽隱忽現!   然而不管刀光如何變幻,李寒陽總能一劍將其掃出原形,雙方繞著偌大的場地不停變換方位,沒有片刻消停,漸漸掀起一陣薄薄的黃塵罩子,沿著圍欄顫巍升搖,從看台頂望下,彷彿一個巨大的龍卷正緩緩成形,而風暴的中心居然僅僅是兩具血肉之軀。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連聲音也無法發出。   鎮東將軍府的耿典衛彷彿變了個人,場中絕非是一名初露頭角的少年好手挑戰成名既久的南疆劍首——這不過是前半場的錯誤印象罷了。眼前根本就是兩名李寒陽在對打,一樣強壯、一樣迅捷,一樣裂地碎石掀塵攪風,一樣單人孤刀,即有萬夫不當之勇……當兩人毫無顧忌,放開手狂毆痛擊,連殺伐聲都彷彿能貫透耳膜,震撼胸臆,眾人頓覺自己無比渺小。   但耿照清楚知道不是這樣。   重定經脈之後,他體內奇經八脈的脈行與李寒陽已無分軒輊。   李寒陽出身名門,復得諸鳳殿之傳承,修習內功、精研劍法逾四十五載,距三才五峰的境界只差一步,其脈行非同小可;舉重若輕,大巧不工,運使起來游刃有餘,猶如手中神兵鼎天鈞。   耿照倚之重塑經脈,最後經李寒陽乾坤一定,功成圓滿,等於憑空得到他四十五載的修煉成果,運功時只覺脈中行氣如劍,大招以一縷內息便能推動,鼎重劍輕、運轉自如,似能略窺李寒陽的巨劍心法,益發明白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   不停變換方位,是為了避免正面交鋒,以減輕獨對李寒陽的巨大壓力。無奈此計雖好,卻有一處不可行:比起內功根基的差距,李寒陽在招式、實戰經驗上更擁有壓倒性的優勢,纏鬥一長,耿照頓顯支絀,只能借位移爭取空間。   而「劍勢」的威力,在實戰中則發揮得更加淋漓盡致。   碧火神功對氣機的靈敏反應,此際竟成缺陷:李寒陽的「拔劍無罅」與揮動實劍時所迸發的殺氣,在碧火功的先天感應裡幾無分別,過往料敵機先的無雙利器,反而造成致命的混淆。   激戰中李寒陽一劍揮落,耿照及時躍起,欺鼎天鈞沉重巨大,回劍不及身墜,便要搶先出手,驀地李寒陽一抬眼,耿照頓覺幾處可乘的空隙,俱被他的目光封死,盤算落空,咬牙暗忖:「我只揀一處下手,難不成你有四條手臂!」   藏鋒還未扎落,心頭忽生不祥,本能回刀一封,鼎天鈞劍攔腰掃至;適才感應的四路封絕劍勢之中,其一竟是實劍。   耿照扎扎實實挨了一記,被雄渾勁力掃出三丈餘,滾到圍牆邊彈撞回來,才得緩手拄起。幸李寒陽並未追擊,僅於三丈開外平舉大劍,腳踏丁字步,山風捲塵,吹得披風獵獵作響。權領諸鳳殿、號令三千遊俠的南疆劍首並不愛貓捉老鼠的遊戲,他看透了年輕對手的實力及缺陷,明白此際不應抱持期待,決定終結這場無益之戰。   而決勝,只要一劍就好。   一切彷彿又回到了開始。力量不及,招數不及……縱使解決了心魔關大患,耿照發現自己仍距勝利十分遙遠。但只剩最後一劍的機會。碧火神功不是李寒陽的對手,連意外突破「洗髓返骨」的八關境界、得到堪比李寒陽的鼎天劍脈,仍無法一舉戰勝此人。除非另有奧援——化驪珠。   新得的鼎天劍脈,應更能承受驪珠奇力。耿照暗提內元,以一縷氣絲輕觸臍間寶珠,然後逐步增強力道……強韌的肉體似給了化驪珠絕對的信心,也可能是真氣的緻密程度終於凌駕奇力,耿照感覺化驪珠的力量穩定輸出、增幅著,與碧火真氣融為一體。粗粗估算,驪珠釋放的力量約莫提升了三成內力,還在持續增加。   鼎天劍脈、神兵利器,突破八關心魔後重獲新生的碧火神功,再加上穩定輸出的驪珠奇力……   耿照把擁有的一切加總起來,再無保留,拖著「藏鋒」向前邁步,雙腿交錯的速度越來越快,借由奔跑,繼續增幅化驪珠提升內力,靴底踏過的地面都被夯成燒瓦似的一片赭黃,拖曳著的刀尖劃過產生質變的堅硬地面,爆出成串火花!   李寒陽身姿不動,驀然抬頭,除了劍尖與靴尖連成的縱軸之外,周圍的空間俱被「劍勢」鎖死,一丈之內,無論耿照是左閃右繞抑或伏低躍高,都將被看不見的氣機籠罩,甚至會在動作的瞬間產生微妙的停滯,彷彿被他的目光捆縛於空中,旋被巨劍斬落!   唯一無備的,只有居中的縱軸。此間是決勝之地,等待少年的只有閃耀著血暗銅色的巨劍鼎天鈞。   「來吧!」   初老的遊俠雙目熾烈,在心中吶喊著:「這一劍將分出勝負!」   「還有什麼是可依恃的?」   少年俯首飛步,長刀拽得火星嘎響,疾奔中猶帶一絲冷靜:「碧火神功、化驪珠……我還擁有什麼?」   極度的專注令耿照沉入虛空,彷彿又回到索遍枯腸尋找靈感的當兒,虛識中不住翻動的畫面宛若書頁,直到一小塊畫面像是要裂開了似的,露出背後他從未見過的爿角——「他在做什麼,老二?」   韓雪色氣急敗壞地扳過聶雨色的肩膀。「是藏有什麼暗招後著,還是想搶在李寒陽出手前閃過巨劍,欺入劍圍?」   聶雨色眉頭緊蹙。「不可能。劍勢所及,絕無生路。」   他不知道耿照在想什麼。這一步是死棋,沒有這種道理!   風篁握緊刀柄,駝鈴「噹」的一跳,回神才發現掌裡既濕又冷。正面對敵絕不能勝,以李寒陽的功力與鼎天鈞的沉銳……沒辦法了。他一咬牙解下配刀,拚著師父責怪,也要以迴旋絕式分散李寒陽的注意力,及時解救耿兄弟——媚兒側身躍出橫欄,沒命地朝戰團中心奔去。   她沒敢開聲,唯恐洩漏一絲真氣,趕不及在巨劍砍落前將小和尚撲倒。   她從沒像這樣恨過自己腳程不夠快,恨自己沒有痛下苦功鍛煉輕功。或許是小和尚太快了,她跑到胸臆裡彷彿再也吸不到一絲空氣,卻只能望著小和尚的背影心中發冷——耿照沒有閃避或伏躍,就這麼衝入軸線的盡頭,連人帶刀撞向鼎天鈞劍!「來得好!」   李寒陽意興遄飛,劍光映亮了他的鬚眉鬢髮,銅色巨劍在虛空中留下數個互不相連的殘影,倏地斬入耿照左肩!   媚兒連停都沒停,身形頓矮,一連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勉強撐起身來,綢襟嬌裹的一雙綿乳劇烈晃蕩,尖翹腹圓,彈撞之間不住抖落沙塵,更添淒艷。   「小……」   她張口欲喚,還沒發現喉音既啞,眼角已滾落大顆淚珠;凝眸望去,忽爾一怔。山風呼嘯,久久不息,也不知過了多久,周圍突然爆出零星的掌聲,瞬間如點煙硝,轉眼炸得了一片轟然。   「好!好功夫、好功夫!」   「這……這真是太厲害了!」   「這等身手,大開眼界啊!」   媚兒揉揉眼睛,終於確定場中二人景況:極招過後,李寒陽的巨劍砍中耿照肩膊,卻未將他砍成兩爿。是李寒陽及時止住了手,因為「藏鋒」的薄刃自巨劍脊側斜斜貫出,就像貫穿一片軟木似的,刀尖指著李寒陽喉間,只差分許便要見血。   他的劍不得不頓止。   耿照亟欲抽刀,以鼎天劍主的造詣,輕輕一轉劍柄,便能將長刀折斷,藏鋒卻像融進了巨劍似的絲紋不動,密合之甚,可想見此刀快利,竟是可一而不可再,忽然省悟:「是……是我贏了。我勝過了鼎天鈞劍之主!」   左肩的痛楚令他臉色發白,卻難掩得手後的心旌搖曳:「承讓了……李大俠。」   鬆開刀柄身子微晃,便要栽倒。   李寒陽以迅捷的手法連刀帶劍一揚,隨手插落地面,飛快點了他週身幾處大穴,及時將人接住,爽朗大笑:「贏得漂亮啊,典衛大人。你實在是個處處出人意表的奇人,李某之敗,無話可說。」   耿照在鼎天鈞劍及體的瞬間,以刀刃貫穿了劍身,搶先指住李寒陽的要害。李寒陽的「劍勢」鎖住他所有的退路,迫使耿照於中軸決勝,而巨劍也的確精準地斬中對手——唯一料不到的,只有貫穿神兵鼎天鈞的奇刃藏鋒。   劍脊本是劍器罩門,藏鋒由邵鹹尊親炙,自是天下少有的利刃,以己之強攻敵之弱,致勝的道理似乎並不難想像。然而李寒陽出招時劍上飽注內勁,堅逾玄鐵,在場一干武學行家心下雪亮:無論耿照拿的是何等神兵,都不能仗器利刺穿李寒陽手裡的鼎天鈞劍;這一擊的精、氣、神須與李寒陽相若,足以抵消他加諸於劍上的力量,令刀劍回歸原初的物性,方能以刃利制脊鈍,得戰果如斯。這可是極高明的武學境界。   只是誰也說不出這是什麼武功,除了一名少女之外。   「他媽的!真是絕了。東海這鬼地方,啥事都能有!」   任逐流做夢也想不到,耿照竟能在鼎天劍主手底下取得一勝,樂得眉花眼笑,若非礙於場面,只怕要手舞足蹈起來。回見任宜紫罕有地蹙起柳眉,若有所思,心想這丫頭莫非是嚇傻了,居然轉了性子,促狹道:「怎麼,模樣忒認真,看出了什麼門道?」   任宜紫欲言又止,片刻才低道:「這招我見過。」   任逐流切的一聲,只當她信口雌黃,渾沒留意侄女默默擎出了隨身不離的同心劍,對著劍脊末端發怔。阿蘭山的初陽下,劍身近柄處映出一枚針眼般的小孔,居然洞穿了天下知名的碧水紋鋼。 第百十三折 難陀現首·代戰者誰   耿照的心識「醒」了過來。   他維持盤坐的姿勢,以先天靈覺觀視體內諸元,確定無礙後再行搬運。比過往更精純的碧火真氣在新成的經脈內運轉如意,行一周天不過盞茶功夫,渾身暖洋洋的如浸溫水,說不出的舒暢。   為造這副全新之脈,耿照用去九成以上的真氣,即使算上異常爆沖的部分,所剩內力亦不及普通時的一半。要調復至巔峰狀態、並適應新的脈行,少則要十天半個月的光景;但對力量的運使,耿照卻有著和過去截然不同的看法。   鼎天劍脈的驚人處在於:只須少量內息,便能產生極大的效果。   李寒陽以精、氣、神等內三合,以及手、眼、身等外三合為「六合」劍出必是六極合一,故毋須倍力加催,極求蠻勁內功之大用。如能花費數年光陰好生揣摩,再佐以實戰驗證,當盡得其執千鈞如一羽的無上心訣,但光是鼎天劍脈簡用內息、脈行如劍的好處,此刻耿照便已十分受用。   他將最後一口濁氣吐盡,緩緩收功,終於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白皙雪靨,鼻樑高挺、五官深邃,一頭火焰般的深紅卷髮,馥烈的體香混著汗津潮潤,自雪沃的襟口湧出,女郎的唇邊頰畔黏著幾綹帶汗的濕發,翹著雪臀高跪在耿照身前,惹火的胴體曲線一覽無遺,正是媚兒。   她手按耿照胸口「膻中穴」另一隻手卻不避嫌地伸至他腹間,濕濡的掌心抵著丹田氣海,拚命輸送內息。   此舉自是徒勞:突破八關後的碧火真氣,連李寒陽的三省功亦不能抵擋,鼎天劍脈卻能加以約束,令其重回正軌,其堅韌玄奧,未能以常理忖度。媚兒雖負至陽至剛的役鬼令神功,腹中又有陽丹,仍不能穿透緻密已極的劍脈真氣。任憑她如何催動真氣,累得唇面皆紅、香汗淋漓,始終無法將真氣度入耿照體內。   高台之上,一干孤竹國臣子欲哭無淚:公主殿下千金萬貴,以未嫁之身,居然在大庭廣眾下將手探往男人腰腹,又搓又揉,還弄得面泛紅潮、汗濕重衫,雖說南陵風俗不尚女子婚前守貞,甚至有留宿合意男子的「走婚」舊習,然各國久經代巡大人教諭,王室也講三綱五常,若傳將出去,還有哪一國敢來提親?   「諸位同僚勿憂,」   一名較老成的臣工趕緊安慰左右:「天可憐見,嶧陽國主沒來!此乃天意,足見上蒼佑我孤竹國,令至嶧陽一國缺席。」   眾人恍然而悟,相互額手,略感欣慰。   其實真正天祐孤竹國的,是伏象公主本人並不在台上,否則聽到這番高論,明日朝堂上又少幾名忠忱的臣子。媚兒不知自己正受非議,見小和尚睜眼,喜動嬌顏,隨即露出一抹意氣洋洋的狠笑,咬牙回顧:「誰說輸送真氣沒用的?這不是讓我救活了?呸,南陵遊俠,浪得虛名!」   李寒陽站在不遠處,雙手抱胸,含笑不語,顯是接住耿照之後,不旋踵被撲上來的媚兒給攆了開去。堂堂遊俠之首,自不與一名妙齡女郎計較,鷹隼般的銳目盯緊盤膝於地的耿照,留心他面上的氣色變化,須臾未離。   耿照與他視線交會,兩人微一點頭,都未言語。與李寒陽並肩而立的朱五少年頗不能苟同,皺眉道:「可你剛才也叨念著『怎麼沒用』、『怎麼沒用』的,急得都哭了。我看他像是自己好的,同你沒甚關係。」   媚兒俏臉一紅,柳眉倒豎:「誰哭啦?你胡說八道,我撕爛你的嘴!」   朱五被騰騰殺氣所懾,抱著頭往後退了一步,忽想:「我沒胡說八道啊,她是哭了。」   問心無愧,搖頭道:「我們這兒有王法的,不能隨便撕爛人的嘴。」   媚兒可得意了,目綻精光。「我是孤竹國公主,不用遵守你們的王法,偏能撕爛你的嘴!哈哈哈哈哈——」   少年登時目瞪口呆。這回連虔無咎都聽不落耳,幫腔道:「你這話是壞人才會說的啊!」   朱五口舌不甚便給,被他一言道出心聲,不由點頭,片刻又覺不太妥適,逕對無咎道:「但我看她也不是真的很壞。剛才典衛大人昏倒的時候,她哭得可傷心了——」   「你給我閉嘴!」   媚兒簡直氣炸了。正要上前一把擰掉死小孩的腦袋,手掌忽被輕輕捉住,回見小和尚溫言笑道:「莫要嚇著了孩子。你堂堂一國公主,怎好與小孩兒拌嘴?說『不遵王法』什麼的,也太不成話啦。」   媚兒怔怔望著,見他說話時眉目生動,恍如夢中所見,然而適才被巨劍斬落的畫面猶在眼前,驚懼、惶急……直到這時才一股腦衝上胸臆,像要炸碎胸膛般難受,身子竟有些發軟,鼻端毫無來由地一酸,撮拳往他胸膛頭臉捶落,尖聲怒道:「死小和尚!臭小和尚!死小和尚……」   悶著頭狂揍一陣,捶得雙拳隱隱生疼,驚覺耿照連擋都沒擋,心底一慌:「不好!近來修為頗有進境,別要……別要打死了他!」   凝神細看,耿照除了些許淡淡紅印,連油皮都沒擦破半點,又羞又窘,又隱隱有些惱怒,一推他胸膛:「你是手斷了還是腦子蒙啦?不會擋麼?白癡!」   本要起身掉頭離去,瞥見看台樓梯口掠過一抹窈窕豐腴的倩影,面色一沉,暗忖:「我這一走,那賤婢又巴巴的黏過來。教你癡心妄想!」   哼的一聲挺胸俏立,雙臂環抱,高高端起一雙雪潤尖翹的渾圓盈乳,狠厲的目光盯著正前方,沒有半點離開的意思。   耿照回過頭去,但見寶寶錦兒俏立於看台下,美眸中盈滿關懷。   他二人默契絕佳,略微頷首,彷彿已說過了千言萬語。符赤錦露出放心的表情,水汪汪的嬌媚杏眸一轉,眸光瞟向他身後的媚兒,又是那種「相公你完蛋啦」、似笑非笑的狡黠模樣,身後轉出一抹高挑的茜紅麗影,長腿交錯,充滿矯健肌力的修長曲線才踮下兩階忽又停住,竟是染紅霞。   耿照驟爾起身,不意牽動左肩傷處,面色剎白,開始凝涸的衣布再度滲出墨染般的烏漬。   梯間幽影投映,看不清染紅霞的神情,他心急如焚:「怎……怎地她不再走下些個?」   忍不住上前幾步,方見伊人身後三兩階上,佇著四隻剛停步的小巧蓮足,一雙是薄底半靿子的繡銀鸚鵡綠快靴,靴尖細裹,明快中透著嬌憨,似可想見其中玉趾合攏,十分精神;另一雙卻是寶藍繡鞋,鞋面上以五彩糸絲金銀線繡了「魚戲蓮」的圖樣,雖是天足,卻小得差堪盈握,更顯主人秀氣。——是二屏。   耿照沒留意過她二人的腳,心念一動,忽然抬頭。四層看台之上,許緇衣憑欄低首,陽光穿透她裹發披垂的長紗灑落,週身如罩金粉,逆光的面孔卻看不清眉目,但見頸頷的肌膚白膩已極,宛若玉碾。   他與染紅霞情投意合,彼此交心,此事卻不能教許緇衣知曉,否則日後杜掌門功成出關,萬一追究起紅兒失貞一事,這位在門中極有份量的大師姊將不會站在染紅霞這一邊,事情就棘手了。   耿照心疼染紅霞的為難,明白她何以不能徑直奔出,不顧一切地表露關懷……思慮之間,見伊人自懷中取出一條紅絲絹,交給了符赤錦。符赤錦衝她輕輕頷首,捏著絹兒款擺而出,無視於媚兒的殺人目光,將紅絲絹塞到他手裡。   「你放心,」   耿照嗅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溫甜,頓覺心安,閉目輕聲道:「我沒事。」   「我知道。」   符赤錦低著頭替他鬆開腰帶,一如出門前為他繫上。涼滑的小手靈巧而小心地揭開凝痂的幾層衣衫,笑道:「我一點兒也不擔心,我的男人我明白。在寶寶錦兒心目中,相公是世上最值得信任的男子,什麼事也難不倒。」   耿照忍不住笑起來。「要不是李大俠手下留情,早將我打得滿地找牙。我可不敢把話說得這麼滿。」   心中一動,壓低聲音問:「將軍有什麼指示?」   符赤錦與弦子受他之請托,負起保護將軍伉儷的重責大任,以寶寶錦兒的精明與識大體,決計不會捨將軍不顧,擅自離開頂端看台。此舉必是將軍授意,以此小兒女情狀做為掩護。   果然符赤錦嘻嘻一笑。「將軍說首戰派出李寒陽卻不勝,對方怕要鋌而走險啦。少時若生變故,須以皇后娘娘的安危為先。」   耿照微微一怔:「會有什麼變故?下一場……該是央土大乘推派代表了罷?」   符赤錦低道:「慕容柔沒說,我料他也未必說得準,只是讓我們預作準備罷了。佛子與央土教團的大和尚進十方圓明殿裡商議去了,約莫是一刻以前的事。依我看,便把阿蘭山翻過一遍,也找不出比李寒陽更厲害的代表啦,佛子大概沒想到這場會輸罷?」   頭一場打了半個多時辰,加上耿照昏迷的一刻余,距流民圍山已近一個時辰。耿照眺望遠方,蟻群般黑壓壓的人流似乎無時無刻不在蠢動,但驍捷營實際被壓擠的幅度卻不明顯,顯示流民散漫,無有章法,面對長槍鐵馬的谷城精銳,就算餓得狠了,也不會貿然往槍尖上撞。   但耿照始終有著說不出的憂心。在_盆嶺時,那些流民原也是飢寒交迫。疲憊衰頹,卻於轉瞬間化成猙獰惡獸,悍然以血肉之軀衝撞長槍箭矢,連最勇敢的軍士亦不禁膽寒,只因嗅到了血。   殺人就像疫病流行,一旦起了頭便很難止息。   將軍說的「變故」難道會是這個?   符赤錦信手從他襟裡掏出一條雪白的絹兒,為他揩抹頭臉,忽然驚呼一聲,不覺停住。耿照回過神來,輕輕握住她的手,殷問:「怎麼啦?」   符亦錦勉強一笑,搖了搖頭,作勢再抹,但相公可沒這麼容易打發,握著她溫軟的小手不放,符赤錦莫可奈何,輕聲道:「相公的鬢髮白啦,活像老公公似的。」   說著噗哧一聲,眉眼含笑,宛若春花綻放。   手邊無鏡,耿照不見形容,料想重定經脈這麼大的事兒,身子斷不能毫無消損;不過兩鬢霜染,算是很便宜了,心中不以為意。見那白絹十分眼熟,想起是她先前所贈,心頭乍暖,誰知符赤錦卻把絹兒往溫濡飽膩的乳脅一掖,擠出一抹沁乳透香的汗津來。   「是你給了我的……」   沒等耿照說完,寶寶錦兒輕輕巧巧一讓,越過他的肩頭笑道:「山間克難,未有良醫,有勞李大俠啦。」   卻是李寒陽走近。   她將染紅霞的紅絲絹遞去,裊裊娜娜一施禮,正色道:「奴奴代我家相公,謝過李大俠慨施援手。」   李寒陽道:「夫人客氣,我也只是略盡綿薄,談不上援手。」   接過紅絹,替耿照剝除衣覆。   李寒陽拔劍的手法與斬擊同樣收發由心,耿照受的只是皮肉傷。遊俠周遊天下,接受各地武者的挑戰,隨身攜有靈驗的金創藥,包紮手法更是一絕。李寒陽精於此道不遜用劍,經他理創、施藥、捆紮等,耿照頓覺肩上一陣清冽入骨,腫痛大見消解,已能勉強活動。   符赤錦道:「這是染家妹子冒著開罪師姊的風險,也要交給你的一份心意,你可別辜負了人家。」   盈盈一笑,轉身離去。台底入口已不見染紅霞與二屏的蹤影,連許緇衣亦都重新入座,由下往上再難望見。   諸女皆去,媚兒終於意識到自己站在這裡不大合適,適逢金甲衛們繞了大半個場子、好不容易灰頭土臉地蹭來,沒好氣地瞪了耿照一眼,被眾人簇擁而回,心想這小和尚忒愛拿人家的絹兒,原來是賊性不改,與送絹的個個都有貓膩!   當晚在風火連環塢,瞧他與染紅霞那難分難捨、情致纏綿的模樣,便覺不太對勁。經紅絲絹一事再無疑義,「管小和尚叫『相公』的美貌賤婢」底下,又添一條殺人名錄。   耿照與李寒陽都很沉默,李寒陽沉默地替他敷藥裹傷,一旁朱五總是亦步亦趨地看,虔無咎雖也頻以眼角窺視,卻隔得遠些。而耿照的沉默,卻是望向遙遠的山間。   「典衛大人擔心流民的去留?」   李寒陽笑問。   耿照本想回答,心頭卻有別樣疑惑盤據;掙扎片刻,終於忍不住開口。「李大俠為何代表南陵出戰?」   「自是為了流民。」   「既然如此,李大俠何以認輸?」   李寒陽啞然失笑。這話若出自他人之口,恐有嘲諷的嫌疑,但他知道少年並無此意。「因為我確實敗給了典衛大人。」   拎起插在地上的鼎天鈞劍,大如手盾、形似鐘磬的古樸劍鍔上方三寸處,藏鋒的薄刃兀自貫穿劍身,彷彿與平滑如鏡的鋼材融為一體,幾乎看不出嵌合的口子。   耿照意識到自己的出言無狀,縱使胸中似有一股難言的迷惑與不平,亦不禁微感歉赧,低聲道:「李大俠對不住,我不是那個意思。以您的修為,扭轉劣勢直是易如反掌,若要將軍收容難民,李大俠便不該認輸,應當將我打倒;若不為難民,大可不必與戰。我不懂,這戰與不戰,卻都是為了什麼?」   「典衛大人弄錯了兩件事。」   李寒陽正色道:「在我看來,比武是極單純的事,贏就是贏,輸就是輸,縱使旁人沒看出來,只消兩人心知肚明,也就沒什麼好爭的。典衛大人興許不明白,適才一戰,確實是我輸了,此事並無疑義。」   將鼎天鈞舉至面前。耿照半信半疑,握住刀柄一奪,刀身依舊不動,儼然在劍身裡生了根。   (一定是功力尚未恢復的緣故。   但連耿照自己都明白,這樣的想法實過於一廂情願。   經過一刻的調息運功,此際他的功力較諸決鬥當時,只有更加充沛而已,沒有道理拔不出刀。他定了定神,調勻氣息,運動全身功力再試,藏鋒卻毫無動靜。   「看到了麼?」   李寒陽淡然道:「你刺這刀時,週身六合的境界高過了我,才能一舉刺穿鑌鐵;拔之不出,是因為你現下的境界遠不如當時。我敗給了這一刀,敗得心服口服。若你能再施展一次,二度遭逢,我仍是要敗。」   說著面色微凝,雙手分持刀劍,「咄!」   一聲低喝,緩緩拉開,及至一聲清越龍吟滑出劍身,藏鋒藍汪汪的刃尖震顫不休,才倒轉握柄,將刀還給耿照。   耿照心下雪亮:這一下李寒陽幾乎用上全力,額間微現珠瑩,連出手為韓雪色解封都不曾如此,怕只有與黑衣人對峙時差堪比擬。「典衛大人弄錯的第二件事,是正義的價值。」   「正……正義?」   李寒陽雙目炯炯,直視著他。   「敢問大人,殺一人若可拯救十人,這麼做算不算是義?」   耿照沉吟片刻,兀自難決,搖頭道:「我……我不知道。被殺的那人,是好人還是壞人?」   李寒陽笑起來。   「典衛大人此問,則又是另一個難題。」   他搖了搖頭。「關於『殺一人救十人』之喻,諸鳳殿已討論了上千年,是無數遊俠終生自問問人、勤思不輟者,為此分成了幾派,有主張殺人以救,也有主張不殺的,至今仍莫衷一是,未有定論。」   「那你是哪一派的?」   朱五忽然插口。   「我主張『慎殺』。」   李寒陽也不著惱,溫言笑道:「我不信一命抵一命,人命是不能放在秤上度量的。出了諸鳳殿的議堂,我還未真正遇過『殺一人救十人』的疑難;誰要說『你殺這人,我便放過其他無辜的十個』,我會優先處置說話之人。那廝顯是惡源。」   耿照與朱五都笑了。   「我觀慕容將軍處事,雖有苛猛之評,對朝廷總的來說是順服的,而越浦城尹梁子同確是中書大人的心腹,中書大人幾等同於『朝廷』二字。梁家父子對徐日貴父女的惡行,在平望都許多權貴眼中,甚至算不上是一件事;慕容將軍處置梁子同,非是拔掉一枚眼中釘這麼簡單,必將為此付出極大的代價。」   初老的遊俠斂起笑容,肅然道:「願意為徐氏父女主持公道、不惜開罪朝廷與央土任家之人,我不以為會把犧牲五萬名流民以換取東海道之平靜,視為理所當然的正義。便輸了這場比武,我仍會待在這裡,直到三乘論法大會結束。我想看看慕容將軍的正義,將如何拯救這五萬人的性命。」   ◇   ◇  ◇十方圓明殿裡並無佛像,取而代之的,是一堵七、八丈長的石刻龍壁。   這片「優波難陀壁」又稱「延喜龍王壁」通體由六尺五寸高、兩尺八寸寬的青石屏風組成,屏風下有夾嵌之用的蓮台底座,每扇屏風的大小一致,宛若一模而出,拼連處打磨得光滑平整,遠看幾乎難見接縫,襯與整殿的青石磚地、鴉青壁塗,屏風融入空間,彷彿一條浮爪扭頭的巨龍飄在蓮花座上,眨眼便要破壁飛去。   東海脫離鱗族的統治後,歷經三宗更迭,終成央土皇權之禁臠,崇敬龍神的祭祀舊俗多受箝禁,居民遂變著法子保護信仰。或假借拜佛的名義,故意將佛像的盤龍蓮座做得特別大,拜佛如拜龍;或改稱「龍王大明神」云云,假托佛經裡的八大龍王,暗行鱗族龍祀。   這塊優波難陀壁便是這樣來的。做成拼接的石屏風,利於分開收藏,遇官兵闖入尋釁,只消藏起拼成龍首的前三扇,再將當中幾塊胡亂調轉,便看不出龍形,可免朝廷降禍。   「在東海,釋教不過是龍神的護身符罷了,無怪乎我佛不興。數千年來,老百姓昧於陳俗舊習,未受佛法教化,何其無辜!」   佛子伸出白玉般的手掌,輕撫著翻滾浮凸的怒張龍鱗,更襯得五指修長,宛若女子。   「幸有我等前來弘法,為百姓點起明燈。他日東海萬民同登慈航,在座諸位亦得佛果,行持菩薩道圓滿,不亦善哉。」   此番東行,央土僧團的成員多來自聯名上書的廿九座寺院,因路途遙遠,恐寺中長老不堪跋涉,故以青壯一輩為主。美其名曰「精銳盡出」背後的意思只怕與南陵相彷彿:橫豎三乘論法是佛子一人的戲台,輪不到旁人出頭,既是為人作嫁,自不必賣力演出,只消分沾雨露之際,自家莫缺席便是。   果然眾人聽了佛子之言,倒有大半或面露冷笑,或不以為然,無一附和。   佛子獨自離京,撇下央土僧團的代表,一個人來到了東海道,此舉在這些少壯僧人之間已飽受非議,及至發動流民圍山、易論法為比武等等,不滿的情緒更是到達頂點。各寺代表難得一片敵慨,私下議定在商討之時,一致反對與鎮東將軍府比鬥,意即接受現狀,不逼迫慕容柔收容難民。   這是一場遲來的圍剿清算。佛子在踏入十方圓明殿之前便已遭孤立,等待他的是一群憤怒的少壯僧人,對這場荒腔走板的「三乘論法」滿腹牢騷,拒絕再被當成傀儡操弄。   來自攝度精進寺的行深和尚雙手合什,垂眸道:「證佛果而成阿羅漢,那是小乘之說。大乘普渡眾生,不作利圖,佛子此說,倒顯多餘了。」   幾名青年僧人頻頻點頭。行深的師兄行遠在央土論法時被佛子駁得體無完膚,他一直想找機會報仇,但住持說他修為不如師兄,不必自取其辱,令行深耿耿難釋。   既然有人率先發難,後頭自有乘勢揮軍、借風放火之輩。接口的是捨悲寺的慈惠和尚,他今年不過三十許,正值壯年,卻與央土名僧雪舟慈能大師同列寺中的「慈」字輩,在此番的東行隊伍裡備受注目,說話也格外有份量。   「我聽說佛子教人多誦『南無阿彌陀佛』六字,如此販夫走卒、目不識丁者,亦能成佛。東海百姓常念佛號,自然登蓮台而證真乘、成佛果,與我等何干?」   佛子淡淡一笑並不辯駁,細撫青石龍刻,悠然道:「東海百年以上的古剎,計有四百七十二座,其中逾三百年者百有零四,超過五百年者卅七;逾千年者,光這阿蘭山上就有六座。這些寺院中,人數最少的優離庵有百廿三名比丘尼,人數最多的,是千月映龍川畔的大跋難陀寺,計有四千八百七十二人。以上均未算入火工、雜役,以及掛單遊方等。」   眾人均不知他何出此言,面面相覷。   佛子從容道:「東海古剎雖多,奈何佛法不興,這些個名寺便如莊園,坐擁良田萬頃,廣納仕紳供養,出家眾不過是點了戒疤披上僧衣的俗世之人,視住持如功名;蓮覺寺的顯義和尚為求住持大位,十年間打點宣政院各級官員、東海臬台司衙門等,總數逾此。」   伸出右手食中二指。   行深面色微變,強笑道:「兩千兩雖是大數,但我等方外之人……」   慈惠和尚見佛子手勢未變,笑容如古井般平靜無波,諱莫如深,心念電轉之間舉袖一攔,沉聲道:「別丟人了,是二萬兩。顯義光是用來打點宣政院和臬台司衙門的賄金,總數就超過二萬兩白銀。」   殿裡寂然無聲。除了粗濃的呼吸,更無一人開口。   在場二十餘人都是央土名剎的青壯輩,學問僧非是鎮日躲在藏經閣裡鑽研典籍,常與達官顯貴來往,都是見過世面的,雖知東海殷富,這數字仍遠超過眾人的想像。若有現銀二萬兩,還爭撈什子住持?幾輩子也揮霍不盡了!   行深吞了口唾沫,強抑面上筋跳,一張黝黑的麻子臉僵如屍殍,澀聲道:「那顯義……當成住持了麼?」   佛子搖頭。   「據說近有疾患,身子不好了。宣政院裡有個說法,欲於三乘論法會後,推動天下佛脈一統,由央土僧團中簡拔壯年有為、才德兼備的學問僧,來擔任東海寺院的住持,以洗頹風,度化東海萬民。」   宣政院是太宗一朝才有的,專責管理佛教相關事務。南陵臣服後,段思宗上奏朝廷,極言小乘於南陵諸國行之有年,教團組織發展成熟,不宜以央土大乘的宗法、因俗度之,乞設一中立機構管轄,如接待諸國使節的客省,負責安排南陵教團的朝覲、交流等,而不涉教團內部諸務。   其時太宗大力推行釋教,看完段思宗的摺子,不但准了宣政院的設置,更分擴為管理央土教團的「樞院」與南陵教團的「南院」正二品的宣院總制之下,另有兩院院使、同知、副使等官員,說是「專管天下僧尼的中書省」亦不為過。   東海無有有教團,各寺住持名義上由朝廷指派,可宣政院裡的都是官,是進士出身的讀書人,把住持之位當作世俗功名,可蔭可補,但看如何周旋。大抵上做得新住持的,十有八九是寺中掌權之輩,錢帛在手,利於敬謝打點,居然也維持「一寺相承」的傳統,師歿徒繼,次序井然,這麼些年來沒出過什麼亂子。   琉璃佛子透露的訊息,登時讓現場炸了鍋。   這些央土名寺的學問僧個個自視甚高,十五六歲便嶄露頭角,顯現過人的聰穎博學,日積月累有了點名氣,才被派來與會;但同儕間競爭寺中高位,激烈的程度不亞於廟堂奪權,僧多粥少,誰也不敢說自己能出線。擠不上位子的,到了七老八十仍是一介學問僧,那就十分淒涼了。   而佛子方才隨口說的數字,此刻突然顯現意義:百年古剎就有四百七十二座,算上未滿百年的,怕沒有幾千座!東海和尚連經都未必能讀,除了坑蒙拐騙、吃喝嫖賭,正經的就沒會半點,看在這些央土僧人眼裡,何異於豚犬!   若能外派東海,人人都有自信壓倒這些顢頇的假比丘,掌握僧徒百姓,甚至君臨一座如蓮覺寺般、十年之間能送出二萬兩紋銀的千年古剎,再不必於央土教團的夾縫中苦苦求存,與陰險的同儕、偏狹的師長爭得你死我活……   一個冷硬幹澀的聲音,打破了眾人眼前五光十色的幻想。   「我沒聽說過這種事。」   果天依舊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自他入殿以來,始終走在佛子身後丈餘處,比起其他刻意迴避的僧人,已是站得最近的一個。「宣政院不預教團宗法,乃是孝明朝以來的定制。把央土僧人派到東海當住持,總制大人從沒說過這樣的話。」   「髡相」都說話了,眾僧被當頭澆了盆冰水,有的人美夢破碎,頓時激起滿腔恨火,轉頭怒視琉璃佛子,原本熱烈的氣氛一霎僵冷,空曠的大殿內竟隱隱有著肅殺之感。   佛子道:「師兄,趙大人今年要告老了。致仕之後,宣政院總制一職將由僧人出任,院使的官秩改為從一品,與中書省、尚書省、御史台等並列。」   僧人出任宣政院總制,「髡相」云云將不再只是一句玩笑話。   連身為副手的兩院院使都是從一品的官兒,繼現任總制趙希聲大人之後的新科總制,其地位只能是當今的國師了。至此太宗朝所立、避免政教相預的團院制度形同瓦解,不惟僧人將立於朝堂,教團亦受朝廷直接掌控,對這些積忍已久、鬱鬱不得志的青壯僧人來說,全新的時代正在眼前豁然開展。   「我不曾聽聞。」   果天冷道:「你從何處得知?」   「陛下親口告訴我的。」   佛子答得從容,僅在頓句時微露一絲詫異,淡如雲拂。   「……陛下沒同住持師兄說麼?」   勝負很明顯了。   皇上跳過京城第一寺的住持、央土教團的首腦,直接向佛子透露消息,宣政院的新總制決計不會是果天——而這一點兒也不難想像。果天和尚今日的地位,可說全來自佛子的活躍,這樣的風評在平望都幾乎已成共識,皇上沒有道理不清楚。   果天不招人喜,正因為不識相。   「我沒聽陛下提起過。」   他又重複一次,彷彿說多了就能成為事實。   「鎮東將軍所轄,朝廷明著要收回去,只怕慕容柔不肯。陛下縱使有意,中書大人也不會貿然而行。我等出家之人,本不該插手朝廷政事,以免礙了修行。依我看,央土教團不應干預東海流民之去留,讓將軍府與東海臬台司衙門自理便是。」   慈惠一聽心中有譜,面色丕變,冷笑道:「果天大和尚、大住持!你這是想吃獨食麼?」   果天蹙眉。「你是什麼意思?」   不管這人是真木頭或假道學,總之都不是能挑開了說的對象。慈惠的腦筋轉得飛快,輕咳兩聲,端得一臉正經:「皇后娘娘的意思十分明顯,即要保住流民,收容於東海。鎮東將軍是天大的官兒,能大得過娘娘、大得過皇上?慕容柔若違了上天好生之德,休說皇上,天下萬民也容他不得!正是我等出家之人,更應心懷慈悲。我認為央土教團應推派代表決鬥,促使將軍收容流民。」   他雖是捨悲寺的「慈」字輩,年歲較雪舟慈能禪師小了何止半甲子?雪舟一脈的長弟子們都比這位小師叔年長,早早便佔住了寺中高位,等接師父衣缽,連一點渣滓也沒留給他。   慈惠好不容易見到了一絲曙光,想起東海這一大片富得要流出膏來的佛荒之地,幾乎興奮得要喊叫出來,心思透亮:哪裡是佛子要除慕容柔?這分明是皇上的意思!若不順風表態,無有好處不說,搞不好還要與人陪葬,落得竹籃打水兩頭空。   行深在攝度精進寺還算是住持嫡系,多少受到師父、師兄的照拂,夾縫求存的資質遠不如他,到此刻方才省悟過來,忙不迭道:「很是、很是!出家人廣修六度,而一法不執,豈可昧於鎮東將軍一人,棄無數流民於不顧?精進寺亦贊同佛子慧見,教團應派代表一鬥。」   余子紛紛表態,居然全數通過。   這個結果遠遠超過果天的預期。   他木然環顧四周,似乎不明白這些原本嫉妒、敵視佛子的人,怎能在三言兩語間都站到了他那一邊去,眉結益深,沉聲道:「我反對。」   眾人先是一怔,繼而「噗哧」一片,幾個較不穩重的舉袖掩口,其他人就算沒出聲,嘴角眉梢的蔑意卻赤裸裸地不加掩飾,彷彿正看著一頭被拔光了羽毛卻毫無自覺的落敗公雞。   「佛子,我等當推派何人為代表?」   慈惠當他雲霧一般,已不入眼中,逕對佛子道:「蓮宗八葉不過傳說而已,東海既無僧團,料寺院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反對慕容,第三場的比鬥形同虛設。若要逼慕容收容難民,這場的是關鍵。」   眾僧如夢初醒,紛紛你一言、我一語的,為代戰的人選爭個不休,所言皆十分空洞,沒什麼建樹。慈惠胸有成竹,待諸人辯得口乾舌躁、貧乏的內容再也撐不起激烈的交鋒時,才提高聲音道:「小僧往日與金吾郎任大人有些交情,人說金吾郎乃京師……不!是央土第一快劍,那耿姓少年如此凶暴,若能請出任大人的快劍,不定一合之間便教慕容的爪牙伏誅。」   余子提出的代戰人選與「飛鳶下水」任逐流一比,盡皆失色,面色陰沉地閉上了嘴。慈惠還來不及得意,佛子已然開口。「代戰之人我另有計較,只須確定教團的意向即可。各位,請。」   合什頂禮,竟教眾人先行離去。   慈惠、行深等還巴望來日宣政院易主時能來東海「拓荒」不敢違拗,魚貫頂禮而出,比一群接頭連尾、踱返圈捨的綿羊還乖覺,片刻走得乾乾淨淨,只果天青著一張臉站立不動,佛子也不以為意。   片刻,又有三人自殿外而來,當先的是赤煉堂的四太保雷門鶴。隨後,青鋒照之主邵鹹尊襴袍一振,負手跨過高檻;談劍笏指揮著兩名劍塚院生,將蕭老台丞連竹輪椅一併抬入,推入殿中,躬身低道:「我在殿外候著,有事台丞叫一聲便是。」   蕭諫紙點了點頭,權作回應,並不言語。   佛子喚請三人前來,是在央土僧團開議以前,也就是說適才他與慈惠等僧眾的對答,雷、蕭等聽得一清二楚。待談劍笏退出大殿,佛子才自青石壁前轉過身,也不理睬一旁兀自佇立不去的果天,美得妖異的面孔襯著殿內靜謐幽碧的暗影,渾不似人間之物。   「有勞了。」   他低垂眉眼,合什道:「貧僧所求,諒必瞞不過三位。」   雷門鶴微微一笑,邵鹹尊仍舊負手,蕭老台丞則是睜著一雙銳目直勾勾盯著他,自始至終都無意改變。   佛子似不意外,自顧自道:「為救流民,第二場央土教團非勝不可,但我等皆是學問僧,不通武藝。此事既與三位休戚相關,貧僧懇請三位,為了山門外五萬名流民的性命,務必助貧僧一臂之力。」   說著雙手合什,長揖到地。   一聲冷哼,竟是蕭諫紙率先接口。   「適才佛子對央土僧人威脅利誘,醜態畢露,也是為了五萬流民的性命?」   老台丞聲音不大,甚至有些瘖啞,然而烈目焦熾,在紺青如夜的昏暗大殿內看來,宛若兩道紫電劍芒,穿顱透目隱隱生疼,令人難以逼視。   琉璃佛子眉目未動,笑意嫻雅。「老台丞言重了。出家人不打誑語,貧僧也只是實話實說,談不上威脅利誘。」   蕭諫紙冷笑,灰白的劍眉一挑。「哪一部份是實?僧人出仕、封蔭東海,還是閣下將佩掛一品紫金魚袋,立身朝堂,從此以國師之尊指點江山,弘法預政?」   佛子從容回答道:「貧僧有旨。」   從襟裡取出一封書柬,雙手捧過。蕭諫紙冷笑展讀,越看臉色越沉,那交疊數折的紙頭上不過寥寥數行潦草筆跡,他卻來來回回看了半天,彷彿想從中看出什麼破綻而不可得。   邵、雷二人站在一旁,居高臨下,雖不能盡看紙上內容,從老台丞的一臉鐵青,倒也不難想像寫了些什麼,邵鹹尊站得稍遠,卻因老人持信的角度之故,能清晰看見落款處並無花押,卻有一方「御上行寶」的篆字朱印。   邵鹹尊乃書畫篆刻的大行家,認出這枚「御上行寶」是當今天子的私章,莫說仿造,就連用了這四個字當作銘刻,都是抄家滅族的不赦之罪,等閒開不得玩笑。蕭諫紙閱畢,將書柬還原,雙手捧還,小心翼翼中透著一股顯而易見的隱忍,彷彿為了這種東西執臣下之禮是莫大的屈辱。   「這種事,便在孝明一朝也不能發生,遑論先帝!」   老人咬牙輕道,似帶著嚼碎鑌鐵般的痛烈。誰都知道他口中的「先帝」是指英年早逝的太祖武皇帝,與時人的習慣不同。或許老人從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當今天子既非孝明,也不是武烈。」   佛子輕聲應著,並不特別張狂,反有一絲淡淡悲憫。「那我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老人掉轉輪椅,推送側輪的雙手因過於用力,看來竟有些顫,但恐怕不會有人認為是衰朽抑或軟弱。   「輔國!」   老台丞低咆著,談劍笏一個箭步跨越高檻,見老長官面色不好看,相伴多年的直覺讓他明白老人只想盡速離開,一身官服的紫膛漢子二話不說,逕抬起輪椅邁出大殿,轉過門牖便不見蹤影,餘下軸轤聲一路行遠。   佛子轉向雷門鶴。「當今赤煉堂,是哪一位太保當家?」   雷門鶴那生張熟魏、逢人皆是這一副的堂倌笑容倏凝,見佛子絲毫不介意氣氛變僵,終是生意人的脾性蓋過了滿腔驚怒,勉強拱手:「正是區區,佛子明鑒。」   「此刻仍是?」   佛子詫然。   雷門鶴面色微變。「回佛子的話,此刻仍是。」   「那五萬人若殺上山來,有多少是你的仇人?」   雷門鶴乾笑:「肯定多過邵家主。佛子若沒別的吩咐,小人先告辭了。」   雖然滿心不是滋味,仍不敢缺了禮數,長揖到地,待佛子頷首,才起身離去。邵鹹尊始終未發一語,朝佛子拱了拱手,也跟著離開。   佛子笑顧果天:「沒別的人啦,師兄不用留下了罷?」   兩人遙遙相對,片刻果天才轉過身,披著繡金袈裟的高大背影沒於刺亮的殿門外。   琉璃佛子獨自佇立於空無一人的十方圓明殿,不知過了多久,才歎息一聲,低頭向外走去,空曠的殿構間忽響起一陣清脆的掌聲,一條高瘦的身影由難陀龍王的壁首後轉出,嘎聲笑道:「服!真不由得我不服。察覺我躲在屏風後沒什麼了得,察覺了卻假作不知,還能若無其事走出去,這才叫做城府。看來老夫多年未履江湖,道上著實出了些厲害人物。」   佛子回頭,但見眼前之人乾癟黝黑,雙掌籠在袖裡,高大的身形裹著華服,猶如骨架蒙皮,看來與一株染了邪祟的枯老梧桐沒什麼兩樣;兩隻凹陷的眼睛覆著灰白的濁翳,顯而易見的目殘並未使人感到同情,只覺妖氛逼人,如遇鬼怪。   「閣下是……」   「欸!你該說『你這時出現在此,意欲何為』才是。到了這份上,假裝不認識就太傷人啦。」   華服瞽叟聳肩怪笑。「你現下說話的口氣,與先前截然不同,簡直就像兩個人。可惜這厲害的小把戲騙得了明眼人,騙不過瞎子。嘖嘖嘖,你露餡啦,知道不?」   佛子終於選擇了沉默。   他一向務實,雖偶而扮演狂人或賭徒過過乾癮,但大部分的時候都相當冷靜。佛子明白時間不多,過目不忘的本領再一次發揮作用,在腦海裡飛快翻閱與盲眼老者相關或無關的片段,想找出是哪裡出了問題。   盲眼老者似把他的安靜當成了屈從,得意笑道:「方纔你煽動那三人的手法著實精彩,看得我差點鼓掌叫好。不過想想也是,煽動、左右他人,一向都是閣下的拿手好戲。」   這「思見身中」的異能不但能使他過目不忘、任意調用腦海中的記憶,還能夠一心多用。   青年僧人一邊追索記憶,進行極其繁複的對照檢查,耳中一邊聽著老者調侃,分毫不差地接口:「我怎煽動了蕭老台丞?閣下目睹全程,當見蕭老台丞怒氣騰騰,拂袖而去。況且,巴望一名癱癰長者出戰,不如認輸算了。」   盲眼老者笑道:「蕭諫紙自來是獨孤閥的忠犬,以他的才具,非為白馬王朝的安泰,真要放手一搏,鳳翥未必是他的對手。老蕭失勢多年,甘於黃紙堆裡做學問,代表舊情猶在,事事都為顧全大局。容忍慕容、容忍任家,容忍平望都裡的小皇帝,是一樣的意思。   「那張破爛紙頭上不管寫了啥,都夠他失望透頂。一旦不忍了,決心做自己想做的事,你覺得老蕭是想留下難民呢,還是放他們爛死在荒野之中?他癱了不能打,劍塚的二把手談劍笏可不是省油的燈,『熔兵手』之前,不世神兵也要忌憚三分,贏面不小。」   佛子不置可否,又道:「雷門鶴呢?我可沒給他好臉色。」   老者嘿嘿兩聲。   「瞞者瞞不識。風火連環塢燒燬後,越浦城中都說『四爺做龍頭』,鹹以為多年的派系傾軋至此落幕,大權重定於一尊,你劈頭卻問『如今是哪一位太保當家』,暗示他的大位還未坐穩,選錯輸誠的對象,朝廷秋後算帳,你赤煉堂頭一個跑不掉。   「這句話的背後,還有更深一層的含意。當夜雷奮開悍猛絕倫,你我記憶猶新,這廝若便未死,必等著東山再起的機會,指不定也來到了現場。若埋伏在雷門鶴身邊的大太保眼線,將佛子之言帶給雷奮開,那麼蓮台第二決,便是大太保一派逆轉形勢的樞紐。   「只消『鐵掌掃六合』打趴鎮東將軍的代表,朝廷便是雷奮開最強的後盾,任憑四太保掌握多少幫內勢力,也要俯首低頭。雷門鶴要想通這條『釜底抽薪』之計的厲害處,就算雷奮開真死了,也當極力爭取表現的機會。兩面開鋒,正反皆宜,端的是妙計!」   老者說得口沫橫飛,語氣忽一轉,低笑道:「不過你和那姓邵的賊小子一句話也沒說上,怎知此人堪用?我聽說當年狐異門被正道圍剿,此人亦出了大力,莫不是仇人相見,分外……嘿嘿。」   你把狐異門看得太簡單了,老東西。復仇這道菜,放涼了才更美味。   佛子在心中將所有畫面反覆比對,終於確定老人是靠聲音認出自己,非是計劃出現紕漏;只消將他滅口,秘密便無虞洩漏。雖然損失這枚棋子,對後續的工作多少有些影響,但他比對記憶的同時也完成另一套無有此獠的新藍本,照樣能完成任務。   「老實說三人之中,我對他最沒把握。」   他難得地露齒一笑,動作雖輕佻,語聲仍是一派莊嚴溫煦,閉上眼睛聆聽,絲毫不覺有異。「不過我想,一個人能持續行善二十年,從不間斷,如非對『善』有異於常人的執著,便是沽名釣譽到了極處,圖謀必深。無論哪個,都不該錯過這麼好的機會。」   老人哈哈大笑,一揮袍袖,「鏗啷」一陣沉重的磨轉異響,竟將青石屏風「轉」了過來。   原來雕著難陀龍首的頭三面屏風,非如其後十幾塊般、嵌夾於蓮花底座,而是貫通中心,設以活動的軸轤。屏風雖重,拜精巧的軸承所賜,毋須合數人之力才能抬起掉頭,任何人皆可輕易轉過,露出背面的石刻。   那是一顆人頭。接在龍身之上的,是一枚鬚髮怒張、眥目如電的成年男子之首,拏風吸雲神威赫赫,令人肅然起敬。此非難陀龍王在佛典裡的形象,而是東海自古以來所信仰的鱗族之首,龍神應燭。   「這張臉切成了三等分,轉至背面時左右倒反,看不出原有的圖案,非要一一轉正,才能拼出應燭的頭雕來。為在央土皇權下崇祀龍神,這幫東海土人當真是挖空了心思,什麼玩意兒也弄得出。」   瞽叟笑得露出參差尖牙,陰惻惻道:「連神都有不同的面目,何況是人?你要是真動手殺了我,會後悔莫及的。我專程前來,是為賣你個好東西。」   佛子對老人瞭如指掌,真要動手,三招之內必能取命——當然是在出其不意的情況下。如今打草驚蛇,再想無聲無息地除掉這個麻煩,怕要花費不少功夫。俊美的青年僧人決定暫抑殺心,尋求其他的解決之道。   「你想賣我什麼?」   「平安符。」   老人的笑容猥崽邪祟,似欲挑起他的浮躁。   他穩穩應對,連方才不經意洩漏的一絲輕率都消失無蹤,彷彿就真的只是「琉璃佛子」而已,別無其他。   「什麼平安符?」   其實他知道是什麼。將符菉燒成灰,混合雄黃、沒藥等香料貯於繡囊,授與信眾,以趨吉避凶,也有嫌麻煩直接裝入摺好的符紙的。只有在佛荒之地東海,寺院才有這種不三不四的東西;在京師平望,畫符驅鬼一貫是牛鼻子臭道士的勾當。   「保平安用。祛邪擋災,逢凶化吉。」   老者笑得諱莫如深,令人打從心裡發毛:「萬不幸佛子輸掉了第二場,這只平安符便能發揮作用了。不知佛子願買否?」 第百十四折 九訣三易·起手無回   談劍笏來東海很多年了,甚至在這片土地葬下結褵多年的髮妻。他的妻子盧氏是西北牧戶出身,那可是比黃沙走馬的西山道更荒涼也更干冷的地方,姑娘家的臉蛋總被太陽曬得紅通通的,貝齒如岩鹽一般白,笑起來分外甜美。   盧氏以族號為姓,本該作「莫蘆」這是外族人的姓氏,莫蘆部不用央土文字,談劍笏只知其音,連寫都寫不出。吏部給督作院的官眷造名籍冊,經辦的胥吏大筆一揮,自作主張改成「盧」莫蘆氏自此成了盧氏。   談大人脾性甚好,獨在這事上不肯罷休,不顧同僚勸阻,硬要吏部司改正,碰了一鼻子灰,不由動怒,信手一掌,打塌了司部屋牆,一屋子的官兒嚇得屁滾尿流,可名籍哪有說改就改的?最後署丞夫人依舊姓「盧」談大人卻從此留下了黑底。他較前人晚了幾年才補上軍器少監,甚至外放東海,多少同這事脫不了干係。   談夫人的小名叫蘭蘭,生得高頭大馬,臉皮子卻薄,易羞愛笑,面上老飛著兩團彤雲,比擦胭脂還惹眼。好在談大人木訥,換個嘴貧的,能生生羞死她。生性拘謹的談大人很少叫妻子的名兒,甚至沒怎麼稱呼過她,反正一直以來也就倆,屋裡都知道是同誰說話。   有一天談大人自公署返家,推門見妻子枕著臂兒臥著榻,蓬鬆的雪鬢拂著紅撲撲的臉頰,只有這點跟少女時一模一樣;鏤空的窗格篩過晚霞,在她身上散滿了黃瑩瑩的圖樣,像極了來東海後她最愛的金銀花。後院邊上,待洗的衣物猶浸,盆裡泡開的皂鹼又沉了底,厚厚的一層豆渣也似,漸與清水分離。   他不忍心把妻子喚起,輕手輕腳入內更衣,自己打了水將手臉抹淨。只是談夫人這一覺睡得很沉,從此再也沒能甦醒。   妻子走後,談劍笏就少回家了。有時辦公太晚就直接睡署裡,把絕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處理劍塚的日常瑣事、公文往返,還有陪伴衰病的老台丞,唯恐哪天老人也忽然一睡不起。   待在蕭諫紙身邊十年,老人的過往他所知有限,稍稍瞭解一些的是性格:蕭老台丞暴躁、缺乏耐心,固執,幾乎沒有被說服的可能;討厭不夠聰明的人,更討厭別人自作聰明……   但談劍笏從沒見過老人動怒的樣子,今天還是頭一回。   他在殿外細聽了老人與佛子的對答,卻不明白是哪部份觸怒了台丞。宣政院總制由僧人出任自是不像話,和尚當官,聞所未聞,但談劍笏自己也不是進士出身,對朝政向來沒什麼主意,誰管僧尼不都一樣麼?奉公守法,也就是了。   只能認為是那柬裡寫了不堪入目之事,令老台丞罕見地大動肝火。他親自推著輪椅,漫步於蓮覺寺內遍鋪青磚的幽靜廊廡,隨行的院生都是初次見老台丞面色如此鐵青,不免慌了手腳,談劍笏衝他們一揮手,以眼神略作安撫,讓院生們不遠不近地跟著。   「國家要完了,輔國。」   老人青著臉縮在椅中,雙肩垂落,口裡喃喃道。「外戚、內侍……這下,連僧尼都要插手朝政了。日後黃泉之下,我還有什麼面目去見先帝,說不過短短三十年間,江山已敗壞如斯?」   「外戚」指的肯定是中書大人了,談劍笏心想。   他對任逐桑的印象不差,但這回放任災民湧入東海委實太過,雖說央土諸州郡苦於旱澇,府庫空虛,卻不能不管百姓死活。至於內侍省的惠安禛、楊玉除等幾位正副都知,據聞也都是安分的人,當差迄今不曾預政,頗知進退,在言官之間風評不惡,不知「內侍」一說指的是誰。   「不會的,台丞。」   談劍笏想了想,才道:「他們想起東海尚有台丞在,便是一時放縱,最終也知收斂。家有耆老,國有勳臣,不會亂的。」   這話倒不是逢迎拍馬。   誰都知道外放東海是貶,看談劍笏自己的處境就很明白了。雖說如此,這十幾二十年間蕭諫紙每有動作,如上呈十七卷巨著《東海太平記》等,總能引起朝野重視,或新帝頒旨,或士人議論,乃至風行草偃,略清民觀吏治。這樣的影響力,不是坐擁金銀或權柄變能辦得到。   老人對下屬的安慰置若罔聞,喃喃道:「他要是問我:『這些年來,你都幹了什麼?』我該怎生回答?窩在東海寫文章,坐等雙腳癱了,以後還只能坐著寫文章?輔國,他會笑我啊!」   談劍笏一下沒會意老人口中的「他」乃指太祖武皇帝,老台丞平時不說這些的。但那平靜中帶著無限悲憤、無限蒼涼的瘖啞語聲,卻令他不由得頭皮發麻——老台丞認為有這麼嚴重的話,必是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以蕭諫紙之睿智,怎能誤把太平當亂世?   推動輪椅的雙手緊了緊,性子寬和的中年漢子難得熱血上湧,胸口早已熄滅的那把焰火隨風復燃。當初為何做官?不就是想報效國家!談劍笏下定決心,反正孑然一身,也沒什麼好怕的,看是要聯名上萬言書還是進京面聖他都奉陪到底。總得有人推著老台丞不是?低道:「台丞有用得上我處,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蕭諫紙點了點頭。   「若非我雙腳不便,已成廢人,此事原該我親自去做,現而今卻只能靠你了。輔國,我想向你商借一物。」   談劍笏早有準備,笑道:「我這雙腿,台丞儘管拿去!待三乘論法大會結束,屬下願陪台丞走一趟平望,無論台丞做什麼,都算我一份罷。」   這番話他在心裡想了幾遍,沒想到出口時仍禁不住渾身血沸,不由得感動了一把。   孰料蕭諫紙眉頭一皺,銳目掃來,硬生生把他的感動釘在臉上,兀自嗡嗡顫搖。   「我要你的腿幹什麼!你很能跑麼?我要借的,是你的『熔兵手』。」   老人肅容道:「朝廷不能指望了,這五萬條流民的性命,我們得自己救。要打敗那耿姓少年,你有幾成把握?」   ◇   ◇  ◇雷門鶴快步走向看台,一路上什麼話也沒說。隨行的都是親信,四爺的脾氣摸得通透,誰也沒敢驚擾,唯恐四爺回頭一笑,明兒不惟自己,連一家老小都要遭殃,教人拿鐵索捆了,通通扔進江裡餵魚。   只有一人不急不徐,始終跟四爺身後三步處,恰是他臂間所持,通體扁狹、猶如劍衣般的絨布長囊一觸可及的距離。   親信們沒見過這人,都覺不可思議:四爺平日連來路不明的飲食都不沾口、如此小心翼翼的一個人,怎會屏退左右,偏讓陌生人貼身保護?萬一囊裡貯的是柄兩尺半的利劍,這會兒突施殺手,來個什麼「圖窮匕現」怎生是好?   雷門鶴沒功夫揣摩底下人的心思,讓老五跟著,當然是為了自身的安全。老罈子燒掉的那晚,他在後山被暴起傷人的雷奮開嚇破了膽,忽然意識到一件很重要的事——硬說他跟死老鬼雷萬凜、老流氓雷奮開有什麼不同,就是雷門鶴從沒倚仗過自身的武力。   他的成功與獲得,都是經過精密的安排計算,充分應用身邊的資源,極力拉大與對手的優劣差距所致,跟喜歡逞兇鬥狠、動輒喊打喊殺的兩人大不一樣。不恃武勇的作風讓他在戰場上十分安全,日常卻容易成為買兇行刺的目標。   身為赤煉堂四太保、「裂甲風霆」雷萬凜所倚重的軍師,過往雷門鶴幾乎沒有這樣的問題。因為赤煉堂最不缺戰將,連總瓢把子自己都有萬夫不當之勇,對手想用暗殺的手段以下駟換上駟,首先得考慮施行的難度,再一想赤煉堂如疾風怒濤的慘烈報復,多半便打消了念頭。   在敵人的評估之中,「凌風追羽」雷門鶴或許是暗殺名單的前緣,但絕不在戰將之列。   雷門鶴從沒像現在這樣恨過總瓢把子。一直以來雷老四並不恨他,詐死也好、退隱也罷……人在江湖,誰不是算計來算計去?會埋怨對手招數的,從來都是顢頇無能的失敗者。常勝之人,該有欣賞對手棋步的從容。   但雷萬凜的離去,幾乎帶走了他手上所有能用的「戰將」老流氓雷奮開不消說,據總壇之人回報,當日他在風火連環塢大敗染紅霞與耿照連手,如非顧及二人背後的靠山,這兩個也別想活著走出血河蕩了。今日再遇耿照,怕也是贏面居多。   還有二太保「炎火焱劍」雷重一,以及機巧百出、擅使連環刀法的三太保「捲開太陰」雷卻邪,這兩個詭異的傢伙不但強得跟鬼一樣,卷刀炎劍各逞奇能,絕的是都沒什麼名利權欲,為總瓢把子一句話就能賣命,連後謝都免了,便宜得令人想流淚。這當口,上哪兒找這麼好用又堪用的人?   老八失蹤,老九派不上用場……雷摧鋒那個不識趣的蠢物,倒有些後悔殺得太早了。不過奇門陣法在光天化日下效果有限,不能預先擺下車馬、插幡佈陣,也難以成事,想想便覺釋然。   雷門鶴只剩下一個選擇。   雷景玄是赤煉堂的第五太保,是十絕太保中最神秘的一個。若神秘是指「從不以真面目示人」那麼藏身七寶香車的老八雷亭晚是夠神秘的了;但如果是指「令人捉摸不透」的話,恐怕其他九位太保會一致同意:雷景玄才是真正的神秘人物。   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掌、劍、刀、筆、令的「令」乃是罰惡之令。若說雷重一、雷卻邪這一劍一刀是總瓢把子的明器,是上馬時並肩陷陣的鋒鏑、下馬後寸步不離的屏障,那雷景玄就是總瓢把子的暗器,專為總瓢把子派送死令——不光是對手,也包括變節、或有變節之虞的「自己人」雷萬凜未掌權時,其叔赤水轉運使雷彪唯恐這位族侄坐大,屢次陷害不成,甚至派人蒙面圍殺,幾乎得手,不料最後關頭雷萬凜還是逃過死劫。雷萬凜登上大位後,雷彪擔心他挾怨報復,表面恭順,暗地裡聯繫雷家的舊有勢力,趁著根基未穩,伺機要將雷萬凜拉下馬來。   某日雷彪晨起,由內院一路走到堂前,居然沒見半個人影。   大堂的虎皮交椅上,一名相貌平凡的年輕人展開卷軸,誦讀雷彪一十七條罪狀,以「不昧其明,不隱其常,以政五鐘,以正天時」十六字作結,抽出天衡六帝尺將雷彪打死,命人拖出屍體示眾。   原來雷景玄連夜趕到丹州,迅雷不及掩耳地接管了赤水分舵周圍幾處重要據點,持轉運使令牌調走分舵人馬;待雷彪的兒子、親信趕回,老巢早已易幟,來不及反抗就被悉數拿下,一個都沒走脫。   包括總瓢把子身邊的智囊雷門鶴、雷卻邪等,沒人知道雷景玄是怎麼辦到的。   這不是單槍匹馬殺進殺出就能完成的任務,布計、策反、欺騙、恐嚇、潛行,乃至殺人立威,收拾善後……雷景玄絕非是刺客,他完成的工作遠超過刺客的範疇,武功只是任務所需的一環,僅僅具備超凡的武藝並不能成為雷景玄。   基於同樣的理由,此人的江湖耳語亦少得可憐,完全無法拼湊出輪廓,鹹以為是雷萬凜對內殺人鬥爭的工具,出身、外號均付闕如。而赤煉堂內也沒好到哪裡去,他在眾人口裡被傳得如鬼如魅,連層峰都沒幾人見過;出手前慣說的「不昧其明,不隱其常」一度成了五爺的代稱,誰都怕哪天起床聽到前堂有人念這兩句,辦起事來格外盡心,方方面面都不敢馬虎。   這樣的人和雷奮開同樣危險。來路不明、無法掌控,不知道該用什麼來收買。   雷門鶴敢用他的原因,在於一個無意間得知的秘密:總瓢把子用來控制雷景玄的方法,是錢。   雷景玄要銀兩。他胃口奇大,不像雷摧鋒、雷騰沖之流,用醇酒美女就能打發。雷門鶴在總瓢把子失蹤前的幾年,發現幫裡的內帳大有問題,每隔一段時間就有若干銀錢輾轉消失,似被巧妙地遮掩起來。雷萬凜不是揮霍成性或耽於享受之人,雷門鶴相信這些銀兩最後被匯成一筆大數目,交給了某人。   總瓢把子失蹤後,他就此事小心試探了雷景玄,不料雷景玄爽快承認,沒有絲毫猶豫。「六千兩。」   雷景玄告訴他。「我替總瓢把子解決麻煩,一件是六千兩,不收現銀,我有指定的票號。若要求太困難,我會告訴你須加多少,或者是辦不到。」   雷門鶴啼笑皆非。   直截了當很合他的脾胃,談生意本該如此。但在爭取幫內盟友的各種談話裡,這是頭一回沒提到「忠義」、「舊情」、「本幫」之類的字眼,讓他覺得有些異樣,彷彿很不對勁似的。就連最常出現的「總瓢把子」四字,兩人加起來也才說了一次。   「價碼公道。」   他嘿嘿一笑。「但要是旁人也出得起……」   「我會優先考慮老主顧。你最好一直有事給我做,我很需要錢。」   雷景玄道:「別人可能付得起一兩回,但我要一條穩定的財路。」   合作就這麼定了。雷門鶴當下即取出六張面額千兩的銀號櫃票,買他當年拔掉赤水轉運使的佈置運籌。   雷景玄足足花了一個時辰,將所有步驟鉅細靡遺,交代得清清楚楚。雷門鶴取來筆墨紙硯、地圖名籍,邊聽邊做批注;末了閉上眼睛,在腦海裡從頭到尾示演一遍,終於確定以一人之力,花四個月的時間安排佈置,當真能端掉偌大的赤水雷家一系!多年疑惑得解的同時,又多了個實力絕強的盟友臂助。   老流氓要養指縱鷹,足夠搾乾他手裡的財源,幫內多數的人都站在自己這邊,雷奮開擠不出油水供雷景玄這條貪婪的巨鱷。比富,連鎮東將軍都不是赤煉堂的對手,只要赤煉堂始終在他雷門鶴手裡,雷景玄便是這世上最可靠的人!   由此他更確定雷萬凜不在了;就算還活著,也一定癱如廢人,抑或是練功走火入魔,無法言語。否則雷奮開一定會知道老五是財奴,若非買他除掉自己,便該早早殺之,何必留此大患,等著和雷門鶴較量誰的口袋深?   赤裸裸的威脅固然令人不快,但雷老四心知佛子所言非虛,慕容柔自身難保了,赤煉堂需要更強大的靠山,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雷門鶴在「自身安全」與「爭取表現」之間猶豫再三,終於商人的投機本色壓過了防衛本能。現在可不是畏畏縮縮的時候。   「老五,」   他停下腳步。「你有把握放倒那姓耿的少年麼?」   「八千兩。」   雷景玄道。「不保證死活。」   只加兩千,還不算太狠。雷門鶴正想著,又聽他續道:「……你先付清,我才下場。」   雷門鶴「哼」的一聲皮笑肉不笑,斜乜著吃人不吐骨頭的死要錢客將:「要是打輸你退錢不?」   「凡事總有風險。」   這跟端掉赤水雷家是兩碼事。剷除眼中釘,一次不成再加把勁,多試它幾回,有點創意和耐心,總有得手的機會,先付幾成當前金亦不妨。打擂輸了還有下次的?   「這樣生意很難做啊,老五。」   雷門鶴哼笑道:「打贏耿小子,跑不了你的。犯得著這麼咬錢?」   雷景玄微微一怔,才明白東家完全搞錯了意思。「打擂台和保護你,一次只能一樣。萬一我下場時你給人收拾了,這筆帳問誰要去?只好請你擔風險了。老規矩,八千兩銀號櫃票,只收廣聚源、興隆盛、三江號三家,煩請結清,謝謝。」   ◇   ◇  ◇琉璃佛子一踏出十方圓明殿,朝鳳台合什頂禮之後,逕朝看台行去。沉寂許久的會場又再度沸騰起來。   當佛子召集央土教團的僧人入殿商議時,有些眼尖的發現劍塚正副台丞、青鋒照的邵家主,及赤煉堂的雷四太保也隨之離席,心知這第二場比鬥還有變數在,耿典衛雖以洞穿劍刃的奇技令李寒陽認輸,卻未必無敵於此間,現場還有不少勢均力敵、甚至凌駕其上的高手,但看佛子有無借將的手段。   任逐流重新整裝,拄著飛鳳劍權充手杖,威風凜凜地自鳳台行出,居高臨下朗聲道:「央土大乘教團商議的結果如何?是否要挑戰鎮東將軍府?」   果天面色鐵青,閉口無言,佛子起身道:「我等之共願,敦請慕容將軍收容流民。阿彌陀佛!」   任逐流半點也不意外。   事實上他掂了掂:蒲寶從南陵帶來許多武士,可央土這廂清一色禿驢,沒個能打的,要派代表,只能求他任大爺了,為此特別整理服儀,賣相看起來好些。「等老子上場……嘿嘿……呼呼……」   連金吾衛士都不知道,他們的頂頭上司完全不計較個人榮辱,羞恥心薄如蟬翼,還經常忘了披掛上身,在道德上全然以裸體示人,十分自由奔放。   打架嘛!有輸有贏,幹嘛這麼斤斤計較?讓這場鬧劇落幕的責任,就由老子一肩扛啦!任逐流邊打著「下場劍一扔大字型躺地上」的主意,只差沒搓手拈鬚嘿嘿笑,勉強端起架子點頭:「嗯嗯,那你們,要派……誰呀?」   尾音飄揚,心中彷彿有蝴蝶在飛舞。   (選我!選我!選我!選……   佛子合什躬身,朝的卻是對面看台。   任逐流心中的蝴蝶一沉,全餵了狗,眼角瞟到談劍笏束緊腰帶,霍然起身,而雷門鶴身邊的護衛解開布囊,唰地擎出一柄鑲著六枚銅錢的精鋼鐵尺,正覺不妙,忽聽一把清朗的語聲道:「佛子明鑒,我願代表央土大乘僧團,為這五萬無辜難民,向慕容將軍討個公道。」   青衫皂帶的頎長背影負手而下,自階台盡處踱入場中,朗吟道:「宴上田頭皆擊鼓,一何樂兮一何苦?雖知四景應常運,惟願天翁潤焦土!」   耿照愕然回頭,腰畔藏鋒「嗡」的一顫如生共鳴,赫然是青鋒照之主、「文舞鈞天」邵鹹尊!   誰也想不到竟是東海正道第一人請纓,連看台上的邵蘭生、邵芊芊亦錯愕已極,但驚詫不過轉瞬,叔侄倆相視一笑,邵蘭生捋鬚點頭:「拯救難民於水火,此誠正道有別於邪道,捨青鋒照其誰!家主十多年來未曾動劍,今朝破例,也只能為百姓。」   見兄長腰間所懸,乃是一柄尋常的青鋼劍,心念一動,提著佩劍「檗木」奔下樓。   芊芊卻有別樣心思。她見耿照與李寒陽決鬥時又是受傷、又是嘔血,急得眼眶泛紅,晶瑩的淚珠不住在眶裡打轉,雖然叔叔總說「不要緊」但芊芊還是希望他少受些折騰,見父親挺身接下第二決,略放心了些,料想以阿爹的武功及對耿照的賞識,應能保他周全。   台上的談劍笏被邵鹹尊佔了先,一張紫膛面皮漲成醬色,正要發話,蕭諫紙卻伸手攔住,搖了搖頭。論身份地位,邵鹹尊站將出來,在場無人堪與一爭;談劍笏也非不夠世故,於此心知肚明,其實用不著老台丞提醒,料想邵鹹尊若有意求勝、以換取慕容出手,此戰耿照定然無倖,才又坐了下來。   佛子遙對邵鹹尊一揖,隨即就座,等於默認了邵鹹尊的代表資格,滿場的轟然驚歎漸漸沉落。任逐流面上難掩失望,雷門鶴卻是不動聲色,只擺了擺手,雷景玄收起天衡六帝尺,依舊立在他身後,臉上沒什麼變化。   邵鹹尊行至耿照身前,抱拳道:「典衛大人,我們又見面啦。」   耿照回過神來,也跟著回了禮。「家主安好。」   雙手橫持藏鋒,欠身道:「承蒙家主惠借神兵,方受得鼎天鈞一擊。如今陣上相決,沒有持刀向刀主的道理,特此奉還。」   俯首長揖,捧刀過頂,執的是晚輩的禮節。眾人聞言,面面相覷:「他用的是『文舞鈞天』親手打造的刀器,難怪有如此本領!」   邵鹹尊笑道:「寶劍贈英雄,況且典衛大人是為我試刀,承惠云云,邵某愧不敢當。典衛大人若看得起邵某劣作,但用不妨。」   見他還要推辭,也不生氣,右手食、中二指一捋長鬢,怡然道:「典衛大人與我有仇麼?」   耿照一怔。「家……家主何出此言?在下久聞家主大名,心折已久,對家主唯有敬意,何來仇隙?」   「既無仇隙,也不是生死決鬥,你我就是論武而已。以武會友,毋須動上刀兵,我們隨意過過招、印證一下武功便是,刀劍都不必出鞘,如何?」   回頭見邵蘭生提著佩劍奔來,笑道:「不必麻煩了,老三。我與典衛大人講論武學,劍不必出,用我腰畔的這柄青鋼劍,也是一樣的。」   「是。」   邵蘭生恭恭敬敬回答。他昨夜從兄長處得知有藏鋒這柄奇刃,今日雖是初見,親睹它與神兵鼎天鈞力撼半個多時辰而絲毫未損,心知非同小可,尋常刀劍恐非一合之敵,縱使兄長內外兼修,為防發生什麼差池,仍捧著檗木劍立於場邊,隨時接應。   面對邵鹹尊,耿照絲毫不敢大意,抱拳道:「家主明鑒,我於武學所知有限,得蒙家主指點一二,終生受用不盡,本是求之而不可得;但要以此相決、分出高下,我不用比便已輸啦,恕在下未敢應承。」   邵鹹尊淡淡一笑。「論輩分年歲、江湖地位,我與你動手過招,已是以大欺小,傳入江湖,未免為眾人笑;今日厚顏為之,乃是想為無辜百姓略盡綿力,不敢愛惜自己的薄名。我知典衛大人俠義,亦甚愛護百姓,迫於上意,不得已而為,若然失手傷了大人,邵某也難以心安。」   「你我姑且來一場文鬥,交流一下刀劍上的道理,若有言語未及之處,再行出手印證。屆時,典衛大人只消在邵某的手底下走過十招,便算是邵某輸了,此誠君子之爭也,興許連動手也不必;我的道理,未必便勝過了典衛大人的。大人以為如何?」   耿照沉吟起來。邵鹹尊的提議乍聽對他十分不利——「文舞鈞天」是何等樣人!要跟他較量辯才,無論學問或武道,恐怕罕有對手,除非請出像蕭老台丞那樣的人,才有一斗的資格。   但耿照的身體剛經歷一場劇變,未經調復,實不宜再鬥高手。邵鹹尊超過十五年未與人動手,當年與他比試之人多已不在,然而邵家三爺名震天下,乃當今劍榜有數的人物,其兄長豈是好相與的?邵鹹尊的「歸理截氣手」耿照親眼見過,真打起來,決計不比李寒陽輕鬆。   他對邵鹹尊始終存有戒心,但眼下似無更好的選擇,倒持藏鋒,抱拳行禮:「請家主賜教。」   邵鹹尊笑道:「典衛大人請。」   解下腰間長劍,以鞘尖在地上畫了個大圓,正色道:「這是天地萬物的道理,日昇月落、花謝花開,乃至生老病死等,均不脫此圓,是曰『太極』。你的刀與我的劍,亦在其中。」   此時芊芊提著裙裳,自看台頂碎步奔下,來到邵蘭生身畔,正好見父親在地面劃圓,忍不住輕聲問:「阿爹……在做什麼呀?」   邵蘭生含笑道:「在送你的好朋友一份大禮啊!恁是千金妝奩也比不上此禮貴重,但看他有幾分悟性了。聖人說:『愛人者,兼其屋上之烏。』你阿爹呀,可疼你啦!」   芊芊臉一熱,臊得連粉頸都紅了,溫溫的肌香乳甜不住從襟口領內蒸出,咬唇佯嗔:「干我什麼事呀,是阿爹賞識他。」   也替耿照歡喜,踮起腳尖眺望,喃喃輕道:「就這麼畫了個圓說幾句,能學得會麼?」   「學得會學不會,看他的造化了。旁人縱有心相助,也要自己爭氣才行。」   邵蘭生揶揄她道:「芊芊用心聽著,說不定你也學會啦。」   芊芊噗哧一笑:「哎唷,我可不是這塊料。」   耿照不知邵鹹尊所言何意,也不忙著詢問反駁,集中心神,閉口靜聽。邵鹹尊提起劍鞘,在大圓中又畫了幾個同心小圓,環環相套,然後一劍居間劃過,將圓自中心處一分為二,續道:「太極之動而陽,靜而陰,陰陽互為其根;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也。」   又在大圓內的四角與中心畫了五個小圈,分別寫上五行。   「太極是本、是道,天地初開即存,亙古不易;陰陽是末、是器,無論五行或陰陽,皆是我等可感可知。天地萬物藉由道而生,分聚離合,千變萬化,呈現各種不同的風貌。」   他見耿照眉頭微蹙,明白這樣的泛泛空談並不能滿足他,微笑道:「譬如一塊生鐵,製成了劍坯,經反覆鍛打、淬火、磨礪之後成為一柄劍,這是因為天地間已存了『劍』的道理,當我們滿足形成『劍』的分聚離合種種條件,劍於焉誕生。」   「道理是看不見的。但你眼睛看到劍,指尖觸摸劍,甚至苦心鍛煉劍法,朝夕與劍相處,觀察其質性、窮究其物理,終有一天能造出劍來,便是因為你掌握了『劍』的道理。」   他用鞘尖指著最外圍的大圓。   「這個『道』統攝萬物,包括你的武功,以及對手的武功,均不脫道之範疇。我等雖不能直接感覺道之存在,卻知春夏秋冬、冷暖寒熱……這些之中也都有『道』。察其性、究其理,重新聚合,則對手的招式在你眼裡便如鍛打、淬火、磨礪一般,你若有意,可破壞其成劍的條件,劍至你眼前自然瓦解,如煙消霧散。」   耿照心中一動,若有所悟。   若昨日聽到這席話,不免覺得誇誇其談,然而經歷鼎天劍脈的重鑄後耿照眼界大開,碧火真氣統攝諸元、而後再定經脈的方式,與邵鹹尊所言不謀而合:「道」不可感,卻能借由透析經驗之物——即「器」——而無限接近,格物近於道,則器隨意變化,不拘俗見也。   「我觀典衛大人出招,」   邵鹹尊續道:「銳氣、勁力、臨敵反應等,均是一等一的手眼;欠缺者,在於大人並不知刀。雖能敏捷地砍、劈、掠、抹,但典衛大人心中並無刀法,不知器變、不明就裡,何以求道?縱使大人資材絕佳,以此對敵,不免終是要敗的。」   耿照被他一語道破缺陷,甚是慚愧,赧然道:「家主所言甚是。我本是武功低微,不學無術,不足以與天下英雄爭鋒。然此際要學,也來不及啦,只能硬著頭皮徒逞蠻勇而已。」   邵鹹尊笑道:「怎來不及?我與典衛大人印證一路劍法,權作交流便是。」   耿照一怔。「我劈過幾年柴薪,又受老胡與蠶娘前輩的指點,尚且不知刀;臨陣再學劍法,卻有甚用?」   本欲推辭,靈機一動:「格物近道,刀劍有什麼分別?」   話到嘴邊又吞回去,面上掠過一抹恍然。   邵鹹尊微露讚賞,連劍帶鞘擎起,立開門戶,正色道:「我這套劍法共有九路,不重招式,練的是窮究之法。一法天、二法地、三法人,四法時、五法音、六法律,七法星、八法風、九法野,欲從天地萬物中都看出劍來。你仔細看了。」   手裡比劃,口中講解,招式連綿不絕,劍上不挾絲毫內力。   他出手極慢,但劍勢縱橫,大闔大開,果有「星垂風野天地闊」的恢弘氣象,耿照被引得以刀鞘相應,兩人自然而然拆解起來。   邵鹹尊這套劍法,與其說是模擬天地自然的意象,不如說是觀測天地自然、透析質性之法,共分「簡易」、「變易」、「不易」三層:首三訣觀察渾然天成、非人力可逆之物,天訣包含一切天文星象、雷電風雨,地訣指山川河流、地貌風物;而人訣指的是人倫綱常。此三者順乎自然,至簡至約,是為簡易。   星、風、野等末三訣,則是觀察變化之物,如繁星過境、八風橫野,動靜間有無數變化;此三訣耙梳整理,窺破一切紛亂擾攘,是為「變易」而中三訣掌握的則是變化的法則,四時、五音、六律看似變化流動,卻自有其規律,按律生變以簡御繁,是為「不易」在這三易九訣中,首三訣最為抽像,邵鹹尊似是瞭解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難以悉闡其妙,因此說得最少,三言兩語匆匆帶過,無意深談。中三訣則說得最快,時、音、律均是整理歸納之法,或異中求同,或名實區分,苛察繳繞,衍生無盡,方法卻相當簡單。   花最多時間的,反而是撥亂反正的星、風、野三訣。   邵鹹尊劍上既無內力,耿照也不敢硬砍,內力強、速度快的優勢無用武之地,招式不精的缺點益發明顯。邵鹹尊與他拆得片刻,忽道:「請典衛大人以一門最得意的刀法攻我。」   劍鞘一撥,點足飛退,重新擺好架勢,等他進招。   耿照以為他打得不耐,臉上熱辣辣一燙,嚅囁道:「晚……晚輩現醜了。」   他平生最精妙的招式,學自本寺娑婆閣內的觀音木像,恁「薜荔鬼手」如何變幻無方,耿照卻無化拳掌入刀招的識見與修為;而蠶娘所傳授的一式蠶馬刀法雖然威力驚人,偏偏是防守的絕招,拿來打人也不像話。翻來覆去,便只有一百零一套的「無雙快斬」了。   想起老胡,心中忽生勇氣。   蠶娘說「無雙快斬」脫胎自狐異門的天狐刀,暗示胡彥之的來歷並不單純,但一想起老胡,彷彿又回到赤水渡頭並肩作戰那一夜,再無動搖,藏鋒一振,潑風般的刀式應手而出!   邵鹹尊退了兩步,鞘尖忽往刀風中一絞,正是耿照舊力方盡、新勁未出的當兒,這一下不花什麼力氣,「無雙快斬」頓時無以為繼,攻勢自行崩解。   耿照臉一紅,見他並未追擊,一個箭步竄上前,咬牙再出絕招!   豈料這回邵鹹尊更快,鞘尖一扎,「鏗!」   戳中了刀鍔,刀風中心一歪,耿照踉蹌失衡,刀頭斫地,勉強穩住身形,連不懂武功的觀眾都看出他的狼狽,場邊一片嗡然。   邵鹹尊正色道:「臨陣對敵,一模一樣的起手連用三回,未免小瞧了對手。適才你第一次所用的第七個變著,恰可以抵擋我第二次的攻擊,只因我出手的時間比第一回快了些,你堅持使完第五、第六兩個變著,才有此一失。」   耿照沒來得及羞慚,邵鹹尊的話如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彷彿捅破了一層薄薄窗紙,原先模糊搖曳的殘影失卻阻隔,驟地大放光明——老胡所授的「無雙快斬」是將刀的變化練進了他的身體反應,臨敵不假思索,狂風般的刀勢飆出,令人難以抵擋。   耿照屢經歷練,眼光大異昔日,漸明白這是老胡為了在三天內收到奇效,不得已才想出的變通之法,摒除招式,將首尾串連起來,將他異於常人的敏捷、膂力等徹底發揮,原本刀路絕非如此。   耿照練熟了刀式,練到無論老胡以何種方式攻擊、攻向何處,閉眼都能以「無雙快斬」硬生生碾過去,縱遇實力勝於自己的對手,亦有一搏之力。證諸往後余戰,老胡不可不謂奇才。   但遇邵鹹尊、李寒陽,乃至岳宸風這樣的高手,此法相形見絀,原因無他,力有未逮也。耿照這時才驚覺:「無雙快斬」可能是他學過最精妙的完整刀法——假設它成套的話——但他一點都不瞭解它。老胡將一路刀法壓縮成一招,讓他以力量和速度的總和制敵,卻來不及為他講解應對進退、攻守方圓,剖析其題旨究竟。   現在,耿照只好靠自己發掘。   「無雙快斬」連綿不絕,繁複而無法切割,正好以「星」字訣梳理;風有來處去向之別,亂中有序,再用「風」字訣辨清攻守……複雜的耙梳、旁人須苦思良久方能理出頭緒者,於他腦海不過一瞬。「無雙快斬」三度起式,劍鞘「唰!」   長驅直入,逕取他持刀之手,果然毫不容情。   耿照刀勢圈轉,使的卻是第十二個變著,刀尖旋絞帶風,邵鹹尊若不抽退,不免饒上一條右臂。他「咦」的一聲變招,百忙中不忘讚道:「來得好!」   耿照分心二用,充耳不聞,繼續從「無雙快斬」析出招式來用,三五招裡總能試出一記管用的,出手威力暴增。邵鹹尊不得不凝神應對,兩人距離越拉越開,刀劍上風聲隱隱,終於有幾分認真的模樣。   此非自家的演武場,縱有邵鹹尊喂招,耿照將「無雙快斬」翻來覆去磨了個穿,也只試出了十七式,無不是威力強大,果然印證了邵鹹尊「拆開來更好使」的指點。耿照索性摒除其他路數,專以新招對敵,兩人越打越快,位移如一隻疾旋的太極兩儀盤,所經之處黃塵掀轉,亦成一圓,煞是好看。   無雙快斬中淬出的刀式非同小可,耿照越使越稱手,體悟越多,烏鞘舞出一團墨風,壓得邵鹹尊慢慢後退,卻難再更進一步,對邵鹹尊的威脅漸不如初展時,心下雪亮:「是了,三易九訣心法乃是家主的發明,這幾式刀法只須見得一次,便以九訣透析,縱未連皮帶骨拆得精光,豈能逃過法眼?打得越久,對我越是不利。」   邵鹹尊並無逼殺之意,比之尋常武鬥,堪稱游刃有餘,耿照把握時間運起「野」字訣,心海中浮起一十七名持刀人形。   相較於處理「多」的星字訣、處理「亂」的風字訣,野字訣處理的是「整體」千樹成林,不同於獨木;冰晶易凋,積雪卻有滅絕生機之力……凡數變形成質變者,均屬野字訣範疇。   這十七式分開運使,無不是上乘刀法,然而展列開來相互拆解時,卻發現有五式是余招的相生延展,或可合而為一。如此又消去五式,只餘十二。   邵鹹尊驀覺耿照刀路一變,招數似是減少了,卻更刁鑽難防;明明速度未變,出手的角度卻越來越小,反應速度若未隨之提升,有幾刀差點接不下來,正是耿照節奏不變、刀招卻彷彿快了一倍有餘的原因。   他是三易九訣的始作俑者,耿照刀中暗藏星、風、野末三訣,逃不過時、音、律中三訣的耙梳。邵鹹尊與他一輪競快,刀、劍鞘尚未碰實,兩人即已變招,場中但聞風聲呼嘯,不聞木鞘轟擊,十二式說多不多,須臾間便有重複的變著出現。   邵鹹尊一凜:「十七式硬生生砍掉五式,毫不吝惜,此子好硬的心腸!」   劍勢一緊,卻無法穿透刀網。刀法的斧鑿痕跡雖重,有諸多不成熟處,但九訣無法進一步透析,代表刀式之精煉,足與邵鹹尊的劍招相抗衡;若深入鑽研或可破之,卻無法於交戰時信手瓦解。   這一瞬的挫折激起了青鋒照之主的好勝心,回神才發現自己貫中一劍,逕刺耿照的胸口「膻中穴」大驚失色:「不好!」   收之不及,拚著臟腑受損,也要將勁力生生偏轉開去。   這一劍平平無奇,卻是天訣的至高展現,法天順自然,人力不可逆。邵鹹尊若是全力施為,當能達到傳說中的「劍勢」之境,此際用不到六成功力,「無心」二字卻使劍威暴增,與李寒陽的最後一擊各有千秋。   眼看避無可避,耿照本欲硬著頭皮以蠶馬刀抵擋,忽地福至心靈:「此劍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這是首三訣的精義!」   長刀一轉,勁力忽長忽短、有輕有重,宛若十餘種不同尺寸形狀的兵器齊發;劍勢或破或阻,無法一舉奏功,產生了極短暫的微妙停滯。   「變易」過後,「不易」隨之發動——長刀再轉,勁力與之相逆,劍的理路、形質俱為長刀所羈,劍勁如泥牛入海,霎時消散。長刀三轉,刀劍一同,俱進入簡易之境,兩相抵銷;劍上那股超越形質的純粹自然驟爾消失,又變回金木之屬。耿照身子微側,以肩窩受了鞘尖一抵,旋即以刀格開。   在場如風篁等人,雖識得那一劍的厲害,卻不明白何以到了耿照身前,無堅不摧的異樣凌厲突然消失。只李寒陽看出長刀三轉之間,幾乎模擬出那一劍的至簡至易,剎那間陰陽調和、正負相抵,由太極而無極,但畢竟火候相差太多,否則連肩窩那一下都不必挨。   邵鹹尊心中五味雜陳。   臨陣傳功是為美談,但教授的對象學得太快、悟性太高,沒怎麼花工夫就把自己精研二十幾年的劍法精要吸收殆盡,卻未免太令人扼腕。他雖留了一手,不怕耿照如適才對付李寒陽般,忽使出一記境界高絕的極招,也未忘自己不顧身份、請纓下場的目的,應付少年越來越熟練的刀式之餘,邊笑道:「典衛大人悟通『道』、『器』之理,卻不能看清自身的處境,實在可惜!」   耿照心想:「他果然要遊說我。」   承他之惠才得以提升刀法,也不能不聽一聽人家想說什麼,否則何異於過河拆撟?嘴角微露苦笑,手上半點也不放鬆。「還請家主指點一二。」   「你我這一戰無論勝負如何,結果都不會改變。」   邵鹹尊唰唰唰三劍,逕取他頭胸腹三處要害,不唯快絕,鞘上更是嗤嗤有聲,劍勁凌厲,惹得場邊一陣驚呼,連芊芊都變了臉色。   「五萬流民終將滯於東海,將軍或賑或不賑,朝廷或賑或不賑。佛子接任宣政院總制,官居一品,成為本朝首位僧官,手握大權,呼風喚雨;慕容將軍依舊做他的東海一鎮,既不會叛變,朝廷也拔不掉他,一切都和原來一樣。唯一增加的,只有百姓的死傷。」   此說與耿照的預期大相逕庭,他聽得一怔,「藏鋒」卻未稍滯,刀鞘圈轉,一連接過三劍,回臂斬向邵鹹尊的脖頸!「家主之說,恕在下不能明白!」   邵鹹尊歎了口氣。   「將軍與佛子都是狡智之人,他們手裡掌握的人命,以數十、甚至數百萬計,你以為他們是一言九鼎,其實只要情況於己不利,他們隨時都能出爾反爾。你贏了或輸了,將軍、佛子若要反口,誰人能制?」   耿照差點被劍鞘刺倒,揮刀格開,急道:「眾目睽睽之下,將軍與佛子是何等身份,又有皇后娘娘作見證,怎會說了不算……」   忽地一怔,再也接不下去。   在慕容柔的想法裡,「收容難民」從來就非是選項,他與佛子的約定、娘娘的見證,都不會改變「鎮東將軍不能擅自收容流民」的處境;逼得急了,將軍會咬牙遵守約定,令東海陷入兵禍,抑或兩手一攤來個死活不認?耿照竟是全無把握,不由得冷汗涔涔。   邵鹹尊見耿照攻勢散亂,同一式刀法使了又使,攻勢略鬆,嘴上卻乘勢揮軍:「阿蘭山的安全,早在將軍掌握之中。典衛大人下場不久,風雷別業的適莊主等人便已不見蹤影,我料是奉了將軍的命令,由後山小徑悄悄離去,調兵分別控制了環山的一股股人馬。流民無有領袖,飢寒交迫,豈能經久不亂?這一大片黑壓壓的動也不動,恐怕已被官軍控制,不是不亂,而是無以為亂。」   耿照餘光欲瞥,邵鹹尊劍鞘又至,拿捏極巧,令他難以分神。   「照……照家主的說法,將軍與佛子……又是為何賭鬥?」   邵鹹尊無奈苦笑。   「佛子欲掌權,中書大人必不樂見,將皇后娘娘拖下水來,與皇上的眼中釘綁作一處,退可箝制任家,進可將中書大人捲入風波,甚至推動廢後,順了皇上之意。至於將軍,不過找人分散風險罷了,當然他有十萬精兵要養,多納了五萬流民,實力不免消減。」   耿照想起將軍要自己向娘娘傳話時的神情,實在無法對邵鹹尊說出「一派胡言」四個字。   把滿山權貴的安危,以及「東海收容難民與否」如此重大之事,賭在三場蠻斗之上,更不像他所熟知的鎮東將軍慕容柔。邵鹹尊的話就像一枚鋼針,深深插入他的心槽,無論如何自問,都不能若無其事地揭過。   「典衛大人,你和我,不過是棋子而已。勝負只能自傷,傷不了下棋的人。」   耿照心煩意亂,頭痛欲裂,腳步一陣踉蹌。邵鹹尊抓住他動搖的剎那,突然全力進攻,欲連其心防一併摧毀——「身為棋子,大人可有棋子的主張!」   耿照不住倒退,肩膀、大腿等接連中招,若非鞘尖圓鈍,早已刺出一身窟窿。驀地耿照一聲狂吼,甩脫刀鞘,點足躍上高空,雙手持著藏鋒撲下,朝邵鹹尊斬落!   「止戰仍須戰,無奈啊!」   邵鹹尊露出自嘲般的苦笑,依舊不拔長劍,逕以劍鞘迎敵。這幾乎是他此生最嚴重的誤判。他來不及發現:自空中舞刀而下的少年,有著一雙他許久未見、卻畢生難忘的恐怖血瞳…… 第百十五折 皇律清夷·鳥散魚潰   三十年前抗擊異族的那場慘烈聖戰,於鵬沒來得及趕上;英雄輩出、各逞奇能的央土大戰爆發時,他不過是個毛孩,連搶拉民夫都嫌他太小。及至太宗陳兵南陵,於鵬才如願上了戰場。   身為先鋒大營的什長,於鵬帶領弟兄在初期的幾場交鋒裡都取得了戰果。   一如瀰漫大營的「預示勝利」氣息,年輕的於鵬和他的同僚、長官一樣,普遍認為南陵久無戰事,軍隊貪生怕死,往往開打不久陣形尚未被突破,後陣已次第撤退,孬得不可思議。   起初,自央土大戰存活下來、經驗豐富的帶兵官們防著是誘敵之計,謹慎以對,幾次下來終於明白南人膽怯,每戰必盡力追擊,先鋒大營在一月內五度前移,推進到了青丘國的九尾山附近。   歷代央土皇朝對南陵用兵,多於九尾山鎩羽。此地形勢錯綜複雜,密林如海,一入其間難辨方位,若無嚮導,數日乃至數十日亦行之不出,堪稱北軍難越之天險。   先鋒大營統帥梁鍞是太祖武皇帝時代的老將,驕悍不馴,不受太祖待見。太宗繼位後,軍中同僚死的死、退的退,反倒是梁鍞留了下來。此番南征是最後的機會,錯過這一回,此生再不能出人頭地,不如橫劍抹脖子算了——據聞他在營中訓斥諸將時曾如是說。這人語多不遜,好犯忌諱,也是出了名的。   而上天終究回應了他的妄語,以梁鍞料想不到的方式。   一路未逢敵手的先鋒軍團在九尾山中了南陵軍的埋伏,北軍這才知道:南人打起仗來也是好樣的,一月五進、摧枯拉朽,不過是規模奇大的誘敵陷阱罷了。直屬帥營的五千名「破魂甲」親兵覆沒,梁鍞走投無路,於絕蠱峰的峭壁之前自刎,應了他的犯諱之言。   兩萬名央土官兵潰散,流入九尾山的峽谷樹海,如掬水一抔潑上旱地,眨眼不見蹤影。多年後,南陵央土邊界仍不時出現蓬頭垢面的野人,自稱南征潰軍,於樹海中一路逃竄至今,何時走出的也不知道,逢人便問今夕何夕。   南陵聯軍打了場漂亮的勝仗,卻未發揮預想中的效果,一戰擊潰北軍的士氣。   年輕的監軍在梁鍞放棄餘部、執意以「破魂甲」直搗黃龍後,果斷地接手指揮。他糾集殘兵突圍,貫穿包圍網最脆弱的一點,以驚人的效率後撤;與前來接應的中軍大隊相遇時,集結的殘兵總數已超過六千人,甲幟猶存,先鋒大營因此免於「全潰」的污名,保住了太宗皇帝的顏面。   中軍皇龍大營宣稱此役折損軍士三千餘,殺敵等數,大將梁鍞殉國,先鋒軍團一萬兩千人以皇帝陛下的安危為先,折返護駕。兵部關於此役的各種文檔記錄,大抵與這道聖旨相若,上頭的數字永遠兜不攏,矛盾得令人發笑。   搶回六千先鋒軍的年輕人一直以來表現亮眼,甚至被譽為是「央土大戰的最後一名將星」——儘管他在大戰時僅是一名參謀,投入指揮的戰役其實相當有限,是太祖登基之後,定王才保舉他擔任要職的。年輕人有個常被老兵油子嘲笑的名字,「娘們兒似的,就一兔兒爺!」   老兵們撇撇嘴面帶不屑,或露出猥褻的笑容。   他的名字叫慕容柔。   從那時起,於鵬就跟了將軍。   他沒見過傳說中縱橫央土戰場的刀皇虎帥、龍蟠鳳翥,也沒見過赤手空拳、於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太祖武皇帝,但他見識過何謂「英雄」——那個披髮仗劍,縱馬嘶吼指揮的青年將領救了他和弟兄,在大伙心中,那人才是貨真價實的大英雄,非是殺人飲血以為豪勇的梁鍞之流可比。   為慕容柔做事其實相當痛苦。   要爭取表現,就必須夙興夜寐,拚了命殺紅眼,搾取每一絲心神氣力;一旦失去拚搏的企圖心,將軍就不再需要你了。於鵬不能說是喜歡這樣的生活方式,但經歷過在陰森恐怖的樹海亡命、惶惶然不知所以,他寧可活得踏實,才能感覺自己存在。   這輩子能有的彷徨、驚懼等,彷彿在九尾山便已消耗殆盡,甚至超用了來世的裕度,使他對慕容柔這個人的一切無法產生懷疑,包括他的命令。驍捷營是馬軍,當用於攻擊而非防守,將軍安排在阿蘭山下,嚇阻的意味大於實質效果——這點在適莊主派人來傳訊之後,益發顯而易見。   谷城大營的部隊傾巢而出,佈置於越浦與阿蘭山之間,適莊主與手下潛下山來,以將軍的手諭調集軍隊,分別壓制散佈在四周的流民集落。   那些又饑又累、疲病交迫的難民根本無法與東海最精銳的部隊相抗,一如將軍所料,數量上略少於流民的武裝軍隊迅速控制住場面,幾乎沒有遭遇抵抗。一頭訓練有素的獵犬能看住一群羊,遑論是一群狼!   領兵的官長向難民們宣佈:奉將軍大人之命,載運著柴薪米糧的輜重隊已自谷城出發,稍後將於原地埋鍋造飯,管大夥一頓餐飽;至於後續的處置,正等著山上大人物們的商議結果,要走要留都不是將軍能夠作主。   佛子用來要挾將軍的武器,此際未必與他站在一邊了,形勢已於無聲之間逆轉。   驍捷營是谷城大營的精銳,山道正面這萬餘人的流民既交由於鵬負責,大營方面便不再增援——他們敢派人來,就算於鵬忍得住不翻臉,副統領鄒開肯定動手打人。格老子的!當驍捷營是龜孫子麼?   鄒開出身獅蠻山,擅使槍棒,拳掌造詣亦深,堪與江湖上的一流好手比肩。「獅蠻山」非是什麼佔據山頭的門派,而是央土最大的武學堂。「獅蠻」指的是武官的腰帶,因門中出過不少統兵的上將,以國之干城自詡,故稱「山」而不稱「堂」於朝廷、江湖兩廂的影響力不容小覷。   慕容柔不吃人情保舉這一套,在行伍中向是「天之驕子」的獅蠻山弟子,在東海跟其它從軍的農家子弟無有不同。鄒開的副統領之位是自己實刀實槍攢下的,非是靠獅蠻山盤根錯節的軍中關係而來;如此認分地由基層幹起、不作青雲之想的,在自視甚高的獅蠻山弟子之中亦屬罕見。也因此於鵬對這位副手十分敬重,願意容忍他好仗武勇、語多不遜的粗魯性格,兩位主副營之間甚是相得。   縱有武功了得的鄒開在一旁,驍捷營的營統心中始終有一絲莫名的焦慮。   於鵬當然不可能畏懼流民,但眼前這批衣衫襤褸、臭氣沖天的骯髒乞丐卻比他想的要更強壯結實,雖不易一眼分辨男女老幼的比例,他確信壯年男子佔了其中的絕大多數——但其實這一點兒也不難想像。   赤煉堂對流民的盤剝他亦有耳聞,環境如許艱困,身底健壯的成年男子會比老弱婦孺更易存活。便是新兵健卒的遴選,都不可能比這場生存考驗更嚴苛了,裡頭的人若還神智清楚,未被惡劣的命運折磨崩潰的,心志絕對比普通老百姓堅強,上哪兒去拉這麼好的丁?洗剝乾淨、喂幾頓好的,於鵬都想替驍捷營補新人了。   而且他們太沉默。連拿不到餉、吃不飽飯的軍隊都有嘩變的危險,這些饑民怎能如此安靜?鄒開看出他凝肅的眉宇間有事,笑道:「出不了岔子的。是將軍千交代萬交代說不能打,真要打,咱們還怕打不過?」   於鵬微微一笑。其實該擔心的是這個才對,萬一發生什麼衝撞,老鄒出手忒重,只怕對將軍不易交代。   他清了清喉嚨,策馬上前幾步,朗聲道:「諸位,將軍大人有命,載著米糧的輜重隊已自谷城出發,少時將在此地生火煮飯,給大伙吃個飽……」   流民中忽有一人應了幾句,聲音雖不甚大,卻打斷了於鵬的話。   鄒開面色一變,於鵬搶先橫臂,阻了他出言喝罵。「這位鄉親有什麼見教,請上前來說。」   黑壓壓的流民堆裡一陣祟動,穢臭之氣如啟獸欄,隨風掀轉。那人從中間擠上前來,倒像被人流旋攪著衝出來似的,畏縮的身影一到戰馬前更顯渺小,嚅囁著說了句話,依舊是聽之不清,只聞嗓音嘶啞,髒污的兜帽下藏著一張鍋底似的黑臉,一雙精亮瞳眸向上瞥來,帶著獸一般的飢火異光。   鄒開火一來,扯開雷響似的嗓門喝道:「統領問你話,說清楚些!」   「老鄒!」   於鵬揚鞭示意他噤聲,忍著重新攪入風中的新鮮臭氣,和顏道:「別怕。你方才說什麼我沒聽清,再大聲些。」   那人像動物一樣瞥了他一眼,目光充滿警戒,片刻伸出骯髒的手指,指著於鵬身後,啞聲道:「……那兒有吃的,我聞到味兒啦!」   人群中頓時騷動起來,不是大聲鼓噪的那種,而是嗡嗡然如共鳴一般,像是一大片無意義地划動腹足的烏殼蟲。   於鵬聽得一怔,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一陣惡寒。鄒開搶先會過意來,怒喝道:「大膽!」   唰的一鞭抽落,那人向後彈開,身子繃緊了一搐,肩上迸血如虹!   「老鄒!」   「兀那賤民,不知所謂!」   鄒開總算記起要向營統交代,策馬回頭,面上怒意猶未褪盡,咬牙道:「不給他們點兒教訓,無法無……」   見於鵬面色丕變,一股微妙的戰慄感掠過心頭,回頭時喉際一涼,體內似有什麼一股腦兒地沖天而出,視線失速後仰,陡地映滿了藍天——於鵬眼睜睜看著流民群裡飛出一團大鵬似的烏影,倏地劃開鄒開的喉管,快到連出聲示警都來不及。鄒開還未墜地,那人足尖往馬臀上一點,勁風已至面門!——沒有臭味。   這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掠過心版的念頭,電光石火間他明白自己的預感並非無的,然而覺悟已遲。薄刃劃過喉頭的瞬間,於鵬看見骯髒的兜帽斗篷下,浮著極其怪異的烏檀鬼面。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   光滑的檀木雕磨出女子細緻的眉眼、挺翹的瓊鼻,微噘的櫻桃小嘴有著難以言喻的野性,而獅鬃般的怒發貼鬢飛展,雕工狂野難馴,又與精細的美女假面形成強烈的對比,宛若深林獨行的夜之女神……   幾乎在同一時間失去正副統領的驍捷營並沒有立刻陷入混亂,慕容柔銳意培養的勁旅畢竟非同凡響。戴著烏檀鬼面的斗篷怪客一邊在心裡讚歎著,一邊又殺了幾名靠得近的正副指揮、軍使、副兵馬使等,幾乎身影一動便有一人離鞍滾落,驍捷營的指揮中樞山倒一片,空餘戰馬嘶轉。   白馬王朝軍制,馬軍一營是四百人,通常不會滿編,約落在兩百五十至三百人之間;每百人為一都,以軍使、副兵馬使領軍。驍捷營的番號雖有個「營」字,實編卻是一個軍,下轄十個馬軍營,撥了約一營的駑兵給羅燁、一個營留守,帶來阿蘭山的有九個營。   鬼面怪客的身形圓滾滾的一團不甚顯眼,卻似脅下生翅,行動如飛,踏著鞍頭馬背足不沾地,幾個起落之間,負責拱衛於鵬、鄒開的兩個營已無副兵馬使以上的指揮官,連什長都死了幾名,無一不是開喉倒首,取命僅只一刀。   驍捷營的弟兄目瞪口呆,好不容易有個回神的,一名旗手奮力止住馬驚,大喊:「休亂了陣腳!給統領報仇——」   語聲未落即被扯下馬來,一人撲前扒開旗手的交襟甲帶,張口咬斷他的喉管,抬起一張染滿鮮血的猙獰面孔,雙目精亮亮的射出飢火,正是那被鄒開鞭笞的流民。   目睹這一幕的騎軍們魂飛魄散。將軍說「勿傷百姓」這哪是什麼百姓?簡直是吃人的惡獸!   飽受驚嚇的官軍一見馬前有人,立即挺槍摜出,流民紛紛倒地,卻有更多紅了眼的撲上前;漆黑的人流掀波捲浪,如海嘯一般,以血肉撞上頓失指揮的騎兵防線,硬生生將驍捷營的前列撕扯開來,黑浪由突破口席捲而入,慘叫、嘶嚎聲響徹山間,宛若人間煉獄。   後面幾個營的指揮試圖穩住陣形,每每擁旗而出,就莫名其妙地墜馬,秩序登時大亂;殿後的九、十兩營被逆流的軍勢沖得七零八落,第十營指揮使夏杼拔出佩劍砍倒幾駕掠過身畔的驚騎,回頭大吼:「死守陣地!一步也不許——」   忽然沒了聲音。   斗篷怪客踩著他仰倒的胸膛一蹬,半空中雙手交叉,驀地向外一振,左近的副指揮使、軍使,甚至幾名親兵身子彈開,胸口突然噴出血箭,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巨爪耙過。數千名殺紅眼的流民衝破了驍捷營的最後一道防線,朝半山腰的蓮覺寺嘶吼狂奔而去……   ◇◇  ◇從論法大會伊始,橫疏影便一直待在鳳台第三層,須臾未離。召見云云,不過是種障眼法,她自進得棲鳳館還未見過娘娘,倒是接待的內侍十分客氣,興許是上頭有交代,橫疏影吃好喝好,住房是親王內眷的等級,連觀禮都被分到鳳台第三層,樓裡空蕩蕩的,只有她和那頂金碧輝煌、奪人注目的精巧紗帳。   「這是……」   帳子抬入鳳台時,負責迎賓的初老太監不由一怔,差點忘了端起架子。   「回公公的話,」   橫疏影低垂著如畫眉眼,裊裊娜娜一斂衽,乖巧得令人心揪。   「這是我家城主不惜萬金、特聘巧匠打造的『鳳儀帳』,獻給娘娘避暑之用,孫公公明察。」   這太監孫某是司設監出身,過去在宮裡管鹵簿、華蓋的,多識車輦儀仗,從沒見過如此精巧華美之物。他這幾日收了流影城不少好處,素聞昭信侯吃用豪奢,冠絕天下,如此費心造作、進獻給娘娘的貢品禮物,必是非同小可;只是今日大典,實不欲節外生枝,收下不合內規,不收又恐得罪昭信侯,不免躊躇。   正自為難,忽然留意到「避暑」二字,疏眉一挑;橫疏影察言觀色,捕捉到這一瞬的微妙變化,低聲道:「東海風土殊異,氣候不比央土。午時一過,燠熱難當,此帳內藏極其珍貴的『冰心石』,臥於帳中,連風吹進來都是涼的,最是享受不過。」   孫太監在宮裡打滾多年,與他差不多時間入宮的惠安禛、楊玉除等,眼下都混成內侍省的頭兒了,只他孫某人不上不下的。驀聽橫疏影一說,觸動心機:「誰都不知這東海見鬼的天,我在鳳台內找個地方安置了這頂帳,娘娘午後一歡喜,說不定……嘿嘿!」   遂讓金帳入了鳳台,唯恐旁人分沾功勞,刻意疏散第三層的內侍宮女,將貴客都安排到別處去。所幸昭信侯的寵妾不介意一人孤伶伶地待在空曠的樓層裡。   橫疏影看著耿照出現,看他與李寒陽浴血奮戰……手裡的帕子都浸透了又給絞出香汗來,她多想和符赤錦、孤竹國的伏象公主一樣奔入場中,看看心愛的男兒傷勢如何,甚至連裹足於梯台之間的染紅霞都比她更接近,只有她一個人待在鳳台裡動也不動。   「我們是守護他的最後一道關卡。」   紗帳裡的女子彷彿看透了她的心思,帶笑的聲音有著撫慰人心的力量,十分受用。「覺得難受的話,你就這樣想好了。萬不幸有事,你能為他做的比誰都多,甚至多過我。」   「……嗯」橫疏影沒有回頭,只微微頷首,捏緊了裹在帕子裡的陶笛。   即使是看盡了人間滄桑的蠶娘,也想不到能支配妖刀刀屍,使風火連環塢、嘯揚堡血流漂杵的「號刀令」竟是這般模樣。   古木鳶交給「空林夜鬼」的號刀令約莫掌心大小,渾似一隻渾圓稱手的枇杷果,飽滿的腹側置有四枚活鍵,恰是單掌合攏時四指所扣。四鍵一齊按下,枇杷頂端的接莖部位即打開一處吹口,而圓腹底部則彈出一枚兩寸來長的錐狀鋼針,原本像枇杷的號刀令搖身一變,恍若蜂腹針螫,透著一絲詭異之氣。   除了號刀令之外,古木鳶還交給她一塊陳舊的羊皮拓片,陰刻的圖樣像字又不是字,橫疏影約略瞧得幾眼,便知何以古木鳶會說「怕少有人能用得比你更好」雖然不盡相同,但橫疏影確信那是某種用來記錄曲調與指法的暗碼,類似彈琴用的減字譜或戲曲的工尺譜。   「這……我看不懂。」   從老人手裡接下暗譜的同時,橫疏影忍不住喃喃道。   「世上沒人看得懂。」   老人冷冷說道,聲音裡聽不出表情。「但如果誰有機會弄懂它的話,我想也只有你了。盡快破譯這卷圖紙,我耐心有限。」   她原本希望神通廣大的蠶娘可以告訴她此物的來龍去脈,更重要是它會對耿照造成什麼影響,可惜連蠶娘也沒見過號刀令。妖刀與魔宗七玄本該有著極深的淵源,但七玄傳落的典籍罕有提及妖刀者,彷彿世上不存在這種東西似的。   古木鳶將號刀令交給橫疏影,顯是要她在耿照身上進行試驗,但橫疏影不可能這樣做。刀屍的成因不明,無法得知號刀令對刀屍有什麼影響,橫疏影只好聽從蠶娘的建議,借皇后留她在棲鳳館一事暫時避開耿照,兩人一同鑽研那卷拓印了神秘符號的羊皮圖紙。   蠶娘博覽百家、胸羅萬有,然而說到音律造詣,橫疏影怕不只是前輩而已,絕大部分的工作都落在她頭上,蠶娘要不挨著她磨磨蹭蹭、上下其手,就是說著「哎呀,我研究下這個印泥的成色痕跡」之類堂而皇之的借口,繼續老著臉皮對她腴沃軟嫩的傲人乳瓜上下其手,鬧了個不亦樂乎。   橫疏影一點也不敢小瞧了她。這個看不出年紀、宛若瓷人偶般細緻美麗的神秘女子有著驚人的智性,她唯一認真起來的一次——從頭到尾也只有那一次——就替她解決了破譯號刀法的第一個難題。   陶笛吹奏出來的聲音無法被聽見。   橫疏影精通各種樂器,笛、簫、笙等信手而來,無不曼妙動聽,不唯天分過人,更因她在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各項都下了極大的心神工夫,非常人能夠想像。當她發覺自己再怎麼努力,也無法使號刀令發出聲音時,受到的打擊不可謂之不輕。   如非蠶娘想出了辦法,恐怕到這時她仍是一籌莫展。   她目不交睫地盯著場中的耿照,一面留心身後金帳,隨時等待指示。但蠶娘似是深深瞭解她的焦慮和憂心,始終保持安靜,唯一一次發出「咦」的低呼,卻是在耿照剛下場與李寒陽交手之時。   「有動靜了?」   橫疏影難掩焦急,繃緊的語聲裡透著一絲緊張。   「啊,不是不是,是我不好。」   神秘的銀髮女子掩口一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聽見了好東西。原來是傳音入密啊,真有趣。教傻小子內功的聰明女人就是她麼?」   橫疏影但覺清風拂面,藕紗揚起飄落之間,帳中已然無人。   「前輩……」   她強抑不安,生生把輕喚嚥下喉底,轉頭忽見蠶娘挨著自己端坐,一如平日捧茶輕啜,手裡卻無茶盅。   「我想了想,還別走太遠得好。」   如仙靈般身形奇小的銀髮宮裝美人輕咳兩聲。橫疏影明白這是她表示歉意的方式。「那丫頭精得很,我聲息一動,她便立時斂機凝氣,像憑空消失了似的,是頭狠辣的小狐狸。還是你乖,蠶娘歡喜。」   「多……多謝前輩。」   橫疏影緊繃的心情一馳,忍不住面露微笑。   邵鹹尊老謀深算,不會讓自己在眾人面前狼狽不堪,見血猶不在他所能容忍的範疇內,況乎殺傷耿照這樣的後生晚輩。看到他請纓下場,橫疏影暗自鬆了口氣,總算略微安心,直到耿照突然發了瘋似的猛砍邵鹹尊。   「前輩!」   她猛然回頭,見藕紗飄起,蠶娘手裡抱著一團毛茸茸的物事。那東西拚命前掙,小巧的尖吻不住開闔,鼻頭歙動,四條短腿兒瘋狂撲抓,竟是一頭通體雪白、張嘴狂吠卻發不出聲音的狐狸狗。   小狐狸犬似是天生瘖啞,成年男子抓在掌中,不過一隻香瓜大小。但蠶娘體型太過纖小,雙手將它摟在胸前,如小女孩抱著大狗,踮著腳尖身子微向後仰,彷彿一不小心便要連人帶狗一起摔倒。   「是『毛』律起調!」   蠶娘卻無半分嘻笑之意,面色凝重,小手凜凜一舞,低喝道:「以『皇』律應之!」   橫疏影相信她的判斷,「喀」的一聲按下鍵掣,號刀令吹口開啟,笛腹彈出寒光照人的尖錐,渾圓的枇把頓時化為獰惡詭異的蜂螫。   她張開濕潤的櫻唇,含著小巧的吹口徐徐送氣,丁香顆似的舌尖彈點著,四指輪按,如奏蛇笛;腰細臀圓的豐潤背影隨著想像中的音律輕扭,腰肢柔若無骨偏又蓄滿勁道,與音韻完美結合的律動亦如蛇般,帶著危險誘人的魅惑,可以想像被這樣一團濕濡緊湊的烘熱嬌軟箍束著來回絞扭時,將是何等的致人於死。   金烏帳中置著一隻小巧的掐金簍,橫疏影一奏號刀令,簍頂突然一跳,整個籠簍劇烈顫動起來;密密的編簍隙間,有條白影不住翻騰絞扭,竟是一尾比女子的小指還要纖細的白蛇。   人的耳朵聽不見號刀令的聲響,但動物可以。   當蠶娘一提出這個構想,兩人立即著手實驗。號稱活了百年的神秘高人,出乎意料地豢養了許多寵物,而且清一色都是白子。橫疏影身在貴胄之家,慣見珍禽異獸,獨孤天威就有專門的獸苑,知道罕見的雪禽白獸自古被視為祥瑞之兆,但生命力特別脆弱,極易夭死;宵明島上養了這麼多祥物,還能帶著旅行不怕折騰,桑木陰對維生一道必有過人處。   羊皮圖紙上的減字譜不同於尋常的五音六律,無法以宮、商、角、徵、羽對應,蠶娘便提議以動物命名,狐狸狗有反應的便是「毛」律,白龜為「介」律,能驚起白烏鴉等飛禽的則是「羽」律。桑木陰畢竟是七玄之一,蠶娘堅持「鱗」這個字不能與它調並列,故稱皇律。   由於時間緊迫,試驗的結果尚不能自由運用號刀令,只知皇、毛二律似能相互抵銷,介、羽二律也有類似的情況,故橫疏影由蠶娘保護,攜號刀令等在此間,就是為了防止有其它姑射成員在會上以號刀令役使耿照,造成不可彌補的後果。   皇律一出,小狐狸狗與白蛇的騷動略見平息,但場中耿照依然發狂般向邵鹹尊猛砍,青鋒照之主一著之差,竟不及拔劍抵禦,只能施展輕功不住閃躲;然而耿照的動作何止快了一倍?邵鹹尊左支右絀險象環生,衣襟袍角殘碎如蝶,漫天飛舞!   (沒有用……怎麼辦?怎麼辦?   「以號刀令制號刀令」的想法畢竟太過粗略。理路尚未廓清,豈能輕易反制?   橫疏影急得快掉淚,掌心忽被一隻軟滑微涼的小手按住,蠶娘沉聲道:「方法沒錯,是你功力不如對手。專心吹奏,我來助你!」   一股綿和淳厚的內力汨汨湧至,橫疏影如浸沸水,腹中似有一團巨大熱流漫向四肢百骸,渾身充滿力量,漲溢至極,難受得發不出聲音來,只得將號刀令當成出口盡力宣洩。   蠶娘不得不催動功力,讓橫疏影收斂心神,全力專注於號刀令。   再慢得片刻,橫疏影便會瞥見金簍裡的白蛇動也不動,全身孔竅溢血,眼見不能活了。活蹦亂跳的狐狸狗小白,此際亦伏在榻上不住顫抖,連頭都抬不起來,烏溜溜的眼瞳周圍開始滲血。   號刀令對刀屍的操縱本身就是一種傷害。   蠶娘摒氣凝神,澄亮的翦水明眸一一掃過兩倆側看台,精細捕捉每一絲不尋常的反應,試圖找出另一隻號刀令的主人。面對桑木陰之主的超卓內力,對方絕不能毫無所動;這局以耿照的心神身體為戰場的較量異常凶險,而且代價難測,所以蠶娘只能盡可能地壓縮時間,降低傷害。   (必須立刻找到是誰在使用另一隻號刀令,然後……——殺掉他!   ◇◇  ◇場中舞刀嘶吼的瘋狂少年、不住倒退的正道樑柱,在在擭取了眾人的目光,以致有人發現風中瀰漫著惡臭之時,數千流民已逼近山門。「他們……流民來啦!」   偶然目擊的賓客忽然驚叫起來,眾人紛紛起身,怒斥、哭喊、推擠、盲目奔逃……秩序瞬間崩潰,如洪水沖倒堤防,一發不可收拾。   「保護娘娘!」   任逐流面色鐵青,飛鳳劍一揚,金吾衛士紛紛衝下樓去,將鳳台前後圍得鐵桶也似,密不透風。「那我們怎辦?」   兩側看台上的權貴快瘋了,失聲喊叫:「金吾郎救命!將軍大人救命!我不想死啊,不想死啊そ」羅燁的目力如鷹一般,早早便發現不對,低聲對慕容柔道:「屬下保護將軍與夫人由後山撤離。」   慕容柔神色自若,搖了搖頭。   「這裡的達官顯要別說全死了,便死去三兩成,東海從此多事,我不能走。讓你手下的弟兄據著高處,兩邊都要;至白刃肉搏之時,盡力守住看台,逼他們進入狹口廝殺。只消支持到君喻率軍返回,此間無虞矣。」   羅燁會過意來,分了一半弟兄給賀新,部署至對面高台。   邵鹹尊一生中經歷過無數險境,但從未有荒謬如斯者。   他自問對耿照的性格瞭解透徹,能與他說道理、辨是非,曉以大義,甚至慷慨指點,助耿照突破刀法上的貧狹缺陷,攀升境界……一切的提升通通變成此際的逼命砍殺,刀藝更上層摟的耿照難以壓制,一著之差,只能狼狽閃躲。   他開始後悔沒接過三弟的佩劍。   念頭一掠,忽見邵蘭生提劍奔來,邵鹹尊的面色沉落,變得難看至極。老三總是這樣,婆婆媽媽,不識大體!比試鬧到這步田地,他日傳入江湖,不免要受黑白兩道奚落;要是再加上一個「家主、三爺聯手取勝」青鋒照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耿照的瘋狂攻擊雖不如先前精準,但速度、力道提升何止一倍?這種身體條件上的絕對優勢邵鹹尊十分熟悉,深知非是靠招式精妙,即可彌補當中的差距,早己打定了「游鬥」的主意,拖到對手力竭,自可反敗為勝。殊不知耿照攻得死緊,竟緩不出說話的餘裕;便只眨眼的工夫,邵蘭生已搶入場中,「鏗!」   一聲拔出利劍,颼颼颼連遞三式!——萬事休矣!   「倚多為勝」的臭名眼看要坐實,邵鹹尊面色鐵青,心中忽生莫名悚慄,顧不得刀風掃至,拚著長劍被斷,硬架這一擊;身子一擰,一道薄銳的刃風貼頸而過,殺傷力不遜實刀的氣刃只差分許便要劃開喉嚨,偷襲的斗篷烏影如柳絮般掠過身畔,正是邵蘭生的連環三劍迫得來人硬生生一挪,才讓他得以避過。   「嚓」的一響,青鋼劍連著花梨木鞘被長刀分斷,截下半尺有餘,劍、鞘的斷口平滑,削斷的聲音猶如裂紙,連握著殘餘劍身的手掌都能清楚感覺刀過劍斷時的滑順手感,令人頭皮發麻——這柄絕世奇鋒也是他親手鑄造,現在一併被拿來對付自己,分外難當。   邵鹹尊還來不及發怒,周圍的空間已被黑壓壓的流民淹過。邵蘭生指東打西,用劍脊和劍鞘拍暈幾人,回頭見芊芊驚叫一聲,身子縮進樓梯口,卻被雜沓晃搖的人影遮住,看不清究竟脫險了沒。   劍術奇高的邵三爺陷入兩難:到底要接應身陷危機的兄長,抑或搶救手無寸鐵的侄女?忙亂中聽邵鹹尊揚聲叫道:「……刺客!」   邵蘭生不及回神,劍尖卻快過了耳目心識,回劍三式連環,扎眼的劍光如碎冰流映、火樹銀花,截住了一溜煙想從身邊竄過的斗篷怪客!兩人一使劍一揮掌,連珠般的金鐵鏗擊不絕於耳,斗篷怪客竟無法脫身,竄高伏低的怪異身法之間,依稀見他掛著一副儺神似的木雕鬼面,花樣卻無由看清。   湧入場中的流民只阻了少年片刻,耿照周圍片血如飛,人流似遇溪石般分裂,湧向三處高台的入口。這一瞬的餘裕只來得及讓邵鹹尊喊出「刺客」二字,刀光轉眼復至,手裡的長劍又飛去小半截。   兩人身影飛轉,邵鹹尊被黏得連多退一步亦不可得,殘劍寸寸削落,驀地頭頂微涼,一陣錐心劇痛,帽冠連同髮髻、荊釵被一齊削斷,片起小半塊帶發頭皮,散發黏著血漬披落一搖,狼狽如亡命囚徒。   「大哥!」   邵蘭生急得叫喊,幾乎落了斗篷怪客。   邵鹹尊又驚又怒,又忍不住想發笑,只覺一切荒腔走板,心道:「罷了罷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隱藏的?」   將殘剩的空鍔一扔,右掌畫了個圓,呼的一聲擊向耿照胸口! 第二十三卷完 第二十四卷 刃冷情深 【內容簡介】
邵鹹尊在他身上看見了那人的影子。一樣橫空出世,一樣來歷不明,一樣未受點撥,卻擁有近於武功的敏捷與怪力……事隔三十年,屈鹹亨終究回來了,以他不曾想過的方式—— 蓮台第二戰,鮮血染黃沙!付出慘痛犧牲做為代價,鎮東將軍終於掌握形勢,中止這場無益之戰。然而出乎意料的陰謀、出乎意料的陰謀家卻倏然登場,重新啟動了第三場比鬥 第百十六折 天工昭邈·破魂血劍   平平無奇的一掌,卻令眼前形勢倏然一變。   發狂的耿照已無半分清明,全憑獸性本能,掌風未至,長刀拖轉,正是新悟的十二式之一,擬卸對手一條右臂,應變極是毒辣!豈料刀至邵鹹尊肩上三寸,刃尖啪滋作響,被硬生生阻下,耿照倍力加催,薄刃猛然反彈!   邵鹹尊搶入中宮,兩人衣布未觸,耿照雙臂竟被盪開。邵鹹尊的雙手由指尖至肩頭,如覆有無數肉眼難見的細小氣旋,厚逾甲衣,連擾動的空氣稍與之一觸,都被絞得支離破碎,滋滋細響不絕於耳,如陷蜂雲蜇海。   耿照被氣旋殛體,大片麻、癢、刺、疼……等蕩漾開來,不惟肌膚、穴道分外難受,連肘底軟筋亦為之一麻,五指劇顫,刀柄難持,被肘頂膝撞兩式連環攻得踉蹌鬆手,藏鋒鏗然墜地。邵鹹尊袍襴「潑喇!」   一響,反足蹴出,將刀踢得老遠。   雙目赤紅的少年仰天怒咆,狀若瘋獸,刻印在身軀裡的武技並未因此消失,逕以「薜荔鬼手」相應。兩人各自向前,四臂對撞,耿照又被那看不見的氣旋震開,殛勁撼體,低吼著退了一步。   邵鹹尊飛步竄近,幾乎撞進他懷裡,右手自左臂下穿出,四指緊並、微曲如鏟,逕插少年咽喉!耿照左掌一封,卻被他指尖的氣旋刺得踉蹌。若非鼎天劍脈的內息異常緻密,氣旋穿之不透,喉際怕已失守。   他這路「俱屍鐵鉤手」只出得半式,連一招都沒能使到頭,被攻得磕撞歪倒,兩臂大開。中年文士修長的指掌一次比一次逼近要害,將他的防禦支解得零星破碎,耿照渾如手袋傀儡,又似破爛紙鳶,被對手逆風舞弄,不旋踵便要飛捲離地,扯得四分五裂。   瘋狂的流民自二人身畔竄過,宛若失控的黑潮,分別湧向三座高台的入口。   台裡的權貴危如俎上之肉,哭泣嘶喊、僵仆含囈者皆有之,一片終末景象。   談劍笏半步也不敢稍離台丞,見兩名院生面色發青,低喝:「台丞安危,俱系我等!豈容恓惶?」   二人如夢初醒,不由振奮精神,解劍在手,面上流露視死如歸的決心。   談劍笏略微寬懷,回頭對蕭諫紙道:「少時流民攻上來,我保護台丞突圍。」   老人面色鐵青,俯首凝視場中,並未接口,握著輪椅扶手的指背繃出青節,幾將堅如鐵石的紫檀捏崩。   經年隨側的副台丞從沒在一天之內,接連目睹老人發怒,已不知該如何判斷了。   比起場中亂竄的流民,此事更令談劍笏束手,又不得不請示,以免場面一亂,欲問無從,只得硬著頭皮重複了幾次。   「……流民不會攻上來的。」   蕭諫紙回過神,冷哼一聲:「慕容柔都不怕,我們有甚好怕?這般醜態,把劍收起來!」   末兩句卻是對院生所說,疾厲的語聲勝似千軍萬馬,兩人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收起佩劍,不敢吱聲。   台上混亂的場面被他這麼一喝,眾人不由怔立,各自轉頭,幾百道目光齊齊射至,見發話的是埋皇劍塚的蕭老台丞,老人的神態從容冷淡,鋒銳的眸光足以睥睨當世,莫名湧起一陣心安,頓時靜肅下來。   那句「慕容柔都不怕」,是左右都聽清的,自也包括不遠處的慕容柔本人。   不少權貴回過神來,禁不住好事之心,偷拿眼角來瞟,但見容顏蒼白、弱如細柳的鎮東將軍端坐如常,婦人般姣好的嘴角抿著笑,果無一絲懼意。   眾人如吃了定心丸,暗忖:「慕容柔何等樣人!豈能屈死在阿蘭山上?今日定能化險為夷。」   法會行前,多少達官貴人想盡辦法不與他共席,唯恐盛會上如坐針氈,未免掃興,此際卻深幸與鎮東將軍同在一層。有此人坐鎮,不啻於閻王宴前討了碗閉門羹,還有大半輩子的時間慢慢品嚐,不用急著重入六道,轉世輪迴。   相形之下,在蓮台第一決時跋扈囂狂、不可一世的鎮南將軍蒲寶早已縮在一處,被帶來的南陵武士團團圍住,連身形都瞧不真切,少了他與獨孤天威一搭一唱,更是令人繃緊心神,無半刻弛緩。   鎮南將軍府的女典衛段瑕英換了副新刀,寸步不離地守在蒲寶身畔。雖隔幢幢人影,她姣好的身段被黑綢勁裝裹出傲人曲線,畢竟難以盡掩,獨孤天威瞇著一雙溜溜賊眼,不停往人隙間搜尋那一抹金繡烏潤的玲瓏浮凸,口中嘖嘖,毫不把流民一事放心上。   蕭諫紙銳目一掃,容色倏冷,屈指輕叩扶手,面上瞧不出喜怒。   談劍笏見他又恢復平日那股冷淡寧定的神氣,略微寬心,終於能分神觀視場中戰鬥,瞧得片刻,不禁脫口:「聽聞邵家主自創的「歸理截氣手」乃是一門內家絕學,不想也有如此刁鑽的路數。」   他的熔兵手以火勁著稱,江湖上鹹以為招式非其所長,殊不知副台丞浸淫此功逾三十載,拳腳造詣非比尋常,故有此歎。   蕭諫紙不稍移目,淡然道:「這路「不動心掌」才是青鋒照的嫡傳正宗,昔年青鋒照掌門「天工昭邈」植雅章倚之成名,號稱「天下慢掌第一」。青鋒照以鑄煉行文章事,合文武兩道於一爐,重的是陶、冶二字。這般著意進取,反失其意,看似凌厲刁鑽,可有撂倒了誰?」   談劍笏是拳掌的大行家,一點就通:「是了,這路掌法似應使得慢些,攻敵三分、自留七分,待掌勁漸敵,與對手內息混於一同,則敵勢盡入殼中矣!邵家主這般使法,直將掌法當作了擒拿,一時或可以奇勁傷人,終究不能長久。」   然而他自來東海,只知青鋒照是邵家基業、邵鹹尊乃邵家的家主,不惟不動心掌前所未聞,「天工昭邈植雅章」七字也是頭一回聽說,赧然道:「原來非是歸理截氣手。是我孤陋寡聞了。」   「本來便沒有的物事,有甚好「聞」的?」   蕭諫紙冷哼。「隱去招式套路,只餘發勁手法,就算自創一門武學了,忒也便宜!青鋒照四十五代起算,「風、雅、鹹、韶」的字輩排行,如今安在?」   談劍笏對東海舊事不甚嫻熟,忖道:「原來青鋒照非是邵家祖業,從前也有掌門的。以邵家主的人品,斷不致剽竊先人遺惠,他一身武藝得自青鋒照,路數不免有近似處,歸理截氣手脫胎自不動心掌,彼此之間一脈相承,也沒甚奇怪。」   須知江湖成名武學,無不是千錘百煉,要增減一招半式亦屬不易,何況是無中生有,自行創製?合師徒數代之心血,將門派武功增益修補、去蕪存菁,甚至換個響亮名頭,這是有的;冒稱前人的武功為自創,形同欺師滅祖,乃是武林大忌,一旦教人知曉,黑白兩道同聲譴責,無有例外。邵鹹尊最愛惜羽毛,料想不致做出這等糊塗事來。   想歸想,見老台丞一臉冷蔑,談劍笏唯恐惹他發怒,這念頭只敢放心裡,嘴上是萬萬不說的;餘光一掠,不由驚呼:「不好!」   原來耿、邵二人激鬥之際,流民已匯至三座高台的入口,台底百姓如水灌蟻穴,四散驚呼。流民便無傷人本心,亦不免被此起彼落的驚叫撩動,睜著一雙血紅赤目,恍若逐兔餓犬,不由自主地朝逃命的百姓撲去;每每按倒在地,張口便往頸側咬去,咬得血肉模糊、渾身抽搐,至聲息漸不可再聞,兀自撕嚼不停,狀極駭人。   「將軍!」   談劍笏眥目欲裂,半身探出尚不自知,倏爾回頭:「請救百姓!」   慕容柔神色如常,搖頭道:「顧不上了。少時若入口陷危,我連流民也殺。他們亦是朝廷百姓,難道副台丞也要阻我?」   談劍笏語塞。   倖存的百姓退到台底,見巡檢營健卒白刃出鞘,將樓梯口堵得嚴實,竟是難越雷池一步,哭叫:「軍爺救命!」   羅燁的手下奉令一步也不許退,盯緊了人牆之後的流民,喝道:「去去去!再往前來,休怪刀不長眼!」   無奈人潮湧至,一層壓過一層,前頭收勢不住,接連撲上刃尖,巡檢營的弟兄作勢欲砍,仍不能止,反被推搪著退上幾階。   百姓人踩著人往上衝,看台禁不住推擠,竟微微晃動起來,發出令人牙酸的咿呀長響。慕容柔鳳目微睨,不顧滿台驚呼,厲聲道:「羅燁!」   年輕的隊長手一招,身畔親兵打起旗號,對面高台頂上一陣颼響,黑壓壓的箭幕緩緩拉上半空,突然加速飛落,挾著猙獰的破空聲,「篤!」   在地上釘成一排,有的流民身中數箭,釘如刺蝟一般,也有手腳被羽箭洞穿、不住翻滾哀嚎的。   幾乎同時,羅燁本隊也依令放弦,射倒了對面看台入口的流民百姓,無論是撲人或逃命的,俱都倒成一片;軍令未止,鼓聲一落旗號揚起,第二波箭雨又至,倒下更多,原本還在呻吟輾轉的卻沒了動靜。   流民雖瘋狂,畢竟還有求生本能,至此不敢再進,左右兩路遂捨了高台,往廣場中央聚攏。而殘存的士紳們亦無選擇,只得跟著退向蓮台,一路上狼吃羊的慘劇仍然持續不休,只不過迫於利箭逼命,雙雙換了個流竄的方向。   怵目心驚的場面,擊潰了台上諸多養尊處優的權貴。有人涕淚橫流,兀自瞠目抱頭、惶惶無語;有人哭笑難禁,渾身劇顫不休。沈素雲昏了又醒,醒了又暈,到最後連驚駭似都麻木,淚水卻難以自禁,顫著櫻唇回顧夫婿,哀淒道:「不能……不能救救他們麼?」   慕容柔木然搖頭。   「這就是戰爭,無所謂救與不救。每人所圖,不過求存而已。」   「為……為什麼要這樣?」   沈素雲哽咽道:「弄出這些事的人……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好多人……好多人死了呀!嗚嗚嗚……」   「因為愚昧。沒有真正目睹犧牲,野心家並不一定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出謀劃策時所想像的鮮血,遠不如實見時殷紅。」   慕容柔俯視場中血腥,神色淡漠,低聲道:「但願他們現在看見了。今生,只要見過真正的修羅場,便不會想再看一次。」   ◇◇◇ 蓮台周圍,除了激鬥中的耿、邵二人之外,仍有幾處流民無法衝破的小圈子,宛若黑流裡的小小孤島。   李寒陽護著朱五與虔無咎,巨劍所指,無人可近一丈之內。他遠遠望見台底的僵持,心知必傷人命,若是孤身一人,三兩個起落間便能掠至,出手排紛解斗;無奈帶著兩小,多有顧忌,行動略一擔擱,鎮東將軍竟下令放箭,轉眼間死傷枕藉,不忍卒睹。   「……竟對百姓出手,慕容柔也被逼到頭了!」   心念一動,反手將鼎天鈞插回背上。   流民們見他收了兵器,復又圍至,李寒陽雙手一分,雄渾內勁之所至,不啻揮開兩柄巨劍,掃得流民東倒西歪,一一倒飛出去,背脊著地餘勢不止,「唰」的一聲滑出丈餘,在場中留下一道道四面散開的痕跡,宛若拖犁。   兩小從未遇過這等流血吃人的場面,臉色煞白,朱五見李寒陽收了鼎天鈞劍,周圍形勢似更凶險,卻不由自主鬆了口氣,莫名感到心安:「李大俠的劍如此鋒銳,隨便一揮,不免多傷人命。還是收了為好。」   見台底血染黃沙,插滿羽箭的屍體扭曲橫陳,益發感謝李寒陽插手,阻了自己殺入廿五間園。   殺人和殺豬果然不一樣。「我若殺了幾個……不,哪怕是殺傷一名無辜之人,此生再難心安。世上怎能有這麼多恣意逞兇的歹人!他們夜裡,怎能睡得心安理得?」   李寒陽並未察覺少年的心思,甩開數名流民,見不遠處有百姓逃竄呼救,便欲搭救,回見朱五發怔,蹙眉道:「戰陣凶險,不可分心!跟緊我!」   袍襴一振,從鞘袎中解下一柄連鞘匕首扔給他。「此匕鋒利,出鞘後須以匕尖向前,莫近自身。」   見他面露猶豫,心念一動:「這孩子總是念著旁人,實是難得。」   容色稍霽,溫顏道:「若不欲傷人性命,少用擊刺,以白刃嚇人便了。」   朱五屠戶出身,算是用刀的老手了,明白操刀難免傷人的道理,沉吟之間,匕首已被無咎劈手奪過。無咎比朱五矮了大半個頭不止,這一搶卻快如閃電,朱五掌間倏涼,待驚覺時,沉甸甸的匕首已連著革帶一併失落。   無咎搶得匕首,「鏗!」   的一聲擎將出來,口咬繫帶左手纏轉,三兩下便將鞘縛在腰間,打了死結,餘光瞥見流民迫近,轉身作勢一刺,眥目叱道:「殺!」   雖然手短身矮,卻是凜凜生威,襯與寒光照人的匕首,附近諸人不由退開,莫敢徑攖補劍齋嫡傳「六極劍法」之鋒。   「……跟上!」   虔無咎畢竟是劍客之後,自曉事以來耳濡目染,明白套路與實戰間有巨大的鴻溝,並不真的以為自己有擊退流民的能耐,見眾人露出畏懼之色,忙伸出小手拽著朱五,緊跟在李寒陽身後。   李寒陽驅散流民,將呼救的百姓聚攏起來。在接近左側高台的角落裡,也有一群披頭散髮、衣衫破碎的東海鄉紳聚成一團,為首的卻是一名圓臉輕衫的俏麗少女。她張開雙臂,如母雞帶著幼雛躲避天上的獵鷹一般,將年紀長她數倍的仕紳、命婦等遮護在身後,圓潤的小臉上難掩驚惶,兀自不肯舍下眾人獨自逃生,苦苦對著迫近的流民叫喊:「各……各位鄉親!你們別這樣!我……我知道你們也是不願意的,別……別再過來啦!嗚嗚……已經……已經死了這麼多人,你們快逃命……不要……嗚嗚……」   說到後來不禁哽咽,淚水滾落玉頰,仍是一步也不肯退。   李寒陽與那少女之間,尚隔著大批如無頭蒼蠅般狂奔亂吼、狀若癲狂的流民,以及兩雙拚鬥正熾的對戰組合,既不能殺出一條血路,只得盡力排開阻礙,護著兩小與百姓前往會合,恐少女被暴民所害,提聲道:「姑娘!這些流民眼目赤紅,心神已失,是遭迷魂藥物控制的徵兆。姑娘先圖自保,莫要寄望他們能被言語所動,李某稍後便至!」   少女嬌軀一顫,認出是鼎天劍主的聲音。「不!他們能懂……他們認得我!李大俠,你快與將軍說,別再放箭啦!死了……嗚……死了好多人……」   彷彿為了取信於他,連忙一抹眼淚,逕對身前的流民道:「你還記得我,是不是?我們在籸盆嶺見過的。我記得你拿來裝米糧的那口花袋子……是了,你姓張,對不?」   那人原本髒污猙獰的臉上忽露出迷惘之色,被少女一輪急切,逼得抱頭縮退、荷荷吐息,似乎頭顱疼痛難當,忍不住蹲了下來。後排的暴民視若無睹,雙手亂抓,嘶吼著踩過那人的身子,繼續向倉皇的少女逼近。   ◇◇◇ 那少女正是邵鹹尊的獨生愛女邵芊芊。   變亂之初,大批暴民湧入山門,邵鹹尊被耿照困戰蓮台,邵蘭生卻對上了戴著儺神鬼面的斗蓬怪客,兩邊都勻不出手來照拂這位青鋒照的掌上明珠。芊芊擔心父親三叔,在場邊多待了片刻,回神時高台入口已然被封,竟是後退無路。   她武藝稀鬆平常,看到鬼神般的暴民蜂擁而至、見人就咬,嚇得腿軟如泥,本欲扶壁坐倒,閉目束手,然而她天生即有不忍人之心,耳中聽得百姓奔逃哭喊,忽生出百倍勇氣,勉力起身,正想做點什麼,誰知照面一名魁梧粗壯的暴民撲了過來,芊芊膝彎一軟,復又坐倒,恰恰閃過擒抱。   那流民撞上磚牆,饒是體格壯實,一時也起不了身。芊芊手足並用,翹著腴潤渾圓的綿股爬離險地,百忙中回頭一瞥,忽然怔住。   「孫……孫大叔?我、我是芊芊呀。」   那大漢孫某是最早來到安樂村的難民之一,於村中住了大半年,協助後進之人安頓生活、幫忙搭棚建屋什麼的,在流民間甚是活躍,與青鋒照諸弟子亦極相得。後來說要往東接些途中結識的難友回來,從此一去不返。   安樂村中不乏這樣的例子,有的本在東海有親,有的則是找到了不會受到排擠的地方落腳,從此安身立命,待過些時日洗去了風霜,又成為普通的小老百姓。   安樂村就像是他們在旅途中休養傷疲、重新出發的小驛店,有了新的生活甚至身份,誰都不願回頭去揭舊傷疤。芊芊與師兄們習慣了人來人去,感傷不免有之,卻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她料不到昔日爽朗熱心的孫大叔也雜在暴民中,還成了攻入蓮覺寺的先鋒,震驚之餘,竟忘記害怕,掉頭爬回些個,遙對中年漢子叫道:「孫大叔!你不記得我啦?我……我是芊芊呀。」   孫某雙手抱頭,面色茫然,半晌才蹙眉喃喃:「大……大小姐?」   「是我!」   芊芊大喜,正要上前,驀地頭頂一片烏獰咻落,伴隨著漿膩的入肉與慘叫聲,「篤篤篤」插了一地。抬見身前身後憑空矗著一簇簇潔白新羽,尾端兀自顫搖,宛若蘆岸迎風。   「……孫大叔!」   芊芊忍不住哀聲嚎泣,漢子身中數箭,雙目暴瞠,斷氣前的痛愕還留在扭曲的面上,渾不見先前的暴虐凶殘。少女悲痛之餘心弦觸動,似乎捕捉到一絲蹊蹺,隱約察覺孫某前後的行止判若兩人,絕非偶然,卻沒有再行深入的心思,驀聽遠處邵蘭生叫道:「芊芊過來!當心……當心羽箭!」   少女強忍酸楚,撩裙起身,推著幾名手足無措的百姓往蓮台奔去。   「快些……快跑!」   語聲未落,第二波箭雨又至,原先落腳處附近的殘屍一陣亂彈,被扎得鮮血釃空,猶如刺破一隻隻灌飽了的酒囊,肢體扭曲更甚,幾已辨不出原形,下漫出大片污紅,令人怵目驚心。   邵蘭生緩過一口氣來,餘光瞥見屍骸箭羽,堆滿一地,哪有侄女的蹤影?急得大叫:「芊芊!」   卻聽另一頭李寒陽急道:「留神!」   邵蘭生與那黑衣怪客相持不下,一個急於走人、一個咬緊不放,檗木劍尖幻出碧螢點點,繞著黑衣人週身飛轉,嗤嗤聲不絕於耳,激烈的程度不亞於蓮台畔的邵鹹尊與耿照。   黑衣人身形矮胖,動作卻矯如猿猴,點足飛退間,肉呼呼的雙掌上下翻飛,所到處青芒磕散、劍尖顫搖,激越的金鐵鏗鳴聲宛若擊磬;交手雖逾盞茶,在凌厲的劍光下猶保不失,但一時也難全退。   邵蘭生以書畫入劍,修養的工夫較尋常劍客高出許多,然兄長那廂險象環生,寶貝侄女復陷於流民陣中,兩頭關心皆不及,打一開始便犯了這個「急」字,欲以快劍拾奪對手。   黑衣怪客覷準形勢,雖是力圖脫身,手上卻越打越快,待邵蘭生察覺時,兩人已到了雙雙競快、不容一發的境地,再想改變出手的節奏,在這稍縱即逝的轉折之間,黑衣人便能夠乘隙脫出。   兄長交代,不容有失。邵蘭生不得不加快速度,卻非為爭先,而是避免給對手可乘之機,不知不覺受制於人,身不由己。   (這廝……好深的心計!   青鋒照數百年的基業隳於妖刀聖戰,至邵鹹尊接手時,說「人才凋零」都還客氣了,人都沒剩下幾個,引入自家兄弟雖不免招惹非議,實是迫於無奈。   邵家老二邵香蒲精於籌算,對百廢待興的青鋒照來說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老三邵蘭生其時年紀尚輕,兩位兄長忙於門務,無暇帶在身邊調教,遂動用關係,將他送往武林中最神秘的隱世劍派「芥廬草堂」習藝。   青鋒照與芥廬草堂有著千絲萬縷的牽繫,每隔數代,總會有一兩人得有機緣,進入草堂深造,藝成者無不是出類拔萃、叱吒風雲的人物。邵鹹尊無緣一窺草堂秘劍,引為畢生至憾,遂傾力栽培老三,而邵蘭生也不負兄長殷望,通過重重考驗,躋身芥廬草堂門牆,成為當世有數的劍壇名人。   他這手「雲台畫劍」不惟招式精奇,內力的運使更有獨到之妙,當日在流影城與天門的二把手「劍府登臨」鹿別駕過招,以半幅滾動條力鬥鹿別駕手上的檗木劍,同時施展「真氣透脈」的法門為沐雲色療傷,分心二用,各竟全功,內家修為明顯蓋過了玄門正宗出身的鹿別駕,盡顯草堂傳人的出眾技藝。   黑衣人的算計未能令邵三爺束手,他劍尖晃開,分刺三處不同方位,竟辨不出何者是實,何者為虛。   黑衣人一凜:「好快的劍!」   料定三著之中必有一虛,說不定全是疑兵,拼著身有鋼絲連環甲,不敢冒險讓手腳受創,雙掌一分,兜住掠向腿臂的兩點劍芒,同時聚氣於胸,以胸膛硬接第三劍——劍勁入掌,竟如徒手接鐵球般沉重,隨即鏗鏗兩聲,劍尖才刺中掌心,兩劍難分先後,居然都不是虛招。「……不好!」   黑衣人發現不對時已然不及,鎖骨下方沉勁撞落,青芒復至,兩勁一重一銳,正好交迭在「中府穴」上,饒是護身的連環甲極密極韌,這一下也戳得他氣血翻湧,眼前驟黑,幾乎踉蹌坐倒。   自來「快劍不重」,黑衣人萬萬料不到邵蘭生三劍齊至,無一著是眩惑敵目的虛招,可說是老實巴交過了頭,反騙過心機周折的強盜賊爺爺。邵蘭生的劍尖刺入黑衣人之胸,再難寸進,知道斗篷下穿有軟甲護心鏡一類的物事,不敢浪費時間調息,劍柄一送,正要順勢封住穴道,豈料那人亦不調復,右手一揚,邵蘭生左臂被三道銳風削過,裂衣迸血,如中獸爪!   邵蘭生吃痛,旋知不過皮肉傷而已,未損筋骨,不敢鬆口調息,閉著一口氣反手撩去!   黑衣怪客若不閃避,勢必以肩臂鉚接處接劍,此間強度不比甲環,稍有不慎,左臂便要報廢;但他同樣是一息將盡未能調復,難施輕功縱遠,想要避開這一劍,除了欺向邵蘭生,別無他法,如此一來距離縮短,更加不易擺脫。   兩人各受了內外創,卻都憋著一口余息,不肯讓出先手。   眼看邵蘭生要擺脫劣勢,黑衣怪客忽然伸手,握住劍刃。邵蘭生一抖腕,本擬留下他半隻手掌,卻只絞出一蓬刺亮火星,黑衣人的手套被絞得支離破碎,露出一片細密的連綴鋼環。邵蘭生這才看清他掌中鑲了塊甲片,甲上鑄有三枚長約兩寸、彎如鷹鉤的獰惡鋼爪,每枚爪鉤的位置恰於四指的指隙間,無論握拳揮掌皆可傷人。   (這是……掌心手甲鉤!   這種奇門兵刃據說起於樑上飛賊,來路不甚光彩,武林道上少有人使用。   然江湖傳聞未可盡信,正所謂「一寸短一寸險」,手甲鉤要使得出神入化,須精通拳腳擒拿,連輕功、內力也要有相當造詣,搶短避長,煞費苦心。險逾暗器,卻無暗器之利;與刀劍大槍爭勝,若非一力壓倒,便是一敗塗地,往往窮一代之心血,也未必能出一名高手。最後一個以「掌心手甲鉤」聞名的門派,絕跡江湖達數十年,約莫與此脫不了干係。   這黑衣怪客不只身上,連手套底下都戴著以鋼絲圈綴成的連環甲,無怪乎能空手應付兵刃。手甲鉤住長劍,黑衣人五指攢緊,邵蘭生運勁一奪,居然未能成功,這下形勢逆轉,黑衣人得以緩過一口氣,抓著檗木劍將邵蘭生拖近,右掌「唰!」   舉起揮落,挾著掌間獰惡烏光,邵蘭生若不撤劍後躍,難逃開膛之厄!   便在這時,兩側高台羽箭交錯,分據台頂的巡檢營弟兄領令開弓,清掉逼近對面入口的大批流民,哀號、驚呼此起彼落。芊芊與孫某便於左近,她的悲泣邵蘭生自是聽得一清二楚,三爺神色不動,果然搶在爪風及體前鬆開劍柄,點足飛退。   而黑衣人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膝彎一屈一彈,連上半身的姿勢都不及變換,整個人平平滑開,眼看要沒於蜂擁退來的流民陣中,消失得無蹤無影。孰料邵蘭生作勢而已,身子一頓一猱,猿臂暴長,忽又攫住劍柄,運起十成功力一轉;驀聽一片錚錚錝錝的清脆聲響,黑衣怪客悶哼倒退,左掌的細甲已被絞得碎散迸飛,只餘滿地裂環,裸露的一隻肥厚肉掌殷紅如血,似受了極重的外傷,竟無寸許完膚。   邵蘭生總算能稍稍分心,轉頭叫道:「芊芊過來!留神羽箭……」   話還沒說完,遠處一人出聲示警:「留神!」   邵蘭生心念微動,回身已然不及——黑衣人舉起那只塗朱般的「血手」,五指箕張,隔空一抓,邵蘭生驀覺一股腥風透體,胸口激痛,厚厚的交襟處裂開五條爪痕,鮮血直射向天!   他慘叫著身子彈開,黑衣怪客還待補上一爪,身後罡風已至,掃得他幾乎立身不穩,遑論交擊。黑衣人回身推掌,順勢倒飛出去;來人倏然頓止,大劍迴旋一掃,厚如磚頭的劍尖距黑衣人尚有半尺,勁風已扯得他飄轉幾圈,踉蹌落地。   劍出無幸,這等驚天之威現場只得一人,正是隨後趕至的「鼎天劍主」李寒陽。   黑衣人弓背微搐,面具下淌出一抹濕亮,浸透襟領,雙手不停,抓了身邊的流民便往李寒陽扔去。他指爪如鐵,隨手一抓便是入肉穿骨,滑膩的肌血抓得「唧唧」有聲,當者無不慘嚎;奇的是一經擲出,縱使在半空中叫得慘烈,落地時無不僵直,露出衣外的頭臉手腳殷紅如血,再無聲息。   李寒陽對他的兵刃本只存疑,見這手「破魂血劍」的歹毒武功,再無疑義,厲聲道:「蠍虎蔽世,血甲傳人!你是祭血魔君的什麼人?」   那人冷笑不語。李寒陽對其來歷已有七八分把握,小心閃避被指爪污染過的新屍,叫道:「鼎天鈞劍專破陰力,閣下功體受損,造不出堪用的血屍,這便不用再傷人命了罷?」   血甲門惡名昭彰,即使在七玄之內,也難有堪與比肩者,故百餘年前即被正道合力消滅。僥倖逃脫的血甲門餘孽,易容改名潛伏於各門各派,甚至從這些門派裡吸收新血,延續傳承,每隔十數年便有人以「血甲傳人」之名策劃陰謀,興風作浪。此一邪脈化明為暗,寄生黑白兩道各個山頭,其名雖逐漸為世人所淡忘,卻始終未被連根拔起,不意今日竟出現在阿蘭山上。   黑衣人左掌殷紅如血,指甲卻透著烏紫,正是運使「破魂血劍」的特徵,他被李寒陽叫破來歷,哼聲冷笑:「我殺邵三爺時,還未會過鼎天鈞劍。」   喉音既嘶啞又尖亢,聞之牙酸。   李寒陽會過意來,更不輕放此人走脫,大劍一揮:「留下解藥!」   黑衣人反手插落,五指洞穿一名流民胸膛,插得那人渾身抽搐,軟綿綿地垂掛於指爪上。   黑衣人拖過屍體一擲,哼笑道:「藥在此間,未必有解!」   語聲未落,半空中新屍突然暴碎,血漿、碎肉、殘骨等諸多紅白物如雨落下,狀極駭人!   李寒陽聽前輩說過,破魂血劍雖有個「劍」字,卻是一門歹毒陰功,將腐屍毒練進十指指甲,用以攻敵、藉屍傳染,極是難防,趕緊提運功力,巨劍朝天旋攪,神力到處,將飄落的屍塊通通掃至一旁,黑衣人卻已混入流民之中,再不見那張詭異的山鬼女面。   「叔叔……叔叔!」   芊芊奮力將邵蘭生扶坐起來,李寒陽一掠而至,見邵蘭生唇面皆白,卻無烏紫泛青,不像中了屍毒,想起二人激烈纏鬥,互爭一息之先,黑衣人應無餘力提運腐屍毒功,略略放下心來。   只是血甲門的武功帶有奇特的陰力,若未及時袪除,不僅損傷功體,陰力也將逐漸侵蝕身子,使傷者早衰而亡。李寒陽顧不得場上混亂,趕緊盤膝運功,為邵蘭生逼出體內陰勁。忽聽遠方殺伐聲大作,鳳台之下金戈影動,原來金吾衛士見流民逼近,竟主動殺出。   這幫金吾衛皆是平望的世家子弟,一輩子沒上過戰場殺過人,見場面流血失控,泰半嚇得兩腿發軟,卻有一小部分好事之徒躍躍欲試,興奮不已。   沒等任逐流下令,數十名披甲衛士白刃出鞘,自行殺進了人堆裡,初時如切菜砍瓜,當者披靡;本還有些猶豫觀望的,這時也紛紛拔劍挺槍加入戰團,唯恐落於人後為同儕笑,投入戰團的人數一下膨脹到百餘之譜,既無指揮也未結隊,如脫韁野馬,四散嘻笑衝殺。   然而,流民的人數何止十倍於此?孤軍深入,徒然消耗體力而已。要不多時,這批逞兇鬥狠的京師少年漸覺左右週遭皆是敵人,前仆後繼,殺之不盡,豪笑聲慢慢轉成斥喝、驚叫、呼救,乃至哀嚎,暴民卻仍不斷湧來,金甲終於一一為黑潮所吞沒;不僅攻勢受挫,佔據上風的流民更回湧過來,若非後隊及時堵住,連金碧輝煌的鳳台入口亦要失守。   至此鳳台前陷入拉鋸,雙方有來有往,一名由北衙羽林軍轉任南衙的宿衛官褚重元乃當中僅有的幹將,總算他半生戎馬,不同於這些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命後隊補上缺口之後,便拔出佩劍於階上督戰。   金吾衛之遴選,除了須是平望出身、三代清白的世家子外,「弓馬嫻熟」亦是標準之一,然而此番東來既非作戰,多備儀仗少攜戎器,雕弓不用之時還須卸弦保養,今日連帶都沒帶上鳳台來,才會陷入白刃迎敵的窘境。   褚重元心知拚殺無用,力圖固守,無奈雙方人數懸殊,平日金吾衛訓練鬆散,手下沒有聽令作戰的習慣,在這要命的當口有未戰先怯、也有驚嚇過度貿然衝出的;兩邊陣尖一衝撞,剛補上的後隊又被撞成了幾個小圈圈,各自混戰。鬢邊斑白的宿衛官急怒交迸,心中暗歎:「都說南衙好養老,不意今日命喪於此。自作孽!」   眼見兩翼失守在即,他不得不投入戰鬥,揮劍砍倒了兩名悍猛暴民,轉頭大叫:「不許離階,固守陣線!哪個敢……」   腹側一痛,餘字吐之不出,反倒是身子微顫,溫血噙出喉頭。勉力俯首,見一桿雕鏨華美的鎏金大槍搠入胴甲,正是金吾衛之物,槍桿卻握在一名暴民手中。   斷氣之前,褚重元終於明白過來:那些被暴民拖將出去、消失在黑流間的金吾衛弟兄並非什麼也沒留下。他們身上攜的長短兵刃,都成了暴民的武裝,數量雖不多,但他們面對的敵人將不再是赤手空拳,而是裝備了購自東海赤煉堂的精良武器。   「……老褚!」   任逐流憑欄見部下慘死,面色鐵青,不意牽動內創,幾乎嘔出血來。他雖歷任軍職,實則出自兄長安排,軍中上司哪敢拿他當下屬看待?凡事得過且過,這兵當得葷腥不忌,沒點正經。行軍打仗,怕褚重元還比他強得多。   情況演變如斯,任逐流再難安坐,思索片刻,對任宜紫及金銀二姝道:「保護娘娘,一步不許離開。」   不理阿妍呼喚,披衣提劍,沉著臉「登登登」快步下樓,途中見一人上前道:「金吾郎……」   也沒管是誰,隨手揮開:「別擋路,老子沒空!」   可憐遲鳳鈞堂堂東海經略使,如破布袋般被掃至一旁,撞了個七葷八素,連句話都沒說上。   任逐流來到大堂,那些攢著長槍擠作一處、不敢進也不敢出的衛士如見救星,眼淚都快潰堤,不料金吾郎面色一沉,一腳一個,將靠得近的七八人都踢了個觔斗,啷鏘一聲,抖開飛鳳劍上的金環,披衣跨出高檻,恐污劍身不願出鞘,見是流民便即一戳,當者無不倒地;若遇金吾衛士擋道,反手便往臀上抽落,抽得一個個摀著屁股跳回堂裡,涕泗橫流。   「平日挺能吹,事到臨頭,通通都是廢物!鎮日吃喝嫖賭不干正經事,到了緊要關頭,沒點兒屁用!連死老百姓都打不贏!執金吾,我呸!都去燒金紙罷!」   越說越光火,氣一股腦兒全出在敵人身上,飛鳳劍照面便擊頭臉,那精細的鞘身浮雕抽在面上,仆地時哼都沒多哼一下,悶鈍的敲擊聲分外怕人。   「老子也成天吃喝嫖賭,怎沒你們這幫孫子窩囊?都丟人丟到了東海——」   忽見兩側烏翳蔽天,挾著驚人的尖嘯,彷彿要撕裂長空,連忙一手一個,揪著兩名弟兄向後飛退;來不及拉一把的,便反足踹進堂裡。回身掠過高檻的同時,狼牙箭已「篤篤篤」地插滿了階台,將倒地的流民與犧牲的金吾衛士都射成了刺蝟。   「慕容柔!」   任逐流畢竟內傷未癒,先行調勻氣息,這才縱聲厲笑:「你殺人有癮麼?他娘的一個都不放過!」   廣場之上廝殺、追逐、嘶吼聲不斷,慕容柔身無武功,語聲不能及遠,卻聽他身畔一名面帶刀疤的軍裝少年揚聲應道:「我家將軍說,請金吾郎守緊鳳台,切莫出外纏鬥。如此我等方能以弓箭阻卻暴民,令其不敢越雷池一步!」   任逐流心中一動,登時瞭然,嘴上卻不肯示弱,指著堂外一名撲來的流民冷笑:「越雷池的就沒少過!生意忒好,怕到元宵都不肯歇門。這會兒是你來呢,還是我來?」   少年拉弓放弦,動作迅雷不及掩耳,未曾停頓。羽箭射穿流民足脛,那人抱著腿滿地打滾,慘叫聲不絕於耳,原本掩回的暴民呆怔片刻,攻勢雖未止歇,氣焰已無先前之高漲。   「若非湊巧,刀疤小子的眼力怕不是鷹隼一般?怎地慕容柔身邊,能人異士一個接著一個的,直如一泡長屎,拉個沒完?」   眼見鳳台兩側還是有不怕死的暴民攀爬上來,心知慕容柔已盡了最大的努力提供援助,這會兒要是再守不住,「金吾衛」這塊招牌算是扔糞坑裡了,任逐流收起輕慢之心,提起劍鞘,照定手下便是一陣亂打,怒道:「給我仔細了!敢放進一個死老百姓,老子扔你們出去當箭靶!」   ◇◇◇ (好驚人的眼力。   從慕容柔座畔到鳳台大堂的高檻之前,何止百步!能在這樣的距離內,挽弓射中奔跑之人的小腿,實已當得「百步穿楊」的神射美名;但要使箭鏃準確貫穿小腿脛骨與腓骨間的縫隙,則與膂力、弓法無關,需要的是媲美鷹隼的絕強目力。   武學中,鍛煉眼力的功夫成千上百,然而將雙眼練到這般境地,不惟視虱蟻如車輪、更能視奔馬如盤石者,普天之下只此一家,別無其他。   那孩子,該是翼爪無敵門的嫡傳吧?白鷹、黑鷹俱已不在,蠶娘從未想過會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當口,復見「千里秋毫爪」的無雙鷹目,忽生出滄海桑田之感。但感慨亦不過瞬息間,她旋將注意力放回場中,繼續尋找號刀令的破解之法——因為音律抵銷的路子早已走不通。   此法雖是治本,卻須有足夠的時間,交由橫疏影這樣的大家破解號刀令的發聲原理,則兩把號刀令吹奏相反的譜律、彼此相抵是有可能的。此時此刻,在不明樂理、不知究竟的情況下,靠動物的反應來分析相應的無聲之律,連最起碼的「及時」二字也做不到,從何抵銷?   「這法子沒有用,是不是?」   橫疏影突然放下蜂腹般的奇詭異器,轉過一雙泫然欲泣的淒婉哀眸。悲傷使得她的美麗更加令人心碎。   「現在沒用。」   欺瞞聰明人毫無意義。況且蠶娘還需要她的協助。   「古木鳶讓你破譯號刀令的減字譜,代表他對號刀令的樂理也不甚了了。」   這個疑問在蠶娘心裡推敲了千百次。「既然如此,『姑射』是如何控制刀屍、如何令耿家小子突然發狂的?」   以橫疏影在「姑射」之中的地位,並不足以獲知如此高深的機密,她只能自己最擅長的樂理來進行推斷。「極可能是「姑射」手裡握有一套吹奏之法,卻不知譜曲的原理,只知按指法吹奏,便能達到某種效果……」   驚呼一聲,掩口道:「那是……『空林夜鬼』的面具!」   耿照發狂後,她為喚醒愛郎神智,始終於向日金烏帳中,專心吹奏號刀令,並未留意邵蘭生與黑衣人的纏鬥,此刻方才見到黑衣怪客的面具。她的空林夜鬼面具還好端端地收藏在棲鳳館的房內,並未遺失,此人所戴不過是仿得維妙維肖的贗品。   橫疏影看得幾眼,忽露出迷惘的神色,半晌才喃喃搖頭。「怪。真是奇怪。」   「怎麼了?」   「那副面具……」   她蹙眉道:「不像是假的,甚至不該是我那副的贗品。倒像是出自一人之手的姊妹作,彼此間似有微妙的差異,並不是誰模仿了誰。」   蠶娘對藝術的造詣不若橫疏影,卻看出兩者「神」之不同,沉吟道:「他這副較古樸粗獷,下手之人意興遄飛,極是精神;蠶娘看不出技藝高不高明啦,但始作俑者卻是精通武學的高手無疑。你那副精巧多了,底氣卻有些不足,兩張面具若分主副雌雄,你的怕還略居下風。」   橫疏影暗想:「她自承不通木石,眼光卻是準極。」   將救回耿照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蠶娘讀出她的心思,一聲歎息,搖頭道:「也罷!既說不準是哪個,只好通通殺啦,一了百了。」   對橫疏影嫣然一笑,調皮地眨眨眼:「要救你的耿郎,得捨些東西。丫頭,你有手絹不?」 第百十七折 千里秋毫·洿池罟現   自耿照與邵鹹尊動手以來,媚兒便神思不屬,卻非擔心小和尚打不贏,一顆心周周折折,惦記的仍是手絹。場邊觀戰的那個小丫頭……就是皮膚白白嫩嫩、模樣水靈水靈,奶大屁股圓的那個,小小年紀,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老瞅著小和尚,一看就不是善類!   媚兒瞥見她手裡攢了條絹兒,怕要絞出汁來,立刻留上了心。   這年頭,隨身帶絹的都沒什麼好心思!尤其小和尚身邊出沒的特別危險。敢情這幫賤人彼此間是有聯繫的,手絹就是信物,猶如集惡道在外的切口,以茲識別,誰帶了誰是爛桃花!   這丫頭的屁股又肥又圓,被裙裳一裹,腿很的軟膩與股瓣的渾圓,自深陷肉中的褶縫處一覽無遺,幾能想見那兩瓣腴肉是如何的輕、軟、細、綿,又不失少女的結實與彈性。   小和尚最愛這調調了。   每回從後邊來,他……總是刨刮得特別深、特別狠,那彎翹的醜東西燙得像烙鐵似的,明明已硬如鐵鑄一般,卻總能隨著他粗暴的進出變得更硬、更燙,弄得她情不自禁地哭叫起來!媚兒輕哼一聲,本該是挺著惱的,飄出鼻端的氣音卻嬌膩得令她心尖一吊,腿心裡險些汩出稀漿來;回過神時,溫熱的液感瞬間充滿了花徑,分明不是尿水,卻有著尿意般的酸麻迫人,夾著絲絲爽利,彷彿將湧出緊黏的蜜縫。   眾目睽睽下,總不好伸手去捂,她紅著臉悄悄挪動大腿,豈料兩團新炊包子似的滑膩腿根一廝磨,嫩蛤如遭濕棉蘸儒,若即若離的熨貼感益發爽人。媚兒「嗚」的一聲揪緊扶手,總算捱過身下一陣酥顫。   「殿下!」   隨侍一旁的老臣工察覺有異,趕緊掩口湊近。「莫不是身子不適?」   「沒……沒事!」   媚兒咬牙切齒,連反手甩他一耳光都不敢,唯恐腿股一用力,下邊怕要狠狠噴出一注。她自得陽丹之益,週身脫胎換骨,不惟內力精純,連肌力也大有長進,自瀆時每至高潮,總是噴出大把大把的淫蜜,既噴得多又勁急,足能濺濕半床錦被。若眼下春江一洩,兇猛的液柱迸出蜜縫,悉數撞上早已泥濘不堪的騎馬汗巾,光「唧——」   的水壓都能驚動四座,不免要糟。   (都是……都是那個丫頭不好!   生得這般屁股,肯定心懷鬼胎!媚兒再無疑義,當下便把邵鹹尊的女兒也打成了手絹黨,新仇舊恨一併湧上。只可惜手邊沒有弓箭,要不一傢伙射死了她,省得成天瞎攪和!   誰知弓箭說來就來。   「颼!」   一聲,媚兒相機感應,便要起身,忽覺不對:「……不是射我!」   下半身肌肉一搐,膣裡的嫩肌隨之夾緊,溫潤的液感似欲湧出。她「嚶」的一聲,蛇腰微擰,翹臀並腿,生生忍住洩意,白羽旋即貫穿座旁臣子的右臂。老臣工慘呼未息,被勁急的箭勢一拖,連人帶椅後仰,倒地時已不省人事。   孤竹國金甲衛蜂擁而上,以身子將公主層層遮護。媚兒滿腦子綺念煙消霧散,又驚又惱,正沒個出氣的地方,兩手一分排眾而出,怒叫道:「慕容柔!你這是什麼意思?」   將軍身畔的疤面弓手揚聲應答:「奉我家將軍號令,請在場諸位將雙手平放膝上,莫掩口鼻。何人不從,便是煽動流民暴亂的主謀!」   旗號一揚,台頂箭鏃鑠亮,齊齊下壓,竟各自照準了對面高台裡的權貴顯達。   眾人方知他非是說笑,台底被射成刺蜻的流民之屍橫陳,黃沙上血漬猶潤,誰敢挑戰鎮東將軍的軍威?無不乖乖依言。   那中箭的孤竹國臣子名喚嘉三臣,官拜詹事府司直,專為東宮皇儲服務,輔佐過王室三代。嘉三臣非是南陵土人,卻是道道地地的央土王化之民,先祖自白玉京舉家南遷經商,因通曉兩地方言,又握有資源人脈,由通譯、貢使,而致躋身朝堂,再與當地的土豪聯姻,落地生根,傳至嘉三臣時已是第五代,代代都在孤竹國做官。   像他這樣的「北官相公」,在南陵各國有一定的數量,手裡握著銀錢,立身廟堂之上,多半政通人和,彼此便無骨肉之親,敘起祖上淵源,難免故土依依,關起門來有商有量,實為捭闔縱橫不可或缺的角色。   嘉三臣雖是央土血裔,平生未履白馬王朝地界,南陵土話說得比央土官話好,要不是他屢屢上書請求同行,媚兒才不想帶這個囉哩囉唆的老頭來。嘉三臣要能煽動流民,那還真是奇了!   媚兒性子是急,可並不蠢,轉念知是嘉三臣附耳時以袖掩口,居然便吃上一箭,益發惱火,狠笑道:「好啊,你說他是主謀便是主謀?栽贓嫁禍,連藉口都不用了,忒也容易!我偏要遮掩嘴巴,帶種便來射我!」   左右驚呼:「殿下不可!」   金甲衛挺身遮擋,若非礙於公主尊貴、不得無禮,恨不得將她撲倒在地。   媚兒煩不勝煩,雙手連撥,怒斥道:「閃開……通通閃開!」   對面慕容柔神色淡漠,似乎連開口的興致也無,身畔疤面弓手拈箭開弓,大聲回應:「雙手置膝,不許亂動!如有違者,利箭伺候!」   聲音高亮,傳遍廣場的每個角落,與蒼白稚氣的面孔絕不相稱,卻無暴怒之感,其中透著的冷靜增加了說服力,表示將軍此舉不涉私人情感,自也沒什麼情面可講。何人犯諱,便是巡檢營的箭靶。   可惜伏象公主勇冠三軍,在南陵就沒怕過誰。媚兒雙掌運化,媲美男兒的剛力中暗藏著一縷挪移騰轉的柔勁,觸體而發,宛若棉裡藏針,可憐那些勇猛忠誠、忝不畏死的金甲衛士被摔得東倒西歪,倒地時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眼看對面看台上轉趨混亂,為免有心人渾水摸魚,羅燁只剩一個顧慮。   「不用多想。」   慕容柔沒轉頭,彷彿發頂生了雙眼睛,笑意寥落。「既然做出判斷,便須貫徹到底,該怎麼便怎麼。」   身畔沈素雲櫻唇微歙,似乎還想說什麼,卻被符赤錦握住了手,輕輕拉入胸懷中。   「屬下明白。」   羅燁再無遲疑,張弓如滿月,箭尖對準了衝出金甲人牆的紅髮女郎。   「且慢!」   央土僧團中一人長身而起,雙手微舉,僧衣大袖滑落肘間,露出一雙修長秀氣、線條姣好的臂兒來。此舉無疑響應了鎮東將軍,以示無「煽動流民」 的嫌疑。   媚兒不由發怔。要說在場有哪個鐵了心同慕容柔對著干的,約莫只有這廝了。   他不幫腔便罷,來添什麼亂?   伏象公主一罷手,台上的騷亂登時止息。慕容柔微舉右掌,羅燁會過意來,放下弓箭,卻聽將軍低聲道:「他若做出什麼可疑之舉,照射不誤。明白麼?」   羅燁沒有回答,但慕容柔知道命令已然準確傳遞,輕咳兩下,逆著場中的嘶嚎呼喊,盡力提高語聲:「佛子……有何見教?」   鬼先生非常痛恨挫敗。自曉事以來,他就明白自己的才具高人一等,見景則悟、過目不忘,百丈律院的師叔師兄一個比一個庸碌無能,在他眼裡宛若螻蟻;忍著訓笑不形於外,無疑是比誦經更難捱的苦差,上智而下愚。這世上,只有狐才有資格站上巔峰,成為主宰!   「非我族類,唯有賤仇。」   傳授他天狐刀的那人曾如是說,帶著一抹陰狠淒難的微抿,口吻與笑意同樣淡細,難辨所以。就是這樣的捉摸不透,令人泥足深陷,不可自拔,明知將墜入萬丈深淵、粉身碎骨,亦難停步。   狐不僅聰明美麗,而且還極其危險。   如此優雅出眾的族群,與醜惡的「失敗」絕不匹配!場面話可以說得很漂亮,但鬼先生深知成功之道無它,「操之在我」四字而已。誰能掌握最多的情報與資源,如拉線傀儡般精準控制發展,便能最大幅度地確保成功。   而這些,都是必須付出代價的。所以他從不抱怨,盡心籌畫、耐心等候,奔波勞碌,細密地埋設、控制每條導向「成功」的線,最終才能以優雅的姿態迎接收成的一刻。   只有聰明人才知道,成功決計非是偶然。   當鬼先生看見流血流汗的辛苦成果毀於一旦,幾乎想殺幾個人洩憤。他煽動流民圍山,有人便把這些飢寒交迫的老百姓化為「暴民」。他安排了層層手段逼迫慕容柔就範,橫裡便殺出個耿典衛來……   這是窩裡反。被拿來對付「姑射」的,全是「姑射」的手段。   那些捨生忘死的瘋狂暴民被下了藥,連李寒陽都看出來了。然而李寒陽並不知道,這樣的效果是由數種秘藥混合施作而得:有讓人喪失心神的「失魂引」,在深眠中接受暗示、醒來卻全然不覺的「陰陽交」,激發肉體潛能的「擊鼓其鏜」。   還有幾種「古木鳶」並沒有告訴他。他相信與控制刀屍的秘密有關。   敵人不但近在咫尺,而且顯然已經盯上他們很久、很久了。   鬼先生觀察著對面高台上「古木鳶」的神情變化,將他的錯愕、震驚、憤怒和隱忍全都看在眼裡,心知這台荒腔走板的爛戲絕非出自「姑射」首腦的授意。   古木鳶未使用號刀令,自己也沒有……如此說來,現場肯定有第三把了。   鬼先生自認瞭解古木鳶。   他若給了什麼人第三把號刀令,就有十足的把握不被拿來對付自己,只能認為試圖破壞這場佈局的神秘一方,最初並不在古木鳶的預期之內。在這個節骨眼上,慕容柔的處置堪稱「神來一筆」,這種「被想害死的人救了一命」的感覺令鬼先生哭笑不得,但有件事比尊嚴更重要。   除非慕容柔知曉號刀令的秘密,否則如何下得「雙手置膝」的命令?   他輕咳兩聲,舉在耳畔的雙手並未放下,朗聲道:「貧僧有一事不明,欲向將軍請教。」   對面慕容柔點點頭,並未出聲應答,蒼白的面頰上漲起兩團不自然的酡紅,看來適才短短喊得幾句已令他的身子吃不消。   佛子環視四周,笑意依舊從容溫煦,只是襯著台下的混亂場面,難免有些不倫不類。年輕的僧人似乎不以為意,朗聲道:「在向將軍討教之前,我有句話,請在座諸位一聽。正所謂:「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等既非煽動流民的元兇,莫說雙手置膝,便是將軍要搜身檢查,也無有不可。舉手之勞,若能稍減將軍之殺戮,何樂而不為?」   聽得佛子開口,央土僧團間頓時一片附和,眾人都學他把手舉起,場面十分滑稽。   媚兒蹙眉忖道:「這幫禿驢怎麼回事?莫不是吃了人妖和尚的唾沫,馬屁拍得震天價響。」   拂袖落座,喚人將嘉三臣抬下去施救,斜乜著一雙明媚冷眸,待看琉璃佛子葫蘆裡賣得什麼藥。   佛子對她合什一揖,權作回禮,轉頭對慕容柔喊道:「將軍適才下令軍士殘殺百姓,猶自不足,現下卻要向南國使節、朝廷官員及地方仕紳出手了。敢問將軍,煽動流民的元兇與舉袖掩口,二者之間究竟有何關連?」   慕容柔低聲說了幾句,羅燁站直身子,朗聲回答:「流民只求一餐飽飯,豈有冒犯鳳駕、脅殺官員的膽子?定是受人煽動,才犯下這等不赦之罪。我家將軍說了,在場形跡可疑之人,通通脫不了干係!」   此話一出,連左側高台這廂的權貴們都坐不住了,獨孤天威「噗哧」一聲,轉頭笑道:「聽慕容大將軍的意思,連不赦之罪的理由都是『莫須有』了?果然好威風,好煞氣啊!」   慕容柔淡淡回答:「城主言重了。場子這麼亂,唯恐驚擾鳳駕,手段就算雷厲些,也是迫不得已。」   獨孤天威打了個哆嗦,雙手捏著耳垂,笑道:「喏將軍你看仔細啦,本座的手規矩得很哪,一點都不可疑,千萬別來射我。」   慕容柔笑了笑不還口,低聲對羅燁吩咐幾句。   「佛子還有什麼見教?」   羅燁抱拳一拱,大聲問道。   「沒有了。望將軍手下留情,少造殺孽,流民亦是百姓,亦是聖上的子民。」   「阿彌陀佛!佛子心懷,可比生佛菩薩!」   「願慕容將軍聽進善勸,莫負佛子慈悲。」   琉璃佛子合什頂禮,在央土僧團的一片歌功頌德之中重新落座,卻沒半點聽入耳中。慕容柔肯定知道流民被動了手腳,知道驅使流民發狂之物是以口吹奏,才會下達這樣的指示;但並非從一開始就知道,否則他不會坐視場面鬧到這步田地。   (那麼……他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他搜索著腦海裡的記憶片段,試圖還原下達命令的前一刻。打從懂事以來,他的記憶力就非常驚人;經那人訓練之後,更是突飛猛進,只要是掃過一眼的東西,無論精粗、大小、多寡,都能貯存在腦海中,宛若圖畫一般,隨時想看,只要拿出來就行了,多久都不怕忘記。   「這玩意兒有個好聽的名目,叫『思見身中』。」   那人笑道:「用來練武自然是事半功倍,但只拿來練武也未免太可惜了些。你的心比別人多一竅,修習這法門也比別人利索;練熟了,小至雞鳴狗盜,大到竊國稱王,都能派上用場。」   他不僅記得牢,還有一心多用的本領。除了場中央的兩場打鬥,他更分神留意古木鳶、鳳台下揮劍督戰的任逐流等,自不會漏了最重要的鎮東將軍。在巡檢營的利箭轉向高台之前,慕容柔身邊的弓手曾彎下腰來,低聲向他說了幾句。   是他!   叫什麼名字呢?是了,慕容柔管他叫「羅燁」。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   他對慕容柔說了什麼?   只瞄一眼所得的印象,鬼先生無法獲取更進一步的訊息。他低垂眼瞼,猶如入定一般,將心識投入虛空中;在那裡,記憶的畫面就像一幀幀精細的圖像,被分門別類地收在一格一格的木櫃裡,只需要找出來流覽就行了。那是連自己都不知曾看過、曾聽過的境域,被保留在心識的最深處,醒時無從知覺。   鬼先生將記憶片段擷取出來,反覆觀視,畫面中只見羅燁附耳對慕容柔說了幾句話,但兩側高台相距甚遠,鬼先生不可能聽見他們刻意壓低的聲音。感官不曾接收到的,記憶中不能無端變造,他只能緊盯著羅燁的嘴唇,試圖讀出言語的內容。   讀唇和腹語,都是「那人」訓練他的重點。鬼先生的童年,可說是在刻苦鍛煉這些雜伎之中度過,耗費的心神絲毫不遜於練武。「別人一輩子能精通一兩樣技藝就不錯了,但你不同。」   那人輕點他的額角,指尖的觸感涼滑,帶著沁人的異香。「你是天狐,聰明絕頂,凡人諸藝,一學即精。從今天開始,你要拜百師、習百藝,在最短的時間內盡得他們的真傳,才能成為人上之人。」   那人說得半點也沒錯。加入「姑射」之後,他所涉獵的百藝對組織計畫的貢獻,甚至大過了出類拔萃的武功,由此成為古木鳶的左右手,甚至一肩挑起三乘論法大會的設計佈置。   這本該是場從容華麗的勝利,為他的過人才具妝點增色,進一步贏得古木鳶的信任,授以製造號刀令、乃至刀屍的重大秘密……如今這一切已成為泡影。憤怒幾乎使他從虛空中抽離,老於冥思觀想的學問僧趕緊收攝心神,一個字、一個字判讀著疤面少年的嘴唇歙動。   「流……流民……典衛,俱……受……操……弄……   研判唇語不是件容易的事,但羅燁向慕容柔報告的內容主要是四句韻文,不過十六字而已,其餘皆是解釋這十六個字的口語罷了,讀起來格外得心應手。鬼先生越讀越是心驚:「『流民典衛,俱受操弄;慎防颱裡,無聲笛頌。』這是……這指的確實是號刀令!」   提點慕容柔的人,不可能與驅使流民暴動者一路。這麼說來,此刻場中除了「姑射」、以號刀令破壞姑射計畫的一方,還有同樣知道號刀令存在的第三路人馬!   一直以來躡行於人所不知的黑暗中、總是以假面示人的陰謀家,初次湧起一絲惶惑不安,彷彿突然被揪到陽光下,赤裸裸的毫無遮掩,原本算計的一切原來都在他人的算計之中,再不復黑衣暗行的隱蔽與安全。   橫疏影望著手絹上十六枚娟秀的蠅頭小楷,彷彿字上附著什麼奇異的法力。   她不過是照著蠶娘的吩咐走出向日金烏帳,將寫了字的那面拎在胸前,就這麼走到簷下而已,外頭一下子風雲變換,鎮東將軍的利箭倏忽掉了個頭,對準兩側高台上的達官顯要。   由慕容柔所在的五層高台向下望,應該瞧不見自己的面孔,鳳台飛角所形成的簷蔭恰恰投在橫疏影的面上,提供了最妥適的掩護。區區十六字,究竟是如何取信於一向多疑自負的鎮東將軍?   抬眸眺去,連橫疏影自己,都快看不清將軍的五官輪廓了,料想同樣不諳武藝的慕容柔亦若是。慕容的讀心異術人盡皆知,可沒聽說過他生了一雙鷹隼般的千里眼……這麼說來,定然是他座畔的那名疤面弓手。蠶娘前輩的留書,是專寫給那個少年武官看的!   橫疏影熟知東海各門各派的掌故,執敬司人手一捲的《東海名人錄》還是她宵旰焦勞之餘,利用零碎時間編纂而成,近三十年來東海武林的沿革變遷等,書中都做了扼要說明。那少年武弁羅燁的眼力非比尋常,她心念一動,登時想起一門奇功來,轉頭道:「我明白了!那少年練有翼爪無敵門的『千里秋毫爪』,方能在這麼遠的距離,看清絹上之字。適才他箭射流民,技藝了得,前輩定是從中看出了端倪,才有如許設計。」   蠶娘笑道:「跟聰明人在一起,就是這麼舒暢,做什麼、說什麼,都不用多費氣力。」   橫疏影聽她直承不諱,旋又生出更大的疑問:「翼爪無敵門已然沒落,昔年盤據東海道西半部的偌大勢力,多半為赤煉堂所吞併。如今執掌門戶的易門主得青鋒照邵家主出面斡旋,勉強保住一榻之地……這少年若是他的親傳,豈能在慕容柔手下當差?」   嬌小如瓷胎人偶的銀髮麗人抿嘴微笑,眸裡掠過一抹促狹似的黠光。   「易馴愁的外號叫什麼?」   「丹棘崔嵬。」   橫疏影一怔,本能回答。「據說是取自『蒼鷹搏攫,丹棘崔鬼』的詩情畫意,因此易掌門又有『蒼鷹』之稱。」   蠶娘冷笑。   「如此風雅的渾名,定是飽讀詩書的邵家主所賜了,易馴愁那個沒出息的窩囊小子有沒感激涕零地收下?你若問易門主會不會使『千里秋毫爪』,那是逼他找個地洞鑽進去啦。唉,白鷹、黑鷹俱逝,翼爪無敵門豈堪『無敵』二字?如之奈何!」   橫疏影飽讀詩書,自知「蒼鷹搏攫,丹棘崔嵬」之後,接的是「豪聖凋枯,王風傷哀」二句,對比翼爪無敵門今昔變化,的確諷刺得緊。轉念又想:「這羅姓少年的武功如非得自易馴愁,那也只能是……是了,以蠶娘前輩閱歷之廣,昔日與白鷹有舊,也非奇事。」   驀地簷外風動,手絹翻揚,赫然發現在滾邊內另有一行更小的字,相連如墨線一般,適才竟未發現。   還待看清,字跡卻像被風吹散了似的,渲成灰烏一片,顯是蠶娘落筆之際以內功動了什麼手腳,令墨字凝於絹上;待附於其上的內息散去,糸縫間的墨汁暈開,徒留烏漬,連先頭十六字亦不復辨認。   「這手『隔物留勁』的功夫,將來有機會我再教你。」   蠶娘對她眨眨眼睛,就著軟榻踮起腳尖,撥開帳前的藕紗遠眺,喃喃道:「都放下手了……口鼻不能湊近號刀令,我看你拿什麼吹!丫頭,外頭那些個暴民都平靜下來了罷?你的心肝寶貝耿小子呢?」   橫疏影眺望片刻,回過一張蒼白雪靨。   「……一樣。」   她強抑著發顫的語聲,卻不禁遍體生寒,雙臂環抱著綿軟碩大的酥胸,咬牙輕道:「還是一樣,前輩。他們……他們還是一樣。」   身畔一涼,飄散的柔軟銀絲拂過鼻尖頰畔,蠶娘攀著欄杆踮起腳尖,玉雪般晶瑩可愛的裸足踏在烏檀地板上,極度的白與極度的黑分外眩人。   蠶娘明眸一掃,小臉越看越沉。果然耿照也好、流民也罷,通通依然故我,瘋狂的眼神與姿態全無恢復意識的徵兆。   巡檢營奉慕容柔號令,將箭鏃轉向兩側高台,鳳台前的拉鋸頓時失去最有力的翼護。部分流民殺紅了眼,捨生忘死地攀爬著雕欄,金吾衛士斬到刀上裹了層厚重的漿膩,腕臂酸軟,依舊無法阻止發狂的暴徒。   要不多時,底階便即失守,衛士們退進內堂,苦苦抵擋蜂擁而入的暴民,不讓越過高檻,打仗與比武不同,沒有「點到為止」一說,而這批暴民卻比戰場上的敵人更加難纏,就算砍傷手腳,也無法阻止他們繼續前進,不斷有金吾衛士被自己剛剛放倒的徹人揪住革帶、掀翻在地,在敵人淌出的鮮血之上滑跤,然後又添入自己的……   受傷的金吾衛很快失去戰力,但流民除非死透,竟不能稍阻他們攀抓撕咬。   說是活人,更像是一群活生生的行屍。   「他媽的!這是什麼妖怪……我靠!把他們的頭砍下來!」   任逐流的怒吼不住自樓梯口傳來,伴隨著越來越濃的血腥味,戰況緊急不言可喻。橫疏影面色煞白,彷彿又回到了兒時曾見過的修羅場,記憶如有千鈞之重,緊緊纏著她不肯放手。   腿軟的少婦試圖攀住雕欄,可惜徒勞無功。她軟綿綿地倚著欄杆畫壁,鼓脹脹的胸脯壓在壁上,酥軟的乳肉就像醒飽的麵團般被壓擠變形,大把大把地溢至胸側,擠出一抹渾圓的乳廓來。   (不好!蠶娘偷聽過她與耿照的閨房密話,驀地想起她有這塊心病,偏在這個節骨眼犯上了,伸出小手在她背心按撫幾下,淳厚的內息透入橫疏影體內,美艷的少婦「嚶」的一聲回過神,眼神卻非預期的惶惑驚恐,反透出一絲凝然。   「只有……只有一個地方還未查過。」   橫疏影低聲道。蠶娘心思如電,幾乎在她出口的瞬間便想到同一處。   鳳台!   操縱著那把該死的號刀令的陰謀家,就在這座樓子裡!   她早該想到的。安置在向日金烏帳裡的那些動物,何以反應如此激烈,接二連三七孔流血,甚至瞠目暴斃?因為無聲之音的來源便在左近,禽鳥爬獸被兩把號刀令夾在中間,自是無幸。   (人到底在哪裡?   二樓和四樓都有可能。考慮到任逐流為抵禦暴民,將金吾衛全部署到一、二樓去了,蠶娘再不猶豫,匆匆扔下一句「別亂跑!在這兒等我」便即起身,銀瀑般的長髮一晃,人已掠上了鳳台第四層!   第四層樓坐滿了皇后娘娘欽點的貴客,多是親王內眷,服侍娘娘的宦官女史等,一早亦被任宜紫趕到此間,未有召喚不得擅登。原本該有些疏散到三樓去,司設監的孫太監為獨佔功勞,刻意藏起金烏帳,不讓接近三樓,無處可去的小太監、小宮女才鬧哄哄地擠在一層樓裡。   蠶娘施展絕頂身法,倏忽自樓梯口冒出,她身形嬌小,比七八歲的女童還要矮得多,裸著玉圭似的瑩白小腳踏上樓板,但見滿眼是人,視線卻無法穿透人牆,把心一橫:「也罷,通通放倒!」   答答答踩著楹柱縱身,信手指點,眾人眼前銀華一顫,影動地搖,連聲音都不及發出,撲通撲通倒成一片。百餘人不出片刻,已有半數失去知覺,弄不清何物倏忽而至,依稀見一抹毛茸茸、銀燦燦的流影飛竄,事後回想起來,都斬釘截鐵說是狐仙。   蠶娘動作雖快,心中卻急:陰謀家若匿於人牆後,便這短短片刻,已足夠湮滅證據,甚至毀掉號刀令。只恨世上並無轉眼令百餘人灰飛煙滅的武功,縱使修為絕頂,人力畢竟有窮。   銀髮麗人心念一動,身形頓止,小巧的手掌往烏檀地板一拍:「著!」   推搪著逃跑的宮女貴婦身子一歪,似被看不見的巨浪拋起,落下時無一能穩住身形,「哎唷」聲此起彼落。   視界倏空,赫見角落一名穿著官服官靴的男子雙手亂抓,抓住誰便往身前一推,權作遮護;四周女子驚叫竄逃,掀起的騷亂還在蠶娘之上。那人邊抓邊推邊退,眨眼退至欄邊,探身大叫:「金吾郎!有刺客……有刺客!」   (聰明的小子!   蠶娘怒極反笑,雙手虛抱如蛹,臂間空氣骨碌碌地蒸騰起來,堪比烈日曝曬,沸流中迸出一抹冰藍流輝,映亮了那張精緻絕倫、比手掌心略小的清麗臉龐,「天覆神功」獨門詭勁已然上手。   「著!」   一聲清叱,蠶娘雙臂大開,虛抱成團的冰藍氣勁旋轉而出,展開成一片斜長的平面,攔腰掃過整排人牆,猶如一匹攤開的布是,所經處無不倒地,氣芒藍暈也越來越淡,似將消散。   扔子。小及應變,眙叫「惋悻」,料想適小拊出奇、宛矜人偶般的銀髮女子武功再高,氣勁每穿過一人的身子,便又削減一分,接連掃倒十數人後,那片「氣布」已是強弩之末,不足為懼,打定主意挺身硬受,以免引起旁人的疑心。   誰知氣芒一到身前便即捲起,將他密密裹住!被人牆耗得只剩薄薄一層的氣勁,卷作一團時仍有驚人之威,束得他氣血一滯,週身冰芒竄閃。女郎無聲無息地冒了出來,嫩芽般的纖指一戳,點得他「咕咚!」   栽倒。   銀髮女郎一把踏上胸口,近距離照面,男子才驚覺她真是小得超乎想像,明明是成熟驢麗的外表,卻被縮小到孩童般的高度,手臂、腳掌、臉蛋……全都等比縮小,精細得不可思議,簡直像是某種精怪化成,總之絕不是人。   女郎水袖輕拂,掃過他胸腹間的各處褶袋,回眸一顰,貓兒似的抿著嘴。   「你把那玩意藏哪兒去啦,狡猾的小子?」   足底忽傳來一股大力,他幾乎能聽見胸骨發出喀喀聲響,再加點力便要爆碎開來,無法想像那只足趾內斂、酥瑩香滑,盈盈不及三寸的裸足,怎能有如此駭人的力量。   「也好。」   女郎笑道:「你不曉得,我正找殺人的理由呢!」   刃冷情深當:「不……不是……你……錯……我……沒……」   「硬氣啊,嘖嘖。」   加重力道的同時,兩隻纖纖小手可沒停過,將他從頭到腳搜了個遍,連襠間等避諱處也沒放過,彷彿踩的是條鹹魚,而非活生生的男子。   「以你的年歲,做不得主謀。這樣罷,我給你家頭兒留個信,他一見你的屍首,便知哪個指名尋他。」   冰藍色的眼眸一瞇,盈盈笑意教人打心底發寒。   (我……我命休矣!   「住手!」   背心一劍來得迅辣絕倫,任逐流於千鈞一髮之際趕至,實是眼前所見太過妖異,金吾郎救人心切,不及細想,飛鳳劍悍然挺出,無論劍速勁力,皆暗合「發在意先」之理,便教任逐流身無內傷、全力施為,也未必能有如此精彩的表現。   「偏不!」   蠶娘抿嘴竊笑,裸足踏起,整個人迎著劍尖一旋,倏忽繞柱而去,彷彿身子無形無質,只剩下曳地的銀髮滑溜如蛇。   任逐流這如電一劍居然落空,差點失足,急急撲至雕欄邊,鳳台上下哪有什麼銀髮衣影?連毛都不見。想起那小得出奇的異貌佳麗,不禁搖頭,喃喃道:「他媽的,東海什麼鳥地方?忒多妖魔鬼怪!」   回見那身穿官服的男子還癱在地上,金劍隨手插落,趕緊將他扶坐起來,手指一搭腕脈,一邊殷問:「你沒事罷,遲大人?」   遲鳳鈞面色慘白,艱難地搖了搖頭,一時無法開口說話。   任逐流為他度入些許真氣,只覺脈象平和,不像受了內創,想來這位經略使大人進士出身,身子骨太弱,被那銀髮小妖精一踏,竟喘不過氣來。這些士子經生,沒個屁用!不是「相公」就是「驚十」,馬吊骰子都玩不得,整一個廢物!   適才那銀髮女郎身形雖小得離譜,可不像毛沒長齊的娃娃,腰是腰、腿是腿,半點也不含糊;奶脯屁股都是鼓脹脹的,呼之欲出,偏生就一把玲瓏蛇腰,比他任二爺的大腿還細,不知圈在掌裡是個什麼滋味?   忒小的人兒,牝戶生得何等模樣?不知長不長毛……說不定連根手指都納不進。   若耐著性子軟磨硬泡,就著淫水將那話兒全插了進去,那份子緊哪!嘖嘖。   金吾郎想像馳騁,連吐氣都有些粗濃起來。旁人不知他正想著那銀髮妖姬的容貌身子,以為是對軟倒的經略使大人有如此反應,不由一陣惡寒;鄙夷之餘,紛紛扭頭走避。   蠶娘施展身法滑入三樓,正迎著倚欄支起的橫疏影。   「前……前輩!找著了麼?」   「沒見號刀令,只有一名疑犯。」   藕紗輕揚,蠶娘閃入金烏帳,少時若金吾衛逐層搜查「刺客」,免教人見得。   今日已有太多無涉之人,目擊桑木陰之主的廬山真面目,大違宵明島成例。   權作留書好了!蠶娘嘴角抿起細弧,帶著略嫌寬縱的釋然。   「我給他主子留了話,讓他們知道桑木陰回來啦。無聲之韻停了麼?」   其實此問多餘。從任逐流趕來搭救,便知堂外的暴民已受控制,否則便是任逐流有心,怕也分身乏術。果然橫疏影點點頭,目光重又投入場中,眉間凝愁細細,未曾冰消。   「又怎麼了?」   蠶娘輕籲一口氣,舒舒服服地窩在枕頭堆裡,一派從容閒適的模樣。   橫疏影搖搖頭,片刻才道:「前輩……他在解除號刀令的控制前,便不是邵鹹尊的對手,如今邵鹹尊動了殺心,耿郎他……卻要如何是好?」   廣場中央,一場野獸與獵人間的生死搏鬥,正繞著蓮台如火如荼地展開,持續撕咬、拉扯、披血裂創著,以肉體作為盾牌武器,彼此衝撞,無論強勢或弱勢的一方都絕不停手;肌骨捍格間,迸出硬木般的鈍擊聲,可以想見衣布之下皮綻血瘀、真氣彈撞的慘烈狀況,令人不忍卒聽。然而交戰的雙方恍若不覺,依然忘情毆擊,一步也不退讓。   邵鹹尊披頭散髮,破爛的襟上濺滿褐碎,怵目斑斑,也不知是何時何人所出;青衫長褙子的袍袖裂去一隻,餘下的一隻隻剩半幅,古銅色臂肌繃出單衣袖管,毛孔滲出點點血珠,將白棉袖管浸成極淡極淡的桃紅色。   出道以來,「文武鉤天」邵鹹尊與人公開比武廿餘戰,從未如此狼狽。   冠帽丟失、髮髻散亂的青鋒照當主,再不復優雅灑脫,原本白皙如婦人的面上青氣籠罩,叱喝之間,益發襯得鳳目精亮、白牙森森,彷彿變了個人,渾無半分「天下第一善人」的模樣。   耿照在這場貼身肉搏中居於下風,全憑一股狂暴之氣悍然相持。   不動心掌獨特的氣旋磁勁,別說相觸,連被掌風帶到都像是去皮剮肉,一般的劇痛難當。   耿照被殛得呲牙裂嘴,縱使肉體強韌如獸,對痛楚的忍受力畢竟有其極限,兩邊渾然忘我的對擊持續約莫盞茶工夫,終有一方出現缺口,少年小退半步,壓抑已久的痛覺,似在勢餒的霎那間被無限放大,死咬在口裡的悶哼頓時變成了慘叫。   邵鹹尊雙掌連出,逕推胸膛下顎,耿照忍痛揮開,手臂還來不及打直,倏又被他纏轉拉近,雙肘交替,仍攻頭臉要害。   少年連閃帶格,堪堪挺過肘擊;未及擺脫臂纏,邵鹹尊已搶上半步,左肘一沉,右掌長驅直入,猛擊耿照下頷!   耿照身子後仰,掌風掃過頰畔,熱辣辣地一痛,邵鹹尊卻不容他喘息半分,磁勁一震,原本難分難解的臂纏間忽生出微妙空隙,邵鹹尊雙臂暴長,一左一右,掌底分擊耿照兩耳!   這「數罟入灣」乃不動心掌的絕招,四式連環,攻敵之無以喘息。前三式使臂如繩罟,打擊只是誘敵擾敵之用,重在一個「纏」字;末式卻是收網成擒,雙手四指屈成虎掌,以掌心貫耳,若被擊實了,不免耳膜爆裂、當場昏厥,以壓勝之勢制服對手而不殺,又有「仁者之怒」的別稱。   豈料耿照雙臂受制,臨危竟又生出蠻力,身子一屈,幾乎將邵鹹尊拖下,鼓風挾勁的空掌沒能正中耳朵,而是擊在頭顱兩側,雖不比耳鼓、太陽穴等要害,亦打得耿照身子一軟,幾乎跪倒。   然而邵鹹尊的「數罟入灣」,卻不只如此而已。   他十指箕張,扣住耿照的腦袋一摁,同時屈膝上頂,正中眉心印堂!   這下拱得耿照離地仰起,口鼻中甩出一條釅天血鞭,宛若漫天旋舞的血荊棘。   邵鹹尊在膝錘撞正的瞬間鬆手,使頂勁一貫到底,餘勢所及,在顱中不住擺盪翻攪,以獲取最大的破壞力。印堂乃人體最重要的經外奇穴之一,遭到如此重擊,不惟鼻刃冷情深彥腔內的血脈有爆裂之危,大量溢出的潰血也將阻塞口鼻呼吸,於片刻間致死;更有甚者,眼球、耳鼓在重擊之下一齊迸碎,對手便一時未死,也絕無還手的餘力。   這才是真正的「仁者之怒」!   無此威能,還有何臉面妄稱殺著!   邵鹹尊近三十年未用此招了,得手的霎那間,依舊不自覺地揚起嘴角,帶著既痛快又得意,宛若俯視螻嬉般的激懷,彷彿又回到當年門內大比的演武場上。   「哼!寒門賤種,教你強出頭!」   芊芊的失聲嬌呼將他拉回現實。   自耿照失神,邵鹹尊一路壓著他打,逐漸佔據優勢,看似勢均力敵,實有餘裕留心週遭,如三弟與黑衣怪客之纏鬥、李寒陽搭救芊芊等,無不悉數掌握,自知芊芊安全無虞。只是料不到耿照如此耐打,無法輕易制服,打著打著竟較了真,此際方回過神,暗叫不好:「一不小心出得重手,莫要打死了他!」   正要去攔,驀聽一人叫道:「手下留人!」   雄渾的真力震地而來,李寒陽誤以為他要拼上一擊,趕緊揚聲化氣,邵鹹尊聞聲遲疑,出手略慢,耿照一個空心觔斗翻落地,抱頭踉蹌倒退,哪像快被打死的模樣?指縫間翻出一雙精光暴綻的獸眼,咬牙低咆,似是憤恨,又像在威脅著對手,透著不肯屈服的囂狂與狠厲。   如此強橫的生命力……究竟是天賦異稟,抑或意志過人?邵鹹尊不由微怔,恍惚間一張同樣黝黑的面孔浮上心頭,居然與眼前的少年疊作一處,明明兩人身形樣貌全不相像,卻有著似曾相識的氣質,令他沒來由地想起那人,怒火瞬間吞沒了理智。誰也料不到鼎天劍主開聲提醒後,竟是迎來這樣的結果。   邵鹹尊一個飛步,搶在耿照之前雙掌連擊,猶如牛筋脫絞、彈子離弦,啪啪啪舶一陣勁響,打得耿照不住倒退,兩臂揮之不及,只能抱頭閃躲,依舊是拳拳到肉,無一擊落空。邵鹹尊雙手如鞭,磁勁到處,猛然盪開耿照肘臂,穿掌而入,掀著他的頭顱往蓮台一撞,「匡!」   爆出大蓬碎粉。   耿照身子反彈,著地連滾兩圈,起身時已無法直立,四肢接地,甩著滴答直落的黏稠血污,求生本能終於蓋過了逞兇鬥狠的野性,跌跌撞撞地逃開!   邵鹹尊一聲冷笑,雙手負後,施展輕功追去。   兩人繞著偌大的蓮台你追我跑,比鄉里頑童高明不到哪兒去,如此滑稽的畫面,卻是任誰也笑不出:耿照頭破血流,左眼更是疲青浮腫,眼縫直成了一線難以睜開,模樣本已慘極,但他時而起身狂奔、時而手足並用的模樣,像極了受驚的野獸——這個「獸」字既非誇飾其勇猛,也不是讚歎生命力之強韌,而是明明有著人的外表,舉止卻是不折不扣的獸形,那種荒謬至極的對比令人打從心底冒出寒意,久久不能平息。   耿照手腳並用,沒命似的逃竄著,偶而撞進流民堆裡,抓了人便往身後推去,欲阻一阻追兵的迫近;逼得急了,還不時扭頭嚎叫,如走投無路的垂死傷獸,對獵人做著徒勞無功的嚇阻。邵鹹尊青衫狼藉,委實說不上瀟灑,但背負雙手踏沙疾行,稍稍恢復宗師氣派,誰都看出這場戰鬥不會持續太久,塵埃落定的一刻近在眉睫。   李寒陽不惜耗損,以全身功力為邵蘭生祛除陰勁,方纔那一喝已是萬分凶險,沒有餘力插手止鬥。他所用之法,與替韓雪色解封相同,「破魂血劍」的陰損卻遠在黑衣人的閉穴手法之上,陰勁多在邵蘭生體內停留片刻,內息、元氣便被磨去一分,既要祛得及時,又不能過於快猛,以免傷及三爺的經脈,折損了武功。   他雙掌按住邵蘭生的背心,凝力提元,真氣源源不絕地度將過去,視線頻於蓮台週遭打轉,始終無法與邵鹹尊對上,蠶眉微蹙,暗忖:「典衛大人心神有失,與遊民相若,否則不會以無辜百姓為牆阻,邵家主不可能不知道。看來這一場,他是勢在必得了。」   明白此際的耿照不會開口認輸,甚至記不得認輸以自保的道理,要結束戰鬥只有一條路。兩鬢微霜的遊俠之首雙目垂落,不再分神關注戰鬥,全力施救,以期盡早恢復自由I 忽聽一聲嬌呼:「耿……耿大哥!」   原來芊芊關心場中激鬥,不由得越走越前,見父親與耿照繞著蓮台打轉、旋即雜入回湧的流民潮中不復望見,不覺又走前些個。   驀地人流撥開,一條黑影撲至,叉著粉頸將她擯倒在地,灼熱的吐息噴得她一陣暈眩,芊芊身子僵直,直到那人的額血滴上雪靨才如夢初醒,大眼中一霎盈滿淚水,不顧頸間獰爪,伸手輕撫他的面頰,細聲呼喚。 第百十八折 自反而縮·驚才絕艷   來人正是耿照。   他忽露出痛苦之色,一躍起身,抱頭後退。芊芊見他與孫某反應相似,唯恐再生遺憾,趕緊攏裙爬了起來,忽然驚叫:「不要!」   已然不及,邵鹹尊自童重人牆後掠出,一掌擊中耿照左肩。耿照應變稍慢,被打得口吐鮮血向前撲跌,摟著芊芊滾作一處。   芊芊頓覺天旋地轉,心子幾欲嘔出,好不容易停住,抬見耿照趴在自己身上,臉孔卻埋入綿軟的碩乳間。芊芊雙丸極是傲人,又大又軟,料想他僕在乳上,不至摔傷頭面,略微寬懷,才發現他強有力的雙手環在自己身後,穩穩托著背和屁股,難怪翻滾間不曾撞上堅硬的地面,心底掠過一抹暖洋洋的羞喜:「原來……原來不是我保護了你,仍是你保護了我。」   耿照身子一搐,頭未全抬,悶聲道:「芊……芊芊?」   芊芊破涕為笑,嗔道:「你認哪裡啊!」   然而清酲只得片刻,隨著一抹快銳的危機感應,獸性再度攫獲了少年。他挾著少女一躍而起,將人掉了個頭,環著她飽滿的酥胸遮護在前,縮頭踉蹌倒退:刃冷情深|82 「你別……你別過來!我……我……」   邵鹹尊面無表情,哼的一聲,一掌拍向芊芊的小臉!   勁風壓面,芊芊連叫都叫不出,乳間束縛一鬆,耿照本能舉臂,「啪!」   兩掌相接,被打得滑開數尺,鮮血噴濺黃沙。   「阿爹!」   邵鹹尊負手行前,提掌照準跪倒的少年,芊芊拉住他的袍角,滿面哀求。   又是……又是這副神氣!邵鹹尊望著女兒楚楚可憐的模樣,彷彿又回到了畢生中最難忘的一曰:一樣的黃沙校場、一樣的黝黑少年,—樣的不動心掌,-樣是勝負已分……這回,他還要不要妄動惻隱,再饒了那廝,好教自己輸去地位、輸去機會,輸去原本屬於他的一切9 I 絕不!   「讓開!」   塵沙迸散,芊芊失聲驚呼,被一股無形之力推了開來。   邵鹹尊殺意暴升,連銀髮女子的威脅亦拋到九霄雲外,右掌劃個半弧,朝耿照胸口一推,看似平平無奇,然而掌胸間的氣流擠壓至極,翻騰如沸,映得週遭景物劇顫不休。台上談劍竊識得厲害,顧不得禮數,猛然起身:「邵……休傷人命!」   瞎喇一響,竟將交椅前腿之間的擱板腳踏踢碎。   邵鹹尊施展的,乃是不動心掌的至極殺著,繁複的招式至此無用,氣旋磁勁被昇華成最純粹的力量,隨手一推裡包含了一十三種方向不同、質性各異的詭異勁道,或纏或絞,離合併流,絕難抵擋,滅力猶在「數罟入灣」之上!   極招臨頭,無人堪救,千鈞一髮之際,耿照左手五指一翻,猶如鬼使神差,忽然扣住他肘內的「曲池穴」。   曲池穴屬土,五行土生金。這一扣之下,鼎天劍脈的緻密真氣隨之迸入,邵鹹尊的護體功勁竟不能擋,劍脈的金行之氣一插一絞,彷彿往木絞盤裡扔了把釘子,掌中十三道明暗勁力一擰,頓時凝滯不前。   不待對手反應過來,少年的手臂左翻右轉、連繞幾匝,震開掌勢中宮直入,先一步桉住了邵鹹尊的胸膛。   全場驚得呆了,鴉雀無聲,沒人敢喘口氣。   看來像是青鋒照的邵家主在將勝的當兒,自把要害賣給了典衛大人,但為何要這樣做,任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日後市井議論,有說邵家主識才愛才,唯恐神功到處,一掌將典衛大人週身經脈震成了一百零八段,才在緊要關頭收手;也有說鎮東將軍權勢滔天,連武林的清流領袖亦不得不低頭,做個順水人情給他。   雙方各執一端振振有詞,就沒吵出個結果來芊芊本以為他要痛下殺手,及至耿照反敗為勝,才知阿爹早有相讓之意,顧不得摔疼了的膝蓋,起身歡叫:「……阿爹,阿爹!」   腳步細碎,逕朝二人奔去。   現場最錯愕的,要屬邵鹹尊自己了。   他不知這式「河凶移粟」耿照反覆拆解過幾千次,已將招數拆得爛熟,隱約覺得使青狼訣的邪人手法固然凶殘,打敗自己的這招卻是光明正大,以簡御繁,每個動作都是精華,阻嚼越久,越覺滋味不盡,獲益無窮。   然而,比起它那難以捉摸的勁力,招式亦不免相形見絀,讚一句「博大精深」他是毫無勉強的,心底服氣得很耿照永遠記得將自己擊飛、甚至擊得暈死過去的那一掌。毋須借助「入虛靜」的法門,那種胸口彷彿有數道勁力相互拉扯,彼此間毫不相屬、完全無法抵抗的滋味,他就是想忘也忘不了。求教於蠶娘,卻得到出乎意料的答案。   「不動心掌最厲害的,既不是招式,也不是勁力,而是做人處事的道理。」   「做……做人處事的道理?」   「沒措。道理不直,站不住腳,就算面對極其弱小的抗問,也能被輕易駁倒;反之,道理直了站得住腳,哪怕是千軍萬馬到來,也扳不彎你的道理。所以說啊,不動心掌是沒有破綻的武功,處處留有餘地,不橫不暴,勿固勿進,反而難以抵擋,秘訣就在這「自反而縮」四字上頭。」   耿照陷入沉思,靜默良久終於一笑,心悅誠服。   「世上,居然有這樣的武功!武學的道理果然奧妙得很,處處都有啟發。」   「話雖如此,也要看是誰使。」   蠶娘抿嘴一笑,指尖繞著白如狐毛披肩的髮梢哼道:「以那廝德性,打死也不倌世上有這種事,處處留力的不動心掌在他使來,怕是處處都要人命,其十三道勁力雖異,卻全向著敵人,哪裡見得一絲反省?如此破綻便在肘內曲池穴。」   「既然他一意進取,斷此關隘,就像切斷了大軍進發的道路,縱有千軍萬馬之兵勢,亦不得不阻於此間,進退不得。是他把武功用笮了,可不是這門武功的局限。」   話雖如此,若無鼎天劍脈的嫩密真氣,也無法如此輕易斷去十三道勁力的供輸,擾亂對方掌勢,取得一霎那間的致勝之機。邵鹹尊此敗,可說是集天時、地利、人和於一身,方以有之,也不算冤了。   耿照憑借本能,恍惚間使出了克制「河凶移粟」的手法,至此才逐漸清酲,搖了搖昏沉的腦袋,赫見自己一掌虛按著邵鹹尊的胸口,卻不明白發生什麼事,遲疑道:「家主,這是……我……」   顱內忽激靈靈一痛,身子晃搖,幾乎站立不穩。   邵鹹尊心念微動,本欲出手,驀聽一人道:「家主關愛後輩,手下留情,這份胸襟氣度著實令人佩服。」   卻是李寒陽撤了雙掌,撣衣起身。地上邵蘭生依舊盤坐,閉目調息,面色委頓,卻不似先前那樣白如屍蠟,顯是抑住了傷勢。   鼎天劍主已至,那是再沒有翻盤的機會了。   邵鹹尊權衡得失,幾乎在瞬間便拿定主意,後退一步,先朝李寒陽拱手:「不敢當。李大俠救命之恩,我代舍弟謝過,待此間事了,望李大俠莫嫌鄙門寒簡,移駕花石律,讓我等略盡地主之誼。」   說著長揖到地。   「不敢當,家主言重了。」   李寒陽側身讓過,亦抱拳還了一禮,言色溫淡合宜,卻無深交之意。邵鹹尊點了點頭,望向耿照,時間之長,已略嫌失態,直到芊芊大著膽子輕喚了幾聲才回過神,分別對著鳳台、佛子以及慕容柔拱手行禮,彎腰據起三弟。   他雖敗下陣來,倒也不算太難看,橫豎有李寒陽的例子在前,大可故作瀟灑一笑置之,賺它個「有容乃大」的好名聲。但邵鹹尊卻難得地沉著臉,連一句場面話也沒多說,心神彷彿被遺落在遙遠的彼方,額前散發狼狽披垂,兀自不覺,默然片刻終於低頭邁步,也沒多看芊芊一眼,夢遊般挽著邵蘭生,慢慢朝高台走去。   鳳台前的拉鋸戰也告一段落。原本瘋狂失控的暴民們一個個怔在當場,猙獰的表情為茫然所取代,被金吾衛砍倒了幾人,忽於哀嚎聲中椋醒,踩著滿地鮮血屍骸沒命逃散。   白王耿照回過神,見這些宛若煉獄中跑出的流民自身畔奔過,每張臉上寫滿了驚懼、無助、惶然不知所以,竟是感同身受:「他們是怎麼了?我……我又是怎麼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正欲收攏安撫,忽聽台上有人大叫:「來啦……來啦!救兵來啦!」   喊叫之間鐵蹄撼地,一路震山而來,大批鐵甲騎軍馳入山門,一進廣場便散成數行,如長龍般矯矢蜿蜒,直至鳳台。鞍上騎士人人拖著粗繩網罟,見有流民即振臂甩出,或羅或絆,不多時將流民趕至一處,悉數縛倒,台上歡聲雷動。也不知哪個起的頭,大喊:「將軍!將軍!將軍!」   劫後餘生的仕紳貴人們,想起是誰以雷厲手段保住了眾人之命,一時都忘了平日如何腹誹慕容柔的諸般專橫,無不高聲附和;若非都是見過世面的,知道什麼當說什麼不當說,怕連「萬歲」都喊得出來。   數千名鐵甲騎軍掀起黃塵如浪,一路漫上山來,雲遮霧罩,哪裡分得清什麼百姓流民?見場中還有到處亂跑的,便即拖倒捆縛,寧殺鍇不放過。   耿照掩口避塵,一時間前後左右都是蹄聲沙浪、奔逃哀告,不知該阻還是該救;驀地一騎穿出黃塵,索套迎面兜來,耿照又驚又怒,雙掌一合,那騎士還以為自己套著了山巖鑄鐵,絲紋不動,一怔之間身下倏空,竟是馬過人留。   耿照拖著粗索一旋,直把那人當成了流星,「經!」   撞下了另一匹馬背上的覆甲騎士。谷城鐵騎本是精銳,前隊遭遇變故,後隊絲毫不亂,馬韁一轉,紛紛避開耿照所在,維持隊形繼續圍捕。   耿照鬆開了套索,想起他們亦是將軍麾下,豈能傷阻?正沒區處,忽聽一人道:「典衛大人,這邊走!」   卻是李寒陽挾著兩小,冒塵掠至。耿照跟著他左躲右閃,忽見黃沙中矗著一團黑黝龐大的物事,飛步踏上,靴底傳來堅硬光滑之感,恍然大牾:「是蓮台!」   廣場中央的石蓮台高逾兩丈,方圓兩丈有餘,其上遍鋪青磚,規模與一幢具體而微的華美精舍沒甚兩樣。蓮台周邊包覆著九隻巨大蓮瓣,每瓣自頂端至底下的台座,均是以整塊花崗岩雕成,無一絲拼接嵌砌,取「九品蓮台」之意;第十瓣留作梯台,亦是全巖雕就。   如此講究之物,自不能在短短的時間內造成。   這九品蓮台本是大跋難陀寺所訂,搜選石料、委託名工雕鏨,動員偌大人力,費時九年才得完成,原本打算於今年佛誕大會時裝置妥當,以取代現有的經壇,亦合一個「九」數,卻被經略使遲鳳鈞徵用,直接讓人搬上蓮覺寺,就地砌起基座,組裝蓮台。可憐大跋難陀寺粥香都沒能聞上,連粥帶鍋全給人端了,礙於鳳駕東來,誰敢說個「不」字?   蓮台本是給佛子說法用的,不料三乘論法竟成了比武大會,自然派不上用場,此時倒成了四人的避難處。片刻塵刮稍靖,陽光穿透消淡的黃霎,耿照揮開泥粉,居高臨下一望,赫見鳳台及兩側高台的入口前屍體狼借,遍地褐漬,慘不忍睹,鍇愕得說不出話來。   「李大俠!這……這是?」   「這便是鎮東將軍的正義,我已看到了。」   李寒陽佇立凝眸,神情肅穆。   「對將軍而言,犧牲或不可免,只能盡力減少傷亡。有這等心思,五萬流民至少能活一半,不用擔心將軍屈死百姓。」   耿照愣了一下,才體會出話裡的殘酷。五萬流民的一半……那是足足要死兩萬五千名無辜百姓!兩萬五千具屍骸,足以阻塞東海任一條河川;堆置曠野,觸目便余猩紅!蒼天在上,這……這怎麼能說「不用擔心」!   這話從李寒陽口裡說出,分外令人難以接受。   「我記得……記得李大俠曾說,人命是不能放在秤上衡量的。」   耿照全身僵硬,握著石蓮瓣綠的手掌微微顫抖。他很訝異話說出口時,聽來竟是如此冷靜甚至冷酷。   一定是話裡那極端的殘酷,抹去了生而為人的溫度罷?   「要死多少人,才能算是少?活了兩萬五千人,那是天大的功德啦,這樣還不知足,是我太貪了麼?」   少年並非有意嘲諷,李寒陽明白。他只是打心底迷惘起來,不知還能相倌什麼。   看遍滄桑的遊俠忍著疲憊與無力,轉頭正視少年。   世上有些事即使無能為力,仍有一試的價值,且應當不斷嘗試,並相倌它終能成功;這樣的堅持,叫「倌念」。人生於世,每一天每一處都有倌念遭受打擊、崩潰破滅,因為倌念非常脆弱,既抵擋不了刀劍,也無法替代溫飽,在大部分的時間裡,失敗的遠比成功的多。然而,哪怕這幾千幾萬次的嘗試,最後只有一個成功,這個孤獨的成功都將改變世界。   就為這點可能吧。   「對,你太貪了。」   李寒陽正色道:「你可以讓自己不要那麼貪,如此一來,下回就會好過些。或者想一想應該怎麼做,才能滿足這樣的貪念。」   耿照霍然抬頭,順著李寒陽的指尖,再次把視線投入那不忍卒堵的修羅場。   「三川潰提,央土要死幾十萬人;兩國交鋒,死傷更不在話下……無論天災人禍我們都使不上力,但今天不是。你記得方才與邵家主交手的情形?」   耿照一遭,搖了搖頭,忽然明白他的意思。   「安置五萬人,你我都做不到。慕容將軍在那個位子上,或有法可想,所以我只要確定他有那個心。」   李寒陽低道:「但今日蓮覺寺之慘劇,卻是有心人所致。我們既安頓不了五萬人,連阻一阻幾千名鐵騎也辦不到,不如專心應付幾個有心人,莫讓無辜之人再遭毒手。   耿照省悟過來,好生慚愧,抱拳俯首:「多謝李大俠指點!」   「不敢當。我先往越浦安頓孩子,典衛大人可於驛館尋我。」   說著攜二小步下蓮台。此時黃塵散盡,諸人見流民被制,紛紛山呼「將軍」;又見耿照站上蓮台想起是他打贏了邵鹹尊,愛屋及烏之下,不由叫起好來,現場一片沸揚。   「大人適才問我李寒陽走下幾階,忽然回頭,淡淡一笑。「要死多少人才算少,我心裡所想,是『一個都不能屈死』。然而行走江湖至今,有時做得到有時卻不能,唯心中這把臭尺從未改過,也只能盡力而為了。」   「多謝……」   在荒謬絕倫的叫好聲中,耿照沖男子負劍的背影長揖到地,眼眶微熱,心中漸漸不再迷惘;李寒陽只擺了擺手,牽起兩個孩子,獅鬃般的蓬髮終沒於階下。沒人知道耿照何以對手下敗將執禮如斯,只是有些東西永遠改變了少年,甚至連他自己都未察覺……   邵鹹尊對「不動心掌」甚有倌心,一直以來都是。   其師植雅章生前是東海赫赫有名的高手,號稱「天下慢掌第一」。   然而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對比其聲名,「天工昭邈」植雅章仍是實力遠被低估的人物 .謙沖自牧、韜光養晦、嚴以律己……諷刺的是,這些如今被用來形容邵鹹尊的溢美之詞,最初都是他從師父身上學到的,差別在於植雅章是關起門來過日子,他卻是做給天下人看。   昔年滄海儒宗開枝散葉,以東海為基地,脈延卻遍及東洲各地,青鋒照亦是儒脈之一,打鐵也好、練武也罷,不過是修養心性之用,與灑掃應對進退相彷彿,均是庭訓的一部份,掌門人看重的是心性修持,不是刀劍爭勝這種無聊之事I 自他入門以來,師父總是這樣說。雖覺迂腐,但出於對師父的敬愛,邵鹹尊從沒有懷疑過師父的真誠,願意試著去相倌他是對的,無論聽來有多麼可笑。   江湖爭霸,心性能幹什麼?憑借的是武功,是錢財權柄!   青鋒照若無絕頂的武功、絕頂的技藝,與魈山派、巴夔幫這些三流勢力有什麼兩樣?便想閉起門來修養心性,災禍照樣破門而入,想躲也躲不掉!   可惜他的師父永遠不懂。   植雅章行事有種武人罕見的書生氣,更像讀書人而非江湖客。   他執掌門戶時,每日昇壇授課,講解經書、武藝及鑄煉之道,不止入室和記名弟子須入座聽講,連打掃的小廝、伙房的雜役等,也可以列席旁聽,座次當然得排在兩班弟子之後,往往堂外階下擺個蒲團亦作一席,但總是擠滿了人,不曾有過虛位。   這些出身卑下的孩子明白,這是他們脫離賤籍的希望。若資賦過得去,能把掌門人傳授的口訣心法練上,不定能得門中尊長賞識,記名錄簿,從此成為青鋒照外堂弟子,雖比不上入室嫡傳,好過一輩子打下手。最不濟也能多識幾個字,離開這裡出去謀一份體面的差事,算對得起家中父母了。   邵鹹尊對師父這種私塾先生似的癖好,多半一笑置之。門中的師長對此頗不以為然:本門擇徒,首童出身!寒門多蹇,尚且不能溫飽,出得什麼人才?卻為他們壞了祖制!三番四次苦諫未果,心知掌門人雖然處事溫和,唯性子執拗,決定了的事說也沒用,這才不再浪費唇舌。   青鋒照的叩脛台三年一開,對外招收門徒,同年入門之人不分長幼,以平輩之間通行的「字」相稱。邵鹹尊是植雅章第一批收入門牆的弟子,最有希望成為大師兄一一這是對掌門人指定的繼位人選的尊稱一一同年的俞鹹威、趙鹹誠等武功均不如他,又自恃出身,對外堂弟子一貫倨傲無禮,不得人望。   眾人心中,都盼望由待人寬和的邵師兄出線,成為青鋒照的下一任掌門,總好過那些心高氣傲、目中無人的世家子。   邵鹹尊不是沒想過掌門大位,只是在他心底,更著緊那個行為迂闊可笑、很有幾分書獃子氣的師父。雖然師父本領要比他大得多,若無他跟前背後地照拂著,哪天怕被人賣了也不知道!   就這樣,邵鹹尊在青鋒照的頭一個十年倏忽而過,煩惱不多,青雲直上,一天活得比一天滋潤,直到一名不速之客造訪師父的書齋為止。那人未經門房通報、沒驚動師父以外的任何人,甚至無人看過他I 邵鹹尊是從八角桌上的兩盞冷茶,才意識到稍早師父房裡有人,而他才剛從書齋唯一一條連外的迴廊上走過來,根本沒見有人離開。   從那天起,師父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經常獨個兒想心事,神情總有股說不出的凝重。「鹹尊,武林要生事了。」   有一晚他秉燭侍讀之際,師父突然語重心長地對他說:「有些人……有些不安本分的人,想要恢復古制,重現已逝的過往輝煌,為此他們要製造事端,伺機作亂。」   「您……怎麼知道的?」   他忍住沒問書齋那晚的事,這才注意到師父手裡把玩著一塊巴掌大小、形式古樸的鐵牌 .植雅章抬頭望見,淡淡一笑,將鐵牌遞給他。師父掌心的餘溫還殘留在冰冷的鑌鐵上久久不褪,握緊時似還有些灼人,可見用力。   鐵牌正面陽刻的,是個篆寫的「御」字。植雅章一邊觀察弟子的神情,淡然道:「我見你在鈞甄閣翻過《搶海事錄補遺》這部書。你對滄海儒宗的舊事瞭解多少?」   滄海儒宗極盛之時,分支以千百計。中樞除了正副宗主、四端四教八部執事,以及咨議局內眾耆老之外,最著名的便是三槐、六藝、九通聖。   「三槐」指的是構成儒門核心的司馬、司徒、司空三大家族,歷代儒宗之主出身三姓者,十有六七,此三家可說是儒宗內最龐大的權力集團,又稱「三司」隨後滄海儒宗淡出江湖,最終消失於東海舞台,與三槐勢力的沒落密不可分。   「九通聖」則是外系菁英,雖未能直接參手門務,卻以倌使之姿活躍於儒宗與江湖;教門沒落後,現今更成為》V 方儒脈的代表人物,聲名蓋過了昔日的山門正宗。   至於「六藝」,可說是直屬宗主的嫡系人馬,地位極高,最重要不過一一他忽然會過意來。儒門六藝,左輔右弼!禮、樂、射、御、書、數,這枚鐵令所代表的,正是六藝行四的「御」!   植雅章淡淡一笑。   「你方才問我是怎麼知道的,須知儒門六藝的「射」字令,乃是天下消息最靈通的探子,儒宗隱沒的百餘年間,依舊運作如常。因為這枚鐵令,讓我知道許多旁人無法得知的消息他自愛徒手中取回權杖,彷彿心疼他的年少,還不應當負荷如此重擔。「將來有一天你會繼承這枚權杖,以及我在組織中的地位。那是很沉重、很沉重的負擔,你要做好準備。」   「徒兒……徒兒絕不辜負師尊期盼!」   邵鹹尊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那晚自己感動得熱淚盈眶。   從那天起,他拚命鑽研「不動心掌」,付出數倍於往常的時間心力,不但要在三年一度的大比中奪得魁首、成為青鋒照第四十七代的「大師兄」,更要擁有匹配這塊儒門鐵令的實力與資格。   植雅章則變得更沉默也更焦慮,彷彿承受著外人無法瞭解的巨大壓力。   他嚴厲督導弟子練武,對鑄劍的要求提高了一倍不止,囤積武器糧食,乃至下令伙房、雜役等都必須參與實戰的對打練習。在旁人看來,掌門正積極面對一場即將到來的戰事,但他們甚至不知道敵人在哪裡。   這場盲目備戰的高潮,在植雅章宣佈提前大比時到達了頂點。   掌門人不僅一意孤行,更破天荒宣佈:除了記名、入室弟子,門中餘人均得參加考校!達到標準的一律錄為弟子,得到名次者直接收入掌門座下,成為青鋒照的入室嫡傳!   此話既出,師叔們一片嘩然,長年累積的不滿終於爆發。而日日於講堂旁聽的小廝雜役則摩拳擦掌,欲把握機會躍登龍門。入室弟子鼓噪騷動,連外堂的記名弟子也常藉故找下人麻煩,門中氣氛緊繃,衝突無日無之。   「各位師兄弟請聽我一言。」   最後,邵鹹尊不得不出面,私下找齊了師兄弟,將他們安撫下來。「我等埋頭練了這麼多年的武藝,受掌門人及師長們殷切指點,豈能輸給理頭瞎練的外行人?若在大比之外為難他們,倒像我等心中畏懼,怕了人家。何不在演武場上光明正大,教他們點做人處事的本分眾人聽得大聲叫好。「邵師兄說得是!」   「合該如此!我們是什麼身份?還怕雜役不成!」   「教那幫癡心妄想的下作,瞧一瞧本門的嫡傳!」   然而邵鹹尊心中所想,卻是那日掌門人在內堂勉勵眾弟子之後,特意將六位師叔留下,閉門宣佈的一席話。「鹹尊,你也來聽。」   門扉闔起前師父瞥了他一眼,將他喚住。   「江湖將亂,不可無備。本門以鑄煉行文章事,武藝雖然精深,奈何須費十數年的光陰、千錘百煉,方能稍窺門徑,唯恐世局變換,時不我與!有鑒於此,我決定向芥廬萆堂尋求協助。」   師叔們聞言色變,齊齊起身:「掌門人!」   植雅章微微搖手,繼續說道:「本屆大比魁首,將繼承我之衣缽,授予我所修習的一十三門上乘武藝,並持倌物前往飛鳴山,帶回芥廬萆堂的不傳秘劍。日後接掌門戶,方有滅魔除妖、勿使禍世的本領。」   他一貫的自說自話,態度雖然溫和,卻沒半點聽進旁人的言語,幾位師叔豈肯甘休?再顧不得君子斯文,你一言我一語的搶著插口,堂裡一片哄亂。   主持鈞甄閣的俞雅艷俞師叔最是老成,始終不發一語,待眾人口乾舌燥之際,才離座行禮,打破了沉默。   「掌門人舂秋正茂,便要虛位禪賢,卻不急在一時三刻。赴萆堂求劍,歷來都是大事,秘劍所托非人,對飛鳴山那廂也難交代。我等對大位俱無非份之想,便是花上十年二十年的光陰肓才,亦無蕭牆禍虞,掌門人萬勿見疑。」   這話說得極重,誰也想不到平日和顏的人發起火來,措辭竟強硬如斯。   掌門人處事沒什麼架子,師叔們在他面前少了顧忌,儘管罵人抨政無不是文謅謅的一大套,也算有什麼說什麼了,厚利處未必稍遜於此。但俞雅艷絕非是好逞口舌之徒,行止一向比言語更具份量,「經!」   擎出佩劍交與左手,卻將右袖挽起,架上劍刃。   「鈞甄閣為本門蓄才,不於江湖爭勝,用不上這只右手。卸與掌門,亦為我等明志!」   「華甫不可!」   眾人驚呆了,知他不是說笑,趕緊喝止。   掌管刑典的明正堂主事季雅壯季師叔在七人中最是年少,一向口不擇言,衝動的性格比之年輕人亦不遑多讓,情急之下,回頭沖掌門人叫道:「從來都是你說如何便如何,有哪個說過一言半語?今兒誰惹你了,犯得著這麼逼人!你決讓華甫把劍放下!」   說到後來眼眶微紅,猶對他怒目而視。   「子雄,不可對掌門人無禮!」   俞師叔厲聲斥暍,隨即閉目仰頭,沉聲道:「掌門人,但教本門上下從此一心,再無猜忌,流這點血也儘夠了。」   「華甫住手,莫做傻事!」   、「掌門人,你……你也說兩句啊!」   邵鹹尊為之氣結。   俞、季幾位師叔以為提前大比,又送繼承人上飛鳴山,是師父想要寡佔大位的佈置。殊不知師父雖是柴薪腦袋,卻比他的師兄弟又聰明些,若非被逼到了頭,斷不會行此極端。師叔們是冤枉他了。   邵鹹尊所慮,與他們全然不同。   俞師叔那句「春秋正茂」,令他腦海中電光石火般一閃,驀地想起另一種可能。「華甫,把劍放下。我不是那個意思。」   掌門人低聲道,神情看起來疲憊不堪。   短短兩句自不能打消俞師叔苦諫的決心,直到掌門人一言不發解下腰帶,一層一層揭開裡外衣物,袒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來。   內堂裡一片死寂,只餘粗濃措落的呼吸聲。植雅章的左胸有一枚拳頭大小的烏紫斑痕,乍看像是瘀青,顏色卻深沉得多,周圍肌膚呈現某種帶紫的蠟黃,總之十分詭異。   「這是……」   俞雅艷扔下佩劍,趨前觀視,不看還好,一看聲音都顫了,愕然脫口:「掌門人!這傷……」   「沒治。」   植雅章淡淡一笑,重新穿好衣服。「對手所發勁力凝而不散,數月以來,我用全身功力將它封在胸口,依舊不能阻止,也無法祛除,只能任其一寸寸斷血塞氣,腐壞筋肉。待異勁穿透肺腑,觸及心脈,便是我的死期。」   潛伏數月而不散的勁力,簡直是聞所未聞!六人面面相覷。季雅壯桉捺不住,振臂嚷道:「究竟是誰打傷掌門人,與本門為難?我等便是拼了性命I 」「我沒看清他的真面目,只知是個黑衣人。」   植雅章打斷了他。「交手三合,均為試探,我知對手修為之高,平生僅見,不敢托大,遂以「數罟入灣」牽制,欲施展「河凶移粟」時,便即中招。」   「數罟入灣」是威力絕強的進擊招數,用以牽制敵人,那是富守於攻、攻守兼具的意思了。然此法不存於套路,眾人聽掌門人說起,不由得在腦海中試演一遍,果然妙極,怎自己就沒想過這般運用?季雅壯隨手比劃,幾乎脫口大讚,片刻才想起此時不宜,趕緊將半舉的兩隻手放下,幸旁人各自心思,未有留意。   俞雅艷想了一想,又蹙眉道:「掌門人以右掌施展「河凶移粟」,這攻守間的轉換堪稱無懈可擊,便是三方受敵,盡也當得。那人如何能尋得破綻,數擊掌門人胸口要害,留下如此凶勁?」   植雅章慘然一笑。「他只用了一指。」   六位師叔自踏出內堂,彷彿變了個人,與掌門人連成一氣,逼著弟子們練功,連最溫和的俞師叔也不例外。關於堂議眾說紛紜,有說師叔們賭了綵頭,牽涉極大,這回是真的輸不起,也有人說是掌門人動之以情,說服了眾人……   只有邵鹹尊明白:以師父的修為,任兩位師叔聯手都討不了好,對方能以一指之功,傷他到這般田地,當真殺進青鋒照來,「滅門」云云絕非危言聳聽。這是本門百年未遇的空前大危機。   雖說師父沒見到兇手的真面目,可沒說猜不到是誰,震驚過後,到底是俞師叔老練,最早恢復鎮定,想了一想,沉道:「傷而不殺,這是堹暀孚N了。」   眾人聞言一凜,見掌門人垂眸不語,顯然心中不是沒有答案,一致扭頭,靜待掌門人發落。   「鹹尊,你先出去。」   此後的堂議,他便未能再與聞。   邵鹹尊并不在意。四十七代弟子中,只他一人被留在內堂,而眾師叔對此皆無異議,彷彿理所當然,其中意義不言可喻。比起在這種地方鬧彆扭,邵鹹尊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從師父的話裡得到靈感,重新鑽研「數罟入灣」這一式,試圖增益修補,以提升不動心掌的威力。在他看來,本門的武功不能說不厲害,然而失之於溫吞,內功修為須耗年月,倒還罷了,手底的路數卻也拖泥帶水扭扭捏捏,不能裨補其闕,是為大害。以書獃師父的修為,若鐵了心欲致對方於死,豈能被輕易擊中心口要害?   說到了底,就是迂闊自誤。   身為青鋒照第四十七代的首徒、未來的掌門人,他絕不能再犯這樣的鍇誤。   這可不是自我陶醉。無論對方意欲何為,只要青鋒照一日不屈服,植雅章指定的繼承人必是對方的下一個目標,這也是書獃師父之所以執意將人送上飛鳴山的重要原因一一想在芥廬萆堂的地盤殺人,要比殺入青鋒照困難多了。本屆大比的魁首不但將負起青鋒照的未來存續,並從奪魁的那一刻起便有性命之優,怎麼都說不上是好事。   瞧我的罷!書獃師父。我……我會守護青鋒照的。   少年老成的年輕人揮汗如雨,自殘般進行著超量的艱苦鍛煉,帶著無畏的昂揚笑意。   三個月的時光倏忽而逝,植雅章的身體已虛弱得再難掩飾,弟子們都察覺掌門人的氣色極差,咳得像要嘔出心子一般,掩口的方巾上總染著茶褐色的深潰,出入無不由俞、季兩位師叔陪同,絲毫不敢大意。   考校大比就在這種山雨欲來、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氣氛下展開。   原本內外堂弟子加起來不過七八十人,算上雜役之後,人數一下暴增到三百餘,一天根本比不完,只好兩兩分組,一對一捉對廝殺,敗者洵汰;一直比到了第三天,兩排分組樹列的頂端才各自誕生了最強者。   邵鹹尊這組可說是毫無懸念,另一位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絕大部分的人甚至是頭一回見到這名黝黑結實的鄉下少年,只知鑄煉房裡大伙都管叫「屈仔」,也不知是名是姓。   首輪的頭支籤,屈仔就抽中了外堂弟子,那場比鬥根本沒人留意。   季師叔是風刮火燎般的性子,一上來就讓十二人分六組同時開打,他自於高處觀看。反正全是內外堂弟子對上雜役,結果不言自明I 與季師叔的預料相去不遠,除了屈仔,其他雜役可是結結實實挨了頓好打。   鑄煉房幹的是體力活,膂力大些、手腳俐落些,也不是奇怪的事。況且他對上的外堂弟子資質平庸人又懶憊,連名兒一下都想不起來。樹大有枯枝啊!掌門人錄籍的標準較前人寬鬆,長此以往,豈無積蠢?當時季雅壯是這麼想的,心中不無喟歎。   誰知屈仔二度遭逢外堂的記名弟子,仍是得勝。   待第三場對上趙鹹誠時,季雅壯也坐不住了,喚弟子去請掌門人,負責其他組別的師叔們都暫停督戰,圍了過來,屈仔恰以一式「芻薨往焉」將趙鹹誠打出土方,卻在最後一刻拉住了他。素來自負的趙鹹誠面紅耳赤,不及揖禮,怒目頓足,推開人牆狂奔而去。   趙鹹誠在一干入室弟子中武藝出眾,甚至比俞雅艷的親侄俞鹹威更受矚目,連師長都看好他在最終決賽裡與邵鹹尊一鬥,若掌門人的愛徒不小心失常,沒準四十七代的「大師兄」就姓趙了。   (這是……本門的嫡傳心法!   俞雅艷看出屈仔的手法功架,絕非土法煉鋼而成,心念一動,拱手低聲道:「恭喜掌門人,收此佳兒!」   植雅章搖了搖頭,環顧身畔諸位師兄弟。「這孩子是誰的私教?」   按青鋒照的門規,正式收徒須有掌門人的許可,植雅章刻意用了「私教」二字,是給私下違規傳藝之人一個台階下,表示不予計較。然而眾人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十四道目光由疑惑、茫然最終轉為狂喜。一名鑄煉房的火工雜役,竟靠著旁聽掌門人的口述,自學練成不動心掌!   這是絕頂的資賦,萬千人裡也未必能出一個,是天賜之奇才!本門的武功,合修為、穎悟、心術於一爐,三者缺一不可,縱有過人的牾性解通套路,亦須有晴雨不懈之功鍛煉修為,更童要的是讀聖賢書陶冶心性,方能達到仁術之境。以上種種,有哪一樣能夠不習而得?這是天功啊!   「孩子……」   俞雅艷正要將他喚來,卻為掌門人所阻。「等比完再說罷。」   植雅章淡然道:「才第三場不是?」   眾人給潑了盆冷水,猛想起還有邵鹹尊在,俱都噤聲。季雅壯甚至朝他投來安撫似的一瞥,其實更多是為掩飾自己的困宭,以及內心的些許歉疚不安。   如此廉價的同情,師叔還是自己留著罷。邵鹹尊不露聲色,應中冷笑。   他比任何人都早注意到這名橫裡殺出的火工雜役。從屈仔晉入第二輪,邵鹹尊便留心觀察他的打法,驚訝之餘,亦不免有一絲讚賞,但很快他就明白此人不足為懼。   第二天的分組賽事在眾人的期待下告一段落,火工雜役屈仔連戰皆捷,以黑馬之姿,成為角逐魁首的雨名候選之一。為防落敗的弟子滋事,季師叔特別在明正堂安排了廂房讓屈仔休息;而備受師長關愛、同儕簇擁的邵鹹尊,是夜房外卻少了平日的熱鬧,來為他打氣的內外堂弟子零零星星,與前日判若兩地。   「阿爹?」   芊芊嬌嫩的喉音將他喚回了現實。   邵鹹尊身子未動,卻有種自深水中冒出頭的措覺,周圍嘈雜的人聲背景突然鮮活起來,彷彿一瞬間通通湧進耳朵裡。   「沒事。」   他緊了緊罩在破爛衣袍外的褙子。那是芊芊從隨身簡囊中翻出來給他披上的。   「小心照看你三叔,別讓他胡亂起身。」   返回高台後,考慮到邵蘭生的傷勢,當眾倒臥未免不雅,慕容柔著人在第二層的僻靜處架床設座,供他們一家三口歇腳。邵鹹尊也不推辭,媯貀子滑入座椅,凝著場中黃塵縷縷,卻彷彿有些散瞳,眸光總在虛空處。   邵蘭生躺在一旁,慕容柔的手下因陋就簡,用長竿和布匹搭就克難的竹架床談不上舒適,總比幕天席地強。況且只要邵蘭生稍一動,就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響,對確保三爺老實躺著頗有裨益。   「兄長,我……」   「閉上嘴好生歇息。」   邵鹹尊揉著眉心,語聲瘠啞,似乎連轉頭都懶得。   「你不累我都累了。回去再說。」   邵蘭生望了他好一會兒,才側過半身,不再說話。   與屈鹹亨的那場比鬥令所有人不敢置信,唯一不覺得意外的只有他自己。   邵鹹尊早就明白,這個半路出家的雜役絕非敵手。屈仔的武功就像是最最道地的青鋒照嫡傳,簡直比那幾個死板的師叔還要死板,從他伸手拉趙鹹誠的那一刻起,邵鹹尊就知這廝完了,在他精心改良的不動心掌之前,屈鹹亨一一那時他還叫屈仔,既不是名也不是姓,就是個綽號而已!只能靠皮糙肉厚苦苦支撐,毫無招架之力。   屈仔沒受過門中的師長點撥,掌法套路或可自學而成,內功卻不能無師自通。   然而他的筋骨卻是天生的柔軟強軔,能以極小的動作卸去勁道、化消衝擊,便如身負內功一般,耐打的程度倒是大出邵鹹尊的意料。   起先他每隔幾招才挾以一式改良過的不動心掌,但隨著屈仔越戰越勇,邵鹹尊的耐心逐漸消磨殆盡:這傢伙明明就不是自己的對手,卻像披了龜板似的,怎樣都不肯認輸,老著臉皮一逕纏夾!   (可惡!   邵鹹尊決定結束這場無益且無聊的糾纏,場面倏然為之一變。   那是單方面的蹂躪虐打,簡直和私刑沒兩樣。屈仔頭破血流,所經處黃沙赤染,令人不忍卒睹。   「掌門人!」   季雅壯看不下去了,若非青鋒照於大比有著極嚴格的規範,他幾乎要跳下場救人。「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認輸還不行麼?讓他們別再打了!」   場中變化卻比師長們的反應更迅急。   季雅壯語聲未落,邵鹹尊四式連環,精心改良過的「數罟入灣」威力驚人,膝錘撞得屈仔身子騰空,仰頭甩開一道血鞭!俞雅艷、季雅壯等均料不到有此殺著,未及防範;若植雅章修為尚在,或來得及出手,但此際說什麼都遲了。   就在屈仔摔落地面、邵鹹尊揮掌竄前的霎那間,一抹翠影橫裡撲至,趴在倒地不起的屈仔身上。邵鹹尊尚未看清來人之面,鼻端驀地嗅到一縷熟悉幽香,嚇得魂飛魄散,拼著身受內傷也要硬生生挪開,這一掌「河凶移粟」打在她起伏有致的嬌軀畔,殘存勁力將地上青磚轟得四分五裂!   那人尖叫一聲,片刻才抬起一雙婆娑淚眼,顫聲道:「邵師兄!不要……不要殺人!你……你的樣子好可怕……」   好。你說的,我都聽。你別怕。   邵鹹尊心想,張口卻沒能吐出半個字,腥鹹的鮮血湧上喉頭。那十三道勁力被他不顧一切地撤回三成,等於打在自已的身上,傷得比屈仔還重,眼前一黑,登時人事不知。   俞秀綿是俞師叔的獨生女,芳齡十二,邵鹹尊很喜歡她一一這個說法其實不太準確,該說青鋒照上下每個血氣方剛的男兒,沒有不喜歡俞秀綿的。人人都夢想日後能娶知書達禮、美麗大方,卻又帶有一絲獨生女嬌氣的秀綿為妻,差別只在於敢不敢公開表露罷了。   當邵鹹尊酲來的頭一古剎,見是俞秀綿坐在榻縲,細細呵涼湯藥時,差點以為自己已登上西方極樂,天女相伴,不過如此。青鋒照一向規矩大,男女有別,禮教之防極嚴;但俞秀綿不僅是俞師叔的掌上明珠,掌門人也極是寵愛,什麼規矩一到她這兒就算沒了,她若吵著要來服侍湯藥,料想阻礙不多。   這令他欣喜若狂,氣血一衝,差點暈死過去。   俞秀綿武藝平平,從父親口裡聽聞邵師兄的傷勢,乃因生生撤回掌力所致,以為是自己的鍇,在邵鹹尊昏昏醒醒的這段時間,她衣不解帶盡力照拂,誰來勸也不肯離開。   邵鹹尊見她眸中血絲密佈,心疼不已,蹙眉道:「你幾日沒睡啦?弄壞了身子怎辦?」   秀綿掰著手指,來回幾遍都算不清,咧嘴傻笑:「不知道。我現下昏沉沉的,算不了啦。我……我先睡會兒。」   咕咚一聲趴倒桌畔,不多時便傳來輕細鼾聲,宛若貓兒。   邵鹹尊忍著笑不敢驚擾,見她背影纖細,臀股曲線卻玲雄有致,猶如一隻圓熟的薄皮蜜桃,忽覺這畫面美極,便是此刻即死,人生也不柱了。往後幾日,秀綿天天都來,邵鹹尊如置身夢中,整個人暈陶陶的,遲了幾天才想起不對。   秀綿說他昏厥三日,再加上酲來後這三天,今天已是第七日。七曰之間,來看他的人未免太少。以掌門人欽點的「大師兄」,同儕師長的表現也太冷淡了些,青鋒照的風氣說不上趨炎附勢,但儒門的繁文縟節一樣沒少,送往迎來極是講究,此事委實太不尋常。   只有一種可能。   「大比……」   心知此問可笑,出口都不禁有些赧然,生怕秀綿笑他傻。在他昏厥以前,雜役已倒在地上動彈不得,他壓著屈仔打足了一刻鐘,勝負毫無疑義。   「是我贏了,對吧?掌門人宣佈了麼?」   秀綿正為他盛藥,身子一顫,忽然停下動作。   不妙。依書獃子師父的迂腐,很可能因為雙方盡皆倒地,而宣判比鬥中止,堅持兩人傷癒後再打一回,哪怕結果還是一樣。邵鹹尊心中嘟囔著,面上故作輕鬆,聳肩道:「看來得再打一回啦。屈仔傷得重麼?幾時能酲?」   秀綿坐回錦榻畔,少女溫溫融融的懷香蒸得他心魂一蕩,面頰微熱。「他早就酲啦。打完沒多久便能下床走動,生龍活虎的,季師叔說他壯得像頭牛,再挨幾下也沒事。」   邵鹹尊心裡頗不是滋味,卻不好對她發作,乾笑兩聲,並未介面。   秀綿似是字句斟酌,停了片刻,才道:「他休養了一日,掌門人著阿爹和季師叔帶他上山啦,咋兒才回。師哥,我年紀小不懂事,不知該勸什麼,可在我心裡,你……你永遠都是青鋒照的大師兄,誰都比你不過。」   露出領口的小半截雪頸泛著眩目的酥紅,滾燙的面頰連兩人間的氣息都熨暖了。   邵鹹尊愣了一會兒,才突然會過意來,全身冰涼。   「我輸了?怎會……怎會是我輸了?怎能是我輸了!」   手掌一翻,冷不防攫住柔荑,用力之猛,掐得秀綿迸淚猶自不覺,崩聲叫道:「是季師叔,是不是?定是季師叔……不!師叔們都一樣,你阿爹也有份的,是不是?定是他們聯合起來,逼師父送屈仔上飛鳴山的,是不是?」   「放開秀綿!」   邵鹹尊未及反應,已被反手一掮,打得仰天倒落,古剎冒金星。   火鉗般的鉗制一鬆,血液衝過瘀腫的手掌,秀綿頓覺刺痛難當,撲進那人懷裡哭道:「嗚嗚……阿爹!疼……好疼……」   來人正是俞雅艷。他俯視榻上蒼白失神的青年,似鄙似怒又帶有幾分惋惜,沉聲道:「我和你季師叔都力勸掌門人,大位宜立親立長,門中方能和睦,可惜他就是不聽。執意立鹹亨為首徒的不是旁人,正是你的好師父,你莫含血噴人!」 第百十九折 永言俱實·微塵洞見   邵鹹尊躺足了七天,才勉強能下榻走動,大夫說他是急怒攻心,傷上加傷。   秀綿依舊天天前來,只是他發呆的時間比過去長得多,兩人經常一整天都說不上話。   相隔逾旬,他才終於見著了師父。   熟悉的飛崖棧道,一樣的豆焰昏燈,書齋裡植雅章伏案振筆,連聽見他推門進來都沒抬頭,只說:「先坐。」   邵鹹尊留意到小几上擱若托盤,幾碟菜餚、一盅白飯,還有一碗青菜豆腐湯,通通放得涼透,原本滿腹的憤怨不平,突然都像哽住了似的;回過神時,竟已托著木盤走過長長的懸索橋。   橋畔小屋裡輪值的兩名僕役見他回來,慌忙起身陪笑。   邵鹹尊沉著臉。「這些時日裡,都是誰服侍掌門人用飯?」   兩人不曾見他如此面寒,相顧愕然,半晌一人才強笑道:「俞、季二位爺來過幾回,其他多半是掌門人白行用膳罷。」   那就是沒吃了。他幾時知道白己盛飯吃?還不擱到天亮,一幫混蛋,邵鹹尊忍住揍人的衝動,見桌頂置著掀蓋的雙層木盒,盛著一大碗摻了筍塊、干魷一起煮的紅糟燒肉,碗內還理了兩枚剝殼水煮蛋,也被濃稠的澆紅醬汁燒得油膩鮮亮,膏脂香撲鼻而來;底層是兩隻覆著盤蓋的大碗公,邊縫不住逸出熱氣,應是貯盛湯飯之類。他心中有氣:「掌門人沒吃,你們倒是熱湯熱菜,」   放落托盤,隨手將木食盒蓋上,提著轉身就走。   兩人連大氣都不敢吭,眼睜睜看晚飯飛了。   「聽好。」   行出兩步,大病初癒的瘦白青年倏然回頭,面如嚴霜,眸子精亮,令人不寒而慄。「打明兒起,掌門人沒動筷,你們倆就給我在門外站著,他幾時吃完,你們幾時才能高開。要是掌門人的飯菜原封不動擱上一夜,莫送餿桶,留作你們的晚飯。明白不?」   「是是,小小人們明白了。」   回到書齋,植雅章兀白埋在紙堆裡,案上的捲袖書冊一揮一揮堆放齊整,白有次序,只是旁人看不明白而已。   說了大概不會有人相信,這些裱糊裝訂的工夫,全出白青鋒照的掌門人之手。   植雅章講學的意願是極盛的,講得好不好則見仁見智;若不做掌門人,倒是出色的裱糊匠,手藝無可挑剔。   邵鹹尊替他盛了飯菜,擺好碗筷,突然沒了興師間罪的火頭,就像過去十年來每個真燭侍讀的夜晚,本能地開口喚他。「師父,先用飯罷。」   「喔喔,吃飯啦?」   植雅章回過神,抬頭嗅了嗅,笑道:「好香啊!你也一起來。」   邵鹹尊沒等他說,早暫自己添了一碗,拉開圓凳坐下。   植雅章記不作士話裡諸多細瑣,心思永遠都在別處;就算端起飯菜就口,也未必真當自己在吃飯。會忘了這些年他們總是這樣對坐用膳,似乎也是理所當然。   邵鹹尊卻一口也吃不下。   十數天不見,植雅章彷彿老了幾十歲,焦黃的髮絲毫無光澤,肌膚灰暗,瘦削的臉皮裹出骨相,肉都不知跑哪裡去了。神秘人的指創持續侵蝕他的身休,片刻也不消停都到這節骨眼了,還寫什麼書。   「什麼東西如此著緊,比你的命更重要?」   邵鹹尊面頰抽動,氣得想起身抽他一嘴巴。   植雅章恍若未覺,扒了幾口飯,忽然歎道:「那天,我騙了你師叔。」   邵鹹尊習慣了他的沒頭沒腦,卻沒想過「騙」字能用在他身上。你別被人騙就不錯了,騙得了誰?青年俐落地夾起一枚鹵得紅亮噴香的水煮蛋,捉忍住捅進他嘴裡的衝動,「匡」一筷子擱進他碗裡。   「師父,多吃點。吃蛋補身子。」   「好。我騙他們說,打傷我的人是魔宗七玄的高手,從手法看來,極可能是血甲傳人再度現世,欲向本門報你師叔祖的大仇。」   前代祭血魔君「飛甲明光」鍛陽子,潛伏丁甲山歉仙觀近二十年,隱然有引領正道群倫之姿,暗地裡卻建造了號稱「於願可達,書羽風天」的武林秘境風天傳羽宮,以及送出銷魂艷姬陰神玉女、以絕色與權勢引誘黑道加盟的逍遙合歡殿,借雙城對立的假像,甫以鍛陽子的身份推披助斕,以常人絕難想像的三面兩手策略,將整個東海武林推向一場同歸於盡的毀滅戰爭。   若非青鋒照掌門「夜雨松階」展風箭揭穿陰謀,破了雙城機關,並打敗幕後操弄的鍛陽子,東海黑白兩道的菁英幾乎絕於雙城之戰。此事傳頌江湖逾一甲子,耆老皆知,青鋒照更由此確立了正道首善的地位。   師叔祖的事蹟,俞雅艷等從小聽到大,以此為釣餌,也難怪他們確信不移。   「師父英明。」   邵鹹尊隨手一拱,沒好氣道:「忒高明的謊話,搞不好連我也要上當,佩服佩服。」   「是麼?沒想到有這麼高明,還好我先讓你出了去。」   植雅章渾沒聽出他話裡的諷刺之意,長歎一聲,搖頭低道:「我其實不知道是誰打傷了我,也不想猜。   無憑無據的事兒,跟血口口貢人有甚兩樣?叫你出去,是因為我心中發誓,此生決計不對你說一句假話。「邵鹹尊停住筷子,那種藏住胸口似的莫名不適重又湧上。   植雅章從屜櫃的夾層裡取出一隻木匣。邵鹹尊從不知書齋裡有這麼個機關,明明已摸得精透,植雅章卻彷彿不怕他看,掀掣取物的每個環節都做得很漫很仔細,生怕他沒瞧清楚。   匣裡貯著的,除了那塊儒宗「御」字鐵令,還有一套魚皮密扣的玄色夜行衣。   植雅章信手取出一條覆面黑巾,喟然而歎「當年先掌門授我這塊權杖時,我十分迷惘。我們讀了大半輩子聖賢書,學的不就是『君子不欺暗室』麼?堂堂儒宗六藝,不但覆面便行,更搜集線報,窺探各門各派陰私,密會時所及,俱是不可告人之事。這與鍛陽子之俑設雙城詭謀,有什麼兩樣?」   「先掌門長歎一聲,回答我說:」   心正行端『此鍛陽子之不能也。況且儒門六藝中若無我等,不定又生一鍛陽子矣。』我才知當年先掌門能解破陰謀,亦得益於六藝甚多。然而蒙面久了,心中難免滋生黑暗,我想到一個辦法,用以維繫呀青明。「雖是傻話,邵鹹尊也不免好奇起來。」   師父想到了什麼辦法?「「找一個人,一輩子只對他說實話。如此你便能從他的眼中,窺見白己是否變得骸汗黑暗。」   植雅章笑道:「我頭一次參加六藝密會,回程路上,便在花石津邵鹹尊忍住還口的衝動,植雅章沒察覺他心中披湧,白顧白地說:」   你的聰明才智勝我百倍,一定豁想到百好的方法,來面對儒門的隱秘身份。白始至終,這塊鐵牌我沒想過給別人。」   「我以為是沒大師兄可做的人,才補得一塊鐵牌。」   邵鹹尊冷笑,終於洩露一絲不忿。   植雅章搖搖頭,正色道:「那場比試是你輸了。你的不動心掌練岔了路,若非鹹亨未受過師長點撥,修為不及,你的打法討不了好。」   邵鹹尊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鹹亨」是屈仔的新名字。   植雅章以為他的錯愕是終能心平氣和面對失敗的意思,寬慰一笑,寵溺地拍拍他的手背,語重心長道:「我曾鹹司先掌門,青鋒照與儒門鐵令哪個重要,他回答:『儒門為先。』當時我聽傻了,怎能是暗行之事,先於宗門的傳承?好半天才追間:『何以區分?』先掌門回答:『為禍劇烈。』這塊鐵令能帝來的災害,遠比青鋒照大得多了。鹹亨的武學天分在你我之上,大成之日,可保本門香火不絕;他於此際突然出現,料想亦是天意。然而,唯有你的聰明才智,方能繼承這塊權杖,為它找出一條正確的道路。」   「你若覺得大沉重大黑暗,害怕墜入深淵、蒙蔽心念時,也學我找個人,一輩子只對他說實話,絕無隱目南。如此便能從他眼中,時時看見白己的模樣,不致變得猙獰可怖,失去了人形。」   書獃子師父的話果然傻,邵鹹尊卻相信了他。堆滿案頭的書卷,全是植雅章為他整不鮮善寫的機要,包合歷代「御」字令王傳下的心血結晶、不為人知的武林機密,以及儒宗隱於黑暗的活動軌跡,師父的生命正不停流逝,然而耗費的一分一毫都是為他。邵鹹尊的激動沒有洶湧大久,他很快意識到植雅章交付的,是何等驚人之物,師叔祖展風詹「為禍劇烈」的考語一針見血,這些東西能教多少人身敗名裂,多少門派分崩高析,簡直就是一把通往無上權力的寶鑰除了醜聞秘辛,資料裡還有大量的圖紙。   「這是什麼?」   他從密匣中翻出一大卷。高達數十張的圖紙上繪著精巧的分解圖樣,那是輛巨大的馬車,卻毋須以畜力拉動,車裡可容納數名精壯的漢子屈身,各白踩著踏板轉動袖梢,像是轉動龍骨水車一樣,牽引無數齒輪,使馬車白行運轉。   「那是鍛陽子設計的『銷魂香車』」植雅章只看了一眼,又理頭繼續書寫。   「當年逍遙合歡殿用它來載運黑道首領,於車中行淫之用,雖是淫具,構造卻十分精巧。你師叔祖曾說,如非一意裝神弄鬼、無端取樂,當精簡車身結構,由一人操縱即可。如此進退猶如一身,靈活不遜於一流高手,佐以刀槍難入的外殼,則又勝於高手。」   展風詹揭破陰謀,除了贏得一身高譽,最大的收穫便是接收鍛陽子的機關圖紙。   青鋒照本長於鑄造,展風詹晚年寄情於此,精研器造,果然改良成功,將逍遙合歡殿最著名的淫具「銷魂香車」變成威力強大的機關兵械,並造出風櫃大小的模型,與藍圖、手稿等一併傳給了植雅章。   如今這些都成了邵鹹尊的新玩物。   他整日待在掌門人的書齋裡,貪婪地汲取著書卷裡的訊自,彷彿不知疲倦。   全新的世界正在青年的眼前豁然開展,他被難以想像的文字、圖像及其背後的各種意涵填塞,無日無之,幾乎要鼓爆胸臆,卻難以對人言說;再找不到一吐胸中塊壘的出口,他覺得白己就要發狂了。   從前他認為保守秘密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傻子才管不住白己的嘴巴,現在,他終於明白永遠保持沉默是多麼可怕的折磨。   邵鹹尊突然想起書獃子師父的言語。   找一個人,一輩子對她說實話。   只有一人值得他這麼做。從那天起,他又和秀綿說上了話,兩人之間肄萬起某種緊密無間的聯繫,沒有任何人能比得上。   而好事似乎開始一樁接著一樁地來。   沉寂數月,儒門六藝終於有所動作。『數「字令送來一匣貴重的丹藥,植雅章服用後大見起色,武功雖難復舊觀,至少命是保住了。他帶邵鹹尊參加六藝密會,以示鐵令交接完畢,「御」字令從此易王;彷彿呼應植雅章的讓賢退位,六藝雖未追究兇手,但青鋒照也不曾再遭受威脅。   邵鹹尊知道了其餘五令令王的真實身份,包括執掌「射」字令的點玉莊之王 「筆上千里」衛青營一一他的令王身份,連三位結義兄弟亦不得而知一一邵鹹尊接掌御字令前後,六藝正調查一樁驚天之密,衛青營便是調杳仟務的核心,雖然進展不多,但這樁機密牽連重大,眾令王無不關心。   對於雙重身份、覆曲便行,乃至窺探陰私,他適應得比書獃子師父好,十分享受「比別人知道更多」的優越感,還喜歡學著大黔兒蒙面議事的滑稽模樣逗秀綿,兩人在月下的僻靜房頂上並頭嘻笑,終至無聲,三年的時光轉眼即逝,一切都看似美好。   如果屈仔沒回來的話。   邵鹹尊抬起眼眸。   廣場中央,一騎倏忽而止,碩長的身影翻下馬較,正是風雷別業的年輕當王適君喻。他向著鳳台遙遙行禮,接著轉身抱拳,朗聲對將軍報告山下流民已悉數為毅城大營的精兵所制;說是對慕容柔,實是說給眾人、皇后,乃至琉璃佛子聽的。   果然語聲未畢,現場再度沸騰起來,頌揚將軍之聲不絕於耳。   邵鹹尊不去聽那些肉麻兮兮的蒼蠅嗡響,吸引他目光的是扶著牆壁,漫漫沿著陰影走上階梯的那個人。耿照鼻青臉腫的模樣,幾乎讓人以為他是敗戰的一方,而非接連在李寒陽及青鋒照當王手下奪得兩勝之人。   兩人相隔甚遠,第二層上還有許多閒雜人等,一時也說不上話。耿照勉強睜開浮腫的左眼瞼,似是捕捉到他的身影,漫漫邁出的步伐突然停住,扶著牆微一額首,待邵鹹尊點頭回禮後,才又繼續往上走。這短短一雪間的視線交會,竟連J 陀著照顧邵鹹尊幾欲失笑,面上卻未洩露半分,目送耿照的身影消失於梯台,心中忽然一動。   白己在對戰中突如其來的狂怒失控、以致滿盤皆輸,歸根究底,在於這少年委實大像一個人。一樣橫空出世,一樣來歷不明,一樣沒受過師門點撥,卻傭有近於武功的敏捷巨力;一樣愚魯顢頇,渾身鄉巴佬的氣息;一樣有著氣煞人的好運道;一樣意志力驚人,怎麼打也打不倒他曾以為白己徹底擺脫了夢魔,不料事隔三十年,又在這少年身卜看到屈*亨的影子。若不是白己老了、變得軟弱,開始為前塵舊事所擾,就是耿照極有可能與那人有關。   你還活著麼,屈仔?   連妖刀都殺不死果然很像你啊『剛剛才輸了比武、輸了聲名人望,甚至連選邊站都押錯寶,簡直一敗塗地的東海正道第一人掃去頹唐,鳳目微瞇,十指指尖輕觸著,陷入沉思。雖然這樣的念頭毫無根據,他直覺非是杯弓蛇影。   三十年來,沒有人見過屈鹹亨的屍首,唯一能證明他與妖刀同歸於盡的,只有天雷碧湧道裡那條斷落的臂膀。邵鹹尊認得那隻手,就算化成了灰也不會認錯。   對一個聞名當世的劍術奇才而言,失去用劍之手,無異喪失性命。   邵鹹尊小心翼翼地動用鐵令,監控他可能落腳托庇的每一處,一面暗裡施作,漫漫拔去屈仔行俠江湖那幾年,斯攢卜的恩償故舊。屈仔醉心鑄造,沒聽說有什麼紅粉知己,但邵鹹尊寧可假設他曾於某處留下了血脈,但凡有可疑的耳語,只消時間對得上的,總要撲滅了才心安。   此外,他更撥時間鑽研醫道,四處替人義診、累積臨床經驗,只為確定屈仔的臂創與現場遺留的出血量足以致死。為擺脫舊日陰影,他甚至將總壇遷回花石津,再把門中舊人一個接一個的弄了出去,迎入邵鹹尊將一抹笑意深藏在心裡,面上仍淡淡的不露痕跡,誰也看不出他心中的披斕。   耿照拖著傷疲之身回到台頂,慕容柔著人在一旁拉起布帽,作為裹傷更衣之處,又送來一隻木匣,說是越浦鳥家的鳥夫人所獻,貯有各式內服外敷的療傷良藥,供典衛大人應急之用,待回城之後,再延名醫診治。   「相公現在是將軍跟前的紅人啦,騷狐狸恨不得把你叼在嘴裡,唯恐他人搶去。你瞧,忒大罐的『蛇藍封凍霜』不要錢似的,嘖嘖。」   符赤錦請蓮覺寺的僧侶燒了熱水,多備細軟索絹,捲起袖管,裸著一雙鵝頸似的白哲藕臂,細細替他擦去血污,敷約最傷。她要知道今兒派得上用場,怕不拿洗腳盆子裝來。   耿照哭笑不得。「你說的是蘸醬罷?拿蔥沾了,滋味更香。」   「你比我還毒,裝什麼好人,」   符赤錦璞口赤掩口,嬌嬌地白他一眼,隨手在匣內掀動幾下,白夾層之中拈出兩個紙捲來。五島傳遞消自的手法大同小異,她只瞥了那匣子一眼,便知其中蹊蹺。   紙卷展開,卻是裁作指頭粗細、三寸來長的字條。頭一張以炭枝寫就,一看便是探子擲回,隨身無法攜帝文房四寶,一切以方便為要;字跡雖然娟秀,一撇一劃倒也俐落明快,耿照瞧得眼熟,想起是綺鴛的手筆。   「大軍壓境,形勢底定;零星衝撞,傷者幾希。」   符赤錦口唇款動,卻未念出聲來,耿照與她交換眼色,略微放下了心。潛行都監視著山下流民的情形,看來毅城大營的精兵效率驚人,再加上慕容柔早有準備,摩下將領都不是魯莽無度、好大喜功的武夫,迅速控制住局面,並未節外生枝。   適君喻雖是白身,日前慕容柔讓他處置槐關張濟先時,已預先理下伏筆。適君喻在諸將中樹立權威,代行將軍之生殺權柄,眾人無不凜遵,也虧得他調度有方,才能夠兵不血刃,順利解除了流民圍山的危機。   第二張上頭卻是墨字,猶未乾透,筆觸嬌墉、韻致嫵媚,透著一股旖旎纏綿的閨閣風情。耿照瞧得眼生,符赤錦笑道:「連寫字都這般搔首弄姿,也只有騷狐狸啦,相公若不信,一聞便知。紙上有股狐騷味兒。」   耿照無心說笑,漱玉節的紙條上寫著:「黑衣鬼面者,祭血魔君也。」   風火連環塢當夜,她與血甲門的祭血魔君交手數回,認出了黑衣怪客的身形武功,逕以密信知會耿照。帝窟宗王心思剔透,要好生籠絡他,這條消自的價值只怕百倍於貯滿的蛇藍封凍霜。   他壁眉垂首,幾要將寥寥十字看個對穿。符赤錦瞧著不對勁,以索絹替他去汗,低道:「怎麼啦?」   耿照面露迷惘,片刻才道:「祭血魔君我曉得,那晚在風火連環塢的七玄代表之一,但『黑衣鬼面』指的是誰?」   符赤錦微微一怔。「我猜,便是適才打傷邵鹹尊兇手。」   符赤錦心念微動:「相公不記得啦?」   「不記得了。」   耿照雙肩垂落,滲然一笑。「我連白己是怎麼打贏的都不知道,一想便頭疼得緊,跟血河蕩那晚一模一樣。寶寶,我我到底是怎麼?」   符赤錦亦不明所以,只能柔聲安慰:「既想不起來,那就別想啦,慕容柔等著你呢。」   相公替他立了這麼大的功勞,若向將軍討保流民,料想慕容柔也不能不賣相公面子。「她深知耿照性格,向來是苦他人之苦甚於己身,這麼一說果然轉移焦點,耿照打起精神,由她服侍著換過內外衣物,簡單梳理一番,揭帽而出,前去面見慕容柔。   慕容柔特別設座,嘉許他兩戰皆捷的驚人表現。耿照神思不屬,眼角餘光頻掃,見倖存的流民被捆縛於廣場一角,人人面露迷茫,彷彿三魂七魄俱被抽走,連驚恐都已麻木,不由心痛;慕容柔語聲方落,便迫不及待地開口求情。   「這些人怎生處置,不是我能決定。」   將軍早料到有此一說,淡然道:「驚擾鳳駕,這是殺頭的死罪;刺殺帝后,更是造反,最少也得誅夷三族。你以為穩住了此間局面,朝廷會嘉許我護駕有功麼?消息傳到京帥,屆時參我和遲鳳鈞的摺子,怕能一路從阿蘭山腳堆上蓮覺寺來。」   「你莫忘了,外頭還有幾萬央土流民,若處置得當,或可保住部分人的性命。下面那些人是動手殺死百姓和金吾衛士、聚眾攻擊鳳台的,場上幾千隻眼睛都看見了,民求情、官不辦,就是『居心叵測』,將與同罪,到了這個份上,除了痛快一死少受點折騰,沒有更好的下場。」   耿照被駁得膛目結舌,忽然想起李寒陽所言,忙道:「叫尋軍,這些百姓可能受到有心人的控制,喪失心神,才做出此等。」   「這是臆測還是反駁?」   慕容柔打斷他。「有證據,我便寫摺子保他們;沒有證據,你就是妖言惑眾,串謀造反,」   見他欲言又止,忽生不耐,轉頭移開目光,低聲道:「人還在手裡,就有機會查。現下替他們說話,你就等著給人五花大綁,與他們捆作一處,卻有誰人救你?」   耿照啞口無言,卻無法心服。   說到了底,將軍心裡有一桿秤,這千餘人放上去,與另一頭的數萬流民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而數萬流民放到秤上,與另一頭十倍乃至百倍的東海軍民相比,似也不是不能犧牲。有朝一日,將軍卻把「天下」放了上去,屆時區區東海,又有什麼好可惜的?   耿照這才發現白己全然想錯了。   在慕容柔的世界裡,「犧牲」本是常態,沒有一件事不是折衝、交換以及損益操作的結果。他拔掉梁子同,卻借由流民一事,迫使政見索來不合的央土任家和白己站到一邊;他不戀棧權位,卻沒有傻到輕易交出權位,放棄有所作為的能力與資格將軍並沒有欺騙他,白始至終,慕容柔判斷事情的準則都是同一套——比起耿照所知的其他人,慕容柔這套可能更理智、更周延也更有效,所求甚至比世上的多數人都要大公無私,但將軍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要拯救每一個人。   對耿照來說,將軍是智者、是能巨,是國之棟裸,多數的時候耿照還覺得他很偉大,似乎無所不能,總是為茫然無知的白己指引方向。這麼了不起的一個人,此時此刻,對那些流民而言卻非救王,他必須保全白身,才能做更偉大的事業、照拂更多百姓,因此他決定境牲這些人。   世上有沒有一種力量台擇擔越一切,在這個當口,呼應無助之人的哭位束告,永不令他們失望?如果有的話我想要『如果有的話,少年心想。超越朝廷、超越得失,超越權謀計較,只用來做正確之事的力量。他握緊拳頭,望著廣場角落裡那些茫然無助的臉龐,二將它們刻印在心底,彷彿這樣做就能得到那不存於世的大力量。   適君喻派兵收拾場上狼藉,金吾刁和看新整頓,將捐軀者抬到殿後暫普。雖不甘心,但任逐流知是誰挽救了混亂的局面;阿妍這孩子一時心軟、迫使任家在流民一事上不得不與東海同列,現在卻是扎扎實實欠了慕容人情,誰也料不到琉璃佛子會搞出這等事來,如非慕容柔手段雷厲,幾乎不可收拾。   這下子強龍也不得不俯首,唯地頭蛇是瞻了。他娘的,敗事有餘,任逐流暗口卒一口,拄劍貧持傷疲之身,正要開口喊慕容柔話事,忽聽一陣低沉梵唱,右側高台的央土僧團魚貫而下,兩百多名僧侶繞行廣場,齊聲誦經,最後來到蓮台之前列成方陣,莊嚴的誦經聲兀白不絕;忽然,陣列兩分,從中行出一人,於經聲飄揚間登上蓮台,正是琉璃佛子。   「他媽的,你還有戲?」   任逐流面色一沉,直要抄起飛鳳劍砍人,礙於場面,憋得胸鼓如鳴蛙,差點內傷復發。南陵僧團不買佛子的帳,卻不能失卻出家人的慈悲胸懷,就著高台現地,起身同為仁者誦經,持續一刻有餘,方告一段落。   這麼一來,原本向著慕容柔、幾乎是一面倒的洶湧群情冷卻下來,面對滿地的傷仁殘跡,佛儀更突顯出生死之別,任誰也無法再鼓噪歡呼。誦經聲落,南陵眾高僧齊齊落座,央土僧團的青年僧人則一一向蓮台上的佛子頂禮,收斂聲容,又魚貫地返回了高台,現場一片肅穆。   慕容柔沉默俯視,淡然不語。   他本要起身說話,以方纔之形勢,怕連皇后娘娘都壓不住他,正是奪回王導、讓這出鬧劇落幕的絕佳機會。殊不知佛子還留有此著,一刻鐘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算大短,足以讓人想起很多事,場中氣氛起了微妙的變化,良機一去不返。慕容柔畢竟長年掐著東海一道的大小事,眾人對鎮東將軍本能的隔閡與排拒又鎮燃起,彷彿回到初時。   這一手實在不能說是不高明,然而若無相稱的實力,不過是小聰明罷了。佛子究竟是不白量力的跳裸小丑,抑或有回天之能,就看接下來的表現。   佛子朝鳳台合什頂禮,轉向慕容柔。   「將軍手下能人眾多,委實令人佩服。然而典衛大人身披重創,流血甚多,接下來的第三場比鬥,將軍還是另遣高明為好。」   此言既出,眾人相顧愕然。   任逐流簡直聽不下去,仲出來大叫:「喂,都成這樣了,你還要打?莫非你央土僧團藏得什麼絕世高手,不打上一架手癢癢?他媽的忒愛打,」   此話甚不得休,不過大家也習慣了。況且金吾郎說出眾人心中的疑慮。   李寒陽、邵鹹尊相繼落敗,要找出武功勝過這兩位的高人,莫說場中無有,便放眼東訓,只怕也不容易。況且流民受制,危機解除,到這份上佛子仍堅持要打,簡直是莫名其妙。   眉目如畫、幾乎判斷不出年紀的白衣僧人不謊不忙,合什道:「方纔將軍與我約定,須得詳月生二乘,方能決定流民的去留。將軍雖有大兵,卻只勝得兩場,尚有一乘未曾發聲,仍不作數。此乃毒娘娘之熟旨,將軍記得否?」   「記得。」   慕容柔點頭。「若有蓮宗聲聞乘的高人在場,還請現身指教。」   任逐流聽到這裡,腹中暗笑:「他奶奶的,看不出啊,這慕容柔夠陰損的。」   大日蓮宗絕跡江湖怕沒有一兩百年,那幫禿驢骨頭都能打鼓了,跟喊「沒來的人舉手,有什麼兩樣?鬼才應你。」   果然慕容柔左看看、右看看,只得一片靜默,怡然俯首:「佛子也看見了,現場並無大日蓮宗的代表,非是我不間蓮宗,而是蓮宗無以教我。這第三場便不用再比了罷?」   佛子笑道:「叫尋軍這話,未免有愚弄世人之嫌。大日蓮宗消仁既久,宗脈無有傳承,如何出得代表?大乘、緣覺、聲聞等三乘之分,早已不存於此世。」   慕容柔淡淡一笑,眸中殊無笑意。「佛子此說,未免有愚弄世人之嫌。為著三乘論法,朝野勞師動眾,耗費官銀私捐無數,恭迎娘娘鳳駕一路東來,舟車辛苦。若無大乘、緣覺、聲聞等三乘之分,佛子豈非欺君圈上?」   佛子從容道,「世局變遷,白有更迭。古三乘已杳,卻有今三乘之別。」   「這本鎮倒是頭一回聽說。」   慕容柔笑道:「願聞其詳。」   「古之三乘,以教義區別,故有大乘、緣覺、聲聞之分。今天下大治,五道莫不在聖王教化之下,朝廷以宣政院總領釋教,止有風土地域之別,豈有異義?是故今之三乘,乃指央土、南陵及東海。」   慕容柔見南陵僧團一干老僧面色王變,幾欲失笑。   這是什麼歪理,南陵緣覺乘對經義的理解與央土大乘大相逕庭,彼此之間連修行的目的都不一樣,說什麼「豈有異義」,簡直荒天下之大謬。況且東海無佛,人盡皆知,東海的寺廟、僧侶,不過是本土的鱗族祭祀傳統假外來宗教為權變,長期遮掩交雜下的產物,真正鑽研佛理的叢林稀少,何來教團組織?   更重要的是:在他的治下,東海縱有千寺萬佛,誰敢造次,「握?」   慕容柔忍著蔑意,眉梢一挑。「東海也有教團麼?」   「有。」   眾人聞聲移目,一片愕然之間,卻見一名披著大紅繡金襲梁、身材高瘦碩長的老僧,白十方圓明殿中緩緩行出,微閉的雙目裡似有一層薄膜般的淡淡灰黔,分明已不能視物,卻不影響其行動,益顯道骨仙風。   東海的寺院雖然虛有其表,與富人權貴間的往來聯繫,較之央土、南陵等地並無不同,各大山頭弄出的「名僧」多遊走於玉宇朱門,越出名的人面越廣。然而現場數千東海仕紳,卻無一叫得出老僧的名號,眾人面面相覷,紛紛交頭接耳,越鹹司越是糊塗。   最先認出老僧來的,居然是鎮東將軍慕容柔。   「原來是你。」   慕容柔目如鷹隼,上下打量著老人。上一回兩人初見時,雖有岳宸風在一旁護持,白己仍幾乎中了他的暗算,此際縱然相距甚遠,一想這蓮覺寺畢竟是老人的地盤,不由得暗白留上了心,嘴上輕描淡寫:「貴寺規模白不算小,卻也當不得「僧團」二字。莫非法琛長老又來說偈語、打禪七,還是如上回一般假托天機,實為大逆不道之言?」   法琛,(原來他便是法琛,身為蓮覺寺住持,「法琛」之名於東海豪門無人不曉,然而識者寥寥,誰都知道蓮覺寺當家的是顯義,法琛癱癰已久,平日連外客都不見,怎知在這當口突然冒了出來,還似與將軍有舊。   慕容柔曾中他的迷魂妖法,未敢托大直視那雙蒙著灰黔的眼睛。忽聽身畔一人低道:「啟真將軍,這廝的眼中練有左道邪術,不但黑夜視物如白晝,兼有迷惑人心之能,斷不可久視。」   卻是耿照。   慕容柔一凜。「你識得此人?」   「是。」   耿照低道:「這廝冒用法琛長老的名諱,其實另有匪號,三十年前傳遍江湖,萬萬不能是蓮覺寺的住持。」   這「法琛」對白己施展過的,恐怕就是這種迷惑人心的左道之術了,以撤束風武功之高、閱歷之廣,尚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聽耿照的語氣,對此人似乎十分撩解,頗有克敵致勝的把握。   「依你的狀況,原不該打第三場」慕容柔的遲疑不過一瞬,幾乎聽不出停頓,淡然道:「探一探他的底,量力而為。若有風險切莫硬拚,我教羅燁或何患子替你。」   「屬下理會得。」   當耿照拄著長刀的身影出現在高台下,眾人不約而同倒抽一口涼氣,隨即大聲鼓噪,全場為之沸騰工替鎮東將軍打第三場的,仍舊是他,對手尚不知在何處,典衛大人已持刀進場,看起來神威凜凜,教人心折。許多人腹中暗忖:撈什子『八荒刀銘「撤束風,緊要關頭連根毛都不見,浪得虛名』真正的叫尋軍摩下第一武膽」,捨此少年其誰?   「法琛」閉目合笑,逆著兩旁的如雷采聲,黝黑枯瘦的面孔轉向少年。   耿照知道他不但看得見,且目力之強,能於百步外剎補青松尖上的鱗片,閉眼睛倒不是故意裝瞎。明姑娘說過:「照蟲繃郎民」視黑夜如白晝,格外畏光,為防雙目被日光灼壞,眼瞼內白生一層搏膜覆於眼珠之上,能隨意開闔,便如第二層眼皮般,以保護雙眼。   「小和尚」你的官,可真是越做越大啦。算來你的手上功夫,有一半兒也是因我而得,對恩人刀劍相向,怎麼說都不合適罷?」   老人裂開血口,露出一嘴尖黃錯落的利牙,以只兩人能聽見的聲音笑道。   「你若是遠走高飛,從此退隱,又或看破紅塵,便在寺中潛心修行,縱然過去滿手血腥,未始不能善終。」   耿照拖刀而行,「藏鋒」的包銅鞘尖劃過青磚,不住迸出刺亮火花。   「知道什麼叫報應?便是天網疏漏,偶爾給了你這種人一條活路,你卻放不下作惡的念頭。無論換過多少身份,永遠掩不去一身惡形,首三惡貫滿盈。你啊,真是無可救藥了」少年忽於兩丈開外停步,怒氣卻如有形有質之物,掀塵貫過,劈哩啪啦打在大紅袍袖上。老僧放落臂遮的瞬間,袖影下的雙眸掠過一抹青黃異芒,旋即沒於爬蟲般的灰黔後,再不復見。   「聶冥途!」   認出他來的,還有對面高台的媚兒。   集惡道早已無聲無息的領了蓮覺寺,寺中的骨幹全由白顫傷司替代,連顯義都被拷掠成了癱呆。滿以為一切盡在掌握中,獨獨漏掉癱病在床的住持法琛。   她看過聶冥途的廬山真面目,手下的鬼卒卻是不識,見住持禪房骯骸污穢,法琛又病又癮,如動物般被豢弄於內,連看守的人也懶得派,頭幾曰還記得扔些吃食進房裡,末了忘卻還有個人在法性院,聶冥途樂得白來白去,開始在外頭積極活動。   他真正被囚於法性院娑婆閣的時間,並沒有那麼長。   娑婆閣內刻滿天佛圖字,聶冥途不敢睜眼,成了真正的瞎子。娑婆閣本非建來作囚牢之用,按理困不住高手,然而聶冥途青狼訣被廢,虛弱已極,飲食又是三天才供應一回,直餓得人手腳發軟,莫說窗門閉鎖,便是六扇明間大開,他爬也爬不出去。   貯裝食物的瓦盅與收集屎尿的穢俑,都是送到閣內的階梯下,並點起檀香、打開窗偏,驅除室內因無法梳洗而致的躁臭氣味。   聶冥途嘗試過打翻穢俑,或於閣中隨地便溺,誘使送飯之人上來,伺機脫身;豈料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每回耍花樣,來人也不說什麼,靜靜退將出去,索性連收拾都省下了,然後數天內不聞不間,餓得聶冥途氣申奄奄,迫不得已拿經書果腹。   哪裡曉得這些古籍都是浸過防腐藥料、再放上幾百年的,一入轆轆飢腸,差點把剩下的半條命送掉,才明白這人簡直是世上最最稱職的獄卒,毋須刑具枷鎖,便能治得他束手就縛,竟連說話也不必。   聶冥途花招出盡,無一得逞,於半死半活之間倏忽過了幾年,終於等到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趁那人送飯疏忽,起出預藏的磨尖木片制住了他,得以走出這天殺的閣樓,重見光明。   那「獄卒」是個頭罩兜帽、雙手籠於袖中的老僧。待適應光線後,聶冥途定睛一看,嚇得魂飛魄散:老人的鼻樑塌陷,面目浮腫,雙手指節膨大如核桃,肌膚多處潰爛,模樣已不能用「猙獰」二字形容,無論原本的相貌是俊是醜,如今只能說不似人形。   「你、你這是」他重覆著吃語般的單音,有一瞬間幾乎想掉頭仲回閣子裡,鎖上所有門窗,遠遠避開此人。   「如你所見,」   老人淡淡說道:「我是癘人。我盡量不碰觸到你,給你的食水也都是乾淨的,是你白己要來挾持我,我也沒法子。」   「癘人,指的是催愚麻瘋之人。麻瘋白古即為絕症,無藥可治,且與病人的爛瘡債膿接觸久了,更有傳染之虞。被稱為『癘人」的愚者,經常被驅入荒野白生白滅,甚至有被活活燒死的,以防止惡症蔓延。   「你可以選擇回到閣子裡,或者跟我來。」   老人說。「如果要殺我的話最好考慮一下,據說我的血比瘡膿更毒。治療癘人的大夫若能小心避開膿血,也有畢生未曾染病的。」   「我大可從這裡走將出去。」   聶冥途冷笑:「天下如此之大,怎麼會只有這兩個選擇?」   「這裡是哪裡?今夕是何夕?」   老人鹹司得他啞口無言,悠然道:「囚你於此間之人,許不許你高開?你在江湖上的仇敵、故舊、部屬乃至道旁偶遇,若教他們知曉聶冥途武功全失,結果如何?」   聶冥途出了一身冷汗,強笑道:「殺了你,便沒人知道我是誰。弄裝改扮,哪裡不能去?」   老人點了點頭,忽道:「你既不是你,卻要往哪裡去?做回你時,又有哪一處不得不去?」   聶冥途猛被一間,竟答不上來。老僧淡淡一笑,轉身行吟:「為尋法門入空門,已慣他山作本山;塵網依依數十載,蛟龍虎豹困井欄,」   漸漸走遠,未曾再回頭。   聶冥途仇家遍地,御下又殘酷無情,嗜而俗殺、反覆無常,所恃不過武功心計而已。七水塵廢了他的青狼訣,落入仇敵或所謂正道人士「手裡固然是死,集惡道的老巢棲仁毅卻更加回不去了。那些好部下的手段可是白己調教出來的,算起舊帳什麼花樣玩不出?能一死還算是輕鬆的了。   聶冥途怔萬無語,忽覺天地之大,竟沒有容身的地方;猶豫半晌,終於追著老僧的背影而去。   這名渾身瘡疥膿腐、爛肉不停掉落的老僧,正是蓮覺寺的住持法琛長老。他催愚麻瘋一事,被幾個「顯」字輩的弟子嚴密封鎖,隱於法性院內,對外宣稱中風,謝絕外客探訪。   聶冥途於法琛院裡住下,法琛雙目全盲,關節腫脹,行動漸趨困難,弟子為防走漏風聲,連大夫也沒請。幸而法琛頗通醫術,白己開方,乃至針灸放血,都是一手包辦。聶冥途怕染上癘病,始終保持距高。   法琛吃得極少,每日小沙彌將飯菜放在院外,倒有大半都進了狼首腹中,儘管被廢功的身休贏弱不堪,總強過囚居娑婆閣時。吃飽了有氣力,腦筋漸漸恢復靈光:將白己禁於蓮覺寺之人,必也拜託了法琛代為看管,若能從中拷掠出線索,或可解除七水塵的「梵宇佛圖」禁制工如果法琛不是癘人的話,他早這樣做了。   聶冥途藏身於此,迫不得已與他同處一室,不但遠遠避於禪房的另一角,掩住口鼻的帕子更是從沒取下來過,唯恐被麻瘋惡症感染,變成不人不鬼的模樣。   法琛倒是怡然白得,早晚誦經,閒時便與他說話。聶冥途旁敲側擊,欲套出七水塵或武登庸的線索,可惜一無所獲,佛理倒大把大把的聽了不少,暗笑禿驢無聊,這些鬼打架腦抽風的玩意,他媽的想渡化誰?日子久了閒得發謊,索性拿聽來的佛理與他對新,用來消磨時間。   法琛的佛學造詣不同於尋常東海僧人,聶冥途雖有狡智,奈何腹苟潤限,三言兩語間就被駁得啞口無言,又不能動手打人,一來手無縛雞之力,二來揍得老禿血膿迸飛,到頭來是誰倒大徽?氣得他七竅生煙,一口惡氣無從發洩,幾欲鼓爆胸月堂。   「你若不服,不妨到娑婆閣呈翻翻經書,看我說得對不對。」   法琛指點他。   聶冥途差點想不顧一切揍他個槓上開花,咬牙忍住,冷笑:「你是負責看管老子的,該不會不知道老子進不了那幢鬼樓子罷?你個有道高僧,說話忒陰損,不怕將來佛骨燒出滿缽老鼠屎?」   法琛微笑道:「我教你閉著眼睛進出娑婆閣的口訣,再給你畫一張各部經藏收藏分怖的詳圖,你拿出來看。這總可以了吧?」   聶冥途學得很快,不到半個月的光景,已能出入白由。每回進娑婆閣取佛經,他總記得多拿幾部出來。除了老樣子追查天佛圖字的線索外,聶冥途還有別樣心思。   蓮覺寺是千年古剎,連娑婆閣這樣的陳跡秘地都有,難保沒藏著幾本武功秘筵。   七水塵毀了他的青狼訣功休,幾度嘗試重練,發現身休竟產生強烈的排斤,怕是七水塵以內力改變了什麼關竅,再練不得集惡道的陰屬內勁。   (他媽的!既然如此,老子偷你們佛門的武功來練,氣死你個瞎賊禿,然而瞎子摸象的找法,徒然使聶冥途失望罷了。娑婆閣內本無武典的類別,他找了幾個月全都是佛經,有一回還摸出一卷半腐古籍,一翻竟是整本的天佛圖字,若非一陣風來吹了個蛾飛蝶舞,怕聶冥途便要當場了帳,硬士士將頭顱所盛,墩成了一忠滾燙噴香的鮮湯豆腐腦兒。   最後給他佛門武功的,居然還是法琛。   「咭,」   老人以索絹裹手,遞給他一本手抄經卷。「你想練武,我這兒剛好有一部。每回你多拿忒多本書出來,我擔心放回去時亂了套,再找費事。我這倆膝蓋已上不了樓啦,日後取經還得靠你,我看大家都別這麼累了。」   聶冥途望著那部《錄伏薛荔多法》遲遲沒敢伸手,心頭疑賽叢生。   「你眼都瞎了,取經當手紙麼?再說你又不懂武藝,哪兒來的秘籍?」   「娑婆閣的羅漢圖與千手觀音像之中藏有這部武功,本寺先人窺破機關,錄了下來,交代住持傳落。」   老人道:「一間佛寺,傳下武功做甚?你若不要,我拿去墊桌腳。」   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老禿驢。世道可比你想像的要險惡得多,不是光會念幾句「阿彌陀佛」就好。   聶冥途心中獰笑,收下那部《錄伏薛荔多法》耗費十年苦功,終於練成了薛蔡鬼手。   這十年之間,他不分晝夜觀察法琛,確定此人身無武功,絕非作偽,冥冥中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直覺兩人並非初遇,而是在更早之前便已相識,只是麻瘋使老人的面孔腫脹潰爛,喉音瘡啞,已不復原先模樣。儘管與記憶中不同,那個荒誕卻日益強烈的想法始終在他心頭盤繞不去,如生魔魔。   聶冥途等了十年,直到有白保的能力才敢開口。   「你,究竟是不是『天觀七水塵?』」 第百二十折 秋葉幾回·疑愁片片   被惡疾侵蝕殆盡的法琛沒能捱過那一晚。老人悄然離世,而聶冥途並未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就近火化了遺體,將骨灰散於崖下,避免染上麻瘋,卻選擇繼續留在法性院裡,接替老人扮演「法琛長老」的角色。   聶冥途不僅要一個全新的身份,更需要解開謎團的線索。   「癘人」的假像提供了絕佳的掩護,聶冥途的容貌、身形畢竟與法琛不同,弟子們雖一步也不敢踏進法性院,難保將來不會有個什麼萬一。聶冥途想過將他們一一殺除,又擔心「顯」字輩一旦絕了門戶,蓮覺寺落入他人之手,麻煩更多,直到赤尖山「十五飛虎」的鮮於霸海前來投奔,才露出一絲曙光。   顯字輩裡的大弟子顯昭,被鮮於霸海那只裝滿金粒的匣子迷了古剎,替這名顯而易見的亡命匪類剃度授戒,列於住持法琛的門牆。於是被南陵懸榜通緝的「黑虎」鮮於霸海搖身一變,成為持有朝廷度牒、住持法琛長老座下的弟子顯義,過往斑斑劣跡一筆勾消,比清水洗過還白。   顯義買到了全新的人生,一干顯字輩弟子仍當他是外人,既不讓見「師父」,更沒提過法性院裡藏了個癘人。在聶冥途看來,這簡直是上天授與的殺人刀劍,以驅虎吞狼,連雙手都不必玷污。   他以種種間接的手法默示顯義,他的師兄們一個比一個短視愚眛,略施小計便能剷除……不出五年,顯字輩僧人接連死於急病意外,蓮覺寺遂落入顯義手中,至於鮮於霸海對「法琛」的種種凌虐,大概還不及集惡道廚房伙夫的水準,聶冥途全不當一回事,但法琛這個身份卻從此得到了保障I 就連寺中權位最高的顯義也不知他是冒牌貨,讓幾個過去輪流往法性院送飯的小沙彌永遠閉嘴之後,連麻瘋這檔事都隨風湮滅了。   這一切非常值得。況且,當顯義淪為陰宿冥的階下囚,聶冥途找了個防備疏馳的暗夜,把這十幾年來累積的帳連本帶利清了一清,翌日顯義遂成廢人。媚兒一直以為是麾下的小鬼拷掠失手,反正十五飛虎與孤竹國結有深仇,打死都不可惜,也沒怎麼追究;殊不知是狼首越俎代庖,算是了結一樁小小的宿怨。   聶冥途見耿照殺氣騰騰,拖刀而來,卻未擺出接敵的態勢,淡淡一笑,逕對台上的慕容柔叫道:「欲入佛門,先得皈依三寶:三寶,也者,乃指佛、法、僧。佛為世尊,法為諍法,僧則是依諸佛教法,如實修行的出家沙門,此三者常住不滅,又稱為『化相三寶』有佛即有法,有法即有僧,有僧便有僧團,四方皆是,東海一如,將軍怎說東海沒有僧團?」   慕容柔心中微凜:「這匪徒不僅狡猾,亦涉經義,非是東海各寺那些的破戒偽僧可比,是我太大意了。」   太宗大力推行釋教,慕容柔多讀經書,還在定王潛邸時,便經常陪著獨孤容聽高僧解經說法,莫說武將,便在文臣之中,也罕有這般佛法造詣。來到東海後,見佛門風氣糜爛,尤為痛心,若非為了保住財源、不讓央土上下其手,怕連帶兵滅了這班假和尚的心都有。鎮東將軍對寺院征欽極苛,也算其來有自。   聶冥途繞來繞去,其實只要一句「東海無佛」便能打發,偏偏慕容柔說不得,東海佛法不興,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但東海土人未必如此以為。   這些毫門富戶在寺院裡一擲銀錢?萬,買的同樣是神明庇佑,只不過比起央土南陵,這份寄託的質素劣了不少。但即使夾帶酒色財氣,倌仰依舊是倌仰,慕容柔不能帶兵抄光這些窩藏春色、酒肉不忌的名山叢林,甚至不能禁止,只能施加壓力刃冷情深場徐徐圖之,正為「眾怒難犯」四字。   「興許是本鎮孤陋寡聞,不知長老說的『僧團』何在?都有些什麼名?是大跋難陀寺、優婆離寺,還是鹿野寺?」   慕容柔亦是淡淡一笑,隨口念了七八間寺院,抬眸時寒光迫人,利劍般掃過對面高台,被點到名的住持彷彿人頭落地,一個個垂得不見臉面。   能掌東海古剎,這幫市儈和尚連官都做得,豈能不分輕重?三乘論法今日落幕,明兒天亮睜古剎,東海仍是慕容柔之天下,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當眾拂他的逆鱗!   據說法琛又老又病,果然傳聞不可輕倌,定是他腦子壞了給徒弟關起來,待顯義倒下才得脫身,誰知一出來便闖下這等大禍,可憐連累舉寺上下。   慕容柔以無比的權勢孤立了聶冥途,老人卻無絲毫異色,合什道:「凡我東海釋脈,皆屬僧團。將軍該問的是:何人將代表東海,請將軍保住五萬流民的性命!」   他清楚知道不會有人附和,但也不會有人出言反對。東海和尚較他處更講究明哲保身,他們不倌任慕容,也不仰仗其照拂,只求鎮東將軍府別攪和就好,與那些抓緊機會往上爬的央土學問僧不同。   「不是法琛長老要賜教麼?」   慕容柔冷笑。   「蓮覺寺中並無。武僧。」   聶冥途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合什垂首,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可惜老衲亦不通武藝,否則願為五萬流民請命。」   「據本鎮所知,」   慕容淡道:「東海寺院皆無武僧然武林中卻有佛脈,足可代表東海僧團與將軍戰。」   聶冥途灰眸一瞇,忽然揚聲:「據老衲所知,水月停軒一脈,亦是佛門正宗!老衲代替山下五萬名央土流民,懇請許代掌門救他們一命!」   許緇衣未料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被拱上檯面。自入蓮覺寺起,她的目光即被瞬息萬變的形勢所攫,只是代掌門所見比旁人多得多。染紅霞向她報告過風火連環塢的情形,許緇衣相倌師妹必有隱瞞,多半與耿照有關,但並不影響情報的珍貴與可倌度。許緇衣的把握,來自對師妹的暸解。染紅霞連耿照被離櫃控制一事都和盤托出,那少年在她心裡或許佔據了重要的位置,然而事涉蒼生,染紅霞自有權衡,不會把私情置於公義之前。   許緇衣留心比鬥,當中耿照兩度失神,沒能逃過她的古剎睛,「刀控人心」一說似非空穴來風,許緇衣心裡卻另有盤算。   「刀」這字是師父的一塊心病,水月門下容不了一個使刀的。一旦師父出關,師妹失貞的事勢必瞞不了太久,為此許緇衣傷透腦筋,始終不放棄善了之策。   以杜妝伶的脾性,耿照有死無生,誰也救不了;耿照若死,師妹會不會相殉,連她都不好說,但耿照若與離垢刀有關,那就不同了。替師父梳頭的紀嬤嬤告訴她:師父這輩子只歡喜過一名男子,那人的刀帶有焰火,就叫「離垢」,師父說是「燒盡世間一切邪穢」的意思。   突如其來的召喚,打斷了她的思緒。   換作是師父,她會怎麼做?當機會降臨時,水月一門該如何舉措,才不致虧負俠名?細密的思考在千嬌百媚的腦袋中豁然開展,外人看來卻不過一瞬,許緇衣理理襟發,並未耽擱多少時間,從容起身。   「長老言重了。家師坐關,著我代掌門戶,我見識淺薄,未敢輕言妄行,做此重大決定。況且依將軍適才所言,並不以為東海有僧團,能代表三乘,這場比鬥名不正言不順,不過徒增傷亡罷了;有無必要,請長老三思。」   她的聲音無比動聽,運起內力遠遠送出,依舊有股附耳呢喃的磁媚,絲毫不覺尖亢,襯與那玄素細堙B玲雄浮凸的曼妙身段,縱使面龐端麗如碾玉觀音,仍令人禁不住浮想聯翩,滿場的嗡嗡低語倏然一靜,除了胸膛鼓動,只餘山風習習^ 慕容柔淡淡一笑。任逐桑的么女送往斷腸湖,成為杜妝憐的關門弟子,據說每年致贈的束修數目驚人,關係絕不一般,這許緇衣不倚之同鎮東將軍府作對,足見其識大體。東海寺院沒有培養武僧的傳統,通曉武藝的僧人昔年不是被鱗族或央土皇權剿滅,就是如蓮宗八葉般躲了起來;水月停軒不出手,這冒牌的法琛和尚便只能自己上場。   「法琛」合什歎道:「可惜。昔年我與令師有一面之縲,知她俠骨錚錚、心繫萬民,果然日後挺身抗擊妖刀,救了東海無數百姓。代掌門如此知機,不知令師作何感想?」   許緇衣微笑不語。慕容柔見法琛微露失望之色,心知大勢已定,正要發話,忽聽許緇衣道:「但佛家慈悲為懷,今日死了這麼多人,血已流得夠啦。望將軍本著菩薩心腸,暫且收容流民,則三乘云云,皆不及此生佛萬家之香火。」   慕容柔斂起笑容,淡然道:「朝廷有法,用不著生佛菩薩。」   許緇衣螓首細搖,喟然道:「看來是將軍執意要打,而非法探長老啦。也罷,水月停軒忝為東海佛脈,雖力量寡小、微不足道,卻不能眼睜睜看五萬無辜百姓命喪荒野,奉皇后娘娘懿旨,願與鎮東將軍府代表一較高下。」   (可惡!   慕容柔閉目仰頭,背脊陷入椅中,一股莫名倦意忽然湧上,幾乎佔據清明。   許緇衣最終還是仗著有央土任家這塊護身符,有恃無恐;要說全出於對流民的同情,以許緇衣執掌門戶逾十年、行事一貫持重的風評來看,似乎過於牽強,除非……   慕容柔忽地會意,冷峻的嘴角泛起一絲蔑笑。流民一事上蕭諫紙、邵鹹尊均已表態,但都沒能成功。原來你意在正道七大派呀!庵堂之內青燈古佛,也養出這等雄心麼?   許緇衣語聲方落,一人已提劍步下高台。   耿照五感遠較常人敏銳,頓覺背門寒凜,宛若一柄神鋒脫鞘貫至,搶先回頭,但見雙尖交措,自階上踩落一對彬紅快靴來,修長的小腿埵b束緊的雙層靴動裡,線條仍長得令人枰然,若非脛部縐起些許布褶,剪影直於赤裸無異,可以想見靴中那雙玉腿,究竟纖長到何種境地。   女郎柳腰款擺,提著紅鞘重劍走過目瞪口呆的少年身畔,逕自前行;半晌發現他並未跟上,這才停下腳步,伸手往蓮台一比。   「典衛大人……」   染紅霞俏臉凝然,說是英氣勃勃,更有幾分威凜,似抱了必勝之心,正要開口搦戰;誰知視線一交會,雪靨忽飛紅暈,不禁有些著慌,趕緊別過頭去,低聲道:「……這邊請。」   提劍快步而行,山風揭起鬢邊青絲,連耳根都烘熱起來,瑩潤小巧的耳垂透著酥紅,宛若櫻桃。   聶冥途狡計得逞,朝慕容柔遙遙行禮,識相地讓出了戰場。   他沒等二人走近,便自行步下蓮台,興許是太過得意,行至階台中段忽然絆了一下,差點一頭栽倒,眾人見他身子倏矮,不由驚呼,所幸並未發生老人沿階滾落的慘事。聶箕途做戲做全套,挨著石牆休息片刻,才扶壁起身,雙手攏於袖中,恂著身子緩步離去。   耿照卻沒心思留意這些,他跟在染紅霞之後登台,偶一抬頭,見她諢圓結實的臀股繃出裙布,由下往上瞧,更顯得一雙長腿又細又直,心猿意馬,趕緊垂首上階,不敢多看。   明明是意興遄飛、一決五萬人生死運途的比鬥,交戰雙方卻格外拘謹,舉手投足莫不是小媳婦的模樣,若非蓮台位於廣場中央,距三面看台頗有距離,怕連臉紅的宭態都給瞧得一清二楚。   染紅霞畢竟久歷江湖,比鬥經驗豐富,自知挑戰的一方,應於下首處擺開車馬、行禮請戰,快步走到定點,甫一轉身,赫見耿照也悶著頭跟了過來,又羞又宭,跺腳嗔道:「你……你幹什麼?快回上邊兒去!」   耿照「喔」的一聲如夢初酲,趕緊掉頭,只差沒夾著尾巴。二人分站兩頭,各舉刀劍:「請。」   兩聲清越龍吟,藏鋒、昆吾雙雙出鞘,才又上前些個。   染紅霞一見他來,心中便慌,搶先板起紅彤彤的俏臉,低聲斥道:「別……別嘻皮笑臉!」   耿照頗感冤枉,強抑住摸摸面頰嘴角確認一下的衝動,悄聲道:「我、我沒有啊!」   染紅霞也知他沒有,心虛之餘,不免有些歉疚;心念一動,語氣驟緩,柔聲道:「你的傷口疼不疼?雖是皮肉傷,也不該太過勉強。我……我不會留手的,你千萬要小心。」   耿照這時才稍稍有些真實感,想起置身鬥場,面前不僅是寶愛的心上之人,更是刀劍爭勝的對手,皺眉歎息:「代掌門她……你們何苦蹚這趟諢水?今日枉死的人,難道還不夠多麼?」   染紅霞羞赧漸褪,心思恢復澄明,正色道:「便是死忒多人,才不能再坐視^ 耿郎,慕容柔並不打算出手,非是你的將軍窮凶極惡,萆管人命,而是他將朝廷政爭、保存實力置於流民之先,結果便是眼前所見。將軍有他的考量,旁人難以置喙。說白了,今日若無娘娘作主,想救人亦不能夠;好不容易有了機會,如不能挽救無辜,豈有面目自居正道,稱一個' 俠,字!」   她說著說著,益發堅定起來,不再遲疑,昆吾劍「唰!」   舞了個劍花,擺開接敵的架勢。「耿郎,你知我的心意,未曾變改。但此時此地,你若不棄刀投降,我就得打敗你,也必盡一切力量打敗你,除此之外,別無他途!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了」耿照默然無語,片刻才長歎一聲,左臂平伸、豎掌如佛,藏鋒斜架臂上,屈膝微沉,拉開架勢。   「我的功力今非昔比,二掌院切莫大意。請。」   染紅霞面露微笑,卻非小兒女情狀,而是武者會心、以劍相交的通透。至此再不用言語,昆吾劍向後一掠,靴尖交措,不丁不八,身子微向前傾,尋常武人貫用的搶進步法,在她使來益發挺拔,盡顯雙腿修長矯健,既美麗又危險。   耿照認得這式起手。他不知《青楓十三》裡「不記青楓幾回落」的名目,見染紅霞闖風火連環塢時用過,發動之際劍與身合,繞著敵人移轉,猶如落葉一回,黏纏既精速度又緊,連綿不絕之間,劍尖忽爾尋隙紮落,極是刁鑽。   (搶先手!   今日之前,耿照見對手擺出速移架勢,當作如是判斷。然而如他所言,「今非昔比」!少年身形沉落,刀臂微縮,凝氣之間,彤影已飆至身前!   兩人相距丈餘,染紅霞雙腿極長,還勝過一般男子身量,這距離於她不過三兩跨步。她借疾衝之勢一旋劍臂,由身後甩至跟前,所持若是鞭?一類,怕連石柱都能砸碎;昆吾沉銳兼具,破空聲中帶著撖裂實物般的勁響,令人膽寒。   耿照刀勢走圓,下盤未動,整個人竟被抽得平移寸許,薄刃嗡嗡顫震,卸去大股劍勁。眾人尚不及暍彩,紅影已繞至身側,又是「經!」   一聲金鐵交擊,倏忽旋到另一側……   只有對戰的兩人心知肚明,「不記青楓幾回落」的一擊,並沒有表面看來那般強勁。要比力量大、速度快,《青楓十三》另有其他精妙路數,常人見她一劍風風火火而來,避之不及,必全力格檔;及至兵刃相交,頓覺勁力一空,不免失去重心,向前仆跌,女郎又借勢轉向。不及回身之人,這時便要落敗。   然而,縱使勉力應付,亦是以己身之侷促,對敵之有餘,擋下一擊後,不但又給對方借勢旋繞的袼度,更埋下「再而衰、三而竭」的痛腳;如此反覆,終敗於昆吾劍下。   耿照僅以三成勁力格擋,借藏鋒之柔軔卸去三成劍勁,其餘借來順勢挪移,恰好卡在旋繞的路徑上。染紅霞本欲繞至背後,這下只到身側,耿照以逸待勞,又攔住了女郎的第三、第四,乃至其後十數劍。   染紅霞招數用老,全憑蛇腰上的驚人彈力移位,差堪合掌的腰肢又旋又扭,連束緊的層層纏腰亦不能稍阻,每一擰皆能帶動劍勢,依舊是見縫插針,須臾不放。   看台之上,獨孤天威率先暍彩,旁若無人,一邊鼓掌一邊喃喃道:「他媽的,這腰蛇一般細,倒比活蝦還跳得!若教這妞騎在上頭,還不擰成了麻花?」   見女郎回身一刺,蹬腿凌空,曼妙毫不遜於舞姬,折腰擰臀的力道卻非舞蹈可比,想像她腿心裡絞扭之甚,差點讓他上了天,趕緊攢著巾帕捂臉拭汗,略略平復喘息4 他兒子獨孤峰看上了染蒼群的寶貝女兒,染紅霞離開流影城後,獨孤峰為她茶飯不思,頗害心病,鬧著要向鎮北將軍府提親。獨孤天威要是早看到這一幕,沒準兒先打獨孤峰一頓板子,自認了鎮北將軍作丈人。   暍彩的不通武藝,只有染紅霞自己明白凶險。牽引對手、俟敵自敗的「不記青楓幾回落」受制,她沒等耿照反擊,一劍抽落,借勢稍退,回過一口氣來,「雨急青楓歸夢色」應手而出,颼颼劍雨直撲耿照肩側!   耿照依舊是沉腰坐馬,長刀一絞,一陣錚綜急響,硬將劍式擋下,不只身刀如金鐘一般,連強悍的防禦也像,使的正是新牾十二式中的守招。   新招尚須雕琢,仍有許多粗糙處,然脫胎自狐異門的絕學「天狐刀」,又淬於激戰之間,被邵鹹尊這樣內外兼修、身經百戰的大高手逼著去羌存菁,先天良質加上後天機遇,復經生死相搏戰陣汰選,硬生生擋下了精雕細球的《青楓十三》這式「雨急青楓歸夢色」曾逼得萑艷月回刀,此際卻無法穿透圓弧刀勢。耿照重心壓得極低,每一刀都能砸開劍點若干,染紅霞被帶得一偏,好不容易穩住,劍式由極快轉極沉,雙手拖著昆吾近尺的長柄掃至,正是青楓十三最具威力的「江石缺裂青楓推」!   劍有摧裂江石之威,果然悉數將刀弧彈開,如急轉的陀螺一遇障礙,便即轉向。   「……著!」   正欲收勢,豈料耿照又晃回原處,刀弧反向掠出。染紅霞不及提氣,被逼著以不自然的體勢回劍硬格。   這下強弩之末對上借力打力,高下立判,劍勢一觸即潰。   女郎一個踉蹌,兩條諢圓筆直的玉腿交疊,坐如醉酒貴妃,狼狽卻不失嬌美;百忙中劍尖遞出,斜指咽喉,一式「白浪青楓滿北樓」去勢飄渺,若對手一意窮追,不免自行撞上。她於失足之際猶能出劍如浪,心與劍上的修持不可謂不精,鳳台上一聲雷釆:「好!」   卻是金吾郎瞧得心曠神怡,顧不得場面,忘情撫掌。   耿照甫一追近,心頭忽生感應,刀弧旋出,藏鋒抽擊劍稜,「啪!」   借力退回原處,青楓白浪之劍登時落空。染紅霞掙得片刻喘息,拄劍而起,心頭一片茫然。   耿照從頭到尾,用的都是同一招。   她苦心創製的「青楓十三」,竟敵不過一式刀招!想起在烈日暴雨下揮出的每一劍,以及無數寒夜燈前細細思量,染紅霞心底涼透,彷彿這些年耗費的心血不過是笑話,是自己閉門造車、敝帚自珍,儼然不知井外天寬地闊。   寒風吹過,紅衣女郎唇面皆白,忽地喉頭一搐,一抹殷紅溢出嘴角。「紅……二掌院!」   耿照大驚失色,卻見染紅霞醫起玉掌,阻止他近身。   她忽然明白過來,難怪自己會做那樣的夢。   夢裡師父手托香腮,偎著枕頭瞧她。她怎麼也使不好青楓劍,明明是熟悉已極的招式,瀆來卻不順手,彷彿小時候府裡教席讓她練的樂舞,怎麼跳怎麼彆扭畫面一轉,又見師姊倚桌輕叩,翻看著繕好的絹冊,搖頭笑道:「取這樣的名兒,將來你會後侮的。」   這樣,怎會後侮呢?有什麼好後侮的?   不,其實……我早就後侮了。能重來一次的話,錄在絹冊裡的劍式不該是這師父當年以硃筆圈起「青楓」二字、其餘一字未改,並非青楓十三劍已臻完備,而是自封面題記起便已錯了,其後不必再看。   「青楓不是楓樹,是槭。若非種在夠高夠冷的山巔上,永遠都不會紅,葉黃便即掉落。」   夢裡師父的聲音清脆甜潤,帶著一絲淘氣似的,比印象中更可親。   「你的青楓是不能化出滿山楓紅的,從一開始就鍇啦。」   染紅霞猛一抬頭,眸中綻出烈芒,耿照心頭「突」的一跳,打消了上前關心的念頭。女郎拭去唇血,未見頹堂,神色很平很淡,輕聲道:「我知道你關心我,我很歡喜。為防你大意輕敵,我須說在前頭:接下來我要使的劍法與方才絕不相同,你要留神。」   耿照見她說得鄭重,不敢不當一回事,點了點頭,暗自留上了心。   染紅霞身子前傾,長劍掠至身後,正是「不記青楓幾回落」的起手。   「這有什麼不同?」   一樣的招式連使兩次,先機已失。耿照正自懷疑,女郎忽然掠至,暗金色劍芒連削帶刺,同樣借驚人的腰腿之力出劍,卻無一絲周折,猶如西風乍起,刮落滿山楓紅!   耿照刀弧劃出,依舊是借勢走圓,不料染紅霞去盡花巧,劍出如漫山颯颯,耿照恐四兩撥不得千鈞,一咬牙立穩腳跟,亦還以鈸風快刀!   一輪對斬,鏗鏗聲不絕於耳,眾人看不清刀來劍往,只覺寒光自兩人衣影臂間澱出,金鐵交鳴若合符節,絲絲入扣。耿照仗著鼎天劍脈節力之便,硬是多挪出一分氣力,刀鍔壓著昆吾一推,才得分開;忽聞唰唰數響,胸膛肩膊陣陣颸涼,衣上幾處分裂,適才一輪競快,自己竟絲毫佔不到上風。一樣的劍招起手,染紅霄使來已全然不同。   許緇衣霍然起身,連李錦屏都嚇了一跳,卻聽方翠屏道:「紅姊使的,是本門的劍法麼?怎地……怎地……」   沒再說下去。李錦屏武藝平平,瞧不出端祝,卻知驚動代掌門者絕非泛泛,捏著方翠屏的手安撫似的一笑,搖了搖頭。   許緇衣對水月劍法的浸淫遠在方翠屏之上,所受震撼更深。《青楓十三》她十分熟稔,然染紅霞所使,僅起手收式與「不記青楓幾回落」相似,內容迥然不同,招式明快,招意更一反原式之迂迴,有股說不出的蒼涼蕭索。   單就手路而言,新舊兩式並無絕對的高下,但招意猶重於招形,這是得窺劍法堂奧、晉入上乘境界的徵兆。況且般變後的新式,毋寧更適合染紅霞。   原式固然奇巧,卻不合染紅霞大開大闔的性子。就像初學丹青,總想把技巧都放入作品之中;待畫技藝成熟,倌手揮灑皆成篇章時,始知留白寫意亦是境界,倒嫌工筆流於匠氣了。   染紅霞鑽研《青楓十三》逾八年,走的是精雕細琢的路子,如今一把推倒舊有塊壘,只能說是自承踏蛇,白費了往日之功。   「這樣都能別出機杼,走出一條路來,師妹你果真是不世出的天才麼?」   許緇衣環抱著沃腴的雙乳,凝視蓮台上的刀劍激戰,心中喃喃道。   染紅霞也被劍招的威力所懾,適才耿照銅牆鐵壁般的防禦,在這式之前終於失去優勢,再不是難越半步的雷池。她遲疑片刻,長劍遞出,改使「雨急青楓歸夢色」,招式、招意與前度相同,劍雨瀟瀟,打碎一塘臥荷。   耿照福至心靈,忽然會意:原來,她正在試驗一門脫胎自舊有招數的新劍法1 故須反覆施為,究其短長。他得李寒陽、邵鹹尊插手,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刀法,深知靈光一閃時,最需有心人襄助,更無別話,沉身坐馬、刀弧繞身,仍是窮守如堅城,欲引出新招的極限。   染紅霞無暇細品這份體貼,全神貫注,在劍雨悉數被刀弧掃回的當兒,劍招陡然一變,起手雖與「雨急青楓歸夢色」相同,卻非以快劍決勝,持劍的右手滑至劍柄末端,旋腰、甩臂一氣呵成,劍長暴增盈尺,一把斬開刀圍,喑金色的劍刃正中耿照左側太陽穴!   可惜碧火神功的感應獨步天下,耿照先於劍尖仰頭,鋒刃只斬開了殘影,銳風掠過鼻尖,刀背一振,柔勁盪開長劍,唰唰兩刀守緊門戶;起身見染紅霞平舉昆吾,確是「雨急青楓歸夢色」的收式無誤,卻沒有快劍使罷無以為繼的狼狽,氣度凝然,恢弘如江上雲開,隨時都能再贊一擊,不由讚道:「好!」   「自然是好。」   鳳台三層裡,蠶娘抿嘴輕笑,不無得意。「也不看看是誰教出來的。」   暴民平息之後,任逐流率金吾衛士逐層搜索,欲尋堹楰薴j人的刺客一一雖然宮女太監倌誓旦旦說是「狐仙」置於第三層的向日金烏帳自也沒能躲過。   看在流影城主面上,金吾郎搜得還算客氣,掀起藕紗不見有人,便算是搜過了。   加上橫疏影的美貌委實太過驚人,任逐流差點把持不住,本欲上前攀談,趁著理智尚在趕緊收隊走人,適逢蓮台開戰,金吾郎的注意力隨之移轉,刺客什麼的也就不了了之。   橫疏影鬆了口氣,可惜沒能安生太久。她不懂武藝,看不出交手時的強弱,只能依對戰的結果倒推回去:染紅霞號稱水月門下武功第一,自然是高,但耿照既能連敗李、邵兩大高手,雖說頗有運氣的成分,實力還是有的。   交手之初,他的確穩穩壓制女郎的攻勢,符合橫疏影的推斷,豈料染紅霞越戰越勇,耿照裂衣迸血一路倒退,竟不比戰邵鹹尊時來得輕鬆。   橫疏影完全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只能認為他歷練尚淺,面對在意的姑娘,狠不下心應付,既恨法琛卑劣,亦惱染紅霞無情,枉費自己苦忍柔腸,甘居嬖妾,一意促成她與耿郎的好事。   (不識好歹!   且看耿郎心中,更著緊誰!二總管動了真怒,艷極無雙的俏臉一扳,提起裙擺便要下樓。「等一下。」   蠶娘抱著枕頭,舒舒服服地由金烏帳的那頭滾至這頭,又厚又軟的長髮宛若墊在身下的白狐裘,小小的腦袋瓜子冒出藕紗,笑得貓兒也似。   「上哪兒去呀,丫頭?莫說如廁,這理由粗魯得要死,簡直是踐踏人智。我光從你下體曲線,以及身子裡氣味的變化,便能掐准你幾時該去。總之不是現在」她這麼一說,橫疏影彷彿全身赤裸,裡外給瞧了個通透,竟連羞恥處的氣息都裸裎示人,連忙捂著平坦的小應,另一手卻環住胸脯一一獵物本能知道獵人箭鏃所指,即為最危險之處。   「沒……沒有。」   她臉頰熱烘烘的,慌亂不過瞬息間,定了定神,勉強笑道:「此間既已無事,我想回城主身邊,以免他派人來尋,反倒不美。」   蠶娘嘻嘻笑道:「嗯,這理由好些,有幾分像是聰明人想出來的。你想站到看台上,讓耿小子見了你,想起要好好保重自己,拿出實力對戰麼?不准,給我老老實實待著。染家丫頭的劍法,已到即將突破的緊要關頭,可不能教你壞了事,白費蠶娘的苦心。」   橫疏影一怔,突然會過意來,忍不住睜大美眸。「她的劍法是……是前輩…」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蠶娘拍拍榻畔,橫疏影心知拂逆不了,乖巧坐落。   「我教耿小子是教,教染丫頭也是教,連臭小子都教了,怎教不得又香又美貌的長腿丫頭?」   橫疏影哭笑不得,忽想起一事不對。染紅霞的脾性,她算摸得七七八八,莫說承魔宗七玄之惠,便教她另學別派的武功都不能夠,蠶娘是如何指點了她?   「這麼說罷,」   蠶娘趴在她腴滑的大腿上,筍芯似的指尖揉著軟綢裙布,抿嘴一笑。「少女情懷總是詩。這丫頭愛七言詩的蜿蜒曲折、柔腸百轉,可她自個偏偏是首五言詩。我不過點醒她罷了,沒怎麼費事。」   橫疏影聽得雲遮霧罩,蠶娘話鋒一轉:「染丫頭那把昆吾劍,是你弄給她的罷?我瞧過啦,那劍裡肯定摻了玄鐵天瑛一類的物事,才得如許堅利。老實同蠶娘說,劍是誰造的?」   「天……天瑛!」   橫疏影嚇了一跳。蠶娘看在古剎裡,知她亦不明就裡。   且不論天瑛這種傳說之物,舉凡玄鐵、烏金、珊瑚鐵等珍稀材料,均是以兩、錢乃至分來計價,須花費大把大把的銀兩,還未必能購得。故山村隱匠打不出神兵,未必是手藝不及,實是因為負擔不起。   橫疏影並未供應七叔這些異材,而七叔之作也沒有融入玄鐵烏金的痕跡,一直以來她心底有個不願深究的天真揣測:七叔的手藝之所以如此優異,蓋因他見過澹台家的奇技,影響所及,連半殘村夫都成了出類拔萃的大匠。   「你見過爺……我是說澹台烈羽,玄厚輕羽閣之主?」   剛到流影城的頭一年,橫疏影走遍了獨孤天威所領,沒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她從一位集功臣、謀師以及當世大儒於一身的奇人身上學到:要統治百姓,首先就要暸解百姓所思所想,知道他們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不能有一絲粉飾虛假。   七叔和他那癡呆的殭屍朋友,便是她於朱城山左近荒村之偶得。   「年輕時見過。」   七叔啞聲道:「當時我四處旅行,途中相遇,老闆主不囿於門戶之見,指點過我幾日,獲益匪淺。」   橫疏影安排二人在後山長生園犧身,供給日常用度,照拂生活,多半還是看著這層因縲。至於後來七叔對她的豐厚回報,則是當初始料未及的部分。   蠶娘的話彷彿捅穿了一層薄薄的窗紙,使模糊不清的投影現出真形。   七叔的昆吾劍與「文武鈞天」邵鹹尊的刀器戰得平分秋色,而邵鹹尊絕對是應用合金材料的大宗師,他那已現世的鈞天八劍,至少有一半是在探究各種屬性材質的極限與可能性。昆吾劍的表現絲毫不遜於藏鋒,只代表一件事一一七叔在劍裡用了某種異質,但非是玄鐵、烏金,或自深海釆出的千年珊瑚鐵,長生園供不起這些。   橫疏影失去父母時,小到還不足以傳承玄厚輕羽閣的「天瑛」之秘,而澹台匡明之所以不甚積極,在於天瑛「沒了」!橫疏影記得父親曾對她如是說。被迫離開朱城山的澹台一族,似是毀掉了帶不走的天瑛秘密,避免留給迫害一族的仇人。   蠶娘不置可否,只笑笑說「哎呀,那改天得好好拜訪一下七叔啦」,又將注意力轉回蓮台,唯恐鍇過了兩件得意作品的成果驗收。   染紅霞越打越快,像是突然打開了什麼關竅,自創的「青楓十三」劍法在激戰中被裁短、精煉、濃縮,有些甚至揚棄了原本的繁複精巧,隨手一劍,意境卻蓋然立於劍上,威力益形強大。   她迷惘漸去,盡捨青楓十三不用,全以夢中牾出的、仍有許多枝蔓雜羌的新招攻敵,砍得耿照頻頻倒退,過去束縛她的七言招名,彷彿隨著磕出的熾亮火花消逝一一那些好聽的詩句,從來就不是少女染紅霞的心頭好,就像精雕細球的招式,最終只帶她進了死胡同。   染紅霞戰至酣處,發飛衣揚,金劍紅裳媯菾狶悌蛌曭滲袹憿A竟無一雲是靜止不動的。「不記青楓幾回落」四度起手,她突然想不起名目何來,總之非是平素所愛,劍意之至,心頭迸出字句:「看招,『蕭蕭楓葉飛' !」   蕭颯之勢無孔不入,直透刀弧,耿照胸口血飛,踉蹌倒退,圈臂幾個迴旋,絞得昆吾劍鏗鏘亂響、火星四濺,猛將長劍盪開,讚道:「好一式' 蕭蕭楓葉飛,」   染紅霞回神,發覺耿照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式,喂招再明顯不過,俏臉飛紅,又羞又宭,咬牙道:「耍什麼嘴皮?不許讓我!」   一式「青楓無樹不猿啼」上手,劍至中途招意變改,成了「媟廗洶l落」,樹間猿鳴化為攀枝猿跳,昆吾劍一下是楓一下是猿,紅衣女郎既似猿影又像楓飄,極靜極動交措翻轉,卻無一絲遲滯。   耿照左臂右腿接連中劍,若非拼著兩敗俱傷,及時將她迫退,下一劍便要刺中胸騰。   「不許讓我!」   染紅霞脹紅粉臉,猱身復來,「青楓浦上不勝愁」轉為「楓浦蟬隨岸」,細碎的唧唧蟬鳴匯成奔雷,斬得耿照刀勢散亂,百忙中不忘辯解:「我沒讓你!」   他對招式的浸淫遠不如染紅霞,同樣是陣上新悟,畢竟精粗有別,心知十二式刀法再多加磨礪,決計不致如此別屈,此際卻難有勝算,忙運起鼎天劍脈之力,仗著藏鋒百煉不壞,也不管什麼招式拆解,欲一擊磕飛長劍,打的正是「一力降十會」的主意。   刃冷情深當染紅霞臨敵經驗較他豐富,豈能不察?須知水月停軒的二掌院,天生便有不遜男子的膂力,看穿企圖的霎那間,不免又氣又好笑,益發激起好勝之心:「教你這般無賴!」   不閃不避,剛猛沉重的昆吾劍呼嘯而出!   雙刃交擊的結果卻大出她的意料。一股巨力幾乎將她掀翻過去,鼎天劍脈具有以極少內力推動大招的特質,一旦倍力加傕,爆發力驚人,雖未能長久,卻足以毀鍾破壁,堪比雷霆。   染紅霞被轟退一丈餘,背脊撞上台縲的石蓮瓣方止,雙手酸軟,幾乎握不住劍。   耿照唯恐久戰不利誤傷佳人,不容稍停,點足撲上前去,欲趁染紅霞脫力,提早結束這場比鬥。   「贏了!」   鳳台之上,橫疏影掩口輕呼,面上露出喜色。   「那倒未必。」   蠶娘得意極了。「你以為我只教了這個?」   耿照以刀鍔橫擊劍格,雄諢的劍脈真氣迸出,竟未能將昆吾劍磕飛。   染紅霞苦苦支撐,指間逸出淡淡的蒼色輝芒,如握冰瑩霜雪;劍身劇顫,卻非是遭受壓制,而是一股異種真氣貫穿其中,堪與鼎天劍脈分庭抗禮。   藏鋒刀被一點一點推了回去,紅衫女郎由趺坐、高跪姿,終至支膝站起,一聲清叱青芒迸散,猛將少年震幵,碎磷般的冰色光點仍不住自指掌竄起消散,猶如縷縷霜煙。   耿照畫然詫異,最驚恐染紅霞本人。使出與《青楓十三》全然乖離的「十三楓字劍」也就罷了,這詭譎的異種真氣是怎麼回事?自己是什麼時候,練了這等外道功夫?她低頭望著十指纖長、掌心酥紅的白皙玉手,多希望這只是場惡夢,醒來後一笑置之,可惜掌間殘留的淡淡冰華粉碎了這份癡望。   許緇衣的臉色難看已極。   劍法走上異路,還能說是「心緒佻脫」、「其志不專」;身負旁門左道的異種內功,可不是一句「離經叛道」便能交代過去,這是背叛宗門、欺師滅祖的大罪,黑白兩道都不能容!   (果然……當初便不該放任她與七玄外道結交。我若嚴加看管,何至如斯!   染紅霞正沒區處,抬頭往人群中搜尋師姊身影,見許緇衣嚴霜滿面,古剎神疾厲,毋須言語,鋪天蓋地而來的質疑、斥責、猜忌……幾乎將她壓垮。染紅霞無法自辯,神色悽惶,茫茫然不知所以。   「二掌院……」   耿照正要上前,喀喇一響,蓮台上的青石磚突然「動」了起來,猶如浮石。足底乃勁力之所聚,耿、染二人站立不穩,一身武功難以施展,耿照以藏鋒拄地,試圖穩住,才發現刀尖搠入處似齒牙擦擠、上下浮動,靈光一閃:「是蓮台……蓮台要塌了!」   猿臂暴長,大叫:「紅兒!」   染紅霞警醒過來,應變極快,反手扣住,昆吾劍往身畔一標,「匡!」   插進蓮瓣底部,叫道:「過來……我們從這兒跳下去!快!」   突然間,不遠處的一瓣石蓮轟然坍倒,高、厚皆逾一丈的實心花崗岩塊從同高的底座傾下,不啻數十枚炮石齊落,巨響過後,黃泥柱沖天而起,瞬間疊至兩丈餘,轟碎的青磚四向飛濺,甚至砸穿看台底牆。   耿、染二人離得最近,耳膜幾被震破,四面掀塵如浪湧,漫過蓮台,目不能視耳不能聽,兩人身子緊挨著,而第二下、第三下轟響又接連而來一一蓮台九瓣都這麼轟碎在場上的話,方圓十丈內的地面只能用「劍戟突出」四字形容,落地怕連足脛都要挫斷,哪能施展輕功逃開?耿照摟緊了染紅霞,吼道:「不能跳!下去是死路一條!」   卻連自己的聲音也聽不見。劇震剝奪了武功及一切應變的能力,然而災難卻不僅僅是這樣。   兩人頭頂的石瓣一陣晃搖,投下的烏影忽然變大、遽增……耿照突然省悟:這塊花崗巨岩非是向外倒,而是向著裡邊,正朝他倆壓來!忙挽著染紅霞掙扎起身,赫然發現周圍相連的數塊蓮瓣不約而同向內傾倒,如花苞合攏,轉眼遮去半邊天光--竟是無處可逃! 第二十四卷完 第二十五卷 五陰熾盛 【內容簡介】
這是一處武林秘境,已為世人所遺。相傳谷中有三樣寶物:天佛贈予龍皇玄鱗的殿宇「接天宮城」,玄鱗化出龍形後所遺的巨大屍骨,以及「洞中之月」。 「你信不信五陰大師?」染紅霞問。   「我信。」耿照回答。   「我也信。這樣,就更令人想不通啦。」   染紅霞倒抽一口涼氣,顫聲道:「大師說三樣寶物都是真的。他曾經親眼見過……就在這裡!」 第百廿一折 重泉有罅·福禍自生 石蓮傾倒,三座高台頓時陷入混亂。劇烈的晃動與駭人的轟響如半山崩坍,震得眾人腿軟耳鳴,動彈不得,連訓練有素的谷城戰馬都嘶叫著人立起來,拋下了許多不及防備的騎士。   也不知過了多久,黃塵漸漸散去,廣場中央已不見巍峨壯觀的九品蓮台,破碎的大塊花崗岩交疊錯落,十丈方圓以內找不到一塊平地;居中的亂石堆較周圍略高,蓋因蓮台的底座以青磚砌就,作為地基,與尋常屋舍並無不同,然而此際也已看不出輪廓,觸目所及,甚至無一塊略具其形的青磚。   連堅硬的蓮台底座、青石地面都被砸得粉碎,何況血肉之軀?   許緇衣猛然起身,張嘴欲喚,卻發不出聲音,身畔二屏小臉煞白,目瞪口呆。   符赤錦拎起裙幅飛步下樓,落地時微一踉蹌,幾乎仆倒,卻似無所覺,逕施展輕功掠去,直至歪斜疊壘的傾石前,才驚覺石堆竟如此巨大,一時怔立,飽滿的胸脯不住起伏;獨立良久,卻流不出一滴眼淚,嬌腴的身子彷彿被山風吹透,裡外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留下。   另一頭,媚兒甩開了環護的金甲衛士,一馬當先衝到崎嶇的破碎帶邊緣,見亂石矗立如小山,想也沒想,本能地一躍而上。   誰知落腳處尖銳畸零,背面卻光滑如削,其下一片七八尺長的陡峭平面,不小心失足滑落,後果不堪設想。她靴尖一沾石頂,便即借力蹬躍,倒縱回原處,沒敢勉強駐足;愣得片刻,突然動手挖起石塊來,邊回頭沖金甲衛大吼:「混蛋!快來幫忙!還愣著做甚?快!」   語帶哭音猶不自覺,悶著頭徒手掘土推石,掘得香汗如雨,銀牙咬碎,神情無比淒厲。   「殿下不可!」   眾金甲衛撲上前將她拉開,可惜媚兒不僅膂力過人,一身純陽內力也非同小可,一發起狠來,七八名彪形大漢都給掃了出去。   突然間,頭頂沙礫簌簌而落,金甲衛士們趁著公主一怔,連拖帶拉,將她遠遠架開。金甲衛大統領、朝廷敕封正四品武都司的婁一貴,揪緊她腰側佩掛兵刃的蹀躞帶不敢放手,跪地道:「殿下!落石危險,不能輕近!殿下若執意上前,請踏我等的屍骸去罷!」   媚兒怒道:「放開我!放開我……滾開!」   奮力掙扎,身旁眾人沒有不被打得鼻青臉腫、鮮血長流的,卻無一鬆手,咬著牙默默承受。媚兒拳打腳踢一陣,才癱軟坐倒,衛士們不敢褻瀆公主萬金之軀,紛紛退了開來,但仍團團圍著媚兒,以免她又貿然衝出。   「可惡!」   媚兒抄起一枚石子,用力往石陣中一擲,抱膝垂首,把臉埋進臂間,渾圓的香肩不住輕搐著。誰也不知公主殿下怎麼了,卻無人敢打擾。   鳳台裡,橫疏影見得蓮台的慘狀,牙關一咬,當場昏死過去。   蠶娘堪堪掠出紗帳接住,卻因此失了先機,來不及有所作為。「嘖,可惡!教那廝給跑啦。」   嬌小的銀髮麗人單臂掖著比自己高半截的豐腴少婦,踮腳望出欄杆,姣美的鳳眼掃過高台,咬牙喃喃道。她所豢養的小白狐狸狗若化成人形,約莫就這般模樣。蠶娘俏臉沉落,平靜的怒火在眸裡熊熊燃燒。若此刻鳳台第三層還有別人,恐怕會被她週身迸出的無形之氣壓得五體投地,絲毫動彈不得,如遭魘鎮。   「……聶冥途,你是同什麼人借了膽,敢跳上檯面搞風搞雨?」   小得出奇的銀髮女郎自言自語,同樣小得出奇的柔荑一握,無聲無息地將一段烏檀欄杆捏成了齏粉。   第一時間便往人群裡搜尋聶冥途的,還有琉璃佛子。但老人早已不見——精確地說,走下蓮台之後,「法琛」便不知去向了。佛子居高臨下,視線一路盯他到了高台下,勢必得起身才能繼續盯梢,以他的身份,斷不能如此失禮,由是狼首順利脫身,不知所之。   (這,便是你賣的平安符麼?   拱水月停軒上台打擂已是妙極,料定許緇衣為壓服正道七大派,必針對耿照而派出染紅霞應戰,更是令人拍案叫絕!到此為止,佛子都覺是樁上算的買賣,在前兩戰相繼落敗的情況下,這手諒必令鎮東將軍萬分切齒,卻又不得不硬吞下來。   但顯然聶冥途兜售的,不只是情侶同台、閨閣內鬩的戲碼,而是最大極限的渾古木鳶已對失控的耿照下了格殺令,耿照身死,於姑射自是有利;而姑射之所以煽動流民,目的不外逼反慕容。如今鎮北將軍的獨生女埋屍於挑戰鎮東將軍府的擂台上,若慕容柔沒個交代,染蒼群麾下的虎狼之師,還不殺奔東海而來?   無論朝廷如何處置,終不能還鎮北將軍一個活蹦亂跳的女兒,此事絕難善了。   平望都的皇權運作,內倚央土任家的錢財手腕,外則依恃北、東二鎮之強兵,鎮西將軍韓嵩縱有非份之想,也只能老實待在西山道,三十年來默默累積實力,靜待時機;南陵段慧奴僭稱公主,多年來翻手作雲覆手雨,力促諸國之合縱,但也未敢明目張膽搬上檯面,公然舉起反旗,說到了底,還是忌憚鎮北、鎮東將軍的實力。   這些個雄踞一方的大人物們心裡明白:央土朝廷並不可怕,提兵借道長驅直入,不日即可攻下平望,料想戰場上阻礙不多。真正可怕的是東海、北關的聯兵反撲,放眼東洲,恐無一合之將。是以京城垣緩、四野平疇,開國迄今固若金湯,唯一防不了的就只有淫雨洪澇而已。   慕容柔與染蒼群都擅練兵,昔年西山韓閥「飛虎騎」號稱天下精兵,是唯一能正面對抗異族、甚至予以擊破的超強勁旅,然而經過二十多年的勵精圖治,分別繼承了東軍骨幹的北關及東海駐軍,已有了截然不同的面貌,未必遜於韓家軍。   一旦北、東兵戎相向,央土決計沒有插手的餘裕。屆時擅攻的慕容柔不得不採取守勢,擅於防守的染蒼群卻要千里揮軍,殺入東海為寶貝女兒討公道……這畫面光想就令人無比期待啊!佛子極力忍住笑意,姣好的面上滿是慈悲,清了清喉嚨,口宣佛號,長身而起,對著遠方面色凝然的鎮東將軍合什開口——漆黑,無邊無際。   耿照不知道自己是昏是醒、是死是活,也不知在黑暗中待了多久,時間與五感俱都消淡,彷彿被懸在虛空之中。這與「入虛靜」的玄奧體驗全然不同,有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催促他要盡快甦醒,彷彿虛空深處藏著什麼可怕的惡獸,正以絕難想像的速度穿越無邊無際的黑暗,即將裂空而出……   而最先恢復的實感,居然是氣窒。   耿照只覺肺臟似被壓成扁平一片,再也抽不出一丁點空氣,連忙「嘶」的大吸一口;胸腔鼓脹的瞬息間,背門、腦後猛地撞上冷硬堅石,間隙窄得難以想像,隨即一陣沙沙塵落,嗆得他劇咳起來。懷中一具又香又軟的溫熱嬌軀微微一播,「嚶」的一聲,片刻才隨著芝蘭般的濕暖香息,傳來一把悶悶的恍惚呢語:「耿……耿郎?」   (幸好她沒事!耿照放下心來,調勻了氣息,低聲道:「我沒事。你輕輕動一下,看身子有沒有哪裡疼?」   染紅霞沒有做聲,卻依言挪了挪腰腿肩膊,溫馴得像一頭乖巧的小貓。   她的胴體玲瓏有致,肌束結實彈手,兼有女兒家的香軟,便只在耿照的胸腹這麼微微一動,已是曲線宛然,腰是腰、臀是臀,起伏傲人的峰壑在他掌臂間輕輕轉扭,隔著衣布仍覺肌膚酥滑,猶如敷粉。   「沒事,不覺得有哪兒疼。我……」   她話沒說完,唇瓣已被銜住。   耿照低頭堵住了她的小嘴,吻得女郎渾身發軟,心魂欲醉,差點又暈過去;好不容易稍稍回神,驀覺腿心裡一根又粗又硬、又滾燙得怕人的物事緊抵著,隔著綢褌汗巾等幾層布仍清晰可辨,那巨物透著灼人的火勁,明明身子未動,仍不住往內頂,頗有撕裂薄布的猙捧架勢。   染紅霞豈會不知是什麼?不由面頰發燒,嬌美的身子裡一陣酸軟,黏閉的蜜縫間竟沁出液珠,豐沛的泌潤濡透了薄薄的衣布,連男兒的褲布也被浸潤,勃挺的怒龍一頂,女郎「嚶」的一聲身子扳起,蛇腰輕顫,男兒的巨物裹著三層濕糸,粗暴地擠開花唇,卡在膩軟烘熱的玉戶口。   對嬌嫩的玉戶來說,絹質的騎馬腰巾仍是太過粗糙,所幸染紅霞花漿豐沛,清澄的液珠滲進絹布的糸眼,稍稍填潤了交錯縱橫的經緯孔絡,不致弄傷玉戶嬌脂,但強烈的擦刮感卻被保留下來。   染紅霞顫抖著,私處又疼又美,將被貫穿似的異物感交雜著驚惶羞赧,還有一絲興奮期待,剝奪了所剩不多的理智。耿照的舌尖輕易撬開她的牙關,憑著雄性侵凌的本能,貪婪需索著丁香顆似的小舌,不住攪拌吸吮彼此的津唾,觸動她口腔裡每一處酥癢、柔弱又無法反抗的私密之地。   女郎苦悶地扭動身子,雙手被他摟在胸前,卻沒有掙扎推開,只用力揪他襟口,指甲幾乎抓破胸膛,裡外幾層衣布被揉得濕縐,發出充滿色慾的「唧唧」聲響,襯與四唇相接、津唾吸吮,雖置身險境,濃烈的慾望已攫取二人,再也無法忍耐。   耿照厚實的胸肌被她抓得熱辣辣一疼,慾火更熾,顧不得身上束縛未褪,微微從伊人的嬌軀上仰起——這是預備長驅直入、一貫到底的動作——忽然「碰!」   一聲,背脊撞上石塊,沙塵簌簌而落。他來不及開聲示警,一把將染紅霞抱入懷中,以免她被落石擊中;豈料身子一壓,又硬又燙的怒龍杵裹著濕布向前頂,自不能貫入女郎體內,卻是摁著玉門頂的蛤珠擦滑過去。   染紅霞情慾正熾,原本細小的蛤珠被杵尖又壓又揉,膨大如熟透的蓓蕾,自花苞似的幼嫩肉褶中剝出,赤裸裸地顯露於外,正準備迎來更激烈的蹂躪與疼愛;這下極硬與極軟的捍格錯位,蛤珠所受的刺激不下於蛇竄蟻嚙,強烈的疼痛與快感齊至,再難分清,極富彈性的腰肢猛然拱起,仰頸抬頷,不顧耿照將她遮護在懷裡,修長的四肢伸展開來,身子劇烈顫抖,居然狠丟了一回。   男兒杵尖雖也飽嘗玉戶的膩滑,到底不如女子牝戶奇巧,能帶來如此強烈而持久的快感。耿照驀覺身下一片濕暖,懷中玉人顫動不休,不由心驚:「莫不是受傷流血了?」   關切情亂,急喚道:「紅兒、紅兒!你怎麼了?」   染紅霞正魂飛天外,咬著牙嗚嗚輕顫,週身如電流竄閃,整個人被高高拋過幾個浪頭,餘韻本還要持續一陣,被連喊幾聲倏然回神,最先恢復的卻是疼痛——適才她動情已極,蛤珠充血腫脹,被耿照粗魯磨蹭,豈能不疼?是快感一瞬間漫過了痛楚,尚且不覺厲害;此際回神,嬌嫩的私處竟熱辣辣地痛了起來。   她本能夾緊大腿,濡滿愛液的腰巾被飽腴的腿根揉著一縮,恰恰摀住玉戶,濕暖的絹布貼熨著蒂兒,不但腫痛略消,溫溫的液感包覆其上,似又喚回一絲酸美,快感又將延長。   耿照哪裡知道其中周折?急得連喚,驀地頸間一疼,卻是女郎張口咬落,細細貝齒印操中,痛得分外麻利。   他乖乖閉上了嘴,維持原有的姿勢不變,耳畔一溫,一股濕暖香息噴來,悠斷痦啞的氣聲裡帶著令人驚心動魄的撩撥與魅惑:「抱……抱我!」   耿照聽得蕩氣迴腸,可惜石隙之下空間窄小,僅容兩人貼面,環著她後腰的手掌往下滑,抓住渾圓挺翹的臀瓣一握,指腹陷入既綿軟又緊實的股肉之中,觸感妙不可言。汁水浸透的褲布被這麼一纏絞,股間束緊,染紅霞嗚咽著仰起頸背,放心大顫起來,持續了一會兒,劇烈起伏的胸脯才漸漸平息,鼻息由粗濃轉為輕促。   男女之事,耿照可比她知道得多,擁著女郎休息片刻,才道:「紅兒……」   冷不防頸側又一痛,染紅霞柔軟的嘴唇貼上他的脖子,觸感絲滑,面頰卻熱得發燙,連空氣都炙滾了,幾能想見她滿臉通紅,一聽愛郎欲詢,情急之下張嘴咬他的模樣。   耿照忍痛沒有做聲,心中卻暖洋洋地淌過一片似水柔情,知她臉皮子奇薄,沒敢笑出聲,摟著她的雙臂緊了緊。女郎見他無取笑之意,十分溫順地偎在他懷裡,細品著殘留身子裡的酣美微倦。   兩人在黑暗之中並頭交臥,聽著彼此的呼吸心跳,也不知過了多久,到底是耿照務實,一心想著要脫離這個狹小漆黑的險地,開口道:「你……」   染紅霞心中羞惱:「還問!」   姣好尖細的下巴一抬,水月嫡傳的「聽勁」功夫之所至,黑暗中辨位如白晝,無比精準地咬向男兒的脖頸,三口都落在同一個位置上,果然是水月門下武功第一。   殊不知碧火神功發在意先、快絕天下,耿照搶在伊人的貝齒前一仰頭,意識才追上身體的反應速度,暗呼糟糕:「……莫惱了紅兒!」   忙收束真氣,碰的一聲,腦袋已撞上石樑。   染紅霞一咬落空,又羞又怒,欺他無法騰挪,低頭改咬胸膛。水月停軒的二掌院不同一般,在如此狹窄的空間內,變招可謂奇巧,貝齒咬上情郎的胸肌,竟還搶在耿照撤去護體真氣之前,渾厚的鼎天劍脈之氣反震,不但震破了嘴角,更震得她微向後仰,正遇著耿照吃痛低頭,下巴撞在她後腦勺上。   兩個人窩著半天都沒說話,眼角雙雙迸出淚花。   「紅兒……」   耿照察覺她身子微動,怕她又來,趕緊搶白:「我說正事,你莫咬我。」   染紅霞被搶了先,好勝心起,不欲落人口實,反而不肯咬了;片刻自己也覺好笑,「噗哧!」   一聲又趕緊抿住。兩人靜默一會兒,不約而同大笑起來,耿照背脊撞上石樑,粉塵碎石簌簌而落,笑完又咳、咳完又笑,一時間忘了身處險地,十分酣暢。   「哎唷!」   染紅霞喘著粗氣,眼皮子眨巴眨巴地擠出淚來,艱難地弓身道:「我的肚子好疼……嘴裡都是沙,旺呸呸。」   「我幫你清理。」   耿照自告奮勇。   喀的一聲脆響,嚇得他趕緊收嘴。「再來咬你鼻子!」   空氣裡一片烘熱,不只臉蛋,她該是連脬頸、耳根都羞紅了吧?儘管嬌膩的語聲裡似還帶著一絲笑意,但貝齒清脆的咬合聲委實令人膽寒。鼻子不比胸膛脖頸,耿照自忖碧火功難以抵受,乖乖打消念頭,心頭又浮起適才石蓮傾倒、九死一生的驚險畫面來。   其時周圍的蓮瓣型巨石接連倒落,兩人進退無路,瞥見不遠處的青石磚隙回映著金屬鈍光,耿照靈光一閃,拉著染紅霞撲去,果然是一片鑄鐵活門,手把以鐵鏈鎖頭扣住,但另一側的鉸煉已隨固定處的青磚震裂而變形。   耿照提刀相就,門煉的材質自不能與「文武鈞天」的得意作相比,但鑄件被震得畸零拱起,曲面受力不易,藏鋒刃薄,難以一氣分斷;連斫幾下,好不容易才削斷了一枚鉸煉。   染紅霞拖過沉重剛硬的昆吾劍,使勁砸落!「匡」的一響,餘下的鉸煉應聲迸開,活門銀鐺陷落,露出黑黝黝的方孔來。「……跳!」   兩人及時躍下,掉入蓮台基座的內室之中。   內室無窗,十分幽暗,僅頂上的門孔能透光,耿、染二人才剛踏上冰涼的青石鋪板,天花板「轟」的一震,如地動山搖,粉灰磚碎唰唰而落,頭頂驟暗,方孔已被轟倒的石蓮壓塌堵住,室內伸手不見五指。   短短一瞥,室內並無屋舍慣見的大梁,而是以方柱的形式嵌進牆裡,空間明顯較外觀狹小得多,兩者之差,絕非是砌石壘磚而已,其中必定埋設了足以支撐建築的樑柱。耿照心念電轉,明白眼下已不容猶豫,待余瓣齊落,恁是再堅固的結構也抵受不住,當機立斷,摟著伊人往牆畔一滾,屈身縮在凸出的方柱交角;轟隆一響,室頂坍落,樑柱到底較牆面更能支撐,方柱並未全崩,而是攔腰斷折,兩人遂被埋在斷柱形成的石隙底下。   「……我們出不去了,是不是?」   黑暗中,染紅霞的聲音聽來格外平靜,彷彿問的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她半天沒等到耿照回答,忽會過意來,心頭湧起柔情,面頰貼著他怦怦鼓動的厚實胸膛,閉目微笑:「我不怕死的。能……能和你死在一塊兒,我很歡喜。」   這話雖是肺腑之言,出口之際卻不免生出一絲遺憾。嬌軀裡殘留的一絲絲快美已然消淡,渴望卻未饜足,女郎忽然意識到:若生命將於此間劃下句點,此際她最盼望的竟是愛郎的熾烈撫愛,用他那駭人的堅挺粗長,深深地、用力地填滿自己,再無一絲空隙……   染紅霞面頰發燙,這在平時會被自己斥為淫謬的大膽念頭,此刻卻再真實不過。   她好想再品嚐一次被他貫穿、填滿,像要被扯得四分五裂似的,那種不斷拋高跌落、心慌得彷彿要炸裂胸騰的銷魂滋味。   「我果然……是個不知羞恥的女人麼?」   她顫抖的櫻唇微揚,緊閉的眼角卻沁出滾燙的淚珠,淒苦之餘,心底不禁湧起一絲興奮渴望,慾念越熾,一發不可收拾。   可惜在這裡什麼也不能做——才剛想著,男兒結實的胸臂肌肉就動了起來。   染紅霞驚慌失措,又隱隱受他撩撥,股間倏然濕暖,香汗愛液大把大把地汩溢,宛若失禁。   她不知道在這連翻身、甚至回臂解衣的空間也無的狹隙,要怎樣才能與他合而為一,但這又如何?自投入水月停軒,沒有一天不壓著她的男女之防、禮教責任,乃至師父師姐的期許,這一刻終於被最原始最本然的身體慾望擊潰,女郎一夾大腿,挺起被汗水濡濕的飽滿恥丘貼著男兒的身軀,附耳顫道:「耿郎!我我」「忍耐一下,」   耿照的聲音倒是相當冷靜,透著惱人的專注。「馬上就好了。」   馬上……就好了?怎麼可能「馬上就好了」在紅螺峪那晚,她記得自己被擺佈得死去活來,在激烈的快美之中突然就陷入酣眠,彷彿昏死過去;翌日甦醒時那遍佈全身的嬌軟酸疲,不下於練了一整天的劍——染紅霞這才發現自己全然想錯了,不由大窘。   所幸石隙之中伸手不見五指,耿照又專心在她腰下擺弄,未有留意,才沒教她羞得鑽進地縫。理智恢復,腿勁一鬆,訥訥地放落了抬高的渾圓翹臀,驀覺臀底一冰,「嚶」的一聲又拱起腰,心念電轉:「鑄鐵?不對……是活門!」   適才她情慾勃興,稀蜜般的愛液溢滿股間,不惟掩束玉蛤的騎馬腰巾,就連穿在外頭的綢襌也已濕透,濕布貼著臀瓣坐上冷鐵,自是涼透心脾。耿照聽得嬌呼,身子略往前移,左掌環著她的雪臀往腰間按近些個,低聲道:「我找到門把上的活扣啦,可惜有鐵鏈鎖著。我運功試試,看能不能弄斷它,你小心點。」   這扇活門的形制、大小,與蓮台頂端那扇相彷彿,連位置都差不多,顯然功能相類,都作出入口之用。耿照摟著染紅霞滾往方柱之時,手背恰巧碾過冰涼的活門,便即不動,賭的正是這萬中無一的逃生之機。   染紅霞聞言凜起,趕緊運氣護住心脈。   男兒胸腹臂間的肌肉原本堅硬如鐵,語聲方落,突然變得其軟如綿,驀地渾身一震,澎湃的氣勁透體而出。染紅霞首當其衝,頓覺氣血鼓蕩、猶如鼎沸,說不出的難受;腰後地面「嗡」的一聲悶響,似撞金鐘,聲波若有形質,在小小的空間裡旋沙攪塵,久久盤繞。   兩人貼面相擁,不容平伸一臂,耿照以掌勁震擊鐵鎖,靠的全是鼎天劍脈的緻密真氣。此法原無不可,但染紅霞緊偎在他懷中,胸腹相貼,雖非掌心所向,卻不能不受影響。   耿照怕傷著了她,這下只用不到五成勁力,而染紅霞亦不敢全力抵擋,以免形成內功相抗的尷尬局面。兩人各有顧慮縛手縛腳,倒便宜了活門上的鎖扣。「你大力些無妨。」   染紅霞勉強調勻氣息,低道:「我……我受得住。」   嬌美修長的玉人在耳畔如是呢喃,教人血脈賁張、浮想聯翩,然此舉凶險,耿照實是笑不出;沉吟未久,終於下定決心:「我再試一回。」   逼出七成功勁一擊,活門應手嗡顫,仍無鬆動的跡象。   「再來!」   染紅霞咬牙低道,帶著一股逼人的狠媚。   耿照抱著僥倖之心,倍力加催,雙掌按著門扣咬合處一推,這回連嗡嗡聲都沒發出,塵沙未動,發勁的一瞬問竟連空氣也吸不到,彷彿狹小的空間全被力量塞滿,平平壓上了活門。   鑄鐵暗門一晃,傳出悶鈍的簌簌聲響——石隙底下既無落塵,顯然是鐵門鬆動,砂土墜落門下空間。活門動了!   「再……再來!」   染紅霞一開口,香暖的噴息中透出一絲血味,耿照心念觸動,不禁遲疑:「你受傷啦。這法子不成,會害死你的!」   此間輕重,染紅霞豈不知?耿照運勁七成時她便已禁受不住,第三下全力施為,更震得她嘴角溢紅,氣息一窒,才被愛郎嗅到了口中血氣。不知為何,她心中始終有股難以言喻的狂躁與不耐,卻不肯順著他的意思,恨聲道:「打不開門,左右是個死!快動手!」   「不行!」   耿照搖頭。「再弄下去,打開門之前,便先打死你啦!」   「……我不怕死!」   「我怕。」   染紅霞聞言一愕。黑暗中耿照沉默片刻,呼吸平穩,顯示心意堅定絕無動搖,緩緩說道:「紅兒,你莫惱我,這法子行不通,我們再想過別的。我沒想過今日要死,但最終若只有我一人能活,我情願死在這兒。」   染紅霞心中悲喜交錯,突然冷靜下來。   耿郎的情意她從未懷疑,易地而處,恐怕自己也是一般的決斷。她恨的是自己的無能為力:功力不及愛郎、輕易便被情慾支配了理智,連兩度逃生的活門都是他發現的……什麼時候她變得這般脆弱易損,要人捨命保護,宛若一隻精巧卻無用的珠寶玩物?   她驀地想起蓮台上的最後一瞥,師姐那令人冷徹心扉的眼神。   與耿照相識、在紅螺峪獻出寶貴的處子紅丸,乃至傾心相愛,可說是她迄今廿四年的人生之中,最為混亂脫序的一段。   在此之前,染紅霞便已背負著高貴的出身、師門的期盼,在眾人的注目下長成,絲毫不以為苦。為傳承水月之劍、延續師門香火,她本就有「終身不嫁」的打算;但身為鎮北將軍的愛女,顧及老父心情及宦途所需,若得師傅允許,她也不是沒有放下刀劍嫁入侯門的準備——廟堂顯達,有進無退。染蒼群雄鎮一方,為國為民,早已錯過了急流勇退的時機;要想有個歸老田園的好收場,結一門強而有力的親事,殊勝十萬精兵。   人只有一輩子。這一生,如非為水月,便是為了父親。   所以她從未抱怨、不以為苦,甚至沒想過有別的選擇,直到耿照闖入她的生命,把一切攪得天翻地覆。染紅霞這才驚覺:她的人生早已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連苦心創製的劍法都成了枷鎖,鎖住她的進境和眼界,將她留在十六歲的斷腸湖畔,一步如今想來,生命中最自由奔放、無拘無束的時刻,除開這被深埋在石礫下的絕境外,就數不久之前,蓮台上與耿郎放手一決的當兒了。既不念情,也不顧理,只有她和她的劍,聯手掙脫那禁錮已久的無形牢籠,一吐多年積鬱——那雲疏月朗、雨過天青的感覺重又湧上,令她不由得一拱,一股莫名的力量自身體深處噴薄而出!   「紅兒!」   耿照的叫喚將她拉回了現實,染紅霞睜眼一瞧,赫見他滿面憂急,半張臉隱在幽微不明的晦暗中,映入眼簾的另一半則淡青如犀照,光源正是來自她按在他胸膛上的兩隻玉掌。   (又……又來了!意識恢復,她趕緊凝神內視,細察體內的異狀。   這詭異的外道真氣她無法操縱自如,否則適才運功抵抗鼎天劍脈之氣時,應不致被其所傷。此功雖不能收發由心,然而發動後遍走諸脈,卻是越來越強,運使起來與她本門的內功並無不同;只是其質屬陰,非但異於水月心法,也不記得哪一派練有如此內功。   她自己是不覺得有什麼異樣,豈料小手按得片刻,耿照襟上竟結出一層凍砂凝土的薄霜,凍得他微一侈嘴,詫道:「好……好陰寒的內勁!」   似是十分熟悉,驀地想起在哪兒見過,不由得雙目圓瞠,偏又想不透其中緣由,半晌都說不出話來。染紅霞不知他心中糾結,唯恐凍壞愛郎,急忙把手移開。   石隙下尚不容轉身,卻往哪裡避去?寒勁在體內轉得數匝,益發強旺,掌間青螢竄閃、冰芒片片,欲發不發的,竟比半截點燃的犀角還要光亮。染紅霞福至心靈,忽把結實緊致的蛇腰一抬,雙手負在身後,寒涼如玉、噴出淡淡煙息的櫻桃小嘴湊近耿照的耳蝸子,咬牙輕道:「你的功力比我強,咱們換一換,由我發勁,你來抵擋!」   怔愕不過剎那,耿照便即會意,笑道:「好!」   染紅霞素手反背,握住了鐵鏈,催動筋脈裡的極陰內勁,源源不絕送出,彷彿要搾出渾身精力似的,竟是毫無保留!   她雙手一用力,本能地屈膝挺腰,鍛鋼薄片般結實強韌的健美胴體繃如弓弦,一雙渾圓飽滿的堅挺乳峰拱入耿照懷裡,明明隔著衣布、仍能清晰感覺雪膚的柔膩,壓上胸膛的觸感卻無比堅實,玉乳腴滑中帶著厚實有力的肌束,幾抑不住伸手抓握的衝動,一嘗滿掌的鼓脹彈性。   耿照不敢大意,運功抵禦懷中玉人的奇寒內勁,小小的空間內,氣溫瞬間降破冰點,染紅霞渾身上下螢光閃現,青芒透出白皙雪肌,竟使表面微帶透明,宛若水精雕就;「玉骨冰肌」四字,至此已非騷人墨客之吟哦寄寓、煙雲空想,而是赤裸裸的白描。   鐵鏈被凍得嗶剝作響,連門框與青磚相接處都格格有聲,不住迸出細小的冰珠。   染紅霞一口氣將體內的陰寒內力釋出,嬌軀倏軟,堪被耿照接住。他左臂穩穩托著玉人腰背,右手握拳一擊,「匡」的一聲,活門四邊連著鏈條扣鎖一併沉落,片刻才聽見「篤!」   的沉鈍悶響,似是摔在夯實的泥土地上,總之非是青磚石板一類的硬物。   「成啦!」   兩人相視而笑。染紅霞將寒勁用了個清光,連原本丹田里的內力也搾取一空,點滴不存,透出肌膚的輝芒迅速消散,石隙裡又恢復先前伸手不見五指的模樣。至於「誰先下去」這點,倒是無可爭辯:兩人既翻身不得,只能由被壓在下方的染紅霞先行倒退、滑進門孔,才輪得到耿照。   活門底下的空間不甚寬廣,高不及一丈,伸手所及十分乾燥,撲面微風習習,也不似石隙下黑暗。耿照在風裡聞到一絲炭焦,小心翼翼往壁上摸去,果然摸到半截火炬。   他讓染紅霞持炬,運起碧火神功雙掌一合,渾厚內力到處,浸了桐油又乾燥已極的炬頭竄起縷縷煙焦,似有火星跳動。兩人小心圍著吹氣助燃,好不容易點起炬焰,映得眼簾裡一片光明。   眼前的景象卻令二人倒抽一口涼氣,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個位於蓮台底下的空間,並非什麼人造的地窖內室,而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地底巖窟。巖窟前後各有一孔道,堪堪容得一名成年男子低頭鑽入,耿照分別將火炬探入孔道,兩頭均是黑黝黝的瞧不見盡頭。   「這兒……究竟是什麼地方?怎會有這麼個石窟?是誰人所造?」   染紅霞舉目四眺,不禁喃喃。   「不是誰造的。」   耿照指著頭頂方孔。兩人便是透過這個門洞,由蓮台內室降入此間。「瞧見了麼?方纔我們跳下來的那扇活門,乃是開在巖盤之上,但蓮覺寺佔地廣衾,屋舍眾多,地基絕不能打在岩石上。由此推之,建造活門的人,要向下掘土至少一丈、再鑿開巖盤,才能打通這個洞窟。」   踏了踏腳底夯實的硬土,沉吟道:「所以門孔才開得忒小,以免多掘泥土,啟人疑竇。在挖至巖盤之前,他們先將掘土以布囊貯裝,堆置內室;巖窟一通,便大量投入土囊,作為立足之用,再以繩梯吊索等錘入洞中。」   染紅霞思路敏捷,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鑿通巖窟之人,並不想讓他人知曉……此事定有不可告人處!」   耿照點了點頭,面色凝重。他先前敏銳地觀察到蓮台外觀與內室的規模相差懸殊,以為是多埋樑柱,做了結構上的補強;如今想來,只怕是為了隔音。   無論掘土或鑿巖,噪音必多,白日倒還罷了,反正蓮覺寺內外多興土木,旁人未必有覺;倘若夜裡也要加緊趕工,萬萬不能沒有佈置準備。問題是:鑿開這個巖窟,到底有什麼作用?又是何人所為?   耿照沉吟片刻,心念一動,目光掃過地面夯土,舉火往後面的孔道走去。染紅霞與他默契絕佳,也不多問,背脊貼著孔壁,始終跟在他反手可及處,一雙妙目借炬焰餘光盯緊相反的方向,以防二人背後遇襲,斷了後路。   他倆雖攜刀劍入內室,但方柱傾倒後,兵器被碎石所掩,摸得到卻抽不出,此際均是空手。若遇歹人偷襲,後果不堪設想。   染紅霞全神顧守背門,確保退路,前頭耿照卻突然停下腳步。幾乎在同一時間,空氣裡傳來一股異臭,似腐非腐,又像是放久變質了的膏脂酥油,總之絕不好聞。   她心知有異,拉著他的手走上前,就著搖曳的焰光一瞧,赫見前方孔道之中,並排坐著十來具乾屍!屍首的形容枯槁、肌如涸□,個個都像風乾的肉條,憑空小了一圈;原本的相貌已難辨認,只知清一色身穿短褐、打著赤腳,都作男子裝束。   即使是慣見江湖風浪的二掌院,這一整排的地底臘殍也太過悚異,染紅霞玉靨煞白,雖未失聲驚呼,小手卻不由揪緊了耿照的衣袖。   耿照粗厚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從袖管上輕輕拉開,順勢反握;勻出的右手持焰炬一照,見屍體多是一劍穿心,有幾人則是由頸背貫穿咽喉,顯然是逃跑時被人從身後擊殺。   兩人四目相望,心念一同。——滅口!   由衣著推斷,這些人如非掘土貯囊的苦力,便是開鑿岩層的匠人。設下鑄鐵活門的主兒不欲人知,事成之後,便在巖窟底下一劍一個,將這些渾不知死期將屆的可憐人送上冥途,把屍體拖進天然形成的甬道之中,連收埋都不必。這地底巖窟既乾燥又通風,復無蟲蟻野獸啃嚙,居然風乾成了蔭屍。   耿照猜測陰謀家或有殺人滅口的歹毒手段,在巖窟的夯土地面發現拖曳的痕跡,果然在這一側的甬道裡尋得棄屍的地點。   「……好毒辣的心腸!」   默然良久,染紅霞忍不住輕聲道。   耿照捏了捏她的手掌,蹲下來仔細觀察,片刻才道:「短褐的料子並未腐朽,色澤也還不算太舊,這事是不久前才發生。這人該是石匠。」   見女郎投來詢問之色,解釋道:「你看他的手,肌肉雖乾枯萎縮,仍看得出繭子。拿鑿子和拿鋤頭的繭子不太一樣。」   染紅霞一瞧,果是如此。   兩人粗略檢視,推斷生前應是石匠的只有三名,其餘九人不是用慣長柄器械的模樣,便是干萎得難以辨別。   「九人分作三班掘土,其餘三人輪流挖鑿巖壁,恰好是日夜趕工的配置。」   耿照在心中估算著工程的進度。他對建築工事不甚熟稔,只憑幼時在家鄉見人掘井,以及流影城內一年到頭大興土木來粗估;算上屍體風乾之所需,這開鑿巖窟的計劃,最少也須耗費個把月的辰光,方能完成。   這與娘娘駕臨東海、浦商營建棲鳳館的時間不謀而合。看來九品蓮台從一開始,就被當作是此事的掩護,那麼連蓮台的突然倒塌……或許都是有心人的機關排布了。   究竟是誰有這樣的神通,能把黑手伸進鎮東將軍的眼皮下,埋設如此龐大駭人的陰謀詭計?   少年逆著光,凝視著幽影晃動的狹長甬道,整整齊齊癱坐成一排的乾屍宛若毀損的拉線傀儡,因肌肉萎縮而拉耷大開的下頷似是發出無聲之笑,正嘲弄著背脊發寒的兩人。   「走罷。」   染紅霞輕聲道:「至少我們還活著。」   耿照驀然省覺。   光是他們還活著,便足以令幕後操弄之人大驚失色!若非機緣巧合,兩人早已被壓成肉泥,埋屍於碎石磚礫,豈能發現地底巖窟的秘密?甬道中如此通風,能炮製出天然的蔭屍,必有出入口相通……層層相因,豈非天意?   「正是如此!走,我們離開這——」   正要邁步,衣袖又被女郎拉住。染紅霞從他手裡接過火把,指向另一頭。   「走這邊才對。」   見愛郎微露錯愕,嫣然道:「你會棄屍在出入要道上,還是拖往不會再去的地方?」   耿照恍然大悟。   兩人相偕退出,轉頭鑽入另一側的甬道。這一頭要比對向狹窄得多,起先不過是微略俯首、以免撞上石乳的程度,豈料越往前行越是低矮,不多時便須彎下腰才行;至此步行不如四肢接地,二人遂一前一後,匍匐而進。   耿照本欲舉火,維護伊人周全,染紅霞堅持不允,錯過最後一處可側肩並行的空間,此際想交換亦不可得,只得乖乖跟著。   女郎焰炬在前,用以開道,焰光被她半身擋住,只些許光暈溢出香肩臂腋,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曲線輪廓,在幽暗的甬道中款擺晃搖。舉目但見一隻結實挺翹、飽滿如桃實的翹臀突出裙布,將下裳繃得極緊,幾欲撐裂;陰影投在臀上,雖籠著一圈暈華的外形輪廓甚是朦朧,不易看清,深深淺淺的暗影卻使裙布上的圓飽起伏分外清晰,這只翹臀不僅結實有肉,兩瓣靠外側的部位更無一絲凹陷,肌束鼓起成團,爬行間仍保有完美的渾圓曲面。   染紅霞的雙腿極長,即使以膝肘匍行,依舊修長如牝豹,耿照不敢太過靠近,以免被她不小心踢中,在狹窄的甬道之中難以閃避,不免要糟。但腿長同時也困擾著女郎,爬著爬著,裙裳幾度被膝蓋小腿拖碾著一絞,差點仆倒,染紅霞索性停下,將裙擺揪起轉得幾轉,掖在纏腰縫間,才又繼續前行。   如此一來,她下身再無裙布,露出一條薄薄的細綢襌褲,打濕了的褲布緊貼在光滑細膩的臀上,肌色浮出幾近透明的白綢,連兩條細白大腿間交錯擠著的、棗兒般飽滿肥膩的酥紅,上邊菊蕊似的小巧凹陷,以及下腹的一抹捲曲烏茸……等,無不纖毫畢現。   耿照這才發現她濕得嚇人,那不住從股間墜下的液珠絕不是汗,雖然一樣清澈透明,稀漿似的黏稠卻非汗水可比,所經處拖開一條膩滑的晶亮水漬,飄散如麝如蘭、又帶著汗水般淡淡腥鹹的誘人氣味。   他瞧得口乾舌燥,欲焰瞬間燃起,下身硬得幾難爬行。但染紅霞卻越爬越快、越爬越濕,籠著光暈的誘人身形轉眼拉開了半個身子的距離,奇怪的是:相隔越遠,那來自股間的甘美氣息卻越發濃烈,混著新鮮藻香似的薄薄汗潮,簡直快要摧毀他的理智。   耿照不顧膝肘的衣布磨損,發了瘋似的手足並用,加緊縮短距離,眼看伸手便能捉住她纖細的足踝,驀聽女郎歡叫道:「前頭有光!是出口……找到出口啦!」 第百廿二折 何為卿狂·麗藻華菱 狹隙驟開,卻非期待的耀眼陽光,而是一片詭藍,映得碧波熒熒,四壁蕩漾。   甬道盡處,乃是二十來丈方圓的寬廣地宮。此間不見斧鑿痕跡,應是天然所致,周圍石筍鐘乳相接,形成錯落孔隙,有的不過拳頭大小,有的卻可容納一名成年男子彎腰鑽入,比耿、染二人爬過來的人工甬道還要寬闊。地宮中微颸習習,未有片刻中斷,甚是陰涼,顯然這些個大大小小的孔隙另有別通。   而奇異的幽藍波光,卻來自地宮裡的巨大窪池。   窪池形如滿月,幾乎佔滿整片地面,上頭覆著一個又一個圓箕也似的綠褐巨葉,直徑均在三尺以上,越往中央越是巨大,遠眺甚至有近一丈者,已不能說是篩米用的圓箕了,直是堪臥成人的竹簟,大得令人難以置信。   藍光自巨葉底下透出,其間穿插著毛筍大小的花苞,苞莖粗如杯口,直挺挺地伸出水面,模樣與蓮塘慣見相差彷彿。二人從沒見過如此巨大渾圓、邊緣豎起如淺蓋翻轉的「荷葉」更想不透水底何以發光,一時怔然。   染紅霞維持著爬出甬道的姿勢,仍是四肢撐地,低腰翹臀,彷彿置身夢境,被眼前不可思議的奇景牽引,蛇腰款擺、梨臀輕晃;那一團圓鼓結實忽左忽右,緩緩爬到池畔,隨手一損火炬,身子探低,抄起流光閃爍的池水,柔荑被溢出池緣光暈一映,剔如玉脂,不勝熒照。   耿照盯著她高高翹起的、裹在濕綢裡的半裸雪股,喉結「骨碌」一搐,卻無津唾相潤,彷彿被熊熊欲焰蒸化,口中幹得發苦。   這畫面委實太過離奇。   即使屈膝跪地,女郎的繡紅靴幫子仍裹出裸足般的曲線,可想見靴裡的腳掌是如何凹圓勻斂,分外應手;襯與修長的足脛、修長的小腿、修長的大腿與腰肢……   他從未想過,英姿颯爽的二掌院會與「蛇」這個字產生連結,此刻她就像一條迤邐媚行的美人蛇,每個無心的動作都散發驚人的迷離癡媚。   染紅霞掬起池水,發現水質較尋常井水黏潤,如極稀極薄的蜂蜜水,卻無池塘死水的腐臭,反而散發著鮮藻般的淡淡腥甜,並不難聞。水中懸浮著指甲大小、觸感滑膩的異物,形狀像是飽滿滾圓的三角錐體,又似新剝的栗子,摸起來便似芋莖一類的水生植物。   正是此物發出碧磷磷的幽光,染紅霞卻不覺噁心,端詳著掌中瑩碧,玉指輕拈,「剝」的一聲,擠破了一枚異藻,從厚厚的肉殼中淌出發亮的汁液,腥甜氣味更濃。   她似被光暈吸引,忽然舉掌相就,連著池水藻漿,一併送入了檀口。   異藻口感的詭異一如外表:肥厚多汁的肉殼嚼起來像蘆薈,黏膩中帶著爽脆,發光的汁液卻似牛血魚生,幾令人產生啖食鮮肉的錯覺。染紅霞還未萌生「吐掉」的念頭,身子搶先做出反應,「骨碌」一聲吞進了肚子裡。   耿照望著賁起的美臀,好不容易回神,赫見女郎垂首過肩,一頭濃髮散在水上,稀蜜般的池水浮力甚強,青絲與水面之間彷彿有層隔膜,虛托其上,光華透發而出,宛若仙子伏波,嚇得他魂飛魄散:「紅兒!」   一掠而至,揪著腰帶提起,卻「啪!」   硬生生將帶兒扯斷。總算少年應變快絕,左臂暴長如猿,堪堪抄住她結實的蛇腰。   螓首離水,裹著稀漿的髮束甩開,轉過一張濕孺的嬌艷臉龐,染紅霞雙頰酡紅,嘴角、面頰沾滿晶晶亮亮的稠膩漿水,嬌嗔道:「你幹什麼?莽莽撞撞的,弄壞我的衣裳啦!」   眼波流轉,說不出的可人。   耿照見她並未溺水,心上大石落地,綺念又生。   女郎自無所覺,但瞧在男兒眼中,這模樣倒有幾分像是雲收雨散後,被愛郎射了一臉,滾燙濃稠的男子精華遇風化水,掛得她滿面薄漿……浮想聯翩之餘,胯下的怒龍倏爾昂起,分外猙獰。   染紅霞沒心思搭理,櫻唇微啟,細潤的舌尖舐過嘴角,將一縷暈芒捲入口中,細辨滋味,如剛吃完一尾鮮魚的貓兒。   耿照幾欲暈倒。「你……你吃什麼?那水……那水……」   唯恐玉人著惱,「怎生吃得」幾字扣著沒說,染紅霞竟當他之面,抄水又吃一口,雪嫩的面頰鼓如花栗鼠,「喀滋、喀滋」美美嚼著,瞇眼微露一絲饜足。   這要是弦子也還罷了,堂堂水月停軒二掌院、名震江湖的「萬里楓江」怎會在野地胡亂飲食,將來路不明的發光異物吃進腹中?耿照欲哭無淚,硬將她拉離,沒口子叨念:「這水萬萬吃不得!你怎麼……這是……唉!」   染紅霞嗔道:「怎吃不得!我覺得挺好吃的。」   不知哪來的氣力,腰臀一扭,游魚般自臂間掙出,又撲向池畔。   為脫出石隙,她將那來路不明的陰寒真氣連同丹田內息,毫不吝惜,用得一乾二淨;而逞強爬過甬道,更是耗去所剩不多的筋骨健力,按說此際還能四肢撐地,猶未癱軟如泥,讚她一句「意志過人」那是毫不違心。力竭至此,豈有這般身手?   耿照被掙了個措手不及,但碧火神功發在意先,應變快絕天下,還未會過意來,右手倏然探出,逕拿她腰眼!可惜染紅霞動如脫兔,仍有毫釐之差,耿照碰著她腰後衣布,未及拿住,女郎已加速逸去,眼看便要錯開——旁人或來不及,於耿照卻未必。碧火神功感應氣機,緊扣一縷將逝;鼎天劍脈倍力加催,化極弱為極強!五指一攢,竟已抓實。但聽「嚓!」   一聲長響,女郎的褲腰連同騎馬腰巾,被一前一後兩股力量拉扯,褲管破開至靴動,露出渾圓雪臀,以及兩條壓著裂綢的結實大腿。   耿照面紅耳赤,又不禁血脈賁張,染紅霞驀覺股間一涼,仍先探下水面,吃了兩口爽脆多汁的異藻,回見下身半裸,柳眉倒豎,紅著烘熱的小臉大聲斥責:「你——無恥!禽獸!淫……淫魔!」   埋螓首於臂間,香肩抖動,卻未聞抽噎之聲。   耿照正要認錯,忽見她飽滿的腿根間,夾著一隻縫窄肉嬌、光潔粉潤的細蛤,對比主人的高跳修長,蛤嘴便如一枚小肉圈圈,開歙的兩片酥脂當中,一抹液滑不斷被擠溢堆疊、鼓脹飽滿,彷彿一霎眼便要撲簌滾落。   染紅霞埋首片刻,終於回過一張紅撲撲的桃花臉蛋,吃吃笑道:「淫魔!」   「淫」字才出口,蛤嘴一顫,汩出大把淫蜜,由稠而稀,終至清澄如水,沿著雪股淅瀝淌下,宛若失禁,打濕了腹間的烏卷細茸。   這不是他認識的染紅霞。   女郎像吃醉了酒,胡亂踢動雙腿,枕著一側臂兒,不住掬水就口,闔眼如絲,似在午後鞦韆下吃著糕餅細點、飲著果露甜茶,鼻中飄出細軟輕哼曲不成調,自顧自的吃吃笑著,逕轉腰臀,無比嬌慵。   那樣的嬌媚如一把熊熊烈火,燒去少年心中最後一絲理智。   他喘著粗息解開腰帶,踢掉烏皮鋤靴,一層、一層剝去束縛,直到精光赤裸,露出澆銅鑄鐵般的結實肌肉。緩慢的動作裡飽含了持續增幅的壓抑與蠢動,猶如風暴核心,女郎卻恍若未覺,似乎跌入天真無憂的兒時記憶,直到一雙滾燙粗糙的大手握住嬌臀兩側,往她腿心裡抵入一枚光滑如剝殼兒水煮蛋也似、既硬又軟的碩大異物。   染紅霞尖叫一聲,一邊咯咯笑著,圓臀忽然向後撞去!   這下用力極猛,杵尖反而滑開,硬得微微彎起的怒龍蹭過她柔嫩光滑、肌色淡細的會陰和小巧肛菊,逕自朝天昂起;餘勢不停,臀瓣撞上鼓脹的卵囊。那裡本是男子要害,饒是耿照欲焰高漲,囊袋比灌飽了水的豬腰更硬更韌,復有碧火真氣護體,仍不免氣息一窒,痛彎了腰。   女郎一撞到底,猛被震開,不知是渾厚的護體氣勁所致,抑或臀股太過結實有彈性;正欲借勢入水,身子忽停在水面上尺許,旋被一股大力扯將回去!   原來耿照忍痛出手,堪堪抓住她鬆脫的纏腰,用力收轉。   那幅絳紅纏腰沒了帶兒束縛,被他雙手接連纏繞,宛若紡輪抽線,扯得她身子飛轉,三兩下絳綢繞到了頭,染紅霞兀自滴溜溜打轉,幾層衣物旋甩開來,但見上腴下窄,寬的是香肩雪乳、長的是玉腿紅靴,中間一段蓮紅緊束,卻是她的貼身肚兜。   耿照只看一眼,探手便攫她襦衫後領,「潑喇!」   一扯,染紅霞整片背衫連著內裡的單衣一齊破裂!女郎的前襟早已旋開,這下背門又失連綴,左右兩隻袖管各自耷連著腋下半條殘碎,滑至肘間;若非被束在腕上的臂韝所阻,早已脫臂飛去。   然而,撕碎的半截紗質袖管虛籠在藕臂之上,玉一般的肌色忽現忽隱,又比裸程更加誘人,益發激起男兒的獸慾,直想按倒在地,分開她修長的雙腿,盡情逞兇耿照抓住倒捲的袖管亂轉幾匝,權作繩縛,染紅霞雙手高舉過頂,被少年揪著一把叉倒,濕冷的觸感貼上玉背,「嚶」的一聲拱腰昂頸,嬌軀窣窣顫抖。   他雙目赤紅,滾燙的吐息猶如饑獸,看獵物被制伏在地,殘剩的袖管褲腿狼藉零碎,倍顯無助,慾火更熾,空出來的左掌壓上飽滿挺拔的雙峰,隔著軟滑的蓮紅綢面恣意掐揉,手勁沉重,毫不憐惜。肚兜下的肌膚比綢緞更絲滑,觸感絕佳,乳肉卻是結實彈手,如握一團鼓脹肌束,兩下裡對比強烈,卻又融合得恰到好處,手感妙不可言。   他單手一陣蹂躪,搓得滑韌的乳峰在掌底不斷變形,施力點每一稍離,乳肉便迫不及待反彈,似與掌勁頑抗,雖不能抵擋揉搓,卻執意恢復飽滿堅挺的峰形,絲毫不肯妥協。   這般倔強的胴體,遠比順從更能激起征服的慾望,況且隨著大手的蹂躪,肚兜與雪肌之間,漸漸膨起兩枚堅硬蓓蕾,於乳浪中分外清晰,耿照五指一攫,揪著綢布用力扯落,肚兜上下兩條繫帶一齊迸斷,在頸腋處留下彤艷艷的醒目勒痕。   紅綢離體,雪白的乳峰彈撞而出,底厚腹飽、色如脂玉,形狀如一枚對剖的貢品荔芋,尖翹渾圓,即使平躺在地也不過略略攤厚,乳根沃如堆雪,峰形卻依舊完整,挺聳如蜂腹;頂端翹著兩枚嫣紅嫩苞,昂然怒起,分不清是疼痛或快美所致。銅錢大小、同樣細潤的乳暈與地宮涼風一觸,泛起大片嬌悚,更是誘人。   肚兜貼身,繫帶用料結實,方能經久。耿照生生自她頸間扯斷,焉能不痛?自來咻喘、哀鳴如小動物一般的染紅霞,忍不住「呀」的痛呼一聲,眼角迸出淚漬。   這一喚令耿照略微回神,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單手按著女郎的腕子,另一手抄起她雪白修長的大腿,以腰胯擠開徒勞無功的並緊,兵臨玉門,只憑最後一絲清明,俯首湊近那帶淚的美麗臉龐,啞聲道:「紅兒!給……給我……」   染紅霞被頂得一顫,眼看便要破關而入,身子本能上挪,欲避兵鋒。但男兒胯下的怒龍比嬰臂更粗長,又制住雙手不讓掙脫,挪開三兩寸不到的空隙,豈能阻擋巨物入侵?   女郎死了心似的屈起大腿,濕淋淋的玉股隨之抬高,像要讓男兒加倍侵入、直抵花心。耿照再無猶豫,退些調整位置,杵尖正要移向蛤口,豈料染紅霞滑至他腰臀上的玉踵一錯,兩條白皙大腿頓成殺器,狠狠鉗住男兒的腰!   有碧火真氣護體,脾胃臟腑等免於被鉗爆,卻無法將勁力悉數化消,耿照眼前一黑,差點暈死過去。但鼎天劍脈幾乎在瞬息間便接上了真氣續斷,搐緊的筋脈驟然舒張,甚至遠超過遇襲之前,碧火真氣以絕難想像的速度與沛量周行運轉,少年靈台一清,旋又甦醒。   若有他人在場,怕要以為這記足以絞殺江湖一流好手的猛烈鉗腿,竟不能使典衛大人氣窒失神,佩服之餘,不免感歎將軍府藏龍臥虎、慕容柔多納異士,益發畏懼惶恐,莫敢輕攖。   令耿照錯愕的卻不僅是鉗腿而已。   視線一聚焦,驀地右掌底一股奇寒竄起,附近氣流為之一凝,忽爾迸碎!   纏著女郎雙腕的紗袖四散爆開,彈上巖壁卻是沙沙作響。耿照及時舉臂,飛上臂遮胸膛的哪是什麼殘紗?根本是大把大把的冰珠!   便只一頓,染紅霞雙手撐地,蛇腰凌空一轉,拜長腿所賜,生生將他掀了個頭下腳上的倒栽蔥,「砰!」   肩頸撞地,差分許便是破腦迸漿之厄。耿照摔得眼冒金星,心頭忽生感應,不顧疼痛疾探右臂,指尖掠過女郎足踝,運勁一奪,留下一隻繡金紅靴。   染紅霞吃吃笑,僅著羅襪的右腳一沾地,左腳反足勾來,但臀股微動耿照即生感應,舉掌「啪!」   接住厚納靴底,發勁震開,染紅霞順勢入池,落於一片圓蓋巨葉。   那圓箕般的肥厚巨葉僅僅是晃了一晃,竟未被踩踏入水,穩穩托住她的身子,看似毫不勉強。   染紅霞的武功他約略有底,絕無傳說中「登萍渡水」的造詣。那圓葉雖有三四尺的內徑,也就是大得多的荷葉。蓮荷弱質,怎能撐得起一名高跳的成年女郎?   地宮景致已十足夢幻,此刻所見,更如塵世出離。   凝目望去,葉上玉人幾已全裸,幽藍的光影投映在白皙的胴體之上,風過葉搖,水面浮藻蕩漾,蒼華便於她峰壑起伏的嬌軀上逕行流轉,宛若星雨紛墜。她腕間只束著彤艷的臂韝,紗袖余韝緣小小一圈,霜色的破碎絲縷隨風飄飛,像極了被流星雨劃穿的絲絲雲湧,不似人間應有。   染紅霞在邊緣不住輕晃的巨葉上站得筆直,小腹無一絲余贅,肌束繃實,線條勻稱;而雙乳並未因此有所垂墜,依舊尖翹如筍,只是乳根飽實,峰形十分圓潤,又非筍尖可比。   緊並的雙腿一蹬紅靴,另一隻卻僅著羅襪,各有各的銷魂美態,一如「健美」二字在她身上相持平衡,已臻完美,當真增一分太剛,不免稍失玲瓏;減一分則太媚,難有如此英颯。   而最吸引人的,卻是那股狂野危險的氣息。   耿照平生所歷諸女,僅明姑娘能於床笫間盡情逞欲,進一步驅策慾望,追求極致的歡愉快美——世人皆畏爪牙,但對雌豹而言,獰爪利牙不過療饑罷了,有甚好怕?因此明棧雪的美麗異常危險,越是懸劍以發、側身絕壁,越能品出她的火熱與此刻的染紅霞與她非常相像,若耿照能稍稍冷靜,應能察覺有異。但突遭攻擊的痛楚與憤怒混入旺盛的欲焰,剝奪了所剩不多的清明;女郎俏立水上的風姿,對男兒來說更是赤裸裸的挑釁。   怔忡不過霎眼,耿照縱身如鷂擊,人尚在空中,雙掌已攫向女郎!   他的輕功不怎麼樣,水月一脈於此卻有獨到處,染紅霞沒等他墜下,點足後躍,靴尖將葉面踏沉些個,旋勁所至,原本穩穩浮在水上、形如倒翻圓蓋的巨葉頓時翻擅起來。   耿照意在美人,相準的落點本不在中心,一把踩塌,偏又無處借力,整個人倒翻入水。翻起的圓葉「啪!」   彈回水面,打在他背上,只覺背門熱辣辣一痛,趕緊扭身避開;好不容易破水而出,伸手攀葉,掌心又被刺得鮮血長流。   原來巨葉外側,相當於蓋緣的部分生滿暗紅色倒鉤,堅銳不遜骨角,落水後絕難攀附。所幸離岸不過一躍的距離,但池水黏稠浮力甚大,極不好游,耿照奮力爬回,上岸已累得張臂仰躺,劇喘咻咻。   染紅霞咯咯嬌笑,足下不停,一葉接一葉地跳往池中央,嘴裡哼著歌兒,輕巧便似孩提時跳格子玩耍。那巨葉的內裡並非是一片平坦,質地雖肥厚如蘭葉,葉脈卻似田陌,將葉面分割成一畦畦的隆起,每個都有雙掌併攏大小,當中灌滿空氣,以分散承重,才能輕易托起百來斤的成人。   窪池中央的葉子,似是這一池異種蓮葉的主心骨,圓蓋裡的面積最大,直徑已逾一丈,每個隆起的氣囊足有一尺見方,葉脈粗如槍桿,連豎起的蓋緣都有六七寸高,宛若小小女牆。   染紅霞一躍而上,偌大的葉面晃都不晃一下,比漁舟還穩。   她哼著歌兒輪流踮足,在葉上跳來跳去,驀地玉背一悚,倏然回頭,不遠處另一片圓葉上,渾身裹著滑膩池水、肌束起伏晶亮的少年睜著赤紅獸眼,身子微蹲,似是蓄勢待發,卻無進一步的行動;背上鮮血混合池水,流速變得極緩,沿著誇張的肩背肌束一路蜿蜒,靜止般凝於脅下,彷彿被施了某種詭異的定身咒。   耿照理智雖失,但感應危機的本能尚在。不敢一把撲上,蓋因無法確定巨葉足以支撐二人。   染紅霞看出他的躊躇,大膽坐下,藕臂撐後,挺翹著一雙渾圓玉峰,兩腿併疊,足尖指向男兒,恰恰配著她微抬下頷,刻意壓低的輕蔑視線,朱唇曼啟,輕聲笑道:「膽……小……鬼!」   耿照再不分怒火抑或慾火,虎吼一聲、猛然躍起,猶如弩炮離弦,劃了個又高又遠的弧拱,雙足凌空交錯幾次,「砰!」   落在巨葉中心,借勢一滾,翻身壓住全身赤裸、雙頰酡紅,兀自咯咯嬌笑的冶麗女郎!   染紅霞的笑聲變成了尖叫,拳打腳踢奮力掙扎,兩人交纏著從這頭滾到那頭,又輾轉回到中央,巨葉的結實可比舫舟,不止穩穩承載,更由得二人揮肘蹬腿,抵死糾纏。   兩人四掌相抵,耿照仗著蠻力將她雙手分按兩側,這回不敢再放兩腿自由,逕以膝蓋抵她膝彎,壓制大腿,避免腰腹被鉗。如此一來,染紅霞動彈不得,耿照也騰不出手塞入杵尖,粗硬的怒龍翹如彎刀,一跳一跳地拍打她覆滿纖茸的飽滿恥丘,發出細微的「啪唧」膩響,不知是汗水池水所致,抑或其他。   「紅兒!」   他俯首湊近,灼熱的吐息混著汗水滴上她嬌艷卻狠烈的臉龐。   「給我……給我……」   那充滿色慾、又透著依戀渴求的低吼撼動了她,女郎喘著粗息,彤靨露出一絲迷惘之色,緊繃的大腿變得溫軟如綿,對峙出現缺口。   耿照在她腿間跪正,杵尖摁著黏閉的蜜縫擦滑幾下,上頭裹滿的池水正是上佳妙物,磨得女郎嗚嗚哀鳴,嬌軀顫如風花,蛤嘴漸漸吐出漿來。若非她玉戶狹小,位置又低,著實不易進入,兩人早已合為一體。   這「通幽曲徑」本就難進,耿照雖只試過一回,卻難以忘懷,耐著性子廝磨,染紅霞呻吟越見嬌膩,粉頰益紅,原本迷濛的星眸一亮,吃吃笑著,不知哪來的氣力,推著他的手掌寸寸舉起,紅靴羅襪一踏,猛將男兒翻轉過來,跨坐於腰,小手抓緊龍杵,將前端送入腿心。   耿照頓覺被塞進一處又暖又濕的窄縫,入口脆韌狹緊,更有驚人的曲折與彈性,是潤澤不夠便要受傷的程度,此際的濕熱卻足以消弭捍格,將膣中一波三折的觸感完整保留。   染紅霞的玉戶入口奇低,跨在男兒身上,須將杵尖稍稍挪向會陰處,才能找到洞兒。雞蛋大小的龍首方塞入半截,便遇阻礙,本已無比狹窄的蜜縫至此居然無路,女郎本能翹起雪股,杵尖擠蹭過一個小坎兒,幾乎以相反的角度滑進膣管,這才找到了路。   比起這個刁鑽的折角,膣中余處的崎嶇凹凸都不能阻住粗硬的怒龍,染紅霞一下沒掂量好,一股腦兒塞進去,酸、疼、爽利……諸般快美一齊鑽入骨髓,幾以為被一桿燒紅的烙鐵棍貫穿,忍不住昂首嗚咽,蹲在他身上一陣顫抖,差點洩了身。   耿照也沒好到哪兒去,銳利的擦刮感套著龍杵,一口氣滑過了前半截,更要命的是:濕軟緊湊的肉壁接著一搐,隨女郎的劇顫又縮又夾、擰手絹似的絞扭,差點讓他精關失守,噴薄而出。   染紅霞好不容易喘過氣,連脖頸都漲起瑰紅,低頭一瞧,居然才進得半截,好勝心起,咬牙慢慢坐落。那逼死人的貫通感無比爽利,似無休止,沿著背脊衝上腦門,欲將飛去;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一屁股坐到底,尺碼駭人的巨物彷彿將她撐滿了、撗直了,直頂到心子裡。   她紅著小臉吁吁嬌喘,將耿照的雙手分壓兩側,帶著勝利者的昂然姿態,咬唇笑道:「不是給你,是我要!」   不顧男兒目瞪口呆,小手按著他結實的腹肌支起蛇腰,跪在耿照身上大聳起來。   女子跪坐於其上的交合姿勢,除了腰臀之外,就屬大腿最為吃力。   尋常女子身柔勁弱,難有長力,此式不過是觀其雙丸跌宕、努力取悅愛郎的癡態而已,便是青樓女子,遇著元陽雄健的狠心冤家,也不易套出精水來。是以風月冊上教男子延長交合,每遇精關鬆動,先且暫停,改採這式「魚接鱗」應付,得保不失。   但染紅霞乃鎮北將軍之愛女,生於天下勁旅「血雲都」不僅擅長轅駕,騎術更是精絕。駕馭馬兒的第一步,便是踏著馬證一站一坐,利用馬背起伏的彈力,以臀股輕觸馬鞍、俗稱「打浪」者,鍛煉腰腿長力甚於練劍。   她熟練地搖擺雪臀,以兩人交合的最深處為支點,不住前後滾動。   陽物如被套在過緊的、貯滿溫熱蜜水的軟鞘裡劃著大圓,鞘中佈滿翻毛絨刷,隨著大圓的軌跡前後扭動著陽物,同時被軟鞘箍束著進進出出,擠出大把大把的蜜水,而鞘裡凹凸錯落、軟硬不一的絨毛突起,則輕輕重重地刮過陽物表面的每一處,從肉菇褶縫,到陽根接腹處的微凹,全都隨著規律而強勁的雪臀「打浪」不停擦刮,像要被生生刨去一層皮肉……   比之弦子過人的吸吮與寒涼,染紅霞的騎乘位乃是以強烈的摩擦取勝。耿照在紅螺峪佔有她時,未能嘗到這樣的銷魂滋味,此刻雷殛般的快感同時攫取了交合中的兩人,先受不住的一方似欲炸裂開來、立時便魂飛魄散一般,角力已到了束肌絞汗、逼命相抵的境地。   為抵擋這種猛烈的快感,耿照握住她飽滿的雙峰用力揉捏,染紅霞猝不及防,被揉得仰頭呻吟,叫聲卻是又細又軟,帶著受傷小動物似的顫抖;好不容易回神,咬牙拉開他的大手,重重往葉上一壓,嬌蠻道:「不……啊……不許揉!我不許你……啊、啊、啊……不要……嗚嗚……」   嬌軀扭動,拱背大顫起來。   原來她為壓制耿照雙手,身子前傾,玉乳順勢垂至男兒眼前。染紅霞雙乳堅實,除了胸腋肩背的肌束髮達、足將乳球拉得峰挺,也得益於她本身傲人的乳量,才未在經年累月的劍術修煉當中,將綿軟的乳房通通練成胸肌。   她一俯身,原本蜂腹般的胸形頓時墜成了一對乳瓜,瓜實底部承重,使得淡細的乳暈微微擴大,只有尖翹的蒂兒絲毫不受影響。耿照把握良機,忍著雙手被壓制的背肌疼痛,張嘴含住一枚,牙末輕嚙、舌尖滾挑,吮得咂咂有聲。   乳尖本是她的敏感之處,染紅霞雖較他年長,於男女之事畢竟只有紅螺峪那晚的經驗,乃是貨真價實的雛兒,受不得這般風流手段,小手一軟,趴倒在他身上。   耿照雙臂一環,緊緊將她摟住,兩座雪白玉峰壓上胸膛,又軟又滑又是彈手,滋味難以言喻。   染紅霞掙了幾下沒能掙脫,似是那股莫名而來的怪力,此刻業已莫名而去,又氣又惱,咬著他的耳垂使小性子:「放……放開我!」   她這下是咬真格的,貝齒一闔,逸出一股淡淡血氣,竟似見紅。   耿照哪裡肯放?咬牙忍痛道:「你要完啦,現下得給我。」   屈膝一頂,箍著玉人幫力進出,抽褂窄小的玉廣滋滋冇聲,沉水都被磨成冒泡的!白沫子,呼吶晰地流了他一胯。   「啊啊啊……不要、不要……呀……啊啊啊啊啊啊——」   女郎似要被洶湧的快感逼瘋,偏又無法自鐵箍般的臂間逃出,起初還拚命搖動燒首掙扎,被一輪狠插百餘記之後,顫抖的身子已繃緊到極點,只能翹著劇顫的玉股嗚嗚承受。   巨大的陽物粗暴地刨刮著緊窄黏膩的肉壁,換作其他女子,恐怕早已破皮受創,但染紅霞雖叫得魂飛天外,膣內收縮的強度卻未曾稍減;她的肉體和慾望非但沒有居於下風,仍不停需索渴求。耿照信任她,正因為全然信任著她的堅韌與強健,才能如此放懷,毋須顧慮弄傷、甚至弄壞了她,盡情地釋放慾望——他進出著她未有片刻稍停,大腿撐著、臀股頂聳,速度越來越快,這種單調的力量堆疊卻因為女郎的緊湊曲折,意外帶來極大的快感;直到爆發前的一剎那,耿照忽覺胸膛像要炸開似的,眼前一黑,無數畫面掠過腦海:雨中的斷腸湖、水月停軒的停台樓閣,篝火前的魏無音,以及船艙裡的許緇衣……   他抱著女郎往上一挪,那對佈滿汗水的彈滑玉乳「唧——」   滑著津唾汗漬堆至他頷下,混著異嗅的玉人體香差點使他禁制不住,幸好陽具「剝」的一聲拔出玉戶,並未噴發。如此劇烈的中斷動作並未使女郎回神,染紅霞僅在巨物卡著那道小坎兒、不得不更用力拔出時顫了一下,依舊軟軟趴在他起伏的胸膛上。   耿照閉著眼睛喘息,濃稠的精液似乎仍卡在杵莖裡,被她夾痛了的那股舒爽熱辣還殘留於滾燙的表面,這種欲出不出的感覺令人異常惱火。但他很慶幸自己在最後一刻恢復了神智。   失貞對她來說已是一大麻煩,若能離開這裡,接下來還得面對身懷外道武功的指控。要是這時她懷上了……耿照不敢繼續想下去,搖了搖頭,彷彿要甩開心底一絲不祥,忽聽女郎悶聲道:「還要……還要……給我……給我……」   帶著喘息的嬌細呻吟,與泛起大片酥紅的白皙胴體形成強烈的對比,又勾起男兒的欲焰。   耿照將她抱起來,擺成趴跪的姿態。女郎手足酸軟,仍不忘小聲抗議:「不要,這樣好冷……呀!」   一聲酥啼,高高翹起的玉戶已被陽物塞滿。耿照聽她說出與紅螺峪常夜一校;樣的詁語,柔情湧上胸口,環著她那對飽滿乳球,俯身貼近她濕發當中的小巧耳蝸,低聲道:「不是給你,是我要。」   這個趴低的動作直接將陰莖推入更深處,染紅霞「嗚」的一聲低頭翹臀,顫抖得說不出話來。耿照索性放開玉乳,撫著她酥滑的玉背直起身子,握住兩側臀腰,大力進出;女郎美美地挨了幾下針砭,終於回過一口氣,嗚嗚晃著螓首,點頭應道:「好……好……呀、呀……好硬!好硬……啊啊……」   耿照正插得爽極,聞言不禁莞爾。「是『好』呢,還是『好硬』?」   「是『好』……」   女郎被一輪急弄,裡裡外外刨刮了十來記,拚命搖頭,已然抵受不住,嗚咽道:「好硬……好硬!好刮人……不要了!不要了!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   胡亂回過左臂,似想阻止愛郎逞兇,卻被一把捉住。   耿照抓著她的手,見藕臂酥滑、瑩白如玉,腕上束著大紅臂韝,分外耀眼,豸發奇想,雙手分抓女郎兩隻腕子,將她上身懸空架起,奮力挺動下身,盡情抽插!   由這個角度望去,染紅霞香肩寬闊、腰細股圓,肌膚白得沒有一絲瑕疵,分明是完美誘人的頂級女體,然而上半身的每一條肌肉偏又鼓脹束緊,一半來自危險吃力的體勢,另一半卻是被男兒頂得魂飛天外,腰臀俱都繃緊到了極處!   充滿力道的肌肉線條、飛濺的汗珠,尖叫哭泣般的嬌細呻吟……這一切與女郎的驕人胴體完美結合,而反剪的雙手就像馬韁,臂韝則是韁上的華采,正由他緊握在手裡,用來駕馭這匹雪白無瑕的美麗悍馬——在不久之前,她才跨坐在他身上,像個高高在上的傲慢騎手。如今已於胯下婉轉嬌啼,翹著渾圓誘人的雪臀任他馳騁……鮮烈的對比令耿照興奮起來,粗硬已極的怒龍變得更粗更硬,插得女郎搖散濕發,與健美修長的胴體毫不相稱的嬌細呻吟直教人血脈賁張:「不要了……不要了!嗚嗚嗚……不要了……好硬!好……好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攀過慾望巔峰的一瞬間,耿照鬆開她的雙手,撞擊產生的反饋令女郎向前趴倒,劇顫的屁股翹得高高的,陽物「剝!」   脫離玉戶,滾燙濃漿自賁張的馬眼激射而出,在玉背留下一道長長的白濁污痕,混著晶亮汗漬,緩緩淌下身側……   兩人一趴一仰,累得交頸並頭,在葉上昏睡過去。   待耿照醒來時,卻見染紅霞維持趴臥的姿勢不變,睜著一雙盈盈妙目望著自己,排扇也似的彎睫眨呀眨的,並不像氣惱或傷心的模樣,平靜得令他有些心虛。   「我告訴自己,」   染紅霞枕著濃綠光滑的葉面,一本正經對他說。「若你醒來同我說話,能辨出意思、不是胡言亂語,這就不是夢。」   「就算在夢裡,我也不會對你胡言亂語的。」   「糟啦。」   染紅霞歎了口氣,聽來不無遺憾。「這果然只是個夢。」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噗哧一聲,俱都笑了起來。   「過來。」   耿照伸開左臂,染紅霞輕輕翻了個身,溫順地依偎在他懷裡。   擯在池岸邊的火炬早已熄滅。耿照挪動身子,擁美人入懷時,終於明白她為何會那樣說——他們正躺在一片波光熒熒的幽藍水上,彷彿身下並排著星子。滿池的異藻取代炬焰,成為地宮裡唯一的光源,惑人的星光自巨葉的圓蓋邊緣溢入,有幾分像是夏日流螢,卻更加璀璨耀眼。   地宮中水風陰涼,兩人不知躺了多久,身上的汗漬狼藉早已吹乾,但浸過池水的部分,黏滑感仍揮之不去。耿照落水自不消說,適才激烈交媾時,也沒少抹在染紅霞身上,想起她還吃下異藻,臂膀一緊,追問道:「身子……有沒有什麼不適的?」   染紅霞大羞,片刻才咬唇輕道:「腿好酸。下邊……有些疼。」   耿照會過意來,差點又想翻身按倒她再要一回。染紅霞聽他「哧」的一聲,以為有意取笑,又羞又窘,一推他胸膛:「你……這樣笑話我,我再不跟你說話啦。」   掙扎欲起。   耿照握住她的柔荑,左臂摟得更緊。「我不是笑話你。我是擔心你吃了水裡的那些個怪東西,於身子大有損害。你若腹中不適,我們可得想個法子運功逼出,以免貽誤。」   染紅霞會錯了意,恨不得鑽進池底,羞得連粉頸胸口都泛起嬌紅,只想抽身避走,卻被耿照死死摟住;彆扭了好一會兒,終於打消念頭。   「我……我沒事,身……身子好得很。只是頭有點疼,有些片段……記不太清楚啦!」   當然包括讓她羞得無地自容的部分。記憶雖有磨損,感覺仍在,一觸及這些零星空白,她才發現自己又濕潤起來,身子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酥麻,令她忍不住開始想像,被遺忘的片段該有多麼歡快爽人,迄今膣裡還熱辣辣地痛著。   拘謹守禮的二掌院夾緊大腿,強迫自己收攝心神,安靜片刻,忽然道:「我方才想,若你醒來頭一句又是道歉,我便抽你老大耳刮子,再不睬你。」   耿照笑道:「必是碧火神功感應殺氣,預先做了提防。我還沒想到那兒去。」   染紅霞噗哧一聲,又氣又好笑,輕打他胸口,嗔道:「嘴貧!裝著一副老實頭的模樣,什麼壞事都是你做的。」   歎了口氣,低道:「我……我不明白方才自己是怎麼了,但我很歡喜。我……我歡喜你那樣……那樣待我。我這一生從未如此快活過,便是現下死了,也不枉啦。我很傻,是不是?」   頸窩一溫,耿照正欲為她拭淚,染紅霞卻把臉蛋藏得更深,再仰頭時面上已無淚痕。耿照溫顏道:「平日不傻的,今日特別傻。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連九品蓮台都壓不死我倆,又怎麼會死在這兒?」   染紅霞心懷略寬,拍拍身下巨葉。「這兒挺漂亮的,床又舒適好眠,要是有東西吃,我都不想出去啦。」   耿照打趣道:「怎麼沒東西吃?你吃得可香了。我也來嘗一口。」   想掬一捧藻漿,被染紅霞拉住。   「不行!」   她單臂環胸,紅著臉別開目光。藕臂柔荑自是遮不住她傲人的堅挺渾圓,但令女郎羞於啟齒的,卻非裸身面對愛郎。   「萬一你吃了也……也那樣,該如何是好?我……我怕受不住……方纔那是……平常我不是……」   越說聲音越小,尖尖的下頷幾乎抵著胸口,差點沒把紅石榴似的滾燙臉蛋平貼在聳起的乳峰上。   還好耿照不笨,腦筋一轉,便即明白。原來染紅霞以為自己忽然變得大膽,做出攻擊、甚至勾引耿照的行徑,乃因誤食異藻所致,擔心耿照吃了以後獸性大發,未免要糟。   但她在食用異藻之前,神態已有不對,否則以染紅霞的見識,絕不能生食來路不明的異物,這事連三歲孩童都知道——耿照腦海中靈光一掠,忽覺染紅霞的症狀似曾相識:強烈的慾望、脫序的行止,回想事發時,記憶卻被分割成零星片段,時間拉得越長,越難悉數記起……   簡直就像風火連環塢當夜的自己。   染紅霞發出的異種真氣,分明是蠶娘的「天覆神功」運勁時霜凍奇寒、指掌間的蒼色輝芒……都是這部宵明島絕學獨有的特徵。耿照閱歷不豐,但這種誇張弦目的徵候、凝氣成冰的異能,也沒聽有第二家;至於蠶娘是什麼時候、又如何把天覆神功「弄」到了染紅霞身子裡,想來教人頭疼不已,耿照老早就投降了。   但或與神識有關。   以紅兒的武功修為,蠶娘前輩或可無聲無息地點倒她,卻不能屢屢為之而令其毫無所覺,除非……除非紅兒並未察覺有人對自己動了手腳,從失去意識到恢復的這段時間差,對她而言不足以產生疑慮——譬如睡眠。   蠶娘可以無聊到每晚摸進染紅霞的艙房,冒著被旁人發覺的危險,幫染紅霞打通經脈、輸入異種真氣,然而天覆神功的內勁與水月本門相差何止千里?要令天明後的染紅霞絲毫不覺有異,這可不是靠點暈她就能辦得到的。   耿照想起了大師父。   青面神曾在棗花小院,以「青鳥伏形大法」隔空操縱耿照發聲,更在鬼子鎮伏擊岳宸風時,以同樣的手法扭轉諸人的五感知覺。這種控制意識的異術,於人絕對是有害的,大師父本欲授他一套心法補救,但奪舍大法的「入虛靜」便是心識之術的頂峰境界,耿照不致為其所傷,也才有了後續「拔岳斬風」的行動。   蠶娘前輩若對紅兒施行了類似的異術,一切便說得通了。染紅霞在九品蓮台掙脫禁制,使出天覆神功,蠶娘必有後著,為她消除損害;萬料不到蓮台崩塌,這下補救不及,導致其後的脫序行止。   「頭還疼不疼?」   耿照輕撫她的額角,低聲問道。   「不疼啦。」   染紅霞精神略振,斂了斂神,笑道:「你遼沒醒的時候,一陣一陣針攢也似,難受得緊。只是我身子乏啦,也不想動,貪懶了會兒,慢慢就好了。」   耿照見她面上彤紅未褪,真心喜歡她害羞的模樣,這麼個修長健美的女郎,臊起來卻似小小女孩兒,如同她婉轉嬌啼的尖細可人,與平日「二掌院」的英颯形象委實相差太大,教人忍不住想欺負她,故意逗她:「方纔我們好的時候,你手勁可大啦。扳起腕子,連我都贏不了你,身子乏些也是應該的。這樣都不覺乏,還有沒有天理?」   染紅霞卻未見預期中的可人羞態,並腿斜坐起來,歪著千嬌百媚的小腦袋,蹙眉苦思:「有麼?我……我不記得啦。我自來氣力甚大,但要扳腕子贏過你,怕也不容易。是你讓了我罷?」   省起說的是男女之事,管是誰讓了誰,最後還不是便宜他?終於又是大羞,眼角眉梢春意盎然,無比誘人。   這一下卻輪到耿照發怔了。伊人的無心話語宛若針尖,戳穿了薄薄的窗紙,驀地露出一絲燭照,將散亂的線頭鹿將起來。   染紅霞膂力極強,但耿照也是天生大力,純比力量,沒有一舉壓倒他的可能。   但方纔紅兒確是實實在在將他翻了過來,猛然壓在身下,毫無花巧,此事必有蹊蹺。   自墜入地底,在她身上有二事殊異:一是情慾勃發、行止失序,另一件則是內息用盡之後,忽又生出壓倒性的怪力。此二事對應著兩個可能的肇因:誤食異藻,以及天覆神功。   一直以來,耿照都認為她之所以失神,化為求歡縱慾的狂亂女神,是因為服食池中異藻的緣故,而提供力量的泉源則是天覆神功,如今才驚覺自己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   天覆神功的內勁,早在破壞鑄鐵活門時便已消耗一空,縱使蠶娘有絕大神通,不僅僅是度入一股真氣、用完便罷,而是將整部天覆神功「刻印」在染紅霞身上,擁有完整的調息回復之能,耗竭的內力也須時間調復,否則耗盡便是耗盡了,絕不能立時又生。   這上下聯繫的兩組因果,從一開始便連錯了。使染紅霞失神狂亂的,是未得蠶娘及時善後的天覆神功——也可能是強自「刻印」天覆神功於體內的遺患——而提供力量的可能性只剩下一個,正是窪池中發著藍光的異藻!   耿照心念一動,攤開左掌,掌心被葉緣倒鉤刺破的傷口,已然收口結痂;一摸背上,也是一樣的情形。碧火神功運到了極處,雖可加速痊癒,但對比療傷的效果,其內息損耗恐得不償失。   (果然如此!】他一躍而起,搶在染紅霞之前掠至葉緣,掏了藻漿入口,咬碎生肉似的藻殼,連同發光的幽藍汁液一併嚥入腹中,忍著喉裡的異感盤膝坐下,提運真氣,逕行周天搬運。   一股奇異的溫熱自胃中湧起,他彷彿可以清晰感受熱氣被腸壁吸收,迅速散入血液,餘熱瞬間走遍全身各處經脈,精神一振。這股奇熱與其說是內息,更像是某種精力,提振精神、順暢血脈,自能療愈傷痕,對提升功力亦有裨益。   染紅霞見他盤膝閉目,頭頂白霧氤氳,面色紅潤,隱隱透出一股輝芒,分明是運功化納的模樣,不敢驚擾,按捺芳心可可,安靜在一旁護法。不多時耿照吐出濁氣,收功而起,正迎著她美眸生疑滿是憂慮,不覺微笑,神采昂揚。   「紅兒,我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了。」   他握住她軟滑細膩的白皙柔荑,一指池畔。   「三十年前,『凌雲三才』便在此間聚首,約定二度賭鬥,賭的是集惡道三位冥首,誰能夠真正改過自新。他們管這兒叫『聖藻池』!」 第百廿三折 夢外冰凝·古石含菁 三十年前,就在衛青營化身刀屍,追殺赭衫少年、青衣書生與聶冥途那一晚,隱聖刀皇千里追蹤「天觀」七水塵至此,欲續未竟之凌雲論戰。而為妖刀之秘所誘,聚集到了阿蘭山附近的前代鬼王及南冥惡佛亦失手被擒,最終淪為「凌雲三才」二度賭鬥的工具……   此際回想,耿照赫然發覺:三十年前那個詭異迷離的夜晚,在這座「聖藻池」畔所發生之事,不僅改變了集惡三冥與那倆年輕人的命運,甚至間接、直接地對世局產生巨大的影響。   他把在大佛腹中聽到的故事,源源本本說與染紅霞聽——當然是略去了明棧雪的部分。倒不是有意欺瞞,只是一下不知該怎麼解釋與明姑娘的關係,但兩人有肌膚之親,總是事實。   耿照自忖口才不甚便給,難在三言兩語間交代清楚;回過神時,不知不覺便已略去。懊惱不過一霎,見伊人美眸盈盈、全神貫注聽自己說話的模樣,又慶幸未和盤托出,暗想:「待得脫出此間,我定與紅兒實話實說,誠心求她諒解,並不是故意欺瞞。」   心底一絲負疚逸去,如化水風。   染紅霞專心聽完,想了一想,忽道:「我們爬過來的那條甬道乃是新近開鑿,應是被滅口的那群石匠、苦力所為。三十年前,蓮覺寺的廣場與這座地宮並不相通,凌雲三才等三位前輩,一定不是從這條甬道過來的。」   耿照心思機敏,旋即會意:「沒錯!地宮裡一定還有其他的出入通道,這下我們可有救啦。紅兒,你真是聰明。」   染紅霞暈生雙頰,難掩羞喜,嘴上卻輕啐了一口,咬唇瞟他:「嘴貧!沒……沒點兒正經。不說啦,咱們趕緊找路出去。」   掩著胸乳腿心盈盈起身,誰知膝彎發軟,又一屁股坐倒葉上,恰恰跌入耿照臂間,給愛郎抱了個滿懷。   耿照非是有意輕薄,但兩人全身赤裸,染紅霞這一跌,桃瓣一般的細滑股間往後一壓,竟把一條又粗又硬、無比滾燙的肉柱摁進了股縫裡,既光滑又灼熱的杵身貼上原本已被水風吹涼的肌膚,更是熱得難受,尤其肛菊細嫩,簡直像被燙著了似的,她「嚶」的一聲扳起腰,身子微顫,不自覺地將雙乳挺往男兒的掌臂間,彷彿要壓上去似的。   這下二人俱都面紅耳熱,近距離聽見彼此的心跳聲忤評作響,即使隔著厚實彈手的高聳乳峰,耿照仍能感受她胸腔裡猛烈的撞擊,絲毫騙不了人。   「你……你想要的話,」   她不敢轉頭,由背後望去,柔嫩的耳垂早已酥紅滾燙,聲音越來越細:「我……我沒關係的……」   這直是世上最最誘人的邀請。   耿照花了偌大功夫才壓下衝動,低道:「你乏啦,需要休息。待養好了身子、睡得飽飽的,我要你好生陪我,一起……一起快活。」   染紅霞羞不可抑,心中一蕩,連股下的葉面都溫濕黏潤起來;低垂著細長的雪頸,不敢抬頭,片刻才低低應了一聲,細如蚊蚋:「……嗯。」   耿照親身試過聖藻池異藻的威力,仍十分謹慎。他與染紅霞借食異藻恢復精神體力,一服至多是合掌一捧,絕不吃多,嚼碎吞下後立即盤膝運功,說是攝食,更像以自身內功調復,異藻汁液不過推波助瀾而已;即使這樣,效果已好得出奇。   男子畢竟手掌大,吃下異藻較染紅霞多,但鼎天劍脈導行之能遠勝其他,兼且碧火真氣緻密,更易自藻液裡析出熱流。他盤膝吐納,搬運數周天後收功,頓覺神清氣爽,四肢百骸盈滿氣力;若非染紅霞兀自閉目用功,不能受到驚擾,他幾乎想在葉上翻幾個觔斗,大叫一番。   染紅霞氣色亦佳,俏臉紅撲撲的,唇上密密覆了片薄汗,頭頂白霧氤氳,顯到了緊要關頭。耿照對水月武功所知有限,不過從外表推斷,她此刻所運絕非蠶娘的「天覆神功」而是本門心法。   要不多時,染紅霞吐息收功,一躍而起,這回未再失足偎向檀郎,修長健美的赤裸玉腿凌空交錯,施展輕功點足踏葉,眨眼便掠上池岸,搶先拾起耿照的外衫一裹,總算掩住了嬌媚誘人的白皙胴體。   耿照的身法不如她曼妙輕盈,起步又晚,但一口氣跳過四五片巨葉,其間無須換息,也僅比她稍慢一步而已,分撿單衣棉褲著好。   先前那支火炬早已燒到了頭,池中雖有異藻幽華,畢竟不如炬焰明亮,可以持入石隙探險。染紅霞靈機一動,拾起一片撕下來的裙幅,兜滿藻粒縛成一包,猶如一隻小小包袱;合掌運勁,纖指破聖藻,發著藍光的藻液淚出肉殼,似更明亮了些,光華透糸而出,勉強可及身前尺許,聊勝於無。   女郎拎著發光的小包袱,盈盈下拜:「小女子有幸,為典衛大人掌燈。」   噗嚙一笑,狡黠的杏眸十足淘氣,別有一番動人風情。   她身量與耿照相仿,除了肩袖稍嫌寬鬆,披他的外衫倒也合身。只是男子袍服內尚著長褲,剪裁不如女子嚴實,雖然束上腰帶,行走之間,兩條白生生的修長玉腿在袍襴間乍現倏隱,既不能全遮,又不能全見;一下見小腿纖細,一下見大腿白皙,修長的曲線與健美的肌束交錯閃現,俱出自於一具女體,更加誘惑男兒,直想撲上前將她剝得赤裸,一窺衣下的動人景致。   耿照服食異藻後精力充沛,色慾旺盛,擔心玉人禁受不住,傷了嬌嫩的玉谷,趕緊轉移注意力,笑指異藻小包:「可惜了聖藻池內的療傷聖品。連『凌雲三才』都珍而重之,卻被我們如此糟蹋,當真浪費了這些靈藻。」   染紅霞嫣然一笑:「誰說浪費了?一會兒典衛大人餓了,這便是現成的食盒。」   「也太素啦。」   耿照苦著一張臉。「煮點海菜花湯可好?化痰消積,清熱解毒,我小時候吃多腹脹,姊姊都煮給我喝。」   「美得你!」   染紅霞嬌嬌地瞪他一眼,眼角眉梢秋波盈盈,無比可人,自己卻忍不住抿嘴微笑,再也板不起臉兒。「我先說啦!我一不會女紅,二不會炊事,現下學也晚啦,你……你以後莫要後悔。」   羞意宛然,扭頭欲走。   耿照攔腰將她摟住,面頰輕摩她雪靨粉頸,低道:「我要放了你走,才真是後悔莫及,抱憾終生。不就是填飽肚子麼?你不嫌我手拙,我來下廚便是。」   染紅霞被他逗笑了,心中感動,一時忘了羞赧,咬唇輕道:「堂堂典衛,豈能親下庖廚?你不嫌我手拙,我……我慢慢學便是。」   忽然想起什麼,趕緊補一句:「一開始肯定做得不好,你可不許笑話我。」   耿照忍笑道:「豈敢豈敢,紅兒肯煮飯給我吃,這是幾世修來的福氣,怎能不知好歹?再說了,下廚至多是燒出一鍋精炭,我從前在家也沒少弄過,照樣能吃,還待怎的?」   「你別說。」   染紅霞一本正經道:「我幼年過家家,也捏些泥碗土缽,摘花草假裝煮菜,與別家女孩兒並無不同。後來進了一次廚房,我爹就決定送我去習武啦,說最壞就是傷了自己,總比一次放倒將軍府上下來得強。」   耿照笑容一僵,不禁汗流浹背。   煮菜比刀劍能傷人,這是毒宗的手眼啊!敢情二掌院不該拜入水月門庭,要是肯入邪派七玄,成就恐將不只如此。心念一動,忽然想起了寶寶錦兒——符赤錦不僅煮得一手好菜,針黹女紅亦極拿手,隨意往燈下一坐,也不見她怎麼忙活,三兩下便補好一件衫褲,簡直不費什麼功夫。   想起符赤錦以及地面上的其餘人等,她們以為他葬身蓮台,該要多傷心!耿照面色微凝,一時無語。染紅霞似乎讀出了他的心思,輕拍他手背,柔聲道:「走罷。早一刻脫困,也免得親人朋友擔心。」   耿照點點頭,兩人舉起異藻小包,鑽入最近的石隙中尋路。   由石筍及石鐘乳上下交融形成的孔隙極不好走,好在二人靴履尚在,不致被崎嶇尖利的地面割傷了腳,但異藻小包不比燭照,能見度畢竟有限,只能步步為營。   地宮中並無沙漏鍾晷計時,也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探得筋疲力竭,搜索了十來個孔洞,都沒找到通往外頭的路。   「探完這處,」   耿照指著一個較大的孔隙,回顧染紅霞。「咱們便退回池邊飲食休息。地底不見日月,要是亂了睡眠作息,於身體恐有大害。」   染紅霞以手中尖石在甫退出的洞穴外做了個記號,一拭額汗,點頭道:「……好。」   連耿照亦感疲憊,顯然實際耗費的時間較所覺更長,然而他堅持探完這處是有原因的。這面石壁十餘處孔隙,就屬此間最闊,毋須彎腰便能進入,兩人一前一後把臂相攜,見石隙越走越寬,與先前諸穴絕不相同,精神大振,心中燃起一線希望。   通道的走勢並非水平伸出,而是不住緩降,越往前苔滑越重,兩壁觸手濕寒,亦不似別處畸零;水氣撲面,分外刺骨,竟比池上水風更難當。   行不多時,甬道之寬,兩手平伸勉強能及,而地面更濕更斜,扶壁方不致失足。   耿照心覺有異,將異藻小包高舉過頂,沿壁繞了一圈,喃喃道:「你瞧。」   染紅霞貼近他背門,身子微顫,片刻才道:「瞧……瞧什麼?」   「這通道是圓的,像管子一樣。」   耿照自沉吟中回神,低道:「不說啦,瞧你凍的。咱們先回頭歇息,待養足精神再來。多帶上幾包靈藻,前頭黑黝黝的什麼也瞧不清,恐怕路還長著。」   染紅霞牙關上下磕碰,莫名煩躁起來,搖頭道:「我們……前頭……浪費了忒多時間,好……好不容易……找到了路。再往前些,說不定……說不定便能出去啦!」   見耿照面露猶豫,一咬牙將小包奪過,扶著他寬闊的肩膀擠越而過,一邊往前走,邊回頭強笑:「再往前些,如果不行,咱們便回頭——」   忽迸出半聲驚叫,「撲通」一聲,整個人已倏然消失!   耿照約略猜到前方有地下伏流之類,萬料不到便在三兩步外。   染紅霞落水瞬間,散發微弱光芒的異藻小包隨之一沉,幽藍光芒在身下三尺處散開,融融洩洩地流向遠方。耿照由此判定水面高度,探身一撈,及時捉住水下一條藕臂,奮力拖將上來;摸著胸腹確定位置,雙掌交疊按壓,染紅霞「嘔」的一聲吐出腹水,大聲嗆咳。   耿照將她抱在懷裡,雙掌一貼乳間、一貼小腹,提運內力,行走於二人經脈,用的正是當日為雪艷青袪寒的法子。要不多時,兩人衣發俱干,身上冒出騰騰熱氣,耿照才收功吐息,在她耳畔低道:「……我們先出去。」   染紅霞元氣無法在短時間內恢復,乖順點頭,並未言語。   此間黑得無一絲光線,無論怎麼使勁睜眼,依舊難以視物。耿照將她負在背上,放低身子四肢接地,摸黑緩緩爬出;幸至中途,前方隱約窺見聖藻池輝芒,終能稍辨前路。爬出石隙,染紅霞發現他褲膝早已磨破,血痕斑斑,俏臉不禁變色,耿照聳肩笑道:「皮肉傷,不礙事的。」   汲取藻漿餵她,自己也吃了些,盤坐調息。   染紅霞已有倦意,再加上落水失溫,過度消耗了精神體力,用功片刻,擁著外衫倒頭睡去。也不知過了多久,耿照緩緩收功,見伊人蜷成一團,恐染風寒,將她輕擁在懷裡;染紅霞似睡得極沉,並未驚醒。   耿照見她濃睫微顫、鼻息輕勻,愛憐橫溢,暗忖:「她必是累得緊,才得如此熟睡。」   雖服過聖藻池中的異藻,仍有一絲微倦,料想此際必已入夜,身子自然而然湧出睡意,遂摟染紅霞倚壁闔眼,強迫自己休息。   半夢半醒之間,只覺越來越冷,不由得打了個寒噤,霍然驚覺:「連我都凍成這樣,紅兒怎生禁受?」   睜開眼睛,赫見襟上掛滿冰珠,懷中染紅霞渾身透出淡藍幽芒,不住竄閃縈繞。   女郎白皙的雪肌卻不似被奇寒所侵、顯出霜凍僵白,而是如玉一般微帶剔透,睡容更是安詳得無一絲異狀,因為她正是奇寒霜氣的來源!   耿照運起神功御寒,將她平放地面,染紅霞身子側轉,自然而然恢復成蠶蛹般的微蜷,吐納悠綿,似無斷絕;寒氣如絲縷交織,漸覆於嬌軀之上,形成一層極薄極透的冰殼,映著聖藻池的蒼色暈芒,眼前奇景已非「瑰麗」二字所能形容,直看得他撟舌不下。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耿照欲俯身觀視,然而手足未動,霜氣的流動倏然一凝,變化極微,非先天真氣不能感應,但耿照清楚察覺自己成了受排拒的對象——一如碧火神功與其他上乘內家心法,天覆神功亦於修習者體內形成一個衡滿的「圓」自成循環,將外力視為潛在危險。   他撤去護體真氣,忍著刺骨之寒放輕動作,慢慢自染紅霞身畔退開。飄懸的蒼色冰芒宛若流螢一類,隨他的移動沾點過去,如風吹磷碎,逕附衣上發間。   耿照心中明白:即使極力抑制,對碧火神功來說,天覆霜氣亦是外敵,護體氣勁雖然受抑,仍有保護身體的本能,不能完全消除。天覆神功受碧火真氣吸引,一步也不肯放鬆,他若生出歹念,又或無端端凝聚內力,染紅霞身上的奇寒真力恐立時化作天外龍掛,怒卷而來,後果將不堪設想。   這「亦步亦趨」的緊繃對峙直到池畔,距染紅霞足有七八尺遠,冰片才不再如夏螢飄至,轉附於她身外那層薄薄的「冰殼」耿照鬆了口氣,一揩額面,居然抹得滿掌汗漬,勞心勞力不遜鏖戰。看來天覆功雖不如碧火功雄渾,於「及遠」一節卻有過之,染紅霞若能突破境界,感應氣機之能當勝於耿照。   他不明白蠶娘傳功之目的,但她的確將這門絕學「烙」進了染紅霞的身子裡,能於睡夢中自行發動、周天運轉,積累於無知無覺間;如此神奇的法門,可說是天下懶人夢寐以求的武學。   染紅霞並不知道自己每晚都在修習桑木陰的內功,以致醒時化納異藻,用的還是水月正宗心法,其效果之不彰,連耿照都能看得出來。   寒氣洶湧,說明天覆神功至少在化納藻力一節,遠勝水月門庭所授。染紅霞睡前吃了不少,卻未能充分吸收,俱成天覆功侵吞自壯的養分。   天覆神功乃宵明島鎮島絕學,聖藻則是療傷補益的聖品,若在地宮多待上一段時日,染紅霞苦練十數年的水月心法,終被天覆神功蓋過,再不復存。許緇衣乃至杜妝憐出關後質問起來,怕是百口莫辯。   蠶娘的玩笑一向頗有分寸,「私練旁門武藝」是欺師滅祖的大罪,武林中無分邪正黑白,莫不得誅,這「玩笑」是半點也開不得。此舉用意,恁耿照想破腦袋,仍摸不著頭緒,只能寄望脫困之後,再求蠶娘指點了。   染紅霞自己便是寒氣的中心,自無傷風之虞,地宮的陰涼比之天覆神功,那是小巫見大巫了,連耿照都須運功抵禦這股奇寒霜氣,倒也免卻了心頭一樁煩惱。   他遠遠避至池畔,掬了幾捧大嚼,自行調息,搬運數周天後收功,四肢百骸無一不松,神完氣足,暗歎「聖藻」二字實非過譽,忽生出一個怪異的念頭。遲疑不過片刻,旋即剝去單衣,赤著上身伸臂入水,由池邊淺處摸到肩頭沒於水下,果然沒摸到半點濕泥沃土,池底竟全是岩石。   耿照的家鄉龍口村也有蓮塘,採蓮子蓮藕的活兒沒少做過,知塘底是厚厚淤泥,方能滋養莖葉。聖藻池的蓮葉何其巨大,足以承托兩名成年人,在上頭翻雲覆雨,除了莖柱壯實外,立根必深;池底無泥,卻是如何能夠?   自入地宮以來,可說無事不奇,換做別人,早該見怪不怪。但耿照匠人出身,凡事總要想出個道理,才肯罷休。   就像變戲法,雖不知怎麼弄的,也知是郎中使詐,終究是人力所能及,非是什麼光怪陸離的異象。但,不靠泥土便能長出巨大的蓮葉,這絕不是江湖郎中的把戲,無論如何要弄清楚才行!   染紅霞兀自熟睡,週身寒氣已不再如螢飛繞,而是穩穩凝成「冰殼」耿照明白她正到化異力為己有的關頭,未敢驚擾,悄悄卷高褲管扶岸涉水,深深吸了口氣,一頭鑽入藻池。   漿膩的池水湧入鼻腔,感覺十分怪異,所幸耿照先前曾經落水,早有準備,難卻難在睜眼視物。好不容易習慣侵入眼皮的黏滑異感,克服強大的浮力往下鑽,池底果然沒有半點泥土,比杯口還粗的葉莖直挺挺地損入巖隙,隱約可見巨蓮的根部鑽於縫隙之中,如爬山虎般緊抓巖盤,霸氣逼人。   這沒道理。   耿照聽村中老兵說過,在南陵的蠻荒大山,有種爬籐的根是能鑽入巖隙裡的,岩石原本只有分許裂縫,細籐卻能一意鑽破,牢牢攀附在萬丈峭壁上。但它們仍舊需要泥土,哪怕是一丁點兒。   沒有泥土供給養分,植物豈能生存?   異藻懸浮於水下一尺之內,整片幽幽藍光俱在耿照的頭頂背上,按說池底光照有限,水中卻不如想像黑暗,那種反射月光似的蒼藍與水面並無不同。耿照撥開葉蜜往池中心游,直到葉密處仍不覺幽微,終於確定水底另有光源,便在藻池中央、那巨大無比的圓葉下!   他本欲退回岸邊,破水換氣,但這麼一來又得循原路再次鑽入,一樣的路程,一樣消耗氣力,把心一橫繼續往前,直到肺中再也抽不出絲毫氣息、胸膛似要被不明物壓擠爆裂時,丹田忽生一縷氣絲,走遍全身,氣窒頓時得到緩解,正是先天胎息之功。   冒險再行深入,眼前豁然一開,頂上一個丈餘方圓的烏影大蓋,垂落無數氣根,影下更無其他莖枝,已至池中央的巨葉下,葉莖粗如宮椽,根部亦不遑多讓,卻非裂石破隙,而是如金龍五爪般,緊抓住一塊發光的巨大晶體!   那塊晶石的大小,約略等於一名成年男子抱膝埋首而坐,形似雞心,其上佈滿突出的六角短柱,恰似心上管竅;無論是結晶角柱或晶體自身,均與池底巖盤交融在一塊兒,散發著溫潤而明亮的淡藍光華。   流影城中多搜珍奇,獨孤天威藏有一塊體積相若的水精原石,隨意擺在廳堂一角作裝飾,耿照不是沒見過巨大的結晶,然而水精自身是決計不會發光的,須折射日光燭火,方能顯出璀璨。   他被晶體的光芒吸引,不覺游近,發現越靠往結晶水質越黏稠,水溫亦高,雖不及溫泉地熱,卻近於體溫,泡在水裡暖洋洋地十分舒適,有著難以言喻的平靜與生命活力。   耿照忽然明白過來。   聖藻池底毋須沃土。供給養分的,自始至終都是這塊結晶。   是它將整池的死水,變成了活化生機的液肥,滿池巨蓮其實只得一株,主幹立於池心,其餘皆是同根分出的旁株,仰賴晶體才生得如此巨大,甚至能裂石鑽縫,破碎巖盤。而聖藻更是汲取了晶體的生機異能,貯於藻漿之中,才能放出幽藍微光。   耿照本以為療傷補益的好處來自聖藻,如今想來,除了藻漿以外,池水本身亦有療效;兩人在主葉上顛鸞倒鳳,距結晶甚近,可能也是受惠的原因。   近距離觀察,結晶頂端有一處平滑斷口,截斷處尚留著不及兩寸的基座,卻非粗短晶柱,斷面一樣是六角形,卻拉得極狹長,居中長軸將近四寸,短軸不到一寸,若未細看,還以為是拉長的扁菱形狀。   如此整齊又不在解裂面的斷口,絕非天然形成。是什麼人截下一段,意欲何為,這段異於其他的截晶如今又在何處,被拿去做了什麼用途?   無數疑問,衝擊著怔然無語的少年。   他忘情地將手伸向異晶,指尖傳來的觸感卻不冰冷,反而有些溫熱,像是某種活體。那蘊藏著無限生機的光芒與熱度,以及猶如活物一般的異感,令耿照既熟悉又困惑,他忍不住扳了扳截晶的斷口,試試硬度,誰知居然絲紋不動。   這晶石……是鑌鐵精鋼的手感!   須知水精一類的礦物,質地雖硬,卻有天然的解裂紋理,體積越大越脆弱,順著裂紋一折,極是易損——升上執敬司的頭一天,睡房裡的老人大半夜將他挖起,替他「好好上了堂課」免得耿照弄壞城主的收藏,連累同房一干人等。這自是欺負新人的借口,但比他資深的日九也被挖起來聽訓,沒少吃了排頭。   他本能運勁一扳,忘卻胸中一氣全靠碧火功維持,施力之際忽覺氣窒,正欲調勻,誰知結晶光芒暴綻,漿膩的池水呼嚕嚕地沸滾起來,溫度迅速攀升;幾乎在同時,臍內化驪珠竟生共鳴,豪光迸射,失控的熱流於體內四竄奔走!   耿照只覺渾身血沸,真氣難以維繫,扭腰轉向,拚命往巨葉的邊緣上浮。然而缺乏空氣的胸腔似將鼓爆,再也憋不了氣,上游之勢一阻,口鼻「骨碌碌」地不住灌入池水,又嗆咳不出,逕由鼻嚥氣管灌入肺中!   (可……可惡!便是碧火神功,也無法消除這種五臟六腑被侵入佔據的無助,耿照在水中痛苦扭動,卻無法使身軀更快浮起,咽喉氣管劇烈痙攣,強烈的悶窒感令眼前倏白……   眼看將要滅頂,肺部忽一搐,彷彿底部破了個小洞,空氣絲絲洩入,癱瘓的身體復又動起,但隨時可能再停擺。耿照把握時間拚命往上游,只求在力量用盡前衝出水面。   他並不知道:胎兒在母親腹中時,是於水中呼吸的。及至呱呱落地、哭出第一聲之後,其肺便逐漸長成為陸生的樣貌,不復胎藏時,再不能於水中呼吸。   被晶體異化的池水,性質與孕婦腹中羊水近似,本有供輸營養與空氣的功能;耿照命懸之際,化驪珠再度生出功用,自吸入肺中的漿水析出些許空氣,助他逃生。   此非常法,效用畢竟有限,耿照奮力洇近水面,離葉隙僅一肘之遙,卻再也吸不到半點空氣,肺部只剩灌滿漿水的悶痛,身子一脫力,整個人倏往下沉。   (我……要死在這兒了麼?一條藕臂倏然入水,捉住他的腕子,奮力提出水面。待耿照回過神時,不由自主劇烈嗆咳,像要咳出心子似的,趴在巨葉之上嘔著酸水,涕泗交下,極是痛苦,但總算撿回了一條命。   這還不是最難受的。咳嘔略緩,只覺胸腹間熱辣辣地痛著,低頭一瞧,赫見幾道長長的殷紅血痕,皮開肉綻,似遭鞭笞。轉念明白:「是了,葉蓋的邊緣都是倒鉤尖刺,我身子沉重,硬拖將上來,豈無摩擦?」   比起溺於池底,再多刮幾條都嫌便宜,自無怨言。   倒是染紅霞無比心疼,幫他拍背順氣,歉然道:「我不是故意弄傷你的,我已盡量避開啦,只是……唉!是不是痛得厲害?要不……要不你罵罵我好了,我心裡好受點。」   耿照一逕搖頭,好不容易緩過氣來,低聲道:「多……多謝你啦,紅兒。若非有你,我命……休矣。」   染紅霞俏臉微紅,既欣喜又慶幸,一掃入睡前悶鬱,抿嘴嫣然。「別說謝。一人一遍,兩不相欠!你要有什麼意外,我……該怎生才好?下回,不許半夜一人偷來玩水啦!」   原來她於寐中發動神功,抽煉藻漿奇力,化寒氣自毛孔散出,凝氣成殼,再徐徐納入經脈中,循環周天,以為己用……如此反覆六度,暗合陰數,功行圓滿後甦醒,赫然不見了情郎。   最初並未想到在池底,以為他趁自己熟睡,又潛回地下水脈探查,正欲取異藻為照明,忽見池心白光沖天、自水底破浪而出,水面像是沸滾似的翻騰不休,忙躍上巨葉觀視,恰見耿照奮力上游,及時抓住了他。   耿照哭笑不得,待元氣稍復,才將池底所見約略說了。染紅霞睜大美眸靜聽,並未插口發問,聽完沉默良久,輕聲道:「我猜……那跟你腰間的物事,興許有關?」   耿照想起化驪珠在水中大放光芒的模樣,自都教染紅霞瞧去了,再難隱瞞,反掌握住她一雙柔荑,正色道:「我……我有很多事沒同你說,卻非是故意欺瞞,有些來不及告訴你,有些卻是答應了別人要保守秘密,不能違背誓言。我這樣說你或許會不高興,但我答應這些人這些事,卻是在與你相約白首之前,我若輕易背棄,豈非亦將負你?便是打死了我,這也是決計不願的。」   染紅霞想了一想,忽然展顏笑道:「我從小就不是好奇心重的孩子。奶娘經常說我:『小姐呀,你怎都不問為什麼,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孩子。』你瞧,我就是這樣,不是什麼事都非知道不可。」   兩人都笑了。   她頓了一頓,又續道:「符家姊姊同我說,每當心生懷疑時,就想想自己當初喜歡上的是怎樣一個人。我想了又想,還是決定相信你,到現在都是信你的,無論你做什麼說什麼,看起來多麼嚇人多麼不堪……我都信你。而且會一直信下去。就算旁人笑我傻,我也不管啦。」   「紅兒!」   耿照心中感動,不由得握緊了她的手。   「不過,」   染紅霞認真道:「於你有害之事,我一定要知道,你決計不能隱瞞。受傷了、生病了,有什麼敵人,可能發生什麼危險……我通通都要知道。我……我比尋常女子更強健,也覺得自己很勇敢,甚至比大部分的男子要強,對我隱瞞並不是體貼。你若做不到,我就不能再這樣信任你啦。」   耿照點點頭。   「我答應你,決計不隱瞞於我有害之事。」   「那個……」   染紅霞紅著臉咬唇,下巴朝他腰間一抬。「會不會疼?還是……對身子有什麼不好的?」   耿照搖頭。「不疼,它還救過我很多次。」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染紅霞取過撕碎的裙裳替他裹傷。他胸腹間的傷口雖深,但浸泡過池心之水,又敷上了嚼碎的藻漿,包裹布條時早已止血,略有收口的跡象。   耿照有心試驗池底結晶的異能,遂於巨葉上歇息,並不返回岸上;一覺醒來,果然傷口只餘幾條淺淺紅痕,除了略微發癢之外,看不出受過頗深的皮肉之傷。   池底的異晶自還藏有許多秘密,但眼下既無工具也無人手,加上化驪珠與異晶似有某種莫名的聯繫,一旦運起內力、刺激了驪珠,怕又生出不可預料的變化,非是耿照對異晶不感興趣,而是冒不起這個險。待脫出此地、做好準備,甚至有蠶娘前輩這樣的萬事通隨行照應,再來一探究竟未遲。   耿照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再回到聖藻池來,徹底研究水下的那塊發光晶體。   休養充足,兩人這回備妥了足夠的藻漿包袱,又回到通往地下伏流的甬道探險,可惜染紅霞失足之處,便已是甬道的盡頭。伏流水面甚是寬闊,兩人雙手各舉一包藻漿,仍照不到對岸,染紅霞懊惱不已,咬唇跺腳:「要不你用肚子照一照?昨兒我瞧那光芒極亮,未必遜於火把。」   「這……也不是我想它發光,它便能發光的。」   況且為了照明,任意以真氣刺激驪珠也未免太過危險。耿照想像自己腹間大放光明,失控掉進水裡、又緩緩飄走的模樣,忍不住歎氣搖頭。   此間水流異常平緩,水面上幾乎靜止不動,難怪前度接近時,連水聲都沒聽見。   但耿照猶記得伸臂入水的那種洶湧之感,若非他反應及時,染紅霞恐已被漩流捲走。   只能認為這條地下伏流的河道越走越寬,因此表面的流速平緩,但水底下暗潮仍在,未可小覷。   這條路走不通,倒成了兩人的現成浴房。染紅霞以布巾浸水,細細洗去身上的黏滑異感,耿照也略作梳洗,將兩人身上僅存的衣物洗濯乾淨,撐在藻池水面的巨型花苞上風乾。   往後的大段時間裡,二人反覆做著同樣的事:鑽入鐘乳石隙尋路,累了便退回地宮服食異藻充飢,運功化納奇能——只不過地點改在聖藻池心的巨葉,而非是原先的池畔石隙。   池底的異質結晶,對恢復疲勞的效果極佳,兩人的睡眠越來越短,似也更不易疲累,計算流逝的時間益發困難。   耿照估計距二人爬入地宮,應過了三天左右,但實際可能更短或更長。到得「想像中」的第四天上,地宮四壁所有能鑽人的孔隙都被搜了個遍,染紅霞望著自己親手以尖石刻下的記號,良久無語,俏臉上既非失望也無驚恐,甚至說不上懊惱悲憤,而是難以言喻的茫然。   「我們……要死在這兒了,是不是?」   她輕聲喃喃道。耿照回頭,本想為她加油打氣、好生撫慰一番,卻見玉人的神情似笑非笑,像是鬆了口氣似的,片刻才幽幽說道:「也好。這樣……我們就不會分開啦。」   耿照聽她口吻?靜平和,說完甚至展顏含笑,不由一悚,雙手緊握她香肩激勵道:「別說傻話!我們能出去的。我一定帶你離開這裡。你瞧!」   指著壁角一片料塌的碎石堆礫。當初染紅霞拿來刻畫記號的尖石,便是撿自此處,與四周石筍鐘乳交錯的地景相比,顯得格外不同。「這兒原來該是一處通道,後來給人弄塌了。我猜想凌雲三才出入聖藻池,走的便是這一條。」   染紅霞遲疑道:「所以……我們能再挖開它麼?」   耿照搖了搖頭。「便有一掌轟塌甬壁的驚人修為,也不能倚之破開坍塌的坑道。破壞比再造簡單多啦,要鑿開這處坍方,不但須有尖鑿利鋤,恐怕還得用椽柱架起,邊挖邊做支撐……」   沉吟之間隨手比劃,彷彿身旁真有一隊苦力,正等他派發工作似的。   染紅霞凝著盈盈妙目瞧著,忽然「噗哧」一聲,暈紅雙頰,面上羞意宛然,咬著嘴唇低頭竊笑。耿照回過神來,也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腦袋,訥訥笑道:「我這人就這樣,說到工法腦子便傻啦。你要不叫醒我,一會兒怕要算起這斗拱樑柱共需幾材了。」   「才不傻!」   意識到自己有些激動,染紅霞小臉更紅,拉著他的衣袖細聲道:「我……我挺喜歡聽你說這些的,好……好厲害的樣子。很……很是威風。」   耿照想不明白工頭有什麼威風的,卻愛她的嬌羞可人,笑著將她擁入懷裡。「我們從原路出去。」   俯望著染紅霞訝然抬起的暈紅臉蛋,自信滿滿地說:「在九品蓮台下挖甬道之人,必定知曉聖藻池的存在,也知道原有的出路已然不通。既然如此,何必開挖另一頭?」   染紅霞聞言一凜,立時會意。   陰謀家堆置苦力、匠人屍首的那一側通道,絕非毫無用處,可能是通風井,也可能是另一個預備出口。兩人均是即知即行的行動派,更不猶豫,立時循來時的甬道爬了回去。   耿照爬至中途,發現前頭並非漆黑一片,隱約可見淡淡月華,一怔之下,不禁狂喜:「是上頭的人,挖開了傾圮的蓮台!有人……有人來救我們,我們……我們有救啦!」   加緊爬出,回身將緊跟在後的染紅霞也接了出來。   月光自頭頂射入,猶如一條淡淡煙柱,在地面青磚映出碗口大小的散華。藉著月光映照,他取下牆上另一支浸油火炬,以工匠所遺的兩柄鑿子敲擊火花,「轟!」   一聲炬焰燃起、油花四濺,兩人本能瞇眼轉頭,好一會兒才習慣;事隔多日,終又見到了文明之光。   密室高不過七八尺,頂上的開口再掘大些,有攀拉著力處,施展輕功便能游牆而出。生機乍現,染紅霞想到身上僅著一件外袍,若是這樣出去,傳聞將不堪入耳,害臊之餘,心中苦笑:「果然是俗事擾心。真出不去,便不用煩惱啦!」   忽聽耿照沉聲道:「回甬道裡去……快!」   「怎麼?」   仍乖乖依言爬進。正欲回頭,耿照將火把遞入,密室重陷黑暗,只餘月華一線。「拿著,」   他神情警戒,側耳傾聽,低道:「有人。不大對勁。」   (有……有人!染紅霞正煩惱衣衫不整,耿照見月芒一弱,孔外烏影掠過,彷彿有人窺近、一察覺身形擋住月光便即退開,卻無些許聲息,隱匿之意昭然若揭。   若將軍遣人連夜搜救,見密室裡有火光閃動,豈能不聞不問?來人本能的反應,已於不經意間洩漏了立場,絕非善類,至少不是打著救人的主意。耿照背門貼近甬道口,以身子遮去炬焰光芒,仰頭盯緊破孔;在烏影再度遮蔽月光的剎那間,他看見了一隻眼睛,渾身汗毛直豎,護體的碧火真氣不由得向外迸出,激得背後兩三尺遠的炬焰「剝喇!」   一搖,連染紅霞都覺氣窒。   是他!   那隻眼說不上特別,根本毫無特徵,然而那一抹如灰翳蔽天般、逼人絕望的可怕精芒,卻是耿照的夢魘。在眼睛的主人面前,他覺得自己渺小如螻蟻,輕輕一指便即碾碎,無絲毫反抗之力。若非李寒陽出現,在廿五間園的高牆之外,這隻眼睛便是他含恨棄世前的最後一瞥——是那個武功奇高的黑衣人!   「快!」   他回頭低吼,一邊推著染紅霞高高撅起的渾圓翹臀,氣急敗壞:「快點走……回地宮去!快、快、快!」   靴邊「啪!」   爆起一大蓬石粉,青磚陷下一枚棋子大小的凹孔,如遭鐵丸飛擊。   耿照汗濕單衣,心下駭然:「這一指點落,怕沒有三五寸深,好……好驚人的修為!」   料想此人武功雖高,除非指勁能憑空轉彎,否則盲人瞎馬,倒也未必打得中自己;若要硬生生鑿開被碎石斷梁封住的活門門孔,恐怕也非一時三刻能辦到,還有足夠的時間來思索應對之道——心跳還未平復,那人啪啪幾指,將原先杯口般的破孔戳成茶碗大小,擲入一管噴著火星、木柴模樣的筒子來。耿照一愣:「難道是火藥?不好!」   餘光瞥見角落棄置著那扇扭曲變形的鑄鐵門片,著地滾去雙手抓舉,倒退縮進甬道,死死抵著入0。   誰知管子並未炸開,火花噴盡,突然冒出滾滾黃煙。耿照嗅得一絲,頓覺天旋地轉五內翻湧,知是藥性猛烈的毒煙,回頭恰與染紅霞目光交會。伊人見他面色丕變,黃煙從鑄鐵門片遮不住的隙間湧入,加緊往地宮的方向爬去,一邊嬌喚:「快來!」   開口吸入一縷煙氣,玉臂倏軟,幾乎支撐不住,識得厲害,唯恐阻了檀郎生路,咬牙拚命向前爬。   另一頭耿照摒住呼吸,兀自頭暈眼花,忽聽「咕咚」一響,一物落在青石磚上,燃燒的火光穿透門片縫隙,熾芒與幽影於入口的甬壁交纏撕扯,那人竟又擲下一枚毒煙筒來。   「可惡……趕盡殺絕!」   他運起十成功力,門片一縮,鑄鐵門邊「轟!」   撞入甬道口,巖壁崩碎、鑌鐵扭曲,各有缺損。耿照使蠻連撞十餘記,終將門片牢牢嵌死,手握處的空隙雖仍不住滲進煙氣,總比沒遮掩要強。上頭那人連擲兩枚毒煙筒進來,才將破孔封住。   耿照掙扎著退回地宮,一出甬道便即跪倒,趴地大嘔起來,吐得面色白慘,仍無法舒緩頭暈噁心。染紅霞忙將他扶至池畔,餵了幾口池水。   耿照稍稍回神,見她雪靨上滲出淡淡紅漬,以為是汗,伸手去抹,染紅霞卻微露痛楚之色,嬌呼:「好……好刺!」   正欲搔抓,赫見耿照的肩臂、頭臉等裸於衣外處紅腫片片,指尖一觸,耿照痛得蹙眉,隨即奇癢難當。兩人四目交會,不由得魂飛魄散。   這黃煙不但有毒,更會侵蝕肌膚,使之潰爛!   (好歹毒的手段!世間……竟有如此霸道殘忍的毒藥!   「別抓!」   耿照忍著肌膚刺癢,見她把手伸向面頰,趕緊阻止:「一旦見紅,毒素蔓延更快!」   靈機一動,拉她滾入池中,撲通一聲漿水沒頂,渾身清涼,連難受的痛癢也大見好轉。   染紅霞吸入的毒煙遠少於他,浸泡片刻便即上岸,以濕布掩住口鼻臉蛋,從角落坍塌處搬來一塊頭顱大小的石塊,扔進甬道。耿照會過意來:「那毒煙十分厲害,任其散入地宮,我倆無路可退。」   勉強調息,強自壓下噁心之感,也起身與染紅霞一同搬石填隙,要不多時便將唯一的出路堵死。   人雖無由進出,但煙氣無孔不入,也不知漏進多少。   縱使地宮寬闊,亦甚通風,仍無法推估需要多久的時間,洩進的毒煙才能盡數消散,人卻無法在煙中多待一刻。為免腐毒侵肌,耿、染二人胡亂吃了些藻粒,用藻漿抹遍頭臉肌膚,又帶上幾包備用兼照明,趕在毒煙未變濃前,相互扶持著進了地下伏流,一路退到黝黑沉寂的靜水邊。   所幸此間空氣清新,沒有刺鼻藥氣,連甬道中濕重的青苔氣息,聞起來都特別舒心,兩人背倚甬壁、並肩靠頭,默默望著幾乎感覺不出流動的漆黑水面,身心俱疲。   萬一煙氣繼續擴散,除了縱身入水,也只能坐等腐毒操,爛體而亡了。   「要是……能多待些時日,就好了。」   黑暗中,染紅霞輕道,口吻出奇地平靜,全無面對死亡的恐懼,只覺無比遺憾。耿照握著她的手,難以言喻的挫敗與自責,潮浪般一波接一波湧至,無情拍打著少年心版。   他明白事態的發展非人智所能預料,兩人充其量是運氣不好,委實怪不了誰。   然而面對「那人」時,那種壓倒性的無力仍教少年耿耿於懷,無法原諒如此不堪一擊的自己,更對不起全心信任他的心上人。   武功、心計,甚至臨事的果決狠辣……那人的手段能為,超越耿照遇過的任何一名敵手,其間差距,怕只有「天地雲泥」四字堪可形容。   越浦小院一會,此人以一指之力,幾挑了風雲峽僅存的菁英與色目刀侯的得意弟子,沒有人能在他的手底下走完一招。即使鼎天劍主橫裡殺出,李寒陽也無必勝的把握;如非黑衣人抽退,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這個黑衣人……到底是什麼身份?他的目的,又是什麼?他並不怕死,但要撇下這麼多關心他的人、帶著如此之多的疑問逕赴黃泉,耿照卻無法甘心。而老天爺就像有意嘲諷他似的,碧火神功靈敏的知覺,使他領先身畔的染紅霞一步,嗅到一絲若有似無的異臭,之前翻騰不休的五臟六腑又被隱隱觸動,胃裡一陣一陣地痙攣著。   「我不怕的。」   染紅霞與他心意相通,一察覺有異,便知劫數難逃,壘石終究檔不住毒煙,握緊他的手掌,微笑道:「白頭偕老,所求也不過同穴菅冥,我們已做到啦。若有他生,我一定尋你,咱們絕不走散。」   耿照既感動又黯然,手背灘上幾滴滾燙液漬,省起是她的眼淚,胸口如遭錘擊:「罷了罷了!橫豎是一死,坐以待斃,如何對得住她?」   捧起女郎雪腮,為她吻去淚痕,正色道:「紅兒,還有一條路走,卻是險極;萬一失敗,怕比死在這裡要痛苦百倍。你願不願意與我冒險?」   染紅霞一怔,露出燦笑。   「你去哪兒,我便去哪兒。我方才說啦,若有他生,咱們絕不能走散,何況這輩子?」   心意既決,疑惑又生。這條甬道已至盡頭,就算越過眼前的伏流,對面也不像有路出去;況且毒煙過水,不過眨眼之間。郎君欲走,卻還有哪一條活路「這兒有一條路可走。」   耿照一指水下,豪笑道:「咱們游出去!」 第百廿四折 明珂勝雪·朱紫交競 毒煙轉眼即至,二人沒能猶豫太久,分褪靴襪繫於腰間,雙雙躍入水中。   地下伏流果如耿照所料,表面平靜,水下卻是暗潮洶湧,再加上冰寒刺骨,遠非聖藻池可比,兩人「撲通!」   沒入深流,渾身激靈靈地一顫,隨即被強大的水流推入地底河道。   耿照這一著雖是行險,卻不是盲目的豪賭。   他幼時在龍口村聽老人說過,伏流也者,乃暗河潛入地下的河段。大凡河道越近出口,河面越寬,而流速越緩,這條地下暗河表面平靜而水下洶湧,代表盡頭非是暗湖一類的死地;以蓮覺寺之高,運氣好的話,或有機會自平地湧出。   兩人載浮載沉,只覺水流快得驚人,不過眨眼工夫,已難划動手腳泅泳,身不由己被一路推送,忽見前方波光鄰粼,水面映出閃爍不定的輝芒,按說是出口近了。   耿照在激湧的白浪間奮力抬頭,卻什麼也看不清,舉目一片蒼藍,掛著幾點明明滅滅的螢耀——他突然明白過來,發現自己忽略了另一種可能。   伏流可能逕入地底,以泉水的形式自地面湧出,根本沒什麼出口,死路一條;也可能流向更深的地底空間,形成貯水的暗湖;沿山流出地表成為明河,當然也不無可能;當然亦有極低極低的機會,水流會衝破巖盤結構的脆弱處,自峭壁一湧而出……   這條伏流的盡頭,是一座瀑布!   不及回頭警告,兩人已被怒流衝出巖道,混著潰雪般的白沫凌空飛越,連喊叫都被轟隆水聲吞沒,猶如兩丸烏鉛,不斷揮動四肢卻無法稍止墜勢,就這麼在空中劃了個大弧,跌進水霧疊湧的潭子裡。   耿照沉入潭底,潭水骨碌碌地湧進口鼻,瞬間斷絕了與外界的一切溝通,踝間如綁鉛錘,持續將他往水底拖,似無盡處。   拜池溺所賜,他一入水便摒住呼吸,仗胸中真氣維繫生機,順勢筆直下沉,不浪費絲毫力氣。碧火功感應水流,耿照驀覺那股下拖的力量略減,一擰腰自漩流側面鑽出,抬頭往光照處浮去,「潑喇!」   衝出水面,奮力泅至潭邊,趴在石上大口大口喘氣。   好不容易緩過氣,回頭欲尋伊人芳蹤,見瀑布水潭的模樣,不由一怔。   伏流果然是從山壁上湧出,積成一片小湖般的水潭,潭中豎著七根長短不一的雪白柱子,柱徑少則四、五尺,約如兩名成年人雙手合抱,通體雕滿古樸怪異的花紋,既像飛鳥又似鬼面,圖樣均由規則對稱的橫豎線條構成,僅在轉折處形成一彎圓角。   近水處的陰刻紋裡填滿濃綠苔痕,該是此地陰濕,最適苔滸生長;柱體被飛瀑濺起的水花經年洗沐,卻無一絲髒污,瑩潤如玉、雪白耀眼,在月下閃閃發光,堪稱「巧奪天工」耿照在執敬司待的時間雖不長,沒少見了好東西,一眼便認出石柱材質乃上佳白玉。白玉非玉,與大理石、石鐘乳等是一類,經火山熔岩侵入,歷時千萬年方能形成,十分難得。石中含有閃亮的細碎結晶,於陽光下耀然生輝,潔白常新,故稱「白玉」東海自古好白玉。   傳說龍皇玄鱗統治東海時,以白玉砌建行宮,長寬各三百丈,這還只是一殿的規模。其居城名曰「接天」整座宮城均由黃金、白玉、象牙建成,是天佛送給玄鱗的禮物。   (八玉螭本紀)記載:玄鱗為試天佛之能,指著一座宮殿,對天佛使者道:「此為新城藍圖,至少要放大三倍,堪為帝居。天佛大能,可否為我完成?」   事實上,這座「望星殿」乃玄鱗命工匠採集直徑四尺以上的青龍木為椽柱,費時十年才竣工。   再蓋一座三倍大的新殿,怕將動搖國本,縱使是君臨東海的龍皇,也不能如此揮霍。   使者卻道:「九為數極。龍皇既是天下至高,不如增建九倍。」   玄鱗心中駭異,面上不露聲色,冷冷道:「如此甚好。不知完成此城,需時多久?」   使者笑答:「較龍皇心中所想,再短一日。若有相違,龍皇可取我性命。」   玄鱗與使者締約,回頭卻命人將採集的巨木一把火燒了。休說九倍,天佛便要蓋一座同等的殿宇,也得花上偌大時間心血,才能自南方采運堪用的柱木;屆時隨口說個時日,如「一天」之類,那口出狂言的使者必死無疑。   滿懷惡意的龍皇含笑入眠,翌日卻在宮人的奔走騷動中驚醒。一座回映著朝陽的雪白宮城矗立在望星殿旁,規模豈止九倍?龍皇傾力建造的殿宇與之相比,寒磣得像是一幢小木屋。   玄鱗的心計不能說是不成功。為避免受「一天」這種答案擠兌,天佛只得在一晝夜間竣工,且因徑長四尺的檗木無法任意取得,整座宮城未用一根木柱,全由白玉砌成——雖說像蕭諫紙這樣大儒,莫不據此駁《玉螭本紀》、《潛翔寶典》之偽謬,連央土教團都斥為無稽,但這個不日即成的「不日城」橋段依舊廣受老百姓的喜愛,千年來流傳不休,衍出無數版本。   古帝皇對白玉情有獨鍾,但玉螭V本所述之「映日滿城霜」奇景,始終缺乏可信的依憑。無論支持或駁斥遠古東海存有一處「神人並世」的奇幻疆域、其中英傑多能移山倒海不日即城的任一方,都找不到案牘外的論據或反證。   不止玄鱗的「接天宮城」片瓦不存,玉螭朝後的幾個王朝,乃至三宗共治時期,都未遺下以白玉為主構的大型建築。東海雖有零星礦脈,產量尚不足以支應所需,如流影城內大片大片的白玉雕欄,石料多購自央土乃至更遙遠的西北邊陲。這些礦區的質量在時人看來,無不遠勝東海。   要是他們看到這七根塵立池中的巨大雕柱,恐怕要改變想法了。   耿照卻無心細辨玉柱有無拼接、是否為整塊原石雕就、石面肌理斑痕幾何云云,啪啪啪地涉水起身,揚聲大叫:「紅兒——紅兒————」   見潭上平波一片,除了轟隆直落的飛流激濁如浪,周圍皆無動靜,哪裡有玉人芳蹤?喊得急了,一把除去上身單衣,又躍入水中尋找,依舊杳如黃鶴。   那七根柱子離瀑布甚遠,斷不致撞上,況且染紅霞若誤撞礁石玉柱,潭面必見血漬屍塊;即使被水草纏住,以潭水之清澈,下潛時亦當望見。   他繞著水潭游了幾匝,甚至冒險鑽到瀑布正下方,於骨碌激湧的大把氣泡與漩流之間來回找尋,精疲力竭,差點又被捲入潭底。   忽想起還有一處未尋,仰出水面深呼吸一口,潛入潭底水流稍弱處,一口氣鑽到了瀑布的後方,果然見得一處巨大的巖洞,染紅霞掙脫了吃飽水的沉重外衫,如一條光裸的美人魚,攀著岸邊凸巖劇喘,濕發猶如豐茂的大把海藻,披覆在掛滿水珠的瑩白玉背上;兩條長腿大半浸在水裡,只兩座雪峰似的翹臀浮出水面,隱約見得股間烏黑纖細的水草不住飄蕩,說不出的誘人。   耿照趕緊將她拉上巖洞,盤腿摟在懷裡,運功為她驅除寒氣。   原來兩人一前一後落水,耿照因有前事,經驗十足,直到深水處墜勢略緩,才趁機從漩渦中脫身;染紅霞卻無這等運氣,一路被捲到了潭底,仗著絕佳的水性與意志力死命衝出卷流,恰恰游到了瀑布背面,脫力趴倒在水岸邊。   此地已無聖藻可食,碧火神功、鼎天劍脈雖是絕世的機遇,卻非無盡神能。耿照精疲力竭,休說帶著染紅霞,獨自一人也游不出瀑布,擁著玉人倚壁歇息,不覺沉沉睡去。   甦醒時天已大亮,陽光映入瀑布,卻無法盡透水簾,宛若無數發光的水精珠子被擋在霧牆外,光線欲穿不穿,一道淡細輝芒筆直射入洞窟,令人不覺有光,卻堪能視物。   染紅霞沒受什麼傷,純是氣力耗竭,經過大半夜的沉眠,精神已復。瀑布後的洞窟十分寬闊,高逾三丈,兩壁乃至頭頂的穹窿打磨得異常光滑,若非就在峭壁之下,兩人幾乎以為是什麼青石磚砌就的內室一類,即使是人造之物,也罕見如此光滑的石面。   「這……這是怎麼弄的?」   她撫著光可鑒人的石壁喃喃道:「我房裡的銅鏡,只怕沒這牆面照得清楚。研磨到這般境地,要累死多少石匠雕工?」   洞窟內光照有限,仍映出她一身雪肌,曲線凹凸有致。染紅霞自己都看得臉紅起來,回臂環住堅挺雙峰,另一手卻掩住腿心,殊不知此舉看在男兒眼中,更加誘人,如非要保留體力游出,怕要將她按倒在地,好生針砭一回。   耿照別過頭去,稍稍抑下粗濃的呼吸,將注意力轉到洞窟壁上。   誠如染紅霞所說,這樣的光滑不是做不出來,而是極為耗工。要將偌大的巖窟四壁悉數打磨,怕連皇帝陵寢都無這般閒心。況且石壁上全無雕鏤,有這等研磨拋光的工夫,不如雕花漆彩,豈非更添華美?   除非……這般平滑如鏡,正是建造之人的目的——思忖之間,染紅霞赤裸的長腿交錯,踮著玉足往洞中行去,咬唇笑道:「走!咱們瞧瞧,裡頭有什麼玄虛。」   耿照阻之不及,略一思索,趕緊追上前去與她並肩。染紅霞俏臉暈紅,小手一翻,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柔膩滑軟的掌心熱烘烘的,一如她嬌美動人的臉龐。   洞窟中氣息流通,沒有什麼獸臭。地面亦都整平,無有崎嶇,打磨得恰到好處,不似青石磚滑溜冰冷,反而有著微妙的粗礫,赤腳踏行毫無刮刺,極為舒適,拿捏又比鏡壁更難。   耿照判斷洞中並無野獸棲息,此間的設計是為了讓人便於使用,連步道的觸感都考慮周詳,沒有埋設機關的必要,這才由著染紅霞深入探險。奇妙的是:兩人走進三四丈深,壁上並無長明燈一類的設施,連放置火炬的鐵架亦付之闕如,洞內卻始終有光。   他以手撫壁,發現每隔一段,壁面角度便有微妙的變化,赫然發現看似平滑的洞壁穹頂,其實是由無數的曲折平面構成,非是一貫平整到底。「陽光經瀑布照入,再由石壁交互映射,折入洞窟深處。」   他比劃著對染紅霞說明。   「就像銅鏡那樣?」   她露出佩服的表情,宛若小女孩見了什麼新奇玩意。   「對。」   耿照喟然道:「紅兒,設計這個石窟的前輩,非是閒得發慌才精研石壁的。接引日光深入洞窟,毋須燭照,實是了不起的發明啊!」   洞窟盡處是一座地宮,大小形狀與聖藻池相若,穹頂、環壁無不精研出各種的曲面,置身其中不覺有光,卻無一處不明,蔚為奇觀。中央矗了座三層祭壇,全由白玉雕成,紋飾古拙,與水潭七柱相類,應是出於一時一地。   壇上有塊半人多高的巨大水精,外殼光潔,已無共生之巖脈,晶柱角面卻不若尋常水精直銳,反有些圓潤之感,倒像逐漸消融的冰塊。會有這般聯想,蓋因水精內並非純淨透明,而是佈滿煙痕似的絲絲霜白,雖無加工痕跡,總覺不是天然之物。   水精頂端一枚狹長的六角凹孔,長約四寸、寬約一寸,就著凹孔往裡瞧,深度應在三尺之間。怪的是水精狀似透明,從外頭卻看不出中心有一道扁長凹孔,令人十分困惑。   耿照見凹孔的形狀大小分外眼熟,卻想不起在哪裡看過,忽聽染紅霞叫喚:「你瞧!」   順她指尖望去,赫見壁上刻著幾行大字:「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鴻雁幾時過,江湖秋水多。死生縱有命,來去本無求。別日還相訪,新醅且一杯。」   旁邊一行小字:「先飲於此,望君勿怪。僧五陰絕筆。」   字跡蒼勁,宛若劍痕,明明深入壁中盈寸,轉折卻無絲毫凝滯,彷彿刻劃者非於石上,而是麵粉灰土一類。   凝目細瞧,石壁下果然覆著一隻半朽的木碗,外廓依稀可辨,怕一碰便要化為飛灰。   染紅霞怔望著壁上題字,不自覺地走上前,纖秀的食指虛提,忘情比劃起來。   自非水月停軒二掌院有臨帖的雅好,而是這石刻字裡行間劍氣縱橫,一鉤一捺勝似龍蛇,矯矯靈動、狂氣逼人,直要破壁飛去,在她眼裡實無異於劍譜,每多沉浸片刻都有不同的領會。   耿照不敢打擾,陪她站了大半時辰,染紅霞才如夢初醒,渾不知已過如許辰光,輕歎一聲,指尖按進「杯」字最末一點,喃喃自語:「這字……不是劍尖刻的,他用的是指力。這般氣勢縱橫、決絕無悔的劍法,配上刻石如泥的絕頂修為,卻要如何抵擋?」   耿照不懂「偶有不連,而血脈不斷,及其連者,氣候通其隔行」的書畫佈局,也看得出這幅字是一筆書就,其間毫無停頓,才能寫出這般怒濤洪流般的氣壯之勢,不禁點頭。   「是啊,這位五陰大師的武功,簡直是駭人聽聞了。只可惜我見識淺薄,未曾聽過佛門中有這麼一位高人,不知他過往事跡,否則緬懷前賢,當有更多收穫。」   染紅霞也未曾聽聞過這號人物,蹙眉片刻不再傷神,繼續往洞深處行去。   誰知越往內走,越是怵目驚心。地面壁間劍痕掌印交錯,似發生過激烈打鬥,處處遺有烏漬,卻未留下殘斷的兵刃。交手雙方修為驚人,造成的破壞也十分恐怖,但所有狼藉到洞底的平牆前戛然而止,牆上既未染血,也無刀斫劍刺的痕跡,與沿途的激——景象格格不入,分外突兀。   耿照輕叩牆面,仔細觀察平牆與洞壁的交界,從牆底抽出一片腐朽的袍角,髒污腐敗的布片上依稀辨得些許繡線,卻是僧袍所用。「這片不是牆,該是一處巨大的石門。」   他抱臂沉吟著,對染紅霞說明心中的推想:「五陰大師與對手纏鬥,好不容易將對手逼入這門後密室,便迫不及待將石門放落,其間不容一發,才壓住這月袍角。」   以那劍僧五陰的修為,若非對手與他旗鼓相當,無論是同歸於盡,抑或誘敵入甕,斷不致被機關石門壓住衣袍,可見當時之危急狼狽,已顧不上絕頂高手的氣度風範。   兩人將地宮前後搜了個遍,五陰大師卻未再留下隻字片語。耿照直覺開門的機關或與祭壇上那怪異的煙絲水精有關,然而東掀掀、西按按,忙活半天,石門仍舊動也不動,這才斷念與染紅霞離開圓宮,游出了瀑布。   染紅霞見潭上聳立的七根白玉石柱,於日下瑩然生輝,亦讚歎不已,端詳片刻,忽道:「我覺得這白玉柱頂,該是有其他物事的。玉柱不過是底托而已,非是前人建造的本意。」   耿照昨夜匆匆一瞥,並未細思,經她一提,頗覺有幾分道理。   這七根柱子當中,三根有明顯的斷裂,耿照潛入潭中時,似見得有大塊白玉沉底,應是部分圮柱;另外三根雖未斷折,其上卻是光禿一片,柱頂有零星破損,像被硬撬下什麼鑲嵌的飾件。   而最高的一根,同時也最靠近瀑布,興許接近不易,保留最為完整;被飛瀑日以繼夜潑濺,侵苔格外嚴重,倒有大半爬滿綠痕。耿照本以為柱頂的墨漬是爬籐一類,仔細觀察,才發現是袎第Y重的銅綠。   這麼一來,紅兒的猜測便說得通了。   玉柱頂端本有銅座,安置雕像之類的物事。上好的白玉相當耐久,便是放上千百年,也不致自行折斷,恐怕是有人覬覦柱頂珍寶,才從中破壞白玉柱。   水潭邊有幢破舊的茅頂房子,不過兩丈見方,一眼便能看穿門戶,夯土為牆、編藺為牖,裡外多見黃油竹橫陳垂落,不知是簡陋的家俱抑或籬爸窗格,總之已難辨原貌,是貨真價實的「年久失修」屋子前後樹木生長茂盛,漸漸侵入人居,在豐沛的水氣滋潤下,連翠綠的爬籐都長得特別好,順著樹蓋枝椏垂覆茅頂,張牙舞爪纏作一處。若非如此,茅草房頂早已爛光塌陷,遠看更不易辨出屋舍形狀。   耿照以為是五陰大師修行的草廬,推開爬牆虎糾結的竹門,才發現其中並無經書一類的物事。「除非五陰大師當過打雜小廝,」   染紅霞指著屋牆一角,笑道:「這兒應該不是他老人家的居所。阿彌陀佛!」   夯土牆上掛著一襲爬滿蛛網霉斑的玄色短褐,看得出是僕役式樣。這樣的裝束連青年男子穿上身都不宜,通常是侍僮所著。這屋子住的非是大師本人,而是服侍他的僮兒。   但五陰大師已死於洞窟密室,服侍他的侍僮又到了哪裡,如今安在哉?   既見屋舍,代表附近可能有人,染紅霞縱使膽大,也不願再赤身露體,勉強披上耿照的外衫,腰間以帶子束起,裹出結實緊致的蛇腰。男子袍服寬大,畢竟不能盡掩曲線,套著紅動靴的一雙裸腿在衩間若隱若現,襟裡雪乳都擠出一條深溝,依舊無法將整個胸口遮住,峰壑並現,更教人難以移目。   這還不是最惱人的。   耿照身量與她相近,但男兒肩膊較女子為寬,一合袍襟,肩上縫線都快落到她上臂間,袖管垂過指尖三寸餘,布料吃水更沉,兩隻肥大的袍袖往地面滑墜,襟口如剝柚一般向兩邊開,露出大半顆雪白乳球,只差沒插上「歡迎採擷」的草標,便要賣得斷市。   比之一絲不掛,這種半遮半掩的奇裝異服又是另一種眼福。   耿照得了便宜,不敢真笑出聲,兀自抱臂扭頭,苦苦忍耐。   染紅霞一咬銀牙,撕下袍襴權充繫帶,把袍袖捲至肩頭,用帶子縛起,如此不但裸露出欺霜賽雪的瑩潤藕臂,胸前也被勒出清晰的乳峰形狀,遑論撕去半截的下擺,長度只到膝上兩寸,行動間大腿一覽無疑,令人血脈賁張。   「這下連打架也不怕了。」   她滿意地活動裸臂,肩膊一轉,乳峰上下彈撞。由正面看來,衣中彷彿有兩顆彈性絕佳的乳球彼此擠溢滑動,輪廓鮮活。幸好染紅霞自己瞧不見,否則?可換穿霉爛的短褐,也休想教她以這身野媚的打扮示人。   兩人出了茅屋,一邊尋路,順便摸清所在。此地四面都是峭壁,乃一處窪谷,大致的地形一望即知。谷中地形平緩,原有的道路都被籐蔓樹叢侵佔,饒是如此,由水潭走到山谷另一側,日猶未中,推估不超過兩個時辰。   距水潭約莫盞茶的路程,留有大片白玉高台,如殿宇基座,其上空空如也,既無屋牆,也無樑柱,就是白玉砌成的宏偉礎石而已。環繞高台外圍則有三座房舍,石牆楹柱,甚具規模,非是潭邊的夯土茅屋可比。屋舍形式古樸,雖不似石柱的雕飾洋溢著洪荒原始之感,亦知年代久遠,或逾百年。   石屋雖古,木製門扉卻明顯是後造之物,腐朽的程度也不過幾十年間,門上無環釘之設,就是削木適框、因陋就簡,勉強遮擋風雨而已,與石屋的嚴謹堅固全不相稱。   第一間石屋前豎了根木樁,削平的一面刻著「無生道場」四字,像極洞中五陰大師的手筆,卻多了股殺伐戾氣。耿、染二人俱研刀劍,猛見樁上刻字,心頭「突」的一跳,不覺移手腰畔,才想起未攜兵刃,額際微微滲汗,相顧無言。   片刻耿照定了定神,推開搖搖欲墜的半朽門扉,率先跨入石屋內。   此間果是五陰大師修行之所在。佈滿厚厚塵灰蛛網的屋內,隨處可見蒲團、袈裟等僧侶常物,架上堆滿經卷。耿照以為是佛典,拿起一本吹開積塵,信手翻閱,見書頁上以熟悉的遒勁字跡寫著:「……七月初五。悲田吾友憶女成狂,始信寶刀生肌活血,威能絕大,必可活死人,肉白骨。殊不知慰生侄女軀殼之不腐,容色如生,已是寶刀奇能之極;乳香沒藥亦不壞肉身,彼可作不死藥乎?嗔癡害人,眛乎靈智,莫甚於此。」   「這是……」   染紅霞湊近略讀,凜然道:「五陰大師的手札!」   耿照點點頭,闔起書頁,雙手捧過頭頂,虔誠祝禱:「我二人誤入險地,望大師有靈,指點生路,非有意窺探私隱,冒犯之處,大師莫怪。札記中若有大師未竟之心願,不違俠義道、不干天理者,待我等離開此地,必定盡力為大師完成。」   染紅霞閉目合什,低聲道:「自當如此。」   適才看著的那頁,不知怎的一下竟找不著,耿照逐頁翻去,忽見一頁寫道:「為引寶刀之能,悲田吾友多造殺孽,谷外十里內幾無人家。端溪張姓樵子育有一女,年方十四,與慰生侄女近似。勸喻再三,令其早避,莫……」   那「莫」字的最後一點忽然破開,彷彿執筆之人用力一頓,綻墨如迸血,禿筆幾乎戳穿紙頁。   隔行的墨色明顯不同,落筆多是干皴,字跡潦草:「……遲矣!一家五口,無一存活,悔之晚矣!莫非世有定數,吾友自閻王手下活人無算,今系還乎?若是,吾殺人盈百,滿手血腥,獨救不還一人耶?悠悠蒼天,曷此其極!我欲放落殊境石,封閉三絕谷,唯念白骨陷坑之奇,不應絕於我輩,沉吟反覆,猶不能決。」   染紅霞小聲誦念,不覺皺眉。「看來五陰大師有位醫術高超的好友,為救女兒走火入魔,殺害許多百姓。這裡反覆提到『寶刀之能』,難道谷裡本有一柄救人的刀?既要救女,又何須殺人?」   耿照心念一動,驀然省覺,諸般線索自行貫串起來,所有的疑惑都有了頭緒;未及放下札記,急道:「糟糕!咱們快去瞧瞧!」   不由分說,拉著染紅霞便往外跑。   染紅霞被拖著一路狂奔,衝過毗鄰的第二間石屋,瞥見門霉上懸了塊大匾——說是匾額,其實只是將粗木剖作兩截,削去圓背,並排釘起,粗略製成的一塊大木排——上書「救活齋」三個大字。   烏濃的墨色深深吃進了木紋肌理,即使表面凋朽嚴重,題字之出入收放、俯仰向背,依舊顧盼生姿,落筆之人竟寫得一手沈著飛翥的上佳翰墨,與五陰大師那出自草莽、全不講章法,戾氣逼人的森寒劍字絕不相同。染紅霞暗忖:「這該是那位憶女成狂的『悲田吾友』了。救活齋、救活齋,醫術通神,又如此寶愛女兒的一副心腸,怎就成了濫殺無辜之人?」   見屋門被鐵鏈鎖死,院牆中隱約飄出一縷異臭,既似屍腐,又有幾分血腥味,混合藥氣,令人作嘔。也不知是不是先入為主,同樣的藍天白雲下,但覺這鐵鎖圈牢的「救活齋」上罩著一圈黑氣,其中陰風怒嚎,似有無數冤魂交代,說不出的恐怖。   第三間石屋相距甚遠,不在耿照的必經路上,屋前無樁無匾,不知其主。兩人越過了大片的荒煙蔓草,來到谷中另一側的峭壁下,耿照喘息未定,仰頭一瞧,忽然一跤坐倒,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染紅霞望著眼前巨大的石門怔怔發呆,半晌伸手欲撫,又覺半點也不真實,玉指始終按之不落,虛懸在詭異的斜紋石肌上。   那是一座高逾三丈、寬約兩丈的石門,像在峭壁挖出這般尺寸的凹槽,然後再打磨平整似的。石門非如瀑布圓宮的內壁般、光滑如鏡的一片,而是由寬約兩尺的石條斜向交錯,宛若一面巨大的竹蓆嵌於峭壁,石條與石條的拼接處連片薄鋼都塞不進,只見其縫,卻幾乎摸不出它的存在。   染紅霞未見過這樣的工藝風格,怪異到幾乎不像存於此世之物——哪有石匠會製成這般詭物?擁有拼嵌不容一發的絕藝,何不刻龍鐫鳳、雕鏨栩栩如生的壯闊浮雕,而是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單調的斜紋線條?   「這……這是……」   「這便是手札裡說的『殊境石』。」   也不知過了多久,癱坐在地上的耿照才喃喃接口。   「發動殊境石後,三奇谷唯一的出口,以及通往白骨陷坑——就是那個瀑布裡的石門密室——的密道,將齊被萬斤石門阻斷。這『殊境石』機關以水力發動,被設計成只能使用一次,一旦放落,再也不能開啟——」   忽一躍起身,虎吼著對石門連發數掌,打得掌心殷紅如血、腫脹欲裂,卻難撼動分毫。   「可惡……可惡!」   他旋腿掃飛大片草葉,失足坐倒,「碰!」   一拳轟在門上,打得指節青紫迸血,滿是挫敗的面上滴落汗珠,不知是因疼痛抑或懊惱。   染紅霞想安慰他,卻不知如何啟齒;躊踏片刻,出口的仍是一中最大疑問。   「你是怎麼知道……」   「我聽人說過。」   少年把頭埋在雙手環抱的膝蓋間,聲音十分疲憊。   關於這裡的一切,他早聽蠶娘前輩說過許多,儘管她一次也沒來過。   講給蠶娘聽的,是她的一名忘年小友。即使他已離世許久,蠶娘卻從來沒忘記那個笑起來開朗傻氣、耳垂又厚又軟的篤實少年,他那總是隨遇而安逢凶化吉的柔軟心腸,以及既天真又平凡的偉大夢想。   三奇谷,白骨陷坑,還有號稱罕世聖器的寶刀「珂雪」……這裡是三十年前一段武林傳說的起點,傳說的名字叫胤丹書。   無論敵人還是朋友、喜愛或憎恨他的,都不得不承認:「鳴火玉狐」胤丹書絕對是世上最值得敬重的人,他的刀救人遠比殺人要多;武功雖高,卻從不說教,就像毗鄰數十年的鄉下好鄰居,容易相處得令人傷透腦筋。   五陰大師原本並不是和尚。至少在蠶娘的故事裡不是。   他還叫「死魔」盛五陰時,是那個時代天下間劍法最可怕的頂峰候選之一。手札自謂「殺人盈百」約莫是五陰大師出家之後修養心性,戾氣大減,虛懷若谷,只算了有名有姓的。昔年「死魔」縱橫天下,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劍下怕未寄著上千條含恨冤魂!   其佩劍「無生」留於為他剃度的祇物寺,白玉京被異族鐵蹄踏平、殘垣付之一炬,無生劍輾轉流落至央土名剎雪舟寺。迄今劍上暗紅未褪,每逢月夜便即鳴動,似嚎叫著欲飲人血,須高僧日夜誦經方得稍稍壓鎮,被認為是當今世上數一數二的寄魂凶劍,已生煞靈,絕非死物,可見其戾。   而救活齋的主人「醫怪」袁悲田,為使死去的女兒復活,不惜墜入無間,由萬家生佛搖身一變,成為濫殺無辜的惡鬼。   諷刺的是:盛五陰前半生動輒開殺,割血飼鋒,淬煉劍煞;非愛殺生,而是毫不把「性命」二字放在心上,狂極狷極,一手打造出「死魔送葬,凶劍無生」的駭人傳說。老來卻為了阻止陷入瘋狂的好友,不惜放下萬斤殊境石,與袁悲田同葬白骨陷坑內,令人不勝欷噓。   東海七大派剿滅狐異門時,杜妝憐是力主殺盡的激進派,慘絕於「紅顏冷劍」下的狐異門人不計其數,梁子結得極深。其時杜妝憐年輕貌美,風頭又健,遂有些風言風語,說她對胤丹書懷有情愫,無奈胤為人正派,與妻子胤野鶼鰈情深,並不理會,多半傷了這位少女掌門的自尊,遂惹來殺機報復。   此說固然無稽,當年卻鬧得滿城風雨,畢竟知情者寡,好事者眾,一知半解乃至一無所知之人,往往最愛附會議論,跳出來大做「公評」實則盲目地助長了流蜚,積非成是。杜妝憐由此益恨狐異門,將其門下殺了個清光;影響所及,水月一脈不言七玄之事,東海武林亦多避談胤案,染紅霞江湖閱歷雖豐,對胤丹書卻十分陌生。   殊境石是胤丹書離開三奇谷時,盛五陰為纏住袁悲田,不讓陷入癲狂的摯友傷、五陰熾盛場了後生,才啟動封谷機關,放落萬斤石閘。胤丹書成名後數度返回谷外,試圓破壞閘口石封,救出兩位亦師亦友的前輩恩人,可惜以狐異門之強,仍舊無計可施;求教於馬蠶娘,也無啟封良策,引為畢生至憾。   耿照在手札裡讀到「三奇谷」、「白骨陷坑」等字樣,才將壁刻的「僧五陰」與死魔聯想在一塊。應是胤丹書說與蠶娘聽時,並未特別提到五陰大師出家,在蠶娘的見聞印象之中,盛五陰便只是出離劍葬、吹毛片血的「死魔」是凶劍無生的劍主,殺人無算的魔頭,哪裡想到他做了和尚;轉述耿照,也只說盛五陰。   而這裡,卻是不折不扣的絕境死地。   是連蠶娘前輩、胤丹書、五陰大師、「醫怪」袁悲田等絕頂高手,也出不去進不來的隔世之地——難以言喻的絕望與挫敗攫取了少年,久久不能平復。   幸而他稟性務實,不慣怨天尤人,悶坐之際臂側驟暖,靠來一抹圓潤香肩,女郎柔嫩的面頰輕枕著他的肩頭,鼻端嗅著她襟口溢出的溫香,耿照心中一凜:「我若絕了出谷的念頭,紅兒還能依靠誰?」   奮力打起精神,強笑道:「我們先回大師屋裡,再找東西填飽肚子。說不定札記中藏著線索,總有法子出去。」   染紅霞微微一笑,神色如常,比他冷靜平和得多,一點兒也看不出頹喪的模樣,挽著檀郎手臂柔聲道:「有你陪我,出不出去都一樣。你說胤丹書的故事給我聽,好不?我沒怎麼聽過這人,想多認識些。」   耿照來了興致,忽然一怔,不由失笑。「那我跳過你師父的部分好了。杜掌門殺了不少狐異門之人,逼得胤先生橫劍自刎,蠶娘說起她來,可沒什麼好話。」   說到這裡,心中隱生不祥:「既是如此,蠶娘又為何要傳授紅兒天覆神功?」   染紅霞不知這許多計較,抿嘴笑道:「跳過了也好。你要是說我師父壞話,我不只不愛聽,以後也不睬你啦。」   心念微動,又補上一句:「也不許說本門和我師姐的壞話。」   「我同代掌門交情可好了,幹嘛說她壞話?」   耿照大笑。   染紅霞知他說的是反話,不禁莞爾。兩人並肩挽手,信步往無生道場行去,沿途耿照說了胤丹書崛起的傳奇,以及他說服七玄捐棄成見、攜手團結,與七大派共赴妖刀之難等。   據蠶娘的說法,胤丹書得她傳功未久,尚未大成,即遭奸人陷害墜入深谷,誤打誤撞闖進白骨陷坑,巧遇盛五陰與袁悲田於密室中對峙,解了二人的逼命之局。   其後各種奇遇,自不在話下。   其時袁悲田心智猶未全失,時好時壞,一旦發狂便出谷殺生,帶回屍體炮製,欲使之活轉過來——這當然是絕無可能之事。他的愛女袁慰生因故死亡,早年離開三奇谷闖蕩江湖的袁悲田才重返故地,為的正是尋求復活逝者的秘法。   「真要有,那就不是秘法,而是妖術啦。」   染紅霞蹙眉喟歎:「旁人倒還罷了,這位袁前輩號稱『醫怪』,五陰大師盛讚其術,豈不知死生有命,非人力所能強求?這實在是太奇怪啦。」   「那是因為三奇谷裡藏有一樣稀世珍寶,早已超越人識所知。以袁前輩之能,會生出如此荒誕不經的念頭,正是因為親眼目睹過這項珍寶的奇能,才緊抓著一絲希望不肯放棄,終至走火入魔。」   染紅霞與他默契十足,心念一動,挑起柳眉。「就是那柄救人的刀?」   「嗯。我本來想像不出是什麼,不過現下已有眉目,大致能猜到。」   耿照正色道:「蠶娘前輩說,胤丹書闖入白骨陷坑時,在壇上發現一名容顏絕美、全身赤裸的姑娘,被一把闊刃長刀筆直插入腹中,就這麼釘在一塊石頭上。那姑娘面上不見一絲痛苦,被刀刃貫穿處也並未出血,像熟睡一般,總之美得不似人間之物。」   那刀身寬約四寸,厚近一寸,截面似是個拉長壓扁的六角形,通體發出璀璨耀眼的蒼藍光華,光滑銳利的角邊吹毛可斷,質地無比堅硬。刀柄形制古樸,前所未見,拙重的雕紋猶如自地底掘出的青銅古器,表面殘留著零星的金箔,襯與斑剝銅色,與發光的晶柱刀身形成強烈的對比。   刀上藍光一映,更顯出少女的肌膚潔白光滑,無一絲斑痕,連柔肌上的纖細毫毛都能清楚望見,連帶使得細小卻渾圓尖翹的鴿乳、飽滿隆起的雪白陰阜……等,全都美得毫不真實。胤丹書被少女純潔無瑕、卻又散發著女子魅力的胴體吸引,著魔似的走上前去,卻不敢伸手觸摸;回過神時,雙手已握住了刀柄。——是這把刀「定」住了這位姑娘。   不知為何,他心中冒出這樣的想法。   石上少女膚光柔潤,肌膚富有彈性,面色嬌紅,小嘴無論是形狀或色澤都像極了新鮮的櫻桃;然而那雙盈握的小巧鴿乳卻未有起伏,瓊鼻之下毫無氣息,連身體都感覺不出一絲溫熱。   「她」不可能是屍體。世上怎會有這般嬌艷動人、柔軟富彈性的「屍體」一定是這刀上有妖法,是它將仙子姑娘定住不動,落刀之處才沒有皮開肉綻,鮮血成流。一定是這樣!   「姑娘放心,我來救你了!」   性子溫和近乎溫吞的少年不知哪來的勇氣,一股熱血衝上腦門,咬牙運勁,施展新學不久、兀自半生不熟的玄陰功訣,猛然拔起長刀!   「這『熱血上湧』,聽著怎麼像『獸性大發』?」   染紅霞睨他一眼,唇菱微抿,似笑非笑。「你們這些臭男子啊,全都一樣。下流!說故事給你聽的前輩,有花忒多工夫描述姑娘一絲不掛的模樣麼?」   耿照黑臉一紅,叫起撞天屈來,再三保證沒有添油加醋,是胤丹書多看了姑娘幾眼,真不是他。染紅霞忍笑道:「想來那位就是醫怪前輩的苦命女兒,閨名『慰生』的便是。這刀真特別,插在死者身上,竟能使容色如生,未能親眼見得,我實是不信。」   「我見過啦。」   耿照斂起嘻笑之態,肅然接口。「或說那刀的『其他部分』,我已在藻池見得。刀身材質的神奇作用,你我親身經歷,決計不會有假。」   染紅霞會過意來,不禁睜大了杏眸。   「聖藻池底的結晶!」   「正是。結晶上頭,被人取走了最大最長的一截晶柱,切割痕跡尚在,應是做成了這把奇刃。」   耿照歎了口氣。   「胤先生發現袁姑娘的地方,就是瀑布地宮中的白玉祭壇,故事裡提到她身下的大石頭,恐怕就是那塊煙絲水精。我瞧水精上的狹槽十分眼熟,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原來是與異晶被切去的那截剖面極為相似,看來那水精本就是『珂雪』寶刀的刀座。」   染紅霞心想:「原來刀的名字叫『珂雪』。」   為免顯得孤陋寡聞,便未接口。   珂雪寶刀最終沒能令袁慰生死而復活,但胤丹書的到來,卻為三奇谷的死水注入了一泓活泉。袁悲田的病情受到刺激,雖不能因此愈可,偶一騰醒時,神智卻異常清明,對胤丹書自況:「昔年我藝成出三奇谷,一心濟世,在南方建立『屍毗山莊』行醫。某日,本著佛家割肉飼鷹的精神,救了一名大惡人,並加以照看庇護,希望勸他苦海回頭,改過向善。」   「那人奄奄一息,兀自獰笑:『佛欲度魔,魔也想度佛,且看誰人手段高。我的惡道比你的仁道高明,你唯一可恃,不過醫術而已。此際罷手不救,便算你贏了,否則終是我贏。』我不以為意,仍盡心救治,豈料卻種下惡因,禍延無辜。」   「那人傷癒之後遠走高飛,沉潛多時,江湖上許久不聞其劣跡。我當時還沾沾自喜,以為度化了一名禍世惡魔,功德無量,時常對妻子說起。」   「誰知那廝趁我外出行醫,率領徒眾血洗辟支山摩訶海,殺盡山莊上下百餘口,我的愛妻尤為淒慘,死前受盡凌辱,遺體……遺體四分五裂,慘不忍睹。惡人劫走小女慰生,我存著一絲盼望,忍悲盡力追蹤,沿途與惡人手下纏鬥,殺盡其黨徒,始終沒逮到正主兒。」   「轉眼過了一個多月,那廝狡猾至極,我本領用盡,仍無法救出小女,再顧不得江湖規矩,千辛萬苦覓得賊蹤,暗夜偷襲,趁他熟睡無備重掌一轟,打得被筒裡骨爆如炒栗,血如泉湧;掀開一看,竟是慰生。那廝……設計我親手打死了女兒。」   「我發起狂來,只記得滿眼赤紅,見什麼都是血汪汪一片,清醒時那廝已被我打得只餘一息,口裡溢著血沫子對我笑道:『袁大夫,最後是我贏啦。你這個月裡殺的人,比我這輩子加起來要多得多。你的佛救不了你的妻女家人,想想是什麼讓你報了仇?』」「往後,每當我剝奪性命時,總會想起他的話,下手便不猶豫。起初只殺些飛禽走獸,後來覺得畢竟不是人,參照有限,殺都殺了,不如找人實際。殺得一個、兩個、三個……漸漸沒有知覺,與宰殺禽獸並無二致。」   蓬頭垢面、風采不再的癲醫歎了口氣,閉目道:「我前半生自認生佛,後半生卻淪為殺人狂魔,足見蒼天不仁,佛魔不過反掌間耳。你的道,能在上天背棄你時,仍堅持走下去麼?」   蠶娘說這段故事時,口吻既哀傷又惋惜,卻又隱有一絲驕傲。興許在她眼裡,胤丹書直到生命的盡頭,都沒有背棄他的善道,被翻臉無情的命運與他人的惡念擊倒,較「醫怪」袁悲田這樣矯矯不群的人物更高。   五陰大師的手札也提到屍毗山莊的慘事,不知是出於對摯友的憫懷,未曾細問,抑或當時袁悲田已神智不清,根本說不明白,關於此事的記載甚是簡略,遠不如蠶娘轉述。   耿染二人回到無生道場,翻查架上成堆札記,欲尋出谷的線索。耿照手上那卷,只記到袁悲田發病越來越頻,為防胤丹書獨居落單,被突然發狂的袁悲田打了個措手不及,讓他從潭邊搬遷過來,與五陰大師同住——「原來那屋子是胤丹書在谷中的落腳處。」   染紅霞詫道:「牆上的短褐肯定是他的了。怎麼他原本是僕役出身麼?」   「嗯,狐異門上下均是『胤』姓,仍有貴賤之分。我記得他是執役……等等!這裡提到『療傷』——」   耿照飛快往回翻,視線上下追索,片刻才道:「是了,袁前輩的心疾,五陰大師無法以內力為其鎮壓,直到胤先生入谷後以天覆神功相助,才得稍抑心疾,讓袁前輩清醒的時間再長些……這兒說的『朱紫交競』是什麼意思?」   染紅霞於武學的見識遠勝過他,順口解釋:「所謂『朱紫交競』,就是百家爭鳴之意,指不同派別的內功相互激盪,利用先抑後揚的道理,刺激彼此增長,收效倍於獨自摸索修煉。」   耿照聽得懵懂,脫口道:「就像雙修那樣?」   染紅霞俏臉倏紅,咬著嘴唇輕輕打他一下,嗔道:「雙……你哪兒聽來這些不三不四的東西?沒正經!」   耿照省起差點說溜嘴,驚出一背冷汗,幸好染紅霞自己也羞得厲害,小腦袋瓜子裡一下熱烘烘的沒轉過來,未加追問,讓他逃過一劫。   耿照把什麼「出谷後據實以告」全拋到九霄雲外,狠咬舌尖一下,用疼痛來提醒自己:以後打死都不能在她面前提到「雙修」二字,遑論與其他女子雙修!否則依紅兒一板一眼的性子,一劍劈死他還算是好的了,就怕她覺得污穢鄙夷,從此再不肯理他,那可比死了還難受。   染紅霞定了定神,終是多年代師傳藝的舊習蓋過了羞赧,略抑臉紅心跳,變著法子解釋給他聽。「喏,你練劍……嗯,或是打鐵,有時用力過猛了膀子酸疼,是該讓它比平時多歇會兒麼?」   耿照想都沒想,一逕搖頭。「多歇上半日,怕那條膀子要疼三天。不如略加勞動些,雖比平時不適,待酸痛消去,臂膀益發強壯。」   「這便是『先抑後揚』,朱紫交競之法了。」   染紅霞笑道:「於內功修煉一節,故意先替自己製造若干阻礙,最好是勢均力敵,借由外力的抗衡加倍提升,用以突破境界。最常見的方式,便是找個出身、門派互異的同修,彼此相剋相生;一旦摸對了門路,便能突飛猛進。」   耿照恍然大悟,頭一個想起的,居然是明姑娘與岳宸風。   兩人碧火功有成,明棧雪察覺岳賊頗有異心,仍不肯離開,一直到岳宸風實力大進,明棧雪飽受威脅——以她的話來說就是「想動手已遲了」——才飄然遠去以圖自保,其中緣由耿照始終不明:以明姑娘之精,斷不致如此糊塗,要說貪戀雙修好處,又有違她的性子。明棧雪可不是會被床笫歡愉沖昏頭的小女子。   以「朱紫交競」推想,一切便說得通了。   《虎菉七神絕》與《天羅經》俱是絕學,同樣包羅萬有,均收錄了拳掌輕功等諸般技藝,可說是勢均力敵的兩套武典,然而質性相異,七神絕剛猛絕倫、天羅經陰柔刁鑽,正是「朱紫交競」的絕妙例證。明棧雪遲遲不走,就是要利用這羝羊觸藩的危險張力逼迫自己提升;反過來想,也能解釋岳宸風何以一日千里,進境驚人。   「道理說得輕巧,實際卻沒這麼簡單。」   染紅霞見他若有所思,侃侃續道:「你想,若只單純為增加修習的困難度,逕砍樹木山石,抗力豈非更強?也不見有高手從深山老林中源源湧出,關鍵在於這個抗力拿捏不易,過了傷筋折骨,不足又白費辛苦,不如本本分份勤修苦練,好過投機取巧地鑽空子。」   果然是水月一門的劍術教席,結論自然而然便做在堂堂正論之上,指點迷津還帶端正態度,裡外兼修,絕無闕漏。耿照老老實實聽完,不敢吱聲,只差沒把雙手放膝上。   染紅霞老毛病犯了,有些不好意思,趕緊拿起另一部手札,低頭翻閱。   此卷與耿照手中的前後相接,寫的是一兩個月之前的事,果然有五陰大師指點胤丹書練功,合兩人之力為袁悲田理氣?神、調復心脈的記載,提到盛五陰早年以「三藐三菩提大法」與袁悲田「三因極元聖功」合修,俱成高手,各自離谷闖蕩,寫下一頁武林傳奇。   及至皈依佛門,五陰大師才發現自己練錯了,把號稱「無上正覺寶典」的佛門絕學,練上了殺生求道的偏邪路子,本欲自廢武功,祇物寺住持卻淡然道:「迷途正途,俱在腳下。心向行往,便是路途。」   盛五陰大徹大悟,又把一身陰狠迅辣、百變千幻的三藐三菩提大法,如擊磬鳴鐘一般,老老實實、毫無花巧地練回了無上正覺的路子,功力更上一層樓。若非如此,也不能稍勝袁悲田一籌,經年囿其於谷中,以免傷人自傷。   耿照被札記吸引,除尋求出谷之法,亦為染紅霞著想,欲多瞭解天覆神功修習的情況、有無遺患等,尤其「夢中發動」一節,不知是宵明島武學皆如此、胤丹書亦有之,還是蠶娘弄出來的新花樣。   染紅霞不知體內的奇寒真氣與胤丹書系出同源,讀到五陰大師的評注,說天覆神功「其質玄陰而不損不益,中正平和,更勝極陽剛氣。惜小子囿於修為,權以六陰之功,暫替九陽極數」云云,心念一動,掩卷沉思。   「怎麼啦?」   耿照半天沒聽見動靜,詫然抬頭,恰恰迎著她凝眉細考的娟秀面龐。   「有件事情很奇怪。」   染紅霞沉吟道:「殊境石放落之前,三奇谷中止有三人。五陰大師為救胤丹書,同時與發狂的袁悲田做個了斷,這才啟動機關。如此圓宮壁上石刻,卻是寫給誰看?」   耿照還以為她為何事煩心,不覺微笑。「那詩未必是同一時間寫的,當時情況危急,哪有這份閒心?依我看,興許是更早前便已寫就,五陰大師本是劍試天下、快意生殺的江湖豪士,性子疏放,寫完飲罷,把木碗一扔,沒想過要收拾,便一直留到現在,不是真的訣別酒。」   染紅霞不與他說笑,正色道:「我也是這麼想。由詩文推斷,不是寫給後輩如胤丹書;對朝夕相處的好友袁悲田,又顯得過於矯情。我讀大師手札,不覺得他是這樣的人。但詩中說『君子意如何』,卻是對平輩同儕的口氣無疑。」   耿照不明白她為何糾結於此,染紅霞話鋒一轉,示以手中卷冊。   「你看這行『權以六陰之功,暫替九陽極數』。胤丹書的天覆神功雖是絕學,但當時修為不夠,無法發揮所謂『九陽極數』的效果——這裡的『九陽極數』,指的又是什麼?」   「說不定是某種陽剛的武功?」   耿照反應極快。   「三三得九。『九』是數極,也是三個『三』。」   染紅霞進一步引伸。「五陰大師用了『替』字,代表在他心中原本有一門武功,比胤丹書的天覆神功更適於壓制袁悲田之患。這門心法的名目裡,可能也有個『三』。」   耿照攤手苦笑。   「要符合陽剛、內功等條件,我只想到李寒陽李大俠家傳的《三省功》」   「道門中亦有一部《內形神三大大法》可能是五陰大師原本所想。不過這不是重點。」   染紅霞睜大美眸等了半天,遲遲沒等到預期中的驚奇反應,不免有些失望,急道:「你沒發現麼?袁悲田時瘋時醒,最少也有幾年的光景。一旦功力不足的胤丹書要離開三奇谷,五陰大師便不得不放落萬斤石閘,以免袁悲田重入江湖,釀成巨災。如此在胤丹書之前,是誰與他聯手鎮住了袁悲田?」   耿照猛地省覺。   「你的意思是——」   「三奇谷、三座石屋,九陽極數、朱紫交競……還有石壁上對像不明的題詩,在在說明一件事。」   染紅霞正色道:「五陰大師的同修,不止『醫怪』袁悲田一個,三奇谷之內,自始至終都是三個人。那第三人究竟是誰?如今……卻在何處?」 第百廿五折 玉宇巍峨·牙骨盈坑 為釋心中疑惑,兩人連袂來到第三座石屋。屋前如五陰大師之「無生道場」原也立了根粗樁,卻被攔腰削斷,殘樁突出地面不到一尺,上頭僅餘半個「電」字,左側還拖著一撇,兩頭並未相連。   染紅霞抱臂托腮,靈光乍現:「莫非是庵字?」   耿照識字有限,伸指虛寫個「庵」越看越像,雙掌一擊:「有理!紅兒,你真是聰明。」   染紅霞被讚得臉烘耳熱,小臉暈彤彤的,嘴上卻不肯讓,咬唇佯嗔:「你每次都這麼說,聽著倒像長輩誇獎似的,教人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耿照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這年頭,怎麼連誇人也有事!莫非「聰明」二字別有寓意,惹她不歡喜了?   「你先喊了紅……才誇人,好佔人便宜!」   「那好,」   耿照有過必改,絕不拖泥帶水。「下回我要誇你,便喊你『二掌院』好了。」   染紅霞原本還忍著笑,一聽俏臉沉落,咬牙道:「你敢!」   耿照想起她最不喜歡他這樣叫,趕緊改口:「不敢不敢,我說著玩的。下回,萬一我又想誇獎你,一定不喊你『紅兒』,喊……喊『紅姊』好啦,聽來一點不像長輩的口氣,絕不佔你便宜。」   染紅霞被那句「萬一」逗笑了,噗哧一聲,霎時如春風復來,雪靨更添麗色,看得耿照微微發怔,一臉獸相。她心中微感歉疚,暗忖:「好端端的開著玩笑,我同他嘔什麼氣來?這下倒好,氣氛弄僵不說,還平白給叫老啦,當真是咎由自取。」   其實染紅霞也想多了。在耿照眼裡,紅兒俏美可喜,一顰一笑無不動人,並未往心裡去。雖說如此,畢竟是她起的頭,儘管懊悔,卻拉不下臉說軟話,猶豫一下,伸手挽著他逕推門扉,細聲道:「咱們瞧瞧去。」   衩間伸出一條雪酥酥的結實長腿,率先跨過破敗的高檻。   第三間石屋所置,又教二人大吃一驚。   石屋前後三進,有廂有廊,無論斗拱、屋樑乃至門扇窗牖,形制均近於今時,年代明顯較無生道場、救活齋更晚,規模也大得多。中堂甚至有六扇明間,所有木造的部分都經過油浸之類的防腐處理,不僅形狀完整,機能亦都健全,沒有缺門爛窗的現象。   而如此規模、堪稱「宅院」的建築裡,僅有居間的大堂置著幾把桌椅,連床都沒見,所有房間無分大小,其中僅有一種家俱,就是書架。堆滿竹簡帛書的書架,堆滿經籍卷冊的書架,傾倒毀壞的書架,空空蕩蕩的書架……   時光似乎一進入院中便悄悄靜止,空氣裡懸浮著木竹卷紙的微腐氣息,連一絲微風都感覺不到。   屋外的鳥叫、遠處瀑布的轟隆聲響,俱都被擋在高牆之外。院牆內似乎該有幾株粗老梧桐,夏日裡濃蔭與雷響般的蟬鳴,更能襯出此間的悠遠靜謐……但別說是樹,院中連一片裸出石磚的泥地也無。這是為了避免植土蘊含濕氣、縮短藏書壽命而做的設計。   兩人自然而然都沒做聲,攜手行望,屋內半數房間的架上是都空的,集中在後半部,毀損的狀況也格外嚴重,室內積塵盈三寸,連門扉都不易推開。耿照試著打開一間,湧出的灰浪活像是一場雪崩,兩人灰頭土臉奔迴廊廡起處,掩鼻待瀰漫的灰翳沉落,才得繼續深入。   自此耿照打消了開門的念頭,反正鏤空的窗格仍能略窺室內情景。石室後進裡空蕩蕩的,書架倒得七零八落,彷彿前院尚有人活動的久遠以前,此處便已廢棄,衰敗得特別厲害。   流影城也有這樣的書庫,規模更大,耿照經常出入,並不陌生。   「這兒不像有人住的模樣。」   他歎了口氣,抬望著幾乎疊到橫樑下方的一捆捆竹簡,喃喃道:「紅兒,說不定咱們想錯啦。這座大屋是庫房,用來貯放經典,並沒有第三位同修的前輩。」   兩人置身左廂頭一間房,這兒距中堂最近,屋內保存的情況幾乎是最好的,才特別選它一探。   染紅霞摒住呼吸,湊近書架仔細觀視;繞行幾匝,嫣然一笑。   「叫『紅姊』。」   她眸中閃過一抹狡黠,隱有幾分得意。這神情在寶寶錦兒身上司空見慣,每當惡作劇得逞,又或打著什麼壞主意,總能見到這樣的淘氣慧黠,於穩重的染紅霞卻十分希罕。   耿照先是一愣,片刻會過意來,笑道:「紅兒有什麼發現?」   「是紅姊!」   染紅霞義正辭嚴糾正他。「架上刻得有字,你瞧。」   纖指之所至,比著「道門武部之七」幾個小字,字跡大開大闔,宛若劍痕,較瀑布石壁的題刻略顯稚拙,遒勁亦多有不如,但確是出自五陰大師的手筆。   順著染紅霞的引導,他又在隔壁書架發現「儒門武部若干」的墨字,與救活齋題匾如出一轍。袁悲田書法造詣極佳,全無五陰大師兩處字跡的生熟之別,更是好認。   「證據」卻在第三座架上。「釋門武部」的記號,來自一個全然陌生的筆跡:袁悲田之字近於行草,筆勢飛動、駿邁昂揚,此人卻是端正工整的中偕,一絲不苟,可比雕版。   耿照沒學過書法,說不出兩者的區別,但屋外木樁的半個「庵」字亦是端正的大楷,總不會是袁、盛突然轉了性子,寫出截然兩樣的筆跡。如此染紅霞推論有據,在胤丹書闖入之前,谷內確有第三位不知名的高手,至少與二人平起平坐,一起整理了屋中所藏。   這人離開後,所有形跡亦隨之消失,一如被攔腰削斷的木樁。   是這位高人親手抹去,還是五陰大師、甚至是袁悲田所為?三人最終是不歡而散,抑或另有隱情?   「由石壁的絕筆詩看,至少五陰大師並無芥蒂,詩裡的口氣十分平和,還是頗安慰人的。」   染紅霞沉吟道。   耿照想起「死生縱有命,來去本無求」兩句,連連點頭。「說不定竹簡裡會有線索。」   兩人合力搬下幾摞竹簡,攤在地面展讀。   耿照拿的是「道門武部」竹簡的刻字面腐朽得厲害,保存的情況遠比想像中更糟,以石屋之乾燥通風,災情似不應如此慘重。他連換幾捆均不能讀,恰迎著染紅霞凝目投來,顯然她拿的「釋門武部」也是一樣。   兩人拍去掌灰,滿懷不甘地起身。耿照吸了一肺竹腐濁氣,打開咿呀亂響的陳舊窗牖通風,所幸窗軸還算結實,並未應手脫落。陽光射入斗室,映出窗邊幾上幾把爛掉的大毫、被石硯壓著的幾枚布包模樣的物事,還有地上打破的瓷碗碎片。耿照心念一動,忽然明白過來。   「是拓印!」   他指著層層蛛網披覆的布包,對染紅霞解釋:「這布包便是拓印用的拓包,瓷碗是拿來貯裝白笈水的。在竹簡的表面先塗抹白笈水,覆上紙張以毛筆敲打按壓,使紙張陷入陰刻凹痕之後,再以拓包蘸墨輕壓,如此便能將字拓於紙上。」   白笈是補肺止血、消腫生肌的藥材,溶於水中,便如稀漿般具有黏性,用來隔離銘碑與拓片,乃拓印必備之物。竹簡不比石刻,表面塗上白笈水,縱使拓完後仔細清理,仍不免有殘積,將加速木竹之腐;況且,以此地竹簡之多,要悉數拓完工程浩大,更不能寄望他們回頭細細清理。   竹簡被遺留在此,事主從一開始便只打算帶走拓片而已。失去利用價值的大捆竹片任其自腐,說不定也在預想之內。   假設拓印與建石屋是同一批人、在五陰大師等來到三奇谷前便已離開,那麼當年袁、盛與那神秘的第三人入谷之初,面臨的可能是更狼藉不堪的破敗景象。能將竹簡分道、儒門等開架收藏,代表他們起碼看懂了內容。   耿照與染紅霞奪門而出,果然在最末一間房裡找到了滿架的簿冊帛書。   每一層的卷冊底下都壓著裁成長條的布帛,同樣是三人的筆跡,詳注「道門武部一至十三,其中二、六、七毀,三闕甲戊庚,四闕寅卯午亥」之類。其中盛五陰所寫最是直略,用毛筆與用炭枝全無分別,狂簡潦草,字跡可說是醜陋。   袁悲田則像是覓得了發揮的舞台,率情縱意、用筆俊邁,每條帛布都寫如法書一般,或長或短,即興發揮,不拘一格。染紅霞幼時隨府裡的西席先生臨過幾年帖,知此人造詣著實不凡,能寫這一筆好字,怕連翰林也做得;只是分類用的壓條照他這般寫法,難免苦了索驥之人。   而那神秘的第三人寫得最多也最好,字跡工整端方,大小幾乎一樣,內容的格式統一,一眼便能明白,找起來格外省事。   更重要的是:凡由他經手之拓片,其後多附有拓片內容的楷書謄本。竹簡所刻不是篆體就是古籀,甚至金文甲骨一類,以染紅霞之所學,能目者十不過二丁耿照更看似天書一般,但見滿帛的嫩抖亂爬、小人打架,如墜五里霧中。   他倆到這時才明白,非是釋門武部的竹簡特別多,帛冊為其餘兩門的一倍有餘,而是這第三人勤奮,不但拓下簡書,還以標楷重新繕錄於後,耗用的紙張布帛,自然勝過盛袁二位。   兩人各取長帛展讀,片刻不約而同抬頭,四目交會,渾身一震。——是武功!   帛中滿載武功心訣,約略一翻,便知是威力絕強的上乘武功!耿照那卷題為《聖如意輪殊勝法門品》記載一門名為「摧破義」的重手法,教人轉動體內七輪,練出無上金剛神通。帛書有云:「召一切煩惱惡業鬼神於掌中,剎那摧殺!」   威能若此,堪稱絕大殺器。   然通篇所述,與耿照熟知的內功原理相差甚遠,非以丹田經脈為本,而是將人體由頭頂的天靈蓋至脊末畫出一條中軸,分出七枚脈輪,相連至「全身三億五千萬條經脈上」耿照不禁掩卷失笑:「這麼寫,分明是讓我們別記了。數大如此,等若無數。」   而每一脈輪皆連到手掌的不同部位,靠結印觀想、調息吐納轉動脈輪,以產生力量,這又和內力的運用有異曲同工之妙。   卷末以硃筆批註:「此經至關重要,惜中篇有闕,不能盡窺蓮宗武學堂奧。」   「應有圖式。以燕脂、紫鉚等七彩繪於絹。與此間所藏俱軼,疑在五行殿。」   「推為『寂靜掌』、『六臂大輪轉』、『那伽調伏聖法』三門神功之本源。前二有殘篇無圖。後者亡軼,其名散見諸經卷。」   註明《寂靜掌》、《六臂大輪轉》在釋門武部若干。   三條朱批均出自第三人之手,字跡較先前更蒼勁,力透帛背,顯然修為益深,書寫的時間遠後於繕本。而三注的硃砂色澤無一相同,非干皴之別,而是分三次下筆所致。每一重研朱墨,難免有深淺上的差異,一望即知。   耿照初讀「摧破義」便覺與薜荔鬼手的重手法頗有相通,只是以脈輪運行的道理闡釋,一下難以對照娑婆閣中所學,雖有諸多環節似曾相識,但匆匆一瞥,又無法具體說出異同;及見批注中「蓮宗」二字,恍然大悟:「果然釋門武部所錄,便是大日蓮宗的武學典籍!」   帛中所載十之八九看不懂,越看卻越覺興味盎然。那七脈輪之說似是而非,卻不能逕斥無稽,總覺再往下鑽研,會突然繃出什麼新奇有趣之物似的,一時竟捨不得放回,仔細捲好,信手放入懷中。   染紅霞拿的卻是器械圖譜。   帛上所拓非是狹長的竹簡,而是雕著圖樣的梨板,每幀皆為如意輪觀音,身流千條光明,背有寶輪,手臂以二的倍數增加,多至十二,俱握吐焰的利劍。菩薩繪作男相,頂髻莊嚴,圓光照攝,風格不似以往見過的佛繪。   以佛像表記的圖譜耿照甚熟,她卻是初見,一時瞧不出端倪,來回翻了幾遍。   卷題《劍錄六波羅密多彼岸究竟法一》水月身為東海為數不多的佛脈,弟子多涉經書,知六波羅密多又稱「六度」本意是指佈施、持戒、忍辱等六種由生死苦惱之此岸,得度涅槃安樂之彼岸的法門,其實包含菩薩所修的一切行門,略則六度,廣則萬行,故有「六度萬行」之說。   此劍以六度萬行為名,厚厚一摞幾十幀圖,文字卻寥寥無幾,僅「圓光負焰」、「馬郎開棺」、「佇海?波」等招名之下刻得一兩行,或為佛偈、或為品評,皆與劍法無關,更像是佛繪的題跋。比起直白了當的《殊勝法門品》這《彼岸究竟法》真惱煞人也。   染紅霞無慾無求,也不甚在意,見檀郎襟口小露半截帛卷,美眸滴溜溜一轉,促狹似的把內彼岸究竟法。塞進了腰帶褶縫,一副「你拿我也拿」的神氣。兩人哈哈一笑,心懷俱寬。   儒、道兩門的拓經絕大部分是古文天書,當然也有例外。二人沿櫃翻找,很快在道門架上找到一部能看懂的典籍,正是手札裡提過的《三因極元聖功》繕文僅不到三分之一是盛五陰的拙字,其餘皆出自袁悲田之手。   耿照心念微動,從釋門架上找出五陰大師所習之《三藐三菩提大法》果真是那第三人所繕。卷末附有一篇長跋,滿帛俱是端正如雕版的蠅頭小楷,鉅細靡遺交代了事情的始末。   原來袁悲田乃蒼梧袁氏的長房嫡系,東海柏人、蒼梧、黨榆、棣斤等四郡自古多士,袁氏尤為翹楚,歷朝歷代頗出相才,碧蟾一朝四世三公,門第極高,向是東海文儒馬首。   袁悲田為卿相之後,卻無意功名,少年時游劍江湖,習得一身高強的武功,因緣際會得到一幅「歲時徙星圖」與兩位中途因奪圖結識、乃至惺惺相惜的好友,聯手解開圖藏之秘,進入傳說秘境三奇谷。   三奇谷的所在地,自來便是一樁武林懸案,神秘不下於凌雲頂。相傳此地最早是天佛五百親傳弟子的駐錫處,這些「天人」在此建立祭壇,行接天祈禮,後來亦隨天佛涅槃,成了阿羅漢。   大日蓮宗幾度興衰,繼起的天元道宗與傖海儒宗也都進駐過三奇谷,最早關於谷秘之說,即由道書流出。《祖洲權記》說谷中「玉宇巍峨,洞中藏月,牙骨盈坑,是謂三奇」認為此處便是接天宮城的原址;而《玉螭本紀》與《潛翔寶典》上卷,則以「三奇」為龍皇玄鱗於谷中替癡、癲、攣嬖三殘點開天竅,成智、仁、勇三賢,為其子淵甲舉才之軼事。   三人輔佐淵甲平定四方,建立玉龍朝的第二個盛世,淵甲賜爵祿封邑,許三人之子世襲其位,三賢堅辭不受,告老還鄉,布衣以終,世稱「病三槐」司徒癡、司空癲、司馬攣嬖——史未載三人出身,僅以官為姓,以病為名——歿後,族中子弟仍受帝王家重用,勢力遍及朝野,至玉龍朝傾覆後亦長盛不衰,遂成士族。   有好事之徒附會,說這三支士族的源頭匯成了滄海儒宗,然武儒君臨東海時,卻無人敢提出這等主張。便問現今四郡士族,是否自認癡癲攣嬖之後,怕也將惹來一頓白眼,不定要受群儒包圍,口誅唾死方休。   蕭老台丞著書駭斥《玉螭本紀》之謬,替士族出了口惡氣,廣受天下文人歡迎,不能不說其來有自。   染紅霞以為「三奇谷」為三名高人避世合修得名,說明三奇谷年代久遠,不及凌雲頂傳奇膾炙人口;死魔、醫怪等縱橫江湖時,也未張揚他們的三奇谷出身。若非近三十年間出了個「鳴火玉狐」胤丹書,已為世人所淡忘。   三人連袂入谷,發現谷藏早被搜刮一空,只剩下帶不走的半腐竹簡。寫跋之人建議由谷外攜入絹帛、筆墨、白笈等,強拓殘簡內容,袁盛二人皆無異議。   全部的竹簡三個人花了大半年才拓完,按所學分配拓片,袁悲田得儒門諸部,盛五陰坐擁道門,釋門則留諸此人。但盛五陰出身草莽,讀書有限,古文幾不能辨,遂與袁悲田合作,由他來辦拓印,再交由袁悲田繕寫,所得仍各歸二人。   一日,袁悲田在道門武部繕得夢寐以求的《三因極元聖功》全本,大喜過望,他素有行醫濟世的法願,而《三因》一卷正是道醫正宗絕學,谷外諸道脈皆已失傳,不想竟於三奇谷中現世。盛五陰知他心願,慨然以此卷相贈。   袁悲田也想找一部適合盛五陰的武典相酬,可惜儒卷多為殘篇,勉強湊成的八八赤心三刺功)又是內家心法,對使劍的盛五陰效用不大。   無巧不巧,便在同一天,這人抱著能化入天下諸門兵刃的《三藐三菩提大法》來找盛五陰,見《赤心三刺功》一拍即合,彷彿冥冥中自有天意,才得這般巧法。   三人相視大笑『父換了武功秘笈,皆大歡喜。此人寫跋紀念,附於《三藐三菩提大法》之後。   「可惜!」   耿照對三人的高誼大度十分心折,讚歎之餘,不禁扼腕。「這篇踐若是袁前輩所寫,定會提到這位前輩的名號,如此便知是誰啦。紅兒你見多識廣……我是說『紅姊』見多識廣,可曾聽過《赤心三刺功》」   染紅霞咬住一聲「噗哧」嬌媚地狠瞪他一眼,想了老半天,終是搖頭。   「古人說:『樹棘以為位者,取其赤心而外刺。』古代以樹棘象徵卿位,九棘三槐代表九卿三公。這部武典以『赤心三刺』為名,若出自儒宗正傳,定是相當厲害的絕學,只有上位者才能學。」   「若是這樣,這位前輩當真識貨得緊。可惜不知他的來歷。」   染紅霞回過神來,忽爾一笑。   「倒也非全無頭緒。這篇跋裡,透露的訊息可多啦!」   抿著菱兒似的圓潤小嘴,瞇眼如絲,雙臂環抱著飽滿堅挺的誘人雙峰,翻出一隻白皙右掌,纖長的食指尖衝他輕勾幾下,神情得意極了。   「紅姊真是聰明絕頂,還望指點小弟二一。」   耿照十分乖覺,趕緊請教。   「……滿眼賊光,毫無誠意!」   染紅霞笑得花枝亂顫,一雙白玉乳球上下彈動,差點撞開襟口。好不容易緩過氣來,拍著高聳的胸脯道:「好啦好啦,不與你說笑。袁悲田出身士族,題匾叫『救活齋』,這『齋』指的是讀書之處,他的來歷最清楚,分得儒門典籍是理所當然。五陰大師是後來才出的家,原先居所取名『無生道場』,整理出來的道門典籍歸他,推斷應是道脈出身,可能從道士習武,或所學近於道家。」   「這屋全名已不可知,但最末一字當是『庵』無誤。這位前輩分得佛教典籍,應該是一名出家的比丘。」   這下輪到耿照失笑了。   「紅兒,你這說法未免牽強。怎知不是袁、盛兩位出身儒道兩脈,欲得自家之所學,而這位前輩原先並無宗派,便由他處置剩下的典籍?」   染紅霞沒想過這個可能性,猛被點出,尚不及佩服,不肯服輸的性子又起,兀自嘴硬:「這……跋中既說『冥冥中自有天意』,必是絲絲入扣,才能說是巧合。袁悲田儒門出身,卻得道門聖典;盛五陰道門出身,卻得佛門秘典。這第三人須是佛門出身,卻取儒門上典,才算絲縫嚴實,無巧不成書。」   耿照忍著未加辯駁,但要他昧良心大聲附和,亦有不能,微笑點了點頭,並未接口。   染紅霞的世界裡,從來勝就是勝、敗就是敗,豈容對手相讓?脹紅小臉正欲再爭,忽想起一事,「啊」的一聲,神情由怔愕、恍然乃至會心一笑,不好意思地說:「我方才說的都不是關鍵。我一早便認定這人是僧侶,千方百計找證據,卻忘了最初生疑之處。你瞧!」   攤開卷跋,指著字跡:「這樣的字只在佛經見得,又稱『雕楷』,是僧侶抄經慣用,我師姊便寫得一手漂亮端正的雕楷。用這種字的除了雕版匠人,只剩下抄經的僧侶,俗稱『寫經生』的便是。我一見這人之字,便猜是寫經生出身。」   耿照家中禮佛虔誠,慣見經書,一想果然是如此。   橫疏影每日批寫大量卷宗,慕容柔自己便是刀筆吏出身,流影城的帳房、西席等亦是慣寫之人,這些人無不是一手好字,卻與佛經雕版不同。仔細一想,那人筆跡工整、大小等若,尤其行與行之間字字齊頭、幾不留空的習慣,與「計白當黑」的臨帖審美大相逕庭,對一名擅寫書法的人來說,實在稍嫌拙劣;若是雕版工或寫經生,則又再自然不過。   耿照心悅誠服,團手揖拜。   「這回我是真服啦。紅姊當真目光如炬。」   染紅霞咬唇瞪他一眼,咯咯嬌笑:「好哇,可見之前都是虛情假意。」   兩人打打鬧鬧,相偕而出,想起離開聖藻池以來還未進食,腹枵如鳴蛙。三奇谷四面峭壁,非猿攀鷹飛不能越,谷中倒是林相茂密,不缺野兔獐鹿,只是倉促間難覓工具捕獵,耿照想起水潭清澈見底,多富游魚水草,容易入手得多。   他本欲自告奮勇下去捉魚,染紅霞卻有異議。   「你來生火,我下水去。」   女郎見他還欲開口,搶白道:「燒魚我一竅不通,非你不可,比起來捉魚我還拿手些。咱們一人做一樣,分工合作,豈不甚好?」   雙手叉腰氣勢洶洶,大有二掌院的派頭。   耿照心想:「我先把火升起,再幫忙捉魚。徒手捕魚,可不容易。」   點了點頭。   染紅霞展露歡顏,一瞥潭水澄如水精,幾可見底,躍躍欲試,褪下紅靴鬆解腰帶,忽見耿照還在一旁,不由大羞:「你……你在這兒做甚?轉過頭去!」   耿照被罵得有些懵,兩人有過肌膚之親,還有哪處沒瞧過的?況且谷中無人,恐伊人在水底遇險,就近照拂,豈能輕易離開?   染紅霞一使起性子,可沒忒好打發,抓起靴子劈頭扔去:「不許看!」   左右兩隻扔完,抄起一枚沙梨大小的潭石,耿照面色丕變,才知不是開玩笑,夾著尾巴一溜煙鑽進草叢,連聲叫道:「我不看我不看!沒敢看沒敢看!」   「撲通」一聲染紅霞入水,潭底一抹雪酥酥的裸影扭腰擺臀,輕踢著兩條修長玉腿,濃髮散於碧波間,龍宮仙子不外如是。   耿照瞧得兩眼發直,脖子越伸越長,染紅霞忽冒出頭來,甩手一擲,拳頭大的圓石離水飛越,凌空劃出一道平弧,「碰!」   砸中耿照身後的樹幹,不知是二掌院的暗器手法太不高明,抑或太過高明。   耿照抱頭鼠竄,差點沒被彈落的圓石擊中;再探頭時,只來得及看見兩瓣雪白渾圓的翹臀翻出潭面、旋又沒入,隨後兩條直腿插入水中,肌束團鼓,線條修長,配上扳平的腳背、玉趾,充滿煽情的野性之美。   染紅霞潛進水底的動作比他還要熟練,耿照略微放心,不敢走遠,覓潭邊乾燥處圈石為灶,堆滿柴草,以兩截被烈日曬透的干樹枝摩擦生熱,往乾草堆裡吹著火星,不多時便升起了篝火。   「潑喇」一響,一尾扭動的肥美鱗魚被拱出水面,「啪!」   落於岸邊濕地,片刻又一尾破水而出,摔得更近,大片水花幾乎潑著火堆。耿照以身體遮護,被濺得一頭一臉,卻見石邊趴著一尾雪頸削肩的光裸人魚,濕透的濃髮攏成一大把,遮在高聳的胸前,吃吃笑道:「活該!賊眼溜溜,潑成一條好色的落水狗!」   耿照盯著那兩條掙扎彈動的銀鱗魚讚歎不已,頓生無限感慨:「鎮北將軍的千金不但馬術、車術絕佳,連水性都忒好,北關軍果然是天下勁旅,從山邊打到水畔,怕是找不到對手。」   染紅霞差點笑得沉入水底,頻頻舀水潑他。   「這同我爹沒關係。你別忘了,我是在斷腸湖邊長大的,水月停軒的亭台樓閣便蓋在水上,本門弟子還不會使劍就會泅泳啦。你以為只有男孩兒會入水撈魚,調皮搗蛋?」   耿照一想也是。黃纓的水性便好得不得了,看來紅兒所言非虛,見她平日一板一眼慣了,實難想像她偷溜下水捉魚玩耍的模樣,笑道:「沒想到你也有調皮搗蛋的時候。你師父只怕捨不得打你屁股。」   染紅霞趴在石上,雙乳貼著岸石,滿擬遮住羞處,豈料她放鬆言笑,漂著輕輕打水,圓翹的雪股浮出水面,白桃般聳起兩團雪肉,隱見桃凹裡一抹酥橘,股間飄茸纖細,煞是誘人。耿照說到「打你屁股」時,暗自吞了口饞涎,苦苦彎腰,以免被她發現支起的褲襠。   「不,我從不調皮搗蛋的。」   染紅霞對他的「賊眼」渾無所覺,一本正經道:「我專抓調皮搗蛋的師妹。敢偷溜下水摸魚捉蟹的,沒一個游得過我;抓上岸來,自有專司責罰的嬤嬤打板子,偶爾遇到特別調皮的,師姊才發落我處置。被我打過屁股,沒一個敢再作怪。」   言下不無得意。   耿照頭皮發麻,滿腹綺念化煙散去,乖乖折藺草系魚,自找潭邊僻處剖洗刮鱗,串上尖枝燒烤。他從小幫忙姊姊耿縈操持家務,手藝不壞,雖無油鹽調料,這數日來的頭一頓肉食仍吃得染紅霞讚不絕口。   兩人休息片刻,引枝回到無生道場外的空地,架柴生火,靜待日落。五陰大師的居室雜物不多,以大把草束清去積塵,掬水刷洗一番,便覺乾淨舒適,比在池畔濕地過夜要強百倍。唯石室中諸多陳紙,又無防火的燈罩,為防火星飄上手札堆,將珍貴的記錄付之一炬,不敢引火入室。   晚餐吃過烤魚,二人並肩坐在篝火前聊天。染紅霞生性不喜逸樂,平時早晚排有日課,聊得片刻,盤膝吐納用功起來,也不怕耿照窺看,閉目練起水月正宗的內功心法。   耿照入屋抽了本手札,回篝火邊為她護法,一邊翻找有關天覆神功的記載。不知過了多久,女郎吐氣收功,睜眼見他專注閱讀,也悄悄入屋拿了本札記,卻是從底層抽出來的。依五陰大師習性,應是最早的幾本之一。   情侶花前月下,相依於荒谷,縱未剝去束縛合而為一,盡情享受那天地間至高至美的銷魂滋味,也該是並頭喁喁,細訴情意才對,兩人卻是並肩坐在篝火前讀書,各自入神。若有目證,不免要咋舌搖頭,徒呼負負。   這畫面一點也說不上美。   只有當夜風驟起時,刮得四野獵獵、焰舌劈啪作響,兩人依然端坐不動,被火光映亮的面龐才與古老的石屋、廢棄的白玉台格外般配。美貌驚人的女郎也好,平凡黝黑的少年也罷,不僅屬於彼此,也屬於被遺忘的山谷;在靜默肅立逾千年的峭壁遺址前,兩人絲毫不顯得渺小脆弱,與回谷之風同樣自得。   最後打破沉默的是染紅霞。   「怎麼了?」   耿照聽她一聲輕呼,即從字裡行間抽離,警醒抬頭。染紅霞卻未應口,雙手捧著陳舊的線裝簿冊,視線上下瞬移,片刻才道:「你記不記得在踐裡看過的,何謂谷中『三奇』?」   「是輔佐龍皇淵甲的病三槐麼?」   耿照幼時多聽評書,尤好英雄豪傑,對於開創盛世的賢王淵甲大有好感,頭一個便想起他來。   「不,是另一個說法。」   染紅霞輕搖螓首,火光映出一臉凝肅。   據《祖洲仙記》所載,「玉宇巍峨」、「洞中藏月」、「牙骨盈坑」為三奇谷的三大奇景,因而得名。但石屋環繞的那幾座白玉台規模雖大,卻難與天佛饋贈玄鱗的接天宮城聯想在一塊;白骨陷坑雖遭封閉,其中若藏有玄鱗化龍的巨大骨骸,砌建石邸、拓走竹書的那些人,豈能不公諸於世?   「龍」實存於世的消息一經披露,數百年間東洲大地怕已發生天翻地覆的巨變,怎由得秘境三奇谷被世人遺忘,埋沒於絕嶺間?   「你信不信五陰大師?」   染紅霞瞇起美眸,一瞬間竟有些迷濛之感,令人捉摸不透。這樣的神情由明棧雪、橫疏影乃至寶寶錦兒做來,半點兒也不奇怪,在她臉上出現,卻有著難以言喻的異樣與神秘。   「我信。」   耿照並未猶豫太久。   五陰大師重然諾、講義氣,皈依後心懷蒼生,絕筆詩豪氣不減,雖前半生殺孽太重,說不上什麼好人,至少心懷朗朗,決計不會是詭詐虛偽的騙子。況且以大師的眼界,要騙過他也不是容易之事,若說受人蒙蔽,可能性委實不高。   「我也信。這樣更令人想不通啦。」   染紅霞倒抽一口涼氣,握緊手中陳冊,低聲道:「大師說三奇皆真,他親眼見過其中一樣,畢生受惠。而我們始終猜不到是誰的那位親口告訴五陰大師:他見過另外兩樣。就在這個地方。」   水中月,月粼粼。   「古木鳶」放落舷窗遮簾,小心不被碼頭上的細作瞧見。   蓮覺寺的大亂暫告一段落,至今已是第四天。倘若能夠,他猜慕容柔恨不得把與會的數千人通通關押起來,一個也不放過——他相信慕容柔並不真的喜歡刑獄。當年慕容審訊時幾乎不用刑具,旁人將「讀心術」傳得神而明之,在老人看來不過是玩弄人心的把戲。慕容柔不信任的,是人在激昂時所吐出的話語,無論是因為痛苦、恐懼,抑或是拋頭灑血的義慨之類。   慕容相信操弄流民之人,便隱藏在現場數千人中。不得不放這些嚇壞了的權貴仕紳離去,則是幕後黑手對鎮東將軍最輕蔑放肆的嘲弄。   對「古木鳶」也是。   鎮北將軍的獨生愛女與鎮東將軍府的代表雙雙葬身於蓮台下,暫時解除了慕容柔吞敗的窘迫,卻埋下更大的危機。慕容柔命谷城駐軍連夜開挖,昨天終於在石礫堆裡發現二人的兵刃,卻未尋獲屍體,挖掘的行動仍舊持續進行中。越浦四處佈滿將軍的耳目,鎮東將軍既不能把人留置不放,便派出數目驚人的細作,一點蛛絲馬跡也不肯放過。   而遲鳳韻被刺客所傷,於驛館休養——這當然是幌子。蓮台是遲鳳鈞徵收監造,突然倒塌,交代須得著落在他身上。「古木鳶」毫不懷疑是慕容柔軟禁了撫司大人,就算問不出口供,起碼別讓他人從遲鳳韻身上拷掠出什麼來。這點慕容柔經驗豐富,行動快極,遲鳳鈞連奏折都來不及寫,人就沒了蹤影。   當然對古木鳶而言,潛入驛館非是難事,但一向都是遲鳳鈞奉召來見,他若主動去了,遲鳳鈞便多知道一件不該知道的秘密。這事不能再拖,這一兩日內就必須有個結果,但眼下還有一場更重要的會面。   窗格一動,連遮簾都未掀飛多少,烏影已飄入船艙,夜行黑衣,面上依舊帶著輕佻的紙糊面具,衝著老人一欠身,悶濕的聲音聽來永遠都帶著笑。「咱們差一點就贏啦。」   古木鳶陡生不耐,暗自警惕,強又按下了火氣。   「差一點兒,就不算是贏。」   「可也沒輸。」   鬼先生聳聳肩,逕自落座。「染蒼群的寶貝女兒死啦,慕容柔給不出交代,有得他傷腦筋。屆時北關盡提大兵——」   古木鳶終於忍不住哼一聲。   「沒什麼盡提大兵這種事。你不認識染蒼群,他會為女兒同慕容柔拚命,但不用北關一兵一卒;連斬殺仇人的刀,都不會從將軍府庫中拿出,定是私人購置,決計不能是公器。你以為這人當年,是怎麼從漫天讒謗中走過來的?」   鬼先生自討沒趣,也不以為意,笑道:「至少現下流民滯留東海,再加上三乘大會出的亂子,總有機會逼反慕容的;還有機會,就不算失敗。況且耿照葬身蓮台,也省了一樁麻煩,七玄大會沒這廝添亂,計劃也能順利些。」   古木鳶定了定神。鬼先生向是得力臂助,佈局精細,執行力強;要能改一改那輕佻好事的性子,就不能當作部下來用,得先殺掉才行——往好處想,有缺點也不算太壞。   「三乘論法不算失敗。雖未達到既定的目標,到底將流民留在了東海。」   姑射的領袖為這局的結果定了調,冷冷說道:「幸而沒留下什麼破綻,差強人意。」   黑衣人輕笑一聲,忽然坐起身來。   「說到破綻,當日被慕容柔扣押起來的那兩百多人,皇后娘娘本有懿旨,命慕容放人,慕容不從;鬧到最後娘娘莫可奈何,只得賜粥給他們果腹,聊作安慰。那兩百號人吃完了御粥,沒等押回谷城大營牢房,半路死個了清光,沒留半個活口。」   古木鳶一凜,雙目迸出懾人精光。   他用在流民身上的藥物十分罕見,且復方混雜,施用的工序難以逆推,本不會留下形跡;待鎮東將軍想到用藥的可能,延國手勘驗,藥性早已發散殆盡,查不出蛛絲馬跡。他沒想過滅口。   成大事須得犧牲,但非是無謂地濫行犧牲。   他已有一名手下倒戈投敵、一名不受控制,另一名身陷牢籠……老人花了絕大的工夫克制怒氣,不欲在此際摘掉手中僅有的能子。「斬草除根,以絕後患。我那日沒見你接近殿後,不想竟能在御粥中下毒。」   「的確是絕了後患。」   鬼先生笑著,慢條斯理道:「但我也的的確確沒有下毒。如您所見,那日我分身乏術,實在沒那份閒心。況且在御粥中投毒,萬一毒死娘娘,我又倒一座靠山,風險未免太大。   「我本以為是您,聽來竟連您也不知情。如此,屬下心中便有一塊疙瘩,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黑先生抬起頭,面具眼洞中始終含笑的桃花眼不知何時已無笑意,閃著逼人的寒光,宛若惡獸出籠,森冷竟不遜於老人。   「除了我等之外,是否另有一個『姑射』,以我等姑射之手段,暗裡處處針對我等?有這樣的黃雀,恁是螳螂兇猛善獵,終究死路一條,贏得了誰?」 第二十五卷完 第二十六卷 於願接天 【內容簡介】
  神話時代,鱗族治世。這是龍皇與天佛並存,幽窮九淵的大軍掃平宇內、所向無敵的輝煌年代。四方皆伏於龍皇腳下,未得皇允,無人能夠仰望。鱗賴以征服世界的,乃「不死之軀」與「無雙之力」兩樣至寶。但至高的帝王仍不滿足。 「我不相信人。你能不能讓刀劍成為我的戰士,讓它們役使持有之人,為我征戰?」   「好。」   佛使再度答應了他。 第百廿六折 豈不同悔·共語今朝 老人冷冷回望著,似乎一點也不意外。鬼先生從不寄望在老人面上看見錯愕驚慌,然而連一絲揚眉的凜然也無,彷彿他自認擲地有聲的一擊,於老人還不及那兩百多條賤命上心,著實令鬼先生有些洩氣,不由咬了咬牙。   (你這是故作姿態呢,還是另有撒手膝憧X?老匹夫!   老人迎著他的注視,不閃不避,同樣還以森冷的目光。   狐異門的武學講究應變靈動、機巧百出,氣勢本非所長。鬼先生須一意凝聚殺氣,才得有這般凌厲,對視片刻,顱內被老人劍一般的視線扎得隱隱生疼,不覺心驚,獸伏般的反撲之勢為之一挫;心念電轉間,忙不迭地覓起退路,不欲與老人硬搏。   而此問原本便毋須回答。他試探的,不過是古木鳶的反應而已。   姑射背後有無勢力、該與何人接頭,乃至這幫人所圖為何……在鬼先生看來已是不言自明,他如有意,隨時都能接上這條線。若無這等才智,笨到須來向古木鳶討個說法,也不會有人向他兜售保命符了。鬼先生非常清楚自己的價值,也為日後萬一須得轉舵易幟之時預存注碼,老人如有一絲動搖,狐立時便扯去貼心體己的假皮面,反口噬人,無論啃剝出什麼,入腹終歸是養分。   鬼先生直到這時候,才驚覺自己低估了老人。   姑射在阿蘭山碰了一鼻子灰,靠著蓮台的意外留得後著,勉強還有半部殘局可下。全盤皆墨的狼狽姿態,使他錯把古木鳶的隱忍當成末路,輕率出手,才落得眼下這般進退維谷。   (就算是幕後黑手,也決計不願於此際現身,親對這雙殺人的銳眼!   悔之晚矣,面對古木鳶這般人物,難於三言兩語間扭轉形勢,正遍索枯腸尋隙開脫,一面暗提元功,以備老人猝然出手,偏偏又不敢做得太明,以免落他口實;且運且抑且傷神,汗浹重衫,說不出的狼狽。   古木鳶突然笑起來。   「你怕了麼?」   鬼先生一悚,便要抽退——心弦震動底氣已虛,正是敵人出手的良機!這時若還逞強硬拚,不啻是愚者所為!   黑衣蒙面的男子身形微動,一望老人眸如井月,忽明白他無意動手:「……是試探!此際若逃,徒授以柄!」   生生摁住,袍角「潑喇」一聲乍膨倏消,宛若皮球洩氣。鬼先生見機極快,一霎間騰起踩落,靴尖竟未離地;此乃一等一的功夫,若有旁證,怕以為他衣下忽起龍掛,頎長身軀卻只一晃,隨即風息人定,就不知能逃過老人鷹一般的銳目否。   「怕?」   鬼先生定了定神,知他問的是彼時而非此時,一貫輕佻聳肩,盡力維持語調自然,唯恐老人窺破心機。「與您一道,我怕甚來?只是敵暗我明,先機盡失,不是取勝的道理。」   「『敵暗我明』?」   古木鳶斜乜他一眼,冷冷說道:「忒大一頭黃雀,啄得我等灰頭土臉,幾乎一敗塗地,若還看不真切,除非螳螂眼瞎了,那也當不得『兇猛善獵』四字,是也不是?」   鬼先生頭皮發麻,本欲乾笑幾聲,張嘴才覺苦澀,「骨碌!」   嚥了口唾沫,夜舟裡聽來分外響亮。老人一抬眸,比平常更慢的語調令人不寒而慄,一如遠方天水交界處烏霾波湧,驟雨欲來。   「不如你來說一說,敵人該是什麼模樣?」   輕描淡寫兩句話,便將阿蘭山上的不速之客放到了敵對側。這不僅是立場的宣示,更是眼力與忠誠的雙重考較。對老人來說,無能或背叛者都沒有存在的價值,鬼先生不敢托大,黑白分明的眼瞳轉得幾轉,從容道:「敵人有一事欲公諸於世,另一件卻萬不欲人知,由此可知其真貌。」   「喔?」   古木鳶眉梢微揚,硬巖般的堅冷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鬼先生強抑心中得意,續道:「佩戴『空林夜鬼』面具現身,是為教世人知曉『姑射』的存在。在場幾千隻眼睛,都見得面具怪客領流民殺上蓮覺寺,以慕容之精明,眼線遍佈東海,不知有姑射便罷,一旦明白有人暗中搗鬼,縱不能將我等刨出,難保不會查出什麼蛛絲馬跡。」   老人冷哼一聲。   「按你這麼說,我們該將脖頸洗淨,等慕容來提了。」   「那也未必。」   戴著紙糊面具的黑衣男子輕笑,倚著椅背伸了伸腿,隨手撣撣褲膝。「因為有一件事,對方萬萬不欲他人知曉,不得不幫了咱們一把,以免傷人自傷。」   鬼先生本想略作停頓,吊弔古木鳶胃口——他深諳言語之妙,總能說得信眾掏心挖肺,如癡如醉——但老人的面容峭若風巖,似已千年不移,他意識到此人不比凡夫愚婦,極力抑住賣弄的念頭,飛快接口:「關鍵就在那兩百多條人命。慕容手裡現成的活證據,召來高明的大夫一瞧,就算不明我等之手法,也知其中必有蹊蹺。而敵人不欲人知者,恰恰便是姑射在流民身上動了手腳,方有滅口之舉。」   老人目光略見緩和,眉頭卻蹙得更深。   「說下去。」   「敵人看似與姑射為敵,卻非沖姑射來,否則留流民與慕容,順籐摸瓜,對姑射的殺傷力更強。敵人針對乃是我等,精確地說,是此刻領導姑射的您。」   鬼先生收起輕佻的口吻,正色道:「能透析姑射的計畫至此,決計不是姑射以外的人,此人必在姑射之中。」   「聽你的口氣,似已知道是誰了?」   「不過揣測而已。」   鬼先生正色道:「首先是空林夜鬼。骷髏巖燭照幽微,姑射召集至今,密會不過十餘度,無真品在手,要憑空仿製一張如此肖似的面具,實非易事。   「雖不排除內賊有心,藉集會觀察,默下面具細節,積沙成塔而得,但我以為此說稍不實際,施行頗有困難,故持有空林夜鬼面具,又或知曉空林夜鬼身份,進而能接近、複製面具者,嫌疑仍大過其他人,應優先列為調查的對象。」   鬼先生頓了一頓,似在斟酌用語,片刻才道:「其次,對流民下藥之人,嫌疑亦大。流民既死,用藥一事煙消雲散,慕容縱然生疑,卻苦無著手之處;便是姑射事洩,也牽連不到這廂。」   老人抬眸。   「我沒記錯的話,藥是你藉青鋒照佈施之際,投入流民的食水當中。對照那廝偷襲邵鹹尊之舉,似也能解釋成消滅線索關連,避免查到投藥之人身上?」   鬼先生哈哈一笑。   「或是挑撥離間、一石二鳥之計。可惜他們低估了您,換作旁人,不定便要懷疑我啦。糝盆嶺線索一斷,不只保護了投藥之人,亦對製藥者有利;負責配製『失魂引』、『陰陽交』、『擊鼓其鏜』等秘藥的巫峽猿,才是您該懷疑的對象。」   「還有呢?」   老人不置可否,全然無法判斷這番話他究竟信了幾成。   鬼先生按捺心中忐忑,對答如流:「若有第三名疑犯,應是負責東海地面諸事宜的下鴻鵠。您將聯繫佈置的任務交給了他,按說蓮覺寺乃三乘論法要地,本應精細掌握,不容有失;偌大的蓮台裡藏有一霎崩塌的機關,下鴻鵠豈能不知?隱匿不報,居心叵測,其中必有詭詐。」   他說得頭頭是道,差點連自己都信了。   然而同樣的線索,卻可以有另一番全然不同的解讀:對方擁有空林夜鬼的面具,是因為面具原本就是他們的;撲殺兩百多名流民滅口,非為保護配藥的巫峽猿或投藥的深溪虎,而是避免用藥一事曝光——顯然失魂引、陰陽交、擊鼓其鏜等藥方與面具一樣,一開始便是古木鳶自他處所「借」來。   就算姑射背後的支持者想放棄古木鳶這枚棋子,也不願損及寶貴的藥方資源,於是兩百多條人命眨眼間煙消霧散,線索就此中斷。   而下鴻鵠若非和自己一樣,也遇上了兜售「保命符」的,便是真正的幕後黑手瞞著他在蓮台之中安排了機關——做為「秘密組織背後的秘密組織」鬼先生絲毫不懷疑「他們」有這樣的能力。   但,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古木鳶於三乘論法的種種佈置,可說是被這群隱於幕後的神秘黑手破壞殆盡,最終卻因蓮台崩塌、耿染二人葬身石下,暫使流民滯於東海;以結果論,仍合於姑射最初之謀劃,損失的不過是古木鳶一行的隱密掩護,令姑射不得不浮上檯面。——「他們」針對的不是姑射,而是古木鳶!   回想十方圓明殿中聶冥途之言,鬼先生更確信這一點。   召集七玄結成同盟、為組織所用,本是古木鳶交付他的兩大任務之一,其重要性與三乘論法可說不相上下,鬼先生身兼姑射明暗兩條線的操盤者,一躍成為古木鳶的臂膀,得以參贊中樞,於組織的地位僅次於高柳蟬。七玄除了橫裡殺出的桑木陰之外,俱在鬼先生的掌握之中,「他們」派聶冥途來向他傳話,示威的意味不言可喻。   古木鳶所圖甚大,然而失去暗行的庇護,攤到光天化日之下,老人也只是個失勢左遷的舊廷臣罷了。   鬼先生長年於平望都活動,對朝廷動向瞭如指掌,古木鳶或在士人百姓間享有高望,卻缺乏有力的政治後盾,休說慕容、韓嵩、任逐流等,便與越浦城尹梁子同相比,實力亦多有不如;要拉下鎮東將軍,甚至將天下捲入亂世漩流,老人由人不知處借來一支幽冥大軍,是為「姑射」而姑射……究竟是什麼?   骷髏巖的秘道四通八達,構造巧妙,看得出年代久遠,絕非新造。鬼先生初次到臨,便知姑射背後必有強援,如非勢力龐大,便是潛伏多時,底蘊深厚,才得坐擁這般規模驚人的地底巢城;及至妖刀、刀屍等陸續炮製而出,更加印證了他的猜想。   「古木鳶與三十年前的妖刀之亂必有關連!」   姑射集結之初,鬼先生將所見所聞一一回報,言談間忍不住心中激動,罕有地露出疾厲之色:「他握有製造妖刀和刀屍的秘法,就是他一手毀滅狐異門,害死了父——」   那人舉手阻止他。緞袖滑落肘間,露出一隻欺霜賽雪、白得令人眩目的皓腕,姣好的線條宛若鶴頸。   「本門之仇,乃是東海六大門派。殺人毀家的是六大派,污衊構陷的也是六大派,不是旁的。來,且背一遍仇人姓字與我聽。」   「背誦仇人姓字」之於過目不忘的鬼先生,自來便是懲罰,是對他出類拔萃的記憶力最大的污辱,「那人」在處罰前總會叫他跪著背一遍,從小到大皆是如此。   這樣的折辱於他,怕比荊條籐鞭更難受。   「我沒錯!」   他試圖辯解:「古木鳶與妖刀必有……」   「啪!」   面上熱辣辣一痛,已被那只白皙玉手扇得連轉幾圈,幾乎立足不穩,眼前金星直冒。狐異門不講什麼長幼倫理,一切由實力說話,只消逃得過避得開,沒有「恭領責罰」這碼事。然那人出手如電,鬼先生竟未能閃開,怎麼打怎麼挨,自幼時起便如是。   「跪下。」   那人臉上不見一絲火氣,似笑非笑,眼波盈盈,喉音依舊悅耳,十分動人。「背一遍仇人的姓字給我聽聽。」   鬼先生撫面屈膝,跪地時兩腿微顫,搖頭甩去一絲暈眩,喉中如抑雷滾,咬著牙低道:「第一該殺,埋皇劍塚『天筆點讖』顧挽松。第二該殺,水月停軒『紅顏冷劍』杜妝憐。第三……」   一路誦去,直將兩百七十四條名號一字不漏背完。   「這些人裡,還有幾個活著?」   那人問。   「四十二人。」   「所以,你親手殺了其中兩百三十二個?」   「不……」   鬼先生銳氣一挫,嚅囁道:「不是。不全是我殺的。」   「你殺了十二個,我替你算著。我殺得比你多些,一共八十六,其他都教老天爺收走啦。」   那人笑道:「同老天比快,咱們勝少敗多,再添幾條無關緊要的名兒,一輩子沒完。古木鳶怎麼找上你的?對妖刀他知道多少,又是如何知曉?所圖為何,背後還有其他人否?這些,你都弄明白了?」   鬼先生被一陣搶白,半個字也辯駁不了,眉宇間的躁悍卻大見平息,漸漸恢復理智。   「既然找上門了,躲也躲不掉,你且看他弄什麼玄虛。」   那人含顰微抿,怡然道:「復仇這道菜,放涼了更美味;急於成事,便有通天的本領,遲早也要露出破綻,授人以柄。咱們就等那個時候。」   鬼先生遂成古木鳶的得力臂助,為姑射的復仇大計盡心盡力,靜待老人「急於成事、露出破綻」的一天。現在終於等到了。   鬼先生也想過另一組平行的「姑射」存在的可能,但不旋踵即加以推翻:若真有兩組人馬,則古木鳶的秘而不宣未免無智。情報的不對稱,將成為己方的致命要害,無論兩邊是競是合,無疑是置同志於難以預料的危險當中——就像現在這樣。   古木鳶不會容許這樣的情況發生,他肯定是中了暗算。出手暗算姑射的,並非是競逐相同資源的平行組織,而是隱身幕後提供協助、使姑射行動得以可能的大東家。   若未在十方圓明殿遭遇聶冥途,這不過是可能性之一罷了,但此刻鬼先生幾乎斷定自己已經找到答案。幕後黑手狠狠扇了古木鳶一記,既是處罰也是警告:若姑射就此一蹶不振,東家再出手時,便是古木鳶、乃至整個姑射灰飛煙滅之日——除了擁有「保命符」的人之外。這是聶冥途捎來的訊息,代表東家向鬼先生釋出的善意。   鬼先生在此又賭了一把,並未將十方圓明殿之事和盤托出,若聶冥途是古木鳶所派的暗樁,則鬼先生必死無疑。所幸他運氣一向很好。相較於賭技,賭運毋寧才是賭徒真正的才能。   「按你的算法,我倒有一半的手下成了敵人。」   老人似是接受了「窩裡反」一說,口氣雖冷,卻不復先前森嚴;微略垂眸,利劍般的殺人視線一收,屈指輕叩桌面,週身散發著難以言喻的氣場,彷彿「轟」的一聲流湍輣軋,可以清楚感覺思緒飛轉之際、那迫人的高速與沉重。   「您還有我。」   比起銳目,鬼先生寧可面對這股思考機器般的威壓。他暗自鬆了口氣,聳肩道:「亡羊補牢,時猶未晚。若需屬下出手收拾這些叛徒——」   古木鳶回過神來,拂袖道:「……不必,你還有更重要的工作。咱們鋪設這許久的暗線,重重佈局、機關算盡,臨到收割時,豈有拱手讓人之理?莫效昔日安隴舊事,因小失大,擔誤了正機。」   「什麼?」   素來反應機敏的鬼先生難得一愣。   「什麼什麼?」   老人不耐煩起來,蹙眉疾色。   「您方才說『安隴舊事』……」   鬼先生陪笑:「屬下愚魯,未能明白尊意,尚祈開解一二。」   「那是先……」   老人才發現自己一時失神,無意間洩漏心緒,硬生生將後面的「帝」字吞了回去,面色微沉,並未接口。   他從未在下屬面前談論自己。「安隴舊事」有很長一段時間是老人的口頭禪,至少先帝還在時,這四個字就像是籐條鞭子,教訓他那武功當世無敵的主君,總是出人意表地管用。   昔日獨孤弋揮兵西進,欲角逐央土王座,頭一個遇上的便是世襲安原郡公、為碧蟾朝末帝提拔為郡王,人稱「並山王」的軍頭羅鋹。   羅鋹向來看不起獨孤弋,抗擊異族期間,常派兵奇襲獨孤閥的輜重,或佔領駐軍新撤的城邑,沒少干了趁火打劫的勾當,兩邊梁子不小。異族北歸後,獨孤弋揮兵央土,意在天下,羅鋹無意歸附,既不放行,也沒有堂堂一決的打算,東軍遂設大營於黃泥溝,隔著郡內的大片田野遙遙盯著隴頭、並山兩城,雙方裝腔作勢地打了幾場不痛不癢的小架,死樣活氣的,骨子裡等的是夏至麥熟。   「成大事不可無兵,擁大兵不可無糧。」   老人——當時他還不算太老,尚稱壯年——對毛躁飛揚的青年主公如是說。   獨孤弋讀書不多,指望他精研韜略,只能等下輩子投胎了。老人遂提取書中精華,用最簡單的話解釋給他聽,同教莊稼漢沒兩樣。   「我懂我懂。」   獨孤弋連連揮手,咧嘴道:「老龜公同咱們繞圈子,咱們隨便陪他玩兩手,等麥子熟了割他娘個清光,老龜公氣得殺出來,咱們再連本帶利狠狠幹他娘一把!」   帥帳裡靜默片刻,旋即爆出一陣哄笑,大伙全懂了,不用軍師多費唇舌。   其時獨孤閥軍勢正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著,猶如汲飽水的木棉。   便在對峙當下,仍不斷有生力軍加入,裡頭有聽說鎮東將軍善待下屬、拎著鋤頭木棍想討碗飯吃的農民,也有風聞白玉京焚燬、欲投新主的正規部隊。獨孤閥固然倉廩殷實,卻未必付得起逐鹿天下的代價,羅鋹以拖代變,也是掐准了這一點。   隴頭城外的麥田,決定在這場長近三個月的對峙僵局裡,誰才是最後的贏家。   雙方表面上毫無動靜,暗裡卻進行著激烈的謀略交鋒,謠言、死間、煽動……在連綿不絕的春雨中相互衝擊,旋又湮沒於陰鬱濕冷之間,血肉骨糜一地蜿蜒,盡皆流去,沒留下一丁點兒痕跡。   羅鋹城府之深臉皮之厚,天下皆知,但東軍擁有龍蟠、鳳翥兩大軍師,豈是好相與的?誰都料不到老人制訂的破敵良策,最後竟未成功。   「『隴陌雪,灰茫茫;隴頭天,暗蒼蒼。』」虎皮交椅前,總掛著笑容的主帥難得拉下臉,雙手抱胸,逼人的虎目掃過兩列文參武僚,瞪得眾人一一低頭:「這支歌兒城裡百姓都在唱,誰給我說說是什麼意思?」   沒人敢答腔。   老人身為首席智囊,責無旁貸,正欲開口,素與他意見相左的另一名軍師卻搶先出列,沖主公一揖,清了清嗓子。平心而論,柏人陶五他雖不待見,倒也算是桿鐵脊樑,臨事果決、絕不手軟,有股四郡士族罕見的狠厲,心計城府便不消說了,若非眼高量狹不肯下人,未必不能結交。   討厭柏人郡陶家的,可不止老人一個。   「你別!你開口就是一大套一大套的,淨繞圈子騙人!你敢出聲我就揍你!」   青年轉過目光,衝他一抬下巴,咬牙切齒:「神棍你說!我就聽你的。說!」   (失算。看來,羅鋹老匹夫比我們想的更瞭解他!   老人心中苦笑,猶豫片刻,終於放棄了言語矯飾,木然道:「羅鋹不會眼巴巴看著咱們割麥,他又不是死人。咱們得分兵幾處搶割,教他顧頭難顧尾;來不及割的,便一把火燒了,不能留給安原。」   安原郡的百姓久經戰亂,都知道會出什麼事。城外大兵帶不走的,從來不會留給他們;異族如此,東軍亦若。   「我干!你們全是一夥的!」   獨孤弋忍無可忍,分不清是因為火燒麥田的暴行,抑或老人在這事上也站到了自己的對面。「割快點不行麼?一回不夠,分幾回割不就結了?真割不完,且留與百姓吃,犯得著這般糟蹋糧食?咱們舉兵,不是要幹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   軍議最後在咆哮聲中結束。主帥踢翻几案,揍了幾名還想說事的幕僚,只差沒動手拆大帳……但什麼也沒能改變。他麾下並沒有以此為樂的謀士與將領,無論制訂或執行之人,都不覺得心安理得毫無負疚。但這是必要的,一切全是為了大局,為了打開西進的第一道關隘。   獨孤弋身經百戰,是出色的指揮,對抗異族每役必與,永遠在兵鋒的最前端;然而其戰場歷練過於單一,並不適合擔任大軍統帥。與速度奇快、力量絕強的異族交戰,沒有太過細膩的謀略空間,拼的是韌性果敢。他習慣了抵擋掠奪,從沒想過有一天居然要扮演掠奪者的角色。   眾將在主帥的鐵拳下伏首噤聲,沈默卻不代表屈從。   獨孤弋覺得自己像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就算天地間只剩下他的嚎啕,大人的世界也不會有一丁半點改變。這回連神棍都與他對著幹了,媽的!   割麥之事就此成為定局——要不是他們小看了孩子的無理取鬧的話。   憤怒的統帥離開大帳,當夜率輕騎迂迴,欲襲取並山大營以打破僵局,不幸中羅鋹之計,兵困博羅山的古要塞蟠龍關。並山、隴頭乘勢開城,以犄角之勢鉗擊黃泥溝,東軍敗退,賴諸將奮勇才免於全潰。   這場被後世稱為「蟠龍關大捷」的會戰,堪稱東軍初期損失最慘、最令人尷尬的重大挫敗。是役,指揮中樞分崩離析,將令不行,大軍分裂成數股,暴露了全軍意志繫於獨孤弋一身的缺陷。   對目光始終於東海一隅的獨孤閥臣而言,「西征」本就是家主說不盡的荒唐之一,是好高騖遠,不知人臣本分、侈言逐鹿的妄念,博羅山之敗恰是當頭棒喝,該及時退回領地,明哲保身,以免丟了獨孤閥的累世基業;如非獨孤寂獨排眾議,募五百死士殺進博羅山接應,及時搶出兄長,東勝洲的歷史怕於這一夜便即改寫,白馬王朝無由誕生。   這場被後世稱為「安原之戰」的戰役可說是峰迴路轉,大軍壓境的獨孤閥在漫長的對峙後,因主帥的輕率吞下首敗;而旗開得勝、幾乎擊潰對手的並山王也沒能笑到最後,以令人意外的形式揮別了央土大戰的舞台。雖說東軍最終仍成功西進,開啟了白馬王朝的勳業,安原之戰卻改變許多事。   老人永遠忘不了在危急之際,他的政敵非但阻撓營救主公,還打算擁立獨孤容接替兄長,率全軍退回東海;而定王一側則堅信老人必在獨孤弋面前大肆抹黑了他們不得不然的危機處理手段,繃緊了神經等待秋後算帳的到來。   過去,老人與陶元崢至多是互不順眼,「龍蟠」與「鳳翥」間的心結總還是有的,但安隴戰後卻徹底成為彼此的眼中釘。老人多次勸主公疏遠定王,獨孤弋總不聽,陶元崢遂躲在「獨孤容」這面大纛下厚植羽翼,引四郡士族任新朝要職,明著拉幫結黨,終成氣候;乾坤一擲,令老人含恨至今。   而獨孤弋從那時起,就不再堅持親任先鋒,終其一生,也未再做過那樣魯莽的戰場決策——至少當老人吐出「安隴」二字時,便恍若一根看不見的鞭子,連武功睥睨當世的太祖武皇帝亦抵受不住,滿腹衝動如雲煙化散,點滴不存。   戰場不曾給過獨孤弋什麼陰影,他心中過不去的,是博羅山一夜覆滅的兩千多名弟兄。   他們失去性命只因為相信他,然而他們並不知道自己深信無疑的,僅僅是個衝動的決定,以及「他媽的!老子給你們點顏色瞧瞧」之類的愚蠢念頭。是他辜負了他們,辜負了這些捨生忘死的血性漢子,他們年輕的血肉在漆黑的林道間化作流星消逝,再也迎接不了下一次燦爛的旭升。   起初老人對揮動這根棘條頗感罪惡,但獨孤弋自來便非馴馬,博羅山一役令他畢生悔恨,卻無法使他變成另一個人;若非「動武」二字之於獨孤弋毫無意義,老人好幾次想揍他個半死。他漸漸習慣抽打主君的良心與負疚,以節省無謂的爭端,甚至成了口頭禪,回神才發現省下的原來是兩人相處的點點滴滴,然那人卻已經不在了。   安原之戰還教會了老人另一件事。   獨孤弋名義上是獨孤閥主,帶領家臣撐過了艱辛的異族戰爭,然而一夜兵噪,閥臣們擁立的仍舊是嫡配所出、根正苗紅的世子獨孤容,寧可回到他們熟悉的家園故土,輕易地拋棄了那個領導他們度過難關的漁埠少年。——成大事不可無兵。   阿旮原本便不姓獨孤。儘管十多年過去,連獨孤執明老兒都已不在,但獨孤閥上下仍不當阿旮是自己人。   安原戰後,老人以救援行動生還的死士為主心骨,招募質樸健壯、心思單純的農家子弟,授以獨孤閥代代傳承的精銳「血雲都」之名,編成一支直屬閥主的生力軍,由獨孤弋親自操練,量材授以武藝。   在拓跋十翼和他的「雲都赤」投入東軍前,這支由獨孤寂統領的親軍立下無數汗馬功勞,由護衛班直、指揮使司,一路擴編成兩個軍的獨立部隊。獨孤寂像極了他最敬愛的長兄,無論武功、魯莽,乃至親任先鋒殺敵無算的豪勇皆然,還有那股子「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滿不在乎。   然而央土初定,新朝百廢待興,偏又是獨孤寂數舉反旗,兒戲似地將矛尖指向兄長,兩次叛亂雖在極短的時間內被弭平,稱不上動搖國本,卻使得十七爺麾下的親軍遭到毀滅性的大清洗,統領以上的中高級軍官十不存一,獨孤寂遭軟禁思過,「血雲都」遂落入被視為定王一系的染蒼群手裡。   直到獨孤弋暴斃之前,這位開國之君實際能掌握的軍隊幾近於零,羽林禁衛也好、皇城緹騎也罷,全是定王的人,就連定王北伐之時,留守平望的兩個大營亦交慕容柔指揮,放眼朝堂內外,已無一人能說是皇帝陛下的心腹。   成大事不可無兵。看來,這番苦口婆心竟都教獨孤容聽了去,比該要牢記的那個人還上心。老人早在數年前便已預見,無奈他那滿不在乎的主子聽不入耳。   「神棍,仗打完啦。」   獨孤弋聳肩,嘻皮笑臉的樣子格外叫人光火:「天下太平,大夥兒歇歇不好麼?你還想打,過幾年休養夠了,咱們打出北關去,尋異族那幫狗熊的晦氣!現下,老百姓累啦,弟兄們刀口舔血,沒睡過幾日好覺,願意回家鄉種莊稼奶娃子的,老子歡天喜地、敲鑼打鼓送他們!你不愛肏屄,替別人想想行不?」   「陛下如是想,旁人卻未必。」   他鐵青著臉,努力維持君臣的體面。自從朝儀頒布之後,最不配合的便是皇帝陛下自己,新朝的臣工們只好自我約束,希望群馬圍驥,能對天子產生些許影響。這點老人倒是罕有地與其政敵立場一致。   獨孤弋撩起龍袍,蹲踞在鐵刑架錘成的王座上,單手托腮直瞅著他,突然噗哧笑了出來。   「媽的,你根本想揍我啊!神棍,瞧瞧你,都快馬上風啦。來來來,我陪你打一場,讓你一手一腳……不行,你這人太狡猾不能大意,讓手腳打起來也不過癮。不然咱們比劍?我讓你五條命。」   「陛下!」   「你到底怕什麼?」   獨孤弋搓著下巴呵呵笑:「哪個想做皇帝,讓他做便是,苗頭不對時,老子腳底一抹油跑他娘,誰奈我何?再說了,打架我他媽輸過誰!成天怕東怕西,養甲士仔細自己的狗命,老把人往刀鋸鼎鑊上推……這同從前白玉京那殺千刀的老瘋狗,有甚兩樣?」   老人差點氣得中風。   「你拿自己同那昏君比!」   獨孤弋仍是聳肩嘻笑,神情卻較先前沉落,輕輕摩挲著扭曲獰惡的烏沉扶手。   「要不時時與那昏君相比,我才不做撈什子皇帝。神棍,現在我還常夢見她,夢見那天鐵刑架燒得通紅透亮,比血、比晚霞都刺眼,她整個人化成一團彤艷艷的光,從嗶剝作響的烏炭中迸裂出來,身子像蛇一樣拚命扭,張嘴像是在尖叫,我卻聽不見她的聲音……到這兒我就醒啦。每次都這樣。」   他舉兵的理由本就如此天真渺小,說開來不值幾個錢。時瘋時醒的碧蟾末帝大概作夢也想不到:取澹台氏而代之、徹底斷送碧蟾一朝的反亂火苗,最初僅僅是因為一個女人而已。   老人恨透了他這已不能說是天真、多少年來毫無長進,近乎不可思議的愚蠢。   當年覺得可愛的真性情,此刻只想痛打他一頓來洩憤而已。你可知江山易手,將有多少無辜之人粉身碎骨?你們兄弟倆過家家似的小打小鬧,「血雲都」折損多少辛苦培植出來的將材骨幹?歷證斑斑,你竟什麼教訓都沒學到!——你這……你這辜負天下人期待的庸才!   江山俱在你手,黎民盼你拯救,本該是興百代之衰的蓋世英主,不料竟是意氣用事、婦人之仁的蠢漢!目光如豆、不知進退,永遠長不大的弄潮小兒!   他捏緊拳頭,牙關咬得格格作響,自唇間迸出了今生最後悔的話語。   「死於安隴的兩千名弟兄,有無出現在陛下夢中?」   獨孤弋動也不動,仍舊以街角無賴之姿踞於烏鐵王座,只差沒叼根草或咬枝剔牙用的竹篾子之類,週身卻突然黯淡下來,彷彿射入正殿的每道驕陽悉數由這一角彈開,再也照不進它坑坑疤疤的翳影之中。   老人意識到自己鑄下大錯。   他在主君真誠袒露、毫不設防的柔軟心上扎入最無情的一槍,捅穿了隱痛多年的創口,心中不無歉意;然而鮮烈的怒氣卻掩蓋了片刻間的清明,最終他只是佇在原地眥目昂視,如被逼入角落的鬥雞。   良久,剛揮別中年的初老皇帝歙了歙乾裂的唇,混著氣聲的語音稀薄軟弱,像是內裡有什麼被人淘去了,潺潺地漏著殘剩的衰朽與疲憊。「出去,神棍。」   垂散的額發遮住了五官輪廓,這是老人頭一次看不清皇帝的臉。   「我不想再看到你。」   最後一位立於君側的忠臣,就此離開了平望。   直到辭世的那一刻,獨孤弋都是孤伶伶一個,雖有嬪娥簇擁,終日美酒不斷,心思卻總在遠方飄蕩著,似乎再也回不來。縱與他平生最恨、終以白玉京殉葬的碧蟾末帝相比,亦是古往今來君王中最寂寞。   「……成大事不可無兵。」   老人驟爾回神,稜峭的面上一片清冷,不見一絲往事的刺疼。「我意即此。慕容柔既知有姑射,此後必將盯緊流民動向,想要驅役流民引起動亂,難上加難。」   幕後黑手的干預,於此再度體現其「兩面皆刃」的特色,雖是死地亦有生機,端看如何運用。   此舉將慕容的注意力引向流民,看似破壞姑射計畫,卻也造成了聲東擊西的效果。古木鳶若執意於流民處做文章,無異飛蛾撲火;若乘勢轉往他處,則慕容似明實盲,不過盯著反向的一片煙幕罷了。   而古木鳶原本就預備了兩支伏兵,一明一暗。   「七玄大會。」   鬼先生露出瞭然於心的表情,權作附和。   老人冷哼。「這一次,不許再出錯了。按原訂計畫聚集七玄,召開盟會,奪下盟主之位!這一支生力軍,將於慕容絕難想像之處,刺下最致命的一刀!你若是辦不到,現下說還來得及,我不聽事後的辯解。」   鬼先生吃了一驚。以古木鳶的處境,他以為老人寧可將籌碼握在手裡,而非逕付新嘗敗績、差點通不過忠誠考核的部屬。他抓不準古木鳶真正的意圖,卻知良機可一不可再,絕不有失。   「屬下誓效犬馬,以竟全功!」   「很好。」   老人揮展袍袖,一團暗金色烏影呼嘯而出,走勢蜿蜒,偏又快絕,恍若游龍一般!   鬼先生心念甫動,手已遮面,堪堪接住;入掌既輕又軟,竟是一隻錦囊。   他心中暗凜:「這……好奇詭的手法!」   自問運勁一擲,亦能化片縷為卵石,然而那渾似水蛇游空、既迂迴又迅捷的暗器軌跡,恁見多識廣的鬼先生想破了頭,依舊摸不清來路,深慶適才未曾動手,否則光這一記神出鬼沒、毫無道理的暗招,自己便討不了好。   老人淡道:「會上若生變故,這錦囊能為你除去最難纏的敵人。好生判斷使用的時機,去罷!」   鬼先生斂起輕佻之色,將錦囊收藏妥適,恭敬一揖,反身掠出舷窗,如輕煙般消失無蹤,誰也不曾驚動。   「哼。」   老人冷冷一笑,蔑意勾上硬薄的嘴角。琉璃佛子自是奇才,否則也不能年紀輕輕便躋身國師之位,任意將小皇帝玩弄於股掌間。可惜自恃聰明之人,往往有連常人亦覺其謬的盲點——這廝一旦見獵心喜、便一反常態正經起來的毛病,怕他自己亦未察覺。諒必在鬼先生心裡,該覺得那番說詞奏效了罷?   哼。鷹犬逐獵,乃出於競逐血肉的本能,期待獵犬輸誠的獵人,也真個是笨拙到家了。   而驅策獵犬之良法,就是永遠將牠置於獵物前,以為能趁主人不備,將獵物據為己有。當然這絕不可能發生。獵犬與獵物的不同,僅僅在於獵人弓箭之所向;箭鏃所指,即成俎豆。   可惜獵犬並不知道。   ◇    ◇    ◇ 「你閉著眼睛從一數到一千,只許多不許少,當中不許睜眼,不許回頭。你要敢——」   她俏臉一紅,旋又板起,努力裝出一副凶霸霸的模樣,可惜頸窩頰畔透出的烘暖溫香出賣了她。這般故作正經的彆扭模樣,只教人覺得可愛透了,簡直連一丁點威嚇的效果也無。   偏耿照嚇得半死,除了對眼前玉人著實敬愛,自也與他不由自主便想像起女郎在水底下一絲不掛的裸裎嬌軀有關。人總是這樣,越不讓他想什麼,心思就往那兒去。   「不敢不敢,打死也不敢!」   他雙手亂搖,脹紅了黝黑的面龐,整一個作賊心虛。「我……我一定背向水潭,數足了一千……不!數到兩千好啦。若敢回頭,教我天打雷——」   染紅霞面色微變,伸手按去,纖白的指尖摁在他唇上,膚觸柔膩,血溫似比男兒滾燙,又有珍珠磨粉似的涼滑,滋味莫可名狀。女孩子真奇怪,怎能這樣又暖又涼?耿照怔怔瞧著她,不禁迷惑起來,只餘胸膛內擊鼓般的怦然。   「別亂說話!」   染紅霞蹙眉,責怪似的乜了他一眼,面上彤紅未褪,突然咬了咬嘴唇,忍笑道:「我最討厭等人啦,也不許你數到兩千。」   逕自往潭邊行去。   耿照信守承諾,直挺挺地背對她,只聽身後一陣窸窣,腦海中立時浮現外袍從她身上褪下的畫面,滑如敷粉的雪肌竟掛不住織糸,如潑水般發出「唰——」   的利響,波粼映上她起伏有致的玲瓏胴體,逆著光勾勒出一雙高高賁聳的傲人雪峰,直到「撲通」的入水聲將他喚回了現實,才想起要數數兒。   他與染紅霞在石屋廣場的篝火前,依偎著過了一夜,天亮後胡亂找些了野果充飢,待日正當中,再連袂回水潭一探究竟。這一切都是為了揭開谷中三奇的秘密。   「我不記得在這兒見過巨龍骨骼一類的物事。」   昨兒夜裡,儘管染紅霞語出驚人,耿照仍謹慎提出質疑,並未全信。「會不會是大師記錯了,抑或另有所指?」   染紅霞翻動書頁,反覆細讀,任由火光映亮臉龐,片刻才搖了搖頭。   「五陰大師用字簡練,文句也都是平鋪直敘,不像有什麼隱喻。況且『接天宮城』一項,這兒已有清楚記載,其後才提到『牙骨盈坑』與『洞中藏月』的。喏,你瞧。」   將書頁捧至耿照鼻下。   按札中所載,谷中那片殘剩的白玉基台,便是昔日接天宮城的遺址。與世傳不同的是:所謂「接天宮城」並非傳說裡天佛為玄鱗一夜建成的巍峨宮闕,而是龍皇准許天佛及其使者入境傳教、成立教團,做為互惠之條件,天佛教團為鱗族皇室興建的各式建築。   鱗族是東海……不,該說是東洲最古老的帝王宗室,久遠以前便是這片土地的主人,甚至早於信史所載;「天佛降臨」的傳說與玄鱗同樣悠曠古老,若當時天佛的使者便能發掘、切割,乃至堆砌起這般龐大的白玉石材,其技術的確是遠遠勝過只能以青龍巨木營造「望星殿」的鱗族工匠。   五陰大師於此所知,多來自袁悲田轉述。   袁悲田出身四郡士族,與滄海儒宗頗有淵源,讀過大批珍貴的儒宗典籍,知曉儒門千年以來,一直在發掘這樣的古建築——「接天宮城」不過是統稱罷了,實際上,如這般奇特的白玉建築在鱗族鼎盛之時,曾遍佈其勢力範圍內,做為宮室、祭廟,乃至庫貯倉廩;鱗族帝室的秘密珍藏,天佛教團的奇淫機巧,俱在其中,堪稱是最有價值的寶藏。   儒宗勢力君臨東海之際,已將這批珍貴的古跡搜刮一空,不止拿走其中儲藏,連建築本身也不放過;至於儒宗將這些寶藏移去何處、做了什麼用途,遠超出袁悲田能觸及的典籍記錄,但線索已足夠三人破解「歲時徙星圖」的秘密,最終找到了傳說中三奇谷的所在。   谷中的石屋殘卷,證明了儒宗之人不僅來過這裡,更帶走絕大部分的珍藏——包括白玉基台上的一磚一瓦——留下的與其說無有價值,更可能是因為帶不走。   滄海儒宗統治東海的時間不長,更多時候是以江湖門派之姿活躍於東洲武林,一如其他江湖勢力的興衰,在消亡前也經歷過傾軋內鬥、分崩離析的混沌階段,對宗門內的大小事漸漸失去宰制;若非如此,三奇谷怕是滄海儒宗之禁臠,內外布有重兵把守,不容外人染指窺探。   耿照在心中默數到一千,才快手快腳除去衣服鞋襪,以一塊在石屋中覓得的油布仔細包好,再用布條搓成的長索捆紮嚴實,避免進水;將布索繫於左腕,凌空一躍,「撲通!」   沒入水中。   地宮甬道前有瀑布阻擋,無法攜入柴薪火石,建造甬道之人恐怕也是想到這一點,才用了磨鏡引光的妙構。耿染二人雖有內功,穿著濕衣在陰涼的地宮裡四處走動,也難保不會染上風寒,況且瀑布下水象難測,衣布吃飽了水,不啻負著一隻沈重土囊,更添凶險;裸身泅泳,毋寧是通過瀑布阻礙的上佳之策。   誰知染紅霞無論如何不肯在他面前赤身露體,遑論一起游將過去,迫不得已,兩人才想出了這一前一後、心中數數的法子。染紅霞水性絕佳,默數一千的時間,足夠她游過水潭爬進甬道,取出油布中的衣物著好,逕入地宮中等待。這樣一來,耿照上岸著衣時,也不用擔心須在她面前裸裎相見,以免尷尬。   耿照固然五味雜陳,卻也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收拾綺念,奮力鑽過頭頂轟隆隆的瀑布激流,「嘩啦」一聲抬出水面,上岸著衣。   平滑如鏡的甬道中,穿透水濂的光線一路曲折,一直延伸到甬道盡頭;雖說不上光亮如燭照,但也絕非陰森幽暗之處。但耿照的心卻不由一沉,敏銳的五感鋪天蓋地延伸出去,如臨大敵——若五陰大師所言非虛,「牙骨盈坑」以及「洞中藏月」二奇,便藏在這瀑布背後的地宮裡! 第百廿七折 鱗翮之化·室邇人遙 染紅霞自水中爬起,胴體各處無不掛著水珠,外袍一合,水痕透出衣布,胸前渾圓挺凸的峰巒、腰下賁如險丘的翹臀等,憑空自男子寬大的衣式底下浮現;襟口雖被高高撐起,然而一抬腿邁步,袍面貼上濕漉漉的腹下腿根,又印出一抹蜂腰凹陷、小腹削平的魅惑曲線,比裸體更加撩人。   濕衣密裹分外難受,她索性不繫帶子,鬆鬆罩著外袍,赤腳踏上洞窟細勻舒適的地面,任由半濕的肌膚與衣布時分時黏,曲線若隱若現,一路往深處行去。   耿照轉入地宮時,恰見她俏立在五陰大師的題刻前,指尖撫著那氣勢縱橫的囂狂字跡,仰頭出神,直聽到他刻意踏沉的腳步聲才轉頭,慌亂一現而隱,如做錯事的孩子般咬了咬唇,暈紅雪靨道:「好啊,你肯定沒乖乖數到一千,來得這樣快。」   「我數五百就下水啦,不想你穿衣裳這般俐落。」   染紅霞「噗哧」一聲,咬唇瞪他一眼:「嘴貧!吃我一劍!」   食中二指遞出,逕取他兩眼間的鼻根筋。   她這下只是玩笑,無招無式不含內勁,誰知出手迅捷,寬大的袍袖乍膨倏凝,如受了定身法;偏只袍袖不動,當中「嗤!」   逸出一道白華,原來藕臂揮出,指尖風壓撐開袖管,衣布卻跟不上臂膀的動作,竟被留於半空。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不及撤招,粉臉煞白,驚呼亦不能出。   鼻根筋的「印堂穴」乃人身要害,雖不致稍觸即死,一旦被戳實了,難免要損傷腦識。偏偏她是無心出手,碧火神功未能感應殺氣,總算鼎天劍脈發揮奇能,於不容一發的間隙中別出新力,耿照看似未動,卻在眉心中招的前一霎挪退分許,及時抬臂,將她溫軟的小手握在掌裡,笑道:「不是說『嘴貧』麼,怎地戳人眼睛?」   染紅霞見他說得輕巧,略略放下心來,紅著臉啐道:「呸!我師父說啦,徒手不打狗嘴。這手若是鐵鑄,原本是要戳嘴的。」   耿照連連點頭:「杜掌門說話,就是這麼有道理。這手送到狗嘴邊,的確大大不妙。」   捧起掌中柔荑,作勢欲咬。   染紅霞驚叫起來,又不禁咯咯直笑,渾身綿軟如半融糖膏,提不起一絲實勁,既掙不開又逃不掉,與他一陣糾纏打鬧,忽被男兒自身後抱起,兩條長腿掀翻衣襬胡亂踢蹬,雪酥酥的趾尖有一下沒一下的虛點著地,渾似垂首的風鈴草,又像半懸的舞鞦韆,欲死欲飛,嬌慵得直要化了開去。   耿照與她鬧出一背汗浹,胸中燥熱難當,隔著濕衣摟她修長健美的胴體,只覺嬌軀如火,誘人的香澤自敞開的襟領間溢出,雙手所環,是堅挺的玉乳以及極富彈性的蛇腰,一時情動,張口咬她光裸的頸根。   染紅霞「嚶」的一聲挺直背,躲避似地伸頸,如虎爪下無力掙扎的兔兒。男兒卻不肯饒,雙臂收緊,將女郎小羊似的鉗在臂間,手掌貼著平坦的小腹溜下,一路撫過飽滿沃腴的小丘,沒入溫軟的圓弧盡處——「紅兒……」   粗糙的指尖揉著衣布上濕潤的凹陷,觸感像極了浸在熱酒中的蜂巢蜜,溫滑細膩。染紅霞緊並大腿,雙手死死抓他腕子,卻無法稍阻那靈活如鉤的食指,隔著袍面剝開蜜裂,滑入花唇。   她伸長頸子俯低腰背,不由自主地翹高美臀,欲逃離魔指侵入,不料男兒細而不斷的揉捻勾挑猶如蛇鱔,在她最最敏感的豆兒與花唇間恣意肆虐,弄得她雙膝發軟,臀股脫力一沉,唇縫裡迸出「嗚」一聲短促哀鳴。若非隔著濕如塗漿的袍布,這下便要將愛郎的指頭悉數吞入。   「……你好濕啊。怎地……濕成這樣?」   耿照咬著她酥紅細嫩的耳蝸子喃喃道,充滿磁震的低語聲讓她半邊身子酥軟如泥,背脊一陣一陣地麻搐著。   「不是……才不是……我沒有……」   女郎咬著櫻唇艱難甩頭,兀自不認。   「是……是瀑布……游……游水……弄濕了……嗚嗚嗚……不要、不要……」   呻吟般的呢語,襯與欲蓋彌彰的抗辯,益發燎起男兒慾火,耿照右手食指依舊在她全身上下最嬌嫩處搔刮,左手卻自她腰後撩起了衣袍,露出渾圓挺翹的雪股;支起褲襠的巨物不及除去包覆,就這麼直挺挺地往前一送,蒙著杵尖的褲布轉眼被黏滑的透明漿液浸透,滾燙的蜜肉被硬碩的巨物硬擠開來,窄小的入口撐成了渾圓欲裂的一圈薄薄肉膜,宛若鱆嘴。   染紅霞緊張起來,揪住魔爪身子前傾,不讓再進,苦苦維繫著一絲清明,喘息道:「不行……這兒不行!慰生姑娘……」   耿照猛然省覺:「是了,這石壁後的密室,便是袁姑娘長眠之地,若與紅兒……不免褻瀆了人家。這可不成。」   忙收拾欲焰,不敢再有逾矩的念頭。   染紅霞本以為愛郎會一逕用強,再以那駭人的滾燙粗長填滿她,料不到他說停就停,雖是鬆了口氣,心底卻隱有一絲失望。兩人靠著石壁劇喘,染紅霞見他指尖晶光油亮,不由大羞,心知瀑布游水一說太過牽強,連自己都交代不過,氣急敗壞解釋:「是……是汗!天熱……流汗……我……」   越說聲音越小。兩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忽然「噗哧」一聲,一齊笑了出來。   「笑什麼呀你!」   她鼓著腮幫子單手叉腰,可惜笑得直不起身來,嬌媚有餘狠厲不足,興師問罪的效果難免大打折扣。「還不都是你!壞……壞蛋!」   耿照耷著食拇兩指一分,拉開一條剔瑩瑩的膩潤液絲,理直氣壯道:「有這麼黏稠的汗?汗水又刺又鹹的,哪有這般香!」   染紅霞羞不可抑,恐他還要胡說,情急下抓住愛郎手掌,張口咬落!   她上下兩排貝齒瑩白巧致,猶如精雕細琢的玉顆,咬上耿照佈滿硬繭、粗糙黝黑的指節,牙床隱隱生疼;回神對自己孩子氣的舉動亦覺意外,又羞又惱,悻悻放手,杏眸一乜:「傻瓜!不疼麼?也不知要躲!」   耿照笑道:「我皮粗肉厚的,不怕疼。你的牙這般小巧齊整,好看得緊,我還怕給咬崩了,一動也不敢動。」   染紅霞芳心可可,羞喜悄染眉梢,只是端慣了代師傳藝的師姊架子,不好一下放軟,嬌嬌瞪他一眼,咬唇輕斥道:「瞧你得意!教我師父撞見,定說你輕薄無行,行止不端!」   耿照知她不是真惱,笑嘻嘻道:「杜掌門教訓得是。我悔不聽她老人家的佳言,才教咬了手。」   染紅霞會過意來,大發嬌嗔:「好啊,你繞彎兒罵我是狗。」   耿照笑道:「人家說『夫唱婦隨』,也就是這樣了。」   言笑之間,綺念次第散去,兩人想起此行目的,仔細勘查起地宮各處來。   據五陰大師的手札所載,石壁後那間密室——袁悲田愛女慰生姑娘的長眠處、被稱作「白骨陷坑」的——貯滿各種飛禽走獸的屍骨,非是血肉爛去、胡亂堆成白森森的骨山,而是一具具完整的骨骼嵌入整塊水精中,再置於獨立的白玉座台上。   水精中的禽獸骨架頭尾完整,或伏或踞,栩栩如生,彷彿於瞬息間被奪去了整身皮肉,只留下一具剔空的骨架子,連生前的姿態都完整地被保留。   像這樣的骨骼,白骨陷坑計有數千具,齊列在長隧般的洞室內,禽歸禽、獸歸獸,乃至魚蛇龜黿,分門別類,一絲不苟。怪的是:赤水下游近海處盛產的江豚分明是魚,卻與獸類歸作一處,在一片四足骨架當中格外顯眼。五陰大師提及此事,寫道:「殊類雜錯,疑有蹊蹺。吾友細查其座,未見機關,不亦怪哉!余百思不得其解。」   而在白骨之中,數量最多的,是人。   如同獸類骨架,白骨陷坑內收藏的人骨亦是封於等身高的整塊水精之中,男女老幼、行走坐臥等,一應俱全;初看不免覺得詭秘恐怖,時間一長,又生出置身陵寢的肅穆莊嚴之感,人的生、老、病、死,俱在其中。佛典所謂「紅顏白骨」者,不外如是。   五陰大師頗受啟發,日夜觀察水精中栩栩如生的人骨,悟出了獨步天下的「出離劍葬」其劍過留骨、血肉俱失的奇異特徵,可說是生生地復現了白骨陷坑內的離奇景況。   「難怪五陰大師的劍……我是說他的字,看來總是這樣奇異,這樣引人注目。裡頭好像……好像藏著什麼,但越想望進去,便越是看不清。」   染紅霞抬頭望著石刻,喃喃道:「我本以為是一意取命的殺心,還是問道決絕之類。說不定我全想錯啦,都不是那樣的東西。」   「……那會是什麼?」   「我猜什麼也沒有。」   見愛郎滿面狐疑,她緊蹙的蛾眉略微舒展,笑道:「我讀了札裡描述的白骨陷坑,忽生出一個念頭,說不定五陰大師之所以縱橫天下,便在於他的劍裡什麼也沒有,無愛無憎,無有殺心……什麼都沒有。大師追求的,是更簡單、更純粹,一如水精中的白骨。」   耿照恍然道:「適才你隨手一劍,卻凌厲快絕,原來是自大師石刻所悟。好紅兒,你真能幹,要換了我,便在石壁前爛上幾輩子,也決計瞧不出什麼凌厲的劍法來。」   「真心佩服的話要喊『紅姊』,才不是好紅兒!」   染紅霞淘氣一笑,難得露出少女般的促狹神情,旋又歎了口氣,斂容道:「這些話咱們私下說笑便罷,若教旁人聽去,我可要找地洞鑽啦!任一門劍法,無不是創製者苦心孤詣、再經無數人千錘百煉,由實戰中淬得,哪這麼容易學會?   「方纔那劍,要我依樣畫葫蘆再使一次,怕亦不能,說什麼『自大師字刻中所悟』,羞死人啦。唉,要能親眼一見白骨陷坑就好了。」   並起劍指比劃,果不復那異樣的凌厲迅疾。   耿照撫壁歎道:「是啊,要能親眼看一看,不知有多好。按手札說,陷坑裡藏了副巨大的龍形骸骨哩。」   他自小多聽龍皇鱗族的故事,便即長大成人,內心深處仍是希望世上有龍的。   依札中所述,那巨獸骨骸長逾十丈,吻部尖長如水鳥,腹有雙鰭,長長的脊骨末端接了條魚尾,模樣與民間傳說的龍頗有出入。大師認為是龍,袁悲田卻頗有異議,以為是古籍所載的北溟巨魚「鯤」而非龍皇真身。   兩人相持多年,甚至為此訂了賭約,後來五陰大師欲放落殊境石封閉三奇谷,便以此約將摯友誘入坑中。   耿、染仗有手札指引,二度深入地宮,可惜摸索了半天,仍拿緊閉的石門沒點辦法。眼見「接天宮城」、「牙骨盈坑」二奇皆不能指望,只好將尋路出谷的希望寄託於「洞中藏月」一項。   兩人站上白玉祭壇,一前一後圍著大如磨盤的煙絲水精,不住上下打量。「這便是大師所說的第三奇?」   耿照將雙掌輕按在水精光滑的表面上,只覺觸感寒涼,宛若融冰。「奇在何處?」   染紅霞多識經書,記心又好,兩人既無法將手札攜入瀑布,最關鍵的幾本內容便由她反覆看熟,充作二探地宮的依據。聽耿照相詢,她卻不禁微露遲疑,輕搖螓首。   「大師說得很玄,我讀了一夜,實難領會其中奧妙。」   看著耿照滿面錯愕,染紅霞苦笑道:「按字面之意,是說這塊水精有時會莫名放出異光,被異光一照,人便突生變化。」   「突生變……是什麼樣的變化?」   耿照心中浮現鱗族化龍、飛捲入雲的壯闊場景,不由得有些怔傻。   染紅霞自不知他浮想翩聯,一本正經道:「大師說是外表看不出、卻與原先差異極大的變化,有時得到一些,使殘缺變圓滿;有時則會失去一些,又使圓滿變殘缺,如月盈虧,故稱『藏月』。至於各人所遇,不一而同,但看緣法。   「此外,異光對人的效用,似乎僅限一度,推測是因為這變化極端劇烈,血肉之軀無法反覆承受;只要受過異光好處、因而產生變化者,其後無論如何照射,都不會再有改變。袁前輩罹病之初,五陰大師想過用異光治療他的失心症,卻不見效果,方有此論。」   染紅霞素來實事求是,札中匪夷所思的記載自她口中說出,平添飄渺虛無,可見其無所適從,萬分苦惱。   「這麼說來,醫怪前輩也受過異光的好處,以致再照無用,癲症難愈。」   耿照靈機一動:「那麼……大師自己呢?他可曾被異光照過,又得到或失去了什麼?」   玉人的笑容益發苦澀。   「大師說他的眼睛得到了『空』,也可能是失去了『有』,他無法確定是哪一個,總之結果是一樣的。」   星眸半閉,喃喃低誦:「『自此,余見飛鳥奔泉,如如不動;風過林薄,能見絲縷。恃以片血吹毛,不問鋒快,出劍益專,漸至刃過留骨之境。』」說完輕歎了口氣。   「這幾句我都能背啦,詞意無不能解,然而大師通篇所論,我竟不知說的是什麼。人的眼睛……怎能看得見風?足以吹毛片血的劍,又何以『不問鋒快』?」   耿照抱胸沉吟半晌,雙目一亮,冷不防低喝道:「我明白啦!紅兒留神!」   右手五指一併,倏忽即至,逕斬女郎頸側,使的正是新悟的十二式之一!   染紅霞臨敵經驗豐富,未及回神,左掌本能轉出,輕巧巧地一勾一攬,以水月嫡傳「小閣藏春手」化去刀勢,忽搶進半步,溫融融的懷香逆風襲至,一式「蕭蕭楓葉飛」運出,劍指連戳他臂內胸口。   刀弧走長而劍刺取短,此消彼長,耿照若不想胸膛、腋窩等先她的雪頸遭殃,非回刀自守不可。染紅霞滿擬一招將他迫退,誰知耿照左掌又出,「無雙快斬」一經施展,連他自己都停不住,漫天掌刀揮落,如潮浪般捲向女郎!   (好啊,你來真的!   染紅霞被激起了好勝心,撮起粉拳扭轉蜂腰,香肩旋如搖鼓,兩條粉光緻緻的藕臂不住自「潑喇」激響的袍袖中穿出,將斬落的手刀一一擊回,彷彿兩人於此對練過千百回,竟無一刀遺漏。   她所使看似拳法,其實還是那一式「蕭蕭楓葉飛」恐劍指的反擊力道不及手刀,故以拳代之。染紅霞身量不遜男子,短去近三寸的食指指距,臂圍仍與耿照勢均力敵,絲毫不落下風。   兩人一輪競快,誰也不放鬆,但無雙快斬畢竟比不上由「青楓十三」七言變五言、拋去枷鎖精煉而成的「十三楓字劍」雪酥酥的拳影穿破刀網,打得耿照重心潰散身子後仰,染紅霞易拳為指,在他厚實的胸膛上戳了兩記,秀眉一揚,心中得意:「……我贏啦!」   正要躍開取笑,驀地頸背微悚,一股異樣掠過心版,餘光見耿照腳跟踏地,力量瞬間爆發如熱浪,撐擠著靴靿褲管向上衝,沿脊間喀喇喇地一滾,男兒背門拱起,右手掌刀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貫中而出!   而她的筋骨肌肉四肢百骸,到這時才跟上了眼睛——女郎左臂一格,堪堪架住手刀,但鬆懈的體勢重又繃緊,對抗性略有不足,男兒指尖距眉心尚不盈寸,雖未吐勁,風壓仍吹分她汗濕的蓬鬆瀏海。   這招她從未見過,然而精煉處絕非「無雙快斬」可比。耿郎與她之間的招式差距,或許未如想像中那般大——女郎想起蓮台上愛郎所使的路數,那如璞玉一般、不住自裂隙間迸出光華的質樸剛健,使人無法視而不見。   此際撼動她的卻非耿照的刀招,而是在這輪交手當中,她忽然明白五陰大師那些玄之又玄的話語,所指究竟為何。   「我部隊裡有位同僚,他修為不及我,但每回切磋武藝我縱使能勝,卻贏得不多,他總能及時閃過最難抵擋的攻擊,或在挨拳的時候讓我打偏一些些,避開要命的地方。」   耿照收招笑道:「一開始,我甚至懷疑他也練了碧火神功。兩個都懂碧火功的人,那是誰也佔不了誰的便宜。」   他很快發現羅燁沒有一丁點《火碧丹絕》的根基,靠的全是眼力。三乘論法大會上,耿照不知蠶娘利用羅燁練有「千里秋毫爪」玩的小把戲,但私下切磋之際,他便察覺羅燁藉以躲過致命攻擊、僅稍遜碧火真氣感知一籌者,乃是視奔馬如靜石的驚人目力。   「千里秋毫爪」不僅能視遠如近,視虱蚤如車輪,更重要的是那超乎想像的、能敏銳捕捉高速之物的動態追視。羅燁的身體雖然跟不上眼睛,但相差不過毫釐,說到避重就輕、破招尋隙,目力的好處可大了。   「五陰大師的劍招動輒削肉剔骨,絕非是殘忍好殺。我猜想,大師可能從水精異光中得到了好處,雙眼能捕捉極快、極細微之物,再加上長久觀察坑裡的各式白骨,對人體於行走坐臥間的骨隙脆弱之處瞭如指掌,出手必擊之,這才練出了名滿江湖的『出離劍葬』。」   耿照沉吟道:「大師說他的眼睛失去了『有』,指的是物失其形、只餘骨隙,要解釋成得到了『無』也未嘗不可。會干擾出劍取命的皮相、殘影等,在大師眼中自此不存,自是得到了真正的空無。」   染紅霞聽得出神,片刻才露出既恍然又佩服的神情,美眸流眄,暈紅雙頰。   「你是怎麼想出來的?這乍聽委實覺得不可思議,然而再一想,偏又有道理極啦。我怎麼就想不出?」   「真佩服的話不能說『你』,要喊好夫郎。」   「……美得你!作夢!」   染紅霞又氣又好笑,輕咬櫻唇,狠狠瞪了他一眼。   時光於說說笑笑間流逝,兩人面對冰冷的煙絲水精仍舊一籌莫展,耿照索性放棄無謂的摸索踱下祭壇,繞著地宮兜起圈子來,一邊抱臂喃喃:「水精不會自行放光,莫非該用燭火炬焰等照射,提供光源,才能折射出異光來?」   染紅霞遠遠聽見,蹙眉道:「休說火摺子,便有火刀火石火絨,也帶不過瀑布來,如何有燭火炬焰?」   耿照抬望折射進地宮的濛濛微光,歎道:「你說得對極啦。水精若需光源,鑿建地宮的前輩大可把光引至祭壇,以他們技藝之巧,不過是舉手之勞。既無設置,代表不是這個想頭。」   旋又陷入苦思。   染紅霞非是匠藝出身,不懂這些計較,按著冰涼的煙絲水精,童心忽起,淘氣笑道:「要我說啊,也不用什麼鑿壁引光,就這麼運功一送,力強於金石之堅者,自能逼出水精裡的精粹,方顯武者的手段!否則,當年五陰大師等也未必懂機關,怎地便能迫出異光?」   耿照衝她豎起拇指。   「好威風、好煞氣!這是武林至尊的口吻啊,聽得我雙膝有些軟,直想趴下來磕幾個響頭,萬劍朝宗一番。」   染紅霞香肩發顫,忍俊抿唇:「怎麼你這個『萬劍朝宗』聽來,總覺十分不雅?」   耿照笑道:「多半是底下的劍座不甚雅觀,連累了朝宗之劍……」   忽然閉口不語。   「怎麼?」   染紅霞微凜。   「座子!」   耿照擊掌道:「五陰大師那時,珂雪寶刀還插在水精上!水精原是寶刀的刀座。現下雖然沒有刀,當時卻是有的。」   「刀座……」   她心頭似被什麼觸動了,一下卻難以抓實。   「珂雪寶刀本是聖藻池晶的一部分,二者系出同源,池晶能於巖窟憑空孕育聖藻巨蓮,而珂雪寶刀則源源供應屍體生機,使之不腐不壞,溫軟如生。兩者皆能維生續命,可見寶刀還在水精之上時,正是水精能放異光的關鍵!」   耿照雙眼發亮,越說越是興奮,一邊快步奔回祭壇:「眼下雖無珂雪,卻有一樣也能維生續命的替代之物——」   「……內力!」   染紅霞省悟過來,不意自己隨口的一句玩笑竟爾成真,想起又是耿照獨力破解謎團,想出了如此驚人的推論,自己卻無片羽之助,不待愛郎奔回,搶道:「我來試試!」   圈轉藕臂,運起水月正宗內功,送入水精。   水精石英之屬,本利於導行內氣,染紅霞內功有成,唯恐一掌打壞了它,雖是搶先動手,卻非一味莽撞,而是以柔勁徐徐圖之。果然內息一經灌入,不似施於死物,水精內頗有腹笥,灌進去的內力轉了一圈,竟未損耗,又增強了小半成反饋回來,藉著按在表面的雙掌,隱隱與體內百脈諸息形成循環。   「有意思!」   染紅霞聽人說過水精於練氣一道的輔益,然而水月停軒畢竟是佛脈,等閒不涉道秘的練氣士法門,今日初試,不覺勾起好奇心,倍力加催,欲盡其妙。   豈料運行幾周後,漸有些施展不開,丹田中未覺空蕩,只是以水月心訣無法再提運更多內力,水精送回的內息團塊卻越來越大、越來越強,如滾雪球一般;待染紅霞發覺不對,在她與水精間飛轉的內息已硬生生膨脹數倍,貼掌出入如風,連勻出一絲撤手的裕度也無。   不下於當日雷奮開鐵掌的宏大內力,如掙脫牢籠、無韁無轡的野獸,撐擠著經脈自右掌掌心衝出,經水精增幅之後又自左掌心闖入,撞得女郎身子一搐,嘴角溢出烏紅。   「紅兒!」   耿照點足撲至,然而水精異力運行的軌跡止在染紅霞雙臂間,再快的身法也比不上它一度迴旋;增幅的內息讓整塊水精都透出淡淡白光,轉眼便要噬人!   他手指才觸及伊人肩頭,驀被一股熟悉的寒勁震開,震得足底踉蹌,退下三階才站穩,赫見壇上染紅霞渾身煥發青芒,寬鬆的罩袍根本掩不住幽幽放光的胴體:堅挺的雙峰、差堪盈握的蛇腰,乃至緊致結實的翹臀與大腿等,俱透布而出,如裹輝月;袍布轉眼又覆上一層薄霜,霜底青芒折射,遮去纖毫畢現的嬌軀,只餘冰下起伏驚人的朦朧剪影,然而誘人的程度絲毫不減,令人血脈賁張。   定睛一瞧,染紅霞雙目緊閉,兩手仍按在水精上,內部的白光卻未如前度竄進玉人體內,反隨她掌中擴散的青芒不住縮減,威力被寒氣所抑,無由逞兇,不多時即完全消失,只餘青輝獨秀。   (這是……天覆神功!   染紅霞每夜入睡後,蠶娘刻寫在她身子裡的天覆功訣便自行發動,除修練、增強功力,也將她原本修習的水月內功一點一滴磨去,故染紅霞運使水月心訣才會有力不從心之感;明明丹田中積聚厚實,卻調不出一丁半點。殊不知體內諸元早已易幟,前朝的虎符印劍,自無法調動新朝的大軍,縱有雄師百萬,也難以抵擋外敵入侵。   天覆神功的自保之能不下於碧火功,染紅霞神智一失,寒勁自行發動,轉眼便壓制住水精內不斷增幅的異種真氣,片刻後水精青芒大盛,染紅霞的身上卻不再放光,秀目緊閉的白皙瓜子臉上神完氣足,比嘔血之前還要精神,顯是天覆功威力發動,不僅護住心脈活化氣血,連先前受異種真氣衝擊的損害亦消弭於無形。   而天覆功彷彿為這枚頑石重新注入生命,煙絲水精發出碧粼粼的清幽水華,宛若湖中之月,水精中心如凝冰般的絲絲煙氣不住旋繞糾纏,像是突然活了過來。   耿照撟舌不下,心頭浮上「洞中藏月」四字,汲飽生命元氣的水精皎如玉盤,波光映亮四壁,猶如置身龍宮,似乎能在壁隙的光影間瞥見游魚竄閃,方覺前賢形容之貼切,實難增減一二。   更驚人的情景還在後頭。   隨著青芒越發鮮烈,水精忽射出一條筆直的亮紅絲線,直貫入染紅霞眉心!耿照魂飛魄散,搶上兩步,才發現不是什麼貫腦絲線,而是一道細細的紅光,刺亮如燒熾的烙鐵。   他出自鑄煉房,多見爐火烈焰,平生卻從未見過這般光源,如此纖細而凝聚,彷彿其中濃縮了絕大的力量,儘管憂心如焚,不敢也不知從何插手。所幸染紅霞未露出痛苦之色,高高撐起袍面的渾圓酥胸起伏自然,呼吸一如平常——非是睡著一般,而是與日常行走說話時相差無幾,隨時都能動將起來。   染紅霞果然就動了起來。   她盈盈起身,走下祭壇,微觸著耿照的肩膀擦身而過,一路走到石壁前,腳步輕盈平穩;除了雙目緊閉,一切均與醒時無異。而那道筆直的亮紅異光始終連著她的眉心,直到背轉身去,紅光依舊指著她腦後秀髮某處,差不多就是與眉心平齊的位置;無論相隔的遠近、高低如何變化,紅光的落點始終不變,宛若一根奇細奇堅決不彎折的長竹篾,穩穩推著她往前走。   閉著眼睛的染紅霞走到壁前約尺許,突然駐足,抬起左臂,像是要撥著一扇看不見的門扉似的,玉趾微踮雪頸探出,眺進那虛構的門洞深處,緊蹙著濃細姣好的眉黛,喃喃道:「怎地……怎地不能再往前些?這樣……看不清啊!」   似是十分苦惱,片刻後竟又伸手邁步,夢遊般往石壁挨去。   這畫面委實太過匪夷所思,耿照看得目瞪口呆,到這時才忽然省覺:「不好!紅兒要撞傷自己啦。」   忙飛身上前,攔腰將她抱住。染紅霞被他掉了個頭,側身對著石壁,依舊維持探臂向前的姿勢,懸空的一雙修長玉腿不住邁出,異光連著她的腦側太陽穴,位置仍與眉心處相齊。   耿照靈機一動,本欲伸手遮斷異光,忽又猶豫起來:「萬一對紅兒造成了什麼損害,該如何是好?」   正自為難,那一束鮮紅熾亮的異光突然消失,染紅霞「嚶」的一聲睜開眼睛,軟軟癱倒在他懷裡,胸脯劇烈起伏,體力精神之損耗,還在適才短暫的交手之上。耿照這才發現她袍下既溫軟又結實的胴體竟已濕濡一片,彷彿剛自水中撈起似的,將玉人扶坐於地,急問道:「你……覺得怎樣?身子可有什麼不適?」   染紅霞搖了搖頭。「沒事。就是……就是有些乏。」   耿照按著她的腕脈度入些許內息,並未察覺異樣;天覆神功受到外力刺激,寒勁自生,染紅霞盤起右腳隨意趺坐,左手捏了個蓮訣,輕輕擱在膝上,卻未運起水月心法,而是半閉星眸,放任寒氣遍走諸脈,襯與濕濡的濃髮與晶瑩白皙的肌膚,宛若一尊半跏的玉觀音,美得令人屏息。   她自己該已發覺了吧?耿照想。事到如今,斷難再隱瞞天覆神功於她的種種異行了。染紅霞倚牆閉目片刻,衣上結了層薄霜,旋又如煙散化,原本一身淋漓香汗俱都不見,空氣中充滿她馥郁幽甜的肌膚香澤。   她睜眼吐息,微露一絲慘笑。「我發誓我從未習練過這樣的功訣,但它就像我前生所知,自然而然便能使出;反倒是本門的內功,我所能發揮的,已不足往昔的三成之力。要說沒有偷偷修習外道功法、欺師滅祖,莫說是我師姐,連我自個兒都快不信啦。」   耿照無比心疼,安慰道:「紅兒,若我猜測無差,你身上的這門異種功法,乃是宵明島桑木陰的嫡傳絕學『天覆神功』。我與桑木陰的蠶娘前輩有舊,待出得谷去,我帶你去尋她老人家,求她給你解去了身上禁制,代掌門自不會怪罪於你。蠶娘前輩雖喜歡惡作劇了些,卻不是為非作歹之人,尤其喜愛貌美善良的女孩子,定不會害你才是。」   染紅霞似是沒聽見,跏坐著呆呆出神,並未接口。   耿照確定她身心無礙,為移轉佳人愁思,起身走回祭壇上,單掌按著煙絲水精一用勁,卻覺石中隱約有股抗力,不惟無法輸送內息,水精內如凝冰般的雪白煙絲旋繞越發急促,似正激烈抵抗著外力介入,渾若有生。   耿照眉目一動,正迎著階下染紅霞的凜然目光,顯然兩人想到了同一處。「紅兒,它不受我的內力……驅動這塊水精的,是你的天覆神功!」   染紅霞一躍而起,飛快掠至水精畔,正欲伸手時卻不禁蹙眉,扭頭詫道:「你說我身上的奇寒真氣,是胤丹書的天覆神功?」   耿照點點頭,又搖了搖頭。「傳授胤丹書天覆神功的蠶娘前輩,與我有數面之緣,我見她施展天覆神功時,所發寒氣與你身上的頗為相似,猜是蠶娘前輩做了手腳,倒沒有什麼確切的實據。」   桑木陰份屬七玄,亦是鱗族末裔之一,這三奇谷若是天佛使者為龍皇玄鱗所建,天覆神功與這特異的煙絲水精之間有所牽連,似也非絕難想像之事。   染紅霞正自沉吟,耿照又想起一事,追問道:「是了,你方才被異光照射,身子可有什麼不同尋常之處?」   見染紅霞滿頭霧水,將方纔的情形扼要說了。   「沒什麼不尋常的。」   染紅霞刻意運功內視,又活動了四肢,仍是搖頭。「除了那或為天覆功的陰寒內勁之外,一切都跟原本一樣,無有不同。」   耿照道:「又或是照射的時間不夠長?」   染紅霞道:「我足足瞧了一個多時辰……啊!便是這兒。」   一手按著水精,另一手指向石壁。「我……我剛才做了個夢,夢到那面石壁是打開的,裡頭有個瘦削的黑衣人在使劍,周圍都是白森森的人骨,凝在冰塊或水精一類的物事中,庭石似的到處都是。   「我想再想看清楚些,但無論如何邁步,身子仍是一動也不動……當時我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現下一想,差不多就是在這兒,視界還要再低一些。」   心念微動,單膝跪了下來,視線約與煙絲水精相齊,才長吁一口氣,滿意點頭:「便是這兒了。在夢裡,我該是蹲在這裡看的,那人的劍法好極啦,簡直是我平生從未見過的好,我反覆看了幾次,心裡想:『如此凌厲的氣勢,我得趕緊練一練,免得印象消淡,難及他百分之一。』便突然醒過來。我是什麼時候下的祭壇?是你抱……抱我到石壁前的麼?」   雪靨微紅,有些不好意思,沒再繼續說下去。   耿照搖頭。「不是我。是你自己走過去的。」   染紅霞不禁愕然。   「紅兒,我有個異想天開的荒誕念頭,你姑且一聽,別笑話我。」   他正色道:「我覺得你非是白日發夢,而是看見了貯存於水精裡的某段影像,一身黑衣、劍法凌厲,又在白骨陷坑內練劍……我猜你看見的那人,正是五陰大師。你且回想一下,將那人的模樣說與我聽。」   染紅霞強忍著質疑的衝動,微側螓首,喃喃道:「那人沒有蓄胡,膚色極白,看不太出年紀,神情極是嚴峻,很瘦……不過個頭不高,遠遠看來有些羸弱之感。我只記得這麼多啦。還有,他眼睛很怪,放著紅光似的,有些怕人。」   回過神來,懊惱地微一跺腳,赧然道:「都是你!讓我說出這麼丟人的話。這誰來聽都知道是夢囈啊,怎做得數?」   耿照一本正經地搖頭。   「紅兒,你的話只是再三佐證了我那荒謬的想頭而已,絕非夢中囈語。俗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看了五陰大師的手札,在夢中會出現石壁解封、坑中白骨,這是合情合理之事,但手札中無一字提及五陰大師的容貌,你卻要如何憑空幻想?」   他沉聲道:「五陰大師乃是絕世劍者,我們後輩遙想先人風采,總不免加以美化,就像孤兒想像中的母親最美、父親最是強壯可依,此人情之常。但蠶娘前輩對我說過死魔盛五陰的形貌,那是胤丹書前輩與她說的,是自兩人閒話家常中擷取,多涉細節。   「五陰大師極瘦,身量卻不高,與素有美男子之稱、高大俊朗的袁悲田前輩站在一塊兒,硬生生矮了半個頭。此外,五陰大師有一雙『血眼』,即眼白處血絲密佈,我剛剛之所以想到大師的眼力或許異於常人,亦根源於此。這些訊息你從未聽聞,如何空想而得?」   染紅霞無法反駁,片刻才道:「那麼……影像又是如何貯於水精之中?這般伎倆,我也從未聽聞過。」   「這我就不明白啦。」   耿照老實道:「不過開鑿出這座瀑布地宮的工藝,在來此之前我也不曾想像過,不明所以,不代表不存在,只是我們還不知道罷了。我聽說在海邊拾撿的螺貝裡,經常留有濤浪的聲響;玉石水精,亦能貯存練氣士的些許真氣。能貯影像的手段,說不定也是有的。」   「你說的這些,只有一個法子能證明。」   染紅霞一咬牙,提起散在經脈裡的陰勁——她藉適才真氣自行之便,已摸清了天覆功的運行之法。這門功法就像烙進了她的身子深處,上手毫無困難——玉掌青芒繚繞、肌瑩欲透,二度印上煙絲水精!   耿照被她週身迸出的奇寒之氣迫退了小半步,足底冰冷刺骨,霜氣竟以染紅霞雙腳所踏為中心擴散,凍得地面發出輕微的「嗶剝」聲響,同時水精也發出刺目青華,紅亮異光自中心射出,筆直貫入染紅霞眉心!   這次持續的時間遠比前度更加短暫。片刻異光消失,水精內的青芒略微收斂,染紅霞的雙掌仍按在水精上,緩緩睜開眼睛。「你說得沒錯,五陰大師真有一雙血絲密佈的奇異眼瞳。」   她輕歎了口氣,卻非遺憾或驚懼之意,而是又欣賞了一次死魔之劍的歡喜滿足。   「你能自由進出水精了麼?」   耿照實想不出更恰當的說法,姑且將水精當成谷中那座貯藏殘簡拓片的院舍,讀取其中的影像,就像入屋取物。染紅霞立時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毋須多費唇舌,頷首道:「只消心中生出『不看』的念頭,便能退出;若想看得快些,想著『加快』即可,我適才又看了一遍大師之劍。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奇妙之物。」   扶著祭壇邊上的白玉雕欄坐下,仍是玉腿半跏輕捏蓮訣,運起天覆功調復真氣。   耿照注意到她額際汗珠點點,顯是消耗甚鉅,看來運使這塊煙絲水精的代價與時間長短無關,關鍵在於看了多少東西。水精與女郎的玉手分離後,便不再煥發耀眼青芒,但中心的煙絲霧團仍不住旋繞,生機滿蘊,並未回復成先前冰冷死物的模樣。   耿照不敢離開伊人,待在探臂可及的範圍內為她護法,一面打量著這枚可貯影像的特異水精,暗忖道:「若我也能看見影像,那就好了。我的內力較紅兒渾厚,說不定看得到石壁封閉的景象,又或其他出谷的線索。」   自習得碧火神功,這是頭一回在內力的計較上使不上力,過往對手中,縱是修為遠勝於他如岳宸風、李寒陽等,也不得不對他深厚的根基刮目相看。偏生這水精只對天覆神功有反應,耿照無奈之餘,亦頗不是滋味,直到一個大膽絕倫、卻又入情入理的念頭掠過腦海——論與鱗族之淵源,什麼比得上他臍中的化驪珠!   寶寶錦兒當日在阿蘭山道所言,重又湧上心頭;耿照只猶豫了短短一霎,咬牙運起驪珠奇力,徐徐送入水精,驀地水精大放光明,卻非是見過的蒼色青芒,而是水波般的綠光!   與適才的滿室粼波相比,此際的水精簡直就是一團綠色烈日,耿照完全無法直視,兩眼被刺得淚水直流,痛苦閉目,隔著眼簾仍覺光熾,慌忙後退,背脊冷不防撞上硬物,隨即摸到一團溫香綿軟、卻又極富彈性的玲瓏嬌軀,原來是退到了雕欄邊。   耳邊依稀聽到染紅霞「怎麼了」的殷殷嬌呼,腦子裡熱烘烘地全然無法思考,勉力想睜開被烈光刺傷的眼睛,朦朧的視界驟爾一亮,滿目鮮綠倏然轉紅。那熟悉的熾亮剝奪了他的平衡,耿照足下倏空,原本踏著的白玉鋪板消失不見,身子急遽墜落;彷彿過了許久,又似於頃刻之間,「砰!」   雙腳才又踏著了實地。   耿照本以為自己摔出了個大坑,才得這般轟然;低頭瞧去,見一雙白皙的赤腳踏在地上,兩端略扁、中間鼓起的視野看什麼都很怪,花了好些時間才恢復,耿照卻只有驚駭更甚而已。   那不是他的腳。   耿照迄今十八年的人生裡,不知洗了幾回腳,從小姊姊耿縈就非常留心弟弟的起居習性,無論玩得多髒多野,總要在院前水缸洗了腳才准進屋。他對自己的雙腳非常熟悉。   踏在地上的這雙腳雖亦是男子所有,卻比他見過的都要白而修長,小腿肌肉結實虯勁,細長的足趾不帶一絲陰柔氣息,只覺雍容高貴。他平生所識,指劍奇宮的聶二、沐四皆是膚色白皙的美男子,亦有王孫貴胄之氣,然而與這雙赤腳的主人相比,不知怎地竟有些失色。   這決計不是耿照的腳,雖然長到了他的身上。   隨著視線裡的物件形狀恢復正常,五感知覺也逐一復甦:風,空氣很濕很潤,水氣覆在肌膚上……白玉石板有著生苔似的黏滑,遠處傳來瀑布的轟隆聲響,火炬的焦油與燒煙氣息……   他穿了件繭綢似的厚袍子,觸感卻比他所知的綢緞都要粗礪,輕刮著肌膚的感覺有種出人意表的熨貼與舒適,一如走入地宮的那條路。耿照想低頭檢查身上的衣物,才發現自己一動也不能動;並非四肢百骸癱軟無力,相反的在身體深處,差不多就是自臍間直直貫入的位置,有股潮浪般的巨力潛伏,光察其氣息,就不敢再想像釋放時該有多麼驚人——耿照開始明白,方才為何會有「撞破地面」的錯覺了。   與這具蓄滿力量的軀體相比,大地脆弱如一張薄紙,僅僅是站立吐息,都有使之崩解的危險!自得鼎天劍脈以來,耿照對自己肉體的強韌極具信心,然而和這個身體比起來,他弱小得宛若嬰孩,連跪伏在這雙赤腳邊的資格都沒有,遑論與之並立於大地上。   (力量……絕對無敵的蓋世之力,原來是這種感覺!   他想仰天大吼,或動一動臂膀、運勁躍起——只要能明白這身體運用力量的法門,哪怕一下也好,將窺得一處從未見過、甚至無法想像的嶄新天地!   像在城北小院遭遇的,打得奇宮二奇、刀侯弟子等一干高手倒地不起的黑衣怪客,並非什麼精怪化身非人惡魔,那人不過是突破了武學上的某個檻,進而掌握力量的真諦,一如這具軀殼的主人。——若是這樣……總有一天,我也能辦得到!   (要是能動上一動、親自運使一下這個身體,勝得三十年……不,至少是六十年以上的苦功!這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卻又難以想像的境界啊!   他不知染紅霞透過水精看到了什麼,但他完全無法控制這幻境裡的身軀,連轉動眼球亦不能,只能隨原主的動作見其所見,聞其所聞。   打著赤腳、身穿異服的男子視線落在半空中,自始至終都昂著頭,只能從餘光瞥見星垂四野,兩側一支接一支的焰頂燃向遠方。那正是瀑布水聲的方向。   這裡是三奇谷麼?耿照心想,忽生出一股強烈的感覺,明明白白告訴他:此間便是你所想的三奇谷。是的,就是這裡。就是你想的地方。   還來不及深究,男子雙臂一振,身後披風獵響,向前邁開了步伐。   耿照被他使用每塊肌肉的方式,以及舉手投足間重心的巧妙移轉所迷,彷彿有人正為他試演一套極其高明的武功,以最直覺的形式,就連最幽微的疑問都能立刻被完美解答,再無一處不明,那種痛快的感覺簡直難以言說。   若非周圍爆出轟天價響的山呼,耿照可能就此沈醉,迷失在這絕妙的奇境中。   他被此起彼落的呼聲喚回神,才發現聽不懂呼喊的內容;語調似曾相識,像是從小聽慣的本地方言,卻無法辨出意思,像故意將土話轉了調子,以更快的頻率說出,怕連土生土長的東海人都無法聽懂。   強橫無匹的內力修為,使五感提升到耿照無法想像的境地,幾可一層一層聽見人們的歡呼、心跳、氣息,乃至低聲交談時牙齒磕碰、舌尖翻攪的聲響,當然也包括刻意壓低、自以為安全無虞的蔑哼及吐唾。   如若有意,甚至能在耳鼓深處拉起篩子,將這些混亂交錯又鉅細靡遺的聲響一層一層地篩開,想聽見左後方約三丈遠、那匿於山呼不息的人牆背後竊竊私語的任兩人,不過是轉念間事。   然而連篩選的權力,亦操縱在原主手中,耿照只能被動聆聽。聽不懂,耿照洩氣地想。要是能明白就好了——念頭方生,鴃舌般的異地言語忽然顯出了意義,自夾道之人口中吐出的話語全然沒變,發音、語調、抑揚頓挫……等等,都與印象中的一模一樣——至少在耿照聽來是這樣——只是他霎時就明白了它們的意思,彷彿這些人說的是朝廷官話、東海方言,或耿老鐵遠方家鄉的土腔。   原來如此。耿照心念一動,想起了染紅霞自述脫離水精幻境的那些話。   她在幻境中亦無自由,視線始終定於一處,無論現實中她走出了多遠,所見的影像永遠是固定的那一點。假設這些不是幻象,而是往昔之事的真實記錄,那麼一切就說得通了:心識被吸入水精之人,無論他或紅兒,不過是檢閱記錄而已,不能任意改變內容;記錄中沒有的,自也無法憑空捏造。紅兒想走近陷坑再看清楚些,又或他想操縱這個身體任意行走,都是辦不到的事。但與檢閱之人切身相關的事、而不涉及更改記錄者,如任意進出幻境等,則可依個人的意願而為。   當他心中萌生疑問時,水精便就記錄的內容回應了他。「這裡是不是三奇谷」如是,翻譯眾人的異邦土語亦若是。   此人是誰?耿照心想。   幻境中的景象持續進行著,並未中斷,也未如前度一般,突然自心頭浮現某個強烈而突兀的念想。耿照略一思索,很快便猜到問題的癥結:水精若是某人用來記錄過往的器物,當中唯一毋須解釋、甚至連提都不會提的,即「我是誰」一問。   因為手札是寫給自己看的,關於自己的部分何須說明?   耿照遂絕了直問的心思,開始就眼前所見逕行推斷:夾道兩旁黑壓壓地俯滿了人,披散著濃髮的頭顱趴得極低,可見男子的身份高貴,很可能是公侯乃至帝王。人人似都穿著甬狀的及膝寬袍子,赤足繫帶,狀似蠻夷;露出衣外的頸項、手腳多有藏青色的黥刺圖樣,又像獲罪流放的犯人。   而他們呼喊的內容只有兩字,耿照聽了半天,終於聽出是「萬歲」「難道這人……竟是一名君王!」   古往今來以武藝聞名的帝王,翻遍史冊也只一個獨孤弋。但太祖武皇帝的朝廷可不是由披髮跣足的野蠻人組成,他本人到死連南陵都未曾履足,遑論親臨番邦蠻族的部落,接受夾道的歡呼簇擁。   一股異樣的悚慄掠過心版,耿照知男子不會剛好也練過碧火功,然以其武功造詣,自有敏銳的感應,能預見殺氣一點也不奇怪。果然人群中接連飛出烏影,數名口銜匕首、面刺黥印的漢子撲過來,可惜兩旁披著重甲的衛士搶先收攏陣形,將男子團團圍住,但距離主子始終有七八尺遠,莫敢再近。   「昏君!我取你狗……啊!」   衛士們長戈戟出,仗兵器之利人數之多,將刺客戳了個洞穿。原本道旁迎駕的人們四散驚逃,露出佇在原地不動的數十人,顯然是第二批刺客。   他們起出預藏的木棍石塊,結陣上前,打算趁其餘衛士還未聚集過來,將皇帝身邊的十幾名護衛隊衝出缺口。比起第一批的猝不及防,這第二批全是魁梧結實的力士,也不管對著自己的戈尖鋒銳猙獰,毫不猶豫地以肉身撞上去;第一人甫被長戈洞穿,後面第二個、第三個已搶著疊撞上去。   護衛們縱有戈楯,卻料不到有這等捨生忘死的人肉戰術,被一連幾波撞得踉蹌後退,前排大楯脫手,而距離皇帝最近的那人則一下頓止不住,退至皇帝身前五尺處。   「停步。」   耿照聽見自己如是說,聲音威嚴低沈,宛若獅咆。   那衛士悚然一驚,未及扶盔,回頭一瞧果然沒錯,自己竟踏入了陛下嚴令不逾的禁圈裡,面色灰敗,急急俯首:「是臣之過!請陛下赦免臣的家人。」   男子道:「念你盡忠多年,准!」   那衛士大喜道:「謝陛下!」   回劍戮頸,濺血倒地。   耿照心下駭然:「哪有這樣的皇帝!衛士拚死替他擋下刺客,不過多退幾步而已,竟要叩謝他不殺家中妻兒!」   忽覺刺客痛罵的「昏君」二字,絕非無的放矢。   第二波刺客前仆後繼,仍衝不破皇帝身邊的護衛,反使十餘名衛士攏聚更緊,挨著「不得逾進九尺」的禁圈將皇帝圍得鐵桶也似。沒拿身子當沖車、串死在長戈陣前的刺客們,很快便死於來自四面八方的長戈下。   其中最悍猛的一人身上交錯插了四、五柄長戈,被衛士們高高架著,鮮血淋漓地撐舉起來,凌空不住抽搐,肚破腸流,兀自圓瞠雙目,不肯嚥氣。那皇帝忽然一笑,怡然道:「帶上前來!朕倒要瞧瞧,是怎麼個鐵脊樑的好漢!」   衛士們長戈一甩,將那人摜進包圍圈,「砰!」   重重摔在地上,鮮血和著泥沙塵土四處濺灑,極是慘烈。耿照直想移目,男子卻是鐵石心腸,眼睛都不眨一下,驀地一點烏芒穿出塵沙,直標他肩頭!   男子以披風揮開沙塵,手捂左肩,嘴角微揚:「你忍著腹腸洞穿的劇痛不肯便死,就是為了吐出這枚毒針暗算我麼?」   刺客面黑如墨,已無聲息,應是噴出毒針之際擦破油皮,當場暴斃,可見其劇。   「用毒若殺得死你,你最少也得死過一百遍、一千遍了。」   塵沙散去,耿照只覺不可思議:原本團團圍著男子的十幾名衛士全都掉轉過頭,獰光閃閃的烏戈指著孤獨的君王。這一回,在刺客與目標之間,終於沒有了阻礙。——第三批刺客!   一直保護著男子的貼身衛士,才是這個計畫的真正殺著!   「我們處心積慮,含污忍垢地為你賣命,為的就是突破九尺禁圈,接近你這殺千刀的昏君!這位萬俟惡會義士,乃天下有數的『口裡針』高手,他忍著長戈穿腹的劇痛與針毒,終近你身前六尺,射出毒針,這是天要收你,為世人討還公道!乖乖受死罷——」   為首的衛士執戈怒目,慷慨激昂:「……暴君玄鱗!」 第百廿八折 真龍一怒·上徹雲表 (這軀體的主人……是玄鱗?——龍皇玄鱗!   耿照心頭劇震,渾沒來由地浮露出一絲突兀的苦澀,這情致與他的思慮甚是扞格,無一絲相契處,彷彿硬生生插進來似的;不及細想,低沈渾厚的嗓音已自顱內透出,聽來竟有些沈鬱。   「公道?朕為人君,一言一行,便是世間公道!如非朕之恩典,爾等能離開瘴氣瀰漫的深山老林,不同諸苗奴戮,免去世代為朕伐青龍木的苦役,來此人間天堂麼?   「朕之宮城,與爾同享;朕飲的美酒吃的美饌,亦都分賜爾等……忌颺,你說行刺朕是公道,朕心不能平。朕便再給賜你一個無上的恩典,准你將心頭話語留諸天地,毋須與爾等同赴黃泉。」   耿照忽然省悟。身為東洲眾王之王、世間諸上之上的玄鱗,是真心覺得被背叛了,因而無比心痛……看來這水精不止封存了玄鱗的知覺,連心緒波動亦都完整保留。   他清楚感覺胸中塊壘般的積鬱,以及鼓動的心臟撞擊胸腔時,那難以言喻的痛楚;左肩還殘留著一抹銳利的麻癢,宛若掙脫牢籠的惡獸,欲四向奔竄——那死士萬俟惡會吐出的毒針,畢竟命中了玄鱗。因知覺全來自水精所貯,在幻境中兩人便如一人,耿照知道毒針逼面的瞬息間玄鱗略略一挪,避開了臉面,只讓射中肩頸交界。   龍皇的心緒起伏忠實投映在耿照心上,面對突如其來的刺殺,玄鱗內心既無惶怖,也沒有懊惱,足見游刃有餘,應能躲開偷襲才是,是什麼讓他改變了主意,敢於拿性命開玩笑?水精沒有答案。耿照只能依著玄鱗的記憶,定定注視那名喚「忌颺」的衛士統領,等他開口回答。   「我等生於南鄉,對你們鱗族那是瘴癘之地,百穢叢生,於我風陵一脈,卻是先祖所遺、神靈所賜,孕育我風陵國上下數千年,乃是舉族命脈之所繫!」   披甲執戈的英偉男子沉聲道:「你砍伐的建木,本是我族聖樹,是與天地同壽、千百年來護佑我族的神物,你卻擅自改了名字,拿來建築宮殿,於其上髹漆飾金,妝點增色!若有人將你父祖遺骸懸庭示人以為新奇,這是恩還是仇?   「我族貴女,充汝嬖妾;我族勇士,守汝門庭!我父祖神靈,做汝棟樑!世間奇恥,莫此為甚!你的征服,不只帶來殺戮和毀滅,更是永無止盡的羞辱!我們等這一天,已足足等了十二年!反抗暴政,便以汝首級揭開序幕!」   龍皇隨行隊伍中,只有貼身的數十名風陵族勇士參與刺殺,此時隊列首尾驚覺生變,紛紛排開阻道的人群聚攏過來,在叛變者外圍形成一個更大的包圍網,戈矛與血肉的激烈撞擊自接鄰的邊緣爆發開來,怒吼、慘嚎及兵鋒鏗擊此起彼落,飛快向中心推擠壓縮。   忌颺身經百戰,人稱「風陵第一勇士」心知良機稍縱即逝,萬不能中了玄鱗的拖延之計,一卷披風沖天拔起,手中長戈直標龍皇:「……殺!」   內圈七八名衛士與他心意相通,亦猱身撲前,身影彷彿融進烏沉沉的黝黑戈桿裡,人與戈俱化一線,齊齊射向玄鱗!——高手!   (這些人……都是頂尖的高手!   耿照的閱歷已不同下山時,但這幾名風陵衛士的造詣仍令他瞠目撟舌,便放到現今東海武林,仍是長兵裡的拔尖角色;任一人於一丈內猝然出手,耿照皆無正面接下的把握,須動念即避,爭取在第一刺落空的瞬間欺入臂圍,方有生機,況乎四面八方齊至!   耿照身歷其境,既有的戰鬥經驗卻應付不了如此迅辣、幾乎鎖住週身退路的八桿大槍,頭皮發麻,正欲咬牙挺受利刃貫體的劇痛,忽覺玄鱗渾身上下「動」了起來——(又來了……又是這種感覺!   玄鱗的感知在碧火功之上,出手的瞬間,湧入心海的各種知覺與送往四肢百骸的支配命令超過耿照所能負荷,眼前一白,所有官能倏然消失;再恢復時,只聽得幾聲黏膩的血肉擦響,前方視界裡的三名衛士各自被對向的長戈貫穿,睜著血絲密佈的眼睛踉蹌後退,雙手緊握腹部的鐵桿,扭曲的神情很難說是不甘心還是不可思議。   耿照無法控制身體扭頭,不過由頸後傳來的濃重吐息與血腥氣判斷,其餘幾人應也是同樣的情況,只能認為是八桿長戈及體的瞬間,玄鱗竟一一閃過,八人俱是全力施為毫無保留,豈能收得了手?一愕之間,分別貫穿了對面的同伴、亦遭到同伴的長兵貫穿身體。   玄鱗所施展的招數,耿照因意識遭巨量感知遮斷,無法知道他做了什麼,然而目擊八人頃刻落敗的震懾消淡之後,卻絲毫不覺意外。原因無他,只在「重心」二字。   先前行走之時,耿照便深深迷醉於玄鱗那獨特的重心運使之法。   在玄鱗軀體中,似乎較耿照自己的身體更能感覺「重心」存在。   須知重心乃是武學中至關重要的一環,力生於雙足,靠的便是重心的拋、移、彈、放;乃至與人過招,所爭亦是重心的主導權,誰能維持平衡且破壞對手平衡,便能取勝。常人行走站立,重心多於臀股腳掌,高手卻置之於丹田。蓋因丹田為內氣之源,重心虛提於此間,才能隨時拔身落地,不受地形或雙腿支撐所限。   如同「感應內息的存在」是修習高深武學最基礎、卻也是最困難的一步,要將運使重心從本能的、容易感覺變化的肌肉骨骼,移轉到不易感知的體內丹田,是由具象而抽像的過程,原本就是一道關卡。   無數練武之人終其一生,只能靠臀股雙腿平衡,以筋骨肌肉發勁;雖有內勁,卻無法透徹重心奧妙,待年邁體衰、筋骨老化,力量以驚人的速度消退,便於決鬥中敗給年輕力壯的對手,稱不上高。   反之,能掌握己身乃至對手重心者,縱使氣血已衰體力不濟,一指亦能破去千鈞,令年輕的高塔於瞬間崩塌,毋須稱斤論兩地與之較勁。是故,察覺掌握敵我之重心變化,乃武者一生不綴的課題,世間無有例外。   以玄鱗修為之高,早該明白「置重心於丹田」的道理。耿照卻發現龍皇行走之際,重心竟是在肌肉之間移轉變化,而非是已成現今東洲各派武學通論的丹田內!   不僅如此,在這副「玄鱗之軀」裡,重心的存在異常清晰:若耿照的重心是丹田里一隻朦朧氤氳、微微蒸騰的熱氣團,玄鱗的便是一枚玉球,可硬可軟、可大可小,任意移置,更能一分為多,自行分配於每一條微小偏僻的肌束——那很多是耿照未曾使用過、甚至不知其存在的部位。   常人——即使身負「火碧丹絕」這等高明內功——的重心是一團蒙昧不明,移向須順著相連的軌跡;軌跡消失,即意味失去重心,哪怕是有意為之,又或時間短暫,仍能構成武學上的「破綻」玄鱗卻沒有這樣的問題。   他的重心清晰而具體,已到了能任意分割配置的境地,在最簡單的行走動作當中,即不斷將那枚「重力球」分割移位,分配在腰臀,乃至膝腿腳掌等各處,熟練得不經思量。對他來說,「失去平衡」是不存在的事;換言之,玄鱗是絕不可能被擊倒的對手。——知道這點的話,世上……還有人敢挑戰玄鱗麼?   耿照不由得頭皮發麻。光是隨玄鱗走過這一小段路,所獲得的益處已巨大到難以言說,便是「三才五峰」的高手親至,亦當歡喜不置。沒看到龍皇是如何避開八柄絕槍、同時令八名頂尖高手互戮斃命,一點也不可惜。   即使擁有這樣的招式,耿照也不認為自己能夠施展,畢竟連玄鱗戰鬥時全開的極限感知他都無法消受了,更遑論殺著。他只為八人的壯志未酬感到遺憾,一如脖頸被玄鱗單手扼住、離地提起的風陵國勇士忌颺。   「暴……暴君……伏……誅……」   忌颺兩眼暴凸,面色脹成了可怕的紫醬色,雙手扳著頸間絲紋不動的鐵掌,脆弱得宛若一名啼哭不止的嬰兒;兩腿與其說是軟弱地微微踢動著,更像失去自律能力的肌肉不住抽搐。「你……殺……」   「朕一向喜歡你,忌颺。而你太令朕失望。」   他說的不是假話,耿照心想。一股淡淡的惆悵突兀地在心頭縈繞不去,莫名令人感到哀戚。「朕留你在接天宮城十二年,你的武功卻無一絲長進,這像是滿懷深仇大恨、一心想為父祖神靈復仇的勇士麼?是什麼,讓你變得如此軟弱,卻又膽大妄為地想要打倒朕?」   忌颺無法回答,雄軀顫抖,搔刮著龍皇鐵掌的指尖益發無力。耿照嗅到一股糞便或尿水似的穢氣,風陵國第一勇士自不會因恐懼而失禁,怕是忌颺的生命已到盡頭,腸腹肌肉失去自制力所致。   唯一未屈服的,是他逐漸黯淡的眸中始終不熄的恨火,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熾芒。   「征服之本意,在於給予爾等更美更善,乃上位者對卑下之人的無上恩德。非居至上,不可輕言征服。」   玄鱗直直望進忌颺眼底,彷彿想捏熄熾芒一般,淡漠的口吻令人不寒而慄:「爾父祖神靈,於我不過宮室椽梁。這是朕賜的恩澤,如天降雨雪,由得爾等不要!」   尾音驟揚,耿照頓覺血氣激湧,眼前又是一白,回神時赫不見了忌颺,只餘掌中一段血肉模糊的殘頸,以及噴濺一地的碎骨肉糜;烏黑的殘渣上飄著縷縷煙焦,血漿滾著骨碌碌的沸泡,骨肉爛熟的氣味中人欲嘔。   玄鱗站立不動,視線掃過一片死寂的現場,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有人喃喃低語道:「『真龍燃息』!這是……這是活生生的龍,活生生的我族真龍啊!天祐我玉龍神國千秋百代,昌盛不絕!」   突然五體投地,嘶聲高叫:「龍……龍皇萬歲!龍皇萬歲!」   左右紛紛倣傚,轉眼趴成了一片。   「……保護龍皇!」   人群裡爆出一聲低咆,發聲之人嗓音喑弱,似是長年耽於酒色、養尊處優所致,但此際聽來卻如雷貫耳。   眾人如夢初醒,人潮忽自四面八方湧現,伴隨著震天價響的呼喊,懸殊的數量差距壓垮了殘剩的叛變者,須臾間,風陵國最後的勇士們接連沒於推擠而至的人堆裡,連塊可供辨認的屍骸都沒留下。   「……龍皇萬歲!龍皇萬歲!龍皇萬歲!龍皇……」   駭人的歡呼聲蓋過了遠方的瀑布,甚至要龍皇的親衛執戈驅趕,才能將他們重新推回道路的兩旁。耿照心念一動,想起變亂初生時夾道的人群四散逃跑,除了刺客之外,還有幾團人退到遠處便即不動,似在觀望;見龍皇隨手消滅了刺客,率先衝上來高喊「護駕」的也是這幫人。他們是……——貴族。   心緒微動,答案便自行浮露。看來玄鱗也想到了這一處,水精中方有解答。   玄鱗一扔殘頸,在披風上抹淨了手掌,迎風舉起,山呼萬歲之聲立時頓止。   王者重又得到了他喜愛的孤高與寧靜,再不理眾人,一振披風,大步邁進,其之所向也隨著王者跨出的巨大步幅,逐漸在搖曳的炬焰下現出形影。   耿照被那片光潔的瑩白所懾,極力想在受限的視界裡窺得全貌,直到玄鱗在兩扇閃耀著銑亮銅色的巨型門扉前停步,仰頭一瞥,他才望見那細如竹篾、直直插進天際黑霾的建物頂端。   從身後傳來的水聲,他約略明白此刻身處的位置。   三奇谷裡,那片距磚屋不遠的白玉基台,確是傳說中的接天宮城;之所以連耿照都覺它稍嫌器狹,縱以千年前的匠藝水準,仍不稱龍皇的蓋世勳業,是因為包括歷代無數皓首窮經的史家在內,所有人都搞錯了方向。   「接天宮城」本就不是城池,亦非殿宇。眾人囿於「宮城」二字,汲汲營營於鱗族的各處遺址發掘城郭或宮室,殊不知這座建築物的偉大之處非在宮城,而是接天。——所謂「接天宮城」竟是高塔!   是一座外牆全由最上等的白玉砌成、通體無一絲雜料斑污,高聳入雲的雪白尖塔!   耿照在流影城見慣園林,獨孤天威親自發想設計、著巧匠繪圖建造的「不覺雲上樓」更是高閣中的傑作,其名聲遠播,連平望都的皇帝都想要親臨參觀。多年來如非群臣軟硬兼施地勸下,指不定今上履足東海,還要趕在皇后娘娘之前。   以鉅萬銀錢堆砌的不覺雲上樓與這座塔相比,無論規模或華美,都寒酸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如泥捏木削的童玩般可憐。耿照不及細數塔高,但十幾二十層總是有的,便以現今東洲最拔尖的技術,也無法在這麼小的基台上蓋出這樣的高塔……   不,就算地基擴大數倍也毫無可能。   能造出這等非人之物的,大概只有神了——耿照突然冒出這樣的念頭,隨即明白這是自己心中的意念,而非玄鱗所遺。   塔外的九階梯台下,伏著一片玲瓏婀娜的雪白衣影。   縱使朝代更替,人們對女子審美的標準卻相差不多:這些貴女身上的衣料不同於旁人的厚硬,似乎輕軟又極富彈性,如非在炬焰下閃著緞面般的絲亮光澤,猛一看還以為一個個都裸著梨型美臀,才得有這般渾圓貼肉的曲線。   貴女們的雪頸額間,乃至手腕上都掛滿金飾,當中卻無珠貝玉石,清一色的黃金;說是珠寶,更像某種祭器。白袍的形制也與耿照所知大相逕庭,因玄鱗照例不多瞧旁人一眼,耿照只瞥見貴女們的上衣裁作及肘短袖的款式,也可能是臂間繞了條薄羅紗披帛,再外罩一襲金綠色的圓形織錦雲肩;以現今平望之風尚,這簡直是胡揀雲裳醉穿衣了,橫疏影見了怕要當場氣暈過去。   「叩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把嬌細的聲響自身前響起,伴隨而來的,則是一股難以形容的肌膚香氣。   頭一個鑽進耿照腦海裡的字,是「冷」她身上的香澤似非體溫所蒸,不帶肌膚溫息,更近於行走在不見天日的深山林道間,那沁入鼻端的清冷與甘洌,令人不由得機伶伶一顫,宛若吸進了滿腹雲絲,說不出的爽淨。   耿照平生多識佳人,如橫、明等俱都有傾城之姿,也不算少見多怪了,然而這貴女未現全貌,光是嗓音香澤便有這等懾人之力,令耿照不由得好奇起來,直想一睹芳容,瞧瞧究竟是怎樣一個稀世美女。   「起來罷,陵女。」   玄鱗低道,透著一絲旁人難覺的壓抑,緩緩垂落視線。   「謝陛下。」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頭奇異的雪色長髮,隨著女郎娉娉婷婷起身,尖細的發稍「唰!」   一聲滑落,在臀後輕輕搖晃,宛若披在頭上的一挽紗。她的長髮細直而薄,十分服貼地覆著小小的頭顱,襯與巴掌大小的臉蛋兒,只能說是渾然天成,更無一絲扞格。   女郎的鼻樑細而挺,小巧的顴骨渾圓高聳,顴骨下的面頰呈現出一片斜削的三角平面,臉型極為立體;原本俐落的線條被柔嫩白皙、幾能掐出水來的乳色肌膚一襯,更平添幾許柔媚,絲毫不覺剛硬。   配上尖尖的下頷、同樣線條分明的腮幫骨,說是瓜子臉蛋兒,更像一隻上圓下尖、成熟欲滴的水蜜桃,又有幾分貓兒昂首瞇眼似的野性。不但是個無可挑剔的美人,還美得相當有個性,令人一見難忘。   女郎的膚色白得異乎尋常。耿照識得的女子當中,媚兒因有海外異邦的血統,肌膚雖不如弦子、橫疏影等土生土長的東洲女子細膩通透,單論膚色卻最為白皙,非霜非玉亦非百合素絹,而是像新擠的生乳般濃白馥郁,幾不透光。   比之媚兒,女郎的皮膚又更白些,但也更薄更脆弱,休說透光,就連底下的肌理血肉都快包覆不住,從乳色的細潤肌膚映出成片粉紅;襯與銀白色的薄貼長髮,更加深女郎纖弱的形象。   耿照忍不住多看幾眼,隱隱覺得不對,片刻才恍然:「……是眉毛!她的眉毛和髮色相同,都是不帶一絲雜色、光澤動人的銀白色。便只這一處不同,感覺便不像真人,簡直像只瓷娃娃。」   想起蠶娘前輩也是這般的眉發。只是蠶娘愛美,巧手繪了精細的眉黛,胭脂水粉更是一樣也沒落下;若未施黛青,看來亦是這般仙靈似的異相,半點也不似人。   女郎身量不矮,只是在異常魁偉的龍皇身前,任誰都不能算高。異於常人的蒼白與纖細使她看起來格外嬌小,站姿卻挺拔優雅,自然透出一股高貴氣息,其中又有一絲與她的纖細格格不入的、出自險岫雲間似的難馴野性。   隨著玄鱗刻意俯低的視線,耿照終於看清她身上的服色,才發覺之前完全想錯了:那條裹出曼妙曲線的直筒緊身裙,下襬及踝,滿佈流蘇的裙底露出綁著細金帶的涼鞋,白膩的足背玉趾等一覽無遺,與雪艷青那雙船型怪鞋頗有異曲同工之妙;而緊身裙只裹至乳下,以繡金帶紮緊,於乳間打了個結子,長長的余帶任其垂落,直至膝腿間。   自乳房下緣以上,完全沒有裙布遮掩的部分,貴女們即以一條長方形的寬大薄羅,由身後往前交叉包覆,有的會繞著胸腰纏轉幾圈,再將剩下的部分塞進繡金帶裡,有的則逕在胸前打結,人人花樣不同,各有巧思,最後再披上綴有流蘇的金綠雲肩。   而半圓形的雲肩底部,僅至胸口「膻中穴」的高度,便算上垂落的流蘇,也不能盡掩胸脯。眾貴女隨那為首的「陵女」裊裊娜娜起身,幾十對或圓或尖、或翹或沉的青春美乳昂然挺起,被拋得不住上下輕顫,乳尖的酥紅有深有淺,於薄羅與流蘇間若隱若現,在迎風跳動的焰火下宛若活物,既奇又美,看得耿照血脈賁張;若非意識與原本的身體分離,該是硬得無比難受。   被稱為「陵女」的銀髮女郎,依舊是群芳中最耀眼的一個。   她身板纖薄,卻擁有一對全不相稱的飽滿玉乳,腹圓尖翹,將薄羅白紗高高撐起,連雲肩的流蘇都隨之分成了三股,自兩腋與雙乳之間垂落,全攀不上那鼓脹脹的險峰;就算這兩隻雪乳不是貴女中最圓最大的,然而被她纖細的香肩、藕臂及薄腰一襯,視覺上卻是大得出奇,誰都不及她惹眼。   她一起身,階下的貴族即爆起一陣低歎,顯然為陵女所傾倒的,決計不只龍皇一個。但不知怎地,耿照總覺得刻意壓低的嗡響裡帶著惡意,似等著什麼事發生,頗有幾分幸災樂禍。   玄鱗輕哼一聲,現場又陷入一片死寂,誰也不敢作聲,只餘遠處轟隆的瀑布、送來陣陣水氣的谷中流風,以及風裡劈啪作響的炬焰燃燒,在濕涼沁人的空氣中縈繞不去。   「陵女,朕殺了忌颺,你沒意見罷?」   「陛下是塵世的主人,塵世的一切,無不是繞著陛下運轉,星辰日月,盡皆如此,況乎是人?」   陵女低垂眼眸,嬌細的語聲裡沒有一絲起伏,彷彿說的是日昇月落一般的常事,沒什麼好訝異的。   「說得好。」   玄鱗點了點頭:「風陵國中,雖然絕大部分的人都願做朕之臣民,只恐將來又生反苗,朕決定將他們都殺了,以絕後患。你身為接天司祭,從使者學習寰宇秘奧,以為天佛與塵世的橋樑,多識天機。依陵女看,朕頒下的這道旨意……合不合適?」   「陛下定奪,不必徵詢旁人,塵世中也無人有資格指點陛下,陵女亦然。陛下明察。」   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貴族們,這時又騷動起來,連耿照都聽得出,若非礙於龍皇之威,現場只怕要炸鍋。但……這究竟是為什麼?   玄鱗卻未喝止,聽得連連點頭,似乎頗為受用。   「你每回說話,總能讓朕獲益匪淺,龍心大悅。只是朕覺得奇怪,前歲大旱,虺夷顆粒無收,你勸朕開倉放糧,救了無數人;蜃夷有無知妄人寇邊,你勸朕誅殺主謀即可,毋須舉族連坐……你既是風陵國的公主,虺、蜃二夷過往與風陵國頗有過節,牠們的族人你且不吝伸出援手,朕要屠滅你的族人,陵女何以不救?」   此話一出,貴族們再按捺不住,盡皆大嘩。   (原來……陵女亦是風陵國之人!   耿照瞠目結舌,終於明白貴族何以騷動。   由玄鱗的自況,他對出身風陵國的陵女可說備極寵愛,將族中勇士忌颺等收作貼身近衛、把風陵國從南方大山千里迢迢遷至王都……等,族人雖未必領情,在玄鱗看來也是天大的恩寵了,卻不知何者為因,何者為果。   但無論如何,忌颺行刺龍皇,陵女有無牽連,這是頭一樁難題;龍皇是否還願意繼續給予司祭陵女同樣的榮寵,則又是另一樁。而姿容冠於群艷,因龍皇的垂愛才免於鱗族顯貴蹂躪的亡國公主,又將如何看待她最有力的保護者?   全場目光都集中到陵女身上。她似乎習慣了這麼多人的企盼與注視,絲毫不為所動,纖細修長的身子站得筆直。能站著與龍皇回話,是玄鱗特別賜給接天司祭之首的恩典,在整個玉龍國當中,只有她一人有這樣的無上榮賜,連御前首宰都沒有這般殊遇。   但直視龍皇是不可以的,連司祭首席也不能。陵女低垂眼簾——她的睫毛其實又彎又濃,只是與眉發一樣,都是淡得近乎透明的金白色,如非回映焰火,等閒難辨——輕啟薄唇,嬌聲細道:「榖腐於倉,有害新田;逾秋多戮,不利迎春。陵女向陛下進言之際,並未想過是虺夷或蜃夷,只想到天地萬物的平衡。此乃接天司祭的職守,其餘種種,自有陛下為塵世做主。」   「現在殺人便不妨?」   若非礙於人前,耿照覺得玄鱗可能嘴角微動,不小心便笑了出來。陵女依舊低垂雪頸,波紋不驚:「黑霾蔽日已逾三歲,近日金烏轉玄,隱有蝕兆;以刑殺祭天,不失為一個法子。」   玄鱗伸手捏住她小巧的下頷,輕輕抬起。   透過龍皇的指觸,耿照只覺她的肌膚細、柔、涼、滑到了極處,不僅身上的香澤像是深山裡的雲絲,她整個人都像是雲做的,彷彿再多用一丁點兒氣力,就會使她化為朝霧晨露,只餘指尖一抹濕濡。   陵女仰著細頸,身子微顫。居高臨下一望,陵女的兩隻椒乳高高撐出白絲羅,尖端是勻細的粉色,小巧渾圓的乳暈周圍,沒有一丁點兒不規則的破碎或積澱,像是調淡了胭脂繪上去似的,美得十分妖異。   耿照並不知道陵女生來便是「月子」通體不帶一絲暗色,肌膚較尋常女子更白,近於乳脂;而嘴唇、乳蒂等較潤紅處,則在紅上又覆一層奶白,如燙得半熟的鮮嫩肉片,呈現出在常人身上不易見的淡細粉紅。   薄羅不比綢緞裁製的抹胸,對於雙丸幾無束縛,但陵女酥胸依舊堅挺,由上往下看,形如兩枚並置的尖桃,近肋的乳基處甚是腴沃,墜成了沉甸飽滿的圓,乳質綿軟,卻無甚外擴,應與昂翹的粉色乳蒂一般,得益於極富彈性的青春胴體。   玄鱗粉碎風陵國的最後一支武裝抵抗力量時,陵女還不滿三歲。   她的母親在受龍皇幸後,便於鱗族王公之間如玩物般輾轉易主,最後在某個疏於看管的下半夜裡悄悄懸樑,尋死的原因非是失貞或慘遭蹂躪痛不欲生——以風陵之後的美貌,到死一直都是貴族眼裡的珍寶,只拿來交換等閒不易到手之物——而是深悔誕下不祥之兆,傳說中帶來災禍的純白月子,使她英雄了得的夫君慘絕於龍皇之手。   月子雖是災星,好在生命極短。陵女之所以平安長成,全靠天佛使者的手段,讓易夭的月子活過十五歲的成年禮,甚至成為接天塔的司祭首席。   耿照感到一絲淡淡的懷緬,想必龍皇在凝視陵女俏麗的面龐時,也想起了十二年的歲月流逝。陵女柔順昂頸,任他托著雪腮,雙眼依舊緊閉,不肯睜開。   「睜開眼睛。」   玄鱗下令。   「據陛下所定律令,誰也不許直視您。就算是接天塔的司祭,也沒有逾犯的權力,望陛下明察。」   「律中亦有載:蒙朕臨幸的女子,不受此法節制。」   「接天司祭,須由純潔無垢的貞女擔任。」   陵女由他抬著姣好的下頷,細聲應答:「陛下身受毒患,縱有不死之軀無雙之力,卻不應放任劇毒戕害。請陛下准許陵女為陛下療傷……」   玄鱗猛然低頭,光是風壓便足以令女郎屏息,纖細的胴體不住輕顫,片刻仍無法自制。唯一未動搖的,只有她始終閉緊的眼眸。   「只消你應一聲,朕便饒了風陵舉族的性命。」   玄鱗忍著切齒之怒,用僅有彼此能聽見的音量道:「你要做嬪做妃,甚至想要皇后娘娘的寶座,朕都可以給你。你若想回故鄉看看,朕可以讓人把整座天回山……不!整個南鄉都搬到帝都附近,你愛擱哪兒便擱哪兒。身為女子,沒有比讓朕擁有更幸福快活的;只要你答應了,朕便讓風陵一族好好活著,誰都不用送命。」   說完輕輕鬆手,站直了身子。   耿照不知道風陵國還有多少遺民,料想亡國之奴在帝都的生活並不會太好過,如橫疏影說過的碧蟾皇族遭遇,其中血淚斑斑,令人不忍。但活著畢竟就有希望,陵女一念之間,便能決定這許多無辜的風陵遺民是否會在寒夜裡被破門而入的皇城緹騎拖將出來,莫名其妙地丟了性命。   「陛下乃塵世之主,塵世裡的一切本就是陛下所有,陛下要什麼便得什麼、要怎樣便得怎樣,不必問過任何人。陵女亦然。」   她幽幽說完,抬眸直勾勾地望向垂首企盼的君王,一直望進他眸底的最深處。   那是雙晶瑩剔透、眸光盈盈的大眼睛,眸色竟是比她那兩瓣薄薄的櫻唇更淡更細的粉紅色,宛若質地最純淨的玫瑰碧璽。耿照被她看得渾身一震,那種異樣的悸動太過強烈,分不清是自己還是玄鱗所生;片刻後心弦微顫,一股狂喜倏然湧起,他終於確定是來自玄鱗的記憶,而非自己。   陵女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況且,她還抬眸直視了龍皇。   除了恩獲臨幸的女子,任何人這樣做都是不赦的死罪。   玄鱗畢竟是大地主宰,心緒的波動霎眼間便重得壓抑,他靜靜回望著身前小小的人兒,正尋思如何宣佈陵女將卸下司祭身份,成為龍妃。   帝都那廂,絕對不會老老實實接受這個「好消息」的,貴族裡且不說為一親陵女芳澤、不惜反抗自己的蠢物,正等一個藉口興風作浪的,這會兒該開心得滿地打滾了。瞧刺客出現之時,那些率先退開自保的傢伙就知道——「只消陛下……」   那把脆如風鈴、帶點怯生生似的悅耳女聲又將他喚回現實。   陵女重又垂首,除了飽滿堅挺的雙乳,從玄鱗的眼皮底下只能看見她輕輕顫動的彎翹銀睫。「……徵得佛使的允准,讓陵女重回塵世,陛下讓陵女怎麼做,陵女便怎麼做。至於塵世諸務,陛下毋須問任何人,也毋須問陵女。」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從天而降,幾乎撕裂耿照的胸膛。   玄鱗的怒意並非難以理解:天佛使者為他建造接天塔、煙絲水精等奇物,在龍皇跟前的地位不言自明。以玄鱗之覬覦陵女,能讓她保有貞節直過了成人禮,可見「天佛使者」這面盾牌難攻不破,連堂堂龍皇也不得不謹慎持守,未敢擅逾。   陵女搬出天佛使者,玄鱗難再寸進,滿腔怒氣遂轉到了別處。   「風陵國受朕恩典,不思報答,心存叛意,實令朕惱怒。著令秋官搜捕國都內之風陵國人,無分長幼,一律處死,以儆傚尤。」   兩名身穿彩繡厚袍的男子滾出人群,伏地道:「臣遵旨!」   「都散了罷。」   玄鱗揮轉衣袍,大步走向白玉塔。   眾人領命退去,連接天塔的一干女司祭都不敢擋了龍皇之路,俯身退至兩旁。   玄鱗對左右兩排羅列齊整、似吊鐘如嬌筍,一雙雙裹著輕紗的沉甸雪乳視而不見,雙臂一振,足有兩人多高的銅門「轟!」   隔空撞開,彷彿是兩扇竹篾編成的破落門牖,毫不禁風。   只有陵女依舊垂頸,安靜恭順地跟在後頭。   耿照一路聞嗅著她身上所散發的獨特氣息,不由得捏了把冷汗。且不說那硬生生將人「吼」成焦灰的極招「真龍燃息」塔底兩扇銅門厚逾六寸,怕沒有千斤之沉,玄鱗能以隔空勁震開,已非人力或武功的範疇,說是「神通」絕無一丁半點勉強。   最有力的佐證,就是每當玄鱗一動武,耿照的意識便空白一片,撤招後方能恢復。以耿照如今之造詣,縱使稱不上絕頂,在東海也足以匹敵一流好手了,如李寒陽、邵鹹尊等逼近峰級境界的高手,耿照尚且能在他們手底下走上十數合,卻受不住玄鱗出手時湧入腦海的鉅量感知,可見邵、李與玄鱗間的差距,怕不只一二籌而已。   而偽作恭順的挑釁,最是令人難以忍受。   陵女的亦步亦趨,不斷提醒玄鱗:這名女子即使舉族遭戮,也不願讓他稍稍染指。玄鱗是不是真的殘忍好殺耿照無從知悉,但他確信玄鱗寧可陵女接受脅迫——也許在龍皇看來那只是婉轉些的「提議」而已——而非是讓帝都城郊染滿風陵遺民之血。   仗有天佛使者撐腰,十五歲的司祭首席在眾多貴族的面前斷然拒絕了龍皇,這是充滿政治意義的舉動,代表接天塔的地位在某些事務上足以超越龍皇的權威,便以玄鱗最擅長也最令人害怕的「夷族」要脅,他也無法事事如願。   耿照擔心玄鱗隨時會舉臂一掄,將身後的弱女掃成肉醬洩憤。幸而這可怕的一幕始終沒有發生。   接天塔內部十分寬闊,完全不用樑柱支撐,也無家俱擺設,觸目所見皆是霜靄靄的白玉牆,連地上所鋪亦是三尺見方的玉板。塔底有個祭壇模樣的三級梯台,大小、形制均與瀑布地宮中放置煙絲水精處相類,不同者在於壇上有個白玉雕成的王座,玄鱗大步行至,披風一撩,轉身坐了下來。   「陵女為陛下療傷。」   陵女低垂眼簾,細聲細氣道。   玄鱗嘴角微微一動,卻未哼出聲來,顯然十分自制。   陵女沒等龍皇允准,屈膝於玉座左側的扶手畔蹲下,涼滑的小手解開玄鱗的披風金釦,審視毒針射中的傷口。耿照這才注意到那條材質奇異、長及腳踝的緞面緊身裙,在左側單邊開了條縫,從裙襬一直裂到大腿上,難怪女司祭們能行走自如,不被束成了曲線玲瓏的布棍。   陵女一蹲下,滑亮的布面繃出修長的左大腿形狀,不同於常人屈膝時腿肌自然而然的鼓起,她修長的大腿竟不見有肌束撐鼓的感覺,與同等身量之女子的小腿一般細,而長度更長;通體直細,說不出的好看。攫人目光之甚,不亞於半裸的玲瓏酥胸。   倒是玄鱗要比血脈賁張的耿照冷靜得多,僅僅轉頭一瞥,旋又昂起視線投入虛空,無意盯著座畔的美女飽覽眼福,也可能是餘怒未消,耿照能感覺心頭一陣陣隱動,只是無法解讀。   一抹幽藍冷光自陵女掌間亮起,挾絲絲寒氣貼熨玄鱗的左肩,麻癢之感漸漸消褪;片刻後「叮!」   一聲輕響,低頭赫見衣布外約莫分許的針尾不知何時凍成了霜色,應聲迸碎成無數細小冰晶,化散在潮濕的空氣中。   (這是……天覆神功!   雖與紅兒的寒氣有異,也沒聽說過天覆功有袪毒收口的神效,耿照確信她使的是宵明島的不傳絕學。難道這位司祭陵女……竟是桑木陰的祖師?   「多事。」   玄鱗淡淡一笑。「世間若有能殺得死朕的物事,你家佛使丟人可丟大了。走罷,朕急著見他。」   「是。」   陵女柔順地應和,伸出乳色的細小柔荑,冷光暉映,寒氣流轉,於王座後方掀了幾掀。倏忽之間,轟隆隆的水聲越來越近,彷彿有人將瀑布移到塔底似的,連地面都微微震動起來,玄鱗卻是習以為常,好整以暇地翹起腿,隨手撣著袍膝。   而整座祭壇便突如其來地「升」了起來。   耿照不及反應,偌大的祭壇已托著玉座,轟隆隆地貼著塔底牆面升起,飛快向上移動!比起入谷後的種種異聞,這機關倒是耿照最不感到意外的,小至井口打水的轆轤,大至立輪水磨、鑄煉房用的「水排」等,無不是應用水力來升降或推動的機具;接天塔刻意建築在瀑布水潭的附近,想來也是為了運用至大至強、取之不竭的自然之力。   只是塔高入雲,如何引水力將升台推到這麼高的地方,耿照卻怎麼也想不明白。不過須臾裡,祭壇上升的速度趨緩,「轟」一聲靜止於一處小得多的圓形房間,祭壇與房內的地板嵌接得嚴絲合縫,如非親身走上一遭,怕看不出祭壇與地板原是分屬兩處。   圓形房間的正中央,有座桌床也似的長祭檯,材質毫無意外的也是白玉,四面雕滿繁複圖樣,以此為中心蔓延到房間的每一處,除了長祭檯的光滑頂面,屋裡所有角落都被圖樣佔滿了,未留一絲空隙。耿照看得眼熟,想起是蓮覺寺娑婆閣見過的「天佛圖字」暗忖:「看來這種鋪天蓋地的習性,是從天佛時代流傳下來,非是後人自行發明。娑婆閣若非建於久遠以前,便是建造它的人握有天佛的直傳,故爾因襲。」   隔著長檯遙遙相對,房間另一頭亦有祭壇,與玄鱗乘來的這一座相彷彿,形狀尺寸無不如鏡中對照,差別僅在於雕滿天佛圖字而已。   雕花祭壇的玉座裡,坐了個奇怪的人,全身罩於一襲尖塔似的白色連帽斗篷,無袖無襟,不露手足,就是一隻錐型布袋;約莫在整個「布錐」不到三分之一的地方,挖開一道細細的橫條,似是眼洞一類。以此為基準大概能辨出脖頸、肩膀等部位,但也就是這樣了,休說相貌,連是男是女都無從分辨。   「佛使,陛下來看您啦。」   陵女福了半幅,畢恭畢敬。   與對玄鱗的「恭敬」相比,看得出她是真心景仰著雕花玉座裡的尖袍怪人,俏麗的青春面龐洋溢著孺慕之情,與先前故作柔弱、幽幽婉婉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直到步入這房間裡,她才又突然變回了風陵國的女兒。塔外弱不禁風的尤物司祭原來不過是偽裝而已,纖細的四肢與身板絕非稍觸即折的柔枝,而是初初長成,還來不及被獵物豐饒多汁的血肉拱開體魄的小母豹。   陵女非是能征貫戰的武者,但若將她當作楚楚可憐的病美人,不啻愚夫瞽者之行。   玄鱗微微一哼,心中閃過一抹冰冷的惡意。但耿照無法得知是什麼。   他一振披風而起,跟在如小鳥般歡快奔出的陵女身後,怡怡然走下階台,逕往中央的長方檯行去。陵女將龍皇拋諸腦後,奔至雕花壇下匆匆施禮,便急著登壇扶佛使起身。   「佛使大人,我來扶您!」   她上了祭壇,才凸顯出玉座上天佛使者的高大。陵女須踮起腳尖,發頂才能勉強與覆面罩上的眼洞相齊,還差了帽錐頂老大一截,怕舉手也構不著;也因為有了敏捷靈動、會笑會說話的陵女在一旁相對照,益發顯出佛使死氣沈沈,說是竹架子蒙皮、底下其實什麼也沒有,似也過得。   高矮懸殊,陵女自不能將佛使攙起,「扶」字云云,不過是捏住佛使寬大空洞的白色斗篷,頗有幾分小鳥依人、菟絲攀喬木的意味在。玄鱗冷眼瞧著,指尖撫過光滑如鏡的祭檯表面,冰冷的觸感令耿照不由悚慄,忽聽龍皇笑了起來。「佛使,在完成朕的託付之前,你可千萬別死了啊!身子骨還行不行?」   「佛使通曉天機,鑒往知來,塵世外諸事,難出他老人家指掌,」   扶住了玉座上的偌大靠山,陵女更無所懼,咬牙直視玄鱗。「鬼神若是,生死亦然!陛下毋須掛懷。」   「喔,聽起來挺厲害嘛!嘖嘖。」   玄鱗聳了聳肩,這副懶憊的模樣也是陵女從未見過的,不禁微怔,原本洶洶的氣勢為之一挫,檀口微啟,一時竟忘了合攏。   「這麼做,值得麼?他們雖不與你親,好歹也是一族血脈,你知不知道這麼搞將下去,城郊三日內就要懸起近萬枚頭顱,沖天的血味兒風吹不散,大半年都消不掉?」   統治大地超過一百五十年、殺人盈野的玄鱗居然說出這種話來,休說陵女不敢置信,就連白日發夢胡思亂想,都沒想過有一天會從龍皇嘴裡聽見,亟欲分辯,偏生腦子裡一片空白,差點咬了丁香顆兒似的細小舌尖。   「榖……榖腐於倉,有害……有害新……」   「這套省了罷?我又不是外頭那些笨蛋。」   玄鱗「嗤!」   嚏笑出聲,搖頭道:「你不惜弄死這麼多人也要保住貞節,是不想步你母親的後塵,還是另有打算?是了,虺、蜃二夷,還有許多貴族都私下找過你,你覺得接天塔威信可恃,若能藉機將這些異見團結於佛使之下,大事可為,就算賠上了族人,也還算值得?」   陵女揪緊了佛使的斗篷。連「朕」都不用了,這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龍皇?眼前的變化委實太過怪異,雖在佛使身邊,她有絕對不受侵害的信心,然而事態發展仍令少女生出一絲警覺,索性閉口不語。   玄鱗滿不在乎地笑著。   「可知你那勇猛的父親,緣何敗於我九淵大軍?風陵國十二年前便已有了忌颺這等勇士,那時他年輕力壯,正值巔峰,一對一單打獨鬥,我手下沒個比得過!據有天險又出勇士的風陵國,怎就敗給了我?」   「陛下擁有不死的軀體、無雙的力量,塵世中豈有陛下的敵手?」   陵女聽出他話裡的釁意,若不接招,豈非教人給小瞧了?細薄的粉色櫻唇一勾,連譏誚都寒涼得令人心顫,捨不得移開目光。   「真正的原因是你阿爹太捨得。」   玄鱗盡情欣賞了她扣匕藏鋒般的冷銳之美,聳肩道:「我都搞不清楚是他弄死的風陵國人多,還是我殺得多。你同他一個樣,認為人死掉是能有其他意義的,譬如『犧牲』,譬如『忠義』;殊不知死便死了,什麼意義也不會有。   「到頭來,尚存的八千風陵遺民是我所殺,但你曾經有個救下他們的機會,是你穩穩地將這些無辜的老弱婦孺推上了刑法場,一個都沒能逃過。」   陵女渾身劇震。儘管心裡預習了無數遍,真正面對時,八千條人命的濃重血腥仍壓得她喘不過氣,耳畔彷彿迴盪著城郊野地裡的呼喊哀告……   不行!所有犧牲都有其意義。不能……絕不能輸給這種人!   「陛下只消說服佛使,」   她猛然抬頭,又回復那種嬌細幽弱的語調,照本宣科似的,只有粉色眸裡煥發的熾芒一逕刺出,一點也不退讓。「使陵女重回塵世,自歸陛下照管,您想怎麼便怎麼。如若不然,無論死多少人,陵女此生已獻與天佛,自當守節以終。」   玄鱗大笑。   「你就是不信,對罷?好,今日我便教你明白,你拿這八千條人命,什麼都換不到!」   龍皇抬頭,笑意從眸裡倏然褪去,視線越過了纖白俏麗的銀髮少女,直盯著玉座上的白袍客。   「佛使,我同你要這個女人!」   過了許久,白袍客才開口道:「要來……幹什麼?」   語調模糊斷續,像是牙牙學語的娃兒,抑揚頓挫甚不通順,聽來分外刺耳。   玄鱗不由失笑。   「要來給我幹!最好是干大了肚子,給我生幾個白胖娃兒!」   陵女又羞又怒,血色在月子乳脂似的肌膚上特別鮮明,雪靨如抹胭脂,瞬間飛上兩朵彤艷艷的嫣紅。但玄鱗的言語羞辱還遠遠不止於此,他一拍冰鏡般的祭檯檯面,淫笑道:「你最好現在就給我。不介意的話,我想在這兒幹她。」   「你————」   瀆神之人,不能原諒!難道他忘了,他據以征服四方、統治大地,抵達世人已知之疆域極限,一手建立起自應燭以降、十數代玉龍族王均難望項背,甚至連做夢都不敢想像的蓋世勳業,還有他最最自豪的不死之軀與無雙之力……全是眼前這位白袍神人的慷慨贈與麼?   有了祂,誰都能成為下一位霸主玄鱗,有甚了不起?容你這般放肆!她正欲請佛使發動神威,將這狂妄的俗子逐出神塔,豈料佛使的回答卻令她魂飛魄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   「佛使大人!」   玄鱗肆無忌憚的得意笑聲震動塔頂,響徹天際黑霾。陵女尚不及開口,見龍皇單掌舉起,喝道:「過來!」   身子驀輕,一股無形巨力直扯得她撲落祭壇,纖細的身子就這麼飛入玄鱗懷中! 第百廿九折 玉骨冰肌·誰從赭汗 她遭龍皇的隔空勁所攫,頭上腳下倒飛出去,被強大的吸力扯得失重飄轉,黃金涼鞋受不住旋扭之力,斷裂飛出;緊身窄裙自左側開縫「剝啦!」   逆翻而起,露出兩條勻細筆直、白得不可思議的長腿,大腿只比小腿略腴,小巧渾圓的膝蓋骨與腳踝處皮膚較薄,透著漬櫻般的酥淡粉紅,無論是形狀或纖細的程度都有著強烈的骨感,卻無一絲不美。人說「骨肉勻停」約莫如是。   陵女雙手抱在懷裡,失去裙履遮蔽的光裸小腳隨著短促的驚叫聲,在半空中翻轉如羽根,襯與獵獵作響的銀薄長髮,猶如在狂風中飛舞的蒲公英籽,說不出的好看。   玄鱗本擬將她抱個滿懷,瞧瞧這薄如玉板兒的身子究竟是軟是硬,合臂時忽一陣劇痛,低頭見陵女轉得唇面青白,仍使勁將手裡的青鋼短匕搠入他胸膛裡,直沒至柄鍔。   鋼在當世乃稀有之物,連龍皇的大軍都還不能盡數配有,這匕首自然又是她從佛使手裡軟磨硬泡求來的。接天塔司祭雖未受過武技的訓練,陵女卻懂得以全身重量配合墜勢,務將全匕捅入他身軀內。   她確實做到了,只是匕首末端遲遲等不到想像中黏膩的鮮血手感。   「身為女子,我必須嘉勉你的勇氣與意志;然而以接天司祭來看,就未免太令人失望。」   玄鱗凝立不動,鐵甲蒙皮似的胸膈肌肉一陣擰絞,霜亮的無稜平匕宛若鏡條,一點一點從創口退將出來,似有只看不見的手在操弄。匕上無血,甚至沒一絲黏濡,彷彿刺中的不過是層層敗革。   「你口口聲聲說的『不死之軀』,並非誇飾比喻。沒從佛使口中打探清楚,委實太過大意。」   陵女忍著暈眩鬆手後躍,「啪!」   光裸的赤足落在冰冷的鏡檯上,動作活像一頭優雅的貓,緊繃的薄麻裙裹出扁窄的腰臀曲線,上頭的每條縐折彷彿都在強調青春胴體的緊實,連突出的骨盆與微凹的臍眼都散發著野性與挑逗。在遠古洪荒時,「廝搏」與「交媾」本就是一件事,雄獸須將雌獸咬得奄奄一息,徹底壓制在地,使其全無反抗之力,才能盡情滿足獸慾。   玄鱗的欲焰為少女的頑抗所燃,一發不可收拾,「鏗!」   隨手將拔出的青匕擲遠,身子前傾,魔爪伸向檯上少女!陵女失聲驚叫,翻身朝祭檯的另一側滾落。那祭檯寬約一丈,陵女連滾幾匝,細小的身影才自台緣沒下,於玄鱗卻不過是撐臂一躍便能翻越的距離。   玄鱗縱聲長笑,起了貓捉老鼠之心,點足站上祭檯,獰笑道:「風陵族要是如你這般不屈,十二年前便已死絕啦!該說你勇氣可嘉呢,還是不自量力?」   驀地陵女嬌細的嗓音自台底響起,冷冷道:「就說我命不該絕罷!」   寒氣驟起,幽藍的冷光一瞬間走遍祭檯四面的雕紋,玄鱗立足的檯頂鏡面突然沉落,以祭檯為中心,四周地面突然翻起十數根大小不一、通體異刻的白玉蛛足,宛若有靈有識的活物,精準地扣住了玄鱗的四肢頸腰等,驀地四向撐開!   玄鱗咬牙「嗚」的一聲,似正抵抗著車裂般的痛楚,魁梧的身軀被扯得懸空支起,不住劇震,全身筋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嚓嚓細響,彷彿一霎眼就要四分五裂。   這房間裡的所有機關,須以佛使親授之「神術」才能發動。陵女年方十五而居司祭之首,在神術的修練上擁有過人的天分,十年來日夜不輟,苦練勤修,這座平時需三名紫綬司祭合力才能發動的白玉蛛台,她竟能獨立喚出,於一息之間完成形變,可說是自有接天塔司祭一職以來,一百五十年間的第一人。   這絕地反攻的一擊幾乎耗盡她渾身氣力,平時極不易汗、膚質總是乾爽細滑的司祭首席扶著蛛爪基部顫巍巍起身,極富立體感的小臉上幾無一絲殘紅,只青白的薄唇開歙間,口內還有些許血潤。   「佛……佛使大人!這是……這是您給我的考驗麼?」   陵女再不看蛛爪上五體持續伸展的玄鱗一眼,勉力以一雙細直長腿支起身子,兩眼放光,以狂熱的口吻對壇上玉座的白袍人道:「如果是的話,陵女……通過您的考驗了!請您……請佛使停止扶助這個男人,別讓他狂妄無知的願望,毀了整個東洲大地!」   天佛使者一動也不動,過了許久,才含混不清道:「什麼……什麼考驗?」   陵女正欲接口,想起適才玄鱗那粗鄙不堪的言語,實不願覆誦,雪靨浮露一抹淡紅。「您……不是真心要把我送給他的,是不是?這不過是佛使大人您對陵女的考驗,是不是?」   佛使微微側首,似是不解其意。自二人進入塔頂空間以來,這是他頭一次出現像人一樣帶有情思的動作。   「沒有……沒有考驗。」   這下輪到陵女愕然了。   那麼,佛使吐出的那個「好」字,也是祂老人家對玄鱗的饋贈之一麼?陵女似被結論所震懾,扶柱怔然,一時無語。   玄鱗突然笑起來。陵女回神,憎惡地撇過嬌顏,冷冷說道:「陛下若嫌死得太慢,陵女願助一二。」   按著蛛爪的掌隙間再度透出寒芒,白玉表面爬開一抹細密雕紋,便即消失不見。扯動肢體的力道似乎又持續增強,玄鱗的笑聲瞬間變為嚎叫痛哼,片刻才喘息道:「你……你同他相處了十幾年,不知道這廝不曉人事,無有喜怒哀樂、怨憎嗔癡,根本就是一截木頭麼?考驗?笑死人了!說不定,它連『考驗』二字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卻來考驗你什麼?」   「住口!」   陵女連瞧他都覺眼污,忿忿扭頭,原本嬌細的嗓音一沉,帶著切齒的恨意,意外地有種活生生的氣息,彷彿高不可攀的仙靈終於踏上凡塵,變成一具溫熱濕潤、可褻玩可蹂躪,實實在在的女體,令人慾念勃興,不可遏抑。   「玄鱗,就算你有佛使賜予的不死之身,這世界終究會抵抗你的愚妄,不會讓你如願的。就算一百五十年還不夠,兩百年、三百年……等時間夠長,長得足以凝聚起天空大地、飛禽走獸等萬物萬生的意志,打倒你的力量就會出現。」   「是麼?」   玄鱗的聲音顫抖著,分不清是笑還是咬牙忍受苦楚。   「那麼……我便准許你兩百年、三百年的活下去,活到你說的那一天到來,如何?」   陵女纖薄的背脊一悚,赫然驚覺:原來震顫的並非玄鱗,而是束縛他的白玉蛛爪!「看來你不止對『不死之軀』大意輕忽,連『無雙之力』也只當是一句臣下逢迎拍馬的狗屁,真是令人傷透腦筋啊!」   扣住玄鱗四肢的蛛爪,突然發出絞盤鋸牙似的巨大喀喇聲響,旋即「砰砰」幾聲,基座冒出大蓬的白煙,機簧轉動的聲音立時靜止,生機盡失。玄鱗踝腕一蹬一扭,鎖扣著他的蛛爪尖鉤頓如泥塑般轉了開來,末端扭曲歪斜,看不出一丁點玉石堅沉的模樣,更像是扭爛了的薄鐵。   陵女魂飛天外。身為接天司祭,她清楚佛使之所以好用白玉,是為了掩蓋「神鐵」一物的存在。這種非金非玉、比銅鐵堅硬,卻比黃金柔韌易展的神物,是神使攜來的珍貴異材,外表與白玉極似,所有佛使製造的神器,都必須添入若干方能大成。   司祭只消運用佛使所授之「神術」將奇寒真氣注入神鐵,便能使神鐵發揮功能,或變得極其堅硬,或斬之不斷綿延不絕;像祭檯蛛爪這類一經灌入便能自行動作,幾乎是最高級的神器,刻畫於其上的驅動符紋異常繁複,連身為首席的她亦不能全解,但同時兼有質硬、體輕、其力無窮,以及運動自如等多重功能,總是不錯的。   初時玄鱗未被扯碎,陵女以為是自己未對蛛爪下達「車裂其體」之故,如今看來,神鐵鑄的蛛爪根本奈何不了他。這是何等駭人的氣力!   陵女一顫回神,手腳並用,奮力往祭壇上逃,孰料身子一輕,轉瞬便被拖回了玄鱗手中。「佛使救我!」   她兩條細腿胡亂踢蹬,顧此失彼,皓腕已被拿住。玄鱗拎小雞似的將她提起,隨手扭了條變形的蛛爪尖兒縛住,陵女身子略沉,並著高舉的腕子被吊在半空中。   玄鱗嘿嘿淫笑,捏起她的左踝,由左側向上提,直到膝蓋幾與胸乳相觸才肯罷手,如擺弄一隻精細的傀儡娃娃。   陵女雖筋骨柔軟,畢竟未受過武者的訓練,腿筋至此已開到極限,打橫的小腿與胸平齊,膝彎與大腿內側繃出醒目的粗筋,臀腰抬如蜂尾;垂吊在半空裡的另一條右腿無助地偏晃著,白皙的恥丘像是引人採擷般向前挺凸,隔著虛掩的裙布看不清其上的淡金色細絨,還以為正值少艾的司祭首席是天生的白虎,腿間一團敷乳似的勻細粉紅。   「好痛!」   陵女疼得迸淚,拉繃了的腰腿細臀不住發顫,腿筋的痛楚卻使她不敢再胡亂扭動,咬牙道:「放……放開我!」   玄鱗哪裡肯聽?隨手拉下一截蛛爪縛住她的左腳踝,又握著右腳提起,如法炮製。   陵女雙腕被吊起,兩腳大開,被縛成了個倒寫的「兒」字,「嗤」的一聲嬌軀驟涼,身上唯一一條薄麻緊身裙,連同上身的白紗羅、綠雲肩等俱被扯裂,除了頸項腕間的金飾,竟已是一絲不掛。   玄鱗單掌托著她的腰臀,箕張的五指幾將兩瓣柔嫩的雪股包覆,忽「咦」的一聲湊近,恍然道:「原來你是有毛的啊!我還以為是白虎哩。」   陵女怒道:「我本來就有!才不是——」   忽想起這話既粗鄙又羞恥,豈可與這廝應和?脹紅了粉臉,尖聲道:「放開我!你這……可惡!放開我!」   羞怒交迸下,身子莫名敏感起來,閉如合貝的肉縫間掠過一抹油潤晶亮,沁出一小顆珍珠似的液珠。   「喔,這麼快就有感覺啦?嗯嗯,我記得你娘也是這樣,淨喊著『不要』,倒是又濕又緊的,浪起來能硬生生要了人的命。」   粗糙的指腹輕於花唇上揉開液珠,光是食指,就幾乎與她小巧的外陰一般大,一揉之下,整個私處都被捻得一跳一跳的,纖薄的腰板抖得厲害,彈撞似的不停拱著男子的指尖。   陵女渾身戰慄,卻也逐漸適應了腿筋大開的酸疼,又開始掙扎,直嚷著「放開我」豈料這回玄鱗忒好說話,點頭笑道:「想我放麼?那我放啦。」   把手一鬆,小退了半步。   陵女失去依托,身子墜落,踝腕箍在堅逾金石的「神鐵」裡往下拉,痛得她眼前發白,叫都叫不出。如非身子輕盈,實在沒什麼份量,這下便能扯得肩髖關節齊齊脫臼。   好不容易恢復意識,只覺腕間一陣銳利的痛楚,似是擦破了皮肉,黏濡的液感膠著了整個麻木的部位。   睜眼赫見身前的玄鱗已褪去衣袍,露出一身虯結肌肉,兩腿間昂起的巨物直比她的手臂還粗,看得她瞠目結舌,神情由錯愕、不敢置信,乃至魂飛魄散,失貞的恐懼頭一次被更原始也更直覺的本能掩蓋過去,少女甚至沒想生死的問題,光是稍稍想像那樣的巨碩捅入身子裡的疼痛,就足以令少女崩潰——「佛使大人!救……救我!救我!」   她猛烈掙扎起來,甩飛一頭銀薄長髮,奮力扭過雪頸,對著身後祭壇上的白袍人尖叫,帶著驚慌的哭音:「求求你,佛使大人!救救我!我不要……我不要!救我……救救我!」   佛使無視於她的呼喊,就這麼居高臨下、安靜端詳著,一動也不動。   龍皇進入的瞬間,陵女只覺腦中轟然一響,時間的流動彷彿變得極緩,她能清楚感覺異物撐開洞口,無論什麼都被它撐擠擴延到難以想像的境地。她不是用花徑吞納了它,而是整副身子被搗得四分五裂,倏地向外炸開……而後,難以言喻的疼痛才攫取了她。   「痛……痛……」   陵女使盡力氣迸出兩聲,無法吐出任何完整的單詞,連聲音也無法發出。她覺得那東西如椽柱般搗爛了她,但不知為何還能持續進出著,在理當沒有任何形體的地方。   巨物每一進出她都必須揪緊四肢,原本擦傷踝腕的扭曲蛛牙,現在卻成了唯一的依托,陵女反扣著縛手的刑枷痙攣似的扭動,但無論怎麼用力,撐擠著撞入花徑的巨物總能令她更激烈地擰腰擺臀,哭喊著亂搖螓首,像被鉗在烈火上炙烤,「疼痛」已不足以形容那樣的痛苦。   由於雙方身形的懸殊差距,陵女的破瓜落紅只能說是極其慘烈。   玄鱗不理會她的掙扎哭喊,猙獰的龍首擠溢著微潤的蛤嘴排闥而入,任何前戲調情都無有必要,就算愛液氾濫如潮,他巨碩的陽根一旦進入,沒有女子不痛得暈死過去的。窄小的洞門遭遇轟城巨柱,下場就是灰飛湮滅而已——尺寸驚人的龍杵幾乎是貼著陵女兩側大腿內的凸筋一貫而入,將她纖細的腹腔猛然撐開,象徵純潔的無瑕之證就連一霎眼的時間都沒能支撐住,如同破裂的花唇一般,遭入侵者粉碎後旋又被擠溢撐圓,完全無法使其稍稍凝滯。   烏紅的濃血從變形的花唇間汩汩而出,淌至少女尖瘦雪白的屁股蛋兒,拉長了的黏膩液珠微透著光,又變成極其鮮艷的紅,一如少女新鮮動人的肉體,一點一滴落於兩人身下的鏡檯。   光滑如鏡的祭檯面上,清楚映出兩人交合處:像一圈薄薄肉膜般箍束著怒脹的龍杵的,是少女原本黏閉如蛤的嬌嫩花唇,因被巨物撐圓而改變了原有的形狀,唯一可供辨認的線索,即是如新切的鯉魚膾般酥嫩的粉紅色;襯與乳色肌膚上沾染的大量艷紅,美得十分妖異。   不知是極度的疼痛所致,抑或在對抗這般疼痛的過程中,全身肌肉用力到了極處,陵女股間的小巧肉褶怒張開來,無一絲雜毛或暗色沈澱,同樣是酥紅的粉色,隨著團鼓抽搐的肌肉張歙著,模樣無比淫靡。   玄鱗極少在女子身上得到快樂,這是擁有不死之軀的代價。   身為君臨大地的至上者,在漫長的統治期間,玄鱗也曾極力搜尋身量出挑、體魄強健的美女,能受得他過人的粗長,又或在攀上慾望巔峰時,不被偶爾失控的巨力所害,終使魚水之歡成為一件麻煩事,漸漸淡出了龍皇的關注。   但陵女不同。除了重又激起他獵艷興致的美貌,陵女的胴體更是超越了玄鱗的期待。   纖細骨感的陵女,出乎意料地具有某種強韌特質,玄鱗滿懷惡意佔有了她,卻未能讓嬌小的玉人會陰爆裂,被捅成血肉模糊的一團。她窄小的骨盆在遭受巨物入侵時竟能自行開展,儘管幅度微小奧妙,已足夠她躲過裂陰而死的災厄;而極富彈性的膣肌亦隨之賁張,滿滿地包覆巨陽,其擴延之強、收縮之劇,更勝於長年鍛煉的女性武者,渾如一口量身定做的劍鞘,無論寶劍如何鋒銳,俱能緊密收容,無有間隙。   大量的破瓜血滋潤了膣管,玄鱗輕合著少女小腰,進出越見順暢。陵女的身子被插得一跳一跳,每當插入時便攢緊指掌,掐白了指甲,顫著迎接那彷彿不見盡頭的深入,直到退出才驟然一鬆,然後又為了下一度的進出而痙攣扭動……   她睜著茫然的眼睛,放大至極的粉色瞳孔顏色似乎變得更稀更淡,宛若全白;從微張的嘴角淌下香唾,流滿了渾圓綿軟的雪白胸脯,只憑山鄉之女的本能扭動身體,彷彿被玩壞了的傀儡娃娃。   陵女有著絕美的細緻鎖骨,因為纖瘦的緣故,兩排細小的胸肋在舉手吊起時格外明顯,益顯出綿軟的乳房份量十足,雙乳間有道深深的凹陷,一路延伸至肚臍。   明明是這樣單薄的身板,腰坎兒依然是兩彎深陷的圓凹,曲線無比玲瓏,並不因為纖細而顯得瘦硬平板。   玄鱗一手握著她的纖腰,另一手揉得滿掌細乳綿柔,持續不斷地向上挺聳。貼合緊密的膣管當中,溫潤的液感越來越強烈,交合處不住擠出「唧唧」水聲,自非有源源不絕的破瓜血,而是陵女在不知不覺中泌潤漸豐,抽插越發順暢,快感亦隨之增強。   也算不清是第幾度的撐開深入,陵女「啊」的一聲,忽被插得回神,隨意識復甦,強烈的快感與疼痛亦紛至沓來,少女「哈」、「哈」、「哈」地大口吐氣,被男人不間斷的強悍鼓搗插得嗚咽搖頭,纖細欲折的腰枝如活蝦般劇烈彈動,一夾一夾的腿根像是要把巨物擠出,反擰得男子「嘶」一聲昂起頭,忍不住讚歎:「陵女,你比你媽強多啦。她那只香噴噴的無毛鮑又肥又潤,卻不及你這小小的身子緊湊……唔……真是夾得緊……這般爽人,好爽人……嘶……」   掐著她的小屁股猛頂幾下,原本陵女夢囈似的「不要」、「不要」突然變成了放聲尖叫,仰著長頸一通哀鳴:「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別……不要碰我!你放開……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用力呼喊,膣內更是柔腸百回,與拚命抬起放落、試圖掙扎的腰臀形成同軸異向的雙重掐擠,內外分采不同的方向扭轉,加上少女悲慘的哭叫,更激起男人的獸慾,若非是真龍親炙,若換了旁人,這下怕是要丟盔棄甲,一洩如注。   玄鱗稍停了一下,緩過逼近臨界的洶湧射意,邊感受著一脹一脹的巨陽之上,那既緊湊又濕潤的包覆感,像是欣賞什麼新鮮的玩意。這副不死之軀沒有常人的肉體反應,是優點也是缺憾:只要他願意,胯下的龍杵隨時都能一柱擎天,要多硬就有多硬,甚至遠勝過鑌鐵;但同樣的,無論再怎麼激烈的擦刮吸啜,亦無法使他噴薄而出。   全由意念支配的身體,只能從意念上得到快感。   陵女卻與他不同。突然停下的抽插,使得原本漸漸麻木的痛楚又鮮活起來,她薄薄的胸肋劇烈起伏著,像承載不住驚人的份量似的,那對腹墜尖昂的細軟巨乳不住搖晃,粉色的蒂頭微微顫動著。   玄鱗托著她脊骨嶙峋的細滑玉背,俯至昂翹的雪乳前,張口銜住了粉紅色的細小乳尖,「啾啾啾」地吮得津津有味。   還在勉力喘息、顫抖著與疼痛相抗的陵女,左胸上如遭雷殛,蓓蕾似的蒂兒於堅硬的牙槽間輕輕囁滾,既疼又癢,身子深處隱隱有股難以言喻的酥麻感湧出,更別提混著唾沫不住翻攪的靈活舌尖,以及整個乳暈被吸入口中向上夾扁拉長的異樣快美……   乳上的小小肉豆蔻不知何時已充血發硬,昂然勃起,不只是失陷惡魔口中的那隻,連被他握在掌裡肆意揉捏的另一邊也是。她忍不住扭腰,欲擺脫這怪異逼人的苦悶,唇縫無意間迸出一絲嬌膩呻吟,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要……身子……好……好奇怪,放……放開……放開我……」   玄鱗鬆開她的乳尖,抬頭淫笑道:「我才覺得奇怪。怎麼嘴裡嚷著『不要』的人,腰動得忒厲害?」   陵女猛被點醒,又窘又羞,正欲止住,不料玄鱗乘勢上頂,她緊實的臀肌一束,不由打起浪來,身子貫在腿間巨大的陽根上一彈一跳,竟無法消停。   「啊……不是……才不是!」   她咬著蒼白的薄唇嗚嗚哀鳴,兀自倔強地不肯承認:「是你……是你弄……嗚嗚嗚……我才沒有……才沒有……放開……放開……嗚嗚嗚嗚嗚……」   「又要放開?」   玄鱗笑道:「那好罷,我總是聽你的。」   雙手一鬆,嬌小的陵女失去撐持,受到逐漸豐沛的分泌所影響,膣管套著巨陽緩緩滑落,如手扶油壁,竟無法頓止。   以她二人體形懸殊,玄鱗若當真全插進去,怕要直入腹中,一直以來只進得一半,光是與她手臂相若的駭人杵徑,便叫少女吃足了苦頭。此際失去玄鱗扶持,油潤的膣壁捱不住身子的重量,自然而然往下滑。   陵女「嗚」的一聲仰頭顫吟,驚覺鵝蛋大小的杵尖擠過了鵝頸似的嫩管,滑進腿心更深處,卻沒有停止的跡象。持續不斷的深入既疼又美,卻也令她極度不安,一瞥兩腿間,那猙獰巨物竟還有樹杈也似的大半截露在外頭,若一屁股坐到了底,何止捅破玉宮?嚇得她魂飛九霄,纖細的臂腿使勁往上吊,奈何氣力不繼,只得拚命抬臀擰腰以阻墜勢。   卻聽玄鱗笑道:「還說不會搖?我後宮數千佳麗……不,算上帝都華巷裡有字號的婊子,沒一個有你這麼會搖的。嗯嗯,就是這樣……真舒服、真舒服!」   陵女蒼白的雪靨浮露兩朵極不自然的嬌艷彤雲,不知是因受辱羞憤,還是過度消耗所致,已無餘力反口,骨感的小屁股迴光返照似的猛挺幾下,終於脫力,絕望地任身子下滑,玉宮口被撐滿膣戶的硬物一頂,疼痛中竟有一絲迷濛的快感。   「啊————要被刺穿了、要被刺穿了!不要……啊啊啊啊啊————」   千鈞一髮之際,玄鱗及時箍住她的小腰,身子一挺,如狂風暴雨般抽插起來!   陵女被滿滿地貫穿,巨大的陽物「唧唧唧」地刨刮著她,不住從撐滿的花徑擠出帶血的淫水。巨量的分泌暈開腿間的繽紛落紅,櫻色的汁水如泉湧出,從尖尖的臀末淅瀝直下。   玄鱗鬆開了她血痕殷然的足踝,陵女垂落雙腳,跨坐在勃挺的陽物上,總算擺脫被貫穿的夢魘。然而正面交合的姿勢雖不利深入,卻夾得更緊,玄鱗將她抱個滿懷,讓綿軟的大酥胸在厚實的胸膛上擠溢壓平,盡情享受細軟豐盈的乳質。   陵女雙目迷茫,小巧的下頷靠在他的頸窩裡無力晃搖,淚水、口水失控地蜿蜒而下,似乎逐漸在痛美交雜的巨大快感中迷失。   玄鱗退出她的身體,隨手將箍著少女雙腕的蒼色金屬一擰,陵女嬌小的胴體便掉了個頭,他撥開她沾滿鮮血的兩瓣雪股,又重重地塞滿了她。陵女對腿間的疼痛似已麻木,細腰半握在玄鱗的左手虎口裡,翹著尖尖的臀股,一下一下地挨著,兩條細直的美腿隨著男子的動作前後擺動著。   彷彿在嘲笑她崩潰的意志,少女的胴體儘管虛脫無力,絕佳的身體素質仍如實反映於不自覺的抽搐與痙攣中,男子強壯的下腹撞上扁窄的屁股尖兒,只覺彈性奇佳,毫無骨梗。陵女低垂粉頸,汗濕的銀髮一綹綹地黏在口唇畔,合不攏的小嘴斷續發出快美的呻吟,偶一睜眼,見腿間彤艷艷的一片狼籍,意識似有些恢復,迷茫道:「你……你弄傷我了。好多……好多血……啊、啊……好多血……一直流……呀、呀……好多……血……嗚嗚嗚嗚嗚……住手……啊……」   玄鱗抱著她雪白的小屁股恣意聳弄,信口調侃:「不是血,是淫水。是你被幹得飛上了天,身子裡流出的淫水。你瞧!流這麼多,若非淫水,只能是尿啦!原來你爽尿了麼?」   陵女死命搖頭嗚咽,卻甩不掉體內爽利的刨刮感,腦子裡只餘一絲清明,依稀知道失禁是羞恥的,自己決計不能做出這等恥辱之事,哭叫道:「沒有尿……啊啊啊……不是……不是尿!沒有……沒有尿……啊、啊、啊、啊……」   股間淅淅瀝瀝地漏著汁水,淌過臀底沾染的殘紅,在鏡檯上積了窪淡櫻色的水漬,漣波晃蕩的水面映出個翹臀晃腿的雪影,股心裡一根臂兒粗的沾血巨物進進出出,不住發出淫靡的漿膩聲響。   玄鱗解開她的束縛,將少女放倒在由她自己的初紅與淫水所匯成的小水窪上,四散的銀髮浮於飽滿的液面,片刻才從末端慢慢包覆浸透,將髮絲拉進了液面底;原本就近乎透明的銀白細發,為融於淫水的片片落紅所染,淡淡的粉紅由外圍一路向中心蔓延,要不多時,滿頭蒼發俱化櫻色。   微溫的漿水緩和了鏡檯的冰冷,陵女躺上去時身子僅一搐,小腳旋被男人扛上肩,再度迎入他的粗長滾燙。   「真的……真的不是尿……」   她星眸朦朧,微帶腥麝的淫水氣味刺激著鼻腔,好不容易自由的手掌軟軟一掬,餘光見掌中淌過一抹水光盈潤的粉紅,喃喃輕道:「好漂亮……好漂亮……」   嬌細的鼻音一緊,身子緊繃,玄鱗放開她修長的美腿,俯身專心針砭,動作越來越快,也越來越猛。   「啊啊啊啊啊啊————」   陵女與他身子相貼,在幾乎不存的一絲空隙間劇烈地扳動腰臀,無比修長的細腿蛇一般交纏在他腰後,藕臂緊緊攀著他結實虯健的雄背,指甲深深陷在男子的背肌之中,本能地迎合著他。   瘋狂蹂躪著嫩膣的那根巨物,似乎仍在不停擴大,變得更堅硬卻也更柔韌,搗得更深,彷彿下一霎眼便要爆開。陵女忘情地呻吟著,感覺像是有什麼即將發生,忽聽身上的男人咬牙低吼道:「陵女,要來了……我要來了!」   她忽然驚恐起來,使勁去推男人的胸膛,似想從這可怕的情境中逃開;終究山鄉之女的野性本能戰勝了理智,不斷累積的快感使她的雙腿緊纏如蛇,雪臀瘋狂迎湊。身不由己的陵女只能絕望地放聲浪叫,斷續夾雜著最後一絲哀求:「不要……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生你的孩子!啊啊啊————」   玄鱗低吼著向前一頂,巨大的陽根幾乎捅進大半,腫脹到要撕裂她小小的骨盆的程度。陵女被撞得手腳大開,彈性絕佳的小屁股滿受了雄軀巨力,整個人痙攣著向上一癱,短暫地失去了意識;再甦醒時已不知過了多久,玄鱗仍伏在她身上,雙手攫住她略略攤平的大酥胸,像揉著發飽的黏糯雪面,讓白皙的乳肉不住在大掌裡改變形狀。   硬燙的龍杵依舊緊緊嵌在身子裡,規律地挺動著。悲哀的是:儘管腿心仍痛如刀割,她卻開始領略交媾的快感,就連疼痛都不由令心尖兒一吊,渴望被男人深深填滿,不希望他拔將出去……   滾燙的淚水自眼角滑落,少女恥辱地閉著眼,試圖用嗚咽飲泣來掩蓋不受控制的呻吟。「嗚嗚……我不要生你的孩子,我不要……嗚嗚嗚……」   玄鱗難得未出言折辱,甚至為她抹去珠淚,連雄根進出都刮抹細膩,無一絲暴虐,體貼得令人心碎。   「……所以你打的主意,是孩子。對吧?」   陵女聞言一震,旋又被插得顫抖呻吟,本要推搪的小手一逕揪緊,苦悶地扭著腰。「什麼……呀、呀……好大……好脹!不要……不要……啊……啊……」   「有件事我一直奇怪。」   玄鱗持續身下的動作,一邊笑道:「忌颺十二年前同我交過手,敗得極慘,誰都可以不知龍皇能耐,獨獨忌颺不該。他急於這時行刺朕,像是專程來送死的,更有甚者,他老早便打算把風陵族遺民拖下水。用你的話說,這叫『犧牲』。   「忌颺犧牲,風陵遺民犧牲,自是為了你。但行刺失敗於你有什麼好處?非但殺不了朕,還平白給朕一個機會。以八千風陵遺民之命,要脅司祭陵女乖乖就範的大好機會。」   「我……我拒絕了你!」   陵女悲憤地哭叫著,撮拳軟弱地捶打他的胸膛,不僅毫無威脅,反讓人想更加激烈地蹂躪她、欺侮她。玄鱗的陽物忠實地反映了這樣的渴望,陵女立時便嘗到厲害,「嗚」的一聲昂頸躬腰,簌簌顫抖:「嗚嗚嗚……你……姦污我……可惡……啊……無恥……啊啊……」   玄鱗不緊不慢地動著,欣賞她蹙眉扭動、纖指亂攀的媚態,怡然道:「你當眾拒絕朕,是為博取朕的信任,不讓朕有機會發現你真正的意圖。要不是你露出了破綻,朕差點兒就讓你瞞過去。」   「沒有……嗚嗚嗚……好大……好脹!嗚嗚嗚……」   「你故意給朕機會收你入後宮,然後再故意激怒朕、挑釁朕,裝出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為的就是讓朕對你用強,在你腹中留下胎兒。」   玄鱗抓著她的膝彎往上推,繃得她腿筋大開,好頂得更深。   「嗚——不要、不要!太……太裡面……要裂開了!嗚嗚嗚嗚……」   「你最大的破綻,就是它。」   他瞟了一眼祭壇上的白袍異人,笑道:「以你的聰明才智,十二年的光陰,不夠讓你明白這個傢伙根本就沒有人的感情,這世上所有的人情義理,於他不過又是個新奇有趣的觀察對像麼?仗有佛使撐腰對抗朕,是你演得太過啦。會生出這等傻念頭的人,做不了接天塔司祭。」   陵女被幹得粉面潮紅,閉目劇喘,再睜開時忽淌出一片盈盈眼波,似羞似怨,無比誘人,卻像是不肯輕易就範似的,咬唇道:「淫……淫賊!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我……嗚嗚……」   玄鱗似對她的反應有些失望,靜靜抽插片刻,聽少女的嬌喘越來越酥麻,越來越淫冶放蕩,才搖頭笑道:「你買通望星殿侍女,研究近二十年來朕所臨幸的對象,得出『越不順朕之意者越能得到寵幸』的結論,以風陵族八千遺民的頭顱為嫁妝,就是想讓朕干你;不但給朕干,還要干到懷上。待朕將你從接天塔接回望星殿時,最好是大腹便便,準備給朕生條小龍啦。」   隨手將她翻轉過來,從背後插了進去。   陵女雙腿併攏,溫順小貓似的趴跪在鏡檯上,翹起了尖尖的雪嫩屁股,顫抖著吞納了龍皇的恩寵;呻吟之餘,盤於臂間的濕發中逸出一絲銀鈴般的輕笑,竟是無比嬌膩,動人心魄。   玄鱗彎翹的龍杵硬得隱隱彈動,與趴俯的陰道角度形成強烈的扞格。陵女被他掐著雪股一輪抽添,單薄的背脊上下震顫,片刻便再也趴不住,甩動銀髮撐起上半身,驀地藕臂一軟,差點跌趴回去;玄鱗及時捉住,另一手環著她的左臂連同奶脯一併抱進懷裡,陵女勾著他鑄鐵般的臂膀,背脊貼緊他的胸膛,回頭以唇相就。兩人吻得火熱,交合處唧唧有聲,直到陵女受不住了,才將全身重量掛在他臂間,閉目享受著男人粗硬有力的撞擊。   玄鱗撩開她覆在玉背上的長髮,一邊維持著強力的抽插,一邊吻著少女光裸白皙的頸背,吻得陵女嗚咽顫抖、腿心大搐。   他湊近了她耳畔,咬著柔嫩的耳蝸道:「你腹中的胎兒,是忌颺留下的種罷?」   陵女大吃一驚,嫩膣裡猛然收縮,令男子幾乎產生被夾斷了的錯覺,美得難以言喻。她藉陽具撞擊向前一撲,欲逃離男子掌控,玄鱗不費什麼力氣便將她抓了回來,怒龍破關,全根盡沒。陵女狼狽趴倒的身子一僵,發出淒厲的叫聲:「啊——————」   纖指猛在光滑的檯面撕抓,可惜什麼也攀不住,只抓得滿指縫的紅漬。   至此他再不留力,重重的,片刻不停地貫穿她,塔頂迴盪著陵女悲慘的哭叫,非是原先那種嬌嬌細細、如泣如訴的小女兒姿態,而是發自肺腑,彷彿將滿腔的絕望與苦痛捏成一團、迸裂而出的淒絕叫聲。   「你知道佛使不會拒絕朕的要求,一定會把你給朕,也知朕的不死之軀天下無敵,只有在更換身體時才有可乘之機,因而訂出這個計畫,是不是?」   玄鱗嘖嘖搖頭,笑道:「朕猜你和忌颺,便是在這張祭檯上留的種。反正天佛使者對這種事一向是視而不見,你也樂得利用此地掩人耳目,行淫借胎。   「朕要沒記錯,忌颺是你同父異母的庶兄罷?嗯,這也是為了確實將風陵王族的血脈混入我玉龍正統,真難為你啦!只是血濃於水,兄妹相奸,如此畜生般的行徑,不知幹起來有沒特別爽?」   陵女全盤皆輸,忍著破瓜創口重又被捅開、嫩膣中血肉模糊的巨大痛苦,咬牙恨道:「比之你奪取至親血肉延生,世上還有什麼可稱是畜生之行!你這副軀殼由佛使施以種種秘術改造,將原主折磨至痛不欲生,完成後才以『龍息之術』奪取,卑鄙……卑鄙至極!   「風陵勇士的意志,勝你百倍千倍!我與忌颺的骨肉,與卑鄙的鱗族小人爭奪軀體,輕易便能得勝;瓦解你之暴政,唯此路而已!你莫得意,遲早有一天……啊啊啊啊————」   她的悲憤激昂玄鱗全當作馬耳東風,捧起雪股一挺,恣意蹂躪,隨手蘸了蘸鏡檯散落的紅絲,淫笑道:「以神術修補貞操,實不能說是壞,只怪你的身子太棒了。我不會說天生淫蕩什麼的,為了確保受孕,以你這滴水不漏的性格,一定痛干了許多回;便補起那薄薄一圈肉膜,也沒點處子青澀。這般傻念頭,只合騙騙那些個蠢男人,卻騙不得你們自己。」   忽想到什麼,皺眉揚聲:「喂!我是不死之身,我的司祭要愈體之能做甚?你把神術改改,省得這些女子偷雞摸狗,專幹欺蒙男子的勾當。」   「好。」   天佛使者平道。   陵女拼著最後一絲氣力,嘶聲道:「玄鱗!你想做的那件事,將毀滅東洲大地,使一切化為虛無;日夜不散已達三年的黑霾,不過是災禍的前兆。那個人……那個人不會規勸你,它……它給你的一切都是毒,只會帶來天地萬物的毀滅!它……根本不是人!」   粉眸中射出怨毒的恨火,竟是對著祭壇上的天佛使者。   「在你看來,我同樣也不是人,豈非破鍋破蓋兒,一雙兩好?」   玄鱗加重力道,陵女已無法出聲,翹著雪股,半趴半癱在冰冷的鏡檯上,蜷翹的玉趾因掙扎過猛而呈現詭異的扭曲,可見痛苦之甚。   而那猙獰的巨物仍持續不斷脹大,興奮的程度遠超過先前任何時候。   「陵女,『敵人害怕的,當極力給予;敵人想要的,則半點不留』,一向是朕的主張。你腹中胎兒,朕會讓佛使施以種種秘術,改造成最忠貞的戰士,在改造的過程中,他將嘗盡世間最可怕的痛楚,遠超過你現下所承受;而完成之後,他將全無自我,只能做朕的刀劍,為我斬殺敵人。   「你所做的一切,全是徒勞;那些因你而死的人,死得毫無價值;你與忌颺的孩子,不過另一個被造來受苦的無辜者;而朕想做的事,最後一定會付諸實現。要是它當真毀了東洲大地,此劫亦是注定,誰也不能阻止。   「做為懲罰,在明白上述我說的這一切之後,你將死於此間,再無逆轉求勝的機會,也無法將訊息傳遞給任何人,以改變我所向你展示的終局。你將帶著無盡的悔恨與不甘闔眼。   「除了肉體上的痛苦,朕就另外再附贈你一件小禮物好了,當是嘉許你這麼樣的娛樂了朕。」   他湊近少女因劇烈疼痛而發青的耳蝸,低聲道:「關於西方極樂或六道輪迴什麼的,全是朕與那人編出來的鬼話;天佛教團云云,最初不過是個打發時間的遊戲。天外只有星河,地底則是沸滾的熔漿,沒有天仙地祇,也沒有等待轉世、重頭再來的魂靈。你死了便是死了,什麼都不會有。」   「啊啊啊啊啊啊——————」   身心的痛苦雙管齊下,繃緊了陵女全身上下每條肌束,流失的鮮血已足以抹去月子身上所有餘色,只剩一片白慘。在意識消失前的一霎,那恐怖的巨陽突然暴脹起來,滾熱的漿液如同沸油般洶湧灌入,龍杵尚不及拔出,強大的液壓已撐開擴延至極的陰道,和著鮮血肉屑噴濺出來!   意念得到了滿足,龍皇的慾望結晶終於釋放。   他把沾滿紅白之物的龍杵拔出來,拇食二指圈著細頸一箝,陵女就像蒸融了的雪面兔子般倏然癱倒,濃漿挾著縷縷絲紅,從紅腫破裂、沾滿鮮血的陰戶骨碌碌洩出,不多時便溢滿鏡檯,沿邊緣流淌下地,宛若稀乳。   「不該太快殺她。」   天佛使者站起來,以奇怪而僵硬的動作跨下祭壇,彷彿袍底有人踩著高蹺似的,動作既生硬又不自然。然而一到平坦的白玉地板上,又一路「滑」到祭檯前,想是那副高蹺下還裝了輪子。「你的諾言,難度提高了。」   「你還來得及剖開肚子,把胎兒取出來。以你的能耐,不會養不活罷?」   玄鱗沒好氣道,輕輕摩挲肚臍,指縫間透出一片豪烈白光,似有什麼活生生的東西在其中旋繞游轉,洋溢生機無限。「我對無雙之力很滿意,無論換過幾回身體,力量始終有增無減。不過這不死之軀就爛得可以。」   他嫌惡地一瞥檯面上赤裸橫陳的玉體,咂嘴道:「最近這種意念的遊戲我玩膩啦,偶爾正常地幹幹女人還是比較有益的。下回我要換個普通一點的身體,『不死之軀』的傳說也快宣揚了一百年,儘夠了。」   「那你要有……更好的戰士。戰士保護你。代替不死的身體。」   佛使的斗蓬眼洞裡藍光一閃,十幾根白玉蛛爪的表面立時掠過一片雕花藍芒,又再度動起來,喀喇喀喇的刺耳聲響此起彼落,最粗壯的那幾根已扭得不成形狀,基座冒出難聞的白煙,明顯已不堪使用。   完好的幾條弱枝分別勾住陵女四肢,將她吊起來。佛使滑到少女蒼白的胴體前端詳片刻,眼洞青芒掠過,身後另一枚蛛爪越肩而出,刺入陵女雪白平坦的小腹,筆直一劃,皮肉應聲分開。   「說到戰士。我十二年來善待風陵族,最終還是換不到忌颺的忠誠,他縱有絕頂的武功,於我始終是威脅,而非屏障。人是最不可靠的,你……」   正邊穿衣服邊說話,眉頭忽皺,隨手點出,無匹的指勁「嗤!」   射穿了陵女的額頭,射得她螓首後仰,眉心只留下豆粒般的小洞,連血都不怎麼流,圓睜著粉色的空洞眼瞳,一動也不再動。   適才他瞥見佛使剖腹取胎時,陵女手足不住抽搐,總覺不太舒服,凌空一指破壞了屍身中樞,果然就沒了痙攣的現象。佛使轉過頭,似是十分不解。   「我知道她死透啦,不是怕她又活過來……算了,同你也說不通。」   玄鱗煩躁揮手,忽又一笑。   「為觀察塵世,才給你搞了撈什子教團,結果百五十年光陰過去,你也沒多懂些。倒是咱們弄出來的把戲,如今在檯面下搞風搞雨,把矛頭指向我啦。陵女這半年來和教團那幫人頻繁接觸,說不定是他們慫恿的……你們那兒的人,都不搞事的麼?不爭女人不爭地盤,不爭著做老大?」   佛使靜靜地面對他。   「好吧,當我沒問。剛說到哪兒啦?」   「戰士。」   「對!」   玄鱗沉吟良久,抱胸撫頷。「我不相信人。你能不能讓刀劍成為我的戰士,讓它們能役使持有者,為我征戰;持有者的肉身敗壞了、殘破了,就像我的身體一樣能任意拋棄,再換過更合適的。   「我擁有無限的生命,護衛我的戰士也該是。永不腐朽的鑌鐵,比會生死老病的凡人更適合服侍我,它們可以長立於王座之側,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的陪我等下去,直到你承諾我的那件事完成。這樣,就不用再為了一名背叛的戰士,殺八千個無辜百姓來修補世人對我的敬畏和恐懼。如何,能辦得到麼?」   勾爪從陵女的腹中取出指甲大小的暈黃光團,當中包著血滴似的艷麗紅點,猶如一枚煥發異采的蛙卵。佛使的眼洞中藍光再閃,光團沒入鏡檯,連同周圍的白玉蛛爪通通收攏堆疊起來,又恢復成長方檯的形狀,除了四面略有膨脹凸起、幾處雕花破損,幾與原先一模一樣。   然後,他才又轉過身來。   「好。」 第百三十折 子夜飛遁·鴻鵠鳴高   耿照一時還無法從劇烈的噴發快感中回復。   在玄鱗的記憶中,並沒有杵莖被柔嫩的膣肌箍束、鈍尖如遭雷殛之類的快感,正如他自己所說,不死之軀對性器的媾和沒什麼感覺。目擊陵女絕美的赤裸媚態、耳聞她魂飛天外的酥麻叫聲,更能激發耿照心中慾火,插入時卻意外地覺得平淡。   非是陵女不夠緊湊,相反的,玄鱗對她的褒揚絕非信口諷辱,在耿照所經歷過的女子之中,也只有弦子的細窄,與紅兒的強韌差堪比擬。而陵女兼二者之長,纖細的身子裡有著與決心相匹配的強大爆發力,換作其他男子怕已洩得死去活來,難以遏抑。   這完全是玄鱗——或說「不死之軀」——一側的問題所致,被陵女這般罕世的尤物套弄著的巨物,就像是憑空長出的另一條手臂,伸縮自如、觸撫歷歷,獨不會產生「亢奮」這種東西。   玄鱗的興奮與其說由凌虐陵女而來,倒不如說是從一步一步揭發少女的苦心佈置開始,至徹底摧毀她的信念與希望時,終於攀上了高峰。耿照無法理解這樣的快感,但不可否認,玄鱗的粗暴蹂躪與陵女的悲慘掙扎,確實有著某種黑暗的異樣淒艷。   他漸覺是自己掐著陵女纖窄雪白的屁股尖兒,用粗大的陽具刨刮穿刺著哭嚎的少女,身心都陷溺於黏膩的色慾當中。   在「一切都只是幻境」的前提下,少年安心地放任心底滋生的一絲黑暗馳騁,而本該十分遲鈍的下腹知覺,卻因玄鱗高漲的興奮而得到了補足;淫辱陵女的整個過程都異常真實,堆疊的快感與進出女體的動作近乎同調,在玄鱗噴發的瞬間,少年眼前再度轉白,感官被洶湧而至的快美阻斷,毫不亞於玄鱗動武或殺人時。   遮斷的空白異常地長,長到耿照足以在虛空中重新意識到自己的存在,突然恢復了時間的概念,開始覺得不妙。雖不明水精的運作方式,但按理路推斷,一旦玄鱗的記憶被遮斷,耿照該重新回到現實才是,如同一扇門必然能分出里外,不是跨出門去,就是留在門裡;就算短暫踩在檻上,終究要走進或退出的。   耿照與玄鱗、現實與幻境,即為水精這扇「門」所分隔的兩邊。   幻境——玄鱗的記憶——被阻斷時,耿照並未隨之返回現實,因前兩次發生的時間極其短暫,他還沒來得及察覺有異,旋又續上了幻境裡的種種,竟致忽略這個關鍵的現象。若門裡門外,隔著的不是門牖,而是一條觸不著頭尾、向兩邊無盡伸展的長廊呢?   耿照赫然驚覺,這樣的「空白」有多要命。   在虛空裡,意念無法傳達至水精,無論心中如何發問,都不會得到解答,也無法返回現實,就連奪舍大法的「入虛靜」之術都不起作用,什麼事也做不了。意識漂流於虛空,會不會對身體有害?這般無邊無際似的等待,現實裡過了多久?紅兒她……知道我怎麼了嗎?她不知會有多擔心——寂靜的世界裡,思緒紛至沓來,亂如落英。就在這個時候,感知又突然其來地流回了腦海,眼中所見、耳中所聽,口中所言、鼻中所嗅,連擰斷陵女雪頸那瞬間的涼滑指觸都像隔著一層薄薄雨幕,混入了某種駁雜異質,沒法直接接觸,抽離的感覺分外強烈。   耿照忽然明白過來:像適才那樣的「空白」對他的心識並非全無傷害。   前兩次的阻斷之所以影響甚微,只因為玄鱗用了微不足道的氣力,一旦感知提升到精關潰決這樣的程度,意識便無法承受來自不死之軀的強大反饋,使現實與幻境之間的「門」被拱成了無盡的長廊,無法繼續與水精保持溝通。   這樣下去,若玄鱗全力施展武功,又或與其他女子更激烈地交媾,乃至狂喜狂怒,都有可能損及耿照的心識,使他永遠漂流於虛識之海,再也不回去現實。   (不行,得趕快離開這裡!   顧不得玄鱗與佛使正說到緊要處,耿照沒等知覺全復,不斷在心中重複著「讓我離開」的念頭;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間一陣天旋地轉,耿照感覺自己回到了原本熟悉的身體,那種力量滿溢、源源不絕的感覺倏然消失,連清晰存在的重心也恢復成朦朧一團;唯一不變的,是盡情噴發之後,那舒爽的餘韻與空虛。   他強忍暈眩的不適,想揉揉視線模糊的眼睛,誰知心念甫動,指掌間的感覺漸次復甦,觸手極富彈性,如凝脂般的肌膚上勻著一層細細的薄汗,非但不顯黏糯,反而更襯出肌膚之滑,玲瓏的曲線光以掌心便能讀出,竟是一瓣渾圓挺翹的結實美臀。   「難道……我還在幻境之中!」   大驚之下耳目迅速恢復知覺,定睛一瞧,白玉祭壇上趴著一具起伏動人的光裸女體,同樣是白皙修長的大腿,眼前交並微屈的這一雙卻是健美結實,長長的小腿脛無比誘人,握在掌裡的絕妙滋味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絕非纖細的陵女可比。——紅兒!   染紅霞似是暫時失去了意識,渾身癱軟,披滿細汗,半壓在地板與臂間的乳峰起伏急促,倦態嫵然,依稀看得出是以俯背翹臀、手足接地的姿態暈厥過去。紅腫的外陰宛若熟桃,夾著兩片不住開歙的酥嫩花唇;向來閉如一線的陰戶不但門戶大開,肉褶裡的小洞兒更留著外物撐開的痕跡,卜卜地吐著稀薄的乳色漿水。以染紅霞那過人的緊湊與強勁肌力都無法迅速復合,可見插入的巨物腫脹之甚,又是如何風狂雨驟般施加蹂躪,絲毫不加憐惜。   耿照茫然不解,本能地伸指一勾,從劇烈充血的嫩脂上刮了些漿,染紅霞嬌軀微顫,靜靜伏地的胴體似又鮮活起來,臀股本能一縮,在愛郎的指尖與玉蛤狼籍間拉開一條瑩潤的液絲。   不只外陰,她雪白的股溝與大腿內側都濺滿了精漬,身下的地板、曲線宛然的腰背……連汗濕的烏濃髮梢都沾著大量精水。這氣味耿照十分熟悉,也許要連射幾次才得有這般份量。而腹底隱隱作痛的虛乏,則證明了他極不願面對的荒謬設想。   他在幻境重歷玄鱗記憶時,現實裡的身軀也做出同樣的事——只不過玄鱗姦淫的是司祭陵女,他卻對紅兒做出了這等禽獸之行。她身上的衣布從中兩分,耿照自己的則褪在一旁,這點也與幻境有著驚人的相似。   想起玄鱗那駭人的力量,耿照不禁一背冷汗。所幸染紅霞的陰戶雖被蹂躪得紅腫充血,宛如盛開的牡丹,卻不若陵女那般淒慘。   他既驚又愧,又是憐惜,不由伸手輕撫玉背。染紅霞忽被驚醒,本能地雙手抱胸,蜷縮了起來;餘光見得是他,瞇著迷濛的星眸,彷彿想要望進他眼底,片刻蒼白的俏臉勉強擠出一絲倦笑,似是放下心來,低道:「你……沒事,真是太好啦。我……我先歇會兒,再……再陪你說話。」   欲挪身子,誰知一動腿心裡便大疼,皺著細眉霜白了小臉,閉目再不稍動。   耿照不知該說什麼,垂頭微顫,指甲幾乎要刺進掌心裡。他輕手輕腳躺下,始終保持著聲息可聞的動靜,唯恐嚇著了她,從身後抱住染紅霞,彷彿不這樣做她便要騰空飛去似的。   「是我不好。」   他咬牙低道,忍住鼻腔裡的溫熱酸楚,強迫自己不去想她受的委屈和苦痛,專心用體溫呵暖她。「我……再不會這樣了。你別怕我,好不好?」   懷裡涼涼的身子動了動。紅兒的胴體一向很熱,曾令他禁不住想:女孩子是不是總染著風寒,要不怎抱起來這般燙?究竟要流多少冷汗,才能讓她火熱的玉體變得這般溫涼?   耿照摟住她的顫抖,不讓刀割般的心緒洩漏一絲一毫,然而懷裡的微動並未停止。她挪著酸乏的身子,緩緩轉了過來,已沒有昂頸的力氣,只把頭偎在他頸間。   「你是我男人,我永遠不怕你。」   她閉著眼睛,像在抵抗漸濃的沉沉睡意一般,輕道:「所以……你也別再生自己的氣了,好不好?」   耿照睜大眼睛,定定望向前方曲折的地宮石壁,眼角的溫熱不受控制地汩出,淌過鼻樑,朝另一側面頰滑落。他小心將她擁緊,下巴靠著伊人溫溫香香的發頂,染紅霞放鬆了似的偎在他懷裡,不多時便發出勻細的輕酣。   「好。」   這一覺他們睡得很長。之後又過了兩天,染紅霞才慢慢能起身,步子跨得稍大些,腹中便隱隱作痛,悶得像癸水將至之時、偶爾會有的不適。她月事在論法大會前才過不久,斷不能於此時復臨;追根究柢,自是愛郎鼓搗太甚。   這樣的身子無法游過瀑布激流,染紅霞遂留在地宮休養。耿照呵護備至,日日採果捕魚,攜入地宮處置,將她餵得飽飽的。   地宮中無法生火,耿照唯恐伊人元氣未復,不宜生食,特意採了野果搾汁,以尖利石片剖魚刮鱗,從魚骨上剔下無刺的淨肉,分割成長條狀的魚膾,反覆以果液澆淋浸泡。要不多時,魚肉便由剔瑩的粉紅逐漸轉色,呈汆燙後的乳脂白。   染紅霞用嫩紫蘇葉包著魚膾,佐以不知名的熟甜漿果,只覺清香撲鼻,入口酸酸甜甜的,不禁胃口大開,整整吃了兩條魚,才心滿意足撫著肚皮,笑道:「我知道你弄吃的很厲害,沒想到竟厲害如斯,連柴火也不用。」   突然輕輕一嗝,趕緊坐直掩口,心虛地睜大美眸,想裝傻又對自己交代不過去,兩個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默然片刻,才齊齊大笑。   「不許……不許笑話我!」   染紅霞暈紅雙頰,擺起了姊姊的派頭,伸手輕輕打他,只是自己也覺不好意思,趕緊轉移話題。「是你做得太好吃啦,不小心吃了許多。這魚……是怎麼弄的?」   耿照倒也不敢一意取笑,見好就收,拿起一枚巴掌大小、橢圓長型的黃皮野果道:「這叫枸櫞,與柑橘相似,但味道更酸,有股獨特的香氣,又叫香櫞。枸櫞原本只生長在南方的野地裡,據說是人把野生枸櫞移植到果園裡,反覆培育,才有了如今的柑橘橙柚。   「枸櫞的汁液能使魚蝦自行熟化,就像水煮過一般,但對豬牛羊等獸肉則無此效果。我小時同村裡人戲水,撈得河魚蝦蟹,我姊姊便如此調製,再灑點粗鹽、酸漿、芫茜之類,辟腥醒脾,盛夏裡最是開胃。」   頓了一頓,又道:「只不過在我們村裡,用的是金柑。金柑小而酸,味道很夠,野生的枸櫞同金柑差不多大,但果皮粗厚,還有股刺人的澀味,搾不出什麼汁液,還是金柑好。」   染紅霞一嗅,果然柚皮般厚實的油皮上沁出強烈的香味,與魚膾所漬極似,卻多了股鮮烈的刺激感,與枳橘等果品相類。「我只吃過橙子,沒見過這種香櫞,不想東海亦有出產。」   耿照正色道:「我沒到過東海其他地方,但朱城山上、越浦城郊偶爾能見,結實跟金柑差不多,不如谷中碩大,味道更是拍馬也趕不上。這裡的枸櫞只怕比金柑更美味,生食亦不妨。」   剖開黃澄澄的厚皮,剝了瓣汁液淋漓的飽滿果肉給她。   染紅霞立時會意,低聲道:「接天之塔,龍皇行宮。」   耿照點了點頭。   休養期間百無聊賴,他將幻境所歷,擇要說給了染紅霞聽。陵女一事自是草草帶過,只說了頭尾因由。染紅霞冰雪聰明,對照愛郎突然發狂施暴的行徑,猜也猜得到玄鱗做出了什麼事,她對耿照本無責怪之意,兩人心照不宣,細節也就毋須深究了。   同樣是接觸水精,二人所見卻大不相同:依染紅霞的自述,她於水精中只得影像,連聲音也未聽見,視界的範圍、高低及位置都未曾改變,完全沒有耿照說的那種「彷彿跑到另一人身體裡」之感;對他說的不死之軀、無雙之力,呵體成灰的真龍燃息、穿入黑霾的無梁白塔,還有佛法乃玄鱗隨口編造,以及外表言行充斥著「非人」氣息的天佛使者……等,都只是蹙眉靜聽,既沒有發問,也未置一詞。   耿照說著說著突然停住,面露苦笑。   「……我知道這聽來像是胡言亂語。」   染紅霞凝神蹙眉,並未接口,片刻才警省過來,柔聲道:「你說什麼我都信。這話我只再說這一次,下回還來,我可要生氣啦!」   不覺搖了搖頭,正色道:「正因匪夷所思,能信口編出這些的人,肯定是瘋了;要說是白日發夢,條理卻又過於清晰分明。你既沒發瘋也不是作夢,只能說是真看見、聽見了什麼,那些都是曾經存在過的,至於所論是真是假、是否捏造,還須進一步尋找線索,不宜驟下定論。」   (她相信我,但無法相信幻境中所見為真。   耿照這才發現自己有多粗心。水月停軒亦屬佛脈,染紅霞自幼多讀經書、耳濡目染,現在突然告訴她:佛家之說皆屬虛妄,是幻境裡那個狂妄自大、行止無賴的惡徒胡亂編造,本就令人難以接受。   耿照故鄉龍口村的居民多出中興軍,這些來自東洲各地的異鄉客,對天佛的信仰更甚於混雜了龍神崇拜的東海本地人,耿照能深切體會她的抗拒與失落。   「我一直在想……」   他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對染紅霞說出心裡話。「無論佛法的起源為何,經過百年千年的演變,無數有智慧的高僧大德投入其中,欲戡破塵世裡的種種蘊魔煩惱,這裡頭的無上智慧,早非當初成立教團之人所能概括的。是誰、為了什麼而建立教團,其實並不重要。」   染紅霞一怔,感激似的回望了他一眼,微笑點頭。「自當如此。」   她二人皆是實事求是的性子,至此心念一同,再無芥蒂,遂敞開襟懷無有顧忌,這兩日裡稍有閒暇,聊的都是幻境裡的事。   三奇谷既是接天塔所在,亦是龍皇的行宮,玄鱗征服風陵國後,徙其遺民於帝都,連風陵聖樹建木都能強行改名「青龍木」令南方各部族伐木以供鱗族興築宮室;移南方特有的香櫞來點綴行宮,又有何難?   龍皇所用,自是最頂級的貢品。移植三奇谷的香櫞千年前就是南方的奇種,才能結出如此碩大多汁的果實,與他處不同。   由古至今,南陵從未被中原皇權征服過。若是身處神話時代的龍皇玄鱗,說不定曾率幽窮九淵的大軍越過青丘國的天險九尾山,將南疆納入版圖也未可知。染紅霞手裡那瓣不住滴著汁液的橙黃果肉說不上證據,卻隱隱支持著「三奇谷曾為太古某征服全境之帝王——除了龍皇玄鱗,耿照想不出還能有誰——的行宮」的大膽推論。   而他稍加提點,染紅霞亦即想到了一處。   「玄鱗想做的『那件事』,到底是什麼?」   她單手環抱酥胸,另一手則輕捏著下頷,微微蹙起了眉。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照陵女之說,那是嚴重到『足以毀滅東洲大地』的可怕事態,說是戰爭,傳說中玄鱗連年興戰,征服四方,兵禍他自個兒造得夠多了,用得著他人協助麼?或者……是天災或疫病之類?」   耿照搖了搖頭,一下子卻很難說清不贊同的理由。   曾經短暫地成為玄鱗,讓他直覺玄鱗並不是一個以看他人受苦為樂的人。他施加於陵女的苦痛十分殘酷,那是因為陵女欺騙了他;雖是他下達了誅夷風陵族的敕命,但期間曾不只一次給予機會,就算陵女不願薦身龍床,只要開口求懇,給他一個台階下,玄鱗未必真想殺人。   按玄鱗的說法,他借佛使之助,得有「不死之軀」及「無雙之力」倚之無敵天下已逾百五十年。假設玄鱗是在耿照這年紀上便與天佛使者合作,那也將近一百七十歲了,這仍是一個超越常識的數字。耿照不知活了近兩百年是什麼樣的感覺,但要從玄鱗的心緒上找線索,他最先想到的是「意興闌珊」玄鱗的心中充滿蕭索。不是自怨自艾、自憐自傷的那種,而是對大部分事反應冷漠,覺得眼前的一切無聊透頂。   而忌颺背叛的失望、揭破陵女設謀的興奮……等,都是在這片無邊靜海中投下的小石子,哪怕死水微瀾亦彌足珍貴。玄鱗的情緒要麼絲紋不動,一有起伏,便是狂悲狂喜大破大立,耿照甚至猜想這是玄鱗用來維持內心活力的方式,一如他面對佛使時的輕佻潑皮。   但這些因應之道,仍不足以維繫一個衰老疲憊的靈魂。——所以玄鱗需要「那件事」他需要那樣強烈的期待與渴望,才能繼續他不老不死的帝王路。   陵女提到他以「龍息術」更換軀體維持長生,耿照記得那是奪舍大法的別名,而玄鱗的無雙之力,很可能來自臍間鑲嵌的異物,無法不令人想起化驪珠——只是比起耿照臍間這一枚,玄鱗持有的更強大也更穩定,的確不負「無雙」之名。   但耿照最關心的並非這些,而是急於脫離之際,來不及聽完的那一段。玄鱗向天佛使者要求無敵的戰士:不相信人的龍皇,欲把護衛王座的神聖任務交給刀劍,讓具有智識的兵器役使人,而非由人來操縱刀劍——「妖刀。」   染紅霞喃喃道:「聽來……真是像極啦!從結果看,天佛使者終究是做了出來,為玄鱗完成願望,擁有最強最忠心的戰士,再也不用籠絡人心。但,世上真有這樣的事麼?賦予鋼鐵鑄成的兵器靈魂,使它們能控制持有的人……這種誌異怪談一般的事兒,真能辦得到麼?」   耿照神情嚴肅,抱臂不語。染紅霞原也只是捺不住心頭的迷惘,自然而然地喟歎起來,並不真的期待從他口裡得到答案,豈料耿照卻抬起頭來,一本正經地回答道:「辦不辦得到不好說,畢竟這谷裡的一切若非咱們親身經歷,旁人恐怕也難以言語說服。但我看那佛使回應龍皇請求的樣子,其中卻有些蹊蹺。」   「蹊蹺?」   「嗯。」   耿照正色道:「譬如我們說『不死之軀』,實際一點,便是練得金鐘罩鐵布衫一類的橫練功夫,至多是內外兼修、已臻化境,拳掌刀劍等閒難傷;說得玄乎些,便是服食金丹飛昇羽化,從此不老不死,脫離六道輪迴,身如琉璃內外明澈之類。」   「這位大師不知在何處修行,聽起來好高明。」   染紅霞抿嘴笑道。   耿照微微一笑,怕思慮中斷不敢岔開,續道:「但佛使回應這個願望的方式,是給他弄了個強韌的身體,讓他『換』過去;萬一這副軀體壞了,那便再換一副。我若向神許願不死之身,卻得到這樣的結果,只怕笑不出來。」   染紅霞心念一動,收起嘻笑的神情,細細咀嚼他的話意。   「『無雙之力』也是。佛使給玄鱗的,非是自身能力的提升,而是在臍中嵌入一枚像化驪珠一樣的物事,藉此提供源源不絕的力量。佛使的技藝雖神奇,思考理路卻很實際,是變著法子從字面上滿足玄鱗的要求,同預想總有一絲微妙的差異。這樣的結果,顯示了有兩種可能。」   「……他對玄鱗有所忌憚,故而保留了一手?」   染紅霞的口氣,連她自己也不甚信服。   「還有更簡單的答案。」   耿照笑道:「佛使也不是無所不能,他的匠藝水準雖優於同時代的其他人,仍不能滿足一個狂妄之人的任性要求。他不是神,只是一名超乎想像的出色工匠。   「如『數聖』逄宮之作,在我看來簡直神乎其技,但那也只是我的技術比不上他罷了,而非是逄宮具有什麼神力。一旦將機關拆開,其中的理路但凡工匠必能析辨,稍點即通。那位天佛使者處理玄鱗祈願的方式,處處透著這種匠人思路,老實說不怕你笑話,我還真有幾分親切之感。」   染紅霞噗哧道:「他要是遇上你而非玄鱗,不知要有多歡喜。起碼你聽得懂人話,比玄鱗好應付多啦。」   耿照也笑了,一會兒才道:「拜佛使所賜,雖然現在還是不明所以,不過我多少有點兒眉目了。」   染紅霞本不知他所指為何,想起二人開始說笑之前,話題最後中斷的地方,不由一凜:「妖刀?」   「嗯。」   耿照伸出左手食指,以右掌握住,雙手合而為一,示意道:「妖刀之變,是妖刀自身與刀屍結合而成,無論是水月停軒的萬劫,抑或是風火連環塢的離垢,皆是人刀相合才造成的死傷;在流影城的不覺雲上樓,天裂雖說自行鍘死了兩人,但那是在搬動刀座時所發生,若純以機關解釋,亦在情理之中。   「一直以來,人們都被三十年前的妖刀傳說影響,認為是妖邪作祟宿於刀中,持刀者被妖刀操控,使不懂武藝的樵夫突然身負武功,文弱的崔公子殺進東海第一大幫會總壇,如入無人之境。此說本是荒謬絕倫,卻有琴魔前輩、蕭老台丞以及你師父杜掌門等耆宿支持,或親身經歷,或望重武林,一一為傳說澆銅鑄鐵,使其深植人心,益發不可動搖。」   說著兩手一分,各攤在染紅霞面前。   「我們且將兩者分開來看。若刀沒問題,只是鋒利些、堅硬些,就是一口頂尖的刃器,至多是餵了毒,又或藏有什麼機簧,能藉反彈之力斫死前後兩名抬起刀座的公人。以此觀之,真正肆虐水月停軒、風火連環塢的,卻又是誰?」   染紅霞猛然省覺,揚聲道:「是刀屍!」   一想不對:「那何阿三是斷腸湖畔土生土長,自我入門學藝他便在了,身家背景俱無可疑處。我見過他許多回,確實是不懂武功……」   「你若早兩年識我,怕也是另一個何阿三。」   耿照指了指自己的肚臍。「崔灩月公子也不懂武功,一嵌入火元之精,情況就不一樣了。你不覺得我和崔公子的情況,聽起來很耳熟?」   染紅霞想起玄鱗的「無雙之力」這種靠植入物予人力量的異術若從玄鱗的時代便有,流傳至今也不是難想像之事。「你說你師妹碧湖姑娘武功不高,輕功卻十分出色,被妖刀『附體』時能追上馬車,應是被什麼增幅了她原有的能力,而非憑空所得。我猜何阿三平時也以力氣大著稱,是不是?在人身上動手腳,要比『刀控人心』容易多了。」   何阿三生得高頭大馬,人又勤快樸實,在慣常往軒裡支應柴火、幫忙雜役的幾家當中,的是以膂力聞名。染紅霞被他的推論所懾,一時無語。   若愛郎的分析屬實,東海武林近日面臨的一連串變故,顯非鬼神作祟,而是精心設計的陰謀。策劃之人隱身幕後,故佈疑陣,將魔掌伸向東海七大門派,所圖必定驚人。   依目前已知的線索,欲製造妖刀肆虐的假象,刀屍須具備兩項要件:一是倏忽而來的壓倒性力量,另一個則是自身無法察覺、卻能被陰謀家操縱的喪心之狂——碧湖、沐雲色、崔灩月,乃至耿照自己都曾被妖刀「附體」事後全無記憶,也想不起是何時遭人做了手腳……這究竟是如何辦到?擁有此等駭人異術的惡魔,世上還有什麼是牠們做不到的?   一股惡寒爬上染紅霞的背脊。「我身上的天覆真氣,也不知是怎麼來的。這等無知無覺的變異手法,與刀屍如此相似,會不會……會不會是受操控的徵兆?」   雖端坐不動,俏臉卻是一凝,肅然道:「萬一我也發起狂來,你可別讓我傷著了你。該怎麼做,便怎麼做,我絕不怨你。」   耿照握著她的手安慰道:「蠶娘前輩只是愛開玩笑,不會害你的。桑木陰的天覆神功,與接天塔司祭的『神術』似是一脈相承,都能發動佛使製造的神器,關係非同一般;陵女的氣質形貌,甚至與蠶娘有幾分神似。若能將幻境所見告知前輩,串起宵明島的傳承脈絡,說不定,陰謀家便要洩底啦!」   染紅霞一想也是。越是高深的武功技藝,越倚賴縝密有效的傳承系統,方能延續。   玄鱗那宰制大地的玉龍神國,與信史上的玉龍朝之間,尚隔著鱗族五皇興替、東海三宗共治等部分,時序上模糊難考,記載更是語焉不詳。由最後將東海諸部混於一尊、推進央土建立皇權的少騰帝起算,迄今也超過一千八百多年了。   耿照讀書不多,對史書的瞭解全來自街談巷議、耆老閒話,對他來說,玄鱗所活躍的神話時代以「千年」二字便足以含括。染紅霞出身將門,好讀戰史兵書,卻知其間的跨距遠不止於此,若能控制佛使神器的天覆神功、操縱人心意識的刀屍秘術,都是自玄鱗那時傳落,這其中必定有極端精密的脈絡系統,才能在近兩千年後的今世復現。   耿照見她沈默多時,以為伊人心結未解,故意涎著臉逗她:「……況且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排布妖刀之人機關算盡,也算是縝密了,偏偏漏了個活證據;若能出得谷去,這便是揭破妖刀陰謀的一著。」   「證據也有分死活的麼?」   染紅霞回過神來,被他逗得展顏,心情略略放鬆,忍不住伸手輕輕推他。「不許裝神弄鬼!快說,到底是什麼證據?」   「也不能說證據,該說是破綻……不對,世上哪有這般好看的破綻?這『破』字未免太過失禮,但要說『美綻』,又似乎有些不倫不類……」   耿照自顧自地叨絮半天,染紅霞又氣又好笑,想要板起臉偏又忍俊不住:什麼「美綻」哪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不知跟誰學壞了。她歎了口氣,逕伸手去扭他耳朵。   「我先幫你保管一下。幾時說了,幾時還你。」   她在門裡對付不專心聽講的師妹時常用這招,每回都很有效。   「就……就是你啊,紅兒。」   耿照沒敢閃躲,歪著頭呲牙咧嘴道。   「紅兒?」   染紅霞笑瞇瞇問:「誰呀?不認識啊!」   「紅……紅姊。」   耿照覺得整個視界都快打橫了,看什麼都有點暈,趕緊轉移她的注意力,好拿回耳朵。「排設陰謀之人犯了錯,留下一個盲點,足以指出妖魂寄體不過是幌子,手腳該是動在刀屍身上……那就是你,『紅姊』。   「你是這整件看似天衣無縫的陰謀裡,最大的破綻!」   ◇    ◇    ◇ 朱雀航邊永安巷,暫充鎮東將軍行館的越浦城驛靜靜矗立在夜色中。   距離阿蘭山上的那場變故結束,倏忽又過幾日,但事情還遠遠談不上「落幕」二字。於蓮覺寺扣押的兩百多名暴民,在吃過皇后娘娘賜下的御粥之後,竟悉數暴斃,經仵工查驗,確定是遭人下毒鴆殺,輿情大嘩。   此事讓娘娘與鎮東將軍之間原本就說不上好的關係,變得更加險惡。粥雖然是皇后娘娘所賜,實際負責張羅的卻是東海經略使遲鳳鈞;出了這等大事,便說不上「唯君是問」少不得也是要問一問的。豈料下得阿蘭山,遲鳳鈞便消失不見,宛如隨風化散,市井間盛傳是扣在將軍手裡,棲鳳館那廂三番四次來討人,卻只討了沒趣。眾人都在等皇后娘娘何時鳳冠一怒、翻臉用強,慕容又該如何應付,好事之徒無不躍躍,有識之士盡皆忡忡。   麻煩事還不只這一樁。   蓮台轟坍,鎮東將軍的愛將與鎮北將軍的千金埋身其下,這幾日慕容柔徵用民夫,又調來谷城大營的兵馬支援,連夜開挖,將不忍卒睹的狼籍現場清運了六七成之多,好消息是尚不見二人殘軀,僅尋獲隨身刀劍各一副;壞消息是剩下三四成的斷垣殘壁裡,仍埋得下兩具支離破碎的屍骸,最少還得再挖兩日,才能確定二人生死。   據說耿典衛之親眷,以及水月停軒許代掌門以下一干女俠均食不下嚥,睡不安枕,堅持在蓮覺寺不走,怕要等挖掘告一段落方能死心。此事尚不知慕容將如何上報,但沒等他寫好奏摺飛馬入京,消息已沿水陸二路傳向央土北關。   鎮北將軍染蒼群之前以「邊防多事,不宜擅離」為由,婉拒出席論法大會,既未派遣使者,也沒有以添香油為名致贈金銀,託他絕不拍馬逢迎之福,噩耗要晚幾天才到射平府。要是鎮北將軍的使者攜賀禮在此,變故當日放出信鴿,此際北關道的問罪之師多半已整裝待發,來尋慕容柔討個說法。   有人在蓮覺寺不肯走,也有走了仍不得自由的。論法大會的貴客們下了阿蘭山回到越浦暫歇,還沒緩過一口氣來,谷城大營的軍爺們便找上了驛館旅店、古剎名園,美其名是將軍有令,唯恐城外暴民作亂,危害貴客的安全,說白了就是限製出入,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人人有嫌疑、個個沒法走,給將軍大人老實待著;哪個白眼狼想偷渡硬闖,十之八九作賊心虛,先拿將下來,再好生查辦。   慕容柔自己便是東州大地之上名聲最響亮的酷吏,麾下唯一不缺的就是審訊刺探的人才。大批受過嚴格訓練的提點、憲台、檢法等寅夜登門,客客氣氣地求見貴人,無論身份如何尊貴、封爵如何顯赫,在這幫鷹犬告辭之後,沒有不汗流浹背,面色發白的。列名簿冊之上的賓客,保守估計有七成以上滯留於越浦城中,哪兒都沒敢去。   先假意放人下山,隨即又扣留於城內,要避的自然是皇后娘娘的干預。這事慕容柔也沒想一手遮天,就是表面應付一下而已,消息由各種管道傳回棲鳳館,娘娘還沒怎麼說,據傳金吾衛任大人倒是冷笑不絕,頗欲興師問罪。   總之,這幾日越浦內外平靜得令人心慌,宛若暴雨將至。   「報!」   自驛館正門伊始,一路上的大小門扉砰砰連開,一名衙門公人打扮的帶翎騎手滾落馬鞍,從大門外直喊進了幾重院裡。慕容柔也只是和衣倒頭,稍事休息而已,得到通報便即起身,幾與來人同時登堂。   「莫慌。」   慕容柔打量了他一眼,淡淡說道:「城尹衙門怎麼了?」   自從梁子同父子下獄,越浦的城尹大衙便由慕容柔接管,大小事均往報驛館,由將軍定奪。那衙差正是今日的值夜官,一路策馬狂奔而來,原本腦中一片空白,被將軍這麼淡淡地一應,突然冷靜下來,嚥了口唾沫伏地道:「是……是,將軍容稟。今夜戌時剛過不久,衙門後進忽然起火,小人……小人出來時水龍已至,正在搶救。」   「火頭可是起在大牢附近?」   那官差一愣。人說鎮東將軍有讀心術,敢情竟不是假!他嚇得趕緊把咒罵過將軍的話語通通忘掉,滿心讚頌將軍大人英明神武明鏡高懸,磕頭如搗蒜。「那就不妨了。」   慕容冷道:「真要劫囚,不會在牢外放火的,風一吹出不來也進不去,左右是個死。回去罷!」   「是……小人遵命、小人遵命!」   隨侍將軍的適君喻還是放心不下,低聲道:「您若是不放心,我再派一隊兵士過去瞧瞧。」   慕容搖頭:「不必,派人過去,就不像了。我們就守在這裡。」   適君喻聞言一凜,忽見堂外紅光一片、院裡人馬雜沓,亂成一團,揚聲道:「停步!外頭是怎麼回事?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被喚住的管事慌忙回報:「啟稟公子、啟稟將軍……似是隔壁的李員外郎府上起火,風正往西邊吹,燒到咱們這兒來啦!」   驛館隔壁乃是以吏部員外郎致仕的本地仕紳府邸,朱雀航附近多是名園大宅,坊裡有水龍常駐,要不多時警鐘大作,打火弟兄旋即趕至。   「你瞧,這不是來了麼?」   慕容柔淡淡一笑,神情毫不意外。   適君喻神情凝肅,與一旁的何患子交換眼色,一步也不敢離開將軍,回頭沉聲道:「後進交給你們了,保護夫人!」   垂簾一動,隱於其後的李遠之與漆雕利仁便即不見。   院中樹蓋深處,一名黑衣蒙面的夜行客將一切都看在眼裡,直把李員外郎家裡的這把火誇上了天,藉居高臨下之便俯瞰整片驛館,除了慕容所在的大堂,就只有一處無人奪門而出、趕去救火,暗忖:「……就是那兒了!」   趁空檔掠下,一身黑衣直如鬼魅,貼著牆影樹蔭一路鑽滑,眨眼來到屋前,擎出背後裹著黑布的劍鞘,「啪、啪」拍倒了看守的兵卒,無聲無息推門竄入,反手掩上門扉,彷彿對暗夜潛行、穿門踏戶等行徑十分熟稔,一切均出自本能,不假思索。   漆黑一片的屋裡沒有其他人,僅榻上的被筒隆起一團,差不多就是一名成年男子臥於其中的模樣。「藏你媽的慕容柔,最後還不是教老子摸了個穿?」   夜行客忍不住哼笑,劍鞘揮出,隨手勾了八角桌下一隻圓墩坐落,揭下覆面巾往懷理一揣,笑道:「撫司大人,我來接你啦!你是乖乖跟我走呢,還是燒豬一樣讓我扛出去?」   驀地火光燭天,正面的六扇明間「砰砰砰」一齊撞開,何患子領著大批甲士躍入,隨後是由適君喻貼身保護的慕容柔;外邊三面高牆上,連片的鋒銳箭鏃回映火光,齊齊對正屋裡,指揮巡檢營的羅燁正以鷹目照定來人,就算左右盡皆落空,他的箭矢也必能射穿其脛骨,活捉此人到案。   「中計!」   夜行客脫身無門,靈機一動以臂掩面,返身撲向隆起的被窩,沉聲道:「擋我路者,便是害死遲鳳鈞之人!」   突然間棉被飛捲而起,一道匹練似的刀光連風劃破,逕斫夜行客的面門!他避無可避,連劍帶鞘一擋,「鏗!」   被強橫刀勁震退落地,被中之人膚色黝亮,硬發如獅鬃,一身浪人打扮,手裡提了把原石般的粗礪刀板,笑道:「可惜我不是遲大人……咦?」   正是色目刀侯的第二弟子風篁。   他話沒說完,忽像見了鬼似的瞪大眼睛,一個「你」反覆幾次,始終湊不成完整的一句。   詫異的可不只他而已。在場眾人無不錯愕,連慕容亦不禁蹙眉。適君喻看出將軍的心思,手中折扇「唰!」   一聲急急收攏,一指來人,大聲質問:「金吾郎!你不好好在棲鳳館保護娘娘,卻潛入此間放火擄人!這究竟是什麼道理?」   風助火勢,一發不可收拾,縱有水龍灌救,終究還是燒過了高牆,隱隱有往後進延燒的勢子。原本倚著水火棍指指點點、事不關己似淨看熱鬧的衙差們,這會兒也有些待不住了,一張張被火光映亮的臉上陰晴不定,突然都安靜下來。   驀地一名老官長從洞門走了出來,腳步聲急促,一見眾人都杵在原地,破口大罵:「還待在這兒做甚?快去救火啊!」   幾名衙差面面相覷,其中一人道:「不是我們不肯去,實是上頭交代了,無論發生什麼事,一步也不許離開……」   老人冷道:「也好,都別離開,一會兒燒死了也有個伴,黃泉路上不無聊。」   見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分明已是動搖,將手裡兩個空木桶劈頭扔了過去,怒道:「快救火去!屋裡頭的人走得走不得?這兒誰能作主!一把火燒死了他,剮你們全家都沒得抵!一幫殺才!」   眾衙差才驚覺事態嚴重。自從將軍接管城尹衙門以來,規矩不是一般的大,不同往日輕巧。萬一火勢失控,燒到此間,誰能肩負起移囚的責任?移或不移,左右是個死!趕緊搶了木桶爭先恐後往火場去,沿途見人就拉,唯恐少幾人出力,火便要燒進院裡。   人轉眼走得乾乾淨淨。老人看清左右,突然挺直背脊,取下頭頂的翎帽,戴上一幅包住腦後發頂的黑巾。   慕容柔最擅防守。防守之人,要面對數倍於己的軍勢,沒有迂迴轉進、討價還價的空間,他們唯一能做的只有「守住」而已,沒有可以機動調換的目標。善守之人,都有非常旺盛的戰鬥意志,往往比擅攻之人更頑強更好戰、更勇於面對挑戰,絕不甘於寂寞,與「防守」二字予人的消極感簡直是背道而馳,分屬兩個全無交集的境域。   消極的人,什麼都守不住。擅守之人本質上必定異常積極。   老人從慕容還是個少年時,便留意起他積極的指揮風格,在這個世界還未發現其光芒前,已看出他與眾不同的出色潛質;注視他、剖析他,甚至是期許著他的時間,長到遠超過鎮東將軍本人能想像。慕容愛用的戰術、常玩的把戲,以及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壞習慣,在老人看來,清楚一如當年他呈上來的陣圖記錄或糧秣報告,條理分明,強弱優劣皆無所遁形。   慕容柔若在驛館埋伏重兵,遲鳳鈞必被他藏在城尹衙門裡。這點從衙門起火、而慕容按兵不動之後,老人就確信自己的判斷無誤。   他推開門扉,跨過高檻,從懷裡取出鳥形刻面,在沒有燭火的幽暗房間裡覆上自己的臉,如幽魂般靜立於床前。遲鳳鈞閉目沈睡,蒼白的臉龐比論法大會前更加瘦削凹陷,宛若蠟紙,一看便知內傷沈重,連呼吸都若有若無,分外飄渺。   唯一未惡化的,恐怕只有敏銳的直覺。   遲鳳鈞眉目一動,緩緩睜眼,錯愕只停留在他眼底短短一霎,從熟睡中驚醒的茫然轉瞬即逝,他定定躺著不動,以眼神向老人行注目禮,直到老人示意他開口為止。這代表此間是安全的,沒有洩漏機密之虞。   「……下鴻鵠叩見姑射之主,請主人責罰。」 第二十六卷完 第二十七卷 換巢鸞鳳 【內容簡介】
  登基以來,「得位不正」的耳語從未自獨孤容的想像中消失。如獨孤家老十七這般沒心眼的人,終也疑心起是他的好二哥覬覦大位,害死了兄長,可見獨孤容的憂畏並非無稽。只有老人知道,獨孤容確實背了黑鍋。   「你是說待我成為天下第一,再沒人打得過,老天爺就來收我了,是不是?」   獨孤弋笑問。   「對。」   異人笑著回答。「此即為『天劫』!」 第百卅一折 翻羽難去·丹心作灰 老人俯視著榻上蒼白憔悴的男子。   無論從哪種意義上說,遲鳳鈞都該是他的傳人。老人猶得當年秉燭伏案、在貢院成摞的試卷裡讀到其策論時,那股子銑利爍人的詫艷——抨擊四鎮開府的論據是稍嫌稚拙了些,那是欠缺邊政實務所致,兼且不懂公門裡諸多稽核撫賞的貓膩;然而由朝廷財政著手,說明這年輕人腦筋清楚,非是被黃舊古書熏壞了的腐儒。更難得的是不畏權貴、不苟全冬烘的勇氣,一如試卷上瘦硬遒勁,偏又大開大闔的酣暢墨跡。   可惜不自量力。西山韓閥、北關染公不消說,就連新到東海的慕容柔,誰都知道是天子心腹,是你個應試舉子惹得起的?還想「革其旌節,復歸朝堂」!   「兀那狂生!」   主持科考的老台丞冷哼,嘴角抿著一抹笑意,反覆閱讀至天明。為遲鳳鈞前程著想,他本該將這份卷子夾在五甲之末,給他個「同進士出身」就好,保住這根生機勃勃的青苗,以免羽翼未成先樹大敵,惹上不該惹的麻煩。   此番大考取士,五甲合計百卅二名,皇帝能看完主考官的呈本,翻翻一甲、二甲的卷子,就算有心了。「殿試」云云,不過是叫來問問身家,考察談吐品貌,順便顯顯天子威風,末了憑印象重定名次。便中狀元,也得從基層的州縣官做起,日後仕途順逆,且看個人機遇手腕,是「進士及第」抑或「同進士出身」,其實一點兒也不重要。   只是老人有塊心病,日積月累,幾成心魔。   阿旮死了,柏人陶五死了,這會兒,連獨孤容那野心豎子都不在了,且不論苟竊龍椅的黃口小兒,放眼朝廷內外,只餘染蒼群、慕容柔之流的後生小輩。他沒想過拿這些人當對手。   陶元崢掌權時,沒敢動手拔除他這根眼中釘;獨孤容連宗室也不放過,卻未曾染指白城山,只求將老人困於幽寂的古皇陵就好。獨孤家的老二自非善類,阿旮武功卓絕,說一句「宇內無敵」也就是白描而已,他於壯年猝崩,將不及坐熱的龍床鐵刑架拱手讓給弟弟,這等天大的便宜,卻不是誰都受得起的。   獨孤容少年時在東海,即以「憂讒畏譏」的做派聞名,論起惺惺作態的功夫,亦是宇內無敵,然而終孝明一朝,「得位不正」的耳語卻未有一刻自獨孤容的想像中絕跡,連他那出類拔萃的皮面功夫,都無法盡掩心中焦灼。如非心虛使然,身為帝王,獨孤容應可留下更乾淨的名聲,更符合他心目中希望成就的模樣。   毋須直面,光從登位九龍詔的字裡行間,便能讀出新帝如坐針氈,與以定王身份攝政時的從容簡直判若兩人。   老人猶記得當時讀罷詔書,摒退了左右,獨個兒拎著酒罈踏月行深,直至山後荒谷,倚松飲罷瓦酲一飛,應著滿山迴盪的匡當聲長笑不絕。那是自他離京以來,頭一次如此開懷,胸中濁郁盡吐,彷彿又回到與阿旮在東海長濱練武、鎮日胡鬧的日子。——獨孤容,你這等樣人,也有冤的時候!   如獨孤家老十七這般沒心眼,終也疑心是他的好二哥覬覦大位,可見獨孤容的憂畏並非無稽。普天之下,怕只有老人知道獨孤容確實是背了黑鍋。這世上,沒人能殺得死阿旮;能害死他的,始終只有他自己而已。   「我教你的,是天下無敵的道理。要不要練下去,你須考慮清楚,這路走了便不能回頭。」   傳授他倆本領的異人難得斂起平日的輕佻,說這話時雙目炯炯,逆光的面孔透著一股望不進的深,連濱岸巖洞外的驕陽白浪都像突然失去了溫度,變成幽影般觸摸不著的怪異存在。   他不由打了個寒噤,阿旮卻笑起來。   「你傻啦?打架,就是要贏!老輸有什麼意思?」   濃眉軒起,叼著草桿一逕抖腳:「不過天下無敵什麼……你吹的吧!這麼厲害打擂都來不及了,在這兒同我們瞎攪和?騙老子沒讀書啊,我操!」   「昨天我教你的法子不管用?」   異人冷笑。   「媽的,管用!」   阿旮眉花眼笑,精神都來了。「老子連宰七個,一個都沒走脫,痛快,真痛快!哈哈哈哈哈!」   「像山七鱷」可不是什麼市井混混。他們是東海赫赫有名的黑道巨寇,名列官府懸紅,在其魚肉橫行的象山郡地界,官紳爭相走避,白道劃地自清,任由郡內喋血哀鴻、荒煙縷縷,宛若為世所遺的一處小小煉獄。   除掉象山七鱷的計劃出於他的精心排布。他花了三個月的時間觀察佈置,分別製造七鱷落單的時機,讓阿旮在一日內一個接一個挑了七名劇寇,銜接之精、脫身之巧,可謂見縫插針,滴水不漏。   而這三個月裡,阿旮每天除了出海捕魚,就只和異人打架。他在鯤鵬學府和玉霄派都學過武功,知上乘內功莫不是寓大道於行走坐臥、呼吸吐納之間,於冥冥中修成境界,然而異人對阿旮做的,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拳對拳、眼還眼,濺血臥沙,負隅頑抗……如兩頭野獸相互撕咬,每回衝撞都是性命相搏,差別僅在於彼此間懸殊的力量;阿旮求的往往非是勝利,而是生存。   異人痛打阿旮的程度堪比凌遲,不僅折磨少年的身體,更不斷打擊其意志。起初他覺得這一老一少都瘋了:學藝而已,至於往死裡打麼?後來漸漸看出端倪,從阿旮越發驚人的傷癒速度,以及那獸一般的熾亮眼眸。   說它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武學,未免太小看了異人的能為。   他隱約察覺那是和自己所知……不,該說是與世人所知全然兩樣的系譜,而博大精深處猶有過之,足以在三個月內,令一名不懂武藝的漁埠少年脫胎換骨,徒手粉碎了「鐵爪攫池」沙無臉的穿石指力,以一柄短刀斬殺精通各式奇械的「牙眼怖殺」惡如儂;連稱霸一方、坐擁血食山三千徒眾的鱷首「蟠屈愁凌」常峻骨亦於單挑中落敗,落得身死收場。   鱷首常峻骨慘絕,血食山髐然寨一干惡徒魂飛魄散,逃的逃、斗的鬥,這會兒東海道臬台司衙門倒是省起父母官的職責,點齊大隊殺上山,一把火燒了城砦,衙差四處搜捕余寇,與過往縮首遮眼的簡直不是一幫人。   他從市井帶回消息,連同給阿旮買的傷藥食水。阿旮渾身是傷,呼吸、說笑還不時吐出少許鮮血沫子,瘀腫的頭臉四肢繃得紫亮,猶如灌水豬腰,看來不比一具浮屍好上多少。但說起昨兒的驚險刺激,完全不像去掉半條命的人,眉飛色舞,十分精神。   異人陪著瞎扯一陣,突然轉頭,銳利的眼神直望向他。   「你呢?老隱於幕後,想不想也無敵一下?」   「「八表游龍劍」……算不算無敵的武功?」   「經我修補就算。」   異人笑道:「不過仲驤玉那娃娃留給你的,你這一生都不想放棄,對吧?」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異人續道:「你倒是有情有義。念舊是好,只是憑鯤鵬學府的玩意兒,便教你有幸練成,日後要同這渾小子一爭雄長,怕差了不只一截。骨子裡缺的,沒法靠皮毛血肉來補強,天下無敵的手眼筋骨,不是凡夫俗子想像的那樣。」   「聽聽人家說話,怎就是這麼有道理!」   阿旮嘖嘖讚歎,腫得像豬頭的臉上居然還能辨出陶醉之色,只差沒生出翅膀飛上天去。他卻被異人帶笑的銳眼盯得頭皮發麻,強自收斂,以嗤笑來掩飾心旌動搖。   「像這種無敵就不必了,我好怕痛的。」   異人凝了他半晌,才點點頭,垂落視線。他不由鬆了口氣,眼底像是還插著什麼冷銳硬物似的隱隱作痛著,暗自下定決心,將來也要練出這般宛如實劍、足以隔空殺人的目光,光憑氣勢便能威懾對手。   「也好。不要命的,有一個儘夠了,總得有人留得命來,做點聊益蒼生之事。我並不以智謀自負,幸好活得夠久,看過許多,多少有些東西可與你交換下心得,待得閒時咱們聊聊。」   「你慘了,神棍。」   阿旮露出猥褻的笑容,豈料一動便呲牙雪呼,忍痛伸手勾他肩膊,低道:「那些老不羞在搞小花娘之前,也都騙她們要講心事的……」   「講你媽的心事!」   「……我也要聽!」   阿旮歡呼。   異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所知廣極,遠勝過他在鯤鵬學府跟過的任一位經師,怕連仲夫子亦多有不如。聽異人頗有相授之意,直令他歡喜不置,但先前那幾句話卻不能不問個清楚。   「聽前輩之意,阿旮這門功夫……莫不是有什麼缺陷?」   「寰宇無敵,本身就是最大的缺陷。」   異人聳肩一笑,淡然道:「天地運行,講究的是「平衡」二字,密雲而雨,積洪成澇,循環不休;過於陽剛的終將磨損,過於陰柔的亦必遭填固,五行生剋,陰陽損益,無有獨雄。你若是那不受生剋節制的第六行,是天地終將為你所制呢,還是遭萬物齊噬,而後又復歸五行?」   他聞言一怔。阿旮卻舉手打岔。   「老頭,你說的話好難懂,可以給你錢再說一遍嗎?」   沒理阿旮,他定定回望異人。「可有……可有解法?以前輩如此神通,定能救得……」   本想極力求肯,誰知才動念,身前彷彿生出一堵無形氣牆,既柔且韌,竟難逾分毫;一怔之間,雙膝再跪不落地。   異人淡淡一笑。「何必救呢?到了天下無人堪做你對手時,老天便來做你的對手了,此為「天劫」,是無情天地用以消弭干常的手段。能招來天劫的只有自己,不逾天地之限,那也只有人能找你的麻煩,死活輪不到賊老天。」   阿旮忽然擊掌。「這麼說我懂啦。你的意思是等我成為天下第一、再沒人打得過,老天爺就來收我了,是不是?」   「真有這一天的話,你怕麼?」   異人笑問。   「不知道。」   阿旮思索半天。「現下沒什麼感覺,說不上怕或不怕,有點好奇倒是真的。管他呢,遇上再說罷,世上有哪個不死的?」   卻輪到異人縱聲大笑了。   他聽見那句「世上哪個不死」,不由一震,混亂的臆思彷彿打開缺口,迎入明光。   聰明如自己,還不如一名漁村頑童透徹!搖頭之餘,忍不住也笑起來。   阿旮摸不著腦袋,浮腫的眼皮一轉,嘿嘿笑道:「娘的,原來你們倆合起來玩我!編了忒大一套來誆老子,說得雲山霧罩的,我干!你無敵,你無敵,那天劫怎麼不降他媽一道悶雷劈死你?玩你老子!」   他在一旁笑得前仰後俯,卻聽異人大笑道:「怎麼沒有?我都遇著幾次啦,一回比一回緊迫,真他媽的!上回天劫,我還引雷壞了一幫混蛋的好事,他們才叫冤哪!哈哈哈哈……」   「是嗎?你好缺德啊,哈哈哈哈……」   只有他和阿旮知道,「無敵」的代價就是招來天劫——到了世間無人堪為對手時,老天便來做你的對手。即使超越三界五行、六欲七情,人終究是鬥不過天的。   這不過是天地持衡,道法自然罷了。   他一直希望阿旮罷手,不要走上異人的武道,無奈從鎮東將軍府打到白玉京、從抗擊異族打到央土大戰,在每個希望滅絕的當口,都賴有阿旮那渾無止盡的驚人突破打通關隘,領著眾人看見希望,從斷垣殘壁中重建家園——白馬王朝是阿旮用性命換來的,無論別人知不知道。而他們倆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為那一天做準備,雖然誰也沒說出口。   在白城山接獲噩耗時,他明白分別的時刻終於來臨,卻料不到是這般天隔一方的景況,沒能在阿旮身邊,陪著他走完人生的最後一段。還有那句欠他的,放在心裡許久許久的「對不住」。   獨孤容主政多時,早已是國家的實質主人,阿旮的猝逝於政令推行,影響可說微乎其微。老人在謫居之地靜待昔日政敵的肅清報復,等來的卻是新皇帝不曾間斷的試探與示好,若非他知道阿旮真正的死因,幾乎也要懷疑是獨孤容害死了他的兄長。   而霎眼間,竟連獨孤容也不在了,他忽生出一股寂寥之感。   白馬王朝的天下,已大到非是朝堂上區區幾名權臣所能把持,陶元崢引入的四郡集團在文官體系內生根抽芽、成長茁壯,陶五倚之排除勳舊,於立國之初的權力角逐發揮莫大作用。槍棒雖不比筆鋒犀利,但舞文弄墨之人也非全無弱點,同鬥獸棋一樣,一物降一物;他們懼怕的,是錢。   意識到此一缺陷的陶元崢,於執政後期著手抑制當初極力提拔的老鄉,可惜為時已晚。平望日益活絡的銀錢流向,加速了文官集團的分割重組,孝明帝的各項內外措施亦須強大的經濟力為後盾,權力在不知不覺間,落入以央土任家為首的乘羨派之手。——「乘羨」者,逐利耳。   與其說乘羨派的手段溫和,倒不如說這個「和」字才是它們的本質——商人追逐的是利益,針鋒相對或能激發若干火花,長遠來看,卻有百害而無一利。   而這場遊戲,比的也只是誰更腐敗而已。功臣雖腐敗,其腐敗之快之深卻不如文官,所以文官趕走了功臣,得以竊占朝廷;而商人富賈對於腐敗的體悟猶在文官之上,最終文官亦非其對手,拱手交出大權,自甘為腐敗集團的一環,共同追求更平穩安定的腐敗。   死若有知,陶元崢該要氣得從墳墓裡跳出來罷?每每想像陶五連腸子都要悔青了的模樣,總能令老人嘴角微揚,連幽冷寂靜的謫居地竟都變得有些可愛起來。   老人與其畢生的政敵一樣,都對貪腐的官僚深惡痛絕,卻不得不承認,由乘羨派領導的腐敗之「和」,是王朝自來未有的文明安穩,起碼權力嬗遞時已不怎麼死人了。在任逐桑入主前,幾位中書令的更迭都平和寧靜,檯面上下未染血腥。   考慮眼下政治氣氛的微妙變化,老人決定任性一回,將遲鳳鈞的卷子放入第三甲——起碼給個「同進士出身」罷,他心想。相較於躍然紙上的才華與熱情,也不算太委屈了。   孰料初登大寶的小皇帝吃錯了藥,無端端發起雞瘟,竟將五甲試卷看了遍,在崇安殿上,當著文武百官之麵點了遲鳳鈞,對他那篇《礎汗風壯策》讚不絕口,信捻來,居然分毫無錯,也不知反覆讀了幾回,能牢記如斯。   出身寒門的遲鳳鈞,當年遠比此際更清瘦蒼白,卻不見一絲退縮,抑著興奮雀躍,對皇帝的垂詢應答如流,君臣二人甚是相得,滿朝文武不禁變了臉色,滿背汗浹。   一瞬間,老人意識到自己鑄下大錯。   獨孤容的兒子毫無乃父之風,是個不折不扣的草包,竟把老子拖命留下的江山棟樑,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未及親政,已動了烹犬折弓的心思。遲鳳鈞的文章好壞他未必真看得出,怕是一字一句都說到了心坎兒裡,恨不得文武百官都作如是想,為他獨孤皇室一表忠忱,拔了天下四鎮,宇內歸一,成就伯父、父皇都沒能完成的偉業。   他早該在小皇帝傳抄《東海太平記》時發現的。   獨孤容駕崩未久,連「順慶」正朔都未更換,大學士們議定了新帝的年號「承宣」以及獨孤容的太宗廟號,科考、稅役等亦按遺旨如期舉行,除皇室須守孝三月,誰也不許放下手邊工作,以免誤了國家大政。   小皇帝即位後不得大赦,因他已死的皇帝老子不許;為防讒佞,這道禁令白紙黑字寫進了遺詔,連同限制登位大典的花用,以及新帝須何時立後、立何人為後等事宜,錄了滿滿幾大卷;說是遺書,都快追上一部法典了,也難怪小皇帝心裡不舒坦。   孝期一過,獨孤英便迫不及待,大張旗鼓傳抄他老子前半生頭號政敵的史作,彷彿預告一般,起用謫居既久的老人主考,很難不認為是報復心使然,借此一吐怨氣。那是權柄止於皇城御宇、號令只行宮娥內侍,國政機要無以預聞,有志難伸蠢蠢欲動的躁鬱與激進。   可惜這毛孩連該拉攏誰都不明白,就像他完全不懂這樣拔擢一名寒門舉子非但無益於理想,只徒然置其於刀鋸鼎鑊,用不著韓閥慕容出手,光是追逐腐肉的豺狼聞風而至,就能活生生撕了這頭初犢。   「朕喜歡這篇文章!說得好極啦。」   唇上汗毛猶未褪去的少年皇帝環視金殿,朗朗說道,怪的是底下官員無一附和,連腦袋都沒抬幾顆。   獨孤英心底納悶,轉念便嗅著了其中滿滿的消極抵制,面色倏沉,只不想砸了平生頭一回金鑾殿試的場面——雖然名義上還不是他的科考。這場介於「順慶」與「承宣」兩個年號之間、在記錄上仍屬於太宗朝的國家大典,就像他父皇那揮之不去的陰魂,死後仍不肯放過他,無論怎麼掙扎,總能壓得他難以喘息。小皇帝強抑怒氣,咬著牙一字、一字對老人道:「卿望重士林,言行皆為天下法,且與朕說一說這篇文章的好壞,看做得狀元否。」   老人心念電轉,出列道:「回陛下的話,這篇文章自是極好的,陛下慧眼。」   獨孤英大喜過望。「台丞與朕所想不謀而合,果是本朝的股肱,天賜的相材!來人啊,看座!」——你老子要聽見你這麼說,不抽你耳刮子才怪!   且不論老人屢屢粉碎定王一系的僭位陰謀,彼此間苦大仇深,獨孤容絕不會以「股肱」二字目之,便說他老子不惜開罪整個四郡集團、也要在陶元崢死後拔掉相位的一番苦心,到這兒就算白費了。   生子如羊啊,獨孤容。九泉之下,諒必你也難瞑目罷?   「謝陛下。」   他老實不客氣坐定,慢條斯理道:「依臣之見,這篇《礎汗風壯策》雖好,惜有若幹不是處,點作狀元,恐寒了天下讀書人之心。」   不急不徐,由章句訓詁的「小學」一路說到經世致用的大道,將文章駁了個通體洞穿。   小皇帝面上一陣青一陣白,只恨話說太滿,叫他閉嘴已來不及了,切齒咬牙地聽了大半個時辰,繃得渾身力竭,悻悻道:「既然如此,依台丞之意,誰可做得狀元?」   「一甲文章,臣以為陳弘范最高。遲生可列於二甲首席,望陛下明察。」   那個叫陳弘范的非是四郡出身,文章駢四驪六,洋洋灑灑一大篇,華麗處倒比一干四郡舉子更像他們的父兄爺祖。獨孤英本以為此說將引來四郡出身的大學士不滿,誰知這幫裝模作樣的文蠹連番出列,居然附和不絕,彷彿全收了陳弘范的份子錢。   小皇帝被弄得暈頭轉向,其中來龍去脈遠超過他所知所想,匆匆結束鬧劇,從此對由新科進士中發掘「中興」的班底興趣缺缺。不過他並沒忘記在這回的慘痛教訓裡,誰扮演的角色最可惡。   獨孤英再沒召過老人進京,老人呈上的折子,看也不看便讓人扔掉;有鑒於皇帝不能收回成命,他無法叫各級衙署將正傳抄著的《東海太平記》燒燬,只讓燒了皇宮及國子監裡的那兩套——但真正燒掉的只有一套。國子監祭酒向任逐桑報告此事,在中書大人的授意下隨意燒了套半腐待銷的庫藏交差,打發了傳旨監毀的老太監。   因老人未舉四郡子弟為狀元,小皇帝沒把氣出在四郡的新科進士頭上,而莫名其妙做了狀元的文章高手陳弘范,則根本沒有可被遷怒的後台,很快就被氣消了的皇帝視為「班底」,在東海歷練幾年縣郡丞即被召回,從此青雲直上,再沒有出過京城;不論品秩的話,官運比遲鳳鈞甚至比老人更加亨通,是極有為官天賦的一號人物。   遲鳳鈞就沒這種運氣了。   殿試後的數年間,他成為獨孤英對抗整個國家體制的功曹錄簿,不斷受少年天子破格提升,然後在新職位上遭到文官集團毫不留情的挾制與打擊。他的政敵日新月異,跨越一切朋黨地域的藩籬,端看皇帝這陣子又想找誰的麻煩,但衝撞的結果無一例外以「帝黨」的失敗收場。   獨孤英不乏支持者,且個個十分有力:號稱半個央土的錢囊上都繡有他的名字的任逐桑,精明幹練的大太監惠安禛,掌握央土教團人稱「髡相」的果天大和尚,遑論對獨孤皇室十分忠忱的北、東二鎮將軍等。但這些人都不會被稱作「帝黨」。   除了每天打理皇帝起居的小太監,帝國裡唯一被賦予這個戲謔稱號的,就只有遲鳳鈞。   在皇帝徹底對政事失去興趣以前,遲鳳鈞的官場資歷簡直是一場噩夢,歷練過的職位、被賦予的任務充滿不切實際的想像,更多時候則是被當成對「敵人」的懲罰——小皇帝同誰鬧意氣,就把該他的拿走,無論官職、預算或資源,御筆一劃,全將原主兒改成「遲鳳鈞」三字。只要不到動搖國本的程度,任逐桑多半會順著皇帝的意思,而檯面下的挪移乾坤,自來是中書大人的拿手好戲,總能將派系間的利益糾葛一一擺平,弄得人人歡喜,沒出過什麼亂子。   只苦了遲鳳鈞遲大人。   風行平望都的滑稽表演「參軍戲」裡,總有個身穿官服的角色「參軍」,專責被另一名喚作「蒼鶻」的藝人調侃戲弄,以娛樂觀眾。遲鳳鈞留京的那幾年,無論哪家的參軍戲,劇裡「參軍」的服色總隨著遲大人的陞遷更換,一出場便引得哄堂大笑,連開口都不必,效果好得令人無話可說。   以遲鳳鈞的才智,很快就發現自己陷入可怕的泥淖,但造成這個局面的獨孤英卻缺乏相同的自覺,隨著年紀增長,他漸漸察覺針對體制的反動往往收效甚微,轉而將目標轉移到特定的某人身上。——慕容柔。   孤高難近、奏折裡的措辭經常令皇帝下不了台的鎮東將軍,成為提煉昇華後的「中興」標的。由此遲鳳鈞邁向他宦途的最高點,成為無兵無權、孤身赴任的一品封疆大員,將這台滑稽劇由京城推向天下的舞台。   多年來老人忍著心痛,冷眼旁觀遲鳳鈞浮沉宦海,一旦下定決心,幾乎不費什麼思量,便決定吸收他加入「姑射」的行動。只消翻看那一紙蛀黃斑斑的《礎汗風壯策》看著上頭被無端端消磨的濟民之忱、被徹底辜負了的青春血熱,就能明白何以遲鳳鈞是他最忠誠的信徒,願為摧毀平望都小朝廷的滑稽戲台,奉獻僅有的一切。   所以他始終信任遲鳳鈞,直到現在。   慕容柔是刑訊的一把手,昔日就靠這行混飯吃,老人須知他從遲鳳鈞口裡撬出了多少「姑射」的事。   「慕容……問過你了?」   榻上的男子搖搖頭。   「他來見了你,卻什麼也沒問?」   老人眸光一寒,自木刻鳥面的眼洞中迸射而出,恍若實劍。遲鳳鈞彷彿被那奇銳的視線硬生生戳穿了肺,忍著胸腔裡的痙攣抽搐,艱難地點點頭。   事實上慕容柔每天都來。推門而入,拂膝落座,雙手交疊在腰腹間,面上神情似笑非笑,全然猜不出心思,就這麼定定坐在榻前與他對望著,一句話也不說;倏忽而來,又倏忽離開,連日來皆如是。   頭兩天遲鳳鈞多少鬆了口氣,他傷勢沉重,精神委靡,久聞鎮東將軍的拷掠手段非同一般,以他現下的身子,實無堅不吐真的把握,見慕容無用強之意,心頭大石稍稍落地。   持續數日後,他才發現情況不妙。   慕容到底在想什麼?有沒有把我當成疑犯?外頭情況如何?「姑射」究竟有無暴露……雜識隨著漸復的體力紛至沓來,令他難以成眠。   有時一睜眼,赫見慕容靜靜坐在對面,仍帶著那副諱莫如深的表情盯著自己,分不清是惡夢抑或現實,悚慄到令人發笑;有時忽在深宵被搖醒,刀甲鮮明的武裝衛士蜂擁而入,一言不發架著他起身更衣,像要提他應訊,更像要秘密處決似的,然後又莫名其妙退去……一連串難以預料的非常之舉,讓他慢慢失去正確的時序,無法想起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今夕又是何夕。   再加上那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   好幾次他忍不住想開口,才驚覺一旦打破禁制,他沒把握自己會吐露到何種程度——悚慄與身體的孱弱痛苦合而為一,持續折磨著撫司大人的意志。   更駭人的是,遲鳳鈞突然發現:就算「姑射」冒險將他劫了出去,面對眾多同志及古木鳶,「慕容柔什麼都沒問」會讓他聽來更像個洩密的背叛者,荒謬到連自己都無法取信。連這點……都早在他的算計之中麼?   (好可怕的慕容柔!   他的刑訊房裡沒有鞭鋸血腥,卻能有效瓦解俘虜的意志,斷去他們的歸屬與互信,使之孤立,最後只有投降一途。   「從現在開始,」   老人告訴他。「當你望著慕容的眼睛,要不斷告訴自己:這人什麼都不知道。他所知的一切,都是你讓他知道的,不只言語文字,還包括面色形容、進退反應……對付他最好的方法,就是什麼都別想。不要想騙他,不要想圓謊,不要想細節;抓住的東西越簡單越好,但要抓緊不放。」   「是……是,屬下明白。」   他掙扎起身:「屬……屬下有一事……咳咳!阿……阿蘭山……咳咳……蓮台……不是……屬下不知……咳咳……罪……罪該萬死……咳咳咳……」   一隻枯瘦的手掌按上背心,綿和內力透體而入,緩解了遲鳳鈞的劇咳。老人瞥了瞥窗欞隙間,確定這小小意外沒引來什麼人,才接口道:「蓮台之事與你無涉,我已查清。」   取出幾張紙頭遞去。   遲鳳鈞好不容易緩過氣,抹去眼角嗆淚,定睛一瞧,見是從帳簿撕下的幾頁,紙質筆跡乃至格式張張不同,顯是來源各異,唯一的共通點只有「黃舊半腐」一節。   陳紙中夾了張新箋,老人龍飛鳳舞地列了幾項條陳,干墨皸如飛白,其中兩行以炭枝書就,應是部分簿冊無法撕下帶走,故謄於箋上。   綜合紙上訊息,顯示出一筆鉅款的流向,總數近三千兩白銀。款項的終點,是到越浦票號「三江號」一位「江水盛」名下;而最初交付這筆錢的,卻是大跋難陀寺的毗盧遮那院首座湛光和尚。   「……是他!」   此人遲鳳鈞非常熟悉。當初徵用九品蓮台時,便是這廝極力阻擋,連難陀寺的住持濂光長老都點頭應可,湛光仍不依不饒,逼得遲鳳鈞向鎮東將軍府借兵,硬把尚未完工的蓮台拆了,原湯原食運至阿蘭山,重新砌建起來。   由這堆故紙新箋看來,湛光在九年前花費鉅款,以層層轉匯的方式掩人耳目,買了一樣見不得人的東西,問題是他究竟買了什麼,與阿蘭山九品蓮台的意外又有甚牽連?   彷彿聽見他心裡的疑問,老人枯瘦的手指落於「江水盛」三字之上。   「這號裡都是單筆六百兩以上的鉅款流入,只提不匯,十數年來皆然。」   遲鳳鈞畢竟是東海道的父母官,與越浦豪商打慣交道,於行商的瞭解不比尋常文僚,登時會意:「是了,這「江水盛」是掛名的人頭號,專收那些個見不得光的黑錢。」   翻看那幾頁帳簿,沉吟道:「要說幫會黑帳,數目是儘夠了,頻次卻太不活絡。幫派的錢都是魚肉橫行得來,進出細瑣,沒工夫將一筆大錢拆也不拆,到處轉匯。這不是道理。」   老人淡然道:「你若在江湖上打聽打聽,便知這三江號「江水盛」,是有求於四極明府時,供你打銀子的去處。湛光買的,乃是「數聖」逄宮的設計,打算在蓮台啟用之際,教濂光長老葬身崩石,將住持寶座讓了給他。」   「我徵用的……」   遲鳳鈞為之愕然:「竟是一座凶器?」   「這個殺人的法子極有耐性,幾乎萬無一失,若非九年後鳳駕突然東行,以致蓮台被東海臬台司衙門強徵,濂光和尚就死定了。」   老人冷笑:「不知是他運氣太好,還是湛光賊禿運氣太壞,白饒了銀錢不算,還有九年的好等。」   遲鳳鈞像是想起了什麼,掙扎著滾下床來,伏地道:「學生無能,卻要恩師耗費心力,為學生證明清白……我……學生萬死也不足……」   說到後來聲音哽咽,只能一逕叩首,淚沾青衿。   老人靜靜將他攙起,注視著他的眼神淡卻寧定。   「我頭一個懷疑的便是你。」   無視於遲鳳鈞的錯愕,老人續道:「你和湛光一樣,不能在九年前便預知此事,按理並無嫌疑;但若在徵用蓮台前便知其中另有玄機,那麼此事你也脫不了干係。」   「學生……屬下確實不知。」   「我的調查證實了這一點。」   老人揚了揚紙片。   事實上,當蓮台機關的線索指向四極明府時,老人便明白了這一切是怎麼運作的。以「幕後之人」的實力與關係,當可查出逄宮承接過大跋難陀寺湛光和尚的秘托,甚至連如何使蓮台崩塌的方法亦瞭如指掌;接下來,只要暗示「姑射」徵用蓮台即可。   而徵用蓮台是老人自己的主意。當時遲鳳鈞列了幾個能支援論法大會的寺院建築,是他從中選了大跋難陀寺,無論誰來,結果恐怕都是一樣。遲鳳鈞暗示過他,或者在他決斷之際有過什麼推波助瀾的舉動麼?老人仔細回想,並未找到足以支持懷疑的印象。   這不足以洗清遲鳳鈞的嫌疑。但,說不定這便是「幕後之人」的盤算,讓老人開始懷疑起身邊的每一個人,認為自己已窮途末路,然後被逼著賭上一切,豁命一擊……   那你就錯了,「權輿」。   在做為「古木鳶」之前,我先是武烈帝的股肱、鯤鵬學府的最後明宗、威震東洲的兩大軍師之一,異人此世唯一的智謀之傳、被稱作「龍蟠」的男子,不是能用熾焰驚響任意驅策的傷獸!拿出你的敬意來,然後,我會給你一個屈膝俯首的機會,讓你明白自己惹上了什麼樣的對手!   「接下來,你的任務就是留在這裡,等待機會。」   「等待機會……做什麼?」   遲鳳鈞有些茫然。   老人沒有回答,從懷裡取出一隻錦囊。「慕容柔會持續擾亂你的意志,一點一滴瓦解你之醒睡、饑飽、寒暖、張馳等感知,使你無法思考;到最後,無論他問什麼,你都將如實回答,等驚覺時話已出口,無可挽回。」   遲鳳鈞「骨碌」地吞了口唾沫,背脊發涼。老人的話幽如鬼魅,然而經過連日光景,他毫不懷疑慕容有此能耐。囊中所貯,想是鶴頂紅一類的劇毒罷?走到這一步,這是唯一能守住秘密的辦法,老人沒趁今夜會面親自滅口,已足見情份。   「屬下已有覺悟。」   他定了定神,正欲拿取,老人手腕一收,復將錦囊握入掌中。「這囊裡裝的,足以使你開脫一切罪責,從你加入「姑射」起,我便為你備好了這條脫身計,你看一眼就能明白。」   「脫……脫身之計?」   「你該不會以為,我從沒想過「姑射」失敗時,要如何善後吧?」   遲鳳鈞一直認為那個答案應該是「一死而已」。誰會為一群抱著死志的既死之人預留後路?「倘若我願意,隨時能讓你們任一個人全身而退。即使是現在依然如此。」   老人輕描淡寫,卻比教千軍萬馬齊列眼前,更令遲鳳鈞震撼。   (一切……仍在他的算計中!——這便是東洲首智、武烈帝麾下第一軍師的能為!   他不由得挺直了背脊,忍著頭皮陣陣發麻,肅然道:「請主人交付任務。」   老人微瞇的銳目裡迸出一絲激賞。   「我已教過你應付慕容柔的手段,你要持續抵抗他那些無聊細瑣的小花巧,直到被一舉突破,再無法堅持。這個過程不會太舒服,你要做好準備。」   好不容易恢復的信心須臾間又被動搖。「無法堅持……那之後呢?屬下該當如何?」   遲鳳鈞瞠目結舌。   老人一笑。   「把一切都告訴他。」   ◇◇◇耿照終究沒告訴染紅霞,何以她會是整件妖刀陰謀中,已知的最大破綻;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在於染紅霞並沒有打破沙鍋璺到底。   那夜談話至此,飽餐後的濃重睡意襲上了女郎嬌倦的身子,她捏著耿照的衣角枕著肩,應答隨著慢慢闔上的彎睫益發含糊,散亂的單詞逐漸變成毫無意義的咕噥,被情郎輕放在腿上,蜷著嬌軀沉沉睡去,睡到翌日午後方才起身,似忘了前夜談話的後半段。耿照不欲打擾她休養,自未再提。   染紅霞長年練武,本就十分壯健,復有蠶娘秘授的天覆神功,在地宮中待得兩日,元氣已大見起色。   地宮中無柴薪可生火,自非療養之地。耿照見她恢復些許氣力,手掌按住玉人背門,以碧火真氣刺激天覆功運轉,在沉入水瀑前臂圍一緊,將她玲瓏浮凸的胴體擁入懷中,低頭堵住柔軟的唇瓣,不住度入氣息,摟著她潛過千鈞瀑簾,一口氣泅至潭邊。染紅霞雙目緊閉,掛著水珠的面龐彤勝棲霞,一向剛健婀娜、緊繃如百煉的薄鋼,柔韌而富彈性的身子,此際卻溫軟如綿,小鳥般偎在他懷裡,彷彿全身都沒了力氣。   耿照鬆開她的櫻唇,心底隱有幾分不捨,只覺懷中玉人渾身火燙,非比尋常,直覺她並非身子不適,強抑著胸膛裡的鼓動,抄著她的膝彎橫抱而起。染紅霞「嚶」的細聲嬌呼,卻未睜眼,依舊臥於他肌肉賁起的赤裸胸前,將滾燙的小臉埋入頸窩。   耿照行至水潭附近的小屋,起腳「砰!」   踢開蓬門,屋外鮮濃的草青水氣隨風捲入,陽光被兩人身形所遮,只餘滿室深幽,剎那間竟生出合巹交杯後、擁美入洞房之感。如非掛念她創傷未復,直想分開那雙修長筆直的玉腿,再痛嘗她誘人的嬌軀幾回。   總算他一力把持,未做出什麼衝動之舉,將女郎濕衣除去,細細擦乾身子,小心放在乾草鋪就的榻墊上,調整她螓首枕處的疊衣,覆上外袍保暖。「紅兒,」   他踞於草墊旁,伸手理她濕濡的髮鬢,歎息道:「將來咱們洞房花燭時,我還想這般抱你。」   染紅霞玉頰酡紅,兀自閉目,不欲與他相對;姣好的唇抿忽地一勾,露出促狹似的狡黠神氣,佯嗔道:「你才不想抱我。你想對我做很無禮的事,而且很……很下流。」   忍俊不住,依舊緊閉美眸,彷彿這樣就能自外於他「無禮下流」的想像,負氣似的模樣益發可人,成熟的胴體洋溢著懷春少女般的誘人風情。   耿照口乾舌燥,腹下彷彿燒著熊熊烈火。他渾身上下僅餘一條貼身的犢鼻褲,胯間怒龍昂起,似將擠裂而出;回過神時,一隻手已探入充作被褥的外袍底下,滾燙的掌心熨上女郎光裸的腰肢。   染紅霞渾身劇顫,似被燒紅的烙鐵所灼,身子一彈,本能往榻裡瑟縮,唇間迸出一短聲驚叫,又像連自己也嚇一跳似的抿住,一雙翦水瞳眸睜得晶亮,透著不假思索的驚恐。   這就是他留在紅兒身上的痕跡,耿照想。   他們都以為、或由衷希望那已經過去了,其實並沒有這麼容易。染紅霞回過神來,一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向後縮退的動作硬生生止住,似想開口安慰或解釋什麼,但也只動了動,環著外袍的雙手緊掩著胸,裸背依舊靠著夯土牆,泫然欲泣的表情一現而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異的緊繃。   耿照意識到自己的表情必定非常可怕,就像被獵矛貫穿的野獸,迸出的嘶吼最是嚇人。他鬆開拳頭,卻想不起自己何時攢緊五指,將動作放輕,慢慢自草墊邊起身,退向門口。   「我不是……」   開口才發現喉音瘖啞。染紅霞卻搶先截住話頭,儘管仍帶一絲難抑的驚顫。   「我知道。我也不是故意的。」   她勉強擠出一抹微笑,蒼白得令他想落淚。   「等我好了……就給你。我是你的……從頭到腳都是,你想怎麼要都行。只是現在我受傷了,有點兒疲累,你讓我歇會兒,好不好?」   耿照一逕點頭,沉默地退出了小屋。   而永遠都是染紅霞先恢復過來。   第二天清晨,谷中薄霧初散,他在滿山遍野的鶯啾燕囀中甦醒,映入眼簾的,除了金黃燦爛的晨曦,還有一張比晨曦更加耀眼的笑靨。隔著半開的破落柴扉,他倚著屋外的夯土牆,與擁著外袍坐在屋內一側的半裸玉人四目相對,染紅霞一邊從袍肩隙裡伸出玉一般的皓腕,尖細纖長的五指幾能透光,努力理了理紊亂的瀏海,既害羞又正經地衝他笑了笑,才剛剛擺脫睡意的喉聲帶著些許鼻音,黏膩得惹人憐愛。「早。」   他忍不住失笑,心頭既感寬慰,復覺痛楚。他究竟何德何能,能擁有這般美好的女子?她的美好遠勝他所知所有,而如此不美好的自己,又該如何撫慰她、包容她,一如她為他所做?   耿照沒有答案。所以只能盡力做他做得到的。   「魚生吃膩了罷?二掌院今兒,想換什麼口味?」   「嗯,讓我想想。」   染紅霞一本正經地抱臂支頤,居然認真考慮起來。「龍肝鳳髓子虛烏有,就不為難你啦;豹胎鯉尾倒不算罕見,怕是小瞧了你;猩唇熊掌的模樣太可怕了,我不想吃。鴞炙聽人說就是烤貓頭鷹,光想到就沒什麼胃口。」   耿照苦著一張臉道:「奇饈八珍裡二掌院就嫌了七樣,想來是要吃「酥酪蟬」了。」   染紅霞雙掌在袍裡一合,發出「啪!」   的清脆響聲,不意動作稍大,環裹的外袍滑落些個,裸出一雙渾圓剔透的雪玉香肩。   「是啦,就是酥酪蟬,我想了半天老想不起來。無論這道菜多美味,我是萬不敢將蟲子吃進肚裡的。小時候生病,我見了藥方里的蟬蛻,死活不肯吃,據說後來是奶媽給我做了蟬蛻猴兒,我一歡喜才吃了藥。」   似是懷念起兒時情境,不覺露出微笑:「連蟬蛻都不成,別說是整只蟬啦。」   「蟬蛻猴兒」乃是一種童玩,以辛夷與蟬蛻兩種藥材製成。「辛夷」即是木蘭花的花蕾,通體裹滿了銀色細絨,恰可當作毛猴兒的軀幹;「蟬蛻」則是蚱蟬羽化後蛻下的外殼,剪下兩對腹足充當猴兒的四肢,吻部即為猴頭。   耿照見她微瞇著杏眸,笑容溫柔中透著一絲淘氣,不由看癡了,片刻才回過神來,笑道:「客倌有所不知,「酥酪蟬」卻不是蟲子,而是種精製的酥酪,頗類乳飴,香甜溫潤,入口即化。只是外表製成蟬腹的模樣,才喚作「酥酪蟬」。」   染紅霞抿嘴笑道:「掌櫃的如數家珍,貴寶號肯定有賣。且來一盤嘗嘗,看是不是真的香甜溫潤,入口即化。」   耿照忙不迭討饒:「二掌院青天在上,這八珍的名目、材料錄於本城執敬司的簿冊中,人人背得滾瓜爛熟。小的連侍席傳膳的資格也無,真沒見過這等珍饈。」   染紅霞憋著笑,死撐一副客倌作派,點頭道:「瞧你說得可憐。既然如此,也只好就地取材,勉強來一道鯉尾湊合罷。就算那水潭裡沒有鯉魚,隨便捕條白鱗魚也成。」   豈料耿照的臉垮得一塌糊塗,都快哭出來了。   「客倌又有不知,奇饈八珍裡的「鯉尾」指的非是鯉魚,而是穿山甲,古書中喚作「鯪鯉」的便是。這穿山甲掘地成穴,全靠尾部清掃泥土,故肌肉異常結實,裹於厚厚的油脂之下,柔韌彈牙,且富有濃厚脂香。以醬反覆浸塗使之入味,再縛上香草,裹以調了膏油酥脂的泥灰,用炭火燒炙,待醬、脂交融,滲入肉中,滋味更是……」   「喂,再說我要翻臉啦。」   染紅霞俏臉一沉,悻悻道:「明知這兒沒得吃,淨說來饞人做甚?」   「是、是。」   耿照忍笑道:「合著二掌院是吃膩了河鮮,這好辦,小的給您弄些山珍野味來。」   染紅霞噗哧一笑,嬌嬌瞪他一眼:「這話還算中聽。」   話雖如此,捕獸卻沒那麼容易。谷中無有弓箭獵網,就算要佈置陷阱,且不說材料難覓,便是獸夾繩弓俱都齊備,也須花費時間觀察野獸出沒的痕跡,才能在正確的獸徑撒下天羅地網。要是捕獵如此輕巧,還要獵戶何用?   耿照先採了些果子給她充飢,四下尋找獐兔之類的小獸,可惜這日三奇谷中的走獸彷彿預聞風聲,不見一隻半頭出來晃蕩,直至日漸西斜,仍是一無所獲。耿照隨手拾了根拇指粗細的長枝,折去枝蔓雜蕪,充作打草之用,心中不無感歎:要是藏鋒未遺落在蓮台底下就好了。有利器在手,哪怕剖刮去毛,也比潭邊撿拾的尖石片好使。   可惜他連「剖刮去毛」的機會也無。   回到小屋時,染紅霞正披著外袍,俏立在門扉邊迎接,遠遠見他空著手胡亂打草,也不失望,雙手圈在口邊甜笑道:「辛苦啦。一會兒我給你捏捏胳膊。」   耿照苦笑:「紅兒,看來獵戶也不甚好做,我還是比較適合下水捕魚。」   染紅霞笑道:「最多我們不吃山珍。待月頭升起,貓頭鷹出來了,不定能弄頭「鴞炙」嘗嘗。」   耿照本就是無爭的性子,得失心淡,見她毫不在意,心頭歉疚略消,正欲笑話幾句,忽見草叢裡掠過一抹灰影,還未動念,身體已搶先反應——左肩驟斜,指尖貼地抄起一枚鴿蛋大小的圓石,扭腰旋臂而出!脫手的石卵勁如響箭,筆直射入草叢,可惜灰影搶先一蹬,一雙柔軟的長耳逆風飄揚,瞬間又沒入樹影。   「兔子!」   染紅霞失聲驚呼,而耿照的第二枚飛石已然脫手,動作一氣呵成如相鄰的兩人以極小的時間差接連擲出,毫無停頓。   可惜暗器求的不是快,而是准。   耿照擁有超人的五感,目力不遜盡得「翼爪無敵門」真傳的羅燁,身負碧火功絕學,復得鼎天劍主之助重鑄筋脈,這兩枚石頭擲實了,能打死一流好手。無奈於捕兔一節,未必及得上經驗豐富的老獵戶。   眼看兔子要逸出視界,他幾無停頓地抄起第三枚,耳畔「颼」的一聲風快,灰白色的殘影與兔子跳躍的軌跡差一毫便要相疊,竟是染紅霞出了手。   她身子尚未復原,手勁與耿照天差地遠,準頭卻強得多,水月停軒雖不以暗器聞名,畢竟也是玄門正宗,非是耿照這等半路出家的門外漢可比。   耿照擔心她勞累傷身,豈料轉念間染紅霞已連擲兩石,粉頰酡紅,美眸放光,顯是好勝心起,不覺失笑;見她一手比一手更近,心念微動,索性不與兔奔較準,雙手往地上一抓,大蓬碎石含沙如龍捲風般轟去,當中一縷灰芒穿過,半空裡脫兔忽地滾落,已然中招。   「我的!」   染紅霞興奮回頭,紅撲撲的玉靨分外可人,不待耿照答腔,便要穿出竹籬撿拾;奔出兩步,雙腿驟軟,被趕上的耿照及時攙住。   「是我打到的。」   她咬牙露出一絲不甘,止不住意氣昂揚,自顧自地吃吃笑著。   耿照笑道:「也只能是你了。我那「滿天花雨下餛飩」,從來只能濺得一臉熱湯。」   染紅霞噗哧一聲,一扯他臂膀:「走,瞧兔子去——」   語聲未落,天上一團黑影直撲而落,攫兔復起,卻是一頭翼展如臂張的蒼鷹!   「……扁毛畜生!」   耿照彎腰欲尋尖石,才發現蒼鷹拔起太快,不旋踵即越過樹冠,即將消失天際,忙踏樹而起,如平地奔跑,三兩步「唰!」   穿過茂密枝葉,躍入半空,宛若踩著肉眼難見的天梯,硬生生拔至三丈高!在無奔跑助勢之下,這已是輕功的極限。   人畢竟不是蒼鷹。   耿照胸中真氣雖豐盈,卻無法在虛空中不墜,身形一滯,就在將跌落的剎那間,右臂長枝揮出,末端掠過蒼鷹尾羽下方分許,那攫著灰兔的大鷹忽像被捲入一團黏膩的氣旋般,身軀一沉,縱使極力揮動翅膀,仍無法如先前那樣乘風直上。   一人一鷹在空中停留一霎,在地面的染紅霞看來又彷彿極漫長,然而不動之物,決計無法長留虛空——下一瞬間,耿照如失去依托的鉛錘急速墜落,離奇的是:即使蒼鷹捨了鉤爪間的獵物,拚命拍擊翅膀,依舊無法擺脫虛黏尾羽的長枝。耿照彷彿舉著一隻鷹形花燈,直到雙腳踏著樹冠一借力,穩穩倒翻落地,隨手一甩,將沾著的大鷹「啪!」   抖落地面,像拔了翅膀的蒼蠅。   那鷹已是精疲力竭,毋須縛繩樊籠,連翻身亦有不能。   「兔子還你。」   耿照笑道:「這扁毛畜生是我的。」   染紅霞撫掌酣笑。「好俊的功夫!你在蓮台上使過這招的,是不是?只是那時還未有這般厲害的黏纏勁兒……要是去掉招式不用,尋隙施勁,說不定我便輸啦。」   耿照笑道:「你這般說法,別人會以為蓮台上是你打贏了我。」   染紅霞揚眉。「等我身子好了,再來打過!定教你輸得心服口服。」   耿照連連討饒,益激起她的好勝心。   這頓晚餐自是豐盛。春寒未褪,野兔尚未掉膘,洗剝乾淨後串在長枝上烘烤,烤化的油脂滴落篝火,竄起絲絲煙焦,野味四溢。兩人吃了幾日魚生酸果,撕下油燙鮮香的兔肉就口時,差點沒把舌頭給吞了。   至於那頭大鷹皮粗肉韌,放了血肉色隱隱泛黑,不似雞鴨淺淡,倒比野兔要更像獸肉些,腥味亦濃。料想烤熟了亦難入口,索性剔下淨肉浸水,待日出後再曬成肉脯保存。   兩人著實飽餐了一頓,心滿意足,圍著篝火隨興閒聊。染紅霞問起那十二式刀法,耿照對她並無保留,直說是由「無雙快斬」中悟得,連蠶娘的天狐刀推論亦和盤托出,卻顧及老胡的私隱,並未說是從他那兒學來的。   「這麼說來,」   染紅霞眉目一動。「這刀法也算是你的創製啦,畢竟無論是教你「無雙快斬」的那人,抑或天狐刀的原主兒,都使不出這十二式來。我水月停軒的武學出自佛門,脈絡相因,卻不能便說功夫不是我們的,是也不是?」   耿照有些難為情,搔了搔頭道:「要我自個兒想的話,是決計想不出這等武功來的,怎麼說也是得了別人的好處,不好佔為己有。」   「錄了圖譜,題了姓字,便是你的刀法了。」   染紅霞正色道:「是仿作劣作,還是不世出的精彩之作,會過這套刀法的人自有評說,也不是我們自個兒說了算。重要的是把它整理妥適,流傳下去,也才能得到實實在在的評價。   「況且整理譜寫,有助於釐清、反省與改進,這才是寫譜的真正目的。畢竟世人評價與我無甚干係,重要的是自我精進。本門鼓勵弟子創招錄譜,著眼便在於這一層。」   耿照一向欽佩讀書做學問的人,笑道:「紅兒,你真了不起,懂得這許多。我連字都寫不好,別說錄譜了,讓我照抄一遍都費神。」   染紅霞抿嘴笑道:「真佩服的話要叫「紅姊」。」   隨手撥著炭枝,出了會兒神,才支頤笑道:「不然這樣,我替你錄譜,咱們一塊來替刀法想名字、定格局,等完成了,就有一套自己的刀法啦,誰也搶不走。你說好不好?」 第百卅二折 停舟何羨·珠圓玉瑰 耿照不確定說動他的到底是「有一套自己的刀法」,還是「我們一塊兒」,瞧伊人興致勃勃、美眸放光的模樣,刀山火海似也去得,這事便這麼定了。   染紅霞可不是說著玩兒。她向是即知即行的性子,翌日便讓耿照從五陰大師的草廬裡搬了幾摞白紙,挑出光潔堪用的,又拿昨夜留下的野兔毫毛紮了桿克難的小楷筆,在屋前的泥地沾水試寫幾回,左右端詳,平生頭一次對自己的手藝感到滿意,一掃幼時學做女紅的陰霾。   「醫怪」袁悲田乃儒宗出身,於文房四寶十分講究,為求拓片久藏不腐,由谷外攜入大批青檀淨皮紙,此際更顯獨到。青檀紙歷經數十年光陰仍堅韌結實,好的倒比壞的多;裁與竹簡同高,寫成一幅長卷正合適,也省卻修剪的工序。   耿照還找到一塊以厚棉紙六面纏裹、隙間填蠟的墨條,取水就著石硯磨開,墨色竟十分燦亮。墨碇受潮則易腐,太干卻會迸碎開來,質性嬌貴,不易保存;這塊墨能歷久彌新,不惟保存手法佳妙,怕也是大匠所製,非同凡俗。   諸事備便,耿照在覓食以外的時間裡,遂成了水月門下諸少女的小師弟,與她們一般,按門中規範接受「紅姊」的指導,擺開功架、講述心訣,將苦心孤詣創製出來的武功形諸文字圖形——通常二掌院只為師妹們示範一次,如何將一式平日拆得爛熟的「雁落平沙」或「芳滿華林」記成門中慣用的丁兒譜,然而典衛大人識字有限,又沒上過水月停軒的記譜課,筆錄的工作只得全交給她,耿照負責一遍又一遍地重演拆解,好讓染紅霞用炭枝在草稿上寫寫塗塗。   「這個「兒」字念作「人」,其實就是人字的古寫。」   染紅霞以草稿相示,細細說明上頭的標線圖樣。「拳經劍譜中將一撇一捺拆開,記錄下盤動作;「丁」則代表軀幹與雙肩,記的是上三路。」   耿照一抹額汗,拎著權充刀器的粗枝湊過來,本以為會瞧見滿紙的持刀小人,興許能依稀辨出自己的眉目,豈料淨是一堆塗鴉似的亂線,經她一說,果然像極了「丁」、「兒」兩字的變形組合,構成一個個的略筆人形。   染紅霞瞧出他的失望,也不著惱,抿嘴一笑,耐著性子繼續講解。   「除了丁兒譜外,也有專記兵器落點的「亂雨譜」,用以標示長劍、大槍等擊刺軌跡的「飛虹譜」,講解經脈行氣的「套環譜」等等,這還是武林中較為通用的譜式;饒是如此,光是譜上加注的種種暗號、輔線,即非外人所能知悉。便是同用丁兒譜,別派未必能懂本門的秘笈。」   耿照忍不住笑起來。「要遇著我這種大外行,還請方家繪了滿篇栩栩如生的打拳小人,撿到秘笈的人可要高興死啦。」   「你可別以為是先人們小家子氣。」   染紅霞笑了一會兒,正色道:「拳經劍譜用暗號書寫,除了保護自家心訣,也是為了告誡門人:「習武不可無師。」刀劍爭勝,稍有差池便要饒上一條性命,此間之重,豈容兒戲?圖樣繪得再精細,心訣寫得再詳盡,都可能因為一念之差,練上了錯誤的道路。能按圖索驥練成武藝者,如非運氣絕佳,怕自身便有超凡的資賦,拳經劍譜於他,不過攻錯罷了;此生而知之者,非常人可比。」   這話語重心長,耿照卻未必服氣。遠的不說,光是染紅霞本人,便曾由死魔留下的劍痕得到啟發,使出那絕無僅有的一劍來。若五陰大師留於壁上的是詳盡的圖譜心訣,料想絕不僅於此。武經若不可恃,她從院裡拿走那卷《六波羅密多彼岸究竟法》豈非無謂?足見書中仍有可觀處,才引起染紅霞的興趣。   只是耿照回顧習武的歷程,要不是有明姑娘毫無保留,手把手的領他入門,真丟給他一部《火碧丹絕》參悟,怕打死也練不了碧火神功,遑論大成。思慮至此,忍不住點了點頭。   染紅霞一向喜歡受教的學生,見愛郎順服,笑靨益發動人。他倆正錄著的,乃是昨日耿照捕鷹時所用,包括毋須助跑、即能緣樹直上的身法,以及如何在舊力將盡之際,再行踏步凌虛的心訣等。   這些均自「無雙快斬」耙梳而來,即使施展時林搖樹震、氣勢烜赫,骨子裡講的仍是巧勁而非肌力,此誠青丘國九尾山天狐刀一系的精要所在。否則無雙快斬須於頃刻間出千百十刀,全憑內息膂力,敵人還未斃於刀下,先把自個兒給累死了。   而以化勁化去蒼鷹振翼的浮空之力,亦是這門巧勁的變化。   耿照將石子往上拋,手中粗枝一振,尖端「啪啪啪」地顫擊墜石,絕不落地,用以說明勁力的運用法門。「你這招裡包含了輕功、內息、巧勁及運刀化力之法,也真是繁複得緊啦!」   染紅霞以套環譜式記下發勁之法,又問了使腕的諸般關竅,在新紙上草草勾勒幾幅手腕指掌的速寫,不覺輕歎。   耿照抓了抓腦袋。「這原本是四招,我情急下貫串使出,威力卻比獨使更強,合著也是天意,便作一招罷。」   湊近一瞧,驚奇道:「紅兒,你畫得挺好啊!」   染紅霞俏臉微紅,咬唇瞪他一眼,佯嗔道:「拍馬屁也不能少使幾回!訣竅記得差不多啦,晚些我再修飾文辭。你且演一遍給我看,我給你順順心訣。」   耿照活動肩臂,提著粗枝走到樹下,腳底板「登!」   踏上樹幹,身形微凝,緊接著用力一蹬,啪啪啪地向上飛竄,每下都踩得枝葉一晃,「潑喇」一聲自樹冠穿出,人如箭矢離弦,射向半空!   與適才示演時全然不同,即非初見,然而再次目睹時那種驚人魄力,仍令染紅霞心魂欲醉,見耿照凌空虛踏幾步,一個後空翻輕巧落地,才回過神來,面頰熱烘烘的有些暈陶,趕緊低頭,裝作認真查核筆記的模樣,不敢與他目光相觸。   「要不要我再演一回?」   耿照不明伊人心中周折,一抹額汗,隨手挽了幾個刀花。「這招使來格外費勁,也不知是不是四式合一的緣故。」   染紅霞心念一動,唰唰唰地翻著前幾招的草稿,蛾眉微顰,半晌不語。   「怎麼了?」   耿照在她身畔一屁股坐下,伸長脖子望著紙上秀麗的字跡。   「你這一招的心訣不對。」   染紅霞喃喃道,忽意識到這話若未解釋清楚,聽來頗有指摘之意,又道:「按你說的法子,內息到拔空之際便已用盡,縱能提氣再踩幾階,如何能使出黏住蒼鷹的至柔化勁?你的碧火神功雖是渾厚綿長,總不能無窮無盡。」   「我再試一回。」   耿照起身行遠,依樣畫葫蘆,砰砰砰踏樹直上,穿出樹頂,長枝逕指蒼天,正欲施展化勁時,果如染紅霞所言,難與「踏天梯」的步法並用。   他咬牙提勁,硬生生拔起兩尺餘,手中招式再難以兼顧,只得虛劈幾下倒翻落地。   「怪了,真個不成。」   他尷尬地撓撓發頂,轉著腕子回憶適才挑石滯空的手感,正欲再試,卻被染紅霞喊住。   「依我看,你昨兒貫串這四式的心法,不像是碧火神功。凌虛排空的身法雖不常見,然而輕功練到極處,本是殊途同歸,便說我水月門中,也不是沒有相類的武藝。」   染紅霞沉吟道:「現下想來,當時你的身法不似提氣拔起的模樣,倒像半空中真個有什麼看不見的物事,讓你踩著借力一蹬,才又上升了三尺有餘,還留有餘力施展化勁,將鷹黏了下來。」   耿照自己也有相同的感受。縱以碧火神功之奇,穿樹而出提氣再躍,佐以腰腿腹筋的肌力,至多也就是兩尺,其後氣空力盡,唯有墜下一途。紅兒說他昨日一躍三尺有餘,尚有餘力出手黏鷹,於急速墜落的同時化去蒼鷹振翼之力,便合碧火神功與鼎天劍脈,怕也難以解釋。   捕鷹時因心急使然,沒多想便將四式刀法串接而出,也不覺有異;此際以三易九訣心法審視分析,才發現這招對內息的要求太過極端,新舊兩股力量甚至不容相銜,無論連接如何緊密,都不足以同時應付「凌虛排空」與「刃尖停羽」的輸出,除非新舊二力相互疊合,才有可能做到。   是什麼物事——或說什麼武功——給了他額外的力量,得以在半空之中一蹬三尺,如踏雲踩霧?   「先記下來,之後再慢慢推敲。錄譜就有這般好處。」   染紅霞拍拍他的手背,溫言撫慰。「四式合成一招,你的刀法便剩下九招啦。咱們替這九招取好聽的名兒,算是定了初稿,接著繕寫裝訂,題上「耿家刀譜」四字,你便開宗立派,只等散葉開枝啦。」   忽意識到「散葉開枝」一詞另有所指,不覺大羞;瞥見耿照愣愣提著木柴毫無反應,不知是真呆抑或故作不解,暗忖道:「這話太也羞人,我可不能自先認了。」   忍著粉頰雪頸間的烘熱,輕咳兩聲,端起架子一本正經道:「先從這招開始罷。是你合四式於一爐同冶的,你覺得叫什麼好?」   耿照被喚回神來,聞言抬頭,見玉人俏臉緋紅,眼角眉梢水汪汪地直要淌出蜜來,胸臆間一陣怦然;偏偏命名一節他極不擅長,如被澆了盆冰水,滿腹綺念煙消霧散,不禁皺眉苦思。   「你使這一招時,有沒有什麼特別值得紀念的意象?」   染紅霞循循善誘:「或是對手之類。敵人往往能激發武者的鬥志,發揮出倍於尋常的力量。」   想來只有那頭蒼鷹了。「叫「黏鷹式」好了,反正老鷹是被我給黏下來的。」   「……你希望它死不瞑目麼?」   染紅霞笑容有些僵,差點衝口而出。考慮到耿郎與門裡那些個少女情懷的師妹畢竟不同,本不該期待他安個詩情畫意的名兒,耐著性子繼續提點。「「黏」字過於直白啦,不如改成「落」罷?」   「好,那便叫「落鷹式」!」   耿照雙掌交擊,見她面色微沉,猜想非是伊人屬意的名字,趕緊將歡呼吞回肚裡,改為徵詢的口氣。「……你看好不好?」   染紅霞勉強一笑。「「鷹」字常見於拳經劍譜,尤其練指爪功夫的,十家裡倒有十一家以此為名,不怎麼好聽。同樣是蒼鷹的意象,或許可以換個字。」   耿照欲哭無淚,卻不好教玉人失望,只得抱頭苦思。   「譬如……老鷹有什麼特徵?」   染紅霞熱切地暗示。   「爪子……」   一看她臉色不對,耿照趕緊改口:「鷹嘴……啊,是鷹翅!」   染紅霞露出寬慰的笑容,頻頻頷首,直到耿照興奮地宣佈答案。   「……那就叫「落翅式」好了!」   或許徵詢他本身就是錯誤,她忍不住想。   人總有擅長與不擅長的,顯然她的耿郎於此較常人更加笨拙。   「叫「落羽天式」罷。」   她歎了口氣,帶著姊姊般的寬容與諒解。「你昨兒施展這招時,頗有天神下凡的氣勢,以這個「天」字為名,也期許你早日記起貫串四式的心法,真正將天賜的奇招變成自己的。」   耿照鬆了口氣,一抹額汗,喃喃道:「落羽天式、落羽天式……這名兒真好。紅兒,我一定將心法鑽研透徹,不負你為這招取的名字。」   染紅霞雪靨酡紅,咬唇輕笑:「我從來不擔這個心的。」   耿照自無雙快斬析出一十七式,阿蘭山兩戰去蕪存菁,並成十二;及至「落羽天式」棄絕原形,合四式於一招,總數只餘九式。「九為數極,兆頭甚好。」   染紅霞隨手翻閱密密麻麻的草稿,明眸忽燦,笑指一頁道:「這招最是討厭,我還記得。一經施展便如鐵桶也似,潑水難進,與創招之人一般模樣,賴皮得緊。」   「怎麼我做人很賴皮麼?」   耿照哭笑不得。   染紅霞美眸滴溜溜一轉,合掌笑道:「我知道啦,這一招呢,便叫「驚鶩式」罷。正所謂「鷺下驚濤騖」,意象最是適合不過。」   炭枝唰唰幾下,於紙頁余白處補上「驚鶩」二字。   耿照看到那個「鶩」字,腸子都快打結了,不細瞧還以為是並連的兩個「驚」字;不知是不是出於對讀書人的敬畏,反覆念得幾回,越發覺得有氣勢,只不解其意,難免美中不足。   「「鶩」就是野鴨。你這招刀隨身走,彷彿一群被驚起的野鴨繞著池塘飛,再厲害的招數也刺不著你,劍劍都中野鴨。」   染紅霞說著,忍不住「噗哧」一聲,水汪汪的杏眸斜乜著愛郎,七分明媚中夾著兩分促狹、一分挑釁,說不出的可人。   耿照為之絕倒。說也奇怪,一想到是野鴨,那難寫難讀的「鶩」字居然變得可親起來,他信手在空中寫了兩遍便牢記不忘,當是長了見識,心中亦極歡喜。   比起尚不完整的「落羽天式」,余招爭議不多,在女郎的強勢主導下,一一有了符合水月精神的、如詩畫般的動聽名目。耿照秉著虛心向學的態度,將這些招名生吞活剝地背下,反覆寫上了幾百遍,連字體都端正起來,好不容易才博得美人一燦。   草稿底定,接下來便是分節整理、謄錄繕寫的精細活兒了。   染紅霞拿出當年譜寫《青楓十三》的專注考究,足足耗費十個白日,將九式刀法抄成厚厚一摞,以丁兒譜記錄身形、套環譜闡述運氣,手腕指掌的動作則以炭枝精細描繪,加上優美詳盡的文字說明,穿針引線以包背式裝幀,尋較厚的蠶繭紙作封面封底。谷中無黏膠剪刀、包角用的絲綢等,無法盡善盡美,但耿照捧著這部完成的譜冊,除了滿滿的感動與感激外,還有幾分如置身夢中似的不真切。   「原來……有一樣屬於自己的東西,是這樣的感覺。」   他抬望著染紅霞,低聲道:「謝謝你,紅兒。沒有你,興許我這輩子都不曉得,自己親手創製一樣物事,竟是如此美好。」   染紅霞見他說得真誠,芳心羞喜,紅著俏臉搖頭道:「就算沒有我,你一樣會有屬於自己的刀法、屬於自己的武功,此事無關其他,因為你原本就是這樣的人。我不過是替你潤筆罷了,實不能居功。   「我指導許多師妹練武,有些人,你就是能感覺她劍上有話要說,像要吼叫、要辯駁,直欲鼓破胸臆,不吐不快……端看何時積累至極,等到述說的時機。有些人明明十分勤懇,她的劍卻是天生瘖啞,一招一式都像譜載般死氣沉沉,沒有那種亟欲發聲的衝動。」   耿照聞言,不禁莞爾。   「原來我的刀吵得很,都教你給聽見啦。不知都吵些什麼?」   「你的刀充滿疑問。」   染紅霞無意說笑,正經道:「非是猶豫彷徨,而是不斷質疑,不斷勘誤,彷彿永不滿足,定要尋出個至真至善的答案。刀與劍不同,要更霸氣、更強悍無倫才是,但你的刀一點兒也不。便是「無雙快斬」這般狂烈揮灑的路數,你使來仍不住抽絲剝繭、反躬自問。我從沒見過你這樣的刀。」   耿照若有所思,收起了嘻皮笑臉的神氣,喃喃道:「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好不好不敢說,但肯定是獨一無二的。」   染紅霞嫣然道:「獨一無二的典衛大人,請你替這部獨一無二的刀譜定名兒罷。」   耿照苦於命名的模樣她記憶猶新,這下不無捉弄的意味,好替那頭蒼鷹一報「落翅式」之仇。   豈料這回耿照臉不紅氣不喘,正色道:「我早想好啦,這部便叫《霞照刀法》紅兒,沒有你,就沒有它。沒有你,也沒有我。」   染紅霞一怔,眸中水波瀲灩,一霎盈滿,微顫的櫻唇卻抿出一道好看的月弧,靜靜投入愛郎懷中。「耿郎……」   他胸膛上溫溫濕濕的,貼熨著她灼熱的吐息,熟悉的語聲像是從水底透出來,不知怎的卻覺得十分親近,一點也不遙遠。   「就算一輩子都待在這裡,我也不怕。永遠都待在這兒好了,只有你跟我。」   耿照擁著她,輕撫她細薄又不顯骨感的美背,隔著絲糸仍能充分感受肌膚的滑膩,似比綢緞還要光滑柔軟,剎那間彷彿時光停滯,忘乎所以。「永遠都待在這兒好了」在他聽來,直比奶蜜更加香甜,這似乎不是絕望或危機,而是他畢生夢想的歸屬……   倘若沒有谷外那些他惦記著的,以及惦記他的人或事的話。   飛昇成仙,不過是把俗世中的煩惱悲傷,留給其他人罷了。狠不下這份心的,便在世外仙境,也做不了神仙罷?   耿照畢竟是凡人。他閉著眼睛,貪戀地多享受片刻溫存,才握著女郎的香肩將她抱起,凝著那雙濃睫眨淚的絕美瞳眸,唯恐她漏聽了隻字片語。「我們不會一直待在這裡的,」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找到了出去的方法。」   ◇◇◇蘭膏明燭,獸香錦幄,層層疊疊的碧宇朱樓矗立在漆黑的山谷中,悠揚的絲竹與鼎沸的人聲掩去風咆林響,原本盤據荒林的飛禽走獸早已遁逃一空,將棲身之地讓給了喧囂昂揚的不速之客。   轔轔的車馬聲流水價來,不住自谷外的碼頭畔駛入,下車的無不是衣裘帶錦的富賈顯貴,樓外候著的眾堂倌不敢怠慢,沒等馬車停下,大老遠便迎上前去,隔著車窗親熱招呼。   「何老闆!今兒是宴飲還是發財呢?是是是,沒問題,好酒好菜都給您備著,還有平望來的教坊名手李大家!蕭公子,您來的正是時候,院裡新來了幾個雛兒,嫩得能掐出水來……要銷魂索伺候麼?沒問題、沒問題!只是公子這般龍精虎猛,千萬得憐香惜玉,莫壞了新來的姑娘,十九娘要責罵小人哩!」   這處莊園名喚「羨舟停」,本是越浦某富商所有,約莫半年前易主,出手的是個自稱「翠十九娘」的外地人。   翠十九娘生得杏眼桃腮,一看便知是風月行裡的大家。買下越浦西郊金環谷的這處物業後大興土木,拆牆填壑,改成酒樓、妓院和賭坊,所用都是最高價的頂級品,美酒、美饌、美女不要錢似的源源供應,顯露出搶佔越浦豪商銷金處的勃勃野心。   越浦各大行商涇渭分明,俱有森嚴規矩,外地商人沒先拜過碼頭,求得首肯,莫說銅錢銀兩,連根毛也休想攜出三川之地。飲食男女雖是人之大欲,經營秦樓楚館卻最看人面,人和不通,酒池肉林也沒生意可做。城中風月場的同業無不存了看好戲的心,等著這名不懂規矩的外地女子蝕光老本,憑她的容貌身段,到哪家都是頂尖兒的粉頭;想風光一時的「羨舟停」翠大家,如今只能在身下婉轉嬌啼、任君蹂躪,可比什麼艷妓紅牌都要誘人,誰不想嘗她一嘗?   豈料後續的發展,居然教所有人無一例外地栽了跟頭。   「羨舟停」從開張起就沒少了客人。越浦城尹梁子同著人浚通一條廢棄已久的小渠,恰接到金環谷外,翠十九娘買了幾艘吃水淺的大沙船,並著甲板以鐵釘鋪木相接,成了能讓馬車駛上的連環船,「羨舟停」的美酒美食美女常備於舟中,貴客登船即享,權作熱身。   據說翠十九娘訓練出來的粉頭,還有一項絕活,叫做「撓耳風」。一上了羨舟停的接駁船,便與登樓揭牌沒兩樣,在樓子裡能對姑娘做的,船上俱都不禁;有些愛佔小便宜、不講斯文體面的惡客,在車裡一把剝光前來招呼的粉頭,胡天胡地了幾回,打定主意死賴在甲板上不走,反正船中有吃有喝有姑娘,屆時原船返航,一個銅子兒沒花,坑死這故作大方的外地婊子——可惜打這主意的,沒有一個成功過。   「依我看,你們「羨舟停」裡肯定養了百八十個打手。」   聽龜奴如是說,男子哈哈大笑。「哪個敢上船白吃白嫖,打斷腿子扔下船,正好順著水渠漂到後山去,堆成一個人池。」   龜奴勉力一笑。「大爺您說笑啦,越浦城裡有王法的,莫說咱們「羨舟停」,別個兒也不敢。十九娘教姑娘們一項絕活兒叫「撓耳風」,只消在貴客耳畔說說話,便是鐵打的心腸也禁受不住,想到樓子裡來瞧瞧。」   「早知道我也在車裡耍耍賴,見識見識這厲害的撓耳風。」   男子露出惋惜的表情,拍打著浸過胸膛的溫水,信手撥散滿室蒸騰的霧氣;露於水面的肩臂肌肉虯勁,十分修長,說不清是瘦或壯,只覺結實有力,不定何時便要爆發,使他在悠閒懶憊中,透著獸一般的危險氣息。   男子的臉被曬得黝亮,頗經風霜,再加上滿面于思,說是三少四壯也不奇怪。   偏生明亮的眼睛狡黠靈動,時時帶笑,褪去衣衫後露出修長結實的體態,年紀似又不大。那龜奴雖多見世面,「羨舟停」卻罕有江湖客,又被水霧蒸得暈陶陶的,判斷力大為消減,陪笑道:「大爺您是體面人,做不慣這種事的。出來玩圖個開心,上了樓子揭了牌,姑娘們也好盡心盡力服侍,可比船上玩得歡。」   「說得也是。」   男子笑道。   「是了,方纔我聽後頭似有些騷動,出得什麼事來?」   龜奴趕緊搖手。「沒什麼沒什麼,馬廄那廂不太平靜,說是來了大蟲,布下繩網肉餌什麼的要抓。我是越浦本地土生土長的,這兒的山林裡人比鳥獸多,沒聽過有大蟲,十之八九是胡說。」   男子哈哈一笑,低道:「比起肉來,那條大蟲更愛喝酒。若有好酒,肯定能引它上鉤。」   龜奴聽不清他喃喃自語,湊近道:「什麼?」   膝彎一軟,險險栽進浴桶中,發現不對,趕緊找理由脫身:「大爺您餓了罷?小人……小人再給您拿些瓜果吃食。」   忙不迭後退,腳步卻有些踉蹌。   「欸,別走別走。」   男子隨手拉住,衝他挑眉:「那你聽過「撓耳風」沒有?她們都跟客人說什麼?」   龜奴急了,雙手亂搖:「沒……沒聽過!我……我們這些個低三下四的……姑娘不同俺們說。」   連舌頭也大起來,靠著木桶直搖晃,奮力撐開眼皮,末一句操的卻是本地土腔。   男子挽著他不放,怡然枕著桶緣,似極享受,片刻忽放聲道:「喂,這個也不成啦,你們不喚人來替,莫非要等看他的屁股摔成四片?」   聲音迴盪在水霧裡久久不絕,伴隨不時傳出的燃炭「嗶剝」烈響,更顯空間廣衾。   此間乃是羨舟停「春日凝妝上翠樓」七個等級裡最上等的「春」字號房,整幢五層樓宇之中,建有繞行各個房間、通行無阻的引水渠道,甚至連樓梯間都設有逆行而上的龍骨水車,緩步拾級,可見右側水道裡溯流如龍躍,與階上之人一同向上行去;而左側水道則順勢下淌,於樓宇中自成循環,源源不絕。   最頂層的春字號上房,整層樓便只一間,佔地最廣。房中沒有桌椅,而是倣傚近來平望風行的南陵風格,將地板墊高,上鋪厚厚的藺草織墊,入室即褪去鞋襪,赤足踏於草墊之上。隔間亦不用牆板,而是在地面的滑軌上裝置糊紙門扉,可自由滑動變化陳設格局。   這股風靡平望都的南陵風尚,越浦豪商們原本不屑一顧,只是愛好羨舟停的美酒美人,加上翠十九娘精心佈置了引水渠道,可擺佈最豪華的流水筵席,也就不挑剔這樣的品味了。   及至鎮東將軍駕臨,越浦直如戒嚴,城中上得了檯面的名園名寺等,多半被諭令不得離城的王侯顯貴所據。風月場子不敢在將軍眼皮子底下妖魔亂舞,索性轉做客棧生意,倒也殺出一條血路。本地豪商夜裡無聊,只得往城外尋歡,漸漸習慣了羨舟停的佈置。   男子包下「春」字號的五層屋宇,將渠裡的水全換成美酒,兀自不足,喚抬來徑逾一丈的檜木浴桶,墊高丈半有餘,注滿上等酒漿,又命人在一旁起碳爐炙肉燒石,一邊往桶裡放入燒熱的石頭,說是要試試「酒池肉林」的滋味。   龜奴站在一丈多高的檯子上侍浴,早被滿樓子奔流的酒香薰得飄然,浴桶裡的酒漿遇著燒熱的石頭,「滋」的一聲蒸成絲絲酒霧,不僅竄入口鼻,連週身的肌膚毛孔都不住沁入醇厚的陳年美酒,饒是他酒量甚豪,撐不過一刻間;如非男子及時拉住,怕要頭上腳下摔個倒栽蔥。   男子連喊幾聲,紙門「唰!」   一聲打開,兩名青衣小帽的龜奴掩鼻而入,七手八腳地將人抬了出去,其中一個正要留下,男子揮手笑道:「去去!帶把的都不許留,給我換香香的丫頭來!」   龜奴如獲大赦,趕緊告退,緊掩紙門,心想:七歲時要有幸遇上這麼一回,老子這世人死也不碰酒!下樓同老鴇說了,老鴇沒口子地埋天怨地。   「哪來的瘟爺爺啊這是!」   支應這幢「春」字號的幾十名侍女,倒有一半醉死倒在頂樓上,之所以沒派人拖將出來,是怕剩下的一半也折在裡頭。   「羨舟停」的規矩,凡事都有價錢,只消出得起,在這裡沒有不能做的事;但如此妄為又捨得的,卻是開業以來頭一遭。男子每項要求,都遇著駭人的價碼以為攔阻,銀票卻彷彿用不完似的如流水價來。   老鴇沒奈何,她手上還有幾間大院的貴客要照拂,哪個不是身價鉅萬?偏你個江湖客有錢!帶著兩柄劍想嚇唬誰啊?靈機一動,低聲吩咐龜奴:「後院幾個醒了沒?要還沒起,澆盆冷水醒醒神,換件衣裳隨意打扮,趕緊送上去。」   「大姊,這不好罷?」   龜奴有些遲疑。「要讓十九娘知道了……」   老鴇往他腦門上狠敲個爆栗,乜眼道:「你說給十九娘知道的?」   「哎唷!我哪敢吶大姊!」   龜奴連連討饒,趕緊逃往後進。「去去去!」   老鴇不再理他,轉頭把氣出到旁人身上。「再往渠裡添兩壇「醉死仙鄉」,讓他浸死在澡盆裡!天殺的災星瘟爺爺,教你撞著老娘!」   男子趕跑了龜奴,舒舒服服將雙臂跨在浴桶邊緣,仰頭昂頸,挺直腰脊,鼻中不住發出滿足的「唔唔」聲;不出片刻,挺腰的動作越來越大,輕哼的鼻音也成了呼燙般的「啊————嘶————」   呻吟,彷彿被甲魚咬住了甩也甩不掉,拽得木桶一陣嘎吱怪響。   「等……等等……喂!別……啊嘶……」   他奮力欲將下身抬出水面,本來還算英俊的臉孔此際有些扭曲,混雜了酸麻、痛楚和快感的表情異常猙獰,對著水面大叫:「你待在水底下忒久,不覺氣悶麼?先上來……嘶……嗚嗚嗚嗚……這也太……等等!該不會嚥氣了吧?人一死喉頭肌肉抽搐,才吸得這般鱆壺也似……」   越想越覺得是道理,鬆開掐緊桶緣的右手往水裡一撈,直到摸到一團溫軟如玉才稍稍放下心來。不對!人要是剛斷氣,摸起來也還是一團熱呼呼的,何況在炙熱的酒水裡——「你再不起來,」   他面孔微沉,渾厚的聲音透過背脊,連著偌大的木桶帶上整片酒水,震得一片餘波蕩漾。「爺要扔你下樓啦。起來!」   潑喇一聲,酒漿上最先冒出的是兩瓣小小白桃,色白如玉脂,滑似水珠都停不住,撲簌簌地連滾帶彈,蹦落水面。   那兩團小白饅頭似的股丘有著飽滿的外廓,肉呼呼的曲線直溢至腿根,股下暗部的肌膚被溫酒煨得彤艷,直如熟透的水蜜桃;丘頂就著水光,折射滿室燭映,光澤如對剖的兩爿玉球,輕顫著不住彈落酒珠,又無玉球之冷硬。   小屁股抬出水面,股間的蜜裂延伸到腿心,谷壑間夾著小半顆蓓蕾般的艷紅突起,似是肛菊,緊接著才是賁起的玉蛤,白皙光滑直追幼女,恥丘上的剛毛卻是又濃又密,拉著酒汁離水,淅淅瀝瀝地垂墜成一束,毛根粗亮結實,說不出的淫冶,與嬰兒般幼嫩的股肉形成強烈對比。   雪臀離水,再來是腰後那片平坦的三角浮出酒液,圓凹的小腰亦現出全貌。由身形看,腰臀的主人至多二八年華,興許要更小些,才得這般肉感,又在腰際等易於積贅處,擁有緊致絕倫的線條。   這一點從她擁有纖細的臂肩、胸背卻極豐盈上亦可得證。   此際男子卻無心欣賞,下身的吸吮之強,像是要生生將那物事拔起也似,他腳底板「砰!」   踏著桶底,少女重沒入水,依舊如螞蝗般啜緊不放。   男子下身一昂,將一具雪酥酥的裸裎嬌軀拱出水面,只見少女抱著他的臀股,被撐大撐圓的櫻唇埋在男子粗濃不遜虯髯的烏茸間,俏麗的短髮濕漉漉地覆著小腦袋瓜,居然不見半點肉棒的蹤影。   一股奇異的箍束攫取了他。陽物彷彿突進一處又濕又緊、既柔軟又沒什麼彈性的夾層裡,微妙的吞嚥感與抽搐痙攣似乎以完全相反的方向交互作用著,有什麼壞事將要發生似的不安令人倍感悚慄——老實說自來「羨舟停」,這還是頭一回如此爽利。不過男子開始擔心若將少女頂得失神,兩排貝齒「喀!」   一聲咬上,龍杵未免斷得冤枉——什麼純陽氣功練得堅硬如鐵,那都是騙人的。拿來插水滋滋的嫩穴自是夠硬,比之利牙卻差上一截不止。   牛鼻子師父說得好,天地萬物原本便是相對的,是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無有絕對。無量壽福,無量壽福。   就算沒有「喀擦!」   咬落,也不代表少女意識清醒,說不定越浦青樓的培訓十分全面,連暈死都能繼續吸啜,越含越深。為防觸動她咬合的本能,男子不敢伸手將那千嬌百媚的小腦袋瓜「拔」起來,一方面也是擔心一端起腦袋,發現底下空空如也,打擊太大,花了點時間做心理準備。   直到他發現少女濃密的彎睫眨巴眨巴,眼神可憐兮兮的,穿透濕濡的瀏海抬眸仰睇,小嘴裡嗚嗚有聲。   「吃東西不要講話!」   他端起架子,打算給她來記殺威棒,豈料少女的理解與預期完全是兩個方向,選擇了不要講話。男子急著將棒子討回,趕緊放低姿態。   「呃,這個……你要不要先把東西吐出來,咱們聊聊天?」   見少女眼神幽怨,頗有幾分不捨,施展腿筋腰力一折,湊近她耳邊:「你這樣我很尷尬的。旁人見了,還以為我很短。」   少女一聽那還了得,嗚嗚有聲,頗見義憤,爽快吐出兩寸來長的醬紫肉柱,杵徑渾圓、青筋糾結,直有杯口粗細,襯與她小巧的鼻尖,更顯猙獰。   肉棒上裹滿香唾,被含得晶亮濕濡,而少女的動作還未頓止。她繼續有滋有味地抬肩昂頸,捨了男兒的臀股,兩條細細的手臂向上撐持,一點、一點將肉棒滑出檀口,讓人忍不住猜想這樣小巧的嘴巴,如何能容納忒粗的巨物,而比少女小臉還要長的杵身,究竟被她吞到了哪裡去。   男子嘖嘖稱奇:「這翠十九娘的「羨舟停」怎能不紅?包吃包嫖還帶雜技,吞劍都有,沒準一會兒幹完還要跳火圈。」   少女繼續抬起上身,依依不捨地吐出最後兩寸餘,兩隻沃腴雪乳亦自酒漿中拔出,過人的乳量沉甸甸地往下一墜,卻被結實富彈性的胸腋肌束拉住,成了渾圓飽滿的蜂腹形狀,不住交互彈撞,濺得水面上圈圈漣漪。   她的乳蒂如嵌於肉中的半枚櫻核,勃挺得又圓又硬,因乳房垂墜而擴大的乳暈只比杯口略小,稱不上幼細,勝在形狀渾圓,並無細疣,色澤是勻稱的帶紅琥珀。   較之引人揉捏的雪乳,富含情慾的艷麗乳首毋寧更教人想以口相就,齒尖輕嚙,欣賞女子哀婉中難掩爽利的呼痛嬌吟。   少女吐出龍首,兀自以香舌鈍在尖上細細打圈,勾得馬眼一張一歙,沁出的液珠越見黏稠。   她一卷丁香,勾出一條細長的液絲,飽含水分的弧底經不住拉長,從中斷絕,「啪!」   半條蚰蜒似的透明黏液打上她的下頷裸胸,蜿蜒晶亮,宛若殘精。少女吃吃笑起來,眼勾極媚,如濃密的陰毛、紅艷的乳首一般,與稚嫩的容貌身形絕不相稱。   「大爺,您頂死我啦。」   她咬唇埋怨著,模樣卻無一絲不歡喜,小手反捋著他的滾燙粗長,熟練的動作帶來極強烈的快感,令人不由得焦躁難耐。「……它好大呢!」   男子甫脫斷陽之厄,躊躇滿志,雙臂一舒,懶洋洋枕在腦後,邊享受少女厲害的手上功夫,瞇眼上下打量。「你一進房便脫衣下水,大爺還沒問你的名字哩!今年幾歲啦?」   「回大爺的話,奴奴姓玉,叫斛珠。」   少女眼波盈盈,握住巨物的五隻玉筍尖兒靈巧無比,挑、捻、掐、擠紛至沓來,還擅用滑膩掌心輕輕滑動,虎口尤其厲害,擦刮肉菇邊緣時,竟不遜挑中花心之感。   「是「一斛珠」的那個斛珠麼?」   男子忍著杵莖上傳來的強烈刺激,呲牙咧嘴地繼續搭話。「我瞧你像十六……不,根本就只有十五歲啊!嘶……唔唔……好厲害……」   「是那個斛珠。大爺說十五,奴奴便十五。」   玉斛珠咯咯笑道:「斛珠若是伺候大爺好了,大爺賞奴奴一斛珠。」   「瞧你這張小嘴,多會說話!」   男子哈哈大笑,隨手揮去蒸繚的酒霧,赫見高台之下,七八具橫陳交臥的赤裸女體,個個汗珠密佈、飛紅片片,被幹得魂飛天外,嬌軀壓著七零八落的裙裳褻衣動也不動;玉背起伏,香息乏弱,俱都是這春字號院裡掛牌的名花。   樓層另一端的密室裡,隔著崎嶇彎繞、層層疊疊的糊紙門扇,兩名女子一站一坐,輪流就著特製的覘孔鏡筒,監視春字號上房的香艷景況。   站著的是一名年約十七八歲的少女,身板兒纖薄,生得肩寬臀窄,雙腿勻長,膚色極是白膩,彷彿經年未近日光,連俏麗的面孔都是冷冰冰的無甚表情;說是高傲,倒有幾分睥睨塵俗的離世之感。   她穿著與秦樓楚館絕不相稱的藍花長褙子,內襯白綢窄袖上衣,下身則是一襲成套的白紗裙。這身打扮若出現在「羨舟停」中,不僅將引人側目,簡直是到了格格不入的程度;放到書齋裡研墨潤筆,展卷侍讀,恐怕合適得多。   坐著的則是名艷麗已極的中年美婦,梳著跋扈張揚的三鬟飛仙髻,飾於發鬟上的牡丹珠花、鳳釵步搖等,無一不是光燦燦的紫薇金;烏濃澤亮的雲鬢倒鉤如月,束成一綹密貼粉頰,貴氣中帶有一絲驕悍難馴的野性。   較之那冷漠清麗的少女,這美婦身量雖略有不及,豐腴處猶有過之,薔薇色的艷麗抹胸緊兜著飽滿的雙峰,縱使纏腰緊裹,連說話呼吸都止不住跌宕,襯與抹胸上裸露的那一小片白皙奶脯,光緻緻地別有餘韻,誘人處絕不下於二八年華的鮮嫩處子。   在婦人進房以前,這居間的大位一直都為少女所據。左右沒敢多話,任她指揮一陣,暗裡趕緊將女主人請來,才能鎮得住這位大小姐。   「母親。」   果然美婦人一進密室,少女也只能乖乖起身行禮。   「是誰叫斛珠兒去的?」   婦人板起粉面,明知故問。   少女規規矩矩地垂手而立,卻沒有回答,恍若未聞。   「明端?」   美婦杏眸一乜,加重口氣。   被喚作「明端」的少女溫順地垂頸俏立,似無開口的打算。身旁一名侍女身子忽顫,痙攣似的吐著粗息,眼瞳飛快地上下翻動,顫聲道:「是……是我。我讓她去的。」   美婦頭也不回,仍是緊盯著女兒,微怒道:「明端,同為娘說話,不許用「超詣真功」!自己說,誰讓斛珠兒去的?」   明端盈盈而立,玉一般精緻的小手交疊在裙腿之前,俏臉上無絲毫桀驁反抗之色,乖巧得令人心疼;片刻濃睫一顫,輕啟朱唇,細聲道:「是我。我讓斛珠兒去的。」   那侍女「嚶」的一聲踉蹌倒退,倚牆抽搐,大口大口吐氣,額間沁出冷汗。   美婦使個眼色,左右趕緊將人帶下去,密室中便只剩下了娘倆。   美婦人歎了口氣,態度較人前明顯寵溺許多。   「這人身負觀海天門的玄門正宗功法,不是斛珠兒應付得了的。鶴老雜毛雖是本門大仇,手底著實有幾下真功夫,斛珠兒她們練的採陰補陽功法,奈何不了鶴老雜毛之徒。」   「那廝……是鶴著衣鶴老雜毛的徒弟?」   「嗯,鼎鼎大名的「策馬狂歌」胡彥之,你可不能不識。鶴老雜毛多行不義,注定無後,也就剩下這根衣缽獨苗。看樣子,這胡彥之已盡得觀海天門劍脈一系之真傳。」   這名虯髯男子,便是觀海天門掌教「披羽神劍」鶴著衣的關門弟子,人稱「策馬狂歌」的豪俠胡彥之了。   他自擺脫鬼先生監視,便極力尋找耿照的行蹤,豈料耿照際遇太奇,每每循跡趕至,耿照又輾轉去了他處。老胡往返於朱城山、斷腸湖,乃至越浦城五絕莊,才知拜把兄弟居然從東海第一大笨蛋獨孤天威麾下,換跟了東海第一王八蛋慕容,而東海第一大混蛋岳宸風又下落不明,恁是老胡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透其中關竅。   既知耿照無礙,也不急著相見。他曾混在人群當中,遠遠瞧過幾回身穿典衛袍服、策馬跨刀眾人簇擁的耿照,雖放下了久懸的一顆心,胸中亦生出一股難言的滋味,就怕此際再會,兩人不知要說什麼。更別提那天殺的「耿夫人」——乖乖隆個咚!他是幾時搞上那索命的紅衣潑婦符赤錦?胡彥之想得腦袋都快燒掉了,原本擔心符赤錦搞鬼,暗中監視了一陣,直到朱雀大宅裡駐進五帝窟漱宗主的貼身親衛「潛行都」,胡彥之才不得不承認他這位把子兄弟生意做得夠大,一別數旬脫胎換骨,已非昔日流影城的執敬弟子了。   趁著獨孤天威不在的空檔,胡彥之又去了趟朱城山,回來時阿蘭山的慘劇已然發生,他留滯越浦至今,其性不改,閒事間管,來到這金環谷的「羨舟停」,正為插手一樁閒事,存心踢館的。   眼看春字號院就要被他大棒門清,當玉斛珠只裹了件不合身的織錦大袖、底下空空如也,如偷穿姊姊漂亮衣裳的小女孩般赤足踏入時,他幾乎以為這便摘了「羨舟停」的招牌。   時人均以發長為美,這玉斛珠似未及笄,又剪得一頭薄而俏麗的貼顱短髮,怎麼看都是小侍女的模樣,孰料竟是最難纏的一個,還未真刀真槍幹上,就被她口手並用,差點兒丟盔棄甲。   胡彥之省起此行之目的,無意在她身上多費工夫,冷不防將她攔腰抱起,猛然翻身,嬰孩似的把少女放倒在浴桶邊緣,大大分開她白嫩的腿子,不由分說,龍杵一挺,「唧」的一聲擠溢著大把花漿,長驅直入!   「呀————」   玉斛珠圓腰拱起,身子繃緊了似的猛向後仰,兩座乳峰向上一彈,晃蕩不休,映得人滿眼酥白乳浪。   縱使她胸乳豐盈,屁股更是肉呼呼的綿軟陷爪,這一仰卻將胸肋以下直至骨盆間,拉得平滑無比,除肚臍周圍有微微的美肌賁起,竟無一絲余贅,肌束線條其潤如水,凹凸有致,盡顯少女韶年芳華。   但花徑到底不比喉嚨,容納有限,胡大爺逾七寸的巨陽一貫到底,玉斛珠窄小的膣管彷彿被撕裂一般,絕佳的彈性還慢著巨物的排闥蹂躪一步,先被極大地撐擠開來,疼得她眼前霎白,幾欲暈死過去。   然而玉斛珠的緊湊,絕非僅僅是天生嬌小所致。自懂事起,她便長坐於一口甕上,每日坐足兩個時辰,將外陰坐成尖桃般的形狀,口狹肉緊、唇厚珠肥,內裡更是一圈一圈如鱆壺一般,倚之掐握龍陽,靈巧、力道絕不遜於指掌。   她一受巨物侵入,身子本能地濕潤起來,雙臂跨著桶緣撐起身,白嫩的腴腿一勾,牢牢扣住男兒股後,腰肢如活蝦般上下絞扭彈動,套著嬰臂兒似的龍杵大聳大弄起來,小嘴彷彿再也合不攏似的,大聲浪叫起來:「啊啊啊啊……大爺好厲害……好爽人……干死奴奴啦……啊啊啊啊……」   胡彥之一下一下的針砭,並未橫衝直撞,居然被少女奪去了主動,挺聳不如套弄來得凌厲。   玉斛珠星眸迷離,眼縫直要滴出水來,索性攀住胡彥之的脖頸,腿鉗熊腰,將全副身子「掛」上男兒,奮力扭腰:「啊啊……大爺好粗……好硬!珠兒要掉下去啦,珠兒要掉下去啦!救……救命……啊啊……救救珠兒!大爺……呀、呀……啊啊啊啊————」   她輕得彷彿能作掌上舞,然而飛快地挺腰落下之間,劇烈的動作卻對承重的一方造成極大負擔,甚至數倍於她嬌小的身量,胡彥之不知不覺將雙手移至她豐盈的雪股,又沿著汗濕的大腿根部滑到膝彎,抄著兩條勻潤玉腿挺腰而立,任憑玉人股心不住吞吐怒龍,將肉棒磨得漿膩濕滑,濺出大把大把液珠。   「大爺你好硬……好燙喔!斛珠兒不成啦……啊啊啊啊……不要!不要!別再欺侮奴奴了,嗚嗚嗚嗚……啊、啊、啊、啊……」   她使出渾身解數,咬著胡彥之的耳垂如泣如訴。分明是她將滾燙的陽物當成了升降竿子爬,若閉上眼睛一聽,還以為是漢子將幼弱的少女縛在床上,翻過身猛干小屁股一般,渾如兩出戲檯子,各本各唱。   十九娘秘傳的風月心法「撓耳風」,關竅即在於此。   此法極為簡單,說穿了半點不值錢,就是觀察男人的需求喜好,然後畫個大餅給他。貪小便宜的,便教他以為此間有更大的便宜;剛愎自負的,教他以為是自己想來,並無旁人勸進……用於床笫之間,更有難以想像的效果。   男子太過勞累,則難出精,此為四肢百骸宸拱自救之本能。   翠十九娘門下,能於歡好間極力搾取男子的體力,遠超其所能負荷,卻借快感及女子的迷人媚態,使之渾無所覺。一旦出精,必盡情釋放、點滴不留,快美勝於與尋常女子交媾,雖虛耗更甚,仍樂此不疲,久而久之對他處的女子興趣漸淡,非金環谷「羨舟停」不歡。   此法須精密掌控雙方的肉體反應,在媾合的快感間仍保有一絲清明,不斷加重男子的體力負擔,同時亦須提供足以掩蓋其心識內省的快感,過猶不及,不容片刻輕忽。   玉斛珠乃個中好手,便在名花齊聚的金環谷中,也算得是數一數二,忍著膣裡被撐得滿滿的強烈舒爽,以強勁的臀股旋扭、拋甩放落消耗男兒的體力;外厚內窄的花唇既軟又韌,再加上蛤口內一小段佈滿縐折的緊致肉膜,直如反轉的羊眼圈,沾著黏稠的淫水不住套刷著敏感的龜頭底部,果然肉棒不住撐擠脹大,已至噴發的邊緣。   「好……好脹……」   她其實也已近臨界,胡彥之的壯碩非銀樣蠟槍頭的富商可比,看著癱了滿地的姊妹,玉斛珠不敢與他比力長,一來便使出殺著,務求在最短時間內搾乾胡彥之的精力。   然而,那股心裡熱滾澆淋的噴發之感卻遲遲未至。   她打起精神大聲浪叫,小屁股奮力抬放,膣管內的龍陽依舊維持在似將噴發的狀態,極硬、極粗中帶有一絲微妙的柔韌——那是杵莖擴張,即將迎接濃精通過的前兆——卻無出精的跡象。   要命的是:這種硬中帶韌、偏又脹大至極的狀態,最易搗中女子花心,無論花徑深處如何曲折,卻不能抵擋這般隨形易質,一旦深入又卡緊不放的凶器。雌雄交媾本為延續宗嗣,射精的瞬間為求萬無一失,造化早有妙著安排。   「怎、怎會……啊!」   玉斛珠有些著慌,坐落時沒抓好分寸,短淺的花心猛被頂了一下,腰脊酸軟如泥,再也提不起身來,一連在杵尖上頓了幾下,連叫都叫不出,縮著粉頸一陣哆嗦,居然淅淅瀝瀝的尿了出來。   「欸,別!你……哎呀,糟蹋了美酒啊!」   本該氣息奄奄、虛耗殆盡的胡彥之大嚷,單臂一箍她的圓腰,便跨出了浴桶,精力充沛的聲音令玉斛珠面色丕變,驚覺事態不妙,卻沒能多想。那巨物還牢牢嵌在她的蜜壺裡,光是抬腿跨步便頂得她渾身抽搐,十指指甲揪著他寬厚的胸膛,幾乎刺出血來。   「你這頭不乖的貓兒,先尿了酒桶,又抓疼你大爺,打你屁股!」   他「剝」的一聲拔出陽物,少女還來不及從又麻又爽的擦刮感中回過神,已被掉了個頭,頭手連著堅挺渾圓的乳房,被壓上一扇異常結實的髹金紫檀屏風,圓腰被鐵鉗般的大手牢牢箍住,僅有趾尖勉強觸地,雪股被高高拎起,腿心裡熱辣辣一痛,肉棒一貫到底,插得又滿又深。   此際不比先前,這牝犬似的後背位正是玉斛珠的罩門,如她這般身材嬌小、花心短淺,采女下男上的「龍翻」一式,尚有沃腴的腿根相阻,翹起屁股卻無此阻礙,每下都直抵花心。   玉斛珠好不容易從快美中回神,嚇得魂飛魄散,偏生兩人身高差距太大,她踩不到實地,便要掙扎也不能夠,左手勉強扶著屏風,回過右臂去撥他。   胡彥之哈哈大笑,「啪啪」地扇了她雪臀兩記,白皙的股肉上迅速浮起大片櫻紅,玉斛珠只覺腦中「唰!」   一白,彷彿時光為之一凝,繼而臀上熱辣辣地大痛起來,疼得她身子繃緊,痙攣的蜜膣「唧」的一聲,擠出一注其味如麝的清澈泉水。   「痛……啊!」   哀鳴只出得半截,胡彥之已抱著她的小屁股恣意進出,刨得她咬唇嗚咽,不住搖散著輕薄俏麗的濕濡短髮。   碩大渾圓的乳房隨著股後的劇烈撞擊,如吊鐘般交錯晃蕩。   她勻稱的雙腿向內夾緊,卻只是毫無意義的可憐宣示罷了,絲毫不能稍阻巨物入侵,翹著屁股頻頻跺腳,連腳趾尖兒也無法踏實,淫冶放蕩的呻吟再不復聞,玉斛珠閉目搖頭劇烈喘息,偶爾迸出一兩聲短促低鳴。   她不明白男人何以越來越興奮,但持續膨大的肉莖忽不安定起來,她靈敏的胴體捕捉到這微妙的變化,彷彿其中貯滿沸滾的岩漿,不住交融堆疊,似將爆發……   「為……為什麼……」   朦朧間衝口而出,她也不知自己為何要問。   「因為像你這樣的好女人……」   胡彥之環著她沃腴的雙乳,雪白綿軟的乳肉溢出鑄鐵般的黝黑臂圍。他俯身前傾,邊以捍格的角度戳著頂著,挑起她無法自制的嗚咽與酥顫,一邊咬著她的耳朵:「……爽極的時候是不叫的。」   「呀————」   玉斛珠大顫起來,敏感的身體早已無法忍耐,屁股一僵,自兩人交合之處噴出大蓬如稀蜜般的陰精,一注接著一注,噴著玉趾蜷起、雪背如弓,兩條白生生的腿子繃直輕顫,連股間花苞似的菊蕾都不住張歙著,彷彿整副身子都被打開,再無保留。   而她的高潮卻不僅僅於此。下一瞬間,牢牢嵌在蜜膣裡的巨物像炸開了似的,強大的熱流挾著驚人的壓力剎時貫穿了她。「嗚嗚……啊————」   炸裂的熔岩沸漿似吞沒了失神的少女,將她衝向茫然不可知的漆黑彼端……   那少女翠明端平靜無波的表情,初次掀起了一絲波瀾。   她直勾勾地盯著鏡筒裡的影像——鏡筒裡的稜鏡透過極其繁複的折射,將遠在樓子另一側的景象接映過來,與逆行的水渠同為購自四極明府的貴重設計,卻無法同時傳遞聲音——撮緊粉拳,很難分辨是恚怒、輕蔑或其他情緒。   「斛珠兒不成啦,沒用的東西。」   片刻,明端才淡然道:「讓我去罷。不出半刻,定教他精元盡出,知我「羨舟停」非是無人,任他耍潑撒野。」   她以文靜的口吻說出充滿綠林氣息的聲口,只能說是格格不入,襯與神色淡漠的俏麗臉蛋,說不出的荒謬詭異。   「慢!」   美婦好整以暇地凝著鏡筒,像在欣賞什麼雜技表演似的,半晌微微一笑,曼聲道:「玉斛珠十歲起潛伏敵陣,迄今已逾十二年,盡得其媚術之要,無論堅忍或資賦,決計當不得「沒用的東西」這五字。明端,將來你要領導她們,這樣的言語,人前人後均不可再說。」   「是,母親。」   少女恭順應答。   「算上功力最深的斛珠兒,練有秘術的「如意女」已在他手底下折了六名。如意女培植不易,十分珍貴,犯不著做無謂的消耗,看來今日,咱們「羨舟停」的招牌保不住啦。」   少婦歎息,聲音裡卻聽不出遺憾,姣美的唇際仍帶一抹笑意,彷彿說的是他人瓦上霜積,未有絲縷縈懷。   「明端,你是我翠十九娘的女兒,要成為少主中興之臂助,不能為虛象所眛,比起「羨舟停」這塊假招牌,更緊要的是探得敵人虛實。今日縱一敗塗地,只消記取教訓,他日未必便不能勝。知道麼?」   「是,母親。」   毋須監看上房裡的景況,翠十九娘亦知玉斛珠已是強弩之末。   在天門嫡傳的玄功之前,竊自左道的採補術毫無勝算,能支撐如此之久,已不枉她栽培斛珠兒的一番心血。果然要不多時,紙門外響起五短三長的叩擊暗號,傳信的侍女低道:「啟稟主子,玉姑娘不成啦。那廝說要換過粉頭。」   翠十九娘長歎一聲。   「罷了,隨便找個人進去應付,我一會兒就來。餘人通通到樓外候著,上房裡莫留閒人。」   侍女領命而去。翠十九娘聽腳步聲既遠,轉頭吩咐:「你去潛院請少主前來,就說鶴老雜毛之徒胡彥之在此,請少主定奪。」   翠明端微微頷首,碎步疾行而出。   玉斛珠的採補邪術撞著觀海天門的玄門正宗內功,恰是強盜遇到兵,討不了半點好。她被射得昏厥過去,不賣弄風騷後,雙目緊閉、檀口微張的模樣倒比原本裝的清純,但也非十三四歲的幼女。該有二十出頭了罷?   老胡閱女無數,嘗過的屄比你的毛還多!就你這點道行?玩雜技去罷!   想是這麼想,但胡彥之將尚未消軟的陽物拔出,見那爛紅牡丹般的花唇吐出一縷污濃白漿,仍信手為她抹去,橫抱著置於一旁的胡床,扯開嗓門喊:「你們家的玉斛珠姑娘睡好啦,還有別的姑娘沒有?」   瞎喊一陣,紙門磕磕碰碰拉開,湧入幾名粗壯僕婦,將玉斛珠並著其他姑娘抬將出去,回頭塞進一名青衣小婢,單手覆額,碎步蹣跚,連路都走不了一直線;踱至台下,索性蹲坐在架梯下歇息。   「娘的,自暴自棄了都。投降也不是不行,好歹叫十九娘來嘛!」   胡彥之笑罵,抓了件不知是啥花花綠綠總之是女人用的長衣之類圍腰,趿著皺兮兮的長靿靴「啪答啪答」踅下梯,一屁股坐在小婢身旁。那婢子似有不適,蜷著身子斜倚梯架,閉目垂首,更不稍動。   她的服色,可說是胡彥之在整座金環谷所見第一寒酸,連單披一襲織錦大袖、光屁股跑進來的玉斛珠都比她有型有款。胡亂攏著的髮束,原本該有條包頭巾之類的罷?此際卻連荊釵也未見。   或許……這身衣裳根本就不是金環谷裡的。   胡彥之心念一動,以眼角餘光打量著姑娘:散發披面,蒼白的面龐卻頗秀氣,比之濃妝艷抹的「羨舟停」群花自是不如,勝在素淨;與高大的胡彥之並坐,發頂卻幾乎相齊,身量在女子中系屬罕見。下身裙裳裹得嚴實,不露肌膚,不過從鼓起的大腿曲線判斷,該有雙結實勻稱的腿子……   他勒住行將失控的玫瑰色想像,把注意力放回現實。難道……這就是她們被拐子帶走的共通點?   「喝點。」   他隨手拎過一把金壺。姑娘搖搖頭。   「我……我頭有點疼。」   「濃茶醒酒,對蒙汗藥也有點效。」   姑娘似醒了醒神,空洞的眼眸裡亮起一縷細芒。   「我……我在哪兒?」   「這不重要。」   胡彥之笑道,壓低聲音湊近:「重點是:你,想不想回家?」   姑娘茫然點頭,淚水忽溢滿眼眶,捂著臉又更用力點頭,肩背輕顫。   「你是孫自貞、於媺,還是吳阿蕊?」   他忽然問。   姑娘愣了一愣,片刻才想起自己的名字,嗚咽道:「我……我叫孫自貞。」   「那便是了。你爹越浦長定街坊的老孫頭讓我來尋你。」   胡彥之持金壺輕碰她的肩膀一下,權作撫慰,怡然笑道:「別怕,我帶你回家。就回家啦。」   「砰」的一聲紙門撞開,一條殺氣凜凜的嬌小麗影俏立於燈華逆影處,白皙的裸裎嬌軀裹了件素雅的藍花褙子,衣料為光所透,其下更無片縷;衣底一雙赤足交錯並立,雖無華服女史,自有一股高傲出塵的感覺。   胡彥之目光如炬,濃眉微挑,翹著蘭花指撚鬚淫笑。   「一斛珠,你放工了不是?來找你胡大爺吃夜宵麼?」   玉斛珠美腿交錯,一步步走進上房來,彷彿正試著新納的繡鞋幫子,每一下都踩得很穩、很小心,慢慢越走越是順暢,步幅也逐漸恢復正常——但這看起來一點兒也不正常。   玉斛珠其人至少有三張面目:無辜的稚弱少女、搾乾男人的淫冶女魔,還有一個是二十出頭的妙齡女郎,身負高明媚術,於床笫間卻有著過度的自尊心,喜歡將快美的呻吟死死咬在嘴裡……胡彥之一度以為這是她的真面目。如今看來,玉斛珠竟有第四副截然不同的面貌。   她看上去……像是全然不同的另一個人。這般走路模樣,會讓人誤以為她一雙極其修長的腿子,習慣自高處俯視他人,明明玉斛珠是個嬌小的姑娘。   胡彥之心頭沒來由地掠過「借屍還魂」四字,背脊微悚,暗提真氣,將那小婢孫自貞扯到身後。   玉斛珠踮著赤足踏前,眉目霜凜,熟悉的五官上有著全然相異的表情,偏又無比鮮活,絕非人皮面具等易容術。   胡彥之估量著她該從藍花褙子底下抽出一把劍,沒想到揪著交襟的白皙小手一鬆,她甩開唯一的一件衣裳,玉足輕點,飛也似地朝二人撲至!   真是麻煩,翠十九娘想。   胡彥之是個不能摸不能動的主兒,毋須主人三令五申,翠十九娘也明白其中輕重。這麼個瘟神般的人物,避開總行了罷?偏生又找上門來,「羨舟停」偌大基業,卻不能扛著掖著,跑給一個人追。請神容易送神難,便將胡大爺請出門,回頭少主少不得要起疑,是不是自己行事有什麼不周,洩漏了這處據點……   她滑進鋪著白狐氈子的長背椅中,輕捏眉心,搶在主人駕臨前少憩片刻。那只自天花板上垂落的鏡筒對正椅座,不管她願不願意,抬眸便能望見春字號上房裡的動靜。   龜奴們抬走了玉體橫陳衣衫不整、醉得不省人事的眾侍女,精疲力竭、癱如一堆爛泥的七八名春字院紅牌亦被攙出,只一名脂粉未施的青衣少女怯生生地蜷在架梯邊……翠十九娘眸光一銳,坐直身子湊近鏡筒,果然認出了少女的面孔。   該死!是誰敢自作主張,將囚於後進的女子帶來此間?   她多看了幾眼,才發現熟悉的不只是少女的容貌而已。   在胡彥之身上扭動的、背對覘孔的嬌軀分明是斛珠兒,但她已命人將玉斛珠抬出上房歇息調養,況且以適才虛耗之甚,沒元陰洩盡已是對方手下留情,豈能在轉眼間復起交歡?   她一把湊近鏡筒,赫見斛珠兒那短髮遮不住的左肩胛上,慢慢浮起一團彤暈,就像是激烈的交媾時,易感的胴體上會出現的片片飛紅一樣,但那團紅斑卻比她身上各處的酥紅更深更濃,凝而不散,漸漸形成一枚吐蕊盛開的牡丹痣,襯與週身雪肌,益發耀眼……   翠十九娘頸背一悚,魂飛魄散。——是明端!   那不是別人,而是她的寶貝女兒翠明端! 第百卅三折 往而不害·遠引臨非 翠十九娘雲袖拂去,數尺外的紙門「唰!」   應聲滑開,蛇腰一擰,牡丹裙旋若金鯽散尾,掠出門的瞬間逕取直角,玉頸一俯,大敞的後領灌風曳開,幾能直望至腰,連緋色的肚兜繫繩亦清晰可見。   堂堂金環谷翠大家顧不得體面,身形微凝,下一霎已如電蛇驚竄,僅著羅襪的玉足幾不沾地,唰唰掠過曲折廊道,過彎時竟不稍停,猶如貼地滑行,至上房的對開門扇方頓止。   門前,少女趴臥於銑亮的烏木地板,雪裳裹了雙修長玉腿,裙下露出兩隻新筍尖兒似的著襪小腳,一望便知是翠明端,但外罩的藍花褙子已不知所蹤,只餘內裡的白綾紋對領上衣;週身穿著無不妥適,連頭髮都沒亂一根,那長褙衣顯是自行褪下,非受外力所致。   翠十九娘蹲在女兒身畔,卻不敢伸手觸碰。   她適才展現的輕功,在東海黑白兩道絕對能排進前十名,照理原不該驚動任何人,然而廊上不知何時多了幾條勁裝裹身、如鬼如魅的人影,手持奇形兵刃,忽自影子裡浮上來也似,弓身貓步,作勢欲來。   十九娘及時擺手,影子們隨即不動,十幾隻異常爍亮的眼瞳帶著殘忍安靜的殺意,轉眼又沒入廊井梁間的幽暗部,彷彿不曾來過。   此際的翠明端決計不能被驚動。   這是「超詣真功」最大的弱點,卻不能說是缺陷;要怪,只能怪她沒把明端教好。十九娘不知告誡過她多少次了,此法斷不能於倉促間施展,須得在安全的密室裡、眾辰拱月層層戒護下,才能不受驚擾,以免走火入魔。   「《遠引臨非篇》得自游屍門上屍部的一位要人,珍貴異常。」   主人賜下秘笈時曾道:「我讀了幾遍,推斷應是劄記一類,其中記敘難免駁雜,故撕去幾頁無關武學的部分,雖不完整,仍有可觀之處。你好生鑽研,切莫負我。」   主人永遠是對的。就算所賜武功不夠完美,也必在主人完美的計劃之中。主人便叫翠十九娘去死,她也絕無二話,況乎練武?對歷任秘閣椽曹的翠氏一脈來說,脫胎自《遠引臨非篇》的「超詣真功」,是意外契合、堪稱量身打造的武功也說不定。主人心思縝密,由此可見一斑。   偏偏游屍門的武功極重資賦,不是想練就能練得來。被操縱的「如意身」不難培養,但能以一縷魂識寄於他人、如臂使指般操縱其身,這麼多年來也只出了明端一個。   這孩子一向很聽話的。自小讓她深居靜室,斷絕一切外界接觸以養其神,她也無不順從;想到這份難,儘管明端跟同齡的女孩不太一樣,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卻會執拗地做些令人摸不著頭緒的細瑣事,幸而無傷大雅,也就由她了……怎偏在這時發作,還挑了這個主兒?   十九娘腸子都快悔青了,定了定神,嘴唇微動幾下,樑柱邊灰影閃動,一人如鷂鷹般撲往後進的潛院報信。房中呻吟益響,顯到了緊要關頭,她心尖兒一吊,不由得豎起耳朵——胡彥之本以為玉斛珠惱羞成怒去而復返,衝上來是要拚命的,豈料她把裹著的長褙子一扔,縱體入懷,毛手毛腳往他腰際一陣亂摸,癢得老胡差點怪笑而起,驀地省覺:「蛤?原來她還想……再來一炮!」   顧客回頭店家也光彩,這就叫口碑!心中得意,仰天哈哈兩聲,正想扯下遮羞布來場盤腸大戰,瞥見一旁嚇呆的孫自貞,稀薄的羞恥心幾從馬眼噴出,趕緊夾起卵蛋,捧著身上亂啃亂吻的玉斛珠三兩步跨上高台,「撲通!」   扔進浴桶裡,回頭對孫自貞笑道:「大爺帶你回家之前,呃……先洗洗澡!你坐底下休息會兒啊,洗完我們就回家,啊?」   孫自貞嚇傻了,訥訥地點頭,就地抱膝坐下,果真一動也不動。   玉斛珠跌入桶中,骨碌骨碌連吞了幾口,才「嘩啦」一聲冒出水面,劇烈嗆咳一陣,忽地兩眼發直,恍若靈魂離體,身子一歪,堪堪被老胡接住。「這是……這是酒!」   她咳了半天突然「呃啊————」   一搐,倏忽回神,沒頭沒腦地迸出這一句來。   老胡啼笑皆非,趁著玉人在抱,信手把玩起那只又綿又潤的渾圓右乳,揉得滿掌酒香。「喂,你別不認帳啊,這上好的西山白酒裡摻了一絲騷味兒,還是你適才尿的……」   玉斛珠一聽「尿」字臉都變了,攀著桶緣便要起身,胡彥之笑罵:「你個小浪蹄子,點了火頭還想跑!」   抓牢小屁股一頂,肉棒「噗滋」擠開玉壺口,熟門熟路直抵花心。   「玉斛珠」——該說是翠明端——慘叫一聲,小手死抓著桶緣大口喘氣,縱使玉斛珠的身子本能地濕潤起來,股心裡被塞滿的異物感仍教她酸到腰脊深處,彷彿浸著滿缸陳醋。   她施展「超詣真功」的寄體秘法遙控玉斛珠,就像蓋了件密不透風的厚重棉襖窺視外界,而織成襖子的正是玉斛珠混亂的雜識。   相較常人,修習初層心法「泯心訣」的如意女,更易受同源武學操縱,故翠明端得以穿透雜識,控制其四肢百骸,接收感官知覺。若強行侵入未習心訣之人的識海,將被紛至沓來的紊亂思憶所纏,無法逕行穿透,反難控制其軀。   即使在如意女中,玉斛珠的承受力亦是數一數二,娘說這是因為斛珠兒天生敏感,能察覺身子裡各種細微變化,特別適合修習媚功。面對「超詣真功」的與干預,這種易感的特質也將身體本能的防禦降至最低。   透過她,翠明端能接收到更多、也更貼近現實的知覺,就像穿著一件名為「玉斛珠」的衣裳出門,而非如夢遊般,須努力穿透身主的雜識才得與外界接觸,其感知介於醒寐之間,彷彿要從某個惡夢裡掙扎著醒來,回魂時總累出一身香汗。   翠明端做夢也想不到有這麼一天,自己竟會受斛珠兒的「敏感」所害。   嫩膣裡被撐擠脹滿的程度簡直難以想像,與過去所做的練習全然不同。   難道這廝陽物特別巨大?鏡筒裡也沒瞧出來。瞧他那副猥瑣形容,定是入了珠,說不定練有專門炮製女人的噁心功夫,把那話弄得像木頭一般硬……啊啊,好……好酸……怎……啊、啊……怎能脹成這樣?一、一定是……啊、啊、啊……都是斛珠兒沒用!生得這般窄,才會被他……呀、呀……被塞得這樣滿……   「一斛珠,你怎叫得這麼清純?」   身後的猥崽男子嘖嘖有聲,輕佻的口氣令翠明端面頰發燒,直想回頭一劍刺死他——現實裡,卻是斛珠兒過份短淺的花心被一輪挑刺,股心深處似有個鬆軟軟的物事被捅破了,腰眼一僵,噴出大把漿水。那溫黏的液感絕非失禁,倒像失血似的,刺激之強勝過排尿百倍,弄得她死命想逃出浴桶,欲擺脫這引人發狂的可怕異樣。   豈料斛珠兒飽滿的乳房卡得嚴實,連想探出一寸亦不能,翠明端自己精緻絕倫的鴿乳幾時有過這種困擾?往前一掙,非但沒能撲跌出桶外,反撞得胸腋紅腫,仍被一下一下插得嚴實,揪著木桶細細哀叫,動聽的喉音迴盪於廣間,說不出的淫冶誘人。   「大家都這麼熟了,你叫成這樣我怪難受的。」   胡彥之蹙眉道:「一斛珠,你裝一回嫩算是敬業,裝不停就看不起人啦。你剛不是這樣叫的,給我好好叫!」   台底下嗚的一聲,卻是孫自貞捂起耳朵,把臉埋進裙膝。   話雖如此,一斛珠的叫法還不是普通的純,實不像有假。   比起前度高潮時的壓抑嗚咽,現在更像渾無防備,肉棒每捅一下都超過她的預期與承載力,叫得既意外又無助,自然得不行。   老胡雖覺自尊心受到挑釁,身體倒相當誠實,肉棒益發滾燙堅硬,再加上玉斛珠的膣裡緊湊依舊,濕潤依舊,卻沒有施展邪道採補時那種絞擰吸啜、抽氣一般的霸道勁兒,細細的痙攣得無比自然。   女子的歡悅自來是最棒的催情劑,胡彥之捧著她的小屁股扎扎實實抽添,忽覺御處女也不過如此,莫名地有些感動,不覺放慢動作,品著進出時那緊裹熨貼、濕濡含顫的爽利快美,打算再射滿一膣與她,當作告別。   翠明端緩過一口氣來,本想回臂去撥他的大手,但那可惱的巨物吹氣似的不消反脹,硬中帶軟,次次都突入花心,如狗鞭般又鉤又撓,弄得她半身酸軟,雙手禁不住地掐緊放開、又掐緊放開,竟不得閒,恨恨回頭道:「你……啊……你莫得意!你以為……呀、呀……好……好酸!呼、呼……嗚嗚嗚……你以為道門鎖陽功是……啊啊……是無敵的麼?「樂與餌,過客止。」你們拿……拿聖人的道理鑽研這……這等小道,必遭……必遭……啊、啊、啊……」   胡彥之正抄她兩股間的酒水就口,想嘗點花蜜的滋味,「噗」的一聲全噴了,恍惚間以為幹的是真鵠山上蛞蝓臉的講經長老,差點不舉,「啪!」   狠打她白花花的美臀一記,抹去口畔的酒漬罵道:「一斛珠,你怎一進一出就讀了這麼多書?要是裡裡外外走一遭,娘的都能考狀元啦!你知道「樂與餌,過客止」是啥意思?亂掉書袋!」   「才……才沒有!道門至真,非是用來尋求聲色之娛!」   巨陽略消,翠明端壓力大減,扶著桶緣翹起肉呼呼的雪股細辨滋味,拜玉斛珠易感所賜,那可恨的大肉棒上似有幾處特徵,與道門典籍所載若合符節,咬牙道:「你練的是玉柱華蓋功、盤龍逍遙式,還是太昊雲宗旁系的「金頂橫磨」?我敢說決計不出這三家之範疇!」——干,原來不是講經壇的老蛞蝓,合著是藏書閣「雲笈貯」的馬凝光馬師叔上身!   一想起那白皙豐滿、包得嚴實卻老遮不去屁股曲線的輕熟道姑,還有她面對視線騷擾時有些著惱,又莫可奈何的神氣,老胡便硬得發疼。想當年,馬師叔可是總山所有道俗弟子自瀆時的幻想對象,哪個不想把擼出的濃精射在她那渾圓如桃的大屁股上?   實說她沒有魚映眉那婆娘標緻,可大家就是喜歡她。   在天門厲行「新生活運動」前,真鵠山附近的妓院裡最受歡迎的就是這種類型的姑娘,每回光顧還得先領號碼牌。還有師兄弟間風行的那句「凝光凝光,屁股光光」順口溜——翠明端還未歇夠,那物事竟又大起來,塞得她又脹又滿,形勢再度陷入反擊無門的不利窘境。卻聽身後那殺千刀的可惱男子嘻笑道:「一斛珠,你是當過小道姑呢,還是幹過小道士?對道門的雙修術忒有研究,不簡單不簡單。是玉柱華蓋功如何?是盤龍逍遙式又如何?」   翠明端苦苦挨著針砭,踮起玉趾,踩得酒汁嘩啦嘩啦響,勉力維繫清明,不讓呻吟喘息解裂了字句,辛苦道:「你……敢不敢停……一停?教……教你知道……知道我的厲害……」   「這還真沒點說服力。」   老胡笑瞇瞇。「但我就是人太好。你悠著點兒啊一斛珠,一會兒聽到什麼動靜,那是我在打呼。」   翠明端恨聲道:「狂徒!一會兒……一會兒……定教你後悔莫及!」   胡彥之果然依言停住,翠明端吐了口氣,回憶書中記載「玉柱華蓋功」的罩門所在,小手往股間探去,勉力握住男兒的陰囊。因交合姿勢使然,差一點便構不著,須將手盡力後伸,腕臂恰恰卡在恥丘與蜜縫的位置,只覺溫濡軟膩,濕得一塌糊塗,又羞又窘:「沒用的斛珠兒!天生放蕩,丟盡咱們金環谷的臉面!」   忍著膣中異物的腫脹燙熱,另一隻手卻越過屁股,去按那無恥男人腹股溝附近的「中極穴」,兩頭雙管齊下,以溫熱的掌心交相撫摩。   書裡說這樣能使玉柱華蓋功的如鐵肉柱更加堅硬,在極短的時間內一洩如注,乃先揚後抑之法。果然一經施展,那丑物非但熱度絲毫不減,反而隱隱有變粗變硬的趨勢,翠明端心中一喜,暗忖:「休要張狂,一會兒有你好看!」   加緊動作。   她雙手放開浴桶,改採如此怪異不自然的動作,本來就不易站穩;支撐她不摔跟頭的,反倒是那根深深插在穴兒裡、她一心想把它弄軟的擎天肉柱。老胡見她窸窸窣窣毛手毛腳的,小屁股像轉盤子似的搖晃不穩,伸手欲扶,少女卻回頭叫道:「不許亂動!」   一副他犯規詐賭似的輕鄙眼神。胡彥之好心沒好報,摸摸鼻子道:「一斛珠,你小心腳滑碰了腦袋。你忒聰明也不怕撞笨些,我是替國家可惜,這麼浪的女狀元多來勁兒啊嘖嘖!」   翠明端按摩了老半天,始終不見消軟,不免有些心急,大聲道:「你……你一定是練盤龍逍遙式!敢不敢換個姿勢……哎唷!」   足底一滑,手攔膝又不及放,果然碰了額頭。   老胡見她都快氣哭了,頗感冤枉:「不是我啊,我什麼都沒做。」   翠明端含淚揉著腦門,殺氣凜凜:「少廢話,換姿勢!用「鶴交頸」!」   胡彥之瞪大眼睛:「哇,你連這個都知道!咱們風月冊該不會是買同一家的罷?我在繪春堂的貴賓卡號是甲魚九五二七——」   翠明端氣得忘了疼,紅著小臉回頭辯駁:「誰……誰看那種低三下四的東西!你才……啊,你幹什麼?」   被他抄著玉腿捧起,抱在身前如把尿。胡彥之以肉棒為軸,雙手玩雜技似的靈活一轉,便將玉斛珠嬌小的身子調了個頭,後退兩步,屈膝跪坐在酒水中,讓她大腿分跨兩髖,變成女子騎坐在男子腿胯間的「鶴交頸」勢。   這起身、掉頭、旋轉、坐頂的動作一氣呵成,陽具始終插在小穴裡,翠明端操縱玉斛珠等練習「天羅采心訣」時,從未受過如此強烈的刺激,美得渾身痙攣,抱著他的頸子簌簌發抖。   胡彥之雙手捧著雪臀搖晃,肉棒上下穿插,笑問:「這鶴也交頸啦一斛珠,你待怎的?」   翠明端被插得小腦袋瓜暈陶陶的,全身燥熱如焚,身子深處似有一團熱烘烘的物事不住被那猙獰的肉棒頂著、戳著,彷彿隨時都會炸裂開來,不知為何卻一點兒也不希望他停下……   她抑下沉淪慾海的衝動,軟綿綿的小手一鬆,由他頸間滑至腰後,以掌心撫摩兩側腰腎,促其精出。   胡彥之不由收起輕視之心。她所用手法、挑選位置等無不對症,均是鎖陽功一類的弱點,然而道門持固精關的法子乃透過練氣修行而得,沒有足以相抗的陰功內勁,或借助破脈金針之流,豈能以徒手摧破?這便是小丫頭知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之謬。   然而,玉柱華蓋功、盤龍逍遙式皆非尋常的鎖陽功法,《金頂橫磨》更是太昊雲宗一系的秘藏道籍,休說「羨舟停」的妓女,便到真鵠山洞靈仙府隨便拉上一名道士,也不是人人都講得出。   看來金環谷大有文章,今兒算來對了。   「怎麼……啊、啊……怎麼會沒用的?」   懷裡的翠明端早被插得吁吁嬌喘,星眸迷濛,意識漸有些渙散,執拗地不肯罷休,但按摩腰腎的小手已無力施為,軟軟環著男兒熊腰,騎馬似的顛著小屁股,顫抖著讓肉棒抵得更深,告訴自己這樣便能教他一洩如注,其實心底是想再嘗幾回這前所未有的銷魂滋味,只不肯承認而已。   「因為你書讀錯了,一斛珠。」   胡彥之十指掐進她沃腴的綿股裡,捧著輕如風柳的嬌軀上下套弄,像串著一隻香汗淋漓、精緻絕倫的小玉葫蘆,肉棒上的擦刮既清晰又強烈,連黏糯漿滑的淫蜜都掩不去膣裡那細小縐折的觸感。翠明端被他貫得昂頸酥顫,一口嬌息悠悠斷斷,像要暈過去似的,卻仍倔強還口:「哪……哪裡錯了?我決……啊啊啊啊……決計不會錯的……啊啊啊啊……」   「「樂與餌,過客止。」你從上一段便解錯了,自是弦錯譜錯嘈嘈錯,一路錯到了底。」   見她美得圓腰亂彈,一雙圓滾滾的白皙乳峰死命往他胸膛上拱,擠得硬撅的殷紅乳蒂於波間滾揉隱現,果有幾分「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態勢,伸手往她平坦如削的腰脊下倒三角處一摁,免得她像活蝦般扭脫了去。   翠明端臀股被制,只覺腿心那條大肉棒進出更加爽利,竟連躲都沒處躲,叫得益發銷魂,咬牙嗚咽道:「才……嗚嗚嗚嗚……才沒有錯!明明……啊啊……明明是執……執大象……嗚嗚嗚……天、天下往……啊啊啊啊……」   也難為她執拗已極,才能在迫近高潮的臨界邊緣,將「執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幾句背得絲毫無錯。   胡彥之感受到嫩膣裡正一搐一搐地收緊,不禁放慢動作,頂得更重更紮實,欲品嚐肉褶如小嘴吸含般細細箍束的曼妙滋味。豈料交合處「唧唧」作響的啜漿聲並未隨抽插稍停而歇止,原來是膣管太濕太滑、少女股心裡的痙攣又太過激烈所致,淫念大興,遂改變主意一輪猛挑,口中調笑:「你不知道什麼叫「執大象,天下往」!要如大爺胯下有只大象,天下哪間妓院不可去?「往而不害,安平太」的意思是:我進來的時候你別害怕,安心等著被擺平吧太太!」   翠明端再聽不清他胡說八道,摟著男兒脖頸不住搖頭,卻甩不去週身蟻嚙蛇走般的逼人快感,玉壺裡被刨得又疼又美,像要被撞碎似的,口中的激昂呻吟早已支離破碎,毫無意義。   「壞了……啊啊……好脹……啊啊……大……弄壞……啊啊啊……要破了……不、不要……啊……娘!救我……救我……啊……裂開了、裂開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放聲尖叫的剎那間,股底「噗」的一聲噴出大蓬清洌的花漿來,噴射之強勁更甚放尿,其量卻比尿水更多,一蓬接著一蓬地噴個沒完,比玉斛珠洩身時還要厲害。   老胡只覺肉棒根部一緊,玉壺口的小肉圈圈忽然縮起,難以言喻的強勁吸啜感由底部一路貫通上來,整條膣管的口徑彷彿突然小了一半,剝殼雞蛋般的鈍尖整個滑入一團黏糯中才又被卡住,似比頭一回交媾時入得更深。那妙物夾得他忍不住仰頭「嘶————」   的一長聲,卻還繼續一提一縮,才突然挾著汩熱勁流刮腸而出,而後又繼續啜緊噴發,啜緊、再噴發——胡彥之再也無意忍耐,抱著她的小屁股二度繳械,射了個點滴不留。翠明端僵著小腰尖叫不止,直到力盡才癱軟在他強壯的懷臂間。   「所以說修道即人生哪一斛珠。」   老胡射得爽極,不忘捏捏她汗濕的小屁股,「啪」的一記打得腴肌酥紅,渾圓的臀丘光潤潤一片,似乎腫脹得更飽滿豐盈了,令人愛不釋手,嘿嘿淫笑道:「你瞧瞧,你這不就升天了麼?」   房裡交媾的非是女兒的本體,但說話的那個確是明端無誤。雖然不用別人的身體時,往往幾天也說不了這麼多。   翠十九娘隔著紙門聽她被胡彥之調戲,不禁面紅耳熱,生出一股莫名的羞怒困惱。能解除這個狀態的,也只有明端自己,然而她偏執於無意義之事的毛病一旦發作,下場便是無休無止的鬼擋牆。   但「超詣真功」絕非毫無限制的武功。   與游屍門傳說中的絕學「青鳥伏形大法」不同,上屍部一系的武功,對心識的控制僅止於淺層。明端形容過寄魂於他人之體的感覺像是「蒙著棉被」看和聽,須極力廓清,方能貼近寄魂之身所感所知,並不會發生「如意身受傷,魂主心識亦隨之受損」的情形。   《遠引臨非篇》內揭櫫的弱點全然不在心識,而在魂主本身。   寄魂時,若魂主的身體突受驚擾,將發生身魂中絕的慘劇,甚者長眠不醒,形同死亡。還有就是寄體的時限,端看相隔的距離,以及寄體所為何事而定。   「像泅水一樣。」   要從不寄體時話就很少的明端口裡問出究竟,著實費了十九娘一番工夫。這是她好說歹說軟磨硬泡,好不容易從女兒那裡得到的答案。   明明從小到大也沒游過幾次水的,卻老愛舉這種鬧著彆扭似的例子。   秘閣碩果僅存的最後一批烏衣學士,可說餘生都用於這部《遠引臨非篇》上,其中大半帶著未解的遺憾入土,能幫助、甚至保護明端的人已越來越少。有關「超詣真功」的一切本應不厭涓滴,無論有用沒用,總要再多掏些出來才好。   「不能一直待在水裡?」   十九娘歎了口氣,耐著性子問。   就算是親生母親,不通寄體術的人就是很難理解附在他人身體裡的感覺。明端從很小很小的時候起,便是這群瞽者中唯一的明眼人,大人們總是要她聽話,偏偏又什麼事都得要問她。   「……換氣就好。」   這樣的口吻就表示她無意再說了。   以泅泳比喻,越耗體力的泳姿,換氣則須越頻。操縱如意女打鬥是最難的,即使明端做得夠好了,始終撐不過一刻。交媾之劇烈,毫不遜於動手過招,明端操縱斛珠兒的時間已逼近臨界,再不脫體回魂,後果不堪設想。   (這丫頭……到底在想什麼?為何不快些回到身子裡?——真真急死人了!   做為母親,熟知男女情事的十九娘全沒想過女兒是貪戀交媾的快美所致,而房裡斛珠兒快斷氣似的劇烈嬌喘忽轉成了尖叫,那聲響徹屋樑的「娘!救我」,更一把扯斷她緊繃的理智。   玉手一揮,匿於廊廡間的「豺狗」們倏忽現身,卻非衝入上房,而是如烏霾般層層環住小主。翠十九娘快絕無聲地拂開紙門,一晃影便掠上高台。   桶裡胡彥之正射至中途,渾身精力俱凝於此,雖未漏了門外的聲息,身體反應卻慢了十八拍不止;暗叫一聲「慚愧」,及時抱著少女退至桶邊,反手按住壓於疊衣頂上的對劍劍柄。   卻見來的是一名如花美婦,額間壓著三瓣櫻痕,梳著誇張的飛仙鬟髻,酥胸半露、穠艷襲人,嬌貴中帶著跋扈,最適合在閨房裡好生調教;若非精心描繪的眉黛間無一絲挑逗,只餘烈烈霜凜,幾乎要涎著臉主動上前搭訕。   況且她那一晃即至的輕功渾如鬼魅,顯示來人絕不好鬥。   老胡抑住色心,一瞥台下孫自貞仍抱膝不動,心懷略寬,正欲轉移美婦的注意力,豈料竟是她先開了口。「明端!」   美婦低喝,懷裡的玉斛珠一顫醒神,倦極的星眸還有些睜不開,半閉著眼側首,本能應道:「……娘。」   這下輪到老胡尷尬了。「這……雖然我經常夢到自己吃母女井,不過性幻想還是別跟現實太過接近為好。」   想起肉棒還插在人家女兒嫩穴裡,胡彥之頗不自在,極力挽救形象:「呃,這個……玉伯母您好,小生姓胡,絕對不是什麼壞人,當然現在看起來不像……可不可以麻煩您先迴避一下,讓我先穿好衣服?我不太習慣在長輩面前露屌。呃,我說的「長輩」不是指奶奶,就真的是長輩……我是說現在不是,但平常我講「長輩」都是指奶奶,您知道的,奶奶跟長輩一樣,也是越大越好。當然令嬡是夠大的了,她那兩個奶奶……嘖嘖。啊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抱頭直磕浴桶。   翠十九娘面色丕變,伸指按唇,示意他噤聲。老胡趕緊閉嘴,卻不知是為什麼,正自莫名,見她裙膝微動,左臂一收,右手食中二指虛引長劍,兩寸青鋒離鞘映著水光燭照,令人不寒而慄。   「玉伯母,我這人口拙不太會表達自己,做事卻很實在。」   胡彥之低笑道,眼神比青鋼劍刃更冷銳,任誰見了都笑不出來。   「您循原路出門,房裡死的活的都別沾一下,待我穿好衣鞋,自放令嬡出去。這樣是不是你我都省事?」   他自是為台下的孫自貞著想,卻不欲勾勒太甚,避重就經,以免為對方所覺。   而翠十九娘衝動過後稍一冷靜,便知此舉不當,只想搶在少主之前救出明端,低喝:「你快回去!」   卻是對明端說。誰知翠明端高潮未歇,心識恍惚,忘了正寄於他人之身,攀著男兒的頸子,閉眸軟弱地搖頭,微翹的嘴角帶著幾分得意、幾分倔強:「娘,他出精啦。我……我再弄他幾回,掏空他的精元……」   胡彥之啼笑皆非:「有你這麼說話的麼?這種事要小聲講!」   翠十九娘急怒交迸,拂袖擊水,倒沒忘了壓低語聲:「胡鬧!快回去!」   嘩啦一聲,漸冷的酒汁濺上少女的裸背,潑得她激靈靈一顫,「嚶」的一聲,似有些返神。   胡彥之以為她要翻臉,「鏗」的一聲擎出長劍,裸身直起,笑指十九娘:「玉伯母沒商沒量的,是逼小生硬闖啦。你房外雖伏著十幾號人,怕還留我不住。」   眼神一瞟,恰射往門外翠明端的方向。   翠十九娘就是不欲驚動女兒,靈光閃現,水袖無聲無息往桶裡一攪,再攫起時已沉甸甸的不遜土囊;藕臂輕揮,吃飽酒漿的大袖猛撞向玉斛珠的背心!   像斛珠這樣的「如意女」雖難得,明端卻只有一個。能打醒她最好,至不濟也要打傷斛珠兒——宿體一旦受到重創,「超詣真功」護體之能自行發動,強行抽回魂主的心識。只要不傷及本體,超詣真功可說是最萬無一失的心識之術。   胡彥之不明所以,萬料不到她一出手便針對自己的女兒,圈轉長劍,「砰」的一聲砸開水袖。驀地眼角一花濃香襲來,翠十九娘已至身側,柔荑穿出紗袖,轟向玉斛珠的肩頭!   「……好毒辣的婊子!」   胡彥之未及出口,應變又遲,只能在心中斥罵。   這一掌非是什麼高明路數,但那美婦位移太快,進招角度又奇刁,莫說回劍,連舉臂亦有不能。眼看玉斛珠無幸,老胡把心一橫,背轉身子生受她一掌,被打得五內翻湧,長劍脫手飛出,借力翻出浴桶,落在對向另一側。   胡彥之並不白挨這掌,著地時一踉蹌,逕掠往梯架,欲躍下將懷裡的玉斛珠換成孫自貞……好吧,說不定倆都帶走。這玉伯母肯定是後媽,逼舊婦女兒接客還不罷休,找到機會便要弄死她。繪春堂的繡本鉅作《淫賤古道熱新腸》裡就有類似的劇情,老胡細細珍藏愛不釋手,每回重翻除了馬眼流淚,亦不免為世間冷暖留下男兒淚。   誰知方一動念,染櫻映紫的繡金牡丹裙翻轉,翠十九娘已俏立於梯前,輕盈的裙角這才緩緩飄落,遮住了梯架兩側突出的扶枝。   (媽的,這什麼見鬼的身法!   她須逆向繞過長弧才到梯邊,卻較佔著短弧的胡彥之更快。   他所習「律儀幻化」已是輕功裡的一絕,然而行於在廊廡欄陌之間、於難以騰挪處游竄,這婦人實已練成了精,不只快,還快得悄無聲息。胡彥之自愧弗如,卻不能束手讚歎,運功一蹴,浴桶「轟」的一聲向婦人橫移尺許,桶中殘酒如海嘯,嘩啦啦掀起數尺高的浪頭,「唰!」   碎得高台上一片濕濘狼籍。   他本意欲將美婦逼開,以他的輕功,再高三五倍的檯子亦能逕躍直下,然而婦人若離孫自貞太近,以她那快如電閃的腳程,就算胡彥之拽了人走,她也來得及隨後一袖一個雙雙了帳,讓他拖兩具死屍出門,非先將她騙開不可。這在兵法上就叫「提籃假燒金」,所幸老胡一向拿手。   哪裡曉得翠十九娘固是避開酒水,台下孫自貞陡被澆了一頭,嚇得失聲驚叫,連忙從梯邊跑開,連滾帶爬地躲到了另一邊,竟與翠十九娘同側。如此一來她離老胡更遠,兩人之間還隔著一名快逾疾電的十九娘,情況益發棘手。   胡彥之欲哭無淚,卻發現十九娘的臉色比自己的還難看,靈光一閃:「……聲音!她自進房以來,無不是壓低聲音說話。娘的,原來你怕這個!」   正所謂「敵退我進,敵避我與」,怕什麼我來什麼!老胡二度抬腳,見十九娘伸手抵住木桶,露出險惡的獰笑:「還不玩兒死你!」   喀喇一聲往下跺,劈哩啪啦的裂木脆響一路向下,緊接著咿呀一陣晃搖,毀去一腳的高台眼看便要坍倒!   老胡抱著玉斛珠躍下,一沾地便即飆出,拉著瞠目結舌的孫自貞往外衝;顧不得身無片縷,起腳踢飛糊紙門扇,赫見房外十數名一身勁裝的黑衣人並排不動,木刻人偶也似,碎裂的門欞撞在身上,刺得頭臉肌膚都是血,這幫人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麻煩!   胡彥之也沒指望有人讓道,起腳橫掃,但聽「喀喇」一響,當先的那人身子微晃,腿骨已折,卻仍站立不倒。老胡連踢旁邊幾人的胸膛腰腿,卻連一道能側身擠過的縫隙也打不開,彷彿踢的是整排縫皮填布的不倒壽翁,這些人被踢口鼻溢血、受傷不輕,依舊撮拳交臂低頭不動,似乎死也要種死在房門前。   老胡一向不打不還手之人,借力一蹬,退回房裡,想起另一側還有成片的糊紙門,一放孫自貞,抄起一張短腿的紅梅小几擲去,砰的一聲撞開個大洞,洞後深黝黝的似是另一條烏木長廊,這回可沒有打死不退的勁裝漢了,精神大振,拉著孫自貞道:「走!」   反足將碰得到的箱篋几凳、立瓶屏風等踢了個漫天飛雨,以阻追兵。   便在這時,搖晃的高台終於撐不住浴桶,承重的一側「喀喇」爽快折斷,連著浴桶酒水轟砸於房間正中央,彈起的破片如石w飛散,水流捲著滿地的碎瓷裂木堆上紙門,自浸穿糊紙的門欞中流將出去。   原本金碧輝煌的春字號院頂層上房,此刻如遭狂風席捲,胡彥之正欲趁亂攜走二姝,懷裡的玉斛珠突然劇烈抽搐起來,恍若扶乩,掙扎到單臂環抱不住的地步,「砰」的一聲,失手將少女摔落地面。   這下想走也走不得,胡彥之一把掐住玉斛珠的下巴關節,唯恐她咬了舌頭,扯過一件不知是被單或大袖的髒污織錦,對半撕開,以乾淨的一面將她裹起,暗忖:「難道是中了毒?」   運氣行遍全身,卻無一絲異狀,只恨解毒丹收在衣帶褶縫裡,此際不知流於何處,沒能給不懂內功的孫自貞留一枚護身。   玉斛珠的痙攣雖劇烈,來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在他懷裡悠悠醒轉,睜眼見得是他,神情茫然不解:「胡……胡大爺?怎……怎地是你?我……怎麼了?這兒……是哪裡?」   忽覺鼻下溫黏,竟是淌出一縷鮮血來。   老胡替她裹好了織錦,笑著安慰:「別擔心,你那惡毒的後媽再害不了你啦,胡大爺帶你離開,咱們以後都不回來。」   抹去血漬,見她眼瞳裡血絲密佈,隱見溢紅,小巧的耳鼓裡亦有滲血,分明是被獅吼功一類所震、傷及顱內的徵兆,卻不知是誰人所發,何以他和孫自貞皆無異樣。   忽聽一人奔過滿屋狼籍,尖聲哀喚:「……明端!」   正是翠十九娘。   胡彥之以另一爿織錦圍腰,二女一抱一攔護得嚴實,腳跟將身後一根椅腳踢過了肩,右手握住戟出,逼得十九娘身形頓住,鼻尖離破碎的椅柱尖兒僅只一寸,滿眼都是他的懶憊笑容。   「玉伯母,一斛珠我帶走啦。她這麼會含,一定替你賺了不少錢,你就當積積陰德,讓她落了籍罷。多造浮屠免當雞啊伯母。」   翠十九娘大他不過十來歲,姊姊原也叫得,被他一口一個「伯母」喊得窩火,只是關心女兒,輪不到這層計較;視線越過了他的肩膀,揚聲道:「明端?」   胡彥之心想:「明你媽的!聲東擊西你胡大爺六歲就不玩啦,無聊,幼稚!」   卻聽廊間一把清麗的少女喉音應道:「娘,我回來啦。」   聲音從沒聽過,口吻卻極熟悉。這分明是——他微一側首,瞥見勁裝漢子們讓開一道縫,露出一名身穿白紬上衣白紗裙的苗條少女。少女拍拍一名黑衣漢子的肩頭,淡道:「那是我最歡喜的衣裳。」   那人身子微佝,應是被胡彥之一腳踢斷了幾根肋骨,回頭盯著她歙動的紅嫩櫻唇片刻,微一頷首,一跛一跛地走入房裡,從污水破爛中拾起了那件藍花長褙衫子。   胡彥之不覺蹙眉,而放下心來的十九娘眉黛倏凜,便於此際發難——她輕叱一聲影隨身動,逕撲向老胡身後的孫自貞!   「不好!」   胡彥之驚覺回神,一抖椅腳刺她背心。豈料她這下只是虛招,牡丹裙翩轉翻繞,看不清裙下羅襪是如何變換,身影已轉回原處。胡彥之變招不及,左側空門大開,十九娘並指在他「天溪」、「期門」、「腹哀」三穴上各戳一記,戳得他左臂垂落,玉斛珠已連著裹錦換到十九娘手中。   翠十九娘身形輕晃,橫抱著玉斛珠退至門外,冷笑道:「斛珠兒是我金環谷的人,誰也帶不走。公子要真心歡喜她,不妨常來走走,「羨舟停」上下倒履相迎,未敢慢怠。」   將玉斛珠交給身邊人,和聲道:「辛苦你啦,斛珠兒。你且安心休養,晚些我再去瞧你。」   玉斛珠順從地點頭。「多謝十九娘。」   竟無一絲驚恐不悅。   忽聽一人撫掌大笑,春字號頂層上房唯一的一排琉璃窗外,一名錦衫華服、頭帶氈帽,外披白裘的男子斜椅於深山老梅的粗椏之間,一條腿輕佻地晃呀晃的,看得人無名火起。   老胡知道這人最大的嗜好之一,就是教他人不舒服,真要生氣便遂了他的心。   就像他儘管穿上這麼好看的衣服精心打扮,卻仍要帶著一副廉價粗劣的糊紙面具一樣。   他在江湖上總是自稱「鬼先生」——當然這只是他諸多身份之一——胡彥之滿以為翠十九娘也是受「鬼先生」操弄的一股江湖勢力,如同七玄。但接下來的一幕卻令他目瞪口呆。   這頂層的廣間裡除了他和孫自貞外,所有人均不約而同單膝跪地,向著窗外的鬼面男子恭敬俯首,由翠十九娘做代表,以甜脆動聽的喉音朗道:「屬下等參見少主!」   「起來罷。」   鬼先生揚了揚手裡的殘梅長枝,面具底下透出的悶濕笑聲帶著難言的惡意。「這位胡爺也非外人,你們該喊他「二公子」。」   胡彥之面色丕變,連點穴的餘裕也無,堪堪一掌輕切在孫自貞頸後,總算搶在鬼先生之前將她打暈。「住口!」   他抬起頭來,咬牙切齒:「我早同你說過,我們沒有這種關係。從前沒有,以後也不會。」   鬼先生哈哈大笑,彷彿覺得此說既荒謬又可憐。   「這可由不得你。人說「打虎捉賊親兄弟」,血脈相連是天注定的,你既換不了全身之血,自也捨不了父母兄弟。」   鬼先生怡然笑道:「你說是不是,我的好二弟?」 第百卅四折 說時依舊·故土黃坯 胡彥之一瞥伏在門外的十幾條勁裝漢子,忽覺不忍,鬼先生大喇喇地將秘密說將,是不打算讓這些人活了,就像他意圖說給孫自貞聽、好陷自己於兩難一樣,蹙眉道:「這些都是你的人,按說輪不到我可惜。可你就為了說出口時爽那麼一會兒,要殺掉忒多忠心耿耿……好吧,我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但斷了幾條肋骨還不肯倒下,怎麼說也是好樣的。你的心就這麼黑?」   鬼先生未得接口,老胡忽又擺了擺手,笑道:「我這是廢話。你連自己的血親手足都下得了毒手,別人家生養的算什麼?就是個屁!我他媽是蒙了,能問忒蠢的問題;你他媽要還有心,擠出來都是墨汁摻膿,狗血砒霜!」   說到後來鬚眉皆動,「砰!」   踢飛半張殘幾,虎虎瞪視的眼眸裡除了如雷狂怒,還多了股說不出的沉痛哀傷。   鬼先生靜靜聽著也不插口,待他連珠炮似的罵完一通,才道:「你可能覺得我愛殺人,但外頭那幾位,是當年本門慘遭七大派圍剿時,從刀光劍影中披肝瀝膽奮力存活下來的門人。   「他們目睹的殺戮太慘,毫無公義可言,發誓將餘生用於報仇之上,自割了舌頭、刺聾雙耳,不食甘味不聞弦音,專心磨礪殺人伎倆;除了仇人血肉,什麼都無法使他們得到平靜,故稱「豺狗」。我便把這樁秘密再說上幾百遍,也毋須擔心洩漏。」   老胡大踢几凳時,便留意到伏在廊間的漢子們動也不動,即使修到心如止水的境界,驟聞聲響,耳後頭皮也該有輕微的抽搐;連這點反應也無,只能認為是耳或有疾。聽鬼先生如是說,背脊一寒,喃喃道:「世上……有這麼無端端自殘軀體的麼?」   鬼先生乜他一眼,慢條斯理道:「「無端端」麼?恩遇夠厚、仇怨夠深,本就如此,有甚奇怪?對他們來說,害死我們父親的畜生,死上幾千幾萬次都不夠。若犧牲一己之樂能為他討還公道,興許是太划算的交換。」   胡彥之啞口無言。「父親」二字於他本就陌生,驟爾聽聞,忽生情怯,原本氣洶洶的勢子為之一挫,滿肚子的尖刻諷刺頓失標的,冷冷哼了一聲,便不再還口。   鬼先生也未乘勢進逼,兩人靜默片刻,還是他先開口打破僵局。   「你跑到「羨舟停」來大鬧一通,總不是只想罵我幾句罷?我院裡已備下好酒好菜,咱們邊吃邊聊。」   胡彥之警醒起來,冷笑:「不必,在你這齷齪地,吃什麼都噁心。這個婢女我帶走啦,再教我知道你同拐子買姑娘,看我將這金環谷燒成一片白地!不信你且試試。」   信手將昏倒的孫自貞扛上了肩。   長定坊老孫頭的閨女同父親鬧彆扭,負氣離家,大半月裡音信全無,老胡旅居越浦期間,常到長定坊生酥寺外的攤子上吃一碟老孫頭炮製的「兩熟紫蘇魚」佐姜豉羊油飯,鮮得連舌頭都差點吞下肚裡。聽人講起此事,二話不說慨然插手,一查之下,才發現這個把月裡越浦失蹤的姑娘竟多達十數人之譜,其中年齡相若、形貌上又似有共通者,共計五名,老孫頭的閨女孫自貞正是當中之一,顯有蹊蹺。   胡彥之循線踹了幾處拐子窩,饒是他將賊頭兒揍得滿地找牙,無論哀聲討饒或倔強硬氣的,都發誓沒見過老孫頭的女兒,只能認為除了專販人口的拐賊,另有一幫人在擄劫特定的對象,拐子不過是搜集的管道之一罷了,遂盯上了越浦城外幾處新興的銷金窟,方有今日之行。若老孫頭的女兒出現在「羨舟停」,那麼其他幾人也可能還囚於後進的某個密室。   鬼先生既已現身,眼下是查不了了,卻不能教他知曉自己對這幾樁少女失蹤案留上了心,否則於媺、吳阿蕊諸女恐遭滅口,只能裝作俠義心發作,如欲攜走玉斛珠一般,帶走的乃是一名回神不知身何處的苦情小婢。   果然鬼先生的目光往孫自貞撐鼓裙布的臀股與長腿間一巡梭,嘖嘖道:「胡大俠上妓院嫖妓,嫖完還不忘助人脫離苦海,如此矛盾的俠腸義懷,不愧是觀海天門的正宗。罷了,誰教你是我親弟弟呢?便是吃干抹淨了還帶打包,也只能認啦。」   笑顧十九娘道:「這丫是開過苞的,還是個粉雛兒?」   翠十九娘何其乖覺,豈能不知少主的意思?眉目不動,裊娜斂衽道:「回少主的話,這丫頭剛來不久,還未調教妥適,先教她斟酒侍宴,跑跑腿兒打打雜,熟悉席上的氣氛,並未開懷。」   「不嫌年紀大了些?」   「回少主,」   十九娘垂眸道:「有些貴客就好這口,說是街裡出身、無一絲脂粉氣,身強體壯,折騰起來格外有意思。也有非漁女農婦不歡,又不真愛魚腥土味兒的,樓子裡也得備著。」   鬼先生哈哈大笑。   「這麼說胡大俠看中婢女,也算是「有朋不孤」啦,不錯不錯。」   「少廢話!」   胡彥之見他倆一搭一唱調侃自己,吹鬍子瞪眼的故作不忿,心知此事撇得越清,仍陷於谷中的少女們就越安全,虎聲道:「老子便說到這兒,你們好自為之,不用送啦,告辭!」   左臂環著孫自貞並垂的大腿草草一拱手,回頭便要離去,眼角瞥見積於門廊間的狼籍碎木裡突出一隻劍柄,正是自己所攜對劍之一,若那撈什子「豺狗」橫加阻攔,也只好拔劍殺出條血路。   「且慢。」   (看來……是免不了啦。   如果可以,他實不想與亡父的舊部刀劍相向,更遑論聾啞殘疾之人。老胡在心中暗歎了口氣,颯然回頭,軒眉道:「你待如何?」   鬼先生聳了聳肩。「你就這麼光著屁股出去,旁人還以為我金環谷「羨舟停」是剝皮酒樓,非剝光了客人才讓走,傳將出去,以後生意還做不做?你不同我吃酒不打緊,別壞了我的招牌。給你一身衣衫靴鞋,穿戴齊整了再走,不算為難胡大爺罷?」   胡彥之心想現下硬闖是闖,一會兒闖也是闖,且看他弄什麼玄虛,冷哼一聲,抱臂停步。鬼先生對十九娘道:「給二公子拿幾件替換的衣物來。」   翠十九娘福了半幅:「是。」   雲袖一揮,攜明端與豺狗們齊齊告退,偌大的上房裡除了昏迷不醒的孫自貞外,便只剩下兄弟二人。鬼先生揭起粗劣的糊紙面具,露出一張如婦人好女般妍麗的白皙面龐,美則美矣,於唇勾眉挑之間卻略顯輕佻,胡彥之不禁皺眉,冷冷地轉開視線,逕投窗外牙月風梅。   「你這般惱我,莫不是為那姓耿的渾小子?」   鬼先生笑道。   看著他那天真無瑕、略顯孩子氣的笑容,胡彥之益發光火,惟不想稱了他的心意,強抑著怒氣,冷道:「我警告過你,耿照是我的結義兄弟,你弄他就跟弄我沒兩樣。你既鐵了心弄我,我也沒別的話。你該慶幸他沒死在阿蘭山,否則咱倆就不是像現在這樣,光站著扯淡而已。」   鬼先生淡淡一笑。   「你對義兄弟挺好啊,怎不見對親兄弟好?」   「……你還有臉跟我提「親兄弟」三個字!」   胡彥之突然狂怒起來,猛地轉頭,如非兀自扛著孫自貞不敢放下,便要衝上前去一把揪起他衣襟的模樣,眥目咬牙:「兄弟是手足,妹妹就不是?你那狗屁組織搞得什麼大事,要你砍花你親妹妹的臉蛋!她還這麼小……忒標緻的小臉蛋……那刀疤蜈蚣也似,紅得怕人……你怎下得了這般毒手!將來她要怎生嫁人?你……你個混帳!」   雷滾般的低咆忽於喉間一哽,再忍耐不住,將孫自貞往半張傾倒的軟榻上一放,啪啪啪三步涉過及踵的污水,近三丈不過一霎眼間,醋缽大的拳頭已朝鬼先生面上揮落!   鬼先生舉臂相格,被壓得一沉;胡彥之身子尚未落地,膝錘逕撞他胸口,鬼先生左掌「啪!」   及時接住,仍被走山般的A頂之勢撞得踉蹌倒退,沒能封住老胡的下三路。   胡彥之身形墜下,右足才沾上藺草蓆墊,左腳已「呼」的一聲自他肩頸勾落,仍是近身短打的路子;鬼先生並起雙臂一擋,被蹴得側向歪倒,仍未脫出他雙手臂圍。胡彥之連推帶搪,啪啪一陣貼肉勁響,雙掌打穿散亂的遮防,及體時一撮拳,重重打上他的顴骨和下巴。   「少主!」   捧著漆盤回來的翠十九娘見了,失聲驚呼,正欲上前,卻聽鬼先生喝道:「休來!」   胡彥之猶不解恨,正欲往他鼻樑上再補一拳,鬼先生卻側頸閃過,一記手刀輕輕切在他胸臂相交的「周榮穴」上。胡彥之理都不理,左拳又出,這回卻是臂腋間的「青靈穴」中招,整條左臂血路一滯,酸麻難當,這才警醒過來:「是他讓我!」   省起猶在虎穴,不能扔著孫自貞不管,點足飛退,躍回老孫頭的閨女身畔。   鬼先生抹去口鼻血漬,對十九娘抬了抬下頷:「服侍二公子更衣。」   十九娘垂眸:「是,少主。」   乖順猶如一名小婢,襯與她蜂腰腴臀、乳沃欲出的成熟胴體,教人愛憐之餘,復燃欲焰。   胡彥之強抑心猿意馬,冷道:「不必!」   仰頭不看,暗裡卻蓄著一口真氣,將耳目覺察延伸至廊廡窗外,以防十九娘或隱於暗處的豺狗們暴起發難。   鬼先生倒是一派悠然,笑道:「讓翠娘服侍更衣,可是人間至極的享受。以她手路之巧,光用十根手指便教你魂飛天外,再瞧不上那種半生不熟的野丫頭。你一定要試試。」   「不必,我無福消受。」   胡彥之冷哼一聲,留意到十九娘濃妝艷抹的粉面上微露一絲羞意,這般與她冶麗的形貌無比捍格的表情,竟比出現在懷春少女身上更勾人,令人心癢難搔,非痛嘗一回才甘心,暗自凜起:「她可是調教出一斛珠這只吸精小蜘蛛的狠角兒,論起道行縱無千年也有百年啦,絕非一斛珠可比,莫著了她的道。」   十九娘蜂腰款擺,裙下羅襪尖兒如蜻蜓點水,於翻飛的裙裾間忽隱忽現,隨著抬腿邁步的動作,紗裙面上不住浮露她豐滿修長的大腿線條,走到胡彥之身前才停下,捧著漆盤裊裊娜娜施禮,柔聲道:「翠娘給二公子更衣。」   「放著就好。」   老胡哼笑道:「你比五帝窟的女人還像條毒蛇,再走近我怕我會陽痿,還是別客氣為好,伯母。」   翠十九娘俏臉微僵,順從地將漆盤放下,俯身時雙乳跌宕,幾從抹胸邊緣溢出,映得人滿眼雪顫,直欲目盲。   「少主若要為難,今日斷非如此。」   她起身時正迎著他來不及收回的目光,低道:「二公子又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老胡眼賊被逮個正著,理不直氣不壯,不好硬著脖子反口,忍著一肚子的窩火拎起衣衫往身上亂套亂披,赫然發現盤裡盛的無論是箭衣褙子、長靴綁腿,莫不與自己平日愛穿的形款相類,只是用料作工更為華麗精美,卻又不過份花俏,且裡裡外外無一處不合身,宛若訂做。   這樣的衣物絕非倉促可得,就算鬼先生有過目不忘的本領,早早記住了他的身形尺碼,亦須花時間心神張羅,才能於此時拿出完整的一套來。   胡彥之默默穿好,心中五味雜陳,抬頭瞥見一旁十九娘神情似笑非笑,畫得高高的彎濃眉黛一挑,似有幾分「你看吧」的意思,不甘示弱,霸氣一指胯下高高支起、毫無消褪跡象的雄偉褲襠,企圖以「看我屌」做為反擊。   可惜十九娘早過了掩面尖叫逃開的年紀,嘴角微微抽搐,果斷放棄這種無聊幼稚的意象對峙,撫著額角行禮告退。   「她的事,看來你是非討個交代不可了。」   直到十九娘退出長廊,倚窗的鬼先生才開口。「莫忘了,她不只是你妹妹,也是我妹妹,若非萬不得已,我寧可那一刀是劈在我臉上,而不是她。你以為我願意這樣?」   胡彥之仰天「哈哈」兩聲,虎目中不見絲毫笑意,只餘怒火。   「你說啊,我倒要聽聽是怎麼個「不得已」法兒,下回你拿刀砍我之時,我也好先有個準備。」   「在所有的仇人裡,杜妝憐自來便是最難對付的一個。」   鬼先生沉聲道:「二十多年過去了,興許是作賊心虛,其他七大派的崽子們早已忘乎所以,大大咧咧地於東海橫行,只有她始終龜縮不出,行蹤難以掌握。母親本想等查出杜婊子的下落再展開復仇,豈料顧挽松這酷吏明明在新朝也混得順風順水,竟先一步死了,才知報仇最大的阻礙非是仇人自身,而是殺人不眨眼的老天爺。   「為防老天再搶仇人,只好先下手為強,先從名單上最容易落單、沒有太多牽連的殺起。所幸天下底定、七玄式微,看似無事,這幫自詡正道的混蛋便安了一百二十個心,迫不及待地自相殘殺起來,給了我們渾水摸魚、栽贓滅跡的大好機會,十幾年下來清光了一批,但仍找不到杜妝憐。   「等到宰掉驚鴻堡梁度離那王八蛋之後,七大派已去其一,才開始有人生疑;再過一陣,連赤煉堂的雷萬凜也躲將起來,估計是發現了杜婊子龜縮不出的好處,起而傚尤。事實證明這的確是對付我們最有效的辦法,縱使妖刀將水月赤煉鬧了個天翻地覆,仍逼不出這對龜公龜母。」   鬼先生說話素來浮誇,不唯神情語氣,連肢體動作也相當攫人注目,此際卻罕見地沒什麼表情,襯與冷淡卻刻毒的言語,益教人不寒而慄。   胡彥之聽說過驚鴻堡梁家的滅門血案。   矗於瞿州肥澤幽遠灘的宏偉石砦如今已成鬼域,連往日滿沙洲的天鵝盛景都不復見,只餘一城赤眼鴉。附近的土人說是驚鴻堡死人太多,烏鴉認為待在這裡有吃不完的腐肉,故爾盤桓。   驚鴻堡主梁度離自稱「萬里同哭」,寓有「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深刻意涵;比起其他如「公道大王」、「亮節清主」、「高風先生」之類的自號,武林中人還是寧可叫他「萬里同哭」。起碼這些粗漢子覺得能公然觸觸梁度離的霉頭,也算一件稱心快意的事。   據說此君開口必得罪人,說是矯矯不群,其實就是乖僻。故當年血案雖轟動一時,替驚鴻堡認真計較的卻不多;十數年間少人聞問,漸為世所遺。   胡彥之出身的古月名門離瞿州不遠,少年時曾游肥澤,訪問當地故老,老人們都說梁度離為躋身名流,不惜在驚鴻堡地下鎮著一頭十角六翼、嗜食女子的邪惡妖物,自願給正道當獄卒,以致招來不幸。如今方知驚鴻堡亦是當年追剿狐異門的七大派之一,且滅其滿門的不是什麼妖魔鬼怪,而是自己的至親,感慨之餘,又不禁有些恍然:「是了,按時間推算,當年父親遇難時,尚無白日流影城的字號,牛鼻子師父又說玄犀輕羽閣於「妖刀之亂」時封山不出,後遭朝廷下令遷徙,「七大門派」怎麼算都不足七數,原來缺的正是驚鴻堡梁氏。」   鬼先生不知他心中計較,續道:「這些年來,為了對付杜妝憐,母親費心在水月停軒打下兩條樁,一明一暗。你問為什麼是她,而非你我,原因就在於我們進不了水月停軒。」   胡彥之濃眉一軒。「就像把我送到古月名門,再安排進入觀海天門一樣?」   鬼先生搖了搖頭。「我告訴過你了,那是個意外。古月名門本來就是狐異門的避難之地,母親那時有事在身,不方便帶著你,而我正在平望做著整日敲木魚唸經的小沙彌,自也不能讓你跟著,才將你暫寄於仇池郡。是鶴老雜毛循線而來,將你劫了過去。」   胡彥之還記得牛鼻子師父接他上青帝觀的那一天。長年為肺疾所苦的風伯難得一早上都沒咳,在花園裡戲耍的他正覺有些不對,只是貪玩蛐蛐兒一直沒去瞧。還在東摸摸西摸摸地磨蹭,忽見一名高大的灰袍道人低頭穿過洞門,走進院裡。   「你是誰?」   小小胡彥之可不含糊。從小風伯就告訴他,他才是這裡的主人,這兒的一切將來全都是他的。有人來了,怎麼沒人進來通報,又是誰讓放行的?   「少爺……咳咳……這位鶴著衣鶴道爺是專程來接你的,你……咳咳……隨他上山學藝,他會照顧你平安長成,還會教你一身厲害的武藝。」   風伯微佝的熟悉身形出現在洞門邊,枯瘦的手掌扶著牆,皺巴巴的肌膚與臉色一樣,都是毫無光澤的灰。外頭的孩子都很怕風伯的長相,但他已想不起是從何時開始,只有看著這張面孔,握著他乾燥微涼、觸感如紙的手掌才能安心睡著,一點兒也不覺得可怕。   小胡彥之吵著要練武已有好一陣了,自於廟口看完跑江湖賣藝的表演之後。聽到「教你一身厲害的武藝」時精神一振,隱有些雀躍,但男童一轉念間,投向道人的眼神仍是戒慎大過好奇。對他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可不容易,道人在心中嘖嘖稱奇,瞇眼道:「鐔兒——你風伯說你叫這個名兒。你知道這個「鐔」字是什麼意思?」   小胡彥之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倔強的小臉上露出一絲不甘與屈辱。所幸這死牛鼻子和其他大人不同,挺像風伯,不會因為他的不知或不能看不起他。男童對自己說了實話頗感驕傲,挺起胸膛回望著。   異常高大的中年道人從背上解下劍囊。洞門邊的風伯似是動了一動,也可能是他眼花了,終究風伯並未開口,甚至沒走上前來。道人把劍捧到他面前,指著小小一方的劍格道:「這裡,就叫做「鐔」。也有人管叫劍鼻或劍格,其實指的都是一樣的東西。」   「哦。」   男孩難掩失望。知道名字是從劍上來的挺不錯,總比和他玩的鄰里孩子叫大牛二毛什麼的強多了,但不是更威風更厲害的鋒刃,總有些不是滋味。這「鐔」也太不起眼,還不如做劍鞘呢!   「……千萬別這樣想。」   「你怎知道我怎麼想?」   小胡彥之大驚。廟口耍大刀跟猜玉石的分明是兩攤,難不成這死牛鼻子兩樣兼通這麼厲害!   「劍鐔是連接劍身跟劍柄的部位,」   死牛鼻子完全搞錯重點,兀自認真地說文解字。「沒有「鐔」,利刃就會傷到自己。雖生於殺敵的利器上,劍鐔的作用卻是「保護」、是「克制」,而非殺戮,這就是你父親為你取鐔字為名的深意。」   這麼一說突然就帥起來了。還不賴,男孩想。   「你認識我爹?」   「認識。」   死牛鼻子神色一黯,仍瞇著眼爽快地點了頭。「你爹是個了不起的人,可以說是我這輩子認識的人裡,最了不起的一個。他的一生沒半點黑暗,是個像太陽一樣光亮的人,看著他你就覺得渾身暖洋洋的,無論面對什麼事都覺得有希望。」   「嗯!」   小胡彥之用力點頭,帶著興奮的眼神眺望風伯。   風伯看來很累似的,連附和的力氣也無,靠著洞門嘴角微揚,報以一個略顯扭曲的灰暗微笑。小胡彥之早習慣了,風伯咳完總是這樣,每次看他咳嗽,都像要把肝腸全嘔出來似的,模樣十分嚇人。但咳完就好了。咳完他總是那樣笑。   不管風伯了,他樂得繼續追問。   「是我爹的武功高,還是你的武功高?」   「你爹比我高多了,我比不上他。」   這牛鼻子說話怎就這麼實在啊!鐵是個好人!男孩像被撓了耳後根的貓兒也似,微瞇著眼睛,悄悄在心裡把那個「死」字拿掉。「但你爹既已不在了,沒法教你武功,你就勉為其難學我的,怎麼樣?」   「那好吧,也只能這樣啦。」   小胡彥之裝模作樣地咳兩聲,忽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但我不要做道士。」   「你自然不做道士。」   牛鼻子似被挑起了興趣,連快瞇成一條縫的眼睛都大了些,饒富況味地搓著下巴。「但你為什麼不想做道士呢?你曉不曉得道士是幹什麼的?」   他還真不知道。他唯一曉得的是:做了道士或和尚,就不能再把臉埋在侍女姊姊們的懷裡亂拱了,雖然她們都挺喜歡的,每次他這麼做總能逗得她們失聲尖叫,繼而咯咯笑著又擋又避,但總能讓他得手。除非把手伸進衣襟裡——「小少爺!你再這樣我就同風老爺說,讓他送你出家做道士!」   侍女們總是又羞又惱地罵他,那模樣真是可愛極了。   所以道士是萬萬做不得的,男孩心想。   風伯沒替他收拾任何東西,他手裡抱的,是牛鼻子的那對劍。「你要是能一路拿著它不放手,到青帝觀我就立刻教你武功。」   小胡彥之使盡吃奶的力氣,脹紅了小臉,死死抱著不肯放手。「你……咱們走著……走著瞧!我……我一定不放……死也……不放……」   就這樣,他跟在牛鼻子師父和小青驢的屁股後頭,死拖活拉地離開了仇池郡,從此踏上截然不同的人生。再回到這座寧靜古樸的大宅院,是十年後的事,記憶中風伯那髑髏似的身影已不復見,只餘屋後一抔黃土。據說風伯死前遣散婢僕,安排好看顧打掃宅院的人,就像預知自己的死期一樣,獨沒讓人上青帝觀通知他。   那是在他上山後不到半年裡的事。   已長成的胡彥之靜靜站在驕陽裡,沐著蟬聲倚著洞門,忍不住想起那個沒有來得及道別的午後——當時他並不知道自己此去經年,也沒想會見不到風伯的最後一面,甚至還不懂人與人之間除了生離,原來還有死別。記憶隨著轟然震耳的蟬鳴,忽然鮮活起來,他彷彿看見吃力抱著劍的男童、臀後如麈尾亂掃的青驢,還有瞇眼微笑,領著他們穿過洞門,走向另一個世界的灰袍道人……以及在身形交錯的一瞬間,道人與風伯短暫交談的片刻。   「鶴著衣……」   面色灰敗的老人倚著牆,乾癟的嘴縫裡艱難地嚼吐字句:「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莫……莫讓我……到了九泉下,愧、愧對……」   「我發誓會履行承諾。」   道人頭也不回,牽著毛驢踢噠踢噠地行出洞門。   「可惜我們後會無期,風射蛟,你是好樣兒的。無量壽福————」   他被鬼先生的語聲喚回神,發現自己又沉浸於過往的記憶。奇妙的是:隨著年歲增長,當時的情形想起越多,他早知風伯神情有異,還有兩人莫名其妙的對話,遑論無端將他托付給素昧平生的觀海天門等種種蹊蹺。   他隱約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面對牛鼻子師父時卻總問不出口,只能不斷回到風伯的墳前,帶著懊惱與悔恨點上幾炷香,然後悶頭喝上一夜的酒。   這也就是為何三年前鬼先生找到他、向他揭露身世之時,胡彥之並沒有天崩地裂、一夕變改的錯置之感。他很久以前,就知道風伯是被牛鼻子師父所殺,只是一直不願面對罷了。   「風射蛟與找上門來的鶴老雜毛一戰,可惜他受的「落羽分霄天元掌」舊創太重,非是鶴老雜毛的對手,居然信了什麼「會好好撫養你長大」的一通渾話,讓他把年幼的你帶到青帝觀。」   鬼先生握拳咬牙,抿著一抹冷蔑,敲著窗檻輕道:「等母親獲知此事,已是數年之後,鶴老雜毛不知用了什麼骯髒手段,當上了洞靈仙府的牛鼻子頭兒,帶著你搬到戒備更森嚴、更難以潛入的真鵠山上。她有不得已的苦衷,無法殺進東皋嶺將你搶回,並非有意讓你在觀海天門中臥底。」   胡彥之冷笑。   「就結果而言,又有什麼分別呢?我師父終是將我好好撫養長大,而你們不正希望我臥底真鵠山,好在你們舉起復仇大旗的時候,開門放火之類的?」   鬼先生轉過頭來,淡然一笑。   「你沒這個價值,我的好二弟。以鶴著衣城府之深,他能容得下你,是因為對自己教徒弟的手段很有信心。而你也不負他的期待,徹頭徹尾不當自己是狐異門之人,寧願是天門掌教的得意弟子,而非劫後餘生、矢志報仇的胤家人。   「我不怪你,也從沒怪過你,不會說什麼「認賊作父」之類的渾話。你當時只是孩子,毫無反抗之力,若你所知再多些,鶴著衣便容不下你了。所以臥底你是做不來的,你有一絲這樣的念頭,真鵠山東皋嶺便是你的葬身之地,有進無出。我與母親都不願見到這般情形發生。」   胡彥之抬頭瞥他一眼,突然哈哈大笑。   「瞧你說的,我都幾乎忍不住要信了。我師父要如你說的這般窮凶極惡,何苦花費二十幾年心血,養育我、教我武功,然後當有一天我知道自己的身世時,再回頭收拾我這個孽種?你不覺得這事光說就累人至極,真能做到的人,實在太了不起麼?」   「我也傳了你天狐刀法,毫無保留,你有對我比較好麼?」   鬼先生戳得他啞口無言,哼笑一聲,慢條斯理道:「你認定鶴著衣是師父,所以死了心眼地向著他,就同我和母親認定你是幼弟么子,是我們最寶愛的鐔兒,這才由得你胡攪蠻幹。這其中哪有什麼道理可講?正與逆、黑與白不過一念間耳,反掌可易。鶴老雜毛揪住你的,便只這點兒心眼。」   「他從沒說過父親的壞話!」   「因為他知道你是胤丹書的遺腹子,總有一天會明白自己的身世!」   鬼先生冷笑:「你瞧瞧,不過小小一著,效果卻出奇地好!連這點蛛絲馬跡都不漏半點風的人,我可不敢在他面前自稱「奸惡」,差得遠了。」   胡彥之無可辯駁,環抱雙臂,賭氣似地說:「我要見母親。」   「拿什麼身份去見?」   鬼先生冷笑。   「我是她的親生兒子!」   胡彥之握拳咆哮:「還要什麼身……」   忽然一怔,再也說不下去,連揮舞的拳頭都忘了放下。   「你現在不是她的兒子,也非仇敵鶴著衣之徒——否則我就要殺你了——你是被蒙上眼睛近二十年的孩子,一直以為自己瞎了;好不容易重見光明,該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看這個世界,而非記著看不見的時候,旁人說給你聽的那些。」   鬼先生道:「等你確定自己的身份,母親才能決定見不見你。就算現在她願意見你,你能見她麼?」   胡彥之無話可說,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忽然湧上,若非念著還得平安帶回孫自貞,幾乎想放手讓這股倦意吞噬身心。「我們這一家子……」   他輕捏額角,搖頭慘笑:「……到底是怎麼了都?」   「這個問題你會讓我問母親,而我會教你去問鶴著衣,我們就省省力氣罷。你之前去流影城探望過她了,是不?是不是已經甦醒,能下床走動,穿衣吃飯了?」   胡彥之知他所言俱實,鬼先生卻未拿此事大肆邀功,只淡道:「我說過她不只是你妹妹,也是我的妹妹。不管你信不信,這事我極力勸過母親,勸不動時,我已盡力照顧了妹妹——雖然你覺得遠遠不夠。」   「你還好意思說!她臉上的那條疤……」   「喏,拿去!」   鬼先生手一揚,拋來一隻小小的羊脂玉盒。「五帝窟獨門療傷聖品「蛇藍封凍霜」,治療傷疤極是對症。我拿去,你又要疑心有什麼陰謀詭計,不如你再走趟流影城,瞧瞧她也好。」   胡彥之沒敢在險地驗藥,搖了搖玉盒不見有異,信手收入懷中,忽想起一事,又衝鬼先生伸手:「拿來!」   鬼先生笑道:「欸,你拿了還裝傻,這是詐賭啊!」   胡彥之面色不善,沉聲道:「我不說第二遍。信不信我揍你的臉?」   鬼先生舉起雙手。「別,我靠臉吃飯的。給你還不行麼?」   點足躍出窗外,自梅樹粗椏間取了只長布包袱,解開布裹露出一刀一劍,赫然是染紅霞的「昆吾」與耿照的「藏鋒」。   「你怎知這兩件兵器在我手裡?」   鬼先生將刀劍重新包好,運勁一拋,扔給了胡彥之。   胡彥之把包袱斜負在背,扛起孫自貞,冷道:「慕容柔挖穿蓮覺寺的地面,沒見屍體,只尋到這兩口兵刃,誰都知他二人沒死。要不是掘坑不知被哪個喪盡天良的王八蛋用火藥硝石炸塌了,還賠上十幾條谷城陷坑營的軍漢,這會兒早知他們循何路徑逃出,人又到了何處。」   他特別將「王八蛋」三個字咬得字正腔圓,以免王八蛋沒聽清。   「我知道你意有所指,可這事真不是我幹的。」   王八蛋撇得一乾二淨。「指不定是慕容自己炸了,免得耿、染二人的殘屍出土,染蒼群少不得要興兵東海,向他討個公道。」   胡彥之冷哼一聲。「慕容將這兩件寶貝呈至棲鳳館,當作鎮北將軍千金生還的證據,卻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頭。皇后娘娘扣下這副刀劍做什麼呢?自是某個皇后娘娘言聽計從的王八蛋唆使。東西不在主謀手裡,難不成去了當鋪?」   扛著孫自貞走向門廊,忽覺有些對他不住,畢竟平白拿了這些,也沒見他推辭,猶豫一霎,回頭大聲道:「這回你給得乾脆,阿蘭山的事就算是兩清啦。我找回耿照後,你若再打他的主意,休怪我翻臉無情!你若安分守己些,待她傷勢痊癒,咱們兄妹三人再找時間聚聚。」   鬼先生忽然笑起來。   「我的好二弟,你淨拿不給,當真吃定我了麼?這樣兄弟很難做啊!」   「你這是什麼意思?」   胡彥之聞言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   「我一直在想,你的追蹤術雖厲害得很,可為兄也不差,要說你看穿金環谷是本門暗樁、一路循跡至此,不止我不信,瞧你放開手腳大嫖特嫖的勇姿,大概連你自己也沒想過會在這裡遇上我。」   鬼先生笑道:「這麼一想,事情就突然變明白啦。你既非為我而來,耿染的刀劍、妹妹的傷勢,都不是你來「羨舟停」的目的,不過是見了我之後,隨機應變的結果罷了——除了她以外。」   一指他肩上女子,慢條斯理道:「你收了忒厚的禮,我也不要別的,就拿那丫頭來抵罷。」   「做夢!」   胡彥之踏出門廊,赫見兩頭烏霾翻湧,幾不見光,糊紙門扇「砰砰砰」一路掀倒,數不清的黑衣「豺狗」挾著獰惡的兵器銳芒而至,不知是人數太多抑或速度太快。   他連環起腳,踢過所有能構著的物事,一阻追兵;在漫天雜物之中,與不知何處穿來的拳腿鉤爪乒乒乓乓一陣亂打,相接不容片糸,打得血飛帛裂、傷人亦傷,一閃身退回房裡,轉頭逕撲窗邊。   鬼先生不知何時已離開窗欞,也無出手攔阻之意,他心中一陣不祥,在手指將碰窗前硬生生頓住,點足飛退;幾乎在同時,颼颼的破空勁響射碎窗欞,在窗邊的藺草墊上插滿了整排狼牙羽箭,羽簇兀自嗡嗡顫搖,宛若活物。   「他媽的!玩這麼大?」   胡彥之狼狽避開,才發現袍角被幾枝羽箭釘在地上,潑喇一聲身轉袍裂,肩上的孫自貞「啪!」   跌落藺席,亂髮散在約半寸深的酒水浮渣之上。胡彥之不顧得地上狼籍,拽著她的腕子拖近身畔,只恨兵器都縛在背上,但就算那對新鑄的「狂歌」在手,他也沒把握扛著昏迷的少女應付這鐵桶般的層層包圍。   「沒辦法,誰讓你發現了這麼緊要的秘密?」   鬼先生笑道:「翠娘一向是貼心的好部下,不用我吩咐,自行安排了裡外幾重人馬,想留二公子和孫姑娘。盛意拳拳,二弟你就別走了罷?」 第百卅五折 焉薄骨肉·入道高危 胡彥之為自己差一點信了他的溫情表演而感到惱怒。鬼先生之所以叨叨絮絮同他說「家事」,最主要的目的還是拖延時間,好教十九娘從容部署,布下這等天羅地網。   鬼先生是個十足十的冷血混蛋——在素未謀面的親妹妹慘遭毀容後,他尤其確定——但對自己卻一直是寬容的。   會出動這樣的大陣仗來留人,足見劫擄孫自貞背後牽連的陰謀重大,絕非單純的拐賣,鬼先生拼著與弟弟反臉,也不敢冒險放人。胡彥之看似身陷險境,實則戳著鬼先生的軟肋,撇開內有豺狗、外有弓矢不論,鬼先生肯定比他急得多。   問題是:孫自貞到底有什麼價值,何以鬼先生一察覺胡彥之盯上了擄劫少女這條線,不惜大張旗鼓也要留下他二人?   先前胡彥之為尋孫自貞下落,曾對老孫頭做過詳細的調查,孫家三代都在生酥寺外賣紫蘇魚和羊油飯,與江湖沾不上一點邊。他的閨女同「姑射」、七玄,乃至正道七大門派自無瓜葛,雖在攤上幫忙招呼生意,每天接觸許多客人,然而同遭擄劫的於媺、吳阿蕊二姝一是秀才之女,閨教森嚴,偕侍女進香中途失蹤;另一位卻出自城外農家,整年也難得進城幾回……三人生活全無交集,顯非因此賈禍。   那便只剩下一處共通點了。雖然說來有些勉強,連胡彥之自己都覺荒謬。   「你不是吧?」   既然事跡敗露,老胡本著「有拿有賺、多拿多賺」的菜籃子兵法,賊溜溜的雙眼邊四下巡梭、尋找脫身之隙,邊打著哈哈來套鬼先生的話:「為了區區一名長腿帥妞你玩這麼大,至於麼?雖說「羨舟停」裡還未見這般高頭大馬的姑娘,補新人又何必急成這樣?」   缺了半幅的袍襴「唰」的一振,冷不防飛起一腳,以靴跟踢得一片浮木「颼!」」朝最角落的一名豺狗斜削過去!   這腳連影都不見,卻勁透裂木,射出的軌跡筆直如絞弦,竟無一絲彎弧,豈止暗器而已?直如當頭一刀,正是天門絕學「律儀幻化」真力所聚。他本無殺人之意,欲以這著逼那側身或低頭,再以絕頂輕功乘機突破,自缺口衝出樓去。   做為目標的那名「豺狗」兩眼青白,胡彥之從一開始便留上了心,餘光瞥見他行走動作的模樣,縱非全瞎,也絕對是半盲之上,以為突破口最恰當不過。沒能挖出更多內情不無可惜,但胡彥之可不想陪孫自貞在此盤桓作客,靴腿一收,便要縱身。   「喀喇」一響,那青白眼的漢子伸出一隻拳頭,挾著呼嘯勁風的木梆子就這麼碎在拳面上,木屑如水銀般自他胸膛兩側激揚而過,連聲響都不及發出,便在衣布留下一片蜂巢似的密孔,孔中竟無滴血,只透出些許異芒。考慮到捨棄耳目之娛、乃至身份名號的半死之人不會有貴重的寶衣寶甲,只能認為是一門極厲害的橫練外功。   漢子面無表情,收拳時還側了側腦袋,彷彿在確認什麼似的,果然兩眼不太方便,不知是否也刺了雙耳。老胡心底一涼,若「豺狗」都是這種級數的高手,莫說逃出去了,把他掰成一碗羊肉泡饃都有份,想硬闖的簡直是棒槌。   「我本人不好這口,真的。」   鬼先生懶憊一笑,難掩得意的模樣令胡彥之打從心裡想掐死他。   「不過孫姑娘是我「羨舟停」未來的紅牌,等著崇拜她、仰望她的人可多了,不是想要就能給你的小玩意兒。再說了,你做人家的弟弟好歹也有個弟弟的樣子,別老是同哥哥爭搶嘛。」   「不然你問母親去,她會要你讓我的。」   老胡涎臉一笑,居然頗為從容,一點也不像身陷險境進退無門的模樣。   「這事她不會——」   鬼先生忽意識到他弟弟骨子裡畢竟是狐,就算沒有母親教導,心機同樣不容小覷,東拉西扯下去,對組織、對他自己都沒好處,淡淡一笑,悠然道:「老二,你是聰明人,別不識時務。就算我答應了母親決計不會傷害你,沒說不能揍你一頓。莫逼我讓「豺狗」對付你,他們出手不知輕重的。」   胡彥之笑道:「這也太沒大哥風範啦,沒商沒量的。給條路走不行麼?」   鬼先生正欲開口,心念一轉,眸光突然犀利起來,冷道:「老二,你如此拖延時間,難道還巴望著有什麼人會來救你麼?」   胡彥之怡然道:「比起你拖延時間的法子,我的法子可磊落多啦,起碼不是拿家人什麼的來說事。你知道我在等什麼,下頭院子裡的繩網絆索,總不是用來對付我的罷?」   鬼先生面色一變,忽聽底下人聲雜沓,驚怒交迸的呼喝此起彼落:「……那是什麼東西!」   「當心!」   「好……好大!」   「快……快閃開!」   緊接著牆塌磚碎,轟隆之聲不絕於耳,如一陣旋風突然降臨,眨眼便將院裡的一切掃倒刮飛,片甲不存。   「策影!」   幾比常馬大上一號的紫龍駒放蹄而入,張口卻非嘶鳴,而是如虎嘯般的駭人咆哮,鬼先生的佈置本就是針對這頭罕世名馬,可惜在他的想像中策影不過是頭通靈性、有長力的神駿腳力罷了,世上豈有繩索獵網應付不來的畜生?   策影就是。   他終於明白這種出自絕域天鏡原的奇獸何以被稱做「紫龍駒」——馬形不過是外表的虛象,它骨子絕對是條殺虎搏象的猙獰惡龍!   策影衝入院裡,將層層絆索連同索頭鐵鉤、固定鐵鉤的磚牆一併扯崩;粗繩編成的巨網被它隨口一咬,即如草篾般應聲兩分!鐵叉踏彎、欄杆踢碎……堅硬的金石在它之前渾似麵粉捏就,哪有血肉之軀敢擋?埋伏的刀斧手一哄而散,沒趕得及跑的也毋須再跑了。   部署在對樓的弓手按捺不住,沒等十九娘下令,逕自拽弦,策影龐大的身軀借院中涼亭、石燈籠等掩蔽閃躲自如,偶爾巨蹄一踏、尾鬃一甩,輕易便將來箭拍落或撥開;應付得煩了,後腳「轟」的一聲踹塌亭柱,兀自不停,一一將半毀的椽柱、瓦簷乃至亭中的石桌踹向牆頭,「砰砰砰」如攻城石w,轉眼轟塌了幾堵牆。   對向的樓子被轟得搖搖欲墜,弓手們死的死、逃的逃,火炬掉滿一地,空氣中浮塵灰粉簌簌而落,只一道無比高大的身影兀自站立,甩著鬃毛破霧行出,踏過遍地狼籍哀嚎,放光的血紅眼宛若魔物。   不過須臾間,華樓美園已成廢墟,便發一隊軍漢來拆樓,也決計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毀壞如斯。它若存心殺人,眼下怕非一地殘垣,而是血河肉牆了。   十九娘粉臉煞白,連鬼先生都不由一怔,胡彥之趁機竄上窗檻,扛著孫自貞躍下,踏簷直落,靴尖一踩鞍頂,穩穩跨在策影背上。   「好兄弟!」   他拍拍紫龍駒,抬頭恰對著俯落視線的鬼先生。「我不是說你。你算計別人,別人便算計你,世間事自來如是,你好自為之。走!」   策影昂頸虎咆,放開蹄子,甩著烈鬃絕塵而去,但聞前院驚呼聲一路迤邐,眨眼便去遠了。   鬼先生憑窗靜默良久,似能看穿交互掩映的樓影夜色,目送他沒於山道林間。   十九娘打了個手勢,豺狗們躬身一揖,無聲無息消失在長廊兩端。   策影毀園之舉驚動外頭的客人,所幸「羨舟停」上下訓練有素,前頭龜奴、老鴇們趕緊安撫,潛院裡,直屬十九娘的心腹們亦指揮下屬封鎖現場,清理死傷,金環谷內迅速恢復了秩序,這個淫靡香艷、春色無邊的夜晚將繼續邁向更加精彩的下半截,一如先前無數夜。   「少主,夜深啦。」   十九娘走近他身畔,低聲道:「我讓人收拾收拾,您……要不換個地方歇一歇?」   「不,我再待會。」   鬼先生閉著眼睛深吸一口氣,忽然輕笑起來,笑容裡有著說不出的懷緬與寥落。   「只要這樣閉著眼,就還能聽見他的聲音似的,好像人還站在這兒……一下又跑到了那兒,扛著那妞兒……」   信手比劃,與方才胡彥之所站方位、移動的軌跡及反應動作等一模一樣,宛若繪影圖形。   十九娘知他有過目不忘的超人本領,無論想或不想,凡見過即永誌不忘,與意志無關。但這並不代表他對弟弟的一切不上心。   「我抱過他哄過他,那時他才這麼小。」   鬼先生雙手掌心朝上,肘彎微屈,像是抱著一隻過大的西瓜。「你莫忘了我那時也還很小,對我來說,弟弟就真是這般大。」   十九娘「噗哧」一聲不禁掩口,雖忍著沒笑出聲來,卻不由得脹紅粉面,霞映雙頰。鬼先生也笑了,片刻才又眺著窗外喃喃道:「在相認以前,我年年都到仇池郡老宅,躲在那片老梧桐的蔭蓋裡等他回來掃墓,心想母親何時才准我們兄弟倆見面。但他從沒拿在風射蛟墳前的那種神情瞧過我。我開始有些瞭解母親的用心良苦,早知如此,爭如不見。」   十九娘心弦觸動,碎步走近前個,柔聲道:「不會的,二公子只是還不明白,那些所謂名門正派的真面目罷啦。總有一天,他會明白少主的心思,明白誰才是掏心挖肺待他、真心為他著想的人。血濃於水,總是捨不了的。」   鬼先生輕敲窗檻,並未回頭。「就像你和明端一樣,是麼?就算與別家的女孩兒有些不一樣,畢竟是自己的親生骨肉,怎麼看都可愛。」   十九娘聞言一僵,步子再邁不出去,不及斂衽,「唰」的一聲攏裙跪地,垂頸道:「少……少主,是我教導無方,才讓她闖下如此大禍。求求少主看在翠娘的份上,饒她一次罷。」   說到後來,語聲竟微微發顫。   鬼先生回過神來,不由失笑,卻未伸手攙扶,逕垂落視線,盡情欣賞了她雪膩修長、線條姣好的鵝頸,以及那堆雪也似幾欲溢出的沃腴酥胸,任由靜默如刺棘般鞭打她成熟誘人的胴體,令顫抖越來越難被抑制,饒富況味地揣測著她所能承受的極限——「這次就算了。」   翠十九娘嬌軀微震,繃緊的精神一霎間鬆懈下來,幾乎軟腿坐倒;正欲謝恩,卻聽鬼先生續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女兒花朵也似的人兒,我也不責打她,一會兒你將她梳洗乾淨送過來,我給她破瓜。」   十九娘愕然抬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片刻才「嗚」的一聲掩口,淚花溢滿臥蠶,幾欲滾出;本能想要搖頭,唯恐觸怒少主,只略動了動螓首,顫抖著硬生生忍住。   鬼先生欣賞片刻,忽然哈哈大笑,握著她的兩臂一把抱起。「逗你玩兒的,怎麼就認真了?你的女兒,我連根小指都捨不得碰,還破什麼瓜?」   將手探進她的裙腰裡,沿著光滑平坦的小腹往下摸去,腿間飽膩溫軟的小丘上居然寸草不生,乃是天生的白虎。   「翠娘,你這分濕軟滑膩,當真是獨步天下。」   他曲起食指如鉤,在一團溫黏嫩肉間細細刨刮,每每刮過那一點突起的韌芽兒,美婦人的身子便不由一跳,一雙修長的玉腿綿軟已極,幾難撐持,只得死死攀住窗檻,隨少主不輕不重、不緊不慢的搔刮勾挑,顫著身子將腰臀越翹越高。「我在平望睡過無數養尊處優、身份尊貴的命婦貴女,沒一個比得上你。」   「少……少主不……不棄……嗚嗚……啊……」   「你也別惱明端啦。」   鬼先生笑道:「真浪起來,你叫得比她還純,娘倆兒一般的沒用。」   翠十九娘羞不可抑,不服氣又不敢反抗,平日高高在上的跋扈與幹練蕩然無存,既舒爽又幽怨地搖著小腰,欲讓指尖再沒得深些。   鬼先生以指腹飽嘗她塗蜜似的溫潤嬌脂,心思也沒閒著,隨口道:「我瞧那孫自貞在三人裡,模樣不是最漂亮的,但賭氣時眉宇間那股子凝肅的神氣卻是最像,身量也算合適,可惜落到老二手裡;要滅口容易,搶回卻難。另外兩個怎樣?」   十九娘忍著股心裡逼人的快美,咬牙細聲道:「於……於媺樣貌要好些,看上去人也聰明,可惜身子骨稍……唔……稍弱了點,打扮起來反而不像。」   鬼先生蹙眉道:「秀才的閨女麼?我自來便覺她不成。玉面蠨祖英氣勃勃,還得披金甲持大杖,扮她可是體力活兒,找個病美人來做甚?那個農家的女兒呢?」   「吳……吳阿蕊身強力壯,反抗得厲害,她的食水裡都摻了藥,免得清醒時還要鬧……呀!少主!別……好深……」   她昂著頸子吐了口長氣,嬌軀哆嗦個不停。   男兒的中指突然整只滑了進去,直沒至根,原本撓著玉壺口的小鉤頓成一柄彎鐮,擠開蜜縫長驅直入,令她兩腿一軟,一股麻利的尿意沿著脊柱竄上,還來不及開口討饒,稀蜜般的汁水已沿著少主的指掌淅瀝而出,流了一地。   「哎呀,怎麼尿了?」   鬼先生笑得不懷好意:「翠娘別急,我讓人來收拾。」   「別……啊、啊……少主……不要……」   向來予人精明幹練形象的翠大家,此際卻像貓兒似的蜷在窗邊,結實的小腰不由自主地上下挺動,甩得乳浪滔天、酥白耀眼,雙丸幾乎溢出抹胸,咬著唇可憐兮兮道:「別讓下人看……看見……嗚嗚……好……好丟人……啊……」   閉著眼睛雙頰暈紅,直是羞急欲死,唯恐這副狼狽的模樣被底下人瞧了去,威信蕩然無存。鬼先生盡情享受折磨她的快感,怡然道:「你瞧,管她三貞九烈,幹得多了,沒有不聽話的女人。別給吳阿蕊下藥啦,弄壞了身子,我們也沒好處,找幾個強壯的男人狠幹她幾天,那個於媺也是,要是沒弄死的話,起碼也算堪用。」   十九娘被他靈巧霸道的手指擺佈得欲仙欲死,心思卻不糊塗。這般弄法,兩名女子便是身子骨挺過了,心神十之八九也要崩潰,妓院逼良為娼都不用這種法子,把人搞成兩具行屍走肉般的肉娃娃,要用也用不久長,麻煩得很。   「對了,給她們開苞之前,先想法子教會她們「泯心訣」。」   鬼先生笑著補充。「《遠引臨非篇》初層心法我記得不難,以你的聰明耐性,想必是件簡單的事。」   十九娘突然會過意來。「少主的意思是——」   「時間有限,這些擄來的女子要教到能夠上場扮演雪艷青,令天羅香內八部威服,還得乖乖聽從我們的指揮,怎麼想皆非易事。如今蚳狩雲重傷昏迷,雪艷青下落不明,正是將天羅香一舉納入本門控制的大好時機,斷不可失之交臂。」   鬼先生正色道:「玉斛珠她們在天羅香臥底多年,始終混不到更高的位子;你買通籠絡的那名內應現下是出頭了,卻不敢為我們下手除掉蚳狩雲,眼看良機將逝,須有更積極的作為。你將於、吳炮製成「如意女」,挑選狀況佳的當作玉面蠨祖的替身,由明端操縱,為我們奪下天羅香!」   說到激昂處勁貫指節,十九娘頓覺膣裡如插鐵筆,連叫都叫喊不出,嬌軀一僵,失禁似的又尿一地,軟軟趴倒在窗台上,雪臀一屁股坐在自己噴出的溫熱漿水裡。   「多……多謝少主……提……提拔……」   她枕著白皙綿軟的大胸脯劇烈喘息,蜜壺裡熱辣辣地疼痛著,摻雜了難以言喻的刺激與快美,似將超過身子所能負荷,心中卻極是歡喜。   天羅香不僅是七玄中版圖最大的一支,更是現今東海正道七大門派以外,唯一高舉反面旗幟的外道勢力,實力不容小覷。少主以明端所操縱的「如意女」君臨之,正是對秘閣翠氏一脈的至高肯定,也讓明端在復興本門的大業中佔有一席之地。   對身為母親的十九娘來說,可比少主把天羅香送給自己更歡欣雀躍。   「別說謝,我也是見了適才明端表現,才決定採取這著。七玄大會在即,咱們定要在會前掌握天羅香。」   鬼先生拔出汁水淋漓的中指,有意無意在十九娘面前一晃,淫蜜的氣味濃烈如麝,帶著她無比熟悉的肌膚香澤,另有一絲淡淡的尿騷,不住刺激著鼻腔,無比淫靡,令她羞赧得無地自容。   「欲成大事,明端的火候仍稍嫌不足。她能隔多遠操縱如意女?能操縱多久,控制到什麼程度?」   他見十九娘無言以對,也不生氣,微笑道:「我翻過秘閣的記錄,早在烏衣學士死絕之前,「超詣真功」的研究便已無尺寸之功,顯然剖析《遠引臨非篇》這條路已到了頭,再淘不出一點有用的金渣來。」   十九娘揣摩不出他的真意,再加上高潮尚未全褪,腦袋瓜裡昏沉沉的,不敢貿然接口,咻咻細喘片刻,低道:「屬下……屬下無能。」   鬼先生搖搖手,幾滴淫水濺上她紅撲撲的臉蛋兒,十九娘自己雖看不見,光想便知是極淫靡的。這種任人擺佈、身不由己的無力感令她倍覺羞恥,害怕在他眼裡看到嘲弄輕賤之意,垂落迷濛星眸,不敢與他視線交會。   鬼先生卻刻意用那只淋了尿水淫蜜的手掌,捏著她的下巴輕輕抬起,饒是十九娘好潔,也不敢閃躲反抗,只能由他為所欲為。   「翠娘,你一點兒都不無能。要不,我母親也不會如此倚重你。」   他笑著說:「那本薄薄的破書我來來回回翻了個遍,對照「超詣真功」厚厚一摞的心訣,秘閣也算是絕招盡出啦,我相信這已是原典的極限,烏衣學士們若不能再搾出點兒什麼,代表書裡已無東西可搾,只能從書外求。」   鬼先生雖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從香肩瞬間的繃緊微顫,確信自己的猜測八九不離十,怡然道:「《遠引臨非篇》是部劄記,放在書案近手處,隨時想到什麼緊要的,便信手錄於其上。既然劄記所載,已不能滿足我們,也只能從「誰寫了它」這節下手——這恰恰是秘閣的拿手絕活,對吧?」   十九娘魂飛魄散。十數年來,她只有這件事未主動向主人稟報,非是有什麼異心,而是當初主人在交付劄記前,已先行撕去了有洩漏原主身份之虞的部分,顯然不欲旁人知曉。對翠十九娘而言,就算知道是誰寫了劄記,也決計不會洩漏,主人卻未必如是想。為避免不必要的猜忌,她和烏衣學士們極有默契地保守秘密,未曾在言語間論及過劄記主人一事。   但少主說得一點兒也沒錯。   當書的內容再不能提供更多,唯一的方法就是由書外著手。   「屬……屬下罪該萬死!」   她掙扎著想要跪地乞饒,無奈全身軟綿綿地提不起力氣,只能側坐於地,支撐身體的兩臂間夾著一雙吊鐘似的碩乳,沾濕的裙布繃出線條緊致的腴潤大腿,更添動人風致。「屬下不是……不敢……」   「我娘也沒告訴我。」   鬼先生打斷她的慌亂驚恐。十九娘愕然抬頭,正迎著他一派輕鬆、滿不在乎的懶憊模樣。「不管這本破書是誰寫的,翠娘你和秘閣對本門的忠忱都不會受到質疑。萬一哪天我母親知道了、怪罪下來,就說是我讓你查,又不讓你稟報的,知道麼?」   翠十九娘愣了一會兒才會過意來,破涕為笑,紅著臉乖順點頭。   「是,翠娘一定聽從少主的吩咐。」   「那總可以告訴我,這本《遠引臨非篇》是誰寫的了罷?」   鬼先生聳肩笑道:「我只知道這裡頭的武功,出自游屍門上屍部一脈。游屍門餘孽不多,等閒難覓,正逢七玄大會在即,有幾條苟活的漏網之魚在左近,咱們順籐摸瓜,不定能拷掠出《遠引臨非篇》的來歷,找到增益補強「超詣真功」的線索。」   「毋須如此麻煩。」   這回卻輪到十九娘面露微笑了。   「超詣真功的原型,脫胎自游屍門上屍踞部的鎮教神功「紫影移光術」,雖經秘閣演繹發揮,兩者已大不相同,畢竟是一脈同出,若能得此功加以參酌,必能彌補真功之不足。」   「紫影移光術!」   鬼先生劍眉一軒,面色微變:「莫非……是他?」   「回少主的話,秘閣的烏衣學士一致認為,此書乃出自游屍門主之手。《遠引臨非篇》這部劄記,應自從「血屍王」紫羅袈的案上所得。」   ◇◇◇耿照牽著染紅霞的手鑽出水道的一瞬間,差點兒以為被陽光刺瞎了眼。   兩人依偎在淺水潺潺的水道出口好半晌,待雙眼重新適應了午後驕陽,才又拉拔著一躍而上,站上覆滿青綠籐蔓的小土丘。但見四面皆是深山老林,地形高低錯落,一條約十丈寬的河道自翠嶺中切削而過,河中不見亂石堆雪,可見其深;河水流速極快,絕非能夠徒步涉過的程度。遠處隱有轟隆聲,下游應有段差之類,甚至形成瀑布。   「這兒是什麼地方?」   染紅霞揚聲問。   「我也不知。」   耿照四下眺望,試圖尋找眼熟的山稜形狀,以推斷究竟身在何處。無奈林相太過茂密,視野狹隘,難以極遠,片刻才放棄了比對。「應該還是在越浦左近,靠近三江上游的水源地。沿著河走,便能下到平地,運氣好的話能接上舟行水道,返回越浦。」   染紅霞點了點頭,忽然臉泛紅潮,並緊了修長的玉腿,許久不見的扭捏姿態又重現江湖,倒是先了二掌院本人一步。   「怎麼啦?」   耿照不由關心。她嬌嬌瞪他一眼,懊惱道:「這樣……衣不蔽體的,怎生見人?」   耿照本欲發笑,見她俏臉微沉,哪裡敢造次?小心道:「那也沒什麼,我們練武之人眼力比較好,若先發現人跡,你便找個僻靜處躲好,待我去討身衣裳讓你替換,再出來就好啦。」   染紅霞稍稍放下心來,一想不對,嚅囁道:「此地荒僻,怕只有獵戶出沒。獵人眼力好得很,萬一先看到了咱們……」   「還是紅兒想得周到。」   耿照忍笑道:「有獵戶,就有熊羆之類的野獸。一會兒要看見熊,咱們趕緊衝上去一把打死了,剝皮給你做衣裳。」   染紅霞噗哧一聲,揪著他的耳朵道:「耿大人好生厲害,連熊都能一把打死呀。」   耿照忙不迭討饒:「怎麼瞧都是二掌院厲害些,你看我這熊樣……」   兩人打打鬧鬧,雖荒林難行,倒也心情不惡,扶持著溯河而下,半個時辰裡已走了一小段,回頭不見出谷的那條秘密水道。「你怎知那兒有路出谷的?」   染紅霞隨口問。「也是在……玄鱗的夢裡瞧見的麼?」   耿照一邊打草開路,一邊搖頭。   「不算是。我不是在幻境裡瞧見出谷的通路,而是看見某樣物事,今昔對比,猜到其下可能藏有通往三奇谷外的水道。」   「哪樣物事?」   「接天塔的升降玉台。」   耿照解釋。「幻境裡的接天塔看似高聳入雲,但後來想想,總覺得是那時的雲層比較低,像是大雨之前陰霾湧現那樣,高塔插入雲端的部分,周圍總伴隨著轟隆隆的雷聲;塔的高度,其實就跟我們掉下來的那個瀑布差不多。」   他露出「你可明白了吧」的會心笑容,始終未得玉人回應,只得耐著性子繼續。   「推動玉台升降的,是水力。這也是三奇谷龍皇行宮何以要蓋在河道、瀑布附近的緣故,只消建好推動機關的渠道,再把既有河道的水引過來就行了。天佛使者雖有超越此世的豐富學識與匠藝,卻非無所不能;要把千斤、乃至萬斤的玉台推送到忒高的地方,天地無窮的造化之力再合適不過。   「你想像一下,從三奇谷的瀑布峭壁到接天塔底,有條相連的水道,這水道埋在地底,一直延伸到谷外,當中最少有兩道閘門,一個在瀑布的出口處,一個則在接天塔之後。   「當瀑布的閘門放落時,水無處可去,只得鑽入地下水道,一路衝到了接天塔,將玉台推送到與瀑布等高的位置;當玉台要降下時,則打開塔外的另一處閘門,讓水從地下暗道流出谷去,玉台少了推送支撐的力量,自然便會降下。」   耿照連說帶比劃,染紅霞只聽得懵懵懂懂,依稀知道是倚仗機關之力,其中細節卻不明所以,片刻才道:「所以你在遺址附近找到的那個入口,便是塔外的水閘麼?」   「嗯。」   耿照點了點頭。   幸運的是:雖歷經千百年的光陰,開啟水閘的機關奇跡似地尚能運作。耿、染二人運起十成功力,奮力轉開水閘樞紐,鑽入放干積水的聯外渠道中;閉上暗門之際,只聽得頭頂水聲不斷,耿照猜測是瀑布的水閘亦同時閉起,水流至接天塔底,不料已無玉台可撐持,便自洞口源源不絕湧出。   「這樣一來,」   染紅霞抬望著他:「三奇谷是不是就毀了?藏著拓片的磚屋、五陰大師的草盧……這些,通通都泡在水裡?」   耿照面色凝重,片刻才歎道:「那也是莫可奈何。」   染紅霞露出惋惜之色,幽幽歎了口氣,忽又想起了什麼,從懷襟裡取出一個油布包裹,笑道:「所幸我們在谷裡的回憶,一筆一劃都記在這啦!到老也不會忘記。」   耿照笑道:「就算沒有記下來,我也不會忘的。」   染紅霞瞪他一眼,輕斥道:「油嘴滑舌!哪兒學來的?」   卻是芳心竊喜,暈紅雙頰。他倆並不知兩重水閘的開閉會令三奇谷沒入水底,逕將隨身兩卷經書及《霞照刀法》用唯一的一塊油布包好收藏,此際萬幸未存日後返回的念頭,將這珍貴的紀念物留在谷中。   「你說當年狐異門不乏精通機關術的高明大匠,胤丹書傾一門之力尋找打開三奇谷封石的法子,居然沒有找到這條秘密水道,也是另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染紅霞忽道。   耿照搖搖頭。「他若沒見過幻境中的接天塔、沒想過水力機關的問題,說不定根本就沒有這樣的念頭,找不著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染紅霞想想也是道理,支頤道:「那麼與五陰大師、袁前輩一同入谷的那人呢?他會不會知道有這麼一條秘密水道?」   耿照沉吟道:「這就難說了,我猜是不知道罷?否則五陰大師也一定知道放落殊境石後,還有其他出入的法子。不過如果我是他,某一天重回故地,發現三奇谷已被封閉,擔心兩位同修的安危,定會四處走走繞繞,興許會發現也說不——」   忽停下腳步,霍然轉身,橫臂將染紅霞遮護在後。   只比他稍慢一些,染紅霞也感應到那股凝肅內斂的陰寒殺氣,宛若實劍透體,令人隱隱生疼。   這種化氣勢如實物、抬眼即能傷敵的境界她聽師父說過,名曰「凝功鎖脈」,普天下也只寥寥數人能及,乃武者登峰造極的象徵,是練武之人夢寐以求的境界。   練到這等修為,何止呼吸心跳,氣機亦能隱於無形,沾水如羽、隨風搖曳,恍若不存。   這人不知跟了她們多久多遠,此際氣息外放,殺人的意圖再明顯不過。她並不需要耿照保護,她願意與他一同奮戰、一同流血,乃至一同死亡。染紅霞挪了挪身子,閃出臂圍,背對湍流與愛郎並肩而立。   立在大石之上的,是一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灰袍男子,袍襴及膝,不短不長,穿著草鞋打著綁腿,外表毫無特徵;除了裹住整個頭臉,只露出雙眼的覆面黑巾,像這樣的人一天在道上不知有多少,連欲描述其形貌都不禁詞窮。   但耿照認得那雙令人不寒而慄的眼睛。   當日在廿五間園外,風篁、聶雨色等東海年輕一代的後起之秀聯劍抵禦,也難當此人之一擊,若非李寒陽出手周旋,世間已無耿照斯人。那是他此生距「絕望」二字最近迫的一次,無力得只想放棄。   「你們竟能出得三奇谷,我很意外。」   來人淡淡開口,聲音略顯沙啞,聽不出確切年紀,只能猜測不會太年輕。   「你的命實在是很硬啊,典衛大人。」   「而你到現在都沒放棄尋找入谷之法,也令我十分意外。」   耿照沉聲道:「你當年離開三奇谷時,有沒想過有朝一日須得白日蒙面,無臉見人,盡幹些投毒煙、擄女子的卑鄙勾當?黑衣人!」 第二十七卷完 第二十八卷 我武維揚 【內容簡介】
封面人物:陵女
本集簡介:   關於「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歸屬,三十年來無有爭議,儘管擁有它的人早已逝去。獨孤弋不喜歡殺人,無奈卻有一雙能瓦解世間一切防禦、令拳掌內功徹底失效的拳頭,使「打敗他」成為違反東洲武學理論的一項難題,試圖阻擋的則更顯可笑。   拳自天授,所向皆殘!常人難解、無法傳承的太祖絕學,何以在獨孤弋死後廿餘年,又重現於荒嶺山溪間? 第百卅六折 殘拳敗劍·寰宇無雙 染紅霞聽愛郎提過廿五間園外一戰,不由凜起:「原來是他!怎地又是谷中第三人?」   餘光與耿照一觸,忽地會意:他未必真掌握了什麼線索,能將灰袍客與三奇谷聯繫起來,多半是順著適才閒聊,賭上一把而已。   此間荒僻,連獸徑都不見一條,遑論人跡。此人絕非無端從天而降,能尋到這裡,縱非死魔醫怪兩位前輩的同修,亦與三奇谷脫不了干係。   退一萬步想,這人若真如耿郎所言,以一指挑了刀侯府與奇宮新生代的四名高手,武功之高,已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正面挑戰絕無勝機,只能碰碰運氣,看這天外飛來的一問,是否能令其略生動搖,為兩人製造脫身的機會。   灰袍怪客雙眼微瞇,似是不為所動,慢條斯理道:「典衛大人,你也稱得上狡智啦,端的是心細如髮,膽大包天。乾脆地閉目待死,或與心上人多溫存片刻,難道不好麼?」   耿照冷道:「五陰大師有話給你。他說:『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鴻雁幾時過,江湖秋水多。』」灰袍客籠雙掌於袖中,黃濁眼瞳盯得人背脊發寒,嗤笑道:   「你不如磕頭討饒,勝耍這等無聊嘴皮──」「我還沒說完。」   耿照冷冷截住,一時卻想不起末四句,不覺蹙眉。染紅霞玲瓏心竅,接口道:「『死生縱有命,來去本無求。別日還相訪,新醅且一抔。』五陰大師終是原諒了你棄摯友於不顧,獨個兒離開。這些年來你若想起他們,不知曾後悔否?」   耿照本欲挑動對手心緒,豈料染紅霞窺破其意,搶先一步,嚇得他魂飛魄散,暗叫:「不好!」   果然女郎語聲未落,嬌軀倏地彈開,一抹血線散在風中,「嘶──」的裂帛細響竟還慢了一霎,然後才是迸出櫻唇的悶聲呼痛。   耿照沒敢回頭,逕朝灰袍怪客撲去,單掌「呼」的一聲劈他面門,正是號稱薜荔鬼手「剛猛第一」的跋折羅手!   他這下全力施為,毫無保留,只求攻得灰袍客回手,助伊人逃過一劫。灰袍客有意示威,於掌風及體前從容出指,染紅霞背脊尚未觸地,左肩又綻血花,傷口幾能見骨,不住骨碌碌冒出血來,襯與白皙無暇的如玉肌膚,更是怵目驚心。   耿照鐵掌才至,灰袍客身未移臂未舉,不擋不避,只一抬頭,耿照忽覺那黃濁眼瞳如標兩桿鐵撐,硬生生撞來,身前憑空升起一道無形氣牆,墜勢頓阻。灰袍客信手點出,嗤嗤幾聲細響,染紅霞週身帛飛如蝶湧,胴體上再無絲縷可掩。   那指風快銳無匹,在她光裸的嬌軀留下條條殷紅,餘勁削石入土,激塵迸散,斫痕宛然。明明布條斷口齊整如刀割,卻未劃破女郎肌膚半點,染紅霞一絲不掛,捂著左肩狼狽滾開,縮於一塊巨石後,兩條修長玉腿連同臀股腰背,撞得處處青紫,鮮血沿臂蜿蜒,積於緊並的腿根,浸濕了茂密的細卷烏茸。   灰袍客刻意加辱,欲瓦解二人求生意志,固是一解;但這種踐踏對手尊嚴的激烈手段,卻也有著另一個更直覺的可能性──適才她信口而出的那番話,惹動了他的殺機!   若耿照的把戲是押上性命的豪賭,染紅霞幾乎覺得骰紅開在了她倆這邊。透過模糊的視線望去,依稀有條杯口粗細、四尺來長的漂流木卡在淺水石間,可惜一動眼前便痛得發白,只能倚石細喘,汗珠自髮梢滴落,碎於起伏劇烈的渾圓乳峰。   耿照知此人指風奇銳,聽得身後駭人的裂帛聲響,顧不得相接在即,失聲道:「紅兒!」   灰袍客獰笑:「你還顧得了別人?」   眸凝一鬆,「凝功鎖脈」的氣罩倏然消散,耿照身形墜下,呼嘯直落的掌刀卻劈了個空。   他眼睜睜看著灰袍客抬頭、動肩、平平橫挪兩尺,似連那黃濁眼瞳中帶著惡意的獰笑都瞧得一清二楚,卻跟不上對手的速度,腕肘間一陣劇痛,兩處關節已被卸脫。總算他應變快極,猛將右臂奪回,卻只能軟綿綿垂在身側,形同被廢。   「典衛大人好硬氣啊!」   灰袍客手底不停,連圈帶轉,又黏上耿照左臂,轉動間生出一股難以掙脫的吸力。「還是該讚你『好運氣』?自我練成這路重手法,你還是頭一個保住肩關的。可惜就到這兒啦。」   轉帶著他的左手上抬,令脅下空門大開,豎掌印去。   這幾下兔起鶻落,變化不過須臾間,在耿照看來卻極漫長。那目睹死亡迫近、卻什麼也做不了的感覺極端恐怖,足以令人放棄掙扎──這也是灰袍客貓戲老鼠的刻毒用意。   耿照盡落下風,左臂如陷磨盤,卻無閉目待死的打算。灰袍客哼道:「血氣由來今有幾?頑鈍如鉛命如紙!典衛大人,你真是頑固得令人生厭啊!」   旋絞的力道驟然增幅,只消耿照一跟不上,便似絞入急馳的馬車輪底,立時骨骼寸斷。   彷彿這樣還不夠殘忍,灰袍客分心二用,左掌一改先前的威嚇進逼,「呼」的一聲挾風貫至,擊向耿照胸肋要害!   「你選哪種死法呢,典衛大人!」   這一霎的剛柔轉折妙到巔毫,兩股不同的勁力一齊發動,宛若兩名灰袍客同時出手,其間不容一發。偏就在剛柔並出、勁力變換的剎那間,耿照左臂轉得幾轉,竟自纏縛間抽出,滑溜如蛇,彷彿兩人為這下練過了千百回,用的是一模一樣的招數,一個是正行,另一個則是逆運,一正一反合得絲絲入扣。   耿照一掙即脫,對灰袍客的掌路更有把握,回臂縮手,抵著呼嘯而來的剛掌倒退兩步,生生將七成勁力散至腳下,踩得地面一陷,埋靴及踝;其餘兩成勁力透體而過,一路裂土揚灰直至水面,「嘩啦!」   捲起漫天雪沫。僅剩的一成仍震得他七孔迸血,烏紅汩出嘴角,竟難自抑。   饒是如此,耿照畢竟接下了這掌,灰袍客的詫異怕還在賭命一試的典衛大人之上,銳眼微瞇,寒聲道:「這手是誰教你的?」   耿照五內翻湧,嘴上卻不肯示弱,咬碎滿口血溫,冷笑道:「是……是我要問你,幾時從青鋒照邵家主手裡,偷了『道器離合劍』秘笈,宵小之徒!」   灰袍客襲擊染紅霞的手路耿照十分眼熟,像極了邵鹹尊臨陣所授之三易九訣,交手後再無疑義,灰袍客所使,無論指、掌或擒拿,均不脫「道器離合劍」要旨,道本器末,一以貫之。   耿照以星風野三訣耙梳其手法,把握剛柔互易,無論如何凝縮都不能完全消失的一瞬,化灰袍客過人之處為空檔,反向脫出箝制。   以他二人的修為差距,便是突生意外,灰袍客猿臂一長,信手便能將他擒回;壞就壞在絕對的實力,鑄就了絕對的自信,滿擬緊接著的一掌亦能教他完納劫數,直到被耿照二度擋下,才覺蹊蹺。   灰袍客聞言一怔,仰頭大笑。   「原來是邵家小子壞我大事!可惜你沒機會問他,他那『道器離合劍』原本叫什麼名字,又是自何處偷來!」   易掌為指,抵著耿照掌心一吐勁,轟得他拔地而起,旋身倒飛出去!   耿照背脊重重撞上岸邊的老樟,粗如樑柱的樟樹「喀喇」一響,木屑迸飛,從人形的陷槽中湧出鮮烈的茶杉異氛。耿照連叫都叫不出,倒頭栽落,只覺全身骨骼似已糜碎,只憑一股不屈意志,咬牙扶起,模糊的視線裡赤紅如染,分不清是熱血披面,抑或眼瞳受創。   灰袍客單指平舉,看似未動,殺意已凝聚成形,耿照彷彿見他一霎眼越過兩丈來長的距離,來到身前,匹練似的霜白指氣自指尖寸寸凝現,連刺進胸膛、那熱血激湧的感覺都異常真實──正當他忍不住要張口呻吟時,「凝功鎖脈」的強大壓迫突然消散。   耿照單膝跪地,「荷荷」大口吸氣,本欲渙散的靈識回復清明,赫見灰袍客身後躍出一具玲瓏浮凸的嬌裸雪軀,半涸的血漬披滿彈動的高聳乳峰,矯躍之姿既曼妙又有力,襯得蛇腰緊實、玉腿修長,卻不是染紅霞是誰?   「紅兒休來!」   他忘了週身劇痛,手腳並用,死命向灰袍客所在處撲將過去,無奈遠水救不了近火,眼睜睜見灰袍客好整以暇,回身戟指,破空聲如嘯風嘶咆!   染紅霞身在半空,無以閃避,手中漂流木一封,「啪!」   從中斷成兩截,餘勁震得她指掌酸麻,誘人的胴體如斷線紙鳶,凌空掀轉,腿心曼妙處毫無遮掩,雪沃中如嵌兩瓣櫻紅,任人窺看;落地時赤腳踏上錯落的卵石,疼得踉蹌,眼前驀花,灰袍客竟至身前,撥掌一振,勁力「啪!」   隔空撞上她仍淌血的左肩。   染紅霞悶哼一聲,忍痛不退,肘劍齊施,於貼面一尺間奮力搶攻,灰袍客僅以左掌拍、擋、格、挑,游刃有餘,還能緩出手來一彈她乳上紅梅似的嬌聳蒂兒。   染紅霞「嚶」的一聲咬唇低呼,蓓蕾殷紅腫起,昂然指天,不禁又窘又怒,無視左肩披血裂創,更是一意搶攻。   「十三楓字劍」裡本無貼身短打的招數,但她得益於瀑布地宮的死魔遺刻,於劍道的體悟更深,考慮到左肩負傷不利拆解,索性摒棄招式,僅以明快的攢刺駕馭劍意,咫尺間秋意颯然,滿山空寂俱凝於此,颼颼聲不絕於耳;劍意於擊刺間不住堆疊,宛如楓落,竟不消散,隱隱透殺,堪稱是她悟得此劍以來,從未有過的精彩闡發。   可惜對手是灰袍客。   交手不過眨眼,染紅霞左胸吃痛,灰袍客的魔掌不知何時穿過綿密的劍網,在她堅挺的乳峰上握了一把,其間攻防並未稍止,直是潑水難進,若非在光天化日之下,她幾以為是鬼怪作祟。   染紅霞是守禮自持的俠女,何曾受過這等污辱?幾欲暈厥,咬牙加力,劍尖顫如蜂撲雨斜,百忙中見那人露於覆面巾上的黃濁眼瞳緩緩下移,停在自己腰腿間,彷彿預告下一輪欲輕薄處,眼神與其說是淫邪,更像恫嚇,以及某種報復似的殘忍快意──提及被你棄於不顧的五陰大師,竟是如此地傷害了你麼?   還是你內心的負疚,已壓得你承受不起舊日友朋的諒解?   (五陰大師他……終是原諒了你啊!   煙絲水精裡那清瘦蒼白、獨自舞劍的襤褸男子又浮上心頭,染紅霞忽覺平靜,喜怒俱消。   眼前的灰袍人縱使強絕,卻於五陰大師生前死後,均無法與之相對。心上留有如此破綻的對手,既無絲毫可敬之處,又有甚可怕的?   赤身露體的羞赧、世間禮法的拘束,勝負高低、生死榮辱……突然都失去了意義,她彷彿又回到那陰濕微涼的地宮裡,回到怔望著壁刻的當下,心無旁騖,提起斷剩半截、不及兩尺的漂流木平平刺出,濺滿血漬的蒼白面上不覺露出微笑。   灰袍客不以為意,忽聞腦後生風,知是耿照豁命而來,反手連點,聽指風破衣裂體,夾雜著耿照咬牙悶哼、失足撞倒的聲響,獰笑道:「來不及啦,典衛大人。你救不了心愛的女──」   正欲洞穿女郎咽喉,驀地指勁一滯,一道劍氣當胸貫至!   灰袍客尚未動念,「凝功鎖脈」已然發動,三尺之內休說劍氣,連空氣裡的潮潤都凝成細小的水珠,幾可目之,更遑論人劍等實體。   女郎的動作變慢,一如凝珠,但超越形質的劍意仍筆直前進。   灰袍客身形倏轉,快到殘影數疊仍無法擺脫,雙掌空擊地面,掀土如層浪,塞於三尺內,誰知「劍意」依舊直飆而來!   灰袍客的本相自擊地、挪退、閃避等殘影中抽出,疊掌於胸,一往無前的劍意卻如一根無限延伸的長針,就這麼「穿」過了堅逾金鐵的雙掌、雄渾的護身氣勁,渾無阻礙地貫穿了他。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這是……『出離劍葬』!」   不具實體之物,本就不能以實體阻擋。   內功練得再精純,畢竟還是有形有質,有跡可尋。以灰袍客的武功識見,原不該有此誤區,蓋因此劍的創製者執念之深,於屍山血海淬煉殺器,其意之專、其威之巨,足可開碑裂石,遠比實劍更具威脅。他昔時多識其能,不意今日復見,神為之奪,本能便要閃躲。   憑女郎此際修為,斷不能以意念傷人,但灰袍客數十年來未再遭遇此劍,熟悉的劍意深深震撼了他,令武功深不可測的灰袍客初次生出動搖,「凝功鎖脈」的禁制為之崩潰,一瞬間,半空凝結的水氣迸散、擊掀的土浪崩塌,正對著前方的染紅霞轟然湧去!   她身子一復自由,驀覺氣血劇晃、內息紊亂,整個人彷彿被搖散了、又胡亂捏作一團,煩悶欲嘔,只遞得一半的劍招無由再出,腳下土石驟然塌陷,如土龍般轟隆拱出,將她撞入溪中,旋沒於激湧旋絞的白沫間,濃髮漂水,一路浮沉流去,以極快的速度衝向下游。   另一廂,灰袍客卻是又驚又怒。自遇二人以來,他沒信過耿照那套故弄玄虛的可憐把戲。三奇谷殊境石一經放落,谷外設置的數十道儒門古陣圖隨之發動,休說破石入谷,就連被封閉的入口都找不著。   他隱約察覺谷外奇陣與凌雲頂消失之謎似有牽連,這些年鑽研門中古籍,破解外圍一二處小型陣法,與更多未能勘破的陣圖位置相參酌,好不容易才將範圍縮小到這條深林僻徑附近,推測已距消失的三奇谷不遠。   放下殊境石,代表盛五陰再壓制不住袁悲田,連同歸於盡亦不可得,為免故友成魔、血洗世間,才不得不採取極端。什麼「五陰大師有話給你」簡直荒天下之大謬!   但這份把握,僅到染家丫頭使出「出離劍葬」為止。   (莫非……盛五陰尚在人世間!   灰袍怪客的心湖多年不曾翻湧如斯,狼籍的地面彷彿嘲笑著他的失態,而挑動心緒的始作俑者竟以失足落水收場,眼看便要逸出視界,更令他怒意勃發,風壓自靴底四向暴綻,塵卷直至三丈開外;周邊深林驚鳥疾起,漫天羽落,灰袍客霍然轉身,一指戳向水中,瞬間白浪滔天,宛若龍現!   指勁切分溪面,白沫間露出半邊雪臀玉腿。昏迷的染紅霞正被湍浪捲向溪石,卻遇指力破開水流,身子驟失承托,貼石跌落,旋即漂去。石上「啪!」   留下彈丸大小的深孔,竟代她擋住了殺著,亦免去顱碎於石的災厄。   「呔,惡星難歿!」   灰袍客氣息一斂,週身的羽飄沙卷突然沉肅,他信手一勾,一枚鴿蛋大小的碎石自地面浮起,停在屈起的右手食指前。人石雖未相觸,卻齊齊轉向,照準越漂越遠的雪白胴體──「住……住手!」   耿照掙扎欲起,無奈身軀如覆鉛衣,難乎動彈,見灰袍客身形氤氳,似被一團蜃影籠罩,原本應該看不見的空氣彷彿被什麼東西擠壓凝縮,隱隱現形,知是「凝功鎖脈」使然,然而此際所見,卻遠比廿五間園外更加驚人,顯是灰袍客終於認真起來,這一記彈指莫說溪石,怕連金鐵亦能洞穿,伊人顱破漿出、滿川漂紅的慘狀頓時浮上心版。   他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單臂一撐、飛步向前,藉勢躍起,左掌高舉過頂,逕朝灰袍客腦門斬落;情急之下,腦筋一片空白,身體自行運動,竟使出了完整的「落羽天式」灰袍客動了殺心,「凝功鎖脈」的境界驟爾提升,一丈方圓內諸物皆凝,是以腳下一踩,激石凌空,蓄勁未發的指尖遙遙點住,那卵石便停留在半空中。   按說耿照跳進這個範圍,便如染紅霞的「出離劍葬」般,無有形質的劍意雖可穿過,有形有質的人劍卻不得不頓止;凝滯的時間或短短一霎,以灰袍客的手眼,飛石取命綽綽有餘,或從容避過當頭一斬,乃至折斷耿照僅有的一條左臂,亦非難事。   「她不過先行一步,」   灰袍客抬頭獰笑:「你稍後即至,急──」面色丕變,掌刀竟已斬到了眼前!   灰袍客心念電轉,「凝功鎖脈」所造出的場域未潰,卵石依舊浮空、潮氣粒粒凝結,連挪身時的靴底揚塵,都順著飛散的方向靜止在壓縮已極的場域中。唯一的例外,便只有耿照的左掌。   凝縮之物與掌刀一觸,便如沾上火星的紙片,應勢而毀;激烈的程度使凝縮的空氣、水珠,乃至澎湃內息……來不及還原便已灰飛煙滅,少年的掌緣泛起一抹絲線般的熾芒,似青似白,難以逼視。   灰袍客遽提六成功力,懸空的水珠「啪啪啪」地被壓擠成薄薄一片,卵石爆出大蓬石粉,旋又縮得更小,不住在半空中顫搖。若有第三人置身於一丈方圓之內,此際不僅吸不到絲毫空氣,怕還要被壓得胸膛塌陷,將肺裡的最後一口氣息吐出,落得七孔流血,凸目而亡。   但掌刀依然不受箝制,直直斬下。灰袍客舉臂一格,赫見臂韝袖管、連佈滿肌膚表層的護體氣勁都於掌底化為烏有,耿照若一劈到底,灰袍客右臂勢將離體,以他超過一甲子的精純功力、曾會過無數高手的豐富經驗,一時之間亦無法可解。   ──這種寰宇無敵的武功,普天下只此一家,不用起手收式、毋須辨別特徵,遇上了自然就能認出。因為「無可抵擋」自來便是它最大的特徵。   「『殘拳』!」   灰袍客失聲脫口,正欲忍痛放棄膀子,敵勢忽凝,燦亮的掌刀只差分許便要觸及手臂,卻堪堪停住,原來耿照除了能破開氣罩的掌緣,身體余處仍無法抵擋「凝功鎖脈」之威,墜勢為其所阻。灰袍客鼓勁一震,凝縮的氣罩突然爆開,耿照首當其衝,被炸得披血彈飛,一舉越過四五丈的距離,「撲通!」   跌入溪中,轉眼消失無蹤。   灰袍客撿回一條臂膀,更不稍停,轉身掠進樟林,臨行前不忘反手疾點,隔空補了耿照一記,雖未照準,勁力依舊可觀,無論打在身體何處均可致命。他匿於林深處窺看一陣,不見有人現身搶救,暗忖:「怪了,若那人尚在,豈能眼睜睜看著傳人身死?若非那人尚在,耿家小子的『殘拳』又自何處學來?」   當今之世,唯此人他自忖絕非敵手,今日之事若未善了,遺患無窮;靜待片刻,揚聲道:「碑傳門客見,劍是故人留!『殘拳』復現,『敗劍』何藏?陛下既已來此,不如現身一見罷。當年招賢亭傳客碑外得謁天顏,老朽迄今仍記陛下風采。」   語聲以內力絞扭旋出,於林間四處反彈,難辨其方位。   這「陰谷含神」亦是峰級高手獨有的特徵,非專指隱匿音源,而是徹底違反聽音辨位、目影尋蹤之常情,消去一切形影痕跡,令己身歸入虛無。察覺不了的敵人最難應付,對尋常武者來說,此亦是峰級高手最可怕的地方之一。   他將氣機感應的範圍放到最大,斂起殺心,以「分光化影」的絕頂身法數易其位,為的就是不讓「那人」鎖定自己。   林間並無他人的氣息,但灰袍客不敢大意:在「陰谷含神」之前,那人可將自身化為一片枯葉,或隱於白沫激流,雖然出手的一瞬間不免露出行藏,但誰又能擋得住獨孤弋背後一擊?   當然天下無敵的獨孤弋不是這種人,但時間會改變許多事。   「殘拳」是太祖武皇帝的獨門絕學。是橫空出世的天才獨孤弋一手創製,之前與之後皆無可比肩者,被譽為寰宇無敵,不僅是古今帝王中的翹楚,亦是公認的當世武功天下第一。   與太祖武皇帝的另一門招牌絕藝「敗劍」不同,殘拳除了「所向皆殘」還有著「難以傳授」的特性。包括獨孤閥的私兵「血雲都」在內,獨孤弋指點過許多人的武藝,但即使是繼承了東海雙尊之名、被認為盡得其兄真傳的獨孤寂,也多以敗劍應敵,幾未顯露過殘拳上的造詣。   世人皆以為十七爺惜用,灰袍客卻清楚知道:關於殘拳,獨孤寂所知並不比旁人多,一直以來都是獨自在黑暗中摸索。他曾試探過獨孤寂,確保在獨孤弋死後,無人可於武力上威脅自己──直到今日殘拳重現,由一名來歷不明的鄉下小子手裡使出。   當年在招賢亭,他與貴為天子的獨孤弋對過幾招,驚覺那種能在森羅萬象中不斷鑽出破綻的獨特勁力,乃世間所有拳掌內功的剋星。獨孤弋的無敵之名非是臣工拍馬逢迎,而是鐵一般的殘酷現實;與他交手,讓灰袍客感覺自己又變回凡人,彷彿畢生於武學的所有積累俱歸塵土,無力得令人發笑。   據說韓破凡與他鬥到千招開外才以些微之差落敗,那也是鬼神般的人物了。   問題是:以獨孤弋的個性,決計不會接受詐死遁世的安排。是誰說服了他,目的又是什麼?倘若不是獨孤弋,耿家小子的殘拳卻是何人所授,與三奇谷、盛五陰等有甚關連?   總是這樣。每回只要一扯上耿照這人,事情就莫名變得混亂,枝節橫生,彷彿他身上帶著一股莫可名狀、卻又無法抵擋的超然之力,無論是誰站到了少年的對立面,都會被他突如其來的各種攪局打亂計畫。先是古木鳶,現在終於輪到了他。莫非……   不,不可能,他不會是預言裡的「那個人」灰袍客不禁自嘲。是「獨孤弋還活著」的可能性太過駭人,才令自己生出如此荒謬的念頭麼?他當年一度懷疑過獨孤弋,純以武力而言,似也沒有更可疑的人選了,而輔佐他的蕭諫紙同樣符合「承天知命之人」的條件,這兩人的相遇相知,彷彿預示著已被世人遺忘的古老預言,儘管他們不知其全貌。   這是灰袍客所屬一方最大的優勢。千年以來,先賢們小心維持這個得來不易的珍貴優勢,慢慢分化敵對陣營的力量,終於使他們互不相知,不斷在時間的洪流裡錯失彼此,甚至刀劍相向,喋血廝殺。   而他繼承了這個偉大的傳統,捻熄每一抹可能產生威脅的火苗:武功超卓的絕世英雄、智光昭昭的稀代謀士,以及心念一專、沈默追隨的記述者……幸而一甲子之內還未出現三者皆備的情況,一方面也歸功於他孜孜不倦的工作成果,依循「寧殺錯、不放過」的宗旨,幾乎摧毀了所有的可能性。   若獨孤弋未死,或在死前留下傳承,那麼古木鳶求援軍於「姑射」之舉,便有重新審視其動機的必要。他不能容許己方千年來始終佔據的優勢,就這麼毀在自己手裡。   灰袍客隱匿了數個時辰,直到確定獨孤弋不在此間,才悄悄起身,順流往下游掠去。   ◇    ◇    ◇ 吳老七一腳踏在岸石上,俯身抄了溪水欲飲,不意觸動腳趾間磨破的水泡,痛得蹙眉,生生咬住一句咒罵,沒敢出口。他們這些越浦的衙差過去穿慣了厚衲的粉底官靴,一換上草鞋便磨腳。上山的頭一天,個個折騰得滿腳是血,卻沒有人敢抱怨──看過勞有德的下場,哪個還敢多說一句?這些天裡,順著溪流望去,彷彿能聽見山下勞有德淒厲的哀叫聲,雖然以距離來說幾無可能。他們這行人常在伐木捆紮時一悚,緊張抬頭,彼此交換「你聽見了沒」的駭異眼神,然後一跳起身,以某種慌不擇路似的怪異拚勁加快工作,唯恐將軍的軟轎又從山路盡頭出現……   吳老七每回看見同僚的反應都想笑,但卻一點兒也笑不出來。他猜測自己在旁人眼裡,也同樣是這副驚弓之鳥的模樣。   惹上慕容柔,本就是東海……不,或許是天下間最可怕的事。   蓮覺寺的慘劇發生後,鎮東將軍連夜開挖蓮台,饒以谷城大營之精銳,也足足挖了大半個月,典衛大人與染二掌院的屍體沒找著,倒發現一條地下密道,推測二人便由此逃生,才免去粉身碎骨之厄。   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谷城大營的掘城兵辛辛苦苦掘坑建隧,不想卻意外崩坍,換作其他人這條線索算完了,本該另謀打算。可慕容柔不是一般人,他以掘城兵最後回報的「坑中積水」一事,推斷密道應與水脈相近,命人從越浦府庫中取出地籍,列出周圍百餘條大小水道,徵召郡縣衙役予以編組,在每條水脈上游入山處建立據點,供谷城軍士巡山之用。   這簡直是白癡……不,該說瘋子才幹得出來的蠢事,但出自慕容之口,那就不只是一句玩笑而已。   將軍一聲令下,幾千名衙差各攜杖釜溯流跋涉,尋當地土人為嚮導,在最接近入山口的地方搭棚備置,待谷城軍士一到,立時便能上山。   吳老七與勞有德一行八九人,自城尹梁子同失勢下獄、廿五間園被查封後,日子便不太好過。城尹府中大風吹,頂上管事的人幾乎換了個班子,拔擢上來的都是些搞事的人物,毫無情面可講,只得認命抽籤,被派到這荒僻的鬼地方來。   若非看了地籍,越浦土生土長的吳老七不知這條山溪還有個叫「瓠子溪」的名兒,他們走了一天半才見幾戶人家,都說再往上就沒路了。大伙望著起伏平緩的地勢發愁:將軍說要到「入山處」建立據點,從這兒起便要與密林搏鬥了,要開出一條直抵山口的路,憑幾個人哪能啊,拉上一隊軍夫都不夠!   「你們傻啦?」   勞有德大剌剌往屋裡唯一的一條板凳上一坐,端起茶碗就口:「這附近幾戶人家,老的小的能拉出十幾名男丁,明兒押著他們去開山,不從的,就鎖了吊著曬太陽,以儆傚尤!」   溜溜賊眼淨在屋外燒水沏茶的農戶女兒身上打轉,不用說也知他拉男丁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你別添亂啊,這會兒還不夠倒楣麼?」   吳老七蹙眉。「還是想想怎麼交代,才是正經。連梁大人都架不住這位將軍大人,咱們有幾個腦袋?」   勞有德啐了一口,滿臉的不屑,只是想起梁子同的下場,終究沒敢還口。當夜他們佔民居歇宿,越浦百姓習以為常,料想官差沒欺男霸女的已是謝天謝地,難得這幫官老爺們還算收斂的,沒要牛酒,只吃了幾隻雞便了事,一家老小乖乖擠到堆置農具的簡陋小倉裡棲身,有驚無險地過了一晚。   翌日,眾衙差照例睡到晌午才起身,幾戶男人已下田種地,吳老七請這家的男主人做嚮導,準備溯溪而上。勞有德賴在炕上死活不肯起來,咕噥著說:「你……你們去罷,我一會兒就來。」   吳老七見他惺忪的眼縫裡掠過一抹異光,明白勸他不住,所幸屋內未見那農女,暗禱她別太早又或獨個兒回來。   眾人整頓行裝正要出發,一乘軟轎遠遠行來,吳老七揉揉眼睛,好半晌才回過神,雙膝一軟,跪地伏首:「屬……屬下叩見將……將……」   那個「軍」字卻始終咬不準確,聽來頗似嗚咽。   誰想得到堂堂東海一尊,會一條山溪接一條地巡過來?這人肯定不是傻子,他是……他是瘋的啊!   勞有德被將軍的侍從拖出屋時,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吳老七一方面嚇得魂不附體,一方面卻也暗暗替那農女慶幸,居然因此逃過一劫。   「你們較原本的進度,已遲了半日,且強佔民居,攫食於百姓,若按軍法,左右都是個死。」   將軍淡道:「考慮到你等受本鎮節制,尚不足半歲,算是新兵,懲罰略寬,每人鞭笞五下,權且先寄在功過簿上,若開山建哨的表現夠賣力,可以後功抵過。」   他只瞥了那簡陋的茅屋一眼,便知他們昨晚做了什麼事。看來將軍有讀心異術的傳聞是真的,吳老七強迫自己把所有的念頭驅出腦海,以免稍有不敬,便教將軍的天耳聽了去。   將軍轉頭看勞有德。   「你心裡打的齷齪主意,足以讓你丟掉性命,但說是如此,畢竟你還沒做,我不能因為一個還沒有被遂行的下流念頭而處罰你。」   他冷笑道:「以『怠忽職守』的罪名處置,也儘夠了。來人啊,剝了他的緋袍綁上木樁,鞭笞五十。」   越浦府衙用的是裹了浸水牛皮的籐鞭,恁是英雄好漢,也捱不住十下;五十鞭別說打死人了,怕連屍體都能打成幾截。勞有德第一鞭便昏死了過去,第二鞭落下才又痙攣而起,嘶聲慘嚎;打到第五鞭上已快沒氣了,冷汗混著血像土石流一樣地淌著。   「慢!」   將軍舉起白皙的手掌,淡然道:「解下敷藥。休息一日,再打五鞭。   我判你鞭刑,可不是死刑,這五十鞭你得給我全受了、一鞭都不許落,才算是完。」勞有德連叫都叫不出,活像被開水燙得半死的老狗,只能癱趴在地上嗚嗚哀鳴。   在官比民大的越浦地界,做官的打死老百姓時有所聞,但慕容打人的方式令人心寒,更可怕的是他的一板一眼,說得出做得到。   吳老七領著其餘弟兄上山,這回沒人敢再廢話,他們才花兩天的時間便挺進到入山口,伐木搭棚、運來食水,每張眼窩深陷的瘦臉不只反映了超出體能極限的辛勤勞動,還有實際上不可能聽到、卻始終迴盪在腦海的慘叫──據帶路的農戶說,勞有德領到第十二鞭了,慕容柔隨身的軍醫懂得許多處理金創的手法,包括用烙鐵止血封口之類,以確保執刑一事每天都能有新進度。吳老七看著他臉上滿滿的驚顫,心想你並不明白你家閨女躲過了什麼,要不是這位殘暴不仁的將軍及時趕到,還有讀通人心的異術的話。   約莫是瓠子溪地處荒僻,巡山的軍隊遲遲未至,衙差們只能老老實實待著,不知要等到何時才能返回越浦。眼看補給都不能妄動,自身的衣食始終短缺,萬一軍隊要十天半個月之後才來,眾人真個要死在荒山裡。   吳老七吃了幾日炒米配溪水,苦不堪言,都想下水撈魚了。他蹲在石上與食慾艱苦拉鋸,幾度想下水,差點忘記沒有網罟漁具,就算是船戶之子也不能從水裡變出魚來;直到白沫退去,石隙間露出一抹蒼白的影子。   ──是……人!   那是人的手臂!   他「啪答啪答」地涉入淺水中,俐落地從水裡撈出一條雪白的藕臂,接著是渾圓的香肩、飽滿的乳房,蛇腰、長腿,以及腿心裡那抹烏濃的……「快!」   他回頭大叫,驚醒了一幫呆怔的衙差弟兄。「來……來幫手!這女子……好沉!」   吳老七的呼喊並非全無理由。   三、四名大男人搭著手涉水,一邊防著湍流,一邊七手八腳將女子撈起,才發現此姝的身量毫不遜於尋常男子,雙腿的比例卻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要修長,視覺上的效果尤其出挑。   女子渾身瘀青,應是漂流所致,另有細長的鞭笞痕跡,但都比不上左肩創口怵目驚心。這幫越浦衙差平日好逸惡勞慣了,無甚紀律,將人拖到淺水邊便即坐倒,荷荷喘息。沒下水的這時倒是圍了上來,原本還七嘴八舌地吵著,一見女子卻突然沈默下來,只餘粗濃喘息。片刻,一人沒頭沒腦蹦出一句:「……娘的,這娘們好騷……」   漂流屍似的胴體與「騷」字全然扯不上邊,但吳老七明白他的意思。即使那些瘀傷創口令人不忍卒睹,像被施過慘烈的私刑,女子修長的身形仍美得不可思議;混合了力道與美感的肌肉線條,使她捱過激流、不被吞噬一事,似乎變得更理所當然。   生長在水邊,吳老七見過不少被凶水取走性命,才又放回的空殼,無一擁有這般強悍耀眼的生命力。他怔怔瞧著她堅挺的乳房、平坦的小腹,怪的是無一絲慾念作祟,只覺無比懾人。   若她飽滿渾圓的胸脯突然鼓動起來,他便要相信世上有神了。   先前說話的那人,忽向那雙美麗的乳房伸出手。   吳老七回過神,一把揮開,斥道:「你幹什麼!」   那人嚇一跳,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拉不下臉來,直著脖子反口:「你摸也摸過了,換我摸一下不成麼?這娘們兒……真他媽的騷!」   忽覺理直氣壯,吞了口饞涎,想狠狠一握,品嚐一下這絕美的胴體。   「別亂來!」   吳老七想起勞有德闖的禍,無名火起,順手推了那人一把。那人惱羞成怒,大聲道:「老子偏來!她是你相好的,你這麼著緊?」   吳老七一愣,怒道:「我又不認識!」   那人狠笑:「那老子幹了她也不關你事!」   居然真的去解褲頭,旁邊原本要勸架的都笑起來,現場的氣氛突然變得很怪異。   這些越浦衙差繃了幾天幾夜,意志體力已瀕臨崩潰,女子的出現就像天上掉餡餅,能不能吃、可口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極其荒謬的情境恰恰是一處突破口,一旦有人帶頭宣洩,便可能群起傚尤。   帶頭的那衙役景山見他沒敢犯眾,不禁露出凌人獰笑;長相雖與勞有德全無相類,不知為何竟有著極其相似的神氣。他大笑著褪下褲衩,掏出腿間的醜物,把手伸向女郎修長的大腿。   「住手。」   吳老七一悚,慢慢轉頭,見一抹黑影由溪中升起,土崩般嘩啦啦地淌著水流,一步一步走上岸來。那人的聲音並不大,低沈而沙啞,吳老七卻聽得清清楚楚;逆著光看不見他的表情面孔,只見他身前俱是一片黝黑,兩隻眼睛精亮怕人,迸出的光芒宛若實劍,牢牢將眾人釘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你的髒手敢碰她一下,我便剁了你,聽見沒有?」   那人沉道,氣勢宛若鬼神,單掌抓著右臂「喀喇、喀喇」連轉兩下,將扭曲的肘腕送回原位,彷彿不知疼痛。   眾人魂都飛了,眼睜睜看他走近、彎腰抱起女子,緩步邁向林中,竟無人敢稍置一詞。驀地一陣淅瀝水聲,尿水的臊味衝入鼻腔,卻是那人走過身畔時、景山嚇得失禁,稀哩嘩啦尿了一地。   但誰也不敢取笑他。那人的聲音、模樣,還有幾可殺人的眼神……簡直不像是人,還好是對著景山說話,要突然轉頭四目相對,誰也不敢擔保不尿褲子。   最先回過神來的還是吳老七。然後他就看見男子行經之處,一路迤邐的駭人血跡。   「等……等等!」   他忍不住大叫:「你受傷了……喂!這樣會死的──」話還沒說完,身畔一人疾風般掠過,手裡不知何時抄了塊石頭,逕從男子後腦擊落!   「直娘賊,教你嚇唬爺爺!」   男子連同懷中玉人應聲倒地。以他傷勢之重、流血之多,還能說話行走,已是不可思議;被人從身後忽施偷襲,自無餘力抵抗。   景山一手拉著褲頭,不好彎腰毆打,只胡亂踢著倒地不起的男子,吐出一長串污言穢語。吳老七敏感地察覺氣氛又變,其他人已從先前荒謬的情境中抽離,開始覺得不對,他靈機一動,上前拉開景山,大聲道:「好了好了,別鬧啦,快將褲子穿起來!」   景山狠狠瞪他一眼,吳老七卻未如先前般退縮,而眾人聽得「將褲子穿起來」爆出稀稀落落的嗤笑。景山意識到自己淪為笑柄,趕緊七手八腳遮醜,口裡卻不肯輕饒,怒淬道:「那個不能幹,這又不能打!吳老七,你成頭兒了是吧?」   吳老七正色道:「將軍說了,『後功抵前過』。除非你再不想回越浦,否則這兩人便是咱們的『功』,誰要打壞了,就是跟所有人過不去。」   「你扯的吧吳老七!說什麼鬼話?」   景山本欲叫囂,卻見眾人無意附和,俱等吳老七解釋,只得悻悻然閉上嘴。   「將軍這麼費事要搜遍越浦附近大小水脈,只為找兩個人:典衛耿大人與染蒼群將軍的女兒,恰好是一男一女。」   吳老七一指地面。   「你怎麼知道就是這兩個人?」   有人忍不住質疑。   「我不知道。」   吳老七搖頭。「但不管是不是,這都是回越浦的金字牌。咱發現了可疑之人,派人通報一聲,將軍必命我等將人送返。如此一來,至少有一半的人能提前回去,補給衣食銀錢,再回瓠子溪來。萬一這兩人還真是,老天在上!這可是大功一件,大伙都得救啦。」   眾人一想有理。便是誤認也不算什麼錯,蒙中卻是大功,如此上算的買賣,傻子才不做!至於該派誰回城通報──「我去!」   景山沒等同僚反應過來,一溜煙便往山下去,將眾人的叫罵全拋在腦後,片刻便跑遠了。吳老七陪著大家罵了一會兒,知這人從此在小圈圈裡再無影響力,而他本意就是支開這廝,這下倒是一石二鳥,兩盡其妙。   這女子既動不得,多看也只是窩火而已,眾衙差摸摸鼻子一哄而散,扎排的扎排、削木的削木,繼續延伸著簡陋的棚遮,希望在巡山的軍士抵達之前,讓它看來更像一處哨所駐地,而非伐木山客的工寮。   棚子的造工粗糙難看,只有兩面有牆──說是屋牆,其實就是兩塊大約一人多高、捆得歪七扭八的大排,較寬的一塊長逾九尺,還是由吳老七獨力完成,他自小在舟中長大,打繩結網多有涉獵,即使生疏,仍非同僚可比;另一塊花了兩個人整整一天,只得吳老七的一半,兩塊木排以直角面溪相交,勉強組成爿面屋角,朝向密林的後半面自是空空蕩蕩,但眾人辛苦之餘回頭一瞥,總能安慰自己「看來還挺像屋子的」略收鼓舞之效。   「喂,老吳!幹活啦。」   一名衙差扔給他一捆籐蔓搓成的克難繩索,咂嘴道:「你要能用眼睛揉那對奶子,怕都腫成兩隻西瓜啦,還看!」   眾人盡皆大笑。   吳老七沒理他,雙手抱住籐索往身畔一放,解下髒污的外褂掩住女子赤裸的胴體,仔細端詳男子面貌。他該是見過耿典衛的,只是當時大人由給谷城騎隊簇擁著,隔了層層兵甲間,並未細瞧,此際竟想不起他的眉眼形容,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真交了好運。   遠處「啪嚓」一聲細響,似有人踩斷樹枝,抬見一抹熟悉的嬌小身影出現在林徑彼端,卻是那農家的女兒。   「你──」吳老七話才出口,見農女表情驚恐,提著籐籃的手不住顫抖,細頸邊上掠過一抹金屬鈍光,卻是橫架著青鋼朴刀,被人推著走了出來。   「幹什麼呢!什麼人?」   衙差們發現情況不對,來不及取兵器,紛紛擎起釘槌粗枝,散在周圍,遙遙將農女連同她身後之人圍住。吳老七伸長脖子仍看不清來人形影,機警地守著地上的男女不敢動,悄悄反握腰後的匕首。   「官爺休忙,咱們弟兄也沒別的念想,只消把地上二位交出來,大夥兒清平無事,豈不甚好?」   林翳中透出一把粗豪嗓音,聽似一般綠林人物。正所謂「雙拳難敵四手」衙差們欺他孤身一人,也不在乎農女死活,大聲道:「你奶奶的!大爺陞官發財的門徑,哪一路的人馬敢要?」   那人笑道:「我大東川七堡八砦九聯盟萬兒眾多,官爺問的是哪一路?」   為首的官差面色微變,兀自強笑:「你真有忒多人馬,犯得著押──」後頭的「人質」二字尚未出口,但聽林間窸窸窣窣,烏影幢幢,怕無上百也有幾十號人了。怎麼他們在山上待了這麼多天,竟不知摸進一處土匪窩裡?   吳老七勉力抑住牙關敲擊,唯恐同僚膽氣一寒,休說什麼農女、典衛,悍匪們蜂擁而上,一傢伙全部宰光,大聲道:「你們……你們敢襲擊官差,不想我等早已派人回報,谷城鐵騎轉眼及至,有種的別跑,同鎮東將軍鬥上一鬥!」   衙差們聽得振奮起來,攘臂附和,一時聲勢頗豪。   那人笑道:「回報之人在此,官爺們別生分,一塊兒親近親近!」   呼的一聲擲出一物,形如圓瓜,落地連滾幾匝,張口眥目、血猶未干,竟是景山的人頭! 第百卅七折 血雲鋒起·其戰玄黃 在東海,尋常綠林好漢便不買官府的帳,也甚少與官差起衝突,蓋因慕容柔手段雷厲,萬不慎把事情鬧大了,郡縣父母官上報靖波府,這位鎮東將軍一來絕不姑息養奸,二來不講什麼江湖規矩,發大兵壓碾而來,該擒的擒、該殺的殺,全無情面可講,比土匪還流氓。   綠林好漢不欲招惹煞星,遇官差能避則避,如赤煉堂這等稱霸水道的大黑幫,更是索性投到鎮東將軍麾下,洗白了祖宗八代,搖身一變成為正道七大派。   迄今猶以「黑道」身份自居、旗幟鮮明與所謂「正道」作對的,放眼東海不過寥寥山頭;敢殺官差的不是沒有,但在整個三川之地佈滿鎮東將軍的軍隊、正鋪天蓋地巡山之際,於入山哨點明目張膽殺害戴翎公人,簡直跟朝將軍的腦門撒尿沒兩樣。   衙差們驚得呆了,片刻後才有兩人「惡」的一聲,掉頭奔至溪畔嘔吐,林中響起零星的訕笑。   吳老七右手握拳,以手背壓緊嘴唇,彷彿這樣可以壓下湧至喉間的酸水,沒敢露出藏在腰後的短匕,同時注意到對方的人數比想像中少。那笑聲太稀落了,對比他們目無王法的囂行。   這也能說明他們為什麼要押質。   比起農女,景山毋寧是更好的人質,但他們拿不下景山,只能殺了他。會被梁子同選為私宅守衛,這票官差在越浦府衙中算是身手不惡的,景山雖矮小,一手朴刀使得潑風也似,若非架不住人多,應不致丟了腦袋。   在場同僚中,出身靖波府校閱廂軍的趙予正在神武校場學過幾年武藝,擅使鞭錘斧鉞等重兵器,喝醉時常吹噓往日在軍旅如何受到重用,上頭有意送往獅蠻山云云,若非睡了直屬長官的老婆,早已是鎮東將軍麾下大將。   吳老七瞟了一眼趴在溪畔乾嘔的趙予正──這廝正是方才衝到溪邊嘔吐的兩人之一──發現他離石隙間的漂流木極近,伸手可及,顯有圖謀,又增幾分信心。回見前方同僚紛紛扭頭,視線俱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省起此際已無人發聲,莫可奈何,只得硬著頭皮道:「官爺當這個差,沒想拿命玩。這樣罷,你們且退下山,少時咱們把人抬下去,要怎麼著隨你們,且讓條路給我們走便了。如何?」   林中靜默了一會兒,忽然爆出笑聲。   那人笑道:「這位官爺,你當大夥兒是第一天出來混,分不清東南西北的雛兒麼?乖乖把人抬過來,要不,地上那位爺便是諸位的榜樣。」   吳老七抓住話柄,搖頭道:「是你們殺了人,可不是咱們,誰信得過你?不如兩邊對對扳兒換個位,人歸你們,路歸我們。逼急了魚死網破,誰也沒好處。」   那人笑道:「敢情這些糧秣家生,官爺們都不要了?」   吳老七咕噥道:「哪有性命值錢?」   林中匪寇又是一陣哄笑。   這回吳老七聽得更明白了,算上說話的那個,林中決計不超過十人,除非樹蓋之中另有弓手潛伏,否則兩邊在人數上是五五波。用弓可是個技術活兒,有這份能耐的,十有八九不致淪落綠林,六扇門裡倒有不少公人精通此道。值得賭一賭,他在心裡盤算。   匪首沈默片刻,才道:「既然官爺這樣說,咱們便不客氣啦。」   農女身子一顫,似是鋼刀貼頸,哆嗦著踉蹌前行。匪頭行出林翳,是名疤面獨眼、身形魁梧的虯髯大漢,一身短打半臂,草鞋綁腿,腰跨長鞘,不似山賊骯髒襤褸,倒像是道上常見的江湖客。   吳老七看著他戴了皮製眼罩的眇目,心中不無僥倖。魚貫隨漢子行出的還有另外四人,高矮服色各不相同,卻都披著相似的藏青半臂。那漢子押著農女穿過包圍的衙差,便即停步,其餘四人逕行向前,兩兩一組分抓手腳,抬起地上那對男女,負責女子的兩人異常地規矩,只敢拿眼角去瞟,猛吞饞涎,未曾毛手毛腳。   吳老七無心細想,專注在眼前更重要的事情上──突圍求生,還有奪回重返越浦城的兩塊金字牌。   獨眼漢未敢深入,印證了吳老七的猜想:眇去一目,使他失去對距離的掌握,現身只為安衙差之心,不過份接近毋寧是更聰明的選擇。吳老七假裝要避開四名匪寇,高舉雙手,背對林徑緩緩倒退,直至農女之前。   獨目漢子被他遮去大半視線,本欲阻止,見吳老七自行停住,一下子抓不準遠近,為免曝短,索性保持沈默。逕行深入的四匪一抬起人,趴在溪石間的趙予正便即發難──他抓起半截殘幹一掄,打得最近的那名匪徒腦漿迸流,哼都沒哼便嚥了氣,所抬重量全落在另一人身上。   另一名匪徒拖著男子上半身不敢鬆手,一怔回神,大叫著踉蹌後退;旁邊那組同樣不敢鬆開女子,顯是受了死命,七手八腳朝林徑撤去。便在同一時間,林間的餘匪擎出兵刃,衝上前來救援,卻被散在附近的官差敵住,四名武裝匪徒對上六名打光棍的衙差,場面登時大亂。   趁獨眼漢子一愕,吳老七手臂暴長,攫住農女的腕子往身後拖,背在腰後的左手一揚,寬如食指的四寸細匕颼然而出,不偏不倚沒入對手的咽喉!   他這手「魚骨鏢」是祖傳技藝,四寸長的青鋼鏢頭末端鑿孔,穿以細繩,繫於長木柄上,本意是叉魚後拽繩取之,勿使失漏,久而久之演成了一門甩手繩鏢的打法。他自小練熟,不意今日竟派上用場,以隨身匕首施展,一舉擊殺了領頭的那名獨眼匪寇。   匕首脫手,吳老七再無防身武器,口中呼喝:「走!」   推著農女退往溪邊。另一廂趙予正揮動殘幹,又打倒了抬著女子的二人之一,剩下的兩名匪徒兀自不肯放開獵物,遂陷入進退兩難的窘境,直到趙予正再揮倒一人,最後那人才大叫一聲,掉頭就跑。   但戰況並未倒向任何一方。   匪徒側雖折四人,包括為首的獨眼漢子,亦有兩名衙差倒地不起,其餘泰半負傷。趙予正面色慘白,不及支援其他同僚,一跤坐倒,眼看又要嘔吐。看來他先前並非作偽,而是真的怕見鮮血。   吳老七一手抓著農女,另一手手拾起尖石,覷準一名掄刀的悍匪一擲,打得對方頭破血流,救了仆地待死的同僚,但此法可一不可再,匪徒們有了防備,擲石便再難得手。一名衙差冒險回頭,欲拾地面遺兵,背門卻捱了一刀,鮮血長流,出氣多進氣少,眼見不活了。吳老七腦中一片空白,以身子遮護農女,不住自問:「現下怎麼辦?還能怎麼辦?」   忽聽一聲虎吼:「住手!」   震得眾人膝彎一軟,幾乎跪倒,終於止住鏖鬥。   聲音的主人乃是一名虎背熊腰的昂藏大漢,披散的厚發並未梳髻,宛若獅鬃;兩頰頷下一片青渣,胡根粗如蜂刺,可以想像未剃之前,必是劍戟般的豪髭。大漢僅著短褐,褲腳下露出穿著草鞋的黝黑腳背,樸拙的模樣說是山樵盡也使得,沉靜如岳的氣勢卻非樵子可比。   他大步行出林徑,只瞥了現地一眼,沉聲道:「誰讓你們殺的官差?」   被質問的匪徒一震,結巴道:「聖使她老……老人家……」   餘光瞟開,忽閉口不語,垂下頭去,身子顫抖不休。   那大漢眸光移來,瞧得吳老七心子一跳,趙予正突然扔了殘幹一躍而起,喜道:「方門主!您還記得小人麼?小人在靖波府古老爺子手下練過幾年武,隨他老人家拜見過您。小人族弟趙十七在您門下習武的。」   竟朝那人走去。   吳老七幾欲暈厥:好端端的發什麼酒瘋?也不看看場合!揚聲道:「老趙,你幹什麼?快回來!他們一夥兒的!」   趙予正回頭笑道:「不是,這位是靖波府四大武門之一,『騰霄百練』的方兆熊方門主,人稱『六臂天盤』,是北方大大有名的正道魁首、武林棟樑,不與山賊一夥兒的。」   那大漢正是「騰霄百練」之主方兆熊。   他刻意剃了招牌的虯髯,沒想到竟在這處偏僻的溪畔荒林裡遭人叫破來歷,微露遲疑,片刻才道:「我不記得了。你是趙烈的族兄?他回北方了麼?」   趙予正聽得一愣,錯愕道:「他幾時來越浦?我不知道啊。」   方兆熊不欲纏夾,只點點頭,忽然想到什麼,又補上兩句。「古老爺子死了,你若有意,可往靖波府與他捻香。」   趙予正聽得雲山霧罩,一時不知該如何接口。   吳老七氣急敗壞,又不敢貿然趨前,不覺提高音量:「老趙快回來!你瞧他的左臂!」   趙予正回神,驚覺方兆熊腕上不見其賴以成名的十二對「子母鴛鴦環」左臂卻繫了條藏青色的絲絛,與匪寇們披的短褙子是同樣的顏色,心中驚疑不定,愕然道:「方門主,你……」   方兆熊舉手打斷了他。   「趙爺,我已辭去了騰霄百練的門主之位,『方門主』三字再受不起,切勿擅稱。」   神色一黯,但也不過是剎那間,旋即朗聲道:「官爺們盡可離開此地,但其餘人等還請留下。我可保他們平安,諸位毋須掛懷。」   他這幾句以內力送出,震得諸人耳根酸軟,知非是此人之敵,衙差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無不垂落雙肩,神色沮喪,轉身去扶受傷的同僚,便要循徑下山。   吳老七無力回天,「六臂天盤」的萬兒他還是聽過的,只有人家動一動指頭,十個吳老七都打死了,這會兒還能安然離去,肯定是上輩子燒了好香。正欲邁步,省起身後的農家女,不知哪兒生出一股意氣,硬著頭皮道:「方爺,這位是山下農戶之女,不曉江湖上的事,也跟咱們走了罷?」   方兆熊面無表情,平道:「越浦府衙之人,皆可離開;除此之外,俱都留下。」   吳老七但覺掌中小手冰涼,不敢看她的表情,把手一放,悶著頭向前走。自方兆熊現身,那些自稱「大東川七堡八砦九聯盟」的匪徒便神氣了起來,雖經方兆熊眼神威嚇,沒敢太過放肆,面上的怨憤卻是明目張膽,尤其對一記甩手鏢收拾了頭目的吳老七。   他夾著尾巴行經一名匪徒身畔時,忽聽「呸」的一聲,一口濃痰吐上腳背,周圍響起零星嗤笑。吳老七低頭瞧了瞧,沒敢吱聲,正要反足在濕地抹淨,方才激戰時早已弄得東倒西歪、繫繩鬆脫的冠帽再經不起這一晃,立時撲簌落地。   吳老七還未彎腰,旁人「呸」的一口已唾於冠帽上;待拾撿之時,又一口不偏不倚,吐上他的手背,匪徒盡皆大笑。   吳老七既無性命之憂,方兆熊也未制止,兀自垂手靜立。衙差們面上無光,頂著周圍肆無忌憚的哄笑,一個接一個,垂頭喪氣自方兆熊身邊走過,鑽入林徑,最後連趙予正也不發一語,轉頭離開。   吳老七撣了撣骯髒的冠帽,本欲戴回,忽然端詳起來,好半天都沒說話,似有些迷惘。方兆熊頗有耐心,但見周圍大東川的弟兄隱隱鼓噪起來,為防生變,沉聲道:「官爺若再不走,少時路上恐要落單。」   既是提醒,亦有恐嚇之意。   吳老七回過神來,忽問:「方爺,您瞧小人這頂帽子,是什麼顏色?」   方兆熊不知他弄什麼玄虛,順口道:「是烏帽罷?公門中人,不都著緊烏紗麼?」   「方爺看也是黑的麼?」   他點了點頭,重新將冠帽戴好,大步回頭,立於農女之前,笑道:「當初領到這身公服時,衙門裡的舊人告訴我,官差是『戴翎緋冠』。這帽子原本是紅的,只是戴久了染上污穢,看來便似黑冠。」   「你……」   「對不住了,方爺,承你好意,但這位姑娘小人要帶走,還有地上兩位也是。若我帶衙門弟兄回來之時諸位仍在,少不得要追究殺傷公人之罪,那是要砍頭的,望諸位好自為之。」   方兆熊不由蹙眉,殘存的大東川匪寇卻彷彿聽到什麼荒謬已極的笑話,面面相覷了半晌,齊齊大笑。   「你逞這個英雄,未免挑錯了時候。」   方兆熊低道:「留住有用之身,難道不好麼?便為你一家老小,也該愛惜性命。」   吳老七苦笑道:「方爺,其實我說完便後悔啦,您講得全是道理,越發顯得小人蠢,但我投身公門,不是為看這等鳥事。您就當小人犯渾了罷。」   彎腰拾起一柄鋼刀,隨手揮舞幾下,見方兆熊身後的悍匪俱都露出譏嘲似的猙獰目光,恨不得撲上來將自己撕咬落腹,尚存的一絲猶豫反而消淡了許多,拉著農女便要突圍。忽見方兆熊眼綻精光,一反先前的沉靜,喝道:「此地有我,豈容你輕舉妄動!」   震得吳老七癱軟跪倒,兩眼一花,方兆熊魁梧的身軀忽然消失,下一霎卻已出現在一丈內!   (好……好快!   吳老七逃跑不及,將農女往後一推,閉目待死。方兆熊這下用了全力,欲阻這不識厲害的昏聵差人,但聽身後林徑裡一聲清叱:「留下人來!」   最末一個「來」字的尾音已越過頭頂,搶到了前頭!   方兆熊一凜:「好俊輕功!」   使個千斤墜止住,反激之力轉向轟出,擬將來人擊個腹穿;不料那人迎著拳勢上飄尺許,速度絲毫未減,宛若紙紮,猶能緩出手來拿他右腕。   「……是擒拿好手!」   方兆熊腕間劇痛,一奪之間勁力二度轉向,由上擊轉為下劈,將來人甩落地面。   誰知一口濁氣尚未吐盡,頭、臉、肩臂已挨十餘記快腿,那人藉蹴擊之勢,又將勁力送回;最末一蹬兩人齊齊彈開,心知對手兼有雄力與巧勁,絕不容小覷,爭取時間調息,誰也沒敢開口,以免洩了真氣。   吳老七本以為死定了,半天沒等到轟爆自己的一拳,睜眼見一名皮盔皮甲、腰跨長刀的軍裝少年拉開架勢,與方兆熊遙遙對峙,氣氛沉凝直要壓破胸臆,教人難以喘息。   「這……這卻是誰人?好熟的背影……」   驀聽一人大叫:「喂,吳老七,我帶人來救你啦!是……是谷城巡檢營!」   卻是趙予正去而復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其後還有幾名僅受輕傷、尚能走動的衙差弟兄。大東川殘寇本不懼這幫越浦衙差,見與他們相偕而返的十幾名武裝軍士,不禁變色,忙向溪邊退攏,竟成困獸。   吳老七驚魂未甫,搖了搖昏沈的腦袋,好不容易思緒恢復運轉,終於認出眼前之人,差點流下淚來,開口才發現喉音瘖啞,嘶聲顫道:「是……是羅頭兒麼?謝天謝地,來的是你啊!」   來者正是巡檢營的隊長羅燁。   自阿蘭山一戰,適君喻便極力主張自谷城大營調派精銳,全時拱衛將軍,以防再有混入流民狙殺將領的覆面黑衣人出現。慕容想想所言在理,遂指定巡檢營執行這項任務。   適君喻千般不願,無奈此舉出於自己的提議,總不能搬磚砸腳。於是原本自願發掘蓮台──至少是擔任現場警戒──的巡檢營,搖身一變成了將軍近衛,與穿雲直通力合作,直到好不容易掘出一線希望的現場,毀於火藥硝石為止。   關於此事,慕容對外隱瞞了部分真相。   谷城陷坑營挖出的長隧並非毀於意外,而是有人刻意阻撓。由現場遺留的三十五具衛兵屍首上發現的致死痕跡,可以斷定他們是被高手所殺,兇手雖刻意引火焚之,證據畢竟不能盡皆毀去。換了別人,此事十有八九是以意外偵結,可慕容柔不是「別人」將軍頒布巡山令的心情,羅燁覺得自己似能理解。   無論其腹涵為何,必有一條喚作「悔恨」的在列。   ──如果那一晚,有我等駐守在阿蘭山上就好了。   羅燁並不傲慢,不管對自己的武功,抑或下屬的素質。將軍派於現場的已是谷城大營的精銳鐵騎,若他們的下場是咽喉洞穿、屍體焦爛,留不下一個活口的話,全由新兵及頑劣的老兵油子組成的巡檢營也好不到哪裡去。   但羅燁還是由衷希望自己能在那裡,至少為典衛大人的一線生機奮戰而死,總好過現在的追悔與無力。因此,當將軍不顧適莊主強力反對,逕將巡檢營編入巡山之列時,羅燁彷彿聽見將軍無聲的託付。   「就麻煩你們了。請務必把他帶回。」   是,將軍。屬下遵命。   巡檢營被拆成數隊,他與賀新各領一支,前往最荒僻、最沒有人願去的荒山峻嶺,搜完一處,又換一處……   眾人馬不停蹄,十數天裡他僅在官道與賀新的隊伍遇過一回,弟兄俱都疲憊不堪,但那些平日最多毛病、最刁鑽頑劣的老兵油子卻沒一人抱怨,扛著輜重一個個走過他鞍畔時,累得只能微微頷首致意,顧不上行個像樣的軍禮,怪的是人人對他似有著說不出的歉意,垂著頭沈默邁步,不敢與他目光稍觸。   「羅頭兒,真對不住。」   一名扛旗的老兵低道:「……我們會找到他的。實在對不住。」   他們同樣不能原諒那夜待在舒適的驛館駐地的自己。不能原諒對有酒喝、有肉吃,對被筒暖和好睡感到心滿意足的自己。他們該在阿蘭山保護典衛大人的,在那幫王八蛋悄悄掩殺而至、崩掉陷坑營之前,教他們一股腦兒死回狗屄養的十八層地獄──羅燁回過神來。   他率隊經過山下空無一人的農舍時,便隱約覺得不對;及至山腰,遇上垂頭喪氣的衙差,聽趙予正說溪中撈得一男一女,立即施展輕功搶上山。適才躍出林徑、與方兆熊一輪交手的同時,只來得及一瞥,總算鷹目無漏,毫釐俱收。   地上諸人中,只一名男子渾身浸透,面目為濕發所覆,難以細辨,體型卻像極典衛大人,羅燁有七成的把握是他;縱使不是也必有關連,循那身袍服細究,定能找出大人下落。另一名女子被外袍掩去身形,袍底露出的半截腿脛修長白皙,身量非常女可比,是二掌院的可能性亦高。   他收拾起心頭的歡喜雀躍,專注面對眼前強敵,以免功虧一簣,將耿染拱手讓出。   方兆熊的駭異卻還在巡檢營的少年隊長之上。   他長年活躍於北方,不惟東海,於西山、北關均有人脈,識見不可謂不廣。在這短暫交手的片刻,先是驚訝於羅燁的輕功,復詫其絕妙的擒拿手法,而後又是半空中無所借力、卻迅捷得不可思議的連環快腿……直到對手落地轉身,才知最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的年輕。   方兆熊在靖波府廣收門徒,深知儲才不易,料想少年背後必有高人,戎裝不過掩人耳目罷了,不敢小覷,仍擺出接敵的架勢,隔著雙手門戶道:「來者是何方高人門下?江湖規矩,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此地是大東川七堡八寨九聯盟的地盤,閣下若有什麼商量,可往天馬山總壇拜見盟主,人家家門裡的事,不好逕行插手。」   這一著以退為進,料想對方若是銜師長之命而來,一涉門戶爭端,便不得不亮字號。   不料羅燁眉頭微皺,居然也沉聲道:「大東川距此足有百里,你們是哪間山寨的匪徒,隨口便劃下偌大的勢力版圖?再說了,天馬山位於東海、南陵交界,你們於本道居中的三川之地活動,總壇卻設在大老遠的南界支嶺之中?」   一旁吳老七本不知大東川、天馬山在何處,經他一說也覺無稽,若非形勢著緊,差點「噗哧」一聲笑將出來。   連方兆熊自己都不知大東川原來遠在百里外,餘光一瞥,見匪徒們連連點頭,只怕不假,「天馬山」卻是他信口胡謅的。   在谷城鐵騎的編制裡,隊副以上的營官無論識字與否,都須牢記將軍府頒行的東海道山川形勢總圖,以及所屬駐地的區域詳圖,做為考核陞遷的標準之一。為了教會那些大老粗識圖背圖,慕容柔還特命工匠以膠泥捏塑成立體的山川模型,做為軍官養成訓練之一環,又將地名、水道等編成歌,下及步卒小兵,無不朗朗上口,收效奇佳。   是故東海騎兵既無西山「飛虎騎」的好馬,也沒有北關「血雲都」的悠久傳統,卻以驚人的機動能力著稱,所恃無他,「知地」二字而已。所有想往上爬的初階軍官腦袋裡,莫不擺著一幅具體而微的「東海道山川形勢總圖」羅燁自也不例外。   方兆熊警醒過來,眼前的少年恐怕是貨真價實的軍官,隨他上山的也非冒名頂替的西貝貨,後頭還有多少人、是不是分成幾撥輪流上山……通通無法預料,但方兆熊瞭解將軍行事雷厲的風評,來自堅決的意志與徹底的執行,眼下的情況絕對不是最糟,但拖得越久只會越糟。   要帶走那名女子,必須先除掉最大的阻礙。   「既然如此,那便沒什麼好說的了。留神!」   他雙掌一錯,一個箭步飛前,比常人大腿還粗的右上臂開如挽弓,於半空中肩甩腰旋,轟城槌般的拳臂挾著駭人的風壓,颼然而出!   所謂「一力降十會」這種摒除招式花巧、純以力量決勝的路數,幾無拆解招架的空間,幸而羅燁的輕功腿法遠勝對手,覷準來勢微一側首,拳壓幾乎是貼著頰畔削過,只差分許,便要剜下成片的皮肉──如此驚險的拿捏,換來對手的腹側空門大開,羅燁身子半轉,兩人看似交錯,右手五指已屈如鉤爪,逕拿方兆熊腰脅要害。   方兆熊左腳尚未踏實,這一拳形同揮空,反將側翼平白送人,按理已無轉圜,豈料羅燁指爪一扣,如抓一塊又滑又韌的大魚皮,竟無著力之處。   方兆熊「砰!」   左足踏地,鼓勁震開箝制,轟出的拳勁與震腳所掀起的土牆凌空對撞,竟爾反彈,撞上羅燁的背心!   羅燁猝不及防,被轟落地面,連滾幾匝一躍而起,「嘔」的噴出一口鮮血,旋以臂韝抹去,一把扔掉手裡的血布條。方兆熊腰間衣衫破碎,露出淒厲的創口,羅燁於彈飛的瞬間指爪吐勁,終是傷到了他。   不過眨眼,兩人已交換位置,俱都負傷見紅。   方兆熊之傷雖怵目驚心,畢竟是外創,反觀羅燁被擊中背門,雖是拳勁反彈,其威不足十之五六,兼有皮甲護身,仍可能波及臟腑,造成內傷。   羅燁強忍著五內翻湧,希望對手別發現他的膝蓋正微微顫抖。儘管在中招的瞬間已極力加重敵手的損傷,但內外有別,羅燁清楚察覺對峙的天秤正迅速向對方傾斜。   若耿照能見得二人交手,恐將警告羅燁:雖沒有了賴以成名的「子母鴛鴦環」飛器,眼前的方兆熊彷彿脫胎換骨,徹底變了個人,散發出凝肅如岳、卻又蓄勢待發的危險氣息,是相當可怕的對手,決計不能有絲毫猶豫,遑論容情。   ──就像他聽進了雪艷青那「心機百出,終是無用」的教訓似的。   羅燁並不知道方兆熊捨棄了內嵌「連心銅」機關、用以迷惑人眼的十二對鴛鴦金環,以及眼花撩亂的「明器」擲巧,從基本功練起,重新找尋武道真義。這些日子裡,方兆熊獨自隱居在附近的荒林,內功進境一日千里,更勝青年時。   羅燁明白自己一上來便吃了虧,是輸在臨敵經驗太淺;撇開這點不論,此人能使勁力任意轉向、甚至回頭傷敵的怪異手法,本就難纏至極,縱使不用心機,他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方兆熊絕對是能堂堂一決的對手,欺一名後生識淺,只因有不能輸的理由。而他並不打算浪費以武者尊嚴換來的優勢,沒等羅燁調復,眉眼驟寒,猱身又去,重拳朝少年腦門揮落!   羅燁為爭取調息的時間,動也不動,直到拳壓襲體才飄退,而反擊就在退勢間驟然發動──一身皮甲的少年失去形影,方兆熊週身卻籠上一團不停旋攪的褐霧,直到密如連珠的啪啪勁響透霧而出,眾人才意識到是繞著方兆熊連環出腿的羅燁,無論敵我雙方,俱都看得撟舌不下。   巡檢營弟兄屢見不怪,得意不過片刻,彼此交換眼色,無聲無息擎刀,迅雷不及掩耳殺入林間,迅速壓制現場;匪寇縱有回神的,也多於一合間拿下,形勢再度逆轉。   「羅頭兒!搞定──」一名巡檢營甲士回頭大叫,赫見方兆熊鼓勁一震,週身翻騰的褐影倏被吸入半空,重新凝成羅燁的形體模樣,皮盔爆碎、披頭散髮,張口甩飛一蓬血線,居然不及穩住身形,險以背脊著地,總算及時伸臂,一撐即起。   方兆熊一聲斷喝,四野為之一震,本要抬人的巡檢營弟兄紛紛捂耳縮手,縱有膽大包天的,一時也莫敢妄動;抬見方兆熊神威凜凜,如天神一般,衣衫連破口都沒多添一處,彷彿羅頭兒的旋風快腿全踢到狗身上去了,不禁駭然:「媽的,這人莫不是金甲靈官上身,渾身精鋼也似,怎踢了半天鞋印也沒見一個?」   只有羅燁才知道,自己沒一下能踢在方兆熊身上。   方兆熊一遇襲擊,拳勁立時轉向,如使雙刀,將餘勁繞著週身傳導折送;羅燁的快腿十有八九蹴在這圈氣環上,衝擊所生的勁力亦如揉面般被「揉」進環裡。待他察覺是自己的腿勁不停在補強對手消褪的護身氣環之時,已是此消彼長,方兆熊雙手一引,將「環」砸在羅燁身上,餘勁合兩人之力同冶,不啻數掌並至,頓將羅燁轟了飛去。   方兆熊捨棄有形有質的子母鴛鴦環,從本門練氣導引的基本功裡,悟出真正的「無練之環」今日首度用於實戰,效果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低頭怔瞧雙掌,若有所思;聽得羅燁掙扎起身才回神,肅然道:「以你的年紀和武功,死在這裡太可惜啦。速速離去,我保你們平安下山。」   「可惜。」   羅燁抹去嘴角嘔紅,深呼吸幾口,面上無甚喜怒,只平淡道:「東海有王法的,殺人者一個都走不了。你若與這事無關,也可速去;如若不然,我可保不了你。」   方兆熊自忖時間無多,喃喃道:「可惜了,這般人才。」   拗了拗指節,倏地一拳轟去。羅燁身形微晃,腿影如雨落橫塘,再度纏上對手!   一模一樣的開場,卻未必有同樣的終局。   羅燁運腿如鞭的抽擊聲似無休止,落點竟與前度相若。方兆熊「無練之環」使得益發順手,心中暗歎:「此子資賦超群,可惜腦智有缺,竟是個傻的。月無常圓,應是此指。」   肩頭一痛,竟被他戰錘般的腳跟砸中,幾乎單膝跪地。   「怎、怎會……唔!」   挪來氣環欲擋,羅燁卻直入中宮,差兩寸便蹴中心口,踢得他眼前一黑,踉蹌欲退,狂風暴雨般鑽入的腿影卻搶先撕碎了氣環的防禦,方兆熊僅能以肘臂牢牢護住頭臉心口,竟連稍退半步的餘裕亦不可得,忽然省悟:「圓通勁!他逆運道門圓通勁,以陰化陽兩兩相合,終歸於無……難怪『無練之環』擋不住!」   他由騰霄百練的基本功裡汲取的挪移、導引諸法,本就是道門圓通之術的一支。羅燁中掌時便已察覺,適才的一輪搶攻,不過是測試其運用法門而已。方兆熊初窺堂奧,變化不多,羅燁一息間連蹴數十,踢得他無由細想,各處虛實一一顯映,明如鏡照,此際終於嘗到苦果。   方兆熊拚著皮粗肉厚挨了幾下,雙掌挪移逆運心法,化陽為陰,欲引對手勁力為己用。殊不知比快他只吃得羅燁鞋底泥,雨點般落下的腿勁又轉陰為陽,照樣穿透氣環,無一錯漏地踢在他頭臉肩上!   「可惡……可惡!」   連變幾回均難奏效,徒然挨踢而已,如非羅燁受傷在前,早一腳定了勝負。總算方兆熊平生數十戰,經驗豐富,索性不與他競快,專心推挪,將層層勁力佈於身前;初時一逕挨打,末了氣環成形,腿刀漸不能一蹴到底,復陷僵持。   方兆熊所圖簡單明瞭:打不贏,拖死他!而羅燁的本領則於此際盡展無遺──不僅出腿如風,徹底壓制對手,更以驚人的速度轉換勁力:以陰勁穿透氣環,直接命中敵人,陽勁則反彈而回,順勢將羅燁往上推,所生之衝擊又被氣環吸收,為下一次的衝擊提供更強的反彈勁道……陰勁穿透,陽勁反彈……穿透、反彈,再穿透、又反彈……   隨著腿影落下,羅燁身子冉冉浮起,彷彿踏著虛空上升。一切似乎僅只一霎,又彷彿長得歷歷在目,在場諸人目瞪口呆,一時都忘了言語。   反彈的氣勁將羅燁送離地面,腿風漸穿不透氣環,卻積於其上,形成一股全然相反的勁力,待最終一腿劈落,腿勁、墜勢及身子的重量,將補羅燁內力之不足。   若加總的結果壓倒了方兆熊,則不免連人帶環剖成兩半;若劈不開氣環的防禦,羅燁等於以血肉之軀撞上堅石,所用的每分力氣,都將成為碾碎自身的砧錘──決勝的一刻即將到來。   羅燁離地將逾一丈,右腿「唰!」   高舉過頂,身子後仰,整個人宛若一柄巨大的斧刃!而地面上方兆熊十指箕張,勢如托天,渾厚的氣勁已非繞身之環,堪比穹楯,週遭氣流擾動,如蜃如虹;透過氣團視物,諸物莫不歪斜扭曲,隱隱顫動。兩人一在天一在地,遙遙相對,僵持對撞的勁力已繃至極限,非有一方粉身碎骨,方可盡洩!   極招將出,一抹黑影忽自兩人當中穿過,遠方一人喝道:「……且慢!留下人來!」   久蓄的勁力被外物所引,打破僵局,如兩條猙獰惡龍爭相舞爪,「喀喇喇」一串刺耳爆響,那物事所經處籐屑暴綻,長影卻寸寸節縮,如箭失尾,最終只餘尺許長短,凌空亂轉幾匝,「匡啷!」   落於石間,竟是半截絞扭變形的爛銀槍頭,槍上紅纓深深絞入鑌鐵,宛如血絡。   陰陽氣勁一破,羅燁頓失支撐,足尖凌空一點,一個後空翻輕巧落地,回到吳老七與農女身前。方兆熊亦收功吐息,衣衫俱被汗水浸透,但見大東川匪徒均為巡檢營所制,己方還能站著、未有鋼刀加頸的,也就剩下自己一個。   無論羅燁或方兆熊,眼下最關心的,非是現場的人或事,而是即將到場的究竟是什麼人。   由那紅纓槍頭毀損的情況看來,可見當時兩股勁力之強,若擲槍之人的氣力不與這兩團真氣相當,又或擲得不准,斷不能以一射觸發兩勁,解了雙方抵命相搏的危局,可見來人亦兼具雄力與巧勁,卻不知是來幫哪一邊的?   眾人轉向林徑口,見一名織錦衫袍、燕頷虎鬚的中年男子大步而入,身後跟著八名隨從,分作兩列,個個虎背熊腰,都作束袖蹬靴的武人服色,腰跨朴刀、斜背雕弓,雖似貴族家將,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嚴整肅穆,看著就像是軍旅出身,絕非尋常武人。   男子見地上橫七豎八的都是死屍,劍眉微皺,再看了看巡檢營與大東川兩方的服色,約略有譜,遙遙沖羅燁一抱拳,朗聲道:「礙了軍爺拿賊,非是有意。孟浪之處,尚祈見諒。」   羅燁淡道:「不妨。可惜了一桿好槍。」   拾起那半截槍頭。男子轉頭示意,一名隨從「啪!」   併攏靴跟,大步穿過巡檢營的包圍,沖羅燁一抱拳,雙手接過,轉身跑步入列。   (果然是兵。   羅燁見他舉手投足的頓點,料想無虛,只不知是哪支部隊退下來的。中年人打量他幾眼,頗有讚賞之意,轉向方兆熊道:「這麼好的功夫,可惜做了賊。山徑邊上那具沒腦袋的官差屍首,是你殺的?」   方兆熊見他與羅燁互通聲息,決計不會是來幫自己的,並不理會。那形貌威武的錦袍男子也不生氣,逕問羅燁:「瓠子溪的案子,是歸葫陽縣衙審呢,還是越浦府尹?」   「我們是越浦的官差。」   吳老七接口。他本非多嘴之人,只是對中年男子的話有些在意,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一時間卻抓不真切,聽他提問,順口便替羅燁回答。   中年人喃喃道:「那就是越浦的案子了。」   略作思索,從右手大拇指褪下一枚玉扳指,扔給方兆熊。   那扳指擲勢和緩,不帶殺傷力,方兆熊無意伸手,自也毋須閃避,任憑它落於身前,但見通體瑩潤,乃上好的羊脂白玉,環內刻了個小小的「白」字,從方兆熊所站的位置恰能瞧見,約莫是男子的姓名。   中年人欣賞他的武功硬氣,微微一笑。「殺官差是死罪,你在東海犯事兒,別想先關它個幾年等著朝廷大赦,慕容柔歲歲殺人,逢秋即決,沒有僥倖。   「我可惜你這身本領,給你個改過自新、報效國家的機會。好漢做事好漢當,堂審之上你爽快認了罪,拿出這枚玉扳指來,便能保住一命。待我辦完事,回頭再去接你。」   囑咐羅燁道:「有勞軍爺,若這賊人被捕時腦子犯渾,未出示這枚玉扳指,煩請代呈越浦府尹。我等本應幫忙擒賊,但我以為來這裡能碰見的那人卻未出現,看來是猜錯了地方,須趕往下一處攔截,不克久留。你──」他頗有招攬之意,想到羅燁年紀輕輕武藝出眾,難得的是冷靜沈著,不管到哪裡都是前程大好,未必願意離鄉背井,跟隨自己到窮山惡水處吃苦,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只笑道:「沒什麼,告辭了。」   方纔那名捧回槍頭的隨從忽然趨前,附耳低語,男子眸光一銳,射向地上那對男女。   (……不好!   羅燁心念一動,中年人已抬頭朗聲道:「官爺,地上那位姑娘若與本案無涉,且由我帶下山延醫診療,再送返家中可好?此地刀光劍影的,一不小心受到波及,那可就冤枉啦。」   「此事不勞費心。」   羅燁面色微沉,把手一擺:「請。」   中年人面有難色,遲疑片刻,終於還是決定說了出口。「其實這位姑娘,模樣與我一位失蹤的外甥女頗為近似,不若官爺行個方便,讓我瞧一下姑娘容貌,便安個心也好。」   「就算大爺說是,咱們也不知是不是,真讓大爺帶了人走,於上頭卻是不好交代。」   吳老七忍不住又插嘴。   他聽這人的口氣作派,像是什麼微服出巡的大官,也不敢太過無禮,陪笑道:「大爺若要認親,待我們將她帶回越浦,延醫診治、辨清身份,屆時勞您再走趟衙署,小人們定會備妥公文筆墨,與大爺相辦。」   一旁趙予正笑道:「娘的,你當是認屍麼?」   中年人面色倏沉,一名隨從怒喝道:「你嘴裡不乾不淨的胡說些什麼?」   餘人均怒目而視,氣勢如虎,瞪得趙予正渾身發毛,不敢吱聲。   中年人手一揮,隨從自知僭越,低頭入列,但臉上的悲憤絲毫未減,其他七人亦同。中年人轉向羅燁:「這位軍爺──」想起雙方未通姓字,面色略微和緩,抱拳拱手道:「在下姓白,不知軍爺如何稱呼?」   方兆熊心想:「這人果然是姓白。」   心念一動:白姓、身居要職、擅使長槍,可於越浦府衙之中帶走死囚,連府尹都得賣他面子;連名帶姓稱呼將軍,語中多有不忿……莫非是他?如果是,他怎能出現在東海道?他說來這裡「截一個人」難道會是──無數念頭如電閃雷鳴,在方兆熊的腦海裡翻騰不休,儘管一個比一個荒謬,然而貫串起來偏又入情入理。如此說來,眼下已無多餘的時間可浪費,須請聖使盡快撤離,以免橫生枝節。   羅燁不知他心中計較,但同樣不想和中年人纏夾,淡道:「我的稱呼不重要。巡檢營辦差,與平民無涉,諸位請。」   中年人不怒反笑,連連點頭:「很好。當兵本該按律行事,哪有商量的餘地!我一向看不起慕容柔,這會兒卻不禁有些佩服起他來啦,很好!」   語聲未落,整個人已如大鵬鳥般掠出,襟袂獵獵,竟撲向場中那名女子!   他身形一動,羅燁便即搶上,「呼」的一聲旋腿過頂,欲將來人掃退。豈料一股巨力由身側轟至,方兆熊居然同時出手,頓時形成兩方夾擊的局面!   羅燁不慌不忙,飛出的右腿一分為三,同踢中年人上、中、下盤;袍底忽翻出一雙鷹爪,逕扣方兆熊右臂。   中年人避過頭臉、下陰兩記殺著,第三記穿心腿直入中宮,正踢在他交叉護住胸口的兩臂上,男子把握機會易守為攻,吐勁將少年震開!   羅燁身子翻轉,擺子似的旋過半空,鷹爪般的指鉤卻扣緊方兆熊肩肘不放,這下若轉實了,其臂不免要折成三段。方兆熊猛然回身,帶著他原地繞了一圈,往中年人身上摔。   那中年人正彎腰伸手,要轉過地面的女子,誰知羅燁的腿勾旋掃而回,急忙仰避,百忙中一拳轟向方兆熊肩膀,打的是「射人先射馬」的主意,臨敵判斷亦准。   方兆熊仗著身板粗厚硬吃一記,借力震開了羅燁的指扣,三人一齊彈開,各自掃視另外兩人,尋思道:他(還有他)為何也要這名女子?   僵持之間,遠方一聲炮響,方兆熊心念微動,從懷裡掏出一枚炮筒,一模一樣的響聲沖天疾起,直入雲霄。吳老七、趙予正等臉色丕變:「不好,土匪的同夥要來啦!」   要不多時,百餘名穿藏青色短褐的漢子湧入林間,各執鋼刀,目光齊齊投向場中,便要行禮,卻被方兆熊喝住。為首的匪徒有些懵,愕然道:「姓方的,聖使她老人家……」   「聖使交代,此地由我說話!」   眾匪徒遂閉上了嘴巴。   巡檢營、衙差與中年男子一行等,俱被三面圍在溪邊,背水無路,不禁生出同仇敵愾之感。那白姓男子對羅燁笑道:「方纔是我唐突啦,事關至親,不免心亂。此際聯手才能突圍,望軍爺勿生芥蒂,齊心一戰。」   羅燁本非小氣之人,聽他直承不是,只點了點頭,專心打量敵方陣型,思索應對之策。   「是了,軍爺怎麼稱呼?」   男子笑道,非但不擔心,還有些高興似的。   羅燁微蹙濃眉,終於還是老實應答。「巡檢營羅燁。」   「在下白鋒起。」   男子與他通了姓字,心懷朗朗,再無掛礙,轉頭道:「結陣!」   隨從們齊聲應喏,聲音竟壓倒了周圍吵嚷的匪徒,八人動作整齊劃一,列成兩重半弧,前低後高、兩兩交錯,氣勢凝肅。休說八人眼中無一絲恐懼,匪徒們望著他們冰冷如巖的神情姿態,都不禁有些畏懼起來。   「上刃!」   八人解下背上長囊,取出雙股槍身,組成一桿九尺大槍,槍頭、紅纓等與先前絞扭變形的那柄相類,敢情與主人是藝出同門。這槍較武林中常見的丈二槍略短,又比鏈子槍、鉤鐮槍等短制要長,組合時布囊並未完全除去,還卷在前半截處,看來十分怪異。   比起烏合之眾的衙差,這八人簡直就是一支軍團,連剽悍能戰的巡檢營一站到旁邊,都如散兵游勇一般。羅燁略放下心,回頭吩咐吳老七:「將那兩位與農家的女兒帶到棚子裡躲好,少時若對方放箭,我們緩不出手保護。」   吳老七省悟,與趙予正等將人抬進有兩面屋牆的棚子裡,自己又鑽了出來。   「小人……小人會打魚鏢,若遇弓手,興許幫得上忙。」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嚅囁著。羅燁點點頭,當是默許。   方兆熊見敵方的陣型嚴整,怕是威名無虛,己方雖是人多,倉促間恐難應付,不欲硬碰硬地蠻幹,提聲叫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指揮使一意孤行,莫非想把命送在這裡?」   那錦袍男子白鋒起好整以暇地拾起地上的玉扳指,撣去污泥,重新戴好,笑道:「你既知我的身份,怎會想不明白,是誰才要把命送在這裡?」   笑容一斂,厲道:「亮旗!」   潑喇一片勁響,八桿大槍前端的「布囊」迎風展開,竟是長逾六尺的三角大纛,旗面上深紅如血,繡著三綹黑色雲波,簡單樸拙的形式反透著說不出的濃烈殺氣,望之不祥,令人不寒而慄。   男子面上已無一絲笑意,彷彿化身死神,呼地攘起右臂,虎聲大喊:「天玄地黃──」「──我武維揚!」   八人暴喝,眼中放出精光,明明樣貌未變,卻突然失去了人味,俱都化成饑獸,將要噬血。離得最近的一批匪徒瞧得目瞪口呆,不禁小退了半步。   「……天玄地黃,我武維揚!」   「……天玄地黃,我武維揚!」   「……天玄地黃,我武維揚!」   撼動人心的戰呼迴盪在林間,完全感覺不出他們只吼了一回。大東川的匪徒們騷亂起來,頻頻左右張望,彷彿不是他們以絕對的數量優勢圍住了一小撮人,而是漫山遍野地湧出血旗鐵騎,只待一聲令下,便要衝下來將自己踏成肉泥……   「你等萬幸!」   戰呼一出,竟連白鋒起都興奮起來,猶如換了個人似的,以舌舐唇,目綻凶光,寒聲獰笑:「今日,便教你們這幫東海蟊賊,知我北關鎮軍『血雲都』的厲害!」 第百卅八折 偷龍轉鳳·冷鑪紅釭 羅燁渾身一震,才知何以「白鋒起」三字聽來莫名地耳熟。   在久遠的年代,當央土皇權的宰制力衰頹,原本被朝廷派往各地、替皇帝陛下牧民的王道之僕們,逐漸掌握了地方上的大權,走上群雄競逐的霸道之路。其時,東洲大地上處處割據,佔有數州乃至一州之人,便敢自稱「都指揮使」──與四鎮將軍一樣,這個由行營都知兵馬使轉化而來,寓有「非常設置」、「便宜行事」之意的武銜,象徵新的地區權力者毋須朝廷認可,能任意處置勢力範圍內的大小事,形同國主,是歷代皇朝肇興時頭一個便要取消,但一逢亂世又會自動出現的頭銜,代代如是,屢試不爽。   白馬王朝建立之初,連後來被人視作「國中之國」的西山韓閥,都在第一時間內廢除都指揮使的職稱,改行州郡縣制,以免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普天之下,還保留著「都指揮使」一職的,也只有北關道而已。   歷代鎮北將軍所轄,不只領朝廷軍餉的數萬、乃至十數萬大軍,還包括北央兩道之交墾荒的南方移民,以及散在冰天雪地的荒野間,自稱「黑夜不眠之眼」的域外部族。這不是手握筆管的文官做得到的事;便數武弁之中,也非貪生怕死、好勇鬥狠者能夠勝任。   是故,染蒼群麾下雖只有四名都指揮使,無一不是名動天下,不管換到了哪一處,都是節制一方的帥材;而其中最出名、公認是染蒼群左膀右臂的,便是他的妻舅白鋒起。   白氏是東海北地著名的武門,源出武儒,其先祖曾執教於金貔王朝羽林軍,槍棒極精,家傳「掛印劍法」在東海武林亦頗有名氣,是少數兼修長短兵的一支。傳至白鋒起這代,家道已衰,為求出路投軍,以過人的武藝入選獨孤閥的親軍「血雲都」與染蒼群相識於戰陣中,結為莫逆,還把親妹子許配給他。   白鋒起戰功彪炳,誰也不敢說這都指揮使是裙帶牽來。以他對射平府之重要,說一句「日理萬機」並不誇張,斷無間關萬里、私訪東海的可能,故羅燁初時並未將兩者聯繫起來。   他鷹目一掃,斷定群賊被血雲八衛的氣勢壓倒,萬一衝撞起來,出現死傷,士氣將崩潰得更快,雙方看似人數懸殊,這仗卻未必難打。   大東川一方雖將林間隙地圍住,但前列的匪徒多已心怯,不約而同向後退,誰都不願首當其衝,正面受八衛之一擊;邊角兩翼較不顯眼處,更是鬆動得厲害。只幾名首領模樣的悍匪頗見躍躍,各擎兵刃呼喝,試圖穩住身邊弟兄,未肯干休。   「管他撈什子血雲黑雲,殺了這幫賊廝鳥,蠨祖她老人家重重有賞!」   「誰砍下那姓白的人頭,功勞與老子一人一半兒!聖使也……嘿嘿!」   此話一出,過半匪寇都來了精神,手按兵刃壓住陣腳,大有回頭一搏之勢。方兆熊不禁皺眉,沖那發話的匪首叫道:「常二當家,這位白爺乃朝廷命官,為免替手下弟兄惹來殺身之禍,還請善加約束,切莫自誤。」   那人獰笑道:「方大門主,拜你袖手旁觀之賜,我大哥被差人所殺,如今金鵬寨只算我常義啦,你該喊我一聲『常大當家』才是。」   一指地上被魚鏢封喉的虯髯大漢,模樣輕佻,既未喚人收埋義兄,想來也不是真把血仇放心上。   方兆熊懶與這等小人囉唆,壓低聲音道:「叫你的人退下山去,我保聖使平安無礙。」   他這兩句話以內力送出,效果近乎「傳音入密」連常義身邊的弟兄都沒聽清,專說與常義一人知悉。   豈料這位金鵬寨的新當家毫不買帳,哼笑道:「姓方的,莫說『強龍不壓地頭蛇』,這裡是三川地界,非是你靖波府騰霄百練的地盤,便講江湖規矩,總有個先來後到罷?想在聖使之前露臉,要不先問我們大東川弟兄?」   羅燁目力絕佳,亦能讀唇語,遠遠辨出「聖使」兩字,與另一名匪首提到的「蠨祖」聯繫起來,暗忖:「難道這幫土匪是為天羅香賣命?方門主似不與他們一路,為的卻都是同一個上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便無羅燁之鷹目,明眼人也看得出方兆熊無意動手。   一心動手的,是白鋒起。   「殺!」   高舉的手臂落下,血雲八衛陣型又變,前四桿旗槍一卷,林翳中如生血霧,潑喇喇翻湧開來,勁風刮面生疼,匪徒們莫敢直攖,紛紛退避;驀地潑血般的旗浪一分,當中飆出一道寒芒,閃電般貫穿常義的胸膛!   常義連格擋都慢一步,只來得及抓住胸上籐桿,旗槍一收,連人帶槍被拖入血旗下。   他身邊幾名弟兄有戰有逃,然而血旗捲掃過後,俱成槍下亡魂,無一倖免。在土匪們看來,殺人的不是槍尖,而是翻攪旋掃的血旗,彷彿只要被那片挾風夾銳的暗紅觸及,便身不由己被吸入旗中,再吐出時已是一具屍骸,莫不魂飛魄散;百餘人推搪著後退,眼角餘光中,但見血雲鋪天蓋地,似將遮去天地間最後一抹光華,不留一線生機──「天玄地黃──」「……維我揚!」   「殺!」   羅燁看得驚心動魄。八衛身形於旗間忽現忽隱,以旗掩護、以槍殺人,旗分處必有殺著,入旗內絕無生機,與其說是「陣型」更像一套分進合擊的武功,八人默契絕佳,使來渾如一體,刈草也似放倒了二十餘人,橫七豎八擱滿林徑,也不過片刻間事。   羅燁身負翼爪無敵門絕傳,於招式的理解,在東海年輕一輩的好手中堪稱出類拔萃,然而綜觀血旗運使變化,若與大東川眾人易地而處,連他也沒有保命脫身的把握,心念一動,忙喊住乘勢掩殺的巡檢營弟兄:「別忙!正事要緊。」   眾人會過意來,放輕動作,貓步轉身,悄悄往那兩面木牆的簡陋棚子移動。   大東川諸匪寇潰不成軍,於荒林中推搪轟散,只方兆熊一人留在原地,自也是為了棚裡那兩人,見巡檢營包圍過來,揚聲道:「都指揮使槍下留人!當心枉做螳螂,卻肥了黃雀。」   白鋒起回頭一瞥,「鏘!」   拔出劍來:「羅兄弟,我無歹意,只瞧瞧姑娘樣貌,確認是不是我外甥女。你莫逼我做絕。」   八衛聽得出鞘龍吟,四旗封住了林徑口,另外四人卻掉過頭來,旗槍刃尖朝向巡檢營,數量雖少一半,那股子血雲遮天似的迫人卻絲毫未減,襯與旗下身後一地橫屍,直教人背脊發寒。   羅燁這廂算上他自己,也不過寥寥九人,雖經這兩個多月的操演訓練,自信巡檢營悍卒的戰鬥力遠在大東川諸匪之上,要拿下血雲八衛怕還不夠,縱使有他纏住白鋒起,到頭來手下弟兄俱為八衛所殲,仍是敗局,遑論一旁還有個虎視眈眈的方兆熊。   ──不妙。   大東川的土匪竄逃一空,來不及跑的全躺到了地上,粗略一瞥,最少超過三十具,也就是說在這短短不到盞茶的片刻間,有三成的土匪丟了性命。血雲八衛衣發齊整,全無激戰過後的狼狽,身上連汗漬都不見一塊。   先前向羅燁取回槍頭的那人,領著林徑處的三名同僚收隊,將手中長桿往地面一摜,如豎軍旗,拔出朴刀斫下常義的首級,以殘屍上的青布褙子一裹,恭恭敬敬呈與白鋒起,直到主上點頭,才將滴血的頭顱包袱釘在樹上,動作俐落,尤其一刀取首的手法,殺過人都知其中有大學問。那漢子做得熟練輕巧,連血漬都未曾濺上身,砍過的腦袋便無一百,怕也有幾十。   「我『血雲都』的規矩,」   白鋒起淡然道:「軍旗所向,不留活口,非至敵酋梟首,不算戰終。你我交手,實說勝負我不在意,贏便贏了,輸亦無妨;但與這面軍旗為敵,下場只能是這樣,不是掛上你的首級,便是我等九人再也吐不出半口氣來。」   他特意看了方兆熊一眼。   「我勸二位在攔我之前,務必慎重地想一想。」   八衛合兵一處,擎著血染也似的暗色旗槍踏前,彷彿收束獸罟,巡檢營眾人不禁往羅燁身邊聚攏,心跳急遽攀升,掌裡掐著冷汗。「羅頭兒……」   羅燁手一揮,示意部下噤聲,神情依舊是一片淡漠,不見驚慌。   「血雲都軍旗所向,是朝廷的敵人,還是郎將大人之敵?」   白鋒起身兼北關風驍、雲捷兩軍之都指揮,這是他據以統率萬兵的軍職,然而其銜卻是太宗朝欽賜的鷹揚府正五品鷹揚郎將,在白馬朝的武弁中已屬高位。羅燁乃谷城大營軍官出身,一旦知曉白鋒起的身份,自然而然以軍銜相稱,不同於方兆熊等江湖人。   白鋒起為之語塞,卻未腦羞成怒,沈默片刻,才沉聲道:「羅兄弟,法理亦不外乎人情。我為外甥女,不惜間關萬里奔赴東海,姑娘的父親、我的妹婿恨不能親來,卻放不下衛土之責,只能忍著心痛焦急在北地靜候消息。你便不看鎮北將軍之面,難道不能看在一名老父的心情上,通融則個?」   羅燁搖了搖頭。   「回郎將的話,此事與法理人情無關,而是轄權的問題。」   不只白鋒起劍眉陡軒,連吳老七、巡檢營眾人亦不禁側目,露出古怪神色,彷彿羅燁臉上開了朵大紅花。轄權?這會兒說的是人情義理,誰跟你扯什麼轄權?   少年隊長則面不改色。   「軍中交割糧草,但憑文書相驗,非是不信經手的弟兄,而是權責區分,使每個環節都能找到負責的人。令甥女在東海出的事,須由鎮東將軍府給個交代,不管棚裡的姑娘是染二掌院否,都在東海的轄權之內,我須向將軍負責、將軍須向北關負責,當中應盡力避免枝節,才能各有其司,各盡其職。   「換作郎將大人,會不會把監押的糧草,交割給未持文書相驗、僅僅是身份或官銜較高的官長上司?」   白鋒起默然片刻,突然大笑,揮手道:「收旗!」   八衛腳跟一併,俐落地解槍卷旗,收入背囊。正當吳老七等鬆了口氣,卻見白鋒起長劍斜指,歎息道:「你說得對極啦,羅兄弟,換了是我,也決計不會將糧草交割給他人,可惜事涉我家紅兒,不能同你講道理。棚裡的姑娘我定要瞧上一瞧,若真是我外甥女,我便要帶走她。   「軍旗已收,毋須梟首。這八位乃是我麾下風驍、雲捷兩個軍裡萬中選一的武士,諸位若一意頑抗,還請做好準備。」   回顧那領頭的護衛:「鄧標!將棚中那名姑娘帶回,攔者不赦,讓道勿傷!非到萬不得已,莫取人命。這位羅燁羅兄弟交給我。」   鄧標一行軍禮:「喏!」   一陣鏘啷清響,八人已各擎朴刀,放低身子,擺出短兵相搏的架勢,一般的法度森嚴,殺氣沖天。   巡檢營也不是好相與的,話說到這份上,已無轉圜餘地,悍卒們「呸!」   啐痰於地,朴刀、匕首紛紛上手,做好了拚命的打算。凡事總拚不過一個道理,白鋒起挑明了硬幹,反倒激起眾人血性。「當咱們東海沒人了是吧?他媽的,有本事你搶搶看!」   正當衝突一觸即發,一把喑弱的嗓音自林徑裡飄出,隨著兩人抬的軟轎上下搖晃,令眾人不由一怔。   「這麼賴皮的話,不好從鎮北將軍的特使口中說出。郎將大人智勇兼備,使我北境安若磐石,我一向佩服得緊,這句話可以當作沒聽見。相信羅隊長亦然。」   白鋒起還劍入鞘,哼笑道:「白某說話,自來不懼聞聽。再說了,我若是將軍的特使,又何苦一山換過一山地同閣下連玩幾天的躲貓貓,卻始終難見尊顏?將軍大人!」   「……是將軍!」   巡檢營的弟兄歡呼起來。他們大概作夢都沒想過,有這般歡天喜地、由衷盼來此人的一天。   伴著悠然笑語行出林徑的,正是鎮東將軍慕容柔的大隊。   慕容柔乘了頂樸素的雙抬軟轎,由適君喻親領的精銳「穿雲直」層層拱衛,當中還夾雜著幾名羅燁派去報信的巡檢營弟兄,隊伍整肅,絲毫不亂,顯現出與北關血雲都截然不同的軍容氣質,瞧得吳老七等人精神一振。也只有在這種時候,人們才會突然慶幸起東海有慕容。   「羅頭兒!」   老兵油子什長章成大笑揮手:「老子請將軍來救你啦!有沒亂感動一把?」   羅燁在山下的民居發現不對,立即分出一伍三人回頭搬救兵,以防山上有什麼不測,受命帶領哨伍的正是章成。章成本欲前往附近的衛所求援,中途巧遇慕容柔一行,將瓠子溪所見一五一十向將軍稟報。慕容聽得是羅燁的判斷,二話不說大隊轉向,才能在這當口趕上山來。   這下形勢再變,慕容這廂計有百餘人之譜,以血雲八衛的旗槍陣未必架不住人多,但於東海地界同鎮東將軍動手,怕是被驢踢了腦袋。白鋒起盱衡形勢,今日決計見不上姑娘一面了,乾脆地收手,一逕冷笑。   反正誰輸誰贏,也還未到蓋棺論定的時候。   他以染紅霞之舅的身份微服私訪東海,是出於多方面的考量;其中最關鍵的一條,便是「須盡力避免拖鎮北將軍府下水」尤其是妹婿染蒼群。   蓮覺寺之變迄今,好事之人莫不引頸企盼,等看北關那廂會有什麼動作,但實際上染蒼群不能、也不會就此事採取任何行動。   身為一方節帥,染蒼群在平望都朝廷內所受的猜忌絕不下慕容。意圖挑起北、東相爭的想法已不能說是「陰謀」了,簡直就跟茶館裡聽爛了的說書段子沒兩樣,講出來只是徒惹白眼,連訕笑都不會有。   這事上染蒼群同慕容柔一樣清楚:要想穩坐其位,完成手裡未竟的事業,須極力避免節外生枝,授人以柄;有不平不能妄言,凡遇事當須謹慎,最忌以私害公,徒然給朝廷撤藩改易的藉口。   派白鋒起以私人的身份前來東海,已是染蒼群所能做出的,最強烈的表態了。   人說「長舅如母」、「見舅如見娘」派染紅霞的親舅舅前來,也寓有替家裡人討個公道的意思。   染蒼群麾下諸將中,雲捷軍的指揮副使陸雲沖乃是靖波府躍淵閣「魚龍躍月」陸雲開陸老英雄的族弟,文武兼備,是將軍幕府中極為活躍的文膽。靖波府四大世家與鎮東將軍素來相善,有了這層關係,射平府那廂有事欲傳之時,多半便遣陸雲衝前來,公私兩便,一向都是北關遣使的最高層級。   慕容柔於射平府多有耳目,一如鎮北將軍府在東海也有自己的消息來源,表面雖波瀾不驚,實際卻相當關注北方的一舉一動。   白鋒起甫離射平府,慕容便接獲線報,無奈發掘現場遭到破壞,尋人一事再無尺寸之功,唯二掘出的刀劍證物又上繳棲鳳館,索性同白鋒起玩起捉迷藏,抓住水源這條線索不放,一面加緊搜尋二人行蹤,可免無謂的口舌爭論。   白鋒起在越浦城外的一間小寺院落腳,為顧及「微服私訪」的形式,以免連累北關,不能公然上府署投帖求見,在驛館衙門外徘徊幾日,都被慕容巧妙躲過,沒能攔下轎來,遑論說話。   到得這時,白鋒起終於明白慕容柔有意相避,著鄧標打聽到鎮東將軍日日親巡各入山哨點,逕率八衛一處一處摸將過來,越追越近,才於瓠子溪撞個正著。   對白鋒起來說,能逼得慕容現身對話,此行目的已達成了一半,至於棚裡那姑娘到底是不是紅兒,其實連匆匆瞄得一眼的鄧標也無把握。鄧標少年時伺候過大小姐騎馬,那時染紅霞不過四五歲,此後二十年間只見得三兩面,便在街上偶遇也未必相識,況乎一瞥?   羅燁將林間發生之事簡略說了,慕容柔的目光轉向方兆熊。   「方門主,你讓趙烈向我稟報的事,我盡都准了。此番隨你南下的騰霄百練諸弟子,我教他們立時出發北歸,傷亡等撫恤一應俱全,未有遺漏。至於趙烈、曲寒兩人,我讓人在府中給他們安排了差使,由戴翎侍衛幹起,若表現良好,過得兩年補上軍職,無論誰接騰霄百練的大位,諒必不敢為難。」   方兆熊料不到他對自己這樣一名不告而別的逃將,不僅有求必應,甚至考慮得更為周詳,面露愧色,整了整衣襟長揖到地,低聲道:「多謝……將軍。」   慕容柔淡道:「你跟我這麼久,就算要走,至少該當面說一聲啊。走得忒急,有什麼苦衷麼?」   方兆熊渾身一震,半晌才嚅囁道:「小人……小人自接掌門戶,妄圖功名,無半分心思於武道,將腦筋動到了『連心銅』那種騙人的玩意上,沒的辱沒先師,貽笑江湖。   「及至當夜敗於……敗於外道之手,才知這大半輩子全走錯啦,浪費了如許光陰,若不加緊彌補,死後恐無顏見本門諸多前輩英雄,故一刻也不敢耽擱。沒能面稟將軍,謝過這些年的提攜之情,實小人之過,望將軍恕罪。」   說到後來信心益堅,似乎更加肯定了自己所選,才是正確的道路,挺直背脊,迎視軟轎上的鎮東將軍,再無一絲慚愧羞赧,帶著豁出去似的了然通透。   慕容凝視片刻,點了點頭。   「你說的是實話。坦白說,你若謀了一官半職,今日無論如何,便只有拿下查辦一途;既是布衣白身,來去本就是你的自由,縱使情理有虧,卻無一條律令能追究,除非干犯王法。」   說著鳳目一銳,森然道:「方先生,你與這幫殺害公人的盜匪是一夥的麼?」   眾人心頭一跳,暗自慶幸不用面對如此犀利的眼神,方兆熊卻沒有太多猶豫,一逕搖頭。「我與他們不是一路。」   慕容柔瞇眼打量片刻,點頭道:「既是這樣,咱們就此別過。請。」   瘦弱的雙手一拱,竟向方兆熊行了個江湖人慣用的抱拳禮。   方兆熊微怔,見他眼神清澈,並無一絲譏諷或隱忍,多年來為他效力的種種艱難歷歷如昨,只是沒想過能走得這麼雲淡風清,忽慶幸起自己跟的是這人,亦抱拳道:「就此別過,將軍珍重。」   轉身大步離開。   白鋒起冷眼旁觀。「慕容將軍,我聽此人與那幫匪徒同呼『聖使』云云,似是匪首僭號。要說毫無瓜葛,未免牽強。」   慕容柔淡道:「若郎將大人手下容情,莫於我東海地界內大開殺戒,留幾名活口與我,料想不必單聽一面之詞。可惜方兆熊並未說謊,既無旁證翻供,也只能任他自去。」   白鋒起冷笑。   「聽說慕容將軍有讀心異能,斷案如神,今日一見,果然大開眼界。這樣查什麼都方便哪,連人證物證都不必,叫來問一會兒話,忠奸立辨明鏡高懸,難怪東海道吏治清平,百姓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乃至無賊。」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襯與一地匪屍狼籍,聽來分外刺耳。   適君喻面色微沉,本欲接口,慕容柔卻一擺手,怡然道:「幸有郎將大人在此,少時調查那二人身份,還賴郎將指點一二,以補我之不足。」   白鋒起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又聽出他暗示自己能留在現場,不好硬著反口,冷哼一聲,遂不再言。   慕容命人將那對男女自木牆後抬出,豈料棚內哪有什麼女子?只餘四具越浦衙差之屍,俱被人以柔勁擰斷頸骨,瞠目吐舌,死狀極慘。不見的還不只溪中打撈上來的兩人,連趙予正及農女亦不知所蹤。吳老七目瞪口呆,喃喃道:「這……這是變戲法麼?怎地一眨眼四個大人便沒了影兒?」   想起自己若未出來幫忙,沒準此際便是五具橫屍齊列於地,不禁打了個哆嗦,出得一背冷汗。   慕容柔眉頭一蹙,忽對羅燁低喝:「追回方兆熊,快!」   羅燁身形微晃,眨眼已不在原處。   白鋒起想到羅燁有傷在身,與方兆熊不過五五平波,對方佔有地利,怕還小輸一些,回頭吩咐:「鄧標,隨後打扎!」   鄧標忙率三名血雲衛追了過去。   慕容柔目光投來,白鋒起向他微微頷首,兩人均未多言,心中默契已成。白鋒起收起針鋒相對的態度審視現場,棚裡棚外細細檢查了幾遍,又與適君喻一同勘驗屍體,辨別四人身上的致死之傷。   五名衙差避入木棚,四死一失蹤,不見的那個自然涉有重嫌,否則一併殺了豈非省事,何苦冒著被場中諸人發現的危險,硬是挾走一名身有武功的青壯男子做人質?白鋒起按了按死者喉頭的烏青,回顧吳老七道:「你那位同僚,練的可是小擒拿手一類的功夫?」   「不是,他是神武校場出身,一向都使重兵。」   吳老七一怔,忽然會意,顫道:「您是說老趙他……不可能……他沒那個膽……」   說到後來聲音漸低,直與蚊蚋無異。   白鋒起冷笑:「以越浦公人之腐敗,有什麼不可能?哪回遇上本道前來拉死囚的『兩生直』,你們越浦官差不曾索賄?連朝廷鎮軍的身上都想刮出油水來,為取錢財勾結匪徒,你覺得很奇怪麼?」   吳老七先前見趙予正與方兆熊熱絡攀談,本就覺得不甚自然,經他一說,越想越不對勁,當時那姓方的同老趙說什麼「老爺子死了」之類莫名其妙的話語,也極有可能是彼此約定的暗號……雖說如此,心底仍不踏實。   老趙貪財好色,那是有的,收受賄賂更是家常便飯,但要他一口氣殺掉四名同僚,無論身手或膽色,皆非吳老七所熟識的趙予正。   而郎將大人的話,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一抹靈光掠過,吳老七終於明白白鋒起的話哪裡不對。   不是這句,而是一開始走入林子時說的那幾句。   「郎將大人,您早先曾說在山徑邊上見到一具沒腦袋的官差屍首,才上山來一探究竟,是不是?」   白鋒起不知他問這做甚,劍眉微蹙,順口應道:「我是說過。怎麼了?」   吳老七陪小心道:「郎將大人發現的那位是小人的同僚,名叫景山。大東川的匪徒殺了他,押著山下的農女當人質,脅迫咱們交出那兩位。」   白鋒起有些不耐,正欲轉身繼續端詳屍體,卻聽吳老七道:「景山是死在山徑邊上。匪徒在忒短的時間裡殺人斷首,趕來此間,絕無再下山綁了人來之理,只能認為農女打開始就跟在他們身邊。   「景山功夫不錯,為人機靈,以一敵多是決計不幹的。小人一直想不明白,那些匪徒要用什麼法子,才能逼得景山既不逃跑、也不回頭,老老實實被割了腦袋,棄屍於山徑邊?」   「……興許盜匪以農女性命要脅,令他不得不戰?」   吳老七露出一絲苦笑。「回大人,依小人對景山的瞭解,便綁來親娘,也休想教他平白送死。若景山見盜匪押了名女子,心生警惕,或撒腿逃跑或回頭求援,絕不致死於山徑。」   白鋒起聽出蹊蹺,起身正視:「你的意思是──」「除非遇著農女孤身一人,一切便說得通啦。」   吳老七緩道:「景山好色,對女子必不設防,才會輕易被制服。來人從他口裡問出此間發生之事,擰斷了脖頸滅口,並且將頭顱砍下;這麼一來,柔勁所造成的瘀青處成了下刀的斷口,不致──或延緩──洩漏兇手的來歷。   「羅隊長與將軍大人都曾提到,他們上山時,山下的農舍『空無一人』,若大東川匪徒是從農舍裡劫了農女出來,農舍裡必定一片狼籍、屍橫遍地,絕非空無一物。最好的解釋,是他們並未打劫,而是農女自己跟著他們、甚至是領著他們出來的。」   白鋒起省悟過來,擊掌道:「……天羅香!」   「正是。」   吳老七頹然道:「我們都被騙啦。那幫匪徒口中的『聖使』,就是那個偽作農家村姑的女子。是我們親手將我四名同僚之性命,以及溪中撈起的那兩人,送到了她的手裡!」   ◇    ◇    ◇她鑽入禁道時,忍不住哼起小曲。   今兒運氣實在太好。那「主人」一直在尋找合適的女子,欲送進冷鑪谷來,但越浦的少女失蹤案件至今仍時有所聞,顯然還沒找到中意的。她很樂意提供一名形貌絕佳、無論身段或氣質都與「那人」不相上下的頂尖人選,換一門比《洗絲手》更博大精深的武藝──那就《玉露截蟬指》好了,嘻嘻。不問也知道,她們肯定有的。   她抿嘴一笑,輕輕活動著剝蔥似的的白皙五指,回味掐住喉管的瞬間、那隔著肌膚血肉將軟骨捏碎的微妙手感,以及輕易格殺四名青壯男子,無聲無息、不費吹灰之力的滿足與自信。   (原來「武藝高強」的感覺,竟是這般爽人!   想到這裡,線條姣好的唇角益發昂揚,翹得月彎也似,若非顧念身後有人,幾乎「噗哧」一聲笑將出來。   她十幾年來辛苦鍛煉的微薄內力,在蓮覺寺幾被汲取一空,最後雖僥倖逃了出來,在競爭激烈的教門內也注定庸庸碌碌,再沒有出頭的機會。   幸而那姓明的妖女從天而降,門中自八大護法以下,各部教使被她除掉了一半有餘,教門元氣大傷,不得不破格提升一批新生代弟子,而後冷鑪谷內又生出諸多變亂,八部各自為政,竟教她一路鑽營,位子越爬越高。   而當初那個差點將她吸成廢人的罪魁禍首,居然就這麼無端端自天上掉下來,落入她的掌握,任其宰割,怎能說不是天意!「郁小娥啊郁小娥,」   她咬唇輕笑,忍不住想:「瞧你這運程!再這麼順下去,怕是連冷鑪谷半琴天宮的主人,盡也做得!誰敢說個『不』字?」   哼著曲兒款擺腰肢,緊致有肉的小臀一搖一晃,直到聽見身後的濃重喘息才回神,轉頭笑道:「怎麼,挺重的麼?」   分抬兩具擔架的四名大東川匪徒本盯著她浮凸裙布的結實俏臀,聽她一說,頭搖得波浪鼓似,爭先恐後道:「不重!一點也不重!」   「給聖使您老人家辦事,便是座山也扛來啦,倆死人算啥子?」   郁小娥在棚裡殺死四名衙差,挾趙予正及耿染二人混入退走的群匪中,悄無聲息地撤出險地,而後才又殺了趙予正,命人攜往反方向棄屍,以故佈疑陣。大東川七堡八砦九聯盟數年前為雪艷青所平,與其他游離勢力一樣,索性投了天羅香,奉蠨祖為主,歸八部中「定」字部管轄。   她代掌定字部織羅使一職後,將所屬幾支江湖勢力全叫到瓠子溪附近,山下的農舍本是日常聯絡處,用以掩人耳目。不意捲入今日紛爭,更於鎮東將軍、北關特使眼皮底下,劫走了各方爭搶的重要人物,實是始料未及。   郁小娥不知耿照與染紅霞身份,只從各人言談中依稀猜測,這女子興許是那撈什子北地郎將的親戚,她對時政毫無興趣,自沒把官宦人家的女兒放在心上。   至於那殺千刀的小和尚,雖蓄了頭半短不長的薄發,可燒成灰她也認得;正所謂「一報還一報」在研究出如何將他一身內力化為己有前,她有大把的時間,能讓他深切後悔對她所做過的一切──郁小娥幻想著種種折磨人的法子,抿著笑意,嬌軀搖顫如花,看得四名匪徒如癡如醉,只差沒把擔架落在地上。   「小心點!」   郁小娥嬌嬌一瞥,噘起粉嫩的櫻唇佯嗔:「你們知道得立下多大的功勞,才能走進這裡麼?我破例帶你們進來,教我丟了臉面事小,萬一蠨祖怪罪下來,誰能擔待?」   四人聞言一凜,趕緊收束心神,小心翼翼邁步,唯恐在這彎彎繞繞、岔路多歧的巖道裡絆了一跤,從此由天堂跌入地獄。   關於聖谷的事,替天羅香賣命的每支江湖勢力,上至首腦下至小卒,沒有人不知曉。   玉面蠨祖以絕頂武功征服了這幫粗魯的綠林客,卻非是用武力來驅使他們為天羅香賣命。   起初,為了保命才不得不歸順的綠林好漢們,對天羅香的號令多半虛應故事、虛與委蛇,逼急了便陽奉陰違做做樣子,即使蠨祖大發雷霆,為此消滅了幾個不順服的組織,可這種消極原出於心底深處的反抗意識,絲毫不見起色,直到總壇頒下一紙新規。   蠨祖諭令八部各織羅、迎香使,就轄下所屬勢力進行評比,論功行賞,表現優異者,即可與天羅香使者溫存一夜。   一眾綠林好漢莫不嗤之以鼻:且不說這些使者平日以上司自居,態度傲慢、目中無人,稍有不如意,即對轄下的黑道首腦們逕行懲處,手段殘酷;誰要敢睡了她們,回頭這些個艷若桃李、心如蛇蠍的婊子報復起來,連祖宗十八代都要倒大楣。   這種有等於沒有、可望而不可及的「獎賞」任誰也提不起興趣。   再說了,天羅香女子雖貌美如花,教使以上更是天仙化人,畢竟也還是血肉凡軀,都是兩個奶子一隻肉穴。女人嘛,揣了銀子上窯子,要什麼樣的貨色沒有,非天羅香的婊子不可?有很長一段時間,此事在各堡砦間傳為笑談,誰也沒認真。   頭一個敲開聖谷之門的,是西邊天龍砦的一名少年小兵。   不知何故,此人在連場惡鬥中奮不顧身,不但斬敵無數,更救下統軍的迎香副使,蠨祖遂頒聖令,命天龍砦之主佈置新房;是夜,在房裡惴惴等候的小兵,迎來了領軍的迎香副使,在厚厚的紅絨披風之下,是平日高高在上的、凜然不可侵犯的聖使一絲不掛的絕美胴體。女郎解去兩人身上的束縛,循循善誘,極盡繾綣,領著少年一步一步、攀上難以想像的快美巔峰……   此事轟動了蠨祖麾下的所有江湖勢力。   更可怕的是:一夜溫存後,原本武藝平平的少年,突然間內力暴增,在極短的時間內成了天龍砦頭號戰將,自此立下更多功勞,但他拒絕了其他賞賜,只求再與聖使締結合體之緣──駱天龍後來成為天龍砦的大當家,這個名字在各堡各砦間宛若指標,是小兵夢想出人頭地、首腦們暗自惕礪的範本。傳說天羅香的教使練有雙修功法,可自男人身上擷取精氣駐顏,然而蠨祖將她們賞賜給有功之人時,卻不許她們汲取男人的精氣,於是這些妖媚入骨的美麗女子搖身一變,成為絕佳的練功鼎爐,大益於男子功體。   而駱天龍的傳奇遠不止於此。   他在五年間率諸堡砦隨蠨祖征戰,功勳卓著,終於獲准進入冷鑪谷內的半琴天宮──那是天羅香最隱密、最神聖的總壇所在──傳說冷鑪谷有八條聯外禁道,由八部分據管理,彼此不知;派往谷外分舵的門人,亦不知入谷之法,須由領路使攜入。天羅香敢高舉旗幟,以黑道巨擘自居,蓋因根據地乃不世天險,外人絕難輕進。   獲准入谷的駱天龍,簡直像到了一處世外桃源女兒國,所見皆女子,無一非國色,群花任採擷,光想像便令人血脈賁張。據說只要有意,連蠨祖都能引他入幕,同赴雲雨,而駱天龍卻只乞最初的那位迎香副使為妻,蠨祖遂允其請,賜下千兩白銀為嫁妝。駱天龍得了錢財美眷,竟不再返回天龍砦,從此攜美歸隱,不知所之。   有人譏笑他胸無大志,有人羨慕他急流勇退,但唯一不變的,是人人都想成為下一個駱天龍。   這些外圍勢力迅速地動起來,成為天羅香忠實可靠的戰力,而蠨祖從未令他們失望,累勳之人皆能得聖使垂青。對這些粗魯的綠林豪客而言,天羅香的女人除了美貌與媚功,能令他們嘗到尋常女子難望項背的極致歡愉之外,還有某種無法比擬的冷艷魅力:無論前一晚如何顛鸞倒鳳,這些美麗的女子在他們身下叫得多麼哀婉淫冶,翌日起身,就好像不曾發生過似的,依舊是高高在上、凜然不可侵犯的「聖使」一般的頤指氣使,令人又愛又恨,直想一把撲倒了、剝得她身無寸縷,狠狠地教訓一番──沒問題的,蠨祖鼓勵他們這麼做。只消你奮勇爭先、拚命表現,就有機會一償宿願,令眼前這個傲慢的女人再次張開大腿,哭叫著承受你的粗長狂暴,迎合你、吞納你,任你恣意蹂躪,將她的尊嚴驕傲揉碎一地,一如榻上狼籍。   更有不少嘴壞的綠林魁首賭咒發誓:他們睡的天羅香教使是貨真價實的雛兒,儘管媚功比怡紅院的頭牌還要厲害百倍,卻都是處子之身,初夜時落紅片片,教人難以置信。   因此,當聖使飛書傳召,令大東川七堡八砦九聯盟移師瓠子溪之時,眾人無不歡天喜地,金鵬寨的大當家、二當家甚至不惜與官差血戰也要力求表現,正是為了一親芳澤。   被指派抬耿染進禁道的四名幸運兒,尤喜得抓耳撓腮──他們聽聞這位聖使祖奶奶的胃口奇大,淫冶放蕩、酥媚入骨,常與麾下各堡砦的首腦私會,將他們迷得神魂顛倒,比之前的幾位聖使都要大膽豪放,無不滿心期待,一會兒將要嘗到什麼樣的甜頭。   「啟……啟稟聖使……」   有個膽子大的,忍不住問:「小、小人聽說,不是立下極大的功勞,不能……不能進入聖谷。小人……小人等不知做了什麼,能得到這樣的賞賜?」   聖使點到他時,周圍投來羨慕妒恨的眼光,不少是比他武功高、資歷深的寨中要人,若沒個說法,回去日子可不好過。   郁小娥抿嘴一笑,眼角眉梢都是春情。   「替我抬這兩個人,便是天大的功勞!我說是了,哪個敢說不是?」   杏眸往他袒露的結實胸肌滴溜溜一轉,無比勾人。那人心頭「突」的一跳,褲襠裡擎起朝天柱兒來,只是還有些不放心,嚅囁道:「後頭……後頭方爺蒙了眼睛,怎地……怎地小人們卻不用?」   另外三名同伴忍不住瞪大眼睛,投來責難的目光,若非礙於聖使之面,只怕便要起腳踹他個跟頭。   (偏你忒多問題!要惱了聖使,一會兒大家都沒得快活!   郁小娥卻不生氣,笑道:「方先生不領賞的。他呀,只挨罰。」   目光越過四人,逕投隊伍最末的方兆熊。   方兆熊的雙眼以布巾層層蒙起,連炬焰亦不能透,他平舉右臂,以指尖輕觸甬壁,邁步極是小心,以免磕碰絆倒,因此走得極慢,與前列保持著一小段距離。盜匪們沒聽見方兆熊還口,回頭細瞧,才發現他兩耳之中也塞了布條,似是從襟襬處撕下,難怪對聖使的調笑充耳不聞。   郁小娥嫣然道:「別理他。快到啦,大夥兒加把勁。」   四人血脈賁張,連忙抖擻精神,加緊趕路。   彎繞一陣,前方隱隱有光,一名黑衣勁裝的女郎奔至,長辮盤髻、頭纏輕紗,整個人裹在一團烏黑朦朧之中,面目難辨;然而胸脯高聳、腴臀如梨,看得出非是青澀少女,襯與一把圓凹葫腰,更顯嫵媚。   女郎腰間掛了盤細索,手持長杖,來時無聲,直到前方一丈止步,以杖擊地,杖頭串珠似的銅環「啷」地迸出脆響,郁小娥才知有人,循聲舉火,照向左側歧路,見分岔處映出一抹凹凸有致的身形,蹙眉道:「你跑哪兒去啦?引路的記號斷在這兒,是打算讓我死在禁道裡麼?」   「內四部的來了,在禁道口鬧騰。」   女郎低道,炬焰映出紗底影搖,似是瞥了郁小娥身後諸人一眼,微微皺眉。   郁小娥板起俏臉,冷哼:「是林采茵、夏星陳,還是孟庭殊?」   心念一動,沒等回答,急喚抬著耿照的那兩人:「把人放著,隨我出去!」   一指女郎身後歧岔。二匪沒敢多問,依言而行。郁小娥冷笑不止,領眾人步出甬道,但見盡處是白玉砌成的三級階台,兩頭沉降、前有圍欄,四周花木扶疏,鳥語啁囀,襯與台下十數名貌美如花的妙齡女子,果是仙境般的勝景。   那四名匪徒作夢都想不到有親履冷鑪谷的一天,空氣裡彷彿溢著女子的襟懷幽香,隨便吸上一口都覺馥郁,本想張大鼻翼用力吸啜,突然發現台下仙子們分作兩撥,人多圍著人少的,氣氛劍拔弩張,趕緊摒住呼吸,不敢發出窸窣怪響。   定字部諸女見是郁小娥,忙叫道:「代使!」   郁小娥並不理會,俯視對方為首的幾人,冷笑道:「難怪沒說是哪個,原來三缺一哪!你們內四部的差個盈幼玉就齊啦,來咱們定字部開同心會麼?」   天羅香之內,共分「慧、觀、定、止,玄、元、章、華」八部,前者稱外四部,負責訓練駐外人馬;後者則支應冷鑪谷半琴天宮的日常運作,故稱內四部,歷來不合。   昔日蚳狩雲視事時,費了偌大氣力調和八部,促成教內和諧,勉強維持不亂。   近來八部首腦連番折損,不得不擢升一批歷練不足的年輕弟子暫代職務,少了圓融退讓,衝突益發明顯。   像這樣四部聯合,逕闖入定字部之所在,直至出谷禁道前的行止,在過去是絕不能有的。「元」字部代織羅使夏星陳自知理虧,不欲於此著墨,輕哼一聲,遙指郁小娥道:「冷鑪谷乃本門命脈,榮辱俱繫於此,你帶外人進來,是何居心?」   郁小娥冷笑。「你是先知道我帶人入谷,專程在這兒等我呢,還是見了人,才想到要興師問罪?」   「我──」夏星陳為之語塞,怎麼答都不對,氣紅了粉頰,怒目而視。一旁「華」字部的孟庭殊較為老成,輕扯她衣袖接口道:「郁小娥,你在谷外聚集人馬,已壞了教門規矩,方護法讓我們來問一聲。豈料你膽大妄為,竟把人都帶進來啦,這下子人贓俱獲,還有什麼可說的?」   郁小娥神色如常,笑道:「姥姥讓我帶的,你如不信,可以問她。」   孟庭殊沒想到她竟如此無賴,敢當著眾人之面信口開河,饒是自矜身份,亦不禁色變,沉聲道:「好啊,咱們去問姥姥。你說姥姥在哪兒?」   「哎唷!孟代使說這話,不是尋咱開心麼?」   郁小娥眉花眼笑,怡然道:「咱們外四部管外邊事,我把手下人叫到近處,以防有什麼用度。冷鑪谷內的事,不是該問你們內四部麼?衝我要姥姥,丟死人啦!」   「你──」夏星陳俏臉脹紅,欲衝上階台理論,仍被孟庭殊挽住。   「郁小娥,你這下還能爛嚼舌根,逞逞口上之能,少時方護法一來,我看你拿什麼辯解。」   孟庭殊定定望著她的眼睛,慢條斯理說著,口氣雖淡,卻比氣呼呼的夏星陳更具威嚇。   她口裡的「方護法」方蘭輕乃八大護法中碩果僅存的一位,蓮覺寺戰後一直在天宮休養,不曾露面。郁小娥畢竟不是內四部的人,對宮內掌握有限,並非不懼方蘭輕的身份與權威,在這個當口卻不好示弱,笑道:「護法明察秋毫,自是站在道理這邊,我有何懼?」   夏星陳氣她面皮奇厚如牆,大言誇誇,本欲反口,忽聽頭頂上勁風潑喇,一團雪影縱上玉台,來人清叱:「你要道理麼?這便是道理!」   唰唰唰連出四劍,四名大東川匪徒喉間迸血,仰天倒地!   染紅霞隨擔架跌落,背脊尚未碰實,那人白裙下已飛出一隻蓮瓣兒似的蔥軟綢靴,不偏不倚踢正擔架的左側竹竿,連人帶架蹴下階去,被夏孟二姝接個正著。她行雲流水似的轉身一劍,恰迎著飛撲過來的郁小娥!   這一下飛縱、刺喉、足勾、遞劍一氣呵成,動作歷歷,能見卻不能避,御劍已屬上乘。遍數八部之內,只一人有此身手,郁小娥看都不看便知來的是誰,白嫩的右手曲成龍爪,逕朝劍尖抓落!   「動武能算道理的話……」   極招相對,那人小巧的瓜子臉這才映入眼簾,勻稱的肌膚帶著糖飴似的勻淡琥珀色。見她面上殺氣都成驚詫,郁小娥忽覺快意,獰笑道:「你可就失算啦,盈幼玉!」 第百卅九折 群姝無首·豈子獨傷 歷來八部鬥爭,無論心計多麼險惡、手段何其激烈,總能維持表面平和,罕有鬧出人命的。料不到兩人一上來便以命相搏,在場諸女不由驚呼,卻是誰也來不及插手。   被稱為「盈幼玉」的白衣女郎驚於郁小娥之托大,復感對方視己如無物,怒上心頭,銀牙一咬:「廢你一隻右掌,教你學個乖!」   旋腕疾刺,便要挑飛那五枚蔥芽似的細嫩柔荑!   郁小娥咯咯笑著,棉花似的掌心一按劍脊,同樣腕旋如紡輪,劍刃彈扭之間,竟自她掌底偏開,「嚓!」   刺入鼓如風帆的棉袖,旋又裂布而出。   夏星陳、孟庭殊等一眼即看出,兩人所使皆是本門「洗絲手」差別在於一個用劍一個用爪,劍若游信爪似鉤鐮,比的是誰帶著誰轉;兩兩偏開看似勢均力敵,考慮到白刃與空手的差距,卻是郁小娥略勝一籌。   郁小娥裸著一隻雪膩的膀子與劍刃交錯而過,五指變幻不定,藕臂忽自指影間穿出,逕取盈幼玉咽喉!   盈幼玉驀覺頸間奇寒,胸口泛起大片嬌悚,眼前一花,郁小娥小小的手掌已充盈視界,掌心蘊著駭人青氣,咫尺間避無可避,把心一橫:「罷了罷了,事到如今,還藏什麼?」   劍尖偏斜,自郁小娥腦後旋掃而回,方位奇詭不說,要真轉了一圈,不唯郁小娥,連她自己的腦袋也要一併削斷,完全是敗中求勝、傷敵自傷的打法。   總算郁小娥見機極快,急俯螓首避過劍鋒,易鎖喉的狼爪為虎爪,由上而下,改襲她飽滿的胸脯。盈幼玉胸腹一縮,齊齊讓過劍爪,忽然擰腰,由「懶睡牙床」轉「回頭望月」曼妙更勝舞姿;雖將背門賣與敵人,反勾的右足卻踢正郁小娥腹間,亦是於絕難扭轉的險勢中出手,傷敵於意料之外。   郁小娥避無可避,只得硬吃這一蹴。   盈幼玉但覺踢中一團又軟又韌、革囊也似的異物,郁小娥順勢飛出,落地時並無踉蹌,「呼」的吐出一口濁氣,面上青氣幾度閃爍,終於褪去,只餘嘴角陰惻惻的冷笑。   心知再鬥下去也討不了好,盈幼玉挽了個劍花,裙下繡鞋尖兒一踢,橫地的空鞘旋上半空,筆直墜下,「鏘啷!」   套於劍身,彷彿她週身是眼,毋須抬頭便已照得穩妥。四部諸女先一愣,繼而爆出如雷采聲,氣勢穩壓定字部。   但盈幼玉心頭浮現的,卻只有兩字。   ──輸了。   郁小娥在招式上與她無分軒輊,然而最後硬吃她反足一勾,卻是毫無花巧,純以內力頂住,要不然早該氣海受創,口吐丹紅。若是易地而處,盈幼玉沒把握能接得這麼輕鬆愜意,兩人間孰高孰下,毋須贅言。   要在三個月以前,誰說郁小娥有這份能耐,除了冷笑,盈幼玉不知自己還能有什麼反應。定字部那只會鑽營的郁小娥?給內四部提鞋都不配!只有在外四部的荒田里,才教這等貨色當上迎香副使!   天羅香教門內,凡幹部皆呼「教使」教使之上尚有護法,但護法並無明文的職掌,更近於表彰用的榮銜。   權領一部的教使稱「織羅使」退下來的織羅使若功勳卓著,便能受封為「護法」有的護法隱於冷鑪谷中心的半琴天宮,罕出現在眾人面前,但也有在教門中十分活躍,輔佐門主處理各種事務的。如手攬大權的「代天刑典」蚳狩雲姥姥,便是天羅香三代內最負盛名的護法長老,儘管門主歷經更迭,她卻始終參贊中樞,未曾旁貸,護法一職的權力疆界,在她手裡可說是拓展至極。   織羅使以下,織羅副使、迎香使、領路使與谷外各分舵的正副主事,地位大抵相當,都是「教使」一銜因應不同的職務需求,為避免混淆而生的別稱,並無明顯的從屬關係。除掌理八部禁道、終身不得出谷的領路使外,這幾個職務間經常交叉輪調,升降未必限於一部之內;但,能當上該部織羅使的,幾乎都是本部出身,則為教內歷代延續的不成文規矩。   而「迎香副使」雖有使者之名,實際上卻僅是教使見習,亦無實權,因著部司不同,地位上也有微妙的差異:在內四部被選拔為迎香副使,即為教門重點栽培的菁英,武功、識見均有過人處;自同儕中脫穎而出者,日後便能在教門內掙得一席之地。   外四部的迎香副使則未刻意施以英才教育,而是從一群即將送出谷外分舵任事的弟子當中,挑出較機靈或聽話的來擔任。到了各舵,也要老老實實辦差建功,得分舵主事青睞,才能一步步爬上幹部之位;有沒有這個「迎香副使」的名銜,其實半點也不重要。   早在郁小娥補上外四部的副使之前,盈幼玉便已是內四部的重點培育對象。在幾乎不用劍器的天羅香,她的劍法是由姥姥親自傳授,也是唯一獲准佩劍行走、到哪兒都毋須解兵的菁英。   若非天外飛來那姓明的女煞星,殺得教門內外幾無長者,定字部怎麼算,都輪不到郁小娥這賊賤丫頭來作威作福。   看來傳言是真了,盈幼玉心想。   郁小娥肯定將姥姥的禁令拋到九霄雲外,以腹嬰功的雙修秘術,盡情自男子身上汲取元陽內力,以圖速成!為此,這丫頭片子才將手下的綠林盜匪聚集到定字部密道口附近,方便一一臨幸,侵吞其功力以自壯……   盈幼玉想像她在那些個骯髒粗俗的虯髯大漢身上馳騁的模樣,不由一陣噁心,彷彿與她置身一處、呼吸同一片空氣都覺污穢不堪,忍著反胃,以劍鐓一指郁小娥,厲聲道:「你適才用的,是什麼武功?我不記得本門有這樣的指爪功夫!」   原本騷動的內四部諸女突然安靜下來,錯愕、疑惑、不安……種種情思翻騰激盪,最後匯成了清清楚楚的敵意,連定字部的人都驚疑不定。只夏星陳、孟庭殊等寥寥數人並不意外,美眸中迸出銳芒,專等郁小娥給個交代。   郁小娥所使,乃脫胎自狼荒蚩魂爪的一式「青狼噬頸」、白虎催心爪「剖腹開膛」的半個變招,而封住丹田要害,接下盈幼玉一蹴那著,卻是五帝窟秘傳「解蚹蜩翼爪」的起手。   蚹者,蛇蛻也,乃蛇脫下來的半透明鱗皮,而「蜩翼」則是蟬翼。   這路爪功連五帝窟之人都未必知曉,百年來無有倚之成名者,由秘閣所藏的寥寥數頁難知其深淺,唯一的價值在於「出手無形」四字上。郁小娥在飛足逼命的瞬間回臂,以掌心擋住要害,接招處疼痛欲裂,卻騙過在場眾人的眼睛,連盈幼玉都沒發覺。   這零散的幾招不成套路,便是集惡道、游屍門,乃至帝窟之人親至,也不能盡數認出,經那「主人」貫串後卻自成一路,頭尾兼顧毫無扞格,威力遠勝各自施為。   郁小娥練得精熟,於木棚中無聲無息取四名衙差之命,靠的也是這套新學。萬料不到在那敗中求勝的怪異劍招之前,連末著血甲門的「蠍虎爪」亦不及使出,即遭迫退,也算是練成以來首遇的挫折;考慮到對手是武冠群芳、被師長捧在手心裡的盈幼玉,說「失敗」就未免太苛了。   郁小娥捏緊了背在腰後的左掌心,望向眼前的白衣麗人,細細品味著孤身一人與內四部諸多菁英分庭抗禮的成就感,突然發覺自己並不希望這一刻太快結束。   (就讓她們再多怕點兒。   郁小娥忍著笑意,滿是釁意的杏眸乜著倒持長劍的盈幼玉,彷彿望著一面鏡,可以從她的屈辱與不甘中加倍看清自己的強大。   盈幼玉那稜角分明的瓜子臉蛋有幾分像貓,顴骨立體、下巴尖細,光潔的額頭略嫌高聳,分開看實稱不上美麗,合起來卻異常順眼,襯與一對炯炯有神的明眸、笑起來潔白齊整的貝齒──雖然她幾乎不笑──不唯男子動心,連八部中亦有不少傾慕者,各種吐露愛意的書信禮物滿坑滿谷,從來是章字部的麻煩事。   她足足比郁小娥高了一個頭,非是身量出挑,而是臉蛋小得出奇,「巴掌大的小臉」在她身上竟不能算作誇飾,而是實打實的白描。以盈幼玉之嬌小,卻半點也不顯玲瓏,鵝頸勻直、腿長逾半,細腰豐胸,身段無比驕人,遠看即是名比例完美的高挑麗人,在教門內素有「小蠨祖」之稱。   在美女如雲的半琴天宮,盈幼玉縱非姿色第一,也絕對是最引人注目的一個。   她自小習慣了週遭的耳語注目,走到哪兒都能掀起一片蜚議喁喁,在她身後品頭論足,與種種夢幻傳聞的相印證。   無論鱗族傳統或央土風尚,東海女子素以雪膚為美。正所謂「一白遮三丑」出身越高貴,肌膚便越是白皙。   盈幼玉一反常態,擁有一身琥珀也似、淡細勻稱的麥色柔肌,且與烈日曝曬而出的黝黑不同,不僅毫無污濁,更有某種難言的緻密通透,手感較淺膚的東海本地少女更加細滑,彷彿表面渾無毛孔,直與烹熟的蛋白無異。   「這是南陵皇室的血統。」   她三歲入得半琴天宮時,姥姥便如此斷言。   「只有神鳥族嫡,才能顯現出這樣濃厚的血裔特徵。」   就這樣,雖無朱襄、烈山等五大姓加身,「南陵神鳥族之後」的標記卻從此跟定了盈幼玉。不管到哪,總有好奇的小女孩想摸摸她與眾不同的麥色肌膚,或好奇她脅下背後有無羽毛,會不會哪天突然一縱,就這麼飛上青天,再不復返……   有很長一段時間,盈幼玉恨極了任何形式的肢接,厭憎所有驚奇的目光,更不喜自己一身糖化也似的瑩潤麥肌。   她迫不及待接受姥姥的安排,拚命習武練劍,不僅要比同儕出色,更要出類拔萃,早早躋身章字部的迎香副使,擁有自己的房間、可以一個人洗浴,毋須與任何人擠在一面鏡子裡,直面那不言可喻的鮮明差異──在懂得打扮之前,盈幼玉排斥一切如月牙、蔥色之類的淺色衣料,直到發現即使是深沈如夜的黑綢,也不能讓自己略顯白皙。   而青春就像分繪於團扇兩面的鳥與籠,自由與否,原本只在一念間;想通的盈幼玉遂成為天羅香新一代的風雲兒,宛若驕傲的琥珀色孔雀,永遠昂首走在眾人之前,欣然接受周圍的仰視,無論其中所蘊含的是善意或惡意,都再傷不了她。   像今日這般,與她眼中的番鴨野雞對峙,甚至屈居下風,對盈幼玉不啻是莫大的羞辱。   郁小娥將她的切齒看在眼裡,「咯」的一聲,從容笑道:「盈幼玉,你自個兒使的,才不是本門的劍法!要不要這麼心虛,做賊的喊抓賊?」   一句話戳中夏星陳等人的心病,目光不約而同轉投盈幼玉這廂。   須知本門至高武典《天羅經》雖包羅萬有,想來也是有劍法的,然而教門百年來罕有倚劍成名者,天羅經裡到底有幾門劍術,沒人講得出名堂來。   盈幼玉被姥姥看出練劍資賦高人一等,遂將本門的洗絲手、玉露截蟬指等化入劍中,悉心培養,據信不在水月停軒的「蝶舞袖香」任宜紫、指劍奇宮「九月霜」葉幔色等新一代的紅顏名劍之下。那畢竟仍是本門的武功,儘管只有她一人練得。   適才盈幼玉所使決計不是本門的路數,夏星陳等同為內四部菁英,造詣不同餘人,須瞞不過她們的眼睛。   況且長年以來,盈幼玉的武功始終高出同儕一截,一樣是腹嬰功、洗絲手,怎地揀了偏門來練的,硬是壓倒規規矩矩練拳腳內功的?說未兼淑外學,恐難杜悠悠眾口。   姥姥及一干護法教使尚在時,這事誰也沒敢多想,想了也沒膽子說,誰知居然在這樣的場合,由郁小娥這白眼狼當眾質疑。比起郁小娥使得什麼武功,恐怕夏星陳、孟庭殊等更想知道盈幼玉用的劍法為何。   盈幼玉沒想到被倒打一耙,左右的沈默更令她惱怒,杏眸一烈,咬牙道:「我的劍法乃是姥姥親授,誰想一試?」   夏星陳離她最近,首當其衝,只覺她眸光凜若實刃,劍氣隱然成形,心怯之下,本能往後小退半步;想起盈幼玉心高氣傲,此舉恐將加倍激怒她,不及細思,順手去拉她衣袖以示親暱:「幼玉,我不是──」一旁的孟庭殊俏臉微變,欲挽已遲。只見盈幼玉肩頸微縮,「啪!」   猛將夏星陳揮開,動作之大,打得她踉蹌倒退,才想起盈幼玉從小就不愛被人撫觸。   這些十六七歲的少女正值慘綠,同儕間關係親暱,並頭喁喁、摟摟抱抱本是常事。以內四部競爭之機烈,一旦被選為教使見習,身份便與旁個不同,端端架子保持距離,才符合師長心目中「行不逾方」的期待。夏星陳粗枝大葉,一時犯了盈幼玉忌諱,然而眾目睽睽,不免下不了台,臉色也不好看。   孟庭殊挽著她權作安撫,慢條斯理地開口緩頰:「幼玉,你莫受那小浪蹄子挑撥,她是成心──」盈幼玉暴怒起來,猛然打斷她的話頭。「誰才受了她的挑撥!你說是我麼?」   孟庭殊慣充和事佬,鮮少被拉上風尖浪頭,更遑論當眾受人斥喝,俏臉微沉,便要反口。卻聽一人幽幽歎了口氣,喃喃說道:「郁小娥,你鬧了半天,卻有個老大破綻,不知自己發覺了沒?」   語聲溫婉,略顯倦慵,難得的是不帶一絲煙硝火氣,卻是玄字部的代織羅使林采茵。   她較夏、孟等還大了幾歲,今年芳齡廿四,模樣卻與這班少女相仿,看如平輩一般,同樣是說話慢條斯理的,還不及孟庭殊老氣橫秋。   比起外型稜角分明、揉合了精緻的五官與鮮烈輪廓,令人一見難忘的盈幼玉,林采茵毋寧更貼近東海水鄉里養出來的美女,白皙豐盈、柔若無骨,稍稍使勁便能捏迸了似的,笑起來眼如彎月,襯與頰畔一粒淺淺梨窩,說話總是好聲好氣,十分招人喜歡。   「玄」字部居內四部之首,人才濟濟,與她同時入門的弟子,有當到迎香使乃至織羅副使的;對比之下,林采茵從十四歲獲選為迎香副使,十年來鐵打不動,仍是半琴天宮一名教使見習,連平日歡喜她的護法教使,拔擢時都沒考慮過這人,按說注定此生碌碌,再無出頭之日。   豈料那明姓女子自橫裡殺出,設謀使計,幾將教門主心骨撲殺一空,八部損失慘重。被打入冷宮達十年之久的林采茵,做為雙十世代碩果僅存、資歷最深的迎香副使,終於以超越同儕的驚人幅度,一氣從見習升上玄字部代織羅使,成為既諷刺又可歎、矛盾得發人深省的勵志典範。   林采茵的老底人盡皆知,談不上威信,一路隨夏星陳等進來,也沒怎麼開口。   總算她人緣甚佳,比起聞風舞袖的孟庭殊,大夥兒還是愛聽「林姐」說話些,這下倒也鎮住了場面,人人禁不住想:郁小娥到底留了什麼破綻,怎連她自己都不知?   難得有個內四部的郁小娥自來便看不起,沒把她的話放心上,努了努嘴懶憊一笑:「是麼?林姐有甚見教,小娥洗耳恭聽。」   林采茵把玩著左胸前的蓬鬆髮辮,抿嘴道:「哎唷,瞧你說的!哪能有什麼見教。自家姊妹,鬥鬥口不傷和氣,違犯教規就不好啦。有件事兒我得問問蘇合薰,你請她出來罷。」   郁小娥一怔之間,忽明白她的企圖,暗罵:「賤婢,耍這等心機!」   卻見林采茵瞇眼含笑,連喚道:「合薰、合薰!」   像在叫心愛的小貓小狗一般,只差沒做出雙手圈嘴的嬌憨神態,眾人都笑起來。   郁小娥未及相阻,一抹窈窕烏影掠出禁道,長杖一頓,杖頭叮啷有聲,正是適才通知郁小娥的定字部領路使。定字部諸女見她現身,齊齊斂衽:「蘇姐。」   郁小娥心裡頗不是滋味,那名喚「蘇合薰」的領路使卻不理旁人,逕對她行禮。   「見過代使。」   郁小娥心底冷笑:「人家一喚便來,婊子爭露臉麼?」   念蘇合薰到底通知了自己,不好當內四部的面扇自家人耳光,忍著一腹酸水擺了擺手。「林代使有話問你,你且仔細聽,想清楚了再答。」   刻意將「代使」二字咬得字正腔圓,誰都知道她話裡意有所指。   天羅香諸教使中,「領路使」堪稱是最奇特的一門。她們掌管著絕大多數的天羅香弟子終生無緣知悉的出入之秘,能在冷鑪谷盤根錯節、密如蛛網的山腹中來去自如,與黑暗、幽影、回音、石乳……等融為一體,乃天羅香最後的防線。   據說在禁道之中,一名合格的領路使能獨自格殺數百乃至上千名身負武藝的外敵,靠的就是她們幾乎犧牲了身而為人的一切,與冷鑪禁道朝夕相處而得的種種異能。   最初的領路使絕對是菁英中的菁英,天羅香所倚恃的天險壁障,完全是靠這些人的犧牲才得以維繫。失去領路使,谷外諸分舵與半琴天宮之間再無法交流;萬不幸失去了領路使的隱密傳承,則禁道之秘不免外流,天羅香的屏蔽亦不復存。   但這樣的代價並非誰都付得起,或自願承擔的。   綜觀天羅香的歷史,領路使是榮銜,有時也是懲罰;可能是處置失勢競爭對手的藉口──伴隨著瞽目聾耳之類的殘酷刑罰──也是英雌老去、靜待終末的人生歸宿。   在不似人力所為的複雜甬道中,據說有庫房、祭廟、庭除乃至墓室,有終年供水不絕的地底水道,也有上下盤繞,宛若樓閣中庭的廣闊空間……密道以外的人們憑著想像力與殘缺不全的流蜚耳語,羅織著近在咫尺、緊密相關,卻又一無所知的神秘世界:在地底,有個大得難知究竟的蜘蛛巢城,放棄了地面生活的女郎們披上黑衣,佩帶引路的長杖腰索,於此展開另一段人生。無論快樂或苦痛,她們都不得說與任何人聽,直到下一名被選上的領路使者到來。   儘管領路使的傳說充滿小女孩床邊故事般的迷離夢幻,但有些難以解釋的事情確實存在。譬如:無論在谷中何處呼喊,領路使都能聽見──林采茵便是利用了這個眾人耳熟能詳的哏,才引來一片笑聲,緩和緊張的局面。   在姥姥主政的時代,領路使能保有她們的眼睛和耳朵,並不意味著人人都想鑽到地底去,棄美好的人生不顧,在黑暗中腐爛而亡。   蘇合薰一定是犯了什麼錯,才會當上這個差使,但一如其餘七部的領路使者,她們的過往是不允許被公然討論的。在御下尚稱寬和的天羅香裡,這是為數不多的重懲之一。   蘇合薰畢竟不是七老八十的待死之人,過去俱被抹灰如殘燼。身為八部中最年輕的領路使,她今年虛歲才廿五,冷鑪谷內外認識她的人還很多,譬如與她同期進入半琴天宮、還晚了幾年才當上迎香副使的林采茵。   看著昔日樣樣不如自己的墊底同儕,陰錯陽差搖身一變,居然成為一部之首,還混得風生水起的,要說心裡沒點疙瘩,簡直是聖人了……沒這種人!越能忍的,恨就越深!郁小娥拿眼角瞟著臉蒙黑紗、依舊掩不住那股子蒼白的女郎,不無惡意地揣想。   林采茵恍若不覺,天真地把玩左胸前蓬鬆的魚骨辮,瞇眼笑道:「合薰,咱們好久沒見啦。我最近常夢見你,夢裡總是出現以前的事。」   蘇合薰的深色頭紗不只遮住口鼻,連雙眼都裹了幾層,看不清眸向,只滿滿地透出紗底的白。那是像在冰種翡翠上塗覆乳脂,自底下滲出青來的蒼華,一層一層地交疊著霧絲,最終連剔瑩都變得混濁不堪,難以望進。   她沈默地端立不動,很難想像是出於冷漠抑或其他。   連白癡都知道,討論領路使的過去或未來毫無意義。她們的餘生就只有地底的蜘蛛巢城而已,憶及過往只會讓黑暗中的歲月更加難熬。   尷尬持續了一會兒,林采茵才露出恍然之色,吐舌道:「哎呀,這也是不能說的,你瞧我這記性。咱們言歸正傳罷,郁代使適才說啦,是姥姥讓她攜外人入谷的。姥姥久未露面,咱們一時也不知上哪兒問去,只能來問問你,有沒有接到姥姥的手諭?」   視線越過她裹著緊身水靠的渾圓香肩,沖郁小娥笑道:「沒有姥姥的手諭,領路使是不能放外人入谷的。合薰你能不能把手諭拿出來借我們看一下,安安姊妹們的心?外人入谷非同小可,大夥兒都嚇壞啦。」   她說得溫情款款,卻是一步似退實進的殺著。蘇合薰就算要替郁小娥作偽證,一時也變不出手諭來,唯一的法子就是乖乖吐實,將郁小娥往刑架上推。當然,要是她腦子糊塗了,妄想施恩於郁小娥,不過死成一雙罷了,結果並無不同。   果然蘇合薰冷冷道:「沒有手諭。姥姥也沒喚過我。」   夏星陳與孟庭殊喜動顏色,連霜著一張俏臉的盈幼玉都挑起柳眉,正欲開口,豈料蘇合薰接道:「……本門典規明載,各部教使經門主授權,得於非常時掌理出入之禁。按此條陳,便無姥姥手諭,我亦不能攔阻代使。」   「有……有這條麼?」   夏星陳睜大美眸,鼓脹的圓臉如花栗鼠一般,不敢相信又教郁小娥鑽了空子。天羅香教下規矩甚多,詳載門規的三規五典更是迎香副使晉陞考核中必有的科門,只是未到考較之前,誰去溫習這些東西?頓被殺了個措手不及。   林采茵被問蒙了,溫柔的笑意凝在面上,忍不住抓起垂於右胸前的一綹卷髮,慌亂的目光不住亂瞟──比起夏、孟這些為了當上教使擠破頭的後輩,她荒廢教典便沒十幾也超過三五年了,當年就不是文科武舉的掄元之才,眼下怕只有更生疏而已。   孟庭殊高興不過一霎,眼見己方連遭反制,頓生不耐,懶與林、夏二姝纏夾,排眾而出,慢條斯理道:「就算真有這麼一條,你……」   「是有這一條。」   盈幼玉不顧她蹙眉乜眼,冷道:「那又如何?難不成你要說這些都是門主讓你做的?證據在哪?」   眾所周知,門主雪艷青是武癡,對外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卻不曾管過門裡大小事,天羅香繫於姥姥一身,這也是何以蓮覺寺戰後姥姥突然隱居,再未出現於眾人面前,冷鑪谷便亂作一團、郁小娥之流得以藉機弄權的緣故。   郁小娥自己當然清楚,無論門主或姥姥,誰都沒給過她這樣的權限;經蘇合薰一提點,立時抓住了關竅,怡然笑道:「門主交代我的時候,你們都在場的,裝什麼蒜哪。」   轉頭揚聲道:「方先生,你同我這幾位疑心病重的好姊妹說一說,你入谷為的是什麼?」   方兆熊雙眼蒙起,自出禁道便取下塞耳的布條,聽力完好無缺,淡然道:「我來下戰帖。門主說過,方某雖是她手下敗將,任何時候想一雪前恥,她絕不避戰。今日請聖使帶我入谷,正為挑戰而來。」   他當夜一敗大徹大悟,立誓打敗雪艷青,親手討回武者的尊嚴。其後費盡千辛萬苦,循天羅香越浦分舵投帖搦戰,兩度約鬥,結果仍是一敗塗地。   雪艷青感於他對武道的執著,許他結廬谷外,讓定字部就近照管,凡他有意再戰,無論晨昏晝夜,皆不可推拒,必得速速來報,約定戰期──這話在方兆熊三度落敗時,在場諸人俱都聽見了的。盈幼玉、夏星陳等當時以代織羅使的身份隨侍門主左右,沒想到卻被郁小娥曲解,成了引方兆熊入谷的「口諭」「這都能算,乾脆打開大門,讓他們自行出入不是更好!」   夏星陳怒極反笑,睜圓了明亮的大眼睛,氣虎虎地瞪著郁小娥,沒打算輕易放過她。「郁小娥,你莫以為姥姥不在,冷鑪谷便沒人作主啦。你這般任意胡來,眼裡還有其他人麼?」   「姥姥不在?」   郁小娥咯咯笑:「哪個說的?我以為姥姥一直都在天宮裡休養身子,就算幾天沒露臉,大夥兒還不是照著三規五典,老老實實過日子?夏星陳,你說出這等話來,莫不是別有用心?」   夏星陳簡直氣壞了,尖聲道:「你才別有用心!是誰帶外人──」「我帶方先生入谷的理由,你要是耳背沒聽清,一會兒我再給你說過。但夏星陳你給我聽好了──」郁小娥猛然打斷,氣勢洶洶:「我手底下光是大東川七堡八砦九聯盟就有幾千人,還沒算上定字部所屬的其他勢力。我要開門引入外敵,不會挑你睡如死豬時為之,還等你侵門踏戶,聚眾前來滋事?   「若真如此,以你夏代使的美貌,此刻已是任男人狎玩淫辱的肉娃娃,鎮日欲仙欲死的,怕沒閒功夫爛嚼舌根。我還在這裡同你廢話,任你內四部將我定字部當自家庭院,高興時便來耀武揚威,正是我遵循教規,謹守門戶的結果!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如此欺人!」   夏星陳被她喝得目瞪口呆,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突然嗅出其中露骨的裹脅之意,不由背脊發寒,小退半步。   天羅香迅速擴張,收羅東海游離的綠林勢力為羽翼,也不過是近十年的事。內四部只揀看得上眼的如駱天龍之流,勉強周旋,大部分的聯繫工作還是落在外四部頭上,此際終於顯現出實力上的巨大落差。   如掌管定字部還不到一個月的郁小娥,親身接觸籠絡之下,能任意調動的谷外人馬已達數千之譜。若無聲無息放人入谷,趁夜掩殺,休說弭平內四部,便教半琴天宮一夕易主也非絕無可能之事。   郁小娥說她沒做的每一件事,背後的真正含意是「我能做」甚且是「我隨時都能這麼做」──大東川各寨駐紮於密道出口附近,正是宣示實力、蠢蠢欲動的徵兆。   夏星陳突然發覺:並非是內四部包圍了郁小娥,而是她們自蹈險地,才帶上這麼點人,未做好戰鬥廝殺的準備,就這麼輕而易舉踏上他人的地盤,隨時可能有上千名武裝暴徒從禁道殺出,發動一場密謀已久的喋血奪權……思慮至此,不由打了個寒噤。   「郁小娥,算你說得有理。」   接口的居然是孟庭殊。   夏星陳轉頭,見她神態雖與前度無異,面色卻略顯蒼白,顯也想到了一處。「但門主尚未出關,連我等都見不上一面,這姓方的既無要事,盡快送他出谷罷。改日門主要見,自會派人召他,用不著你多事。」   雲袖輕拂,終於吐出夏星陳最想要聽的那句話:「……我們走!」   內四部諸女不管知與不知,紛紛簇擁著自家教使,撤出定字部內院。只一人倚劍不動,襟袂飄飄,逆光看來,宛若一尊瑿珀雕成的天女像,正是章字部代織羅使盈幼玉。   「幼玉──」夏星陳雖惱她當眾令自己難堪,擔心終究蓋過了不忿,忍不住出聲。   孟庭殊拉了她一把,淡然道:「她武藝超群,輪得到你來操心?別到時候她一縱身消失不見,反倒留下了旁人。」   夏星陳省覺,舉目四望,早不見了林采茵蹤影,暗罵「林姐」機靈,再無猶疑加緊腳步,連那擔架上的紅衫女郎都未及帶走,率眾逕出院門。   盈幼玉的武功在天羅香年輕一輩當中無有比肩者,定字部諸女不敢大意,仍是散成個大圈子,不鬆不緊地圍著。郁小娥哼道:「都下去罷,她也不敢怎的。你們在這兒給她硬充人場,莫害盈教使心頭太歡,得意個半死。」   眾人這才散去。   郁小娥也不避忌,媚眼一拋,對方兆熊膩聲道:「少時我親自送方先生出谷,先生稍等片刻。」   不顧屬下面露驚恐,命人將他領至內院。盈幼玉知她是故意做給自己看的,冷冷皺眉,終未多置一詞。偌大的白玉階台上,又只剩下了默然相對的兩人。   「你要再同我練那套『姥姥在哪』的廢話,就少陪啦。」   郁小娥滿不在乎地說。「你們懷疑外四部挾持了姥姥,我們懷疑內四部把人藏了起來,你說沒有我不信,我說沒有你也不答應。只有夏星陳那蠢女人,才老把這種沒譜的笨問題掛嘴上──」忽然噗哧一聲,掩口道:「我勸你也別信她,笨成這樣,說不定是裝的。實話說,我不只疑心你們,慧、觀、止三部的我同樣信不過。你要真信了夏星陳,可比她蠢上一百倍不止。」   盈幼玉不理她的譏諷,冷冷道:「你方才使的指爪功夫,是從哪學來的?老實說!」   「不錯呀,好的開始。看來你比夏星陳聰明多啦。」   郁小娥聳聳肩,懶憊一笑。「不如咱們交換罷?我拿這個問題的答案,同你換一個有答案的問題。你方才用的劍法……」   盈幼玉忽露不耐。   「我說過了!是姥姥教──」「……叫什麼名目?」   郁小娥不慍不火,淡道:「姥姥教的,大夥兒都知道啦,用不著一說再說。我只好奇,這劍法能不能在本門三規五典中見得,還是姥姥她違反教規,私傳了門外學給你?」   「郁小娥你──!」   「別那副吃人的模樣。你雖生得標緻,這麼橫眉瞪眼還是挺嚇人的,莫說我沒提醒你。」   郁小娥一踮而起,一屁股坐上白玉雕欄,輕拂裙膝,好整以暇道:「盈幼玉,這是我從你們內四部的人身上學到的。人生於世,只能靠實力說話,誰有了實力,說的、做的全都是對。至於實力怎麼得來,是外學或本門的武藝,其實一點兒也沒相干。」   盈幼玉面露鄙夷。「所以你不顧姥姥的禁令,擅自與那些綠林匪徒苟合,如今乾脆將人帶進來,這就是你獲取『實力』的手段?」   郁小娥也不生氣,笑嘻嘻道:「你們內四部得天獨厚,有玉具可用,練一年抵我們三五年。咱們外四部爹媽不疼的,既沒玉具這種好東西,也只能用男人的陽具練功啦。」   她口中的「玉具」乃採擷希罕的萬年寒玉製成,其質玄異,極是養陰。這種寒玉對修練腹嬰功的裨益甚大,天羅香遂覓巧手匠人,將寒玉碾成拇指粗細、長近四寸,形如男子陽物的輔器,教內皆以「玉具」呼之。   玉具天生神異,通體瑩潤不說,還會沁出滋潤的石露。女子蹲坐其上,以尖端抵住玉門徐徐坐下,石露使洞口的那圈薄膜變得奇軟奇綿,像化開了似的,容納玉具全入而不壞貞操,不但滋養元陰,更能以完璧之身修習媚術,實是女功的無上聖品。   然而萬年寒玉數量稀少,玉具有限,自輪不到外四部使用。如盈幼玉、孟庭殊等菁英,自小便是坐玉具練的內功,毋須犧牲完璧汲取男子元陽,武功已凌駕同齡的外四部諸女。外四部無此良器,像郁小娥這樣的少女早早即拋棄處女身,以媚術做為主要武器,雙修什麼的倒還是其次。   以她們修為之低下,找的對象內功太高吸不了,能吸到手的又腹笥有限,還不如原始的肉體頂用,久而久之,便成「外四部精於媚術,內四部武藝高強」之勢。   兩邊互不待見,亦與長久以來分配不均的陋習脫不了干係,故被郁小娥拿來說事。   盈幼玉未料她如此直白,不由得脹紅俏臉,怒道:「無恥!你……你淫蕩!」   「你這一罵可罵盡了本門列位先賢。」   郁小娥笑道:「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練得不是腹嬰功、不用靠雙修蛻變功體,一輩子都不打算給男人碰一碰似的。你是水月停軒的賊尼,還是觀海天門的道姑?」   盈幼玉自知失言,嘴上卻不肯示弱,怒道:「我等內四部與男子交合,須經姥姥考核批准,若非忠誠勤勉、功勳卓著,等閒還沒這個機會!雙修之對象,更是教門精挑細選,陰陽和合、水火相濟,無不講究,才能使功體蛻增,如蝶蛹化!豈是與你一般不知羞恥,專找那些個低三下四的土匪野合!」   「……說得好!」   郁小娥拍手叫絕,露出佩服的表情。   「要是姥姥再休養個一年半載的沒消沒息,你盈代使還能不找個男人來要好,就當是我郁小娥犯渾,我給你磕三個響頭認錯,叫你一聲祖奶奶。」   她笑得不懷好意:「盈幼玉,你也快二十了罷?練了十幾年的玄陰內功,不要錢似的大啖滋陰補藥,又用上玉具那種厲害的玩意……嘖嘖,好不容易撐到二十歲這個關頭,遇上一個元陽雄烈的好男人你可美啦,吸乾他一身的純陽內力,順利地蛻增功體,從此內力翻個幾翻,變成真正的高手,這可是咱們外四部作夢都不敢想的好事啊!」   盈幼玉知她沒安什麼好心,聽這話時卻不覺一凜,觸動了心底的隱憂。   內四部的菁英們享盡資源,極力修練純陰功體,就是為了在大成之時奪取足以匹配的男子元陽,使陰陽交泰,內力突飛猛進,才能駕馭《天羅經》裡的絕學。然而天地造化,孤陰不長,這種極度修練陰功的方法並非毫無風險,相反的,在與男子交合、奪取陽功之前,陰功練得越強,越容易受其反噬,必須適時補充陽氣,方能持盈保泰。   為此之故,谷外各分舵經常劫持年輕力壯、健康俊美的童貞少年,送入半琴天宮,由姥姥從中挑選出合適的,以其陽精為少女們補充陽氣。   郁小娥見她神色有異,趁熱打鐵,正色道:「駱天龍那種騙三歲小孩的白癡故事,只合去蒙那些個精液上腦的土匪頭子。說白了,谷外的男人就同雞豬牛羊沒兩樣,養肥了就該洗剝落肚,不吃好了長膘,養牲口做甚?」   盈幼玉長到這麼大,還不曾這般赤裸裸地與人談論這事。半琴天宮裡的教使乃至護法雖都經過這一段,卻不是誰都愛拿出來說。   據說外四部在這方面開放許多,但盈幼玉從小便是菁英中的菁英,自是無緣得聽。   她心思飛轉,一時有些紊亂,不覺喃喃:「你這身功力……便是這麼來的麼?從那些……那些人身上汲取而來,能追上我們多年苦修?」   郁小娥微微一怔,突然會意:原來她將自己擋住那一腳的「解蚹蜩翼爪」誤以為是運氣護體一類的內家功夫,故意不說破,神神秘秘一笑:「也不是哪個都行的。像那方兆熊生如熊般,指不定是外強中乾的貨色,不試一試怎麼知道?也有天生元陽豐沛、極是補人的,像我那……」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轉,忽然閉口。   這突兀的動作自逃不過盈幼玉的眼睛。她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冷然道:「你做這些事,不怕姥姥或門主哪天突然回來,治你個欺師滅祖的死罪麼?還是你就這麼有把握,姥姥決計不會出現在我們面前?」   「套話就不必了,盈幼玉。你也不是蠢人,怎就這麼想不開?」   郁小娥冷笑:「有實力才能守護教門,這點姥姥比誰都清楚,她一直就是這麼做。我現在做的或與既往不同,但從未偏離姥姥的宗旨:持續不斷地積累實力,不惜一切代價。等姥姥回來,且看她是懲罰你還是懲罰我?」   她其實並不記得對話是怎麼結束,又是由誰結束的。郁小娥的話一直迴盪在她腦海裡,比那賊賤丫突然擁有足與自己匹敵、甚至猶有過之的功力,更讓盈幼玉感到震撼。   這是她初次覺得自己敗給了一個外四部養出的娼妓──在她看來,她們甚至不能算是天羅香的一份子,不過是打著教門旗號沾沾光、背地裡以齷齪淫行招致惡名的婢僕罷了。有這些人,「天羅香」在黑白兩道間永遠無法擺脫妓館娼寮的印象,走到哪兒都被人看不起。   ──她憑什麼這般振振有詞,儼然以姥姥的後繼者自居?   明明……明明我才是姥姥的直傳弟子啊!   盈幼玉拖著疲憊的步伐,越過一重又一重的庭院月門,匾上書有「定勢如恆」四字的漢白玉牌坊已近在眼前。冷鑪谷內的分佈,像是月亮四周環繞著八顆星辰,慧觀定止四部在一邊,玄元章華四部則在另一邊;走出定字部,逕行穿過中央的半琴天宮,是回到章字部分壇的捷徑。   但現在的她並不想去那裡。   原本她們打的主意,是請方蘭輕方護法作主,自百里外的昌義分舵調回另一名同為定字部出身的主事,迅雷不及掩耳撤換郁小娥,以防她日益猖狂,擅引外人入谷。可惜方護法在寫下手諭前即已斷氣,盈幼玉帶著壞消息回來,本想先制住郁小娥、拿下定字部再做打算,沒想到連武力上都沒佔著便宜,滿盤皆空。   天羅香最後一名能主持大局的耆宿已逝,沒人知道門主去了哪裡,沒人知道姥姥是死是活,冷鑪谷由此刻起再無權威秩序可言,隨時可能發生動亂。   而她不管是武功、器量,乃至判斷局勢的目光與決絕,通通輸給了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郁小娥,簡直愧對姥姥十數年來的心血栽培。   「……有實力的人才能守護教門,姥姥比誰都要清楚。」   不斷積累實力,不惜一切代價。這才是姥姥的傳人該做的事!   盈幼玉停下腳步,餘暉將影子長長地投在身前,孤獨而寥落。定字部分壇的院落沒見有人走動,四處悄靜靜的,興許是郁小娥下了嚴令,不讓女郎們任意出入,以免撞破自家代使的醜事。也可能這位定字部的新頭頭將得力手下全送出谷「增進實力」去了,適才盈幼玉匆匆掃過人群,不見了幾張熟悉的舊面孔,擔心之餘,不禁浮想翩聯。   靜謐的院落給了她可乘之機。盈幼玉並沒有遲疑太久,杏眸一眺,看清四下無人,忽躍上庭樹,藏身樹冠觀察形勢,片刻才飄然落地,掉頭掠往密道口的方向。   郁小娥留有一個巨大的破綻。她讓兩名大東川的土匪抬擔架,將那名身份不明的紅衫女郎攜入谷中。問題是:一床擔架哪需要四人抬?另兩名空著手的土匪顯得無比突兀。   那賤婢不會聊做無益之事。最大的可能,就是擔架本該有兩床,而非眾人所見的一床而已。盈幼玉發現她談論吸取男子元精時,無意間說漏了嘴,提到:「像我那個……」   又趕緊閉口,目光卻不自覺瞥向密道。結合刻意藏起擔架的行徑,答案已呼之欲出──郁小娥在禁道裡,藏了個元陽豐沛、極是補人的男子,是她功力突飛猛進的關鍵! 第百四十折 橘下相逢·江湖夢惘   半琴天宮裡藏有谷外各分舵「進貢」的健壯少年,用蒙汗藥迷了心智,縛於特製的床架,供迎香副使汲取陽精,以緩和陰元反噬的症狀。   這些少年被戲稱為「豚貂」起因似是某人一直想要養而沒養成的寵物。少女們經常私下討論哪個英俊、哪個粗長,誰的嘗起來特別潤口,滋味若何……這類話題總能惹得小圈圈裡烘熱一片,個個羞紅小臉曖昧嘻笑,胸膛裡怦怦有聲。   外四部的人無此需要,自沒有「貂房」的設置,盈幼玉沒法預先埋伏,待郁小娥派人將暗藏的貂豬抬回再出手劫取,只好潛入密道一探究竟。   所幸郁小娥忙著招呼她的新玩具,若方兆熊人如其名,與外表一般勇猛強壯,有得那小浪蹄子折騰,一時三刻顧不上匆匆藏起的舊玩意。   在內四部,極少數天賦異秉的「豚貂」在汲取告一段落後,會被放回來處。   這些少年在冷鑪谷時迷迷糊糊神智不清,便將零星的記憶片段說出來,也像是一段糊里糊塗的白日春夢,怕連自己都不信,沒有洩漏機密的危險。過些時日,待他們休養恢復了,再劫入谷中供少女們取精,直到貂豬們不敷使用,或突然搞清楚狀況時才予以淘汰。   據說放回原初的地方,調復的效果最好,遠超過豢養谷中。郁小娥若得了頭萬中挑一的貂豬,斷不會殺雞取卵、吸完便罷,定是反覆捉放,養其元陽,才有今日復抬入谷的舉動。   這也能說明,為何她要冒險啟用那四名大東川匪徒的原因──定字部裡這麼多雙眼睛,可不是吃齋的。要是郁小娥指使弟子捉入放還,寶貝一定很快就會被盯上;偏你懂採補,旁人便是木頭麼?要不多時,郁小娥倚之上位的武力優勢將不復存。利用那些蠢土匪安全多了,不僅能當作開胃小菜,事了隨手滅口,除了蘇合薰,誰都不會知道郁小娥的秘密。   至於蘇合薰會不會出賣郁小娥,甚至將貂豬據由己有,以換取功力突飛猛進的天賜良機?盈幼玉無法確定。但在天羅香過往的歷史之中,有強將女子行「割禮」後才送入地底的殘酷記錄,領路使極可能已失去了尋常女子的慾望,以及接受男人的能力;非要賭一把的話,盈幼玉也寧可押在蘇合薰身上,而非是定字部諸女。   一如此際蘇合薰那難以捉摸的行蹤,已令她小小的冒險蒙上陰影。   即使身為姥姥親傳,自幼備受寵愛,沒有領路使者的記號指引,盈幼玉也無法自行出入章字部禁道。每年冷鑪谷總有一兩個蠢丫頭,為了形形色色的理由偷入禁道,最後無一例外地以冰冷的屍骸模樣重見天日。領路使不會拯救未經許可的擅入者,沒有姥姥的關條,只能把命留在地底城之中。   禁道入口照例毋須留人把守,盈幼玉一入其中,便改以左手持劍,右手食指抵著冰冷的甬道牆面,沿路滑行,一刻也不敢放──這法子據說能帶人離開迷宮,只是不知道需要多久。她在微光中緩行,前方幽黑越行越深,每踩落一步她都忍不住想掉頭,直覺自己將會死在地底某個陰濕角落,身軀逐漸失去溫度,帶著滿滿的痛悔不甘……   直到踢到一團既硬又軟的異物,失足仆倒為止。   黑暗中盈幼玉雙手按著那物事,差點扭了腳踝,這對自幼習武的她來說直是不可思議;手上傳來熟悉的肌膚溫度,讓她一怔之間明白了是什麼,生生咬住湧至喉間的尖叫聲,伸手一抹刺癢的面頰,才發現滿臉是淚,溫鹹的水漬浸透襟領,顯然一路沒停過。   好丟臉。   她跪在男子身畔,咬唇吞聲又哭又笑,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幸運,在頭個分岔口便尋到目標。男子胸膛厚實健壯,盈幼玉抹去淚痕,飛快摸索他的雙臂手掌,一方面辨別位置,另外一方面也欲確認此人通不通武藝。以他掌裡結繭的程度與部位推斷,該是使刀能手。   伸手幾不見五指之下,認穴打穴頗有難度,盈幼玉仍封了他身上三兩處大穴,一按腕間脈象遲滯,不知是郁小娥已閉其經脈,抑或身受內傷所致。男子衣衫潮濕破爛,卻不似那些匪寇髒臭難聞,反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脂粉氣息,疑是郁小娥所遺。   男子身軀沉重,扛出須冒偌大風險,總不能費了老大工夫只撈得個西貝貨,未免太也惱人;咬牙把心一橫,紅著小臉往他腰間摸索半天,七手八腳解開褲頭,於男兒兩腿間撈出一團又軟又熱的物事,揉著指尖辨出形狀,一手托穩一手輕捋,搓揉挑動,慢慢掐握成彎挺的肉柱模樣。   拜玉具所賜,盈幼玉迄今仍是完璧,自八歲姥姥餵她吃了第一口陽精,十年來皆須以男子精華補身,以免遭純陰功體反噬,於此自不陌生。   若甬道內光照充足,此刻便能見她傾著巴掌大小、精緻絕倫的臉蛋,將一側柔髮撩過頸背耳後,輕啟檀口吐露丁香,小巧的舌尖順著肉柱勾挑,有滋有味地舔舐著,連每一處細小的肉褶縫隙都不放過。   垂落的濃睫輕顫,杏眸裡眼波朦朧,說是「媚眼如絲」未免太過失禮,少女的專注透著一股誘人的無心之美,襯與她小小的、細細的,無論哪個角度都覺巧致的五官,更顯出嫻熟的品簫動作淫冶誘人,說不出的好看。   儘管昏迷不醒,男子的雄性象徵依舊在小手間迅速膨脹著。   盈幼玉只覺掌中如握炭枝,舐得片刻,拇食二指已圈不住脹大的杵莖,暗自心驚:「好大!這人……怎能這般粗長?」   雙手交握著昂揚的巨龍伸長鵝頸,去銜那水煮蛋般的鈍尖。   她嘴兒小,杵尖竟不能盡入,勉力張口也只含得了一小半,卻難不倒內四部的高足。   盈幼玉輕啜肉菇前端,細薄的唇瓣觸感絲滑,靈巧如蛇的舌尖不住挑、捻、勾、彈,在溫軟的口腔裡攪拌津唾,時不時鑽一下敏感的馬眼,絕無冷落;蜜色的小巧腮幫子以極富韻律、不帶一絲凝滯的節奏動著,一吸一放間,持續將前半截肉菇往裡吞,連綿不絕的深入感毫不遜於膣管,強烈處猶有過之。   含不進嘴裡的下半截肉菇,則連同粗壯的杵莖、淌下的香津一併握在掌裡,滿滿地包覆怒龍的前半段,另一隻手卻翹著尾指,僅以食、中、拇三指圈束杵莖根部,飛快上下套弄。   男子雖昏迷不醒,身體卻順著她的手段自行動作,盈幼玉只覺肉柱一跳一跳、不停脹大,硬如鐵丸的玉囊驀地一縮,杵身像是被撐開來似的,硬實的腫脹感一路自底部撐上尖端,瞬間熱流汩滿檀口,膨大的肉菇卻牢牢卡著她的小嘴,令她進退不得;不及鎖住咽喉,濃精已溢出櫻唇,沿著嘴角流向胸口。   盈幼玉無比狼狽,差點嗆咳起來,豈料噴射的力道極強,瞬間漫過咽喉衝入食道,「骨碌」幾聲居然全嚥下去,趕緊吐出巨物,但覺滿口都是濃厚的男子氣息,喉底異物滑落的遲滯感清晰可辨。   她從沒吃過這麼厲害的精液,稠逾蜂漿,一時有些怔傻,呆坐著出神,直到嘴角殘精化水,涼滑的水線順著鵝頸淌下,濡濕了襟領肚兜,才一顫回神,紅著臉抹去口邊狼籍,忘了自己正於空無一人的禁道,誰也瞧不見她這副失魂落魄的香艷狼狽。   她胸膛不住怦怦作響,黑暗中聽來格外清晰。除了羞赧,更多的是驚喜興奮。   毋須運功化納,光吃上這麼一口,便知這是萬中無一……不,簡直是千載難逢的元陽極品!便是在天宮分類裡以「九陽童男」呼之的頂級豚貂,也遠比不上這人的陽氣淳厚。   難怪郁小娥進境如斯!盈幼玉為先前猶抱一絲懷疑的自己感到羞愧。   內四部種種教條、天宮的尊嚴驕傲……自少女心中崩解凋落。百年來內四部自詡菁英,蝸居天宮,以為佔盡好處,把聯繫跑腿的麻煩事一股腦兒扔給外四部。誰知雜草卻從「麻煩事」裡提煉養分,終在這內憂外患的當口爆發出來,成就了郁小娥這株張牙舞爪的惡棘巨蒿。   來不及就地運功,極陽之精已發揮功效。「鏗」的一聲長劍出鞘,盈幼玉反指來人咽喉,先發制勝,領路使本該悄無聲息的貓步,竟無法自她耳內消去形跡。   「身為一部的領魁、教使之首,」   蘇合薰冷淡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你竟出現在這裡,委實令人失望。」   盈幼玉冷笑。「以你玄字部出身,半琴天宮一手調教之菁英,居然自甘墮落,去拍郁小娥的馬屁,才真是叫人失望,蘇姐。」   蘇合薰默然良久。「職責所在,不是馬屁。我為定字部掌管禁道,本應受代使的節制,代使怎麼說,我便怎麼做。」   「那姥姥呢?」   盈幼玉霍然回頭,長劍一遞,尖端沒入她頸間黑紗,一抹烏漬散如團蕊。蘇合薰持杖俏立,石鐘乳般動也不動。「姥姥說的話你還聽不聽?還是你怨恨姥姥將你罰入地底,這才轉投郁小娥那廂?」   蘇合薰沒有回答。   盈幼玉暴怒起來,本欲斥她忘乎所以,想起郁小娥的一番話,以及適才陽精入腹時那種豁然開朗之感,又不覺有些氣餒。蘇合薰有什麼錯?她不過是比自己更早看清內四部的封閉腐敗,更清楚地參透「實力」的真義罷了。誰都可以斥責她,獨獨自己不行。   「幫我把這個……」   她踢了地上的男子一腳。「……弄出去。我知道八部禁道彼此互通,從這兒也可以潛回章字部,毋須經過外頭,是也不是?」   蘇合薰不置可否,片刻才道:「你出去罷,我就當作沒看到,等你走遠了,我再稟告代使。禁道裡的一切,沒有姥姥的手諭,我的回答就只有一個『不』字。能否互通、通往何處,全不干你的事──」「幫我把他弄出去!」   盈幼玉打斷了她起伏平板的語調,咬牙沉聲:「我會代替姥姥發號施令,令教門重新步上正軌!還是你寧可他落入郁小娥的手中,把冷鑪谷變成娼寮妓寨,教天下人都恥笑咱們是任男人睡的婊子?別逼我,蘇姐;誰擋了我的路我便殺誰,你也一樣!」   握緊劍柄,卻止不住輕顫。   蘇合薰頸間的團蕊漸次開綻,形似牡丹,她還是如石雕般動也不動,幾乎把盈幼玉給逼瘋。   「蘇姐!」   僵持之際,甬道外傳來一聲清脆呼喊,似是定字部之人,聲音十分稚嫩,地位自不會太高。「……代使讓我來尋你,說有差使做。」   蘇合薰透出面紗的朦朧視線與盈幼玉一交會,彼此心照不宣,知「差使」指的正是地上的男子。盈幼玉低道:「說有貂豬送到,叫她們去半琴天宮喚人。要不我先殺你,再殺她,一路殺出定字部!你猜我敢不?」   這股亡命之徒般的氣勢,終於撼動了黑紗覆面的苗條女郎。蘇合薰身子微晃,杖頭漾開一串「叮啷」脆響,遲疑片刻,揚聲道:「代使有令,谷外陽男新到,你去天宮請她們派人來取。」   少女笑道:「是貂豬呀,好,我跟她們說。有幾個?」   「一個。」   盈幼玉盯著那張裹紗的臉,彷彿這樣能看出紗底的表情,直到少女哼著小曲蹦跳遠去,才脫力似的背靠甬壁,舉袖抹去額汗,長劍仍架於蘇合薰頸上,不敢掉以輕心。   半琴天宮很快派人過來。四名壯碩的僕婦抬了頂垂紗軟轎,蘇合薰將人抱出禁道,僕婦們見她身後的盈幼玉及頸上之劍,不過眉目稍動──對她們來說,離開天宮就算外人了,況乎淪入地底的領路使?對挾持視若無睹,接過昏迷的少年扔入帳中,靜待盈幼玉發落。   「你若想定字部血流成河,」   盈幼玉長劍一抵,咬牙湊近蘇合薰耳畔:「不妨聲張,瞧我敢不敢。」   蘇合薰以手覆額,細聲道:「禁道以外之事與我無關,你若不想我摻和,速離此地便是,我懶管你們誰咬誰。」   口氣雖淡,卻是初次洩露出一絲不忿。盈幼玉遲疑片刻,「哼!」   一聲還劍入鞘,足尖輕點,但見藕紗微動,人已入轎,懸空而起的轎身晃都沒多晃一下,即往院外搖去。   蘇合薰果然並未張揚。   軟轎抬出分壇,一路無事,盈幼玉鬆了口氣,差點癱倒,手掌無意間按住男子胸膛,終於能細辨其容貌:亂髮披面、皮膚黝黑,一臉鬍渣青髭髭的,滿身是傷,的確是夠狼狽了。比起過去那些豚貂,這人的長相不免有些令人失望,說不上俊,可也不能算是醜,該怎麼說呢……有點平凡吧?   但襯與面上一道明顯的金創疤、若干瘀青以及細小的滲血擦痕,竟頗有男子氣概,看來不那麼討厭。盈幼玉不慣與他人肢體接觸,只拿眼角打量,見他連昏迷中濃眉也是揪緊的,忍不住想:「你也很發愁麼?不知我睡著的時候,是不是也這副模樣?」   回過神才驚覺自己竟朝他的眉宇伸手,省起身邊有人,趕緊縮回,作勢拉拉袖口,輕咳兩聲。   「盈姑娘,怎麼啦?」   離她最近的那名僕婦回頭關切。   「沒事。別慢了,繼續走。」   口吻就像平常一樣淡漠。   天羅香女子本無貞操觀念,對交合一事不以為意,但開苞畢竟非比尋常,經此之後,有些東西便永遠失去,再不能恢復。盈幼玉從小到大經常幻想,將一身功力、元陽乃至性命送給自己的人會是什麼樣;拿了他的,除了內力大進,會不會有什麼不同?   「沒有什麼不一樣。」   方護法告訴她。   「你本是你,他自是他。那人不在了,你也還是你,如此而已。」   「那你……還會想他嗎?我是說現在。」   方蘭輕是最早被姥姥派去安撫綠林盜匪的教使之一,駱天龍的傳奇便是在姥姥的授意下由她一手締造。也是她試出了在男人身上埋下「陰丹」在短期內令其功力暴增,最終又像磁極相吸一樣,能輕易吸回元陽與內力的法門。   聽小女孩如是問,終日鬱鬱的女郎搖搖頭,烏緞般的及腰長髮輕晃著。   「人活著,總要東想想西想想,想想並沒有什麼。我偶爾還會想起他,就跟想起其他事沒兩樣。也就……也就是想想罷了。」   那,為什麼你看起來卻這麼悲傷呢?盈幼玉心裡想,始終沒敢問出口。   那年她才十歲,正是愛作夢的年紀。方蘭輕和別的護法不同,有種下一霎眼便要泫然哭泣、卻忍著不在人前顯露似的,惹人憐愛的氣質,不止姥姥,連盈幼玉這樣的小女孩都歡喜她,看不出她的武功長居八大護法之首,在天羅香內僅次於門主和姥姥,出手異常毒辣。   「姥姥年輕的時候,也是用劍的。」   當她練劍遭遇難關,沮喪灰心時,方護法對她如是說。   「她先教了我,才又教了你。此外便沒教過其他人啦。」   盈幼玉破涕為笑,拍手道:「我們倆很像姥姥麼?所以姥姥才教我們,不教別個。」   方蘭輕不知怎的渾身一震,半晌瞇起眼底貯淚的兩彎臥蠶,笑得水光滿溢,偏不滾落面頰,輕聲道:「是啊,說不定真的很像。不是姥姥逼的,是我們本來就會這麼做……我是真的很像她啊!」   她們再沒聊過這個。盈幼玉心裡隱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只不知自己會不會同方護法一樣,也忘不了那個拿走她紅丸、又被她親手毀去的男人,一輩子噙著淚花「想想」但現在,連方護法也不在了。   放眼天宮再沒有半個能商量、信得過的人,她必須獨自肩負起匡扶教門的重責大任,就像姥姥過去所做的一樣──這就是姥姥在那麼多女童裡挑中她的緣故。她從沒信過神鳥族後裔那一套,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自己像其他女孩一樣白皙,而非琥珀般的蜜色肌膚,也不要蘭麝般濃烈而特殊的體香,毛髮別這麼烏濃鮮亮,有著異常結實的粗莖……   超越外表上的殊異,姥姥看見了她的本質,在幼小的盈幼玉身上發現了過去的自己。   「……我才是姥姥的繼承人!」   她望著紗帳上逐漸浮現的天宮輪廓,攢緊了粉拳,喃喃輕道:「換作姥姥,也會做一樣的事。」   半琴天宮是由十三座高低錯落的閣子組成的塔群,猶如捆束的竹莖,中央巍峨的宮殿有八層,是最高的一座;做為入口的夷賓閣最低,但也是三面挑空的四層樓宇,華美自不在話下。   閣子與閣子之間,以交錯縱橫的飛橋相連接,分佈如蛛網懸絲。整片建築像一具被攔腰斜斬的古琴,迸散的琴弦纏轉於琴身上,故爾得名。   軟轎直抵居中的主殿,兩名僅著肚兜、外披薄紗褙子的少女已在殿門外等候多時。貂豬在送入「貂房」前,須沐浴清潔,修剪指甲毛髮,有時視情況得養上幾天清清腸胃,才好讓迎香副使們享用。   這些事前的準備都有專人打理,如這兩名穿著養眼的半裸少女,便是浴房派來的,乃是清理貂豬的第一道關卡。   盈幼玉自進入天宮範圍便離轎步行,以免惹人非議,見一女頗眼生,長相不過中人之姿,偏肌膚白膩,直是吹彈可破;輕紗底下的肚兜更是鼓脹驚人,行走間拋甩如顛浪,大把大把的雪肉呼之欲出,柳眉微皺,沉聲喊住:「你是哪個分壇的,我怎沒見過你?」   一旁的侍女趕緊道:「回姑娘的話,她是新來的……」   「她是啞巴麼?」   盈幼玉冷冷一乜,哼笑道:「自個兒不會說?」   侍女給瞪得縮回去,乖乖閉嘴,沒敢再拂逆盈姑娘。   那少女似有些怔傻,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女伴以肘輕撞才會過意來,福了半幅,嚅囁道:「回姑娘的話,我才剛來一個多月,在浴房當差。我洗什麼都很乾淨的,一定洗得滑溜溜亮晶晶,旮旮旯旯兒都瞧過。」   眾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也不知是誰先「噗哧」起了頭,全都笑起來。   盈幼玉也忍俊不住,不好再端架子罵人,連瞧她的那份不順眼似都淡薄幾分,憋著笑板起面孔道:「一會兒洗得不夠乾淨,我讓浴房嬤嬤抽你耳刮子!」   少女連連搖手:「一定乾淨、一定乾淨!崩旮崩旮的亮!」   眾人俱都笑彎了腰。   近日天宮氣氛詭譎,難得有片刻酣暢,拜傻女之賜,盈幼玉心情放鬆了些,對另外那名浴房侍女低道:「洗乾淨了直接送練功房,後頭的全省下。離穢房的嬤嬤問起,便說是我的吩咐。」   那侍女浮香每月均伺候副使們補充元陽,熟門熟路,明白不合規矩的事須得保密,不敢多問,躬身行禮,與新人合力抬了男子下去。   忽聽新人驚呼一聲,差點失足,浮香急道:「你幹什麼?」   新人嚅囁道:「這人……這人好髒。」   宮門外的僕婦聽見,笑罵:「廢話!不髒要你洗來做甚?當心沒洗得崩旮崩旮亮,盈姑娘抽你耳刮子!」   又笑成一團。   盈幼玉沒再理下人間的無聊調笑,逕回房沐浴更衣。   各部教使在半琴天宮內均有居停,卻未必都在中央主殿,如玄字部這種大部甚至能分得東南角一整棟的五層閣宇,其餘部壇也多是三兩部合用一樓,當中浴房、膳房、議堂乃至練功房等無一不備,許多正副織羅使待在宮裡的時間,甚至多過在本部。   盈幼玉摒退侍女,獨自在房中洗浴。   自有自己的房間,她連覲見門主姥姥前後都要沐浴更衣,除了天性好潔,也跟洗澡的速度有關。盈幼玉極少盆浴,寧可從桶中舀水沖淋,也不想盯著身子瞧;至於梳頭穿衣都有婢女服侍,只消打理完事瞥一眼滿意與否,平日幾乎不用鏡子。   明知眼下分秒必爭,她卻罕見地坐在浴桶裡,將身子浸於溫水之中,彷彿這樣就能消除自肌膚底下透出的焦灼燥熱似的。   盈幼玉身量不高,拜絕佳的比例所賜,有雙細直勻稱的美腿。她低垂眼簾,指尖在水底撫過修長結實的大腿,從大腿根部撫上了恥丘,終於確定那種怦然的感覺無關情慾,更可能是來自緊張。   外四部那些淫浪的婊子,是怎麼看待這種事的?像郁小娥那樣到處勾搭男人、忝不知恥的蕩婦,初夜時也會這般坐立不安麼?   想到郁小娥,胸中生出一股不服輸的膽氣,「嘩啦」一聲霍然起身,信手取棉巾抹了身子,腿根、股溝,乃至美背足脛等各處都還掛著水珠,將匆匆披上的大袖衫濡出點點水漬兀自不覺,微濕的半卷濃髮也未讓人重新梳理,光著腳丫子推門而出,來到長廊盡處的靜室。   日常服侍她的六名婢子奉命退出了樓層,宮內的僕役也被吩咐不許擅入,廊間悄靜靜空無一人,盈幼玉仍心虛地張望片刻,如驚慌的小褐兔般跳過朱檻,反手閉緊厚重的實心門板,帶上橫閂。   修習內功最忌吹風,練功室四壁無窗,另以暗道通氣,地上鋪著打磨細緻的灰石,赤腳踩著十分舒適。盈幼玉踏出一個個小巧的濕足印,捲曲的髮梢滴落一路蜿蜒,來到居中的床榻邊。   這張烏檀牙床並不是平的,側面形似雲波,跪於其上,可以輕易扶著床頭拱起的浪板;若雙手向後一撐,則恰落於床尾坡頂。   床中央有安裝玉具的暗格,供少女翹臀蹲坐,馳馬般上下起伏。暗格並非完全封死,下設引流通道,能收集玉具刮出的淫水,引至床下墩台,避免積於榻上,令少女失足,為玉具所傷。   修習腹嬰功之初,姥姥會在墩台放上一隻小小玉杯,約莫半口的量,練功的女孩兒若不以淫水貯滿,絕不放她下床。盈幼玉還記得自己忍著膣內酸麻,邊抹眼淚邊搖動小屁股的模樣,清楚得像是昨兒才發生的事。   郁小娥的貂豬刷洗乾淨,赤裸地仰躺在榻上,雖未送去離穢房剪髮修面,身上的傷倒被妥善裹起,雪白的纏布下透出清冽藥香。   盈幼玉又氣又好笑,略一分神,心中忐忑竟稍見平復。   哪個蠢才幹的好事!貂豬不能算是人,被吸乾後左右是個死,就像宰殺取肉的牛羊,哪來的白癡給牠們包紮裹傷?況且交合之際汁水淋漓,一身藥氣混著汗水濕布黏來沾去,噁心透頂,誰想這般餿主意!   (定是那傻里傻氣的巨乳妹!   若在平時,她非叫浴房嬤嬤抽那蠢丫一頓才解氣,眼下卻沒心情計較,咬唇猶豫片刻,終於褪去半濕的大袖衫爬上牙床,跨過男兒腰際,抓起他腿間的物事往下一坐,但覺腿心裡濕涼涼的一片,原來恥丘上的一小撮剛毛汲飽了水,猶帶輕露,抵著外物貼上柔膩的玉門,激得她機靈靈一顫,如夢初醒。   想起男兒尚未全硬,豈能破瓜?握在溫軟的掌心裡輕捋幾下,感覺那物事膨大起來,又不禁肚裡躊躇:「這……這般巨物,怎能進得來?怕連身子都要擠裂啦。」   思之心怯,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平日慣用的玉具就擱在床頭小几上,觸目能及,只覺掌中之物怕沒有三五倍粗。   「不行!」   她暗忖:「郁小娥都用得,我豈不能?」   忍著與男子接觸的不適,咬牙徐徐坐下,腿心裡劇痛難當,疼得她直欲迸淚,進又難進、出則不甘,顫著身子垂頸嗚咽,鬧了個僵持不下。   進退維谷的當兒,門外忽有人叫了聲:「代使!」   盈幼玉的決心正與現實的痛楚奮力拉鋸,大驚之下,半濕的腳丫在滑溜的檀木床板上踩滑,本想使個「千斤墜」穩住身形,豈料腿心裡卡插著異物,一身武功使將不出,一屁股狠狠坐落!盈幼玉眼前倏黑,痛得幾乎慘叫起來,那龐然巨物已排闥而入,滿滿插了她一膣。   她幼嫩的膣管從未容納過如此駭人的徑圍與長度,剎那間產生了會陰破裂的錯覺,總算她骨盆嬌小,一坐之下大腿卡著男兒熊腰,未以一字馬的姿態一坐到底。   那可怕的巨物似已捅進玉宮,她連呼吸之際腹間的些微起伏都覺疼痛。睜著模糊淚眼低頭一瞧,居然並未全入,男兒的腹間烏茂濺滿血漬,怒龍的根部亦有一縷朱艷蜿蜒,想也知道是誰見了紅。   她顫抖著深呼吸幾口,總算緩過氣來,來人的聲音一下沒聽出是誰,也不想知道,倘若能夠,她只想捅那廝幾個透明窟窿,一腳踢下樓去。眼前卻不容分心,盈幼玉咬牙怒斥:「滾開!」   廊間砰砰砰一陣,那人果真滾了開去。   雖痛得面色發青,總算打破了僵局──但盈幼玉很清楚真正「破」了的只有自己,如不能盡取元陽,不但平白吃了苦頭,且失去寶貴的純陰之身,終生無望一窺高手堂奧,竹籃打水兩頭空,損失不可謂不鉅。   她忍痛搖動結實的小俏臀,拜疼痛所賜,臀股和大腿皆繃著驕人的肌肉線條,琥珀色的小麥肌上佈滿汗珠,煥發甘美誘人的淫靡氣息,既危險又充滿魅惑。   這是盈幼玉頭一回用身體,實踐長久以來辛苦鍛煉的汲陽之術,卻發現理論與實際有著巨大的差距。猙獰的巨龍撐滿了她的身子,與寒涼的玉具無一絲相同處:同樣是硬,玉具只有在掐擠時才覺堅冷;男兒胯下卻如活物,不斷跳動鼓脹,每一霎都比前度更膨大,柔軟的膣壁根本無從抵擋,只能任其宰割。   誰會用這種蠢法子取精?盈幼玉忍不住想。   就算只用她的小嘴,都能叫他連出幾回了,怎麼會有人捱這種苦、受這種累,用這麼不靈巧又容易受傷的部位,去應付用口手就能輕易解決的東西?更別提喜歡了!   外四部的人根本不是婊子,她們是變態……不,是受虐狂!就算用裝的,她也無法想像那些迫不及待撲向男人的傢伙,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盈幼玉按著他的腹部艱難起伏,玉戶口熱辣辣的撕裂似好了些,但被貫穿、被塞滿似的異物感仍無法習慣,越急越弄不出精水,憤怒與挫折漸佔據女郎心房,本想一怒起身,但巨物才出得一半,玉門又痛起來。   她想起男子那剝殼兒水煮蛋大小的紫紅肉菇,及菇底倒鉤般高高翹起的傘狀肉褶,登時魂飛魄散。若非門外的冒失鬼發那聲喊,她迄今仍想不明白這龐然大物是怎麼弄進身子裡的,遑論將它拔出,只得認命地慢慢坐回。   這姿勢幾乎讓她蹲騎在男兒腹間,翹高臀股不讓陽物深入,洩了氣似的,半坐半跪在他身上喘息,忽有些鼻酸。   怎麼會……怎麼會這麼難的?姥姥跟護法們不是總說「水到渠成」麼?時間到了,自然就會了……怎麼跟她們說的全不一樣?   郁小娥要是闖將進來,一定笑掉她的大牙。   盈幼玉覺得自己真是可悲到家了,就算現在想放棄,就讓寶貴的處子之身白白被破、十幾年苦修的陰功付諸東流,她也無法一逕起身。是真的很痛很痛啊!這種事情……這種事……嗚嗚……姥姥……   她仰頭不讓淚水滾出眼眶,彷彿這樣就不算哭泣,胸臆裡的抽噎卻不是說停就停的,裸著一身蜜色柔肌的少女就這麼昂著細頸抽搐,倔強地咬著嗚咽,直到有種奇特的感覺像是戳中了什麼似的,令她身子一顫一顫,不由自主地輕搖。   雙修之術,開宗明義第一條便是「不為欲奴」若被身體慾望所支配,即非率性修道的法門,而淪為和合交歡之末道了。   盈幼玉坐了近十年的玉具,學的是如何勾起男人慾火,心境維持空明,趁男子情動取其元陽。至於女子快活,那是外四部自甘下流的墮落之舉,內四部自不屑為之。   她偶爾也自瀆取樂,抒解同儕競爭的壓力,但僅止於揉揉小豆兒、愛撫玉乳一類,從沒像現在這樣,玉戶裡插著滾燙的巨陽,將蛤頂的小玉芽壓著堅硬的肉棒緩緩扭動,享受這扞格的角度所產生的廝磨快感。   「好……好奇怪……」   盈幼玉磨了片刻,只覺膣裡流水潺潺,又酸又癢,又是美人,小屁股卻停不下來。   她細長的雙臂夾著兩團精緻飽滿的玉乳,身子微傾,臀股不緊不慢地劃著圓,開始有點捨不得停下,越動越快、越快越美,晶瑩的汗珠被甩得離體飛濺,一如激湧的快感。   以她之久經鍛煉,配合絕強的腰腿肌力,才能如此馳騁。盈幼玉自暴自棄似的搾出每分體力,嬌喘愈急,小巧的瓊鼻佈滿密汗,異香隨著體溫攀升不住蒸騰,終於迸出激昂的尖叫!   「呀────!」   少女氣空力盡,撲倒於男兒胸膛,豈料肉芽上的激烈擦刮並未稍止,她就像伏在一匹狂奔的烈馬上,肌束團鼓的俏臀仍不住上下顛著,噗滋噗滋套弄著粗大的肉棒──持續堆疊的快感,令少女的思路一霎空白,回神才驚覺:一直以來,她都不是單靠自己的力量,來維繫如此激烈的抵緊、廝磨和擦刮。「貂豬」醒了!   盈幼玉猛然抬頭,赫見一雙如獸紅眼,不及驚叫,已被抓著翻轉過來,裸裎美背貼上冰冷光滑的烏檀床板,兩條細腿高高昂起,扁窄的腰臀被掀離床面。   她見腿心裡沾著落紅的兩片嬌脂,被比玉具粗上三倍餘的紫紅肉柱撐開,蛤頂豆蔻勃起如嬰指,剝出幼嫩的肉褶間,沾了薄漿似的濃稠蜜汁,既光潤又細緻,說不出的精巧可愛。   少女突然迷惑起來。   她從沒這麼仔細看過私處。每回洗浴,總是以香料胰子細抹幾遍沖淨便罷,不曾低頭多瞧。野人般的蜜色肌膚與粗硬毛根已令她如此憎惡,那種地方……諒必更不堪入目吧?   沒想到竟是這麼淺淡的藕色。好好看。   快感未褪的少女露出癡迷的笑,蜜頰漲起兩團嬌紅,眼睜睜看著怒龍擠溢著汁水,「唧──」一聲長驅直入!   耿照的身體在快感裡醒來,下體像被裹進一枚太過合身的小皮鞘,鞘兒的材質奇軟奇韌,足以承受最激烈的挺動,故身軀自行其是,不願再被膠於一團黏滯陰濕的異質中。   那感覺就像困在水底。抓不住又揮不開的水流湧入全身孔竅,像要炸裂胸膛似的,將肺吹鼓如豬腎般,令他痛不欲生……身體好重好重,彷彿永無止盡地向下沉淪,伴隨著不住積累的壓力。   直到那團濕緊吞納了他,蛭口似的不住向上吸啜;漸漸的,四分五裂的身軀開始朝同一個方向聚攏,他才開始有了感覺:氣血凝滯、筋骨欲裂、肌肉痙攣,紊亂如渦流的內息,刀一般刮痛了虛弱的丹田……這種瀕臨崩解的體內異變並非頭一回遭遇,但前兩次都有明姑娘,心魔關時是,重塑經脈時亦是。   而這回,他仍受明姑娘的餘暉所籠罩。   那種吸啜的感覺耿照異常熟悉,身體本能而動,自行回到了與明棧雪雙修時的狀態。對方修為不及明姑娘於萬一,但有鼎天劍脈加持的碧火真氣只需一點陰火,便能達到「一陽初動」之境,慢慢收攏散亂的真氣;縱使步履蹣跚,不能一蹴而及,卻已開始調息復原。   意識恢復之間,女體輪廓也清晰起來:鋼片般的細薄嬌軀有著驕人的彈性與緊致,散發青春野性,濃烈如蘭腐的馥郁體香令他感到熟悉,還有刮人的粗硬毛髮也是。   他想起了媚兒。雙手緊扣少女肌肉賁起的兩瓣翹臀,更重、更深的刨刮她,十指陷入她既軟又綿,又像能把魔手彈飛的股肉,才發現蒸騰著異香的肌膚比汗漬還滑,似無半分毛孔,分明抓住了,又覺什麼也抓不住。   只有一貫到底的蜜膣才是實在的:溫熱、濕濡,緊湊到幾乎難以退出,每回一拔,都不免扯帶嬌軀跟著向後滑,再深入時又像破開一團全新的血肉……他用力抽插,彷彿只靠陽具串刺女孩兒,感覺她滑溜的胴體在臂間一掙一跳,像是掐住瘋狂撲翅的幼鳥,又如被拋甩上岸的人魚,分不清究竟是佔有抑或破滅。   少女平坦的小腹繃著清晰的肌肉線條,蠻腰韌薄,彈動間不住與他廝磨,夾著汗水的肌觸比真絲更滑,恥丘那撮硬毛卻像松果的球鱗般刮人。熱辣辣的刺痛加倍突顯柔肌的曼妙,讓他進出更兇猛,少女難以自控的迎合與律動也益發激昂──耿照突然醒來。   她的動作喚出落水前最後的記憶片段:他凌空躍起,搶至灰衣人身前,為防強敵追擊愛侶,無意間使出了「落羽天式」……   耿照睜開眼簾,映入一張淺褐色的、五官細緻如人偶般的小臉,雙眸緊閉、柳眉蹙起,光潔的巧額及鼻尖上佈滿汗珠,貝齒間迸出苦悶的呻吟,一如她不住扭動的嬌軀。   他不認得這張臉,也不知兩人何以至此。   在烽火連環塢時對雷冥杳施暴,以及三奇谷中幾乎強暴染紅霞一事對他仍有陰影,耿照亟欲抽身,發現少女十指掐入他鑄鐵般的雙臂,似要推拒,更像不讓離開,眸中水波朦朧,皺著眉艱難開口:「要……還要……嗚嗚……給……給我……嗚嗚嗚嗚……給我……」   她兩條細腿被他扛上了肩,像要折斷纖腰似的,迎著他一下重過一下的打樁;與深色柔肌毫不相稱的花唇即使充血腫脹,仍是淡細的淺藕色,有著跟她充滿野性的結實胴體無法聯想在一塊兒的文靜氣質,襯與臀股間狼籍的淫水落紅、撲面而來的濃烈體香,狂野與斯文的巨大反差,直欲逼人發狂。   少女有一雙與面孔同樣精緻的玉乳,猶如兩隻倒扣的琥珀碗,單掌便能握滿一隻的尺寸不算傲人,但配上纖薄的肩腰、細長的上臂,視覺上的份量卻超乎想像地碩大;尤其以她幾近完美的堅挺乳型,竟有著不遜於雪峰豪乳的驚人綿軟度,佐以絲滑的膚觸,被夾在兩具汗濕的胴體間掐扁揉圓,變形劇烈,堪稱視覺與觸覺的雙重饗宴。   耿照確定非是自己強暴了她,清明不過一霎,旋即去銜她小巧的焦糖色乳蒂,以及幾與乳頭一般大小的細緻乳暈,支起大腿奮力進出,靠著本能追索甦醒之前,掠過腦海的那抹異樣──少女卻已到了緊要關頭,身子劇烈扭動,咬在唇齒間的苦悶呻吟變成失控的尖叫,雙手抵他胸膛用力推撐,似極抗拒,長腿卻如蛇般纏緊男兒熊腰,小屁股迎合抽插奮力挺動。   「嗚嗚……不要、不要!嗚……你、你給我……我不要先……不要先來!你先給我……別拿……不行……嗚嗚嗚……那是我的……啊啊啊────!」   纖腰一扳,氣味腥烈的蜜汁大把飛濺,噴得滿室異香。   耿照心神略分,靈思登時消散,再加上腰臀被她纏得死緊,難以擺脫,索性一輪猛插,痛快射了她一膣;龍杵尚未離體,濃漿已自兩人緊密交合處汩出,與少女沾血的淡細花唇相映,如拌了山藥泥的鯉魚膾上點著櫻漬,說不出的淫靡,又覺鮮滋潤口。   少女抽搐著彈動幾下,似將失神,扁著小嘴嗚咽:「怎……怎會這般……這般爽人……呀、呀……」   上氣不接下氣地嬌喘著,修長纖細的腿脛一鬆,脫力似的自他股後長長滑落,癱軟在檀木牙床上。   那絲一般的異樣滑利差點讓耿照又射一注,趕緊自汗濕的蜜色胴體上起身,信手點了她的昏睡穴,盤膝坐下,欲調內氣,才發現丹田里多了一小股純陰內息,略一思索,心下雪亮:「她想以雙修法害我,沒想到明姑娘傳我抵禦心法,功力反倒被我吸走了一小半。」   憶起在蓮覺寺有類似的遭遇,不由一凜:「莫非,這姑娘竟是天羅香之人?」   這股純陰內息與碧火功並不相容,便以明棧雪傳授的雙修秘術煉化,亦須耗費若干辰光。他功力未復,體內諸脈運行不順,功力不足原先兩成,略一運氣便覺陰勁像刀一樣的刮著氣海,隱隱生疼。   驀聽廊間有人躡足,暗忖:「拿個清醒的,也好問明所在。」   未敢大意,潛至門後無聲無息抽出橫閂,以背頂住。   來人附耳貼近門板,冷不防耿照起身一讓,那人「哎唷」一聲跌了進來,露出幾無布料遮掩的大片裸背,腴臀、大腿等無不是酥如沃雪,到腰肢兩側卻是忽陷圓凹,曲線玲瓏,玉背亦無餘贅,盡顯青春胴體之驕人。   少女縮成一團,舉起蟬翼般的紗袖擋頭,哀求道:「代使饒命,代使饒命!我怕貂豬不怎麼乾淨,來給代使二洗。」   果然左手握著一團凝酪似的玉蘭花胰子,肉呼呼的肚兜邊上掖了白巾,倒也沒比溢乳更白,敢情是隨身帶了清洗器具來的。   以袖擋頭之舉分明無益,不知怎的卻有股喜感,估計那什麼代使真要看見,也難生氣。耿照看清了少女的面孔,又驚又喜,掩上房門插回橫閂,雙手握住她豐腴的上臂,低聲殷問:「你怎穿……穿成這樣?這裡是哪裡?『貂豬』又是什麼東西?」   少女一怔,明白他終於醒來,臂遮的圓臉露出微笑,放落紗袖時卻故意板起面孔,拿手指戳他胸膛,惡狠狠道:「貂豬是什麼東西?貂豬他呀,就不是個東西!姑奶奶專程來洗洗,看能不能多像點東西。」   拿起噴香的皂莢胰子往他頰上抹兩把,真捨不得抹重了,「噗哧」地橫他一眼,臉蛋兒紅撲撲的,卻是真心歡喜。   耿照與她四目相對,忽覺胸膛暖洋洋的。一別之後忒多事,再見時卻與當日流影城上渾無兩樣,無論如何,她還是那個她,他也依舊是原來的自己,便是置身龍潭虎穴也不怕了,不覺笑道:「好啊黃纓,原來你罵我是豬!」   (第二十八卷完) 第二十九卷 前塵如夢 【內容簡介】
封面人物:翠十九娘
本集簡介: 獨孤弋一生曾有過許許多多的女人,卻沒一個比得上她。 她為他畫過像,一路記下了他從漁村少年走向天下霸雄的模樣;他們交換過很多東西,包括初夜、青春,以及一個從未著落言詮、卻始終都被視若珍寶的承諾…… 武功天下第一的太祖武皇帝,臨終前最懼怕的究竟是什麼? 強大如他、睿智如蕭諫紙,他們到底犯了什麼錯,使蒼生塗炭,世將不存? 第百四一折 李生桃傍·擒寇擒王   這名少女正是黃纓。   當日她收拾行裝下山追耿照,為赤煉堂的崗哨所阻,料不到耿照早與阿傻易容改扮,在老胡的掩護下輕過險關,自此小蝦米泅入大海,展開連場奇遇。   黃纓在山下的王化四鎮一家客棧挨著一家打聽,毫無所獲,又不肯折回,想起耿照是龍口村出身,說不定會先回家一趟,於是越走越遠,抵達赤水古渡附近的浮仙鎮時,橫疏影給的零花也差不多使盡了,靈機一動,欲尋鎮中的庵堂落腳。   水月停軒除了「四大劍門」的江湖身份,亦是十方叢林佛脈之一。東海信奉大乘的寺院不多,彼此互通聲息,斷腸湖亦常有托缽行腳的比丘尼掛單,許緇衣一應供給素齋修室,分文不取。水月弟子出外時,憑劍上的印記即可於各地庵堂暫借食宿,即承此惠。   豈料繁榮熙攘的浮仙鎮,竟無一處大乘尼庵,東海本地的佛廟收起香油錢來,可比開店做生意的客棧凶狠百倍,休提那些個葷腥不忌的惡僧,賊眼沒離開過她雄偉傲人的胸脯,恨不得張口吞了。黃纓四處碰壁,險被強拉進一間富麗堂皇的俗廟裡,終於絕了白吃白喝的念頭,將佩劍典當換錢,找了間既乾淨又便宜的小客店住下。   掌杓的大娘對她十分和善,說她生得像自己的遠房甥女,把自吃的插肉面分一半給她還不收錢,兩人就著豆焰邊吃邊聊,投契得不得了。黃纓三言兩語摸清大娘的脾胃,索性亂扯一通,專撿她愛聽的說,什麼自己是打鄉下來啦、自幼父母雙亡啦,來浮仙鎮投親不遇,不知該如何是好……聽得大娘歎息垂淚,又給她煮了碗魚湯,好替她光滑白嫩、透著紅暈的圓臉蛋「補一補」黃纓吃得肚飽眼皮松,美美地睡了頓好覺,醒來才發現置身甲板,身下給江水浸透,週身捆得粽兒也似。船上除了自己還有其他女子,屁股貼臉腿頂胳膊的,橫了一地。   「阿纓啊,你醒得最早,足見身板兒好,與別個不同。反正你也是孤苦無依,不如入得教門,習成一身武藝,將來再出谷來給嬤嬤幫手,好不?」   大娘邊撐櫓邊對她說,口吻一般的溫婉可親,與昨夜吃麵之時渾無二致。   大娘與信口胡謅的小黃纓不同,說的句句屬實,是真覺得這丫頭像許久未見的外甥女,只隱瞞一事未提——這客店本是天羅香赤陽分舵的暗樁,除了打探消息,也物色孤身行旅的女子補充新血,小至女嬰女童、大至婦人老嫗,但看教門所需,無所不拐。   黃纓本領低微,過往在水月門下貪閒度日,亦是無所不用其極,失了防身用的長劍,連閱人無數的赤陽主事也沒瞧出她會武,只覺此女身強體健膚光勝雪,便以外四部的標準,也算「根骨甚佳」了,稍加調教,假以時日亦是尤物,遂將她送進冷鑪谷。   黃纓自知沒本事逃出去,索性絕了念頭,在慧字部待了大半個月,憑著精準的形勢判斷與裝傻逗趣的功夫,居然混得有滋有味。適逢天宮人手吃緊,新任的慧字部織羅使為求表現,趕緊送了批處女入宮執役,黃纓搖身一變,又納入內四部的轄下;照這樣發展下去,以如今天羅香內部之混亂,最終讓黃纓混上個迎香副使來做做,未必是沒譜的事。   「貂豬又不是豬,沒見識!」   她瞇著眼抿著笑,簡單說了自己是怎麼被擄進谷裡,這兒又是什麼地方。也是她口齒便給腦子機靈,三言兩語交代完,聽得耿照佩服不已,苦笑道:「下山後的事,我幾天都說不完,可沒有你這麼厲害的嘴巴。」   黃纓臉一紅,「啪!」   輕打他手背,嗔道:「好啊,一陣子不見,嘴變得這樣壞。」   耿照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我佩服你,怎地嘴壞了?」   黃纓紅著小臉,一本正經盯著他瞧半天,「噗哧」一聲,聳肩道:「哎唷,合著真是冤枉了你,原來你……不是那個意思。」   「『那個意思』?哪個意思啊?」   耿照如墜五里霧。   黃纓也不同他說,遙指榻上橫陳的玉體,壞笑道:「你叫什麼撞天屈?實打實地強姦人家,要不是我撞破好事,沒準後頭還有更壞的。」   耿照無可置辯,訥訥地抓耳撓腮。   「我也不知怎麼了,一醒來就這樣啦。我記得——」   印象漸漸廓清,喃喃道:「在溪邊。那個灰袍人……我們都受了傷。還有那幫公人服色的打柴漢子……是了!紅……二掌院呢?她人在哪兒?」   黃纓吃了一驚。   「紅姊也來了?沒見到啊。是不是你記錯了?」   耿照表情凝肅,一逕搖頭。「我不知道。只記得昏迷前,我和她是一道的。」   黃纓心中五味雜陳,本想問「這段時間你們都在一塊兒麼」轉念想:「管她呢,現下他是和我一塊。」   心懷頓寬,嘻嘻笑道:「不要緊,我四處打聽打聽。若紅姊也在冷鑪谷,總能找到的。」   耿照想想也沒別的法子,握住她又軟又滑的小手,誠懇道:「遇著你真是太好啦,好在你平平安安的,一根頭髮也沒少。我請潛行都的諸位姊姊到處打聽你的行蹤,始終放心不下。」   黃纓小臉烘熱,雖不知什麼是潛行都,可沒漏了「諸位姊姊」四字,一臉的壞笑:「那還不擺一桌謝我?忒多姊姊,美死你啦。」   也未抽回小手,就這麼任他握著。耿照歎道:「有什麼美的?眼下正需姊姊時,身邊一個也沒有!有潛行都的姑娘們在,逃離此間也多些把握。」   黃纓搖頭道:「沒這麼容易。」   將禁道之事說了。「……若無姥姥的手諭,誰也出不去。聽說禁道裡住著吃人的黑寡婦,每年都有不曉事的蠢丫想偷偷出谷,最後都祭了那些母蜘蛛的五臟廟。有你這般壯丁加菜,人家怕要樂歪啦。」   耿照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算不準論法大會後究竟過了多少時日,無法判斷蠶娘將雪艷青送回否,抱臂沉吟:「天羅香雪門主與蚳姥姥也在谷中麼?容不容易見得?」   「按說都在這座主殿裡,不過浴房的姊妹說了,門主與姥姥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想見你時自會出現,除非是極為親近之人,等閒並不易見。那還是在從前,現而今這兩位已失蹤多時,八部教使各自為政,誰也不服誰;要不是忌憚一個姓明的大敵隨時可能殺將進來,早就窩裡反啦。」   說著輕歎一聲:「我都不知這些蠢人在想什麼。冷鑪谷住得好、吃得好,連幹活兒都輕鬆,日子多舒心啊!教她們在斷腸湖待上一年半載,才知眼下的好。鬥得你死我活的,有什麼意思?」   耿照一凜:「她說的是明姑娘。」   料想以明棧雪的身份,昔年距門主大位不過一步之遙,能與現今的門主雪艷青一般、於冷鑪谷來去自如,似也非是奇事。看來欲離此地,不出一近一遠、一裡一外二法:若雪艷青已回,找她討血河蕩的人情,以此姝直腸直肚的坦蕩脾性,出谷應是不難,這是近的;遠的就只能等明姑娘殺來,屆時裡應外合,亦能脫出。只是無論採取何計,多少要對不起另一廂,他既不願雪艷青被殺個措手不及、冷鑪谷屍橫遍地,更不願明棧雪因此受到損傷,沉吟了半晌,卻想不出第三條萬全策。   黃纓不知他心中計較,只不想見他眉頭蹙緊,輕輕掙開握持,兩隻小手捏他面頰,笑道:「現下發怵嫌晚啦,被你擺平的盈姑娘可不是小狗小貓,堂堂章字部教使,說風就是雨的人物。幹下這等事,便殺她滅口,冷鑪谷還不翻兩番?」   耿照急欲辯解,可惜面皮被拉如松獅犬般,哇啦半天,字句全攪在口裡。黃纓「嗯嗯嗯」地聽了,連連點頭:「你要負責到底麼?果然是好樣的。待她醒了,立馬押著拜堂,就不算強姦啦,是個現成的蜘蛛姑爺。」   「……肥野汁嚕忽爺!」   (沒有蜘蛛姑爺!   「聽來挺好吃的。」   黃纓眉花眼笑:「喜宴要這道菜麼?我記下啦,一會兒給你……騷膩蠻日日(燒一盤試試)——」   原來耿照冷不防捏住了她的鼻子。兩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雙雙捧腹彎腰。   「小……小聲點!」   黃纓抱著雪白的小肚皮滿地打跌,不忘踢他一腳,上氣不接下氣道:「哎唷!當心……當心驚動了其他人,逮你個強姦教使的現行!哎唷喂呀,笑……笑死姑奶奶了……」   耿照憋笑憋得滿頭大汗,咬牙道:「你比我還大聲!說甚——」   見她酥沃的巨乳顛如掀浪,映得滿眼花白,乳上沁著細小晶瑩的汗珠,雪肌下透出淡淡青絡,說不出的誘人,射後凋萎的雄性象徵突然勃挺起來,硬得隱隱生疼,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身無片縷,這等驚人的變化自逃不過黃纓一雙妙目。她收了笑聲,只餘咻咻細喘;錯愕不過一霎,旋又恢復成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咬唇瞅著男兒撐出腿間的昂揚巨龍,像在研究什麼新鮮物事似的,片刻才道:「你……想強姦我麼?」   耿照胸中「轟」的一響,血氣上衝,直欲鼓破耳膜,慌亂之間,又隱有一絲背德似的淫猥快感。這奇異的怦然令他口乾舌燥,身子本能挪近少女,豈料一動丹田痛如刀割,神智一霎清醒,勉力搖頭道:「我們……我們是好朋友,我不會……不會那樣的。你別……別害怕。」   黃纓半點也不像害怕的模樣,「嗯」了一聲,分不清是放心抑或失望,驀地咬唇一笑,低聲問:「你同她那樣……很舒坦麼?」   耿照大窘。   這樣的話題和同儕聯床夜談,都不免臉紅心跳,何況是赤身露體,聽著一名僅著輕紗、近乎全裸的青春少女說?還沒想好怎麼回答,猙獰的怒龍已翹硬著彈動了幾下。黃纓似不意外,吃吃笑起來,忽伸手拿住巨物,軟滑的小手捋著驚人的滾燙粗長,肌膚上傳來的異樣反差令耿照忍不住「噫」的一聲,長長吸了口氣,舒服地瞇起眼,已然不及避開。   與郁小娥、雷冥杳,乃至明姑娘和寶寶錦兒等俱都不同,這樣的舉動在黃纓做來,與其說挑逗,更像是「挑釁」與偷偷伸腳絆人一跤、故意吃掉對方偷藏的糕點之類的惡作劇沒兩樣,只是其中並無歹意,單純想看看「你會怎樣」罷了。   耿照沒法生她的氣,甚至連嚴正地斥責「你別這樣」都覺得有些過了,犯不著打壞朋友間的義氣,只嘟囔著「好啦別玩啦」百般無奈。黃纓抓著他的把柄壞笑道:「一定美得緊,你們這些臭男人才忒歡喜。喂!你老實說,是用手舒服呢,還是用女人那兒舒服?」   耿照臉一紅。   「不太一樣。」   「廢話!誰不曉得不一樣?」   黃纓露出一臉獰笑,纖長的五指又掐又捋的,突然發起狠來,弄得他仰頭吐氣,呲牙咧嘴。「世上有什麼比人的手更靈巧?要多大勁有多大勁,有什麼搾不出的?弄進身子裡有甚好玩,你說呀你說呀。」   「唔唔……哈、哈……不一樣……」   耿照奮力拮抗著杵莖上強烈的摩擦快感,唯恐少女產生誤解,將來閨閣有失,定要與她說分明。「女子那兒……唔、啊……不只是緊,還又濕……又熱……又輕又軟……唔唔……」   黃纓靈機一動,朝脹成紫醬色的膨大龍首唾了幾口,和著香津一併握入掌中,不再一味使勁,反藉著液潤擦刮滑動,套弄得滋滋作響,漿膩的擠水聲分外淫靡。   「……這樣呢?」   「還、還有女子的胴體……也是美不可言。做……做那檔事時,見腰腿臀乳之美,更令人難以克制……」   黃纓冷笑不止,百忙中分出一隻左手,掌緣貼著肋間向上托,撈起堆雪似的大把腴肉,原本沉甸甸的乳瓜被她托成了一隻昂然翹起的肥美玉筍,小手卻陷於乳墜中看不真切,只餘滿滿酥白直欲汩爆輕紗,像極了揉酥的羊乳袋子;半液半固的酪漿把薄薄的囊袋撐滿脹圓,溫膩的乳質甚至沁出糸眼,玉脂般的覆滿表面,又黏又潤——掌中的男兒雄物立時有了反應,黃纓只覺怒龍又脹大分許,不禁得意起來,一邊揉著碩大渾圓的酥胸,一邊套得杵莖唧唧有聲,乜眼笑道:「是不是這樣?還有別的麼?」   耿照雙手後撐,美得熊腰彈顫,一跳一跳地挺動著下身;大口吐息之餘,居然還能有話:「除……啊嘶————除、除了形象之美,女……女子的呻吟喘息亦如天籟一般,此間妙處……哈、哈……非……非是口手能比……」   黃纓心想:叫兩聲還不容易麼?說段單口相聲都行!正欲發聲,忽覺不對,她一邊捉著男人的命根,一邊揉自個兒的大奶,現下居然還要直起脖子叫上一通,有比這更蠢的麼?思之無名火起,「啪!」   響亮亮地扇了龍杵一記,嗔道:「不玩啦,醜也醜死了。你想騙得我乖乖躺下,讓你……讓你弄進身子裡,我才不上當呢,哼!」   說著雪白的小臉脹得通紅,說是嗔怪恚怒,更像三分興奮、三分害羞,另有三分卻是曖昧混沌難以言喻,總之就不像在生氣。   耿照吃痛不過,雙手捂著兩腿夾緊,彎如熟蝦也似,直是冤到了姥姥家。黃纓所指自是栽贓,他全沒那個意思,然而抬眸瞥見少女雪潤豐盈的大腿,以及肌膚薄處的淡淡酥紅,忽覺若能「弄進她身子裡」滋味定妙不可言……回神一凜,既赧且愧,趕緊移開視線不敢再瞧,深呼吸幾口,低道:「男人這兒……不能打的,要命得緊。」   黃纓當他是裝腔作勢,見男兒面龐蒼白,才不禁變色,乳瓜隔著薄紗貼緊他的手臂,急道:「對不……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疼得厲害麼?我、我給你揉揉——」   都快哭了出來。   耿照嗅著她身上的肌膚溫澤,感受臂間那難以形容的綿軟巨碩,若非身子虛乏余痛隱隱,幾乎把持不住,沒敢再讓她碰觸要害,搶先握住她細小的柔荑,溫言撫慰:「無妨,歇會兒就好。那位盈姑娘沒存好心,她與我做……做這等事,原是為了采陽補陰。若非我曾學過這門心法,現下趴著動不了的,恐怕就是我啦。」   略將採補的道理解釋了給她聽。   自來冷鑪谷,黃纓最歡喜的不是吃好睡好幹活輕鬆,而是外四部對男女情事毫無遮掩、開誠佈公的習氣,大大滿足了小黃纓對這碼事的強烈好奇,頗有相見恨晚之感。   天羅香一如其他武林門派,入室未有三年,等閒不授技藝,但腹嬰功的根本即養女子之陰,入門時媚術武功並未分流,十分粗淺,六個月內未被淘汰之人,便能得授。黃纓來的時日尚短,卻與各處舊人相善,道聽途說七拼八湊的,倒也非一無所知。聽他交代完,沉吟不過一霎,旋即穎悟:「內四部教使是守貞的,聽說要尋陽氣充足的男子,以貞操換取功力提升,成為頂尖的高手。她定是試過你的陽精,要拿你當大補丸,誰知道你個奸盜之徒兼通左道,也懂她那門小九九,這下子強盜遇著賊爺爺,大水沖倒了龍王廟,就成這樣啦。」   說著攤開掌心,緋櫻色的水漬光潤潤的,如濕墨渲染,有濃有淡,自是從龍杵上所得。   耿照哭笑不得。「聽來我怎就這麼壞?」   黃纓噗哧一聲,本欲說笑,忽然蹙眉,喃喃道:「姥姥近一旬沒現身了,谷內無有貂豬補充,各部教使都有些坐不住啦。盈幼玉把你從外四部弄來,消息早已走漏,就算殺她滅口,旁人也要滿屋子的搜你這頭新貂豬,藏在哪裡,遲早都要露餡兒,這可是大麻煩。」   耿照聽她又提滅口,心中不喜,說一次還能當是玩笑,聽她一本正經的口吻,還是考慮過了並不可行,否則便要動手了似的,皺眉道:「我吸了她一小部分的陰功,已足懲戒。你別說的像黑道之流,輕易便取人性命。」   黃纓輕吐貓舌,嘻嘻道:「是是是,耿大俠的教訓,小女子一定牢記在心。可惜你這懲戒似乎太輕了些,要不一傢伙將她吸得扁扁的,多拿些利息也好。」   耿照被她逗笑了,想想自己未免太過嚴肅,感激她輕輕放下、毫不縈懷的好脾氣,和聲道:「她的功力不合我用。那股陰勁在丹田里刀攢也似,實在是不舒服,這種利錢拿得多了,怕要弄死自己。」   「不能化為己用麼?」   黃纓口氣有些著緊。「她們吸元陽也是據為己有,你武功高她這麼多,怎地不能用?」   耿照搖頭。「非屬同源,不是說吸納就能吸納的。我知道的雙修之法,是在女子的丹田內種下一枚陽丹,用以轉化入體的男子元陽,使雙方互蒙其利。這位盈姑娘所用的道理,似與此相仿,亦是在男子體內留下一點陰勁,漸漸轉化陽氣,待水到渠成時,才一鼓作氣吸盡。   「受了陰丹的男子,初時可能覺得丹田憑空多一股陰力,隨著時間過去,甚至隱隱與原本的內力結合,運使益發得心應手,殊不知是禍端。待陰陽兩股勁力混為一元,這些個天羅香的教使逆運陰丹心訣時,你猜這股內力是聽誰的使喚,往哪裡去得?」   黃纓打了個冷顫,喃喃道:「與虎謀皮、引狼入室,說的就是這種事了。那些男人自以為佔了便宜,怎知連命都要搭進去。」   耿照肅然道:「我雖涉『天羅采心訣』,畢竟不同碧火功,能於昏迷間自行發動,料想她無意強取內力,而是打算趁陽精離體、男子陽氣最弱時,將陰丹送入丹田。」   黃纓拍手笑道:「怎知遇上修練過自家絕學的江洋大盜,領粥的打劫粥棚,稀哩呼嚕吐給你一傢伙,蝕到家啦。」   耿照撓頭苦笑:「怎聽起來我就這麼壞啊。」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轉,忽露出一抹高深莫測、似笑非笑的神情,低聲道:「現下,我知道將你藏哪兒啦。不過得同你借樣東西。」   耿照孑然一身,連衣裳都沒有,料她不會「借」頭髮指甲這麼正常的東西,雙手急忙忙摀住要害。「不行!這沒商量。你打什麼歪主意?」   「哪還由得你!」   黃纓獰笑著伸出十指,一步步逼近:「你叫啊你叫啊,沒有人會來救你的!就乖乖從了吧!」   「代使,代使……」   盈幼玉被喚醒時,只覺腿心裡熱辣辣痛著,搖搖頭略凝起恍惚的神識,才想起自己已非完璧,應是那貂豬之物太過碩大,破瓜時留下的創裂所致——她馬上就明白自己錯了。少年那嬰臂粗的巨物完完全全插在她初經人事的嫩膣中,她騎馬似的跨在他腰上,彎翹的怒龍連根部都不見,柔膩飽滿的淺琥珀色恥丘就壓在男兒茂密的烏茸之上,結合得緊密無間,彷彿本就是相連的一體。   稍一動就清晰起來的痛感,提醒她此非夢境而是現實,雖然跟記憶中殘留的片段似有出入,怎麼都湊不起來。還有身後這溫軟酥膩的觸感……   女人對香氣自來敏感,盈幼玉於此又遠勝常人,一下就把這肌膚香澤與那呼喊「代使」的聲音聯繫起來,腦海浮現一張憨傻的白皙圓臉。「你……你怎麼會在這兒?你是……怎麼進來的?」   圓臉巨乳妹慌亂起來,支著她背門、如軟枕一般的乳峰左晃右搖起伏如浪,段差之巨,顛得她又暈起來。「代使饒命!代使饒命!」   亂動一陣忽然停住,靜默片刻,那巨乳妹才怯生生道:「代……代使,我想下床去同代使磕頭求饒,但我下去就沒人扶著代使了。我……我是當下還是不當下?」   盈幼玉險些沒氣暈過去,本想反手摑她兩記,無奈一扭膣裡便疼,幾欲迸淚,唯恐在這村姑面前失態,咬牙道:「不、不必了。就這樣罷,你別……別亂動。」   「是、是!我不動,我不動。」   歇了半天,似才想起代使正等自己回話,嚅囁道:「是代使放……放我進來的。」fuliba.net   「胡說……啊……」   盈幼玉氣得挺腰,膣裡又痛又酸又麻,又隱有些美人,威嚴的斥喝卻以嬌膩的鼻音作結,聞之令人怦然。她吁吁細喘著,沒敢輕舉妄動,巨乳妹竟當作沒聽見似的,兀自叨絮著說下去:「我怕貂豬不乾淨,本帶了胰子布巾來給代使二洗……一到門前,聽屋裡乒乒乓乓一陣,似是鬧騰得歡……誰知道門突然打開,代使和貂豬都沒穿衣裳,在比武呢!家生都打爛啦。」   盈幼玉舉目四望,果然幾翻燈傾,亂得像是炸了鍋,連她寶愛的玉具都摔在地上,硬生生斷成兩截。   練功房的門扉開了一邊,粗大的橫閂扔在地上,的確是從裡頭打開的模樣,並無自外頭破壞的痕跡。   巨乳妹說話顛三倒四,盈幼玉還是努力從話裡拼湊出來龍去脈:交媾之間,貂豬突然醒來,掙扎想要逃出——橫閂便是在此時被取下——她在昏迷前奮力將他制服,又把恰巧踅至廊前的巨乳妹喚入……   「……然後呢?」   盈幼玉揉著額角,試圖從腦海喚起一絲印象。   「沒有然後啦。」   巨乳妹光聽說話的聲音口氣便蠢得嚇人,令她不由蹙眉:「代使睡著啦,我不敢動,他也沒動。」   盈幼玉伸手捏開少年頷骨,看看他舌上顏色,又檢查了眼白,看不出用藥的痕跡,暗忖:「郁小娥若常汲取這廝的元陽,自是用藥將他變得癡傻,要容易控制得多。」   天羅香老於用毒,外四部尤擅迷魂藥,郁小娥在私藏的貂豬身上施用獨門迷藥,似也非是奇事。   她漸漸習慣身子裡脹滿的異物,冷不防一揚手,「啪!」   結結實實摑他一記,少年吃痛,巨陽倏地一撐,盈幼玉「嗚」的一聲縮頸輕顫;好不容易喘過氣,見他面無表情,她再提掌也不知閃躲,心中歎息:「果然是傻的。沒想我的……卻給了個傻子。」   不知該悲哀抑或失笑。   天宮用的貂豬,一向不許外四部胡亂施藥,該用什麼方子、怎樣的體格年紀施用劑量若干……都有嚴格規定,蓋因外四部愚魯莽撞,藥壞了少年不打緊,卻發生過取精種丹後、男子發狂傷人之事。盈幼玉猜想自己運氣不好,竟碰上一回,也可能郁小娥城府深沈,投藥以為防範,不欲旁人分沾雨露。   她忍著不適提運內息,發現折損了小部分功力,忙按男兒腰腹一用勁,這才感覺到一股熟悉的純陰內力,不禁駭異:「怎地忒短的時間裡,已結成如此陰丹?」   急命令那村姑道:「把門關上!」   指著掉落地面的燭台:「給我護法。我若喊你動手,你便照準他面門敲落,毋須留力。」   黃纓依言拾起鎏金燭台,活動臂膀,甜笑道:「代使放心,我在家鄉常舂米,再來幾顆也不妨,一樣打得稀爛!」   盈幼玉急於驗證,沒工夫理她,忙逆運心訣,只覺抵著花心的杵尖一顫,一縷陰息抽絲般逆流入體,原本空虛的丹田又漸充盈。她專心行功約盞茶工夫,所失已悉數取回,隱有增益,不僅如此,丹田內還有一股暖洋洋的異感,頓覺神清氣爽,整個人彷彿煥然一新,喜不自勝。——郁小娥這蠢物,全然用錯門道,白白浪費這絕佳的鼎爐!   比起那補人的陽精,這種與陰丹自然相合、能自行增益的體質才是真正的稀世奇珍!在其他男子身上,須耗盡其生命精元方能轉換而得的滋陰補月之質,這名癡呆少年卻可以輕易供應。若能反覆施行,她將無止境地提升內力,直到能駕馭《天羅經》內所有絕學為止——這將徹底改變天羅香。困擾歷代教門菁英、「內力配不上招式」的難題,終要在她盈幼玉手上獲得解決。這是……這是連姥姥都做不到的事!   盈幼玉幾乎興奮得叫起來,歡喜不過一霎,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急問黃纓:「我昏迷了多久?」   黃纓腹裡暗笑,裝作扳手指數數兒的模樣,吊足了她的胃口,才嚅囁道:「有、有半個時辰了罷?我記不清啦。」   (糟糕!   盈幼玉面色微變。她種的陰丹,只有自己才能吸出,即使孟庭殊、夏星陳依樣畫葫蘆,也無法於丹田結成第二枚。故姥姥派去「收割」綠林高手的教使,須得一以貫之,否則便失去意義。   她將耿照丹田里的陰丹吸回,此際男兒腹中空空如也,宛若無主祭肉,落入旁人口中,這只鼎爐就算是拱手讓出了。在藏起之前,最保險的便是再扎扎實實種一枚陰丹,一個蘿蔔一個坑,最多就是魚死網破,決計便宜不了誰。   盈幼玉想不起先前是怎麼讓他洩的身,卻無多餘的時間浪費,支使黃纓搬几凳頂住門板,自己咬牙緩緩搖動小屁股,也不管巨乳妹在一旁觀視,欲將少年先據為己有。   她不知道的是:耿、黃二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將翹硬的龍杵,重又塞進她乾澀的膣戶裡,弄得黃纓滿頭大汗,頻頻埋怨「你太大了啦」、「再縮小些」但凡雄性象徵受到肯定,只會令男子更興奮而已,這點耿照倒是比他的共犯還要辛苦得多;末了就著黃纓的津唾向上一頂,總算全根盡沒,盈幼玉嗚咽一聲身子發顫,漸漸甦醒過來。   舊創之上又添新傷,動起來可比先前更難受。盈幼玉忍痛弄了幾下,居然還痛過了先前的印象,淚水不爭氣地溢出眼角。誰知巨乳妹極不識趣,趴著湊近榻緣,奇道:「咦,代使,你濕了耶。」   「胡說!我、我哪有哭——」   卻見巨乳妹伸出剝蔥似的幼嫩指尖,探入她腹底的剛毛之中,摁著陰戶頂端的小豆豆細細挑動,一股酥麻的異感如蛇一般自脊柱下方直竄至頂,渾身不由一悚,昂著細頸嗚嗚輕顫,宛若饜足的貓兒。   「別!別……啊……別碰我……呀!嗚嗚……」   「沒碰沒碰!我看著貂豬,別讓他弄痛了您。」   巨乳妹非常講義氣。   盈幼玉平生最恨他人觸摸,但巨乳妹落手處曖昧不明,說摸貂豬也使得,重點是:這蛇竄蟻走似的酥麻分外美人,膣裡撐滿的巨陽折騰得盈幼玉苦不堪言,反倒突顯出小豆豆遇襲的舒爽,實難割捨。   她直著臂兒雙拳撮緊,死摁著男兒下腹,似要推拒又像阻擋,始終沒把動作做完,彷彿這樣已足以向自己交代。   比起男人的身體,黃纓對女人可瞭解得多。就憑盈幼玉這點微末道行,一摸腿心便漏了底,黃纓靈巧的指尖宛若蠕動的毛蟲,不住在挺凸的陰蒂打圈圈,盈幼玉嗚咽著扭動身子,撐擴至極的膣口在滑動間漸漸漏出水聲,粗亮的毛莖沾上點點淫蜜,如甩著露珠的馬鞭草。   還有比這個更可怕的。   盈幼玉正半睜迷濛星眸,享受蒂兒上的快感,忽覺一抹涼滑異感自股側襲來,既輕且重、既麻癢又勾人,宛若蛇走。她「啊」的一聲縮臀欲避,不意觸動腿心痛處,臀肌為之一束。   那逼人的濕涼沿著繃圓的臀線蜿蜒迤邐,肆虐過股縫、腰下等,一路搔著脊柱往上爬,盈幼玉頭皮發麻,連叫都叫喚不出,「嗚嗚」地顫抖半晌,才發現榻緣早不見了巨乳妹,只餘一條雪酥酥的藕臂自身後探入股心,蹂躪著敏感的小蒂兒;黃纓綿軟碩大的乳瓜正頂著她的臀瓣,整個上半身推著她的腰腿往前傾,敢情那又濕又涼、破殼兒小蛇似的靈巧異物,竟是她的丁香小舌。   盈幼玉連他人之手都碰不得,哪想得到她竟以口相就?舌尖的濕濡與唇瓣的柔軟涼滑弄得她魂飛天外,不自覺地扭起小屁股來,痛楚卻遠低於前度,進出之間膣裡漸漸品出巨陽擦刮的爽利滋味,咬唇道:「怎……怎會這樣的?好……好舒服!嗚嗚……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黃纓腹裡暗笑:「那是你資材好啊,天生的婊子!」   嘴上斷不能如此奚落,笑道:「我給代使推屁股。好使力了,啥事都順心!」   須知女上男下的姿勢,交合最是扞格。黃纓推她身子前傾,膣管與怒龍之昂翹同向,出入牴觸大大減少,自是樂多於苦。盈幼玉只覺這巨乳妹直是不可思議,雙手彷彿有什麼神奇的力量,被她一摸,連交媾這種毫無樂趣的苦差,都突然變得妙不可言,便想斥她逾越驅趕下榻,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黃纓體態雖盈,手腳一點兒也不笨拙,指尖舌尖兩頭分心,猶有餘裕,連沃乳雪肌也是大殺器,貼著盈幼玉的背門一滑,二姝都是膚質細膩、幾無毛孔的身子,這下竟不見遲滯,黃纓乘勢溜上烏檀雲榻,環住盈幼玉的身子,對腿心的攻勢絲毫沒落下,另一隻手卻握她堅挺的玉峰,將幼細的乳蒂夾在指間,以指節硬處輕輕箝住。   盈幼玉美得魂飛天外,早已忘乎所以,身下的耿照可清醒得緊。   黃纓出的餿主意,簡單說就是「擒賊擒王」只消收服盈幼玉,該把「貂豬」藏哪兒,就是盈姑娘要傷腦筋的問題了。以她堂堂一部教使的身份,自比浴房丫頭或貂房的活動陽具有辦法。   「況且,」   黃纓試圖從另一個角度說服他。「你身上的傷,靠雙修採補才好得快,不是麼?我瞧這兒的人都是這樣做的。普天之下,只有采天羅香的補你不會睡不著覺,她們采死的男人能堆成一座山啦。咱們這叫『劫富濟貧』,乃是大大的俠義之舉。」   耿照哭笑不得。「你有把握再……再做一回,便能讓她幫咱們?」   「靠你自然不行。你強姦她幾回,不過報仇時多斷成幾截罷了,她一有機會還不討回來?」   黃纓眉開眼笑。「這事,你得靠我。」   黃纓揉著盈幼玉既挺又軟的乳峰,邊嚙著她昂直的鵝頸,輕吻滑膩的頸背與肩胛,喃喃道:「代使,您的奶子真是好看極啦,這般挺,又細軟得緊,像還沒壓出水的鮮豆腐,輕輕一刮,便能片下滿滿的一匙。」   指腹順飽滿的乳房下緣一勾,果然又彈又顫,掌裡大半隻翹乳都晃起來。   盈幼玉閉著眼看不見自己,耳蝸裡磁顫顫地迴響著巨乳妹的迷濛低語,半邊身子都麻了,連睜眼的力氣也無,感官卻為她的話語所引導,比親見還要清晰,輕吟道:「果……果然……啊……好晃呢。」   黃纓越過她細薄的美人肩,直視榻上的耿照,捧起盈幼玉的翹乳恣意蹂躪,笑道:「任誰見了代使,都想揉一揉的。」   耿照心念一動,想起與黃纓閒聊的那些旖旎艷事,驀地省悟:「她是揉給我看的!」   見她紅著小臉露出一絲壞笑,「弄進她身子裡」的心思復又燃起,杵徑陡地脹大分許,又燙又硬,盈幼玉忍不住驚叫,顫聲道:「又……又變大了!怎會……怎會這樣的……好硬……好硬!嗚……」   黃纓咬著櫻唇雙目放光,彷彿在想像男兒那粗長的巨物,是如何在身子持續膨脹,硬燙如燒紅的烙鐵一般,扣住盈幼玉陰蒂的指尖更霸道、更激烈地向上猛提,盈幼玉連喘息亦不可得,纖腰一扳,臀股像被指尖勾起似的,整個人幾乎趴上耿照胸膛,隨著她瘋狂的揉捻奮力搖動!   「啊啊啊啊啊啊————」   耿照盯著黃纓的臉龐,暴脹的怒龍向上戳頂,想像少女豐盈的身子裡,是不是也這般緊窄刮人……浮上黃纓雪靨的兩團嬌紅鼓舞了他,彷彿在身上搖動的非是麥肌彈手、美腿修長的細緻女郎,而是她身後的雪潤少女——「……呀!」   高潮轟至,盈幼玉驚促一喚,旋即無聲,頹然倒於男兒的雄軀,耿照也逼近臨界,黃纓的一雙小手忽然自盈幼玉乳下穿出,按於耿照胸膛。   他再也忍耐不住,挺起半身回過雙臂,緊緊抓住黃纓豐滿的雪臀,掐得她低低呻吟一聲,摟住男兒脖頸;便在三人交疊、難分彼此的瞬間,滾燙的陽精二度注滿了盈幼玉狹小的膣管。   她生平頭一次被兩人一前一後、渾無罅隙地夾在中間,肌膚相貼,擠滑著大把汗水,卻不覺討厭,反有種莫名的安心之感,維持著這樣的姿態遁入空明,重新結丹,與他體內的陽氣搬運周天,像是浸入了暖洋洋的溫水,說不出的舒泰。   直到激烈的拍門聲將她吵醒。   「幼玉,開門!」   夏星陳自來藏不住心思,聲音裡的怒氣直要迸入門隙:「你再不開門,別怪我不顧情面啦!快開門!」   咆哮聲中還夾雜著勸和,盈幼玉聽出是自己的侍女。她吩咐了她們守住長廊兩端的樓梯,誰也不讓進的。   身後的巨乳妹驚醒,慌慌張張地滾下雲榻,右手末三指卻勾著她的掌緣,嚅囁道:「怎……怎麼辦,代使?我……我要不要去開門?」   盈幼玉直覺便想甩開,手掌卻未揚起,遲疑一霎,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才縮回,淡道:「找地方躲好。沒我的吩咐,死都不許出來。」   見那巨乳妹拔腿欲跑,忽然想到:「是了,你……你叫什麼?」   巨乳妹愣了愣,嘻嘻笑道:「我叫阿纓,代使叫我阿纓就好。」   盈幼玉忍俊不住,心想:「這有什麼不一樣?」   終究沒說出口,只低聲道:「要命的,就快躲起來!」   一撐雲榻俐落下床,落地時腿心熱辣辣一疼,似提醒她適才的激烈與荒唐。   「砰」的一聲,兩扇門扉倒撞開來,被巨乳妹插回去的門閂從中分裂,如當斧鋸,「匡匡」兩響,落在盈幼玉赤足旁。夏星陳與孟庭殊並肩而入,手裡分拉一條燦亮的絲線,燭映下不住反射耀目虹暈。   那是在本門的至寶「天羅絲」上沾金剛砂製成,她二人從門縫間將絲線穿入穿出,齊齊施力,才將堅實的門閂「鋸」成了兩截。此物各部教使皆有,但用於主殿裡的教使修室,恐怕是破題以來的頭一遭。   夏星陳見雲榻上赤身露體的精壯少年,怒火更熾,信手將天羅絲一放,柳眉倒豎:「盈幼玉!你口口聲聲說要團結四部,一齊對付郁小娥,卻私藏貂豬,不顧眾姊妹陰功反噬,你……你還有什麼話說?」   孟庭殊好整以暇地收卷天羅絲,見夏星陳欲上前理論,伸手挽住,一抬下頷道:「沒甚好說的。比起咱們,盈代使現下怕要同郁小娥更近乎了。」   夏星陳垂眸望去,發現盈幼玉腿間一片狼籍,新藕色的大腿內側還沾著片片猩紅,一縷白漿從微隙的玉蛤口卜卜流出,看來無比淫靡。   「幼玉!你這是……這卻又為了什麼?」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盈幼玉是姥姥最寵愛的教使,前程遠大、傲視群倫,怎會學郁小娥那自甘墮落的賤婢,把處子元陰浪費在貂豬身上?莫非她與那貂豬……也有不可告人的情意?   連隨後搶入的兩名侍女都目瞪口呆,作夢也想不到一向敬愛的盈姑娘居然與外四部看齊,做出這等令人失望的勾當來。   「盈幼玉……」   孟庭殊看她的眼神似有三分悲憫、三分惋惜,更多的卻是嘲弄與輕鄙,微微歎息著,搖頭笑道:「『狗急跳牆』,說的也就是這樣了。你做這等蠢事前,怎不與我等商量?」   盈幼玉冷笑。   「商量什麼?你們全給郁小娥嚇破了膽,夾著尾巴逃出定字部,說一句『喪家之犬』,怕還客氣了些。我沒有和這種對像商量的習慣。」   「你————」   孟庭殊杏眸一烈,居然搶先動手。   她長年被盈幼玉壓在頭頂,不管怎麼努力,永遠是坐二望三,總得不到師長最關愛的眼神,積怨已深。   與大剌剌的夏星陳不同,她一見盈幼玉的模樣,便知她用了陰丹心訣。此法雖能使功體倍增,頭幾次施行時卻是以自身功力為籽為渠,來灌溉男兒丹田,此際盈幼玉非但不比平日,怕連六成功力都未必有,正是乘虛取之的好機會。   她自夏星陳身畔掠出,食指逕取盈幼玉胸口,看似單刀直入,卻隱有五六手後著,無論盈幼玉如何格擋,終不免落入陷阱之中。盈幼玉竟不閃不避,在指尖將按上玉乳的瞬間,反手拿孟庭殊的腕子。   硬碰硬對功力不足的盈幼玉來說,不啻是下下之選,孟庭殊本擔心她仗著招式精妙,多少有些周旋,見她居然捨棄拆解,心中大喜:「教你輸得心服!」   驀地腕上一股奇異陽勁透體而入,全身內力頓滯,盈幼玉反掌一甩,「砰!」   將她摔上了雲榻。   孟庭殊差點撞暈過去,盈幼玉嫌惡地甩開她的腕子,長腿勾起地上半濕的大袖衫,連衣帶踵砸在她胸上!孟庭殊「哇」的一聲眥目吐氣,連話都說不出,張著櫻桃小口奮力吞息,宛若離水金魚。   盈幼玉單腿將她壓制在榻上,腿心妙處大開,纖毫畢現。孟庭殊艱難轉頭,見她淺潤肥美的玉蛤沾滿晶亮水漬,細小的洞口像是經歷過什麼極其巨大的物事,一時竟難全閉,開歙間散發出蘭腐般的腥麝氣味,刺鼻卻不難聞;流到大腿的精液已然化水,玉蛤裡仍不住淌出濃稠的白漿,不知被射了多少進去。   盈幼玉帶著一抹詭笑俯視她,忽然伸指在陰唇間抹了一下,勾起一縷欲墜不墜的濃白,緩緩移到她閉合不起的小嘴上,全甩進了孟庭殊口裡。孟庭殊噁心欲死,無奈胸口受制嘔之不出,唯恐那濃厚的漿水流入氣管,喉頭「骨碌」一搐,汩淚嚥入腹中。   「幼玉!」   夏星陳目瞪口呆,回神不禁哇哇大叫:「你、你怎能這樣?好欺侮人!」   盈幼玉冷笑不止,玉腿一收,只見孟庭殊翻下雲榻,單手按著腹間,面上表情十分怪異;目光瞟向床上的貂豬,腰腿微微一動,盈幼玉搶先橫臂,朝她昂起了姣好的下頷,既是示警,也是示威。   「庭殊你怎麼了?你們……你們看起來好怪……」   夏星陳都傻了,交替著望向二人,冷不防被孟庭殊叉開頷頰,以指尖勾了嘴角殘精,逕送她口裡。夏星陳頓足欲嘔,忽瞪大眼睛,「骨碌」一聲嚥下去,喃喃道:「這陽精好……好補人!是那貂豬?」   盈幼玉不置可否,淡然道:「你吃的,是我已汲去陽氣的精水。」   夏、孟二姝面面相覷,終究是孟庭殊反應更快,恍然道:「你適才克制我功體的純陽內息——」   盈幼玉點頭:「便是自精中所得。」   夏孟兩人交換目光,須極力克制才不致失聲歡呼。孟庭殊一瞥門邊二婢兀自摸不著頭緒,揚聲道:「還愣著做甚?快關門!你家代使不怕人看麼?」   二婢如夢初醒,趕緊掩上門扉;回頭孟庭殊倏忽欺至,「格格」兩聲,已將二人的喉間軟骨捏碎! 第百四二折 胡取禾兮·問盜以贓   這下變生肘腋,夏星陳驚得呆了,尖叫:「你做什麼!」   曳著裙褶飛步掠前,堪堪接住一名癱倒的侍女,見她歪著脖頸動也不動,直是不活了。   那侍女乃盈幼玉心腹,名喚沫春,夏星陳來找盈幼玉串門子,十有七八是她點茶備饌,伺候珍玩。有時盈幼玉練功未回,又或臨時被姥姥叫走,夏星陳便與沫春瞎聊著打發時間。對她們來說,沫春非但不是形同陌路毫無瓜葛,彼此間情面縱不比盈幼玉,也算熟人了,怎下得這般毒手!   「你開口前先用用腦子!」   孟庭殊從懷裡取出潔白的手絹,拭了拭霜華般的白皙小手。「那榻上的貂豬,將改變教門的未來!你的反應若能快些,我便不用搶著獨個兒殺了。還有臉問我!」   回頭凝著盈幼玉,正色道:「幼玉,這樣的誠意,你瞧夠不夠?」   盈幼玉俏臉沉落,咬著唇沒有介面;與其說思量,更多的是調適。   沫春、荷渥都是她的貼身侍女,相從數年,一向體己知心,失去二人於她不啻是沉痛的打擊,然而易地而處,她能懂孟庭殊狠下殺手的用意。   其一自是為了保密。此事關係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沫春、荷渥雖是天宮侍女,畢竟非屬菁英;在不在一條船上,也要遇著事才知曉。以現今冷鑪谷內形勢嚴峻,委實冒不起這個險。   再者,卻是為了向盈幼玉輸誠,明快地斬斷自己的退路。   天羅香教下,對「自相殘殺」的處罰極重,孟庭殊一口氣殺了倆,若拉上刑堂問罪,縱使僥倖保住一條小命,餘生也只能蒙著臉在地底巢城度過了。以她自視甚高、過慣花花日子錦衣玉食的脾性,怕比殺了她還難受。   孟庭殊嘗過精水——還是盈幼玉行功化納、汲去精華的殘渣——領教過足以壓制腹嬰功的陽勁,一條跨越本門武學之限的大道在她眼前豁然開展;以盈幼玉的手段,既犧牲寶貴的處子元陰,肯定已種陰丹於丹田。若不將丹取出,又或取出時刻意施為,弄死了貂豬,這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便成泡影,不知須歷百十年後方能再有。   權衡輕重,孟庭殊決定先低頭,以換取資源之共享。將盈幼玉的侍女滅口,看似與此目的背道而馳,卻最能提醒盈幼玉當前的處境:在隨時將發生動亂、卻誰也逃不出去的冷鑪谷內,坐擁這個誘人已極的巨大好處,她該與什麼樣的人結盟,才能活到收割陰丹之時?   這不是小女孩兒過家家的遊戲。稍有不慎,春荷二姝便是現成的榜樣。   盈幼玉理解孟庭殊的言外之意,若回以「誠意不夠」下個要死的怕就是夏星陳了。她望著夏星陳既驚恐又茫然的神情,知她到得這時,還沒察覺自己將有性命之憂,想起過往種種,終是不忍蓋過了不忿,淡然道:「今兒死的人夠多啦,我相信你。」   孟庭殊雖極力掩飾,仍能看出鬆了口氣,僵冷的雪靨勉力擠出一絲微笑,袖管輕動,似要與她擊掌為誓,見盈幼玉神情漠然,為免自討沒趣,硬生生忍住,轉頭對夏星陳道:「這兩具屍首由你帶到後山處置。」   夏星陳被她峻聲斥回了神,俏臉煞白,顫道:「我、我不要!人……人是你殺的,怎能叫我……我不要!」   「好啊。」   孟庭殊冷笑:「那你出去隨便殺倆,當作入伙的投名狀。就殺你屋裡的迎星、迎夏倆姊妹好了,省事又利索。」   夏星陳一臉茫然。   「投……投名狀?投什麼名狀?」   「貂豬呀。你若想幼玉也分你一杯羹,總得做點事罷?」   夏星陳會過意來,嚅囁道:「那……那我不要好了。你們武功都比我強,那只貂豬給你們罷,我不要了行不?」   孟庭殊笑道:「也行。那只好殺你啦,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夏星陳忍不住小退半步,見她不像是說笑,哀聲道:「庭殊你……你別嚇我。我扔就是了。」   孟庭殊沒打算這麼輕易放過她,冷冷道:「還有,將你房裡的貂豬送到貂房去。」   夏星陳小臉「唰!」   一聲脹紅,本以為私藏貂豬一事神不知鬼不覺,殊不知她的侍女迎星迎夏都是有口無心之輩,被孟庭殊屋裡的隨口一套,一股腦兒地洩漏清光。   那貂豬是慧字部前些日子與侍女一併送來,夏星陳見生得俊俏,身子又精壯結實,利用交割之際截下,藏在自家屋內,打著「先用一日再悄悄還回去」的主意,不想一日又拖過了一日,不知不覺竟藏到這時。   盈幼玉冷眼旁觀,轉念便明白孟庭殊之意。   她由定字部大剌剌抬回貂豬,不比夏星陳從整批裡悄悄扣下一頭,孟、夏二姝平日與她走得近,消息格外靈通,來得比其他人早;要不多時,怕連林采茵及其他部使亦風聞而至,盈幼玉若無交代,此事絕難善了。   孟庭殊此計,打的正是「李代桃僵」的主意:要貂豬是麼?便給你們一頭!順勢拖夏星陳下水,埋屍是她、藏匿也是她,萬不幸事跡敗露,吃罪只重不輕。三人俱綁在一條船上,誰也別想撇乾淨。   夏星陳紅著臉還想分辯,盈幼玉卻搶先介面。   「這頭貂豬先藏你那兒,你找個理由打發迎星、迎夏回分壇,我信不過她們。晚點我派一名侍女到你屋裡,由她負責照看。」   孟庭殊眸裡掠過一抹幾不可察的戒慎,旋即平復如常,只輕描淡寫問:「你要派誰?瓊蕤、蘭賓,還是滿袖?」   盈幼玉餘下四名侍女中,僅一名喚「岑芳」的她未提及。盈幼玉心想:「原來我屋裡一直與你暗通聲息的,竟是岑芳。」   以孟庭殊心計之工,亦不排除是有意離間,才略去此姝不提,由此更幸有黃纓,淡然相應:「怎麼?這幾個你都想殺了麼?」   孟庭殊強笑:「我是擔心事機不密,後患無窮。你莫忘了我三人現已在一條船上,同進同退,要出了什麼事,誰也不樂意。迎星、迎夏固不足信,你我屋裡人也一樣要防。」   盈幼玉冷道:「不是我屋裡的,你們不認識。」   孟、夏面面相覷。   她三人向來是出入相偕,彼此生活裡都有些什麼人、與哪些婢僕親厚,無不摸得通透,況且盈幼玉的侍女遠多於同儕,光要使喚這些人就夠瞧的了,按說再無心力於他處布樁。此際聽聞還有別的幫手,忽覺她高深莫測,難以捉摸,看她的眼神又多幾分異樣,分不清是忌憚抑或敬畏。   盈幼玉到此時,才又取回了話事權,三言兩語間分撥停當,各自應付去了。事態的發展大抵如她所料:不出半個時辰,林采茵等便來興師問罪,孟、夏二人裝著義憤填膺的模樣,齊齊加入撻伐的行列;盈幼玉捱不過眾人指責,只得老實交出貂豬。   教使們礙於她的劍法武藝,也不敢太過逼人,匆匆議定了享用貂豬的順序便即散去,而黃纓早已利用空檔將耿照移到夏星陳處。盈幼玉不知貂豬其實是自己走進房、躺上床的,不免對巨乳妹另眼相看:能孤身一人扛著個精壯小伙,瞞過眾人的耳目暗渡陳倉,連夏星陳或孟庭殊都未必能辦得到,益覺自己慧眼識人,巨乳妹果堪大用。   況且,在黃纓從旁「協助」之下,她漸漸能領略男女交合的銷魂滋味,若非礙於矜持,恐被夏、孟乃至巨乳妹在背後議論,盈幼玉幾能鎮日跨在男兒身上瘋狂馳騁,直至精疲力竭仍不肯下。   三姝之中,孟庭殊最是理智,卻也最貪婪。   盈幼玉只許她二人每日取精一度,誰來吃她不管,兩人商量好便罷,但貂豬每天只能出一回精水,哪個今兒吃了,另一人明日請早。夏星陳哀歎她那只被拿去李代桃僵的無緣貂豬,前兩天還巴巴地與林采茵等排隊輪流,把握取精的短暫片刻,與貂豬互訴情衷,頗難割捨;孟庭殊便老實不客氣地佔了她的缺額,一連三天都大剌剌地汲取耿照的陽精,總要吃得乾乾淨淨、龍杵上晶亮亮地再無一絲白濁,才紅著小臉,心滿意足離去。   「那女人吃你的樣子好怕人。」   黃纓與耿照閒聊時,忍不住取笑。「要不是怕盈姑娘一劍捅死了她,怕連整根吞進肚子裡的心都有。」   耿照被她一說,心頭還真有幾分異樣,連連搖頭。「忒標緻的姑娘,出手卻無比毒辣,草菅人命若此,心地可想而知。你別嚇我啊,當心我明兒一坐不住,突然從她那『虎口』中拔將出來,一溜煙跑了,你可難辦。」   黃纓得意得要命。   「我怕甚來?又不是我光屁股。況且以她那股子狠勁,我料等不到明日,今晚肯定帶姜豉調料來尋你。」   耿照無奈攤手:「我皮粗肉厚的不好嚼,你勸她別吃生膾,費點心思紅燒了罷?」   黃纓「噗哧」一聲,嬌嬌橫他一眼。「紅燒好。我專讓盈姑娘等她,逮著了活剝下釜,燒她個皮酥肉爛,做成一鍋好吃的醬狐肉。」   耿照不知她用什麼法子說服了盈幼玉,入夜之後,兩人還真躲進了隔壁的侍女房,預備逮她個「偷吃貂豬」的現行,氣氛卻不怎麼劍拔弩張,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不時穿插著盈幼玉趾高氣昂的斥喝,以及黃纓忙不迭的討饒,最後總能以笑聲做結;聽在一牆之隔的耿照耳裡,只能佩服小黃纓的手段高超,牢牢掐住這位盈姑娘的七寸,居然還教她渾無所覺。   盈幼玉身為菁英,同儕之間向來只有利害,婢仆下人又懼於她的權威,處處曲意逢迎,只能說「高處不勝寒」從不奢望有人能真心相待。黃纓巧妙利用了這種下對上的形勢,故作呆傻的模樣,一意逗她發笑,以此鬆懈、瓦解盈幼玉的戒心,果然收到奇效。   盈幼玉對任何人都是冷冰冰的,連發怒時都鮮少嚴詞斥喝,這正是她與外界隔絕、絕不輕易向人敞開心房的表徵。黃纓能讓她處處瞧不順眼,忍不住開口糾正,在心理上已較孟庭殊、夏星陳等更接近她真實的情感意向;考慮到這樣的成果竟是在短短兩日之內取得,簡直教人不敢想像再繼續相處下去,最終會是個什麼樣的結果。   只是耿照並不知道,這已非是黃纓頭一次用這樣的手法「交朋友」她每到一處新環境,總能看出那些個看似高高在上、佔據了最多資源的「天之驕女」之中,誰是最寂寞最脆弱,隱隱被群體排擠抗拒,由她們的小跟班做起,日後卻無不與之平起平坐,甚至掌握主導權,讓這些自視甚高的富家千金任她操弄擺佈而不自知。   對黃纓而言,采藍與盈幼玉除了武功出身之外,本質上幾無區別,只是隨著年歲識見增長,過去要花上幾年工夫,忍受無數次愚蠢無聊的「姊妹談心」——多半是對方目無旁人的自說自話——才能從采藍身上取得的,於盈幼玉處不過三兩天罷了。   她瞭解她的脆弱,明白如何才能討好她、迎合她,乃至解裂她的心防,不著痕跡佔住更有利也更有力的位置。就像她清楚孟庭殊其實不會對「貂豬」做出什麼出格之舉,以免損傷自身的利益,但盈幼玉絕對會喜歡這個埋伏窺探、守株待兔的提議,而不在乎是不是真能逮到,光是想像孟庭殊可能做出這種宵小行徑,便足以鞏固她剛取回不久的自信與優越。   時間在說笑打鬧間飛快流逝,還不到二更天,鄰室忽傳來「咿」的一聲輕響,居然真有條嬌小的身影一閃而入,回身掩上門扉,作賊心虛似的吹滅了近門處的兩盞銅鐙,將滅未滅的焰影劃出一張方頤尖頷的貓兒臉蛋,下巴底那點小巧淡細的烏痣倒比白日間顯眼,竟是夏星陳。   盈幼玉渾沒想到孟庭殊未來,反來了個不相干的夏代使,連提議守株待兔的黃纓也料不到會是這廝,不禁愕然。   夏星陳挽起頭髮,露出細直的雪頸,頸背黏著幾綹濕濡髮絲,似是剛剛沐浴完畢,隨意披了件薄紗大袖,腰間鬆鬆地繫了根帶子,衫襬幾被暈黃的燈焰映透,浮露出兩條細腿剪影,敢情底下無有襦裙,僅上半身穿著一件水藍色滾烏邊的緞面肚兜,腰腹以下竟是空空如也,未著寸縷。   盈幼玉平日浴後睡前,隨意處亦不遑多讓,然而一邁出閨房,無論如何也不敢這樣輕疏,以免招人非議。夏星陳在「過日子」一事上向來是個缺心眼的,此際侍女又不在,洗完澡還記得披衣服已屬萬幸。況且她夜襲此間,本就沒打算給旁人瞧見——夏星陳輕手輕腳溜上榻,撩起了衫襬,對準男兒腹下之物,屈著雪肌團鼓的白皙大腿緩緩坐低,耿照巨碩的龍杵突入她腿心之間的嬌紅小穴,被兩片酥嫩嬌脂噙著徐徐納入。夏星陳的穴兒與花唇看似細小,陡將猙獰的怒龍一襯,更是懸殊得嚇人,吞納的過程卻極是滑順,僅初入時微微一滯,弄得少女仰頭哆嗦,旋即直沒至底,整根巨物悉數插入她雪白豐盈的小肚子裡,夏星陳長長吐了口氣,臉頰紅撲撲的,忽然「嘻嘻」傻笑起來,片刻才咬唇低呼:「怎能……怎能這般大?真是嚇死人啦。」   緩過氣來,迫不及待搖動雪股,細細品嚐男兒的過人之處。   夏星陳嫌梳妝麻煩,戴些項煉耳墜等身外物就算打扮了,發長僅至背心;如非欲討師長歡心,不敢太過疏懶,教她齊耳削去怕也使得。迎星迎夏不在身邊,無人為她打理衣容,頭髮這等麻煩之物,溜出房門前隨手一揪一束,鬆鬆地簪在腦後,髮根貼顱逆起,正面看來便似短髮,僅前額鬢邊垂覆兩片青絲,居然也頗為俏麗。   她雙手按著耿照腰腹,小屁股熟練地抬起放落,要不多時便搖得嗚嗚有聲,一身瑩潤雪肌無不沁出密汗;胡亂挽起的腰帶隨著漸趨激烈的馳騁,早已鬆開來,失去羈束的大袖衫自頸後滑落,露出光滑的美背香肩。   夏星陳上半身宛如幼女,細細的臂兒薄薄的肩,胸前雙丸差堪盈握,說不上豐滿傲人。然而天生乳質細綿,極其軟嫩,比新炊的豆腐腦兒還要鮮滋飽水,一晃起來跌宕生姿,絲毫不遜沃乳;襯與扁窄的腰肢,視覺上的反差妙不可言。   相較於纖瘦的上半截,她的腿股卻是極富肉感,緊致的雪肌鼓束成團,張馳有力,透著難以言喻的豐熟與情慾,顯是風月老手,多炙男女情事。盈幼玉初時見她潛入房中,以為她要對貂豬不利,及至夏星陳爬上床榻,盈幼玉的精神更是緊繃至極:「難道……她竟想硬植陰丹,強取貂豬的陽氣?」   料不到平日大而化之的夏星陳,竟比孟庭殊更貪更狠,不由得手按劍柄,殺氣騰騰;就著門縫窺視老半天,見她耽於淫樂,玩得可歡了,哪有半分植丹取氣的模樣?轉念恍然:「好啊這個小浪蹄子,姥姥千萬交代,讓我們守住紅丸,待與合適的純陽男子媾和,武功才有大成之日。哪知她早已拋卻處子之身,恣意行淫!」   以其馳騁之老練,失貞恐非是近期之事。   她知夏星陳性子疏懶、胸無大志,隨便拿點好吃好玩的便能引走她的注意力,只是萬料不到她膽大如斯,竟捨棄迎香副使最緊要的前程依靠,不禁又氣又好笑;防備心一去,頓覺既新鮮又刺激,不想能窺同儕姊妹行淫的模樣,面頰烘熱起來,杏眼瞇著貓兒也似的,饒富興味地打量著門縫裡挺腰搖臀的汗濕女體。   夏星陳腿肌結實,腿根與陰阜間形成一處明顯的三角空隙,即使緊並了也合不攏,跨開雙腿在男兒身上起伏時,裹著薄漿的紫紅肉柱於兩瓣桃裂也似的雪股間進出,大大撐開飽膩的花唇,連小巧的肛菊似也反饋著膣裡的巨物蹂躪,頻頻開歙如魚口,身後一望即知,甚且恥丘上滴著蜜汁的烏茸依稀能見,令人臉紅心跳。   盈幼玉看得心猿意馬,腿心裡一片溫膩,若非她天生泌潤極稠,宛若杏膏,怕已沿著大腿內側流淌下來,忽生出促狹之念,抿著一抹壞笑,低聲回顧黃纓:「咱們給這騷蹄子一點顏色瞧瞧!」   冷不防撞開門扉,鞘尖一指,低喝:「夏星陳,你幹得好事!」   俏臉不及板起,居然「噗哧」一聲笑將出來,才省起不能給她好臉色看。   夏星陳差點從貂豬身上栽落,無奈巨根插得極深,箕張的菇傘活像倒鉤,牢牢嵌著百轉千折的嫩膣,想分也分不開,唬得她六神無主,如姦情被曝的偷人小媳婦般,雙手環著汗津津的酥膩細胸,扭過窄腰忙不迭分辯:「幼……幼玉!你、你怎麼……啊啊……我、我不是……啊啊啊……」   盈幼玉這才換上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輕哼道:「拿賊拿贓,還有什麼『不是』的?好啊夏星陳,我還以為你不思進取,沒想到卻是扮豬吃老虎,使這等陰招!」   森寒的嗓音忽地一揚:「阿纓!去請孟代使,就說姑娘拿了個背盟違誓的叛徒,讓她帶上佩劍!」   「是!」   黃纓突然機靈起來,一反白日裡的憨傻,飛快福了半幅,便要揭門衝出。夏星陳想起孟庭殊之辣手,魂兒都飛了,哭喪著臉求饒:「幼……幼玉!我沒有……我不是叛徒!我沒有……我只是……啊……」   薄腰一顫,尾音悠悠飄去,顯是讓貂豬拱到了什麼緊要處。   盈幼玉一使眼色,黃纓雙手在門上虛晃兩招,連步子都沒停,掉頭折返,牢牢按住夏星陳不讓起身,老實巴交地說:「夏代使得罪啦。等我們家盈姑娘問好了,我再請孟代使拿劍來。」   夏星陳巴不得她永遠別去,不敢妄動,居然就這樣給武功低微的巨乳妹制住了。   「你沒有?你不是?」   盈幼玉故意皺眉。「你深夜前來,難道不是想給貂豬動手腳,以瓜代我的陰丹?」   夏星陳壓根兒沒想過這事,聽得一愣,才發覺事態嚴重,苦於半身被黃纓緊緊摟住,小腦袋搖得波浪鼓也似。「不是!決計……決計不是!幼玉你知道我的,這種事……我又不……欸!我哪想過什麼陰丹嘛……這一貫不都你和庭殊在想麼?關我什麼事啊!嗚嗚……」   小嘴一扁,眼眶兒都紅了。   「這麼說似也有些道理。」   盈幼玉故作沉吟。「你這人這麼懶惰——」   「是啊是啊,我這人這麼懶……」   夏星陳見她口氣鬆動,如遇浮草,總要先攀住了再說;出口才覺不對,又不敢頂撞,訥訥地張嘴無聲,算是混了過去。   「……又沒什麼壯志雄心,武功不上不下,也不見你心急火燎求長進。要說打陰丹的主意,好像也沒甚道理。」   盈幼玉自顧自的說下去。夏星陳委屈道:「你講就講,幹嘛老損人嘛。」   盈幼玉俏臉一板,寒聲道:「你既不為陰丹,何故來此?不老實交代,我讓孟庭殊問你!」   「別!千萬……千萬不要!」   夏星陳猶豫片刻,紅著臉道:「我……我下午去找庭殊,恰好她在午寐。她屋裡的沒敢打擾,便放我進去……」   盈幼玉嘖的一聲,蹙眉打斷:「揀重點說!」   「嗚……」   夏星陳嚇得縮頸閉眼,忍著委屈嚅囁道:「反、反正就是她邊睡午覺,邊吮大拇指,口裡直說:『好大……好燙……怎能這般厲害……』臉蛋紅撲撲的,笑得貓兒也似,只差沒呼嚕呼嚕地叫起來。我……我一看就明白啦,還能是哪個?肯定是你的貂豬啊,便想來見識見識……」   盈幼玉從小就認識孟庭殊了,打死她都想像不出,吸吮著拇指露出憨笑、如滿足的貓兒般呼嚕作響的孟庭殊是什麼樣子,不由一陣惡寒。也難怪夏星陳巴巴地跑來「長見識」換作是自己,見得一向自矜嬌貴的孟大小姐這般模樣,也不免好奇心大盛,欲來瞧瞧這貂豬是怎麼個厲害法,況乎總是少根筋的夏星陳?   最後一絲疑慮盡去,盈幼玉再無顧忌,戲耍的興致益濃,故意輕哼一聲,咬唇道:「我怎知你不是信口雌黃,隨便編個理由誆我?除非……除非你已非是處子之身,化納陽氣有限,我才相信你的清白。」   夏星陳如釋重負,急道:「我不是!我早就不是啦,幼玉你信我,我……我只是好奇來玩一玩罷了,不是要搶你的貂豬。我的喜安都給你啦,你還要懷疑我!嗚嗚……」   說到傷心處,忍不住又掉下淚來。   盈幼玉愣了半天,才意識到「喜安」是她藏在屋裡、那只李代桃僵的貂豬,幾欲暈厥:「我的天,她居然給貂豬起名字!」   這下也毋須追問,夏星陳的貞操就算不是毀於「喜安」肯定也是給了在他之前的某只豚貂。夏代使一時把持不住,非但把食物當成寵物,還與她的寵物逾越了應有的分際,發生不正常的關係,堪稱是內四部的絕大醜聞。此際盈幼玉卻不覺光火,反有種窺人陰私的刺激興奮,強抑胸中怦然,抱胸冷道:「你說不是便不是?阿纓,給我仔細檢查,看夏代使是不是說謊騙人!」   「哎呀!摸起來又濕又黏……」   黃纓老實答應,伸手往她股間一陣掏摸,沉吟道:「莫非是處子血?」   夏星陳魂飛魄散。「不是……才不是處子血!哪來忒多處子血,一流再流流個沒完?你別胡……呀!」   昂頸驚叫,僵挺的腰板顫如風草。   原來黃纓扣住她勃挺的蒂兒,指尖逼命似的一陣摳捻,弄得夏代使肉壁急縮,縐褶豐富的膣管內頓時大搐起來,掐著硬如鐵杵的巨物死命絞扭,傷的卻都是自家要害。   夏星陳連叫都叫不出,拱背垂頸一陣激顫,驀地肌團緊實的小圓臀劇搖幾下,「噗——」   噴出大把淫蜜,勁道之強噴射之遠,直濺至耿照頸頷間;至於他賁起的黝黑胸膛佈滿水珠如驟雨,沿著起伏劇烈的肌肉線條淌於床榻之上,身下積起的一個個小水窪不多時便連成一片,自是不在話下。   若有似無的腥甜氣味飄散在空氣中,甘美如探指入膣時,刮攪出來的那一抹溫膩。夏星陳天生體味甚薄,肌膚香澤淺淺淡淡的,十分好聞,不比馥郁濃烈的盈幼玉;氣味能溢滿整個斗室,可見其量豐沛。   盈幼玉是頭一次見其他女子如此情狀,「咭」的一聲掩口失笑,再也板不住一張冷臉,搖頭道:「怎……怎能尿成這樣?」   見黃纓從癱軟的夏星陳股間拔出汁水淋漓的小手,指尖滴滴答答不住垂落淫蜜,不覺笑道:「這要說是處子血,幾條大漢都死絕啦。哪個能噴出忒多血來?」   黃纓笑道:「夏代使昏過去啦。要不沉冤昭雪,不知有多開心。」   盈幼玉「噗哧」一聲,嬌嬌瞪她:「濫耍嘴皮!」   燭光下見夏星陳玉體瑩潤,剔透的水珠彈撞滑落,分不清是汗或淫水,益顯出吹彈可破的嬌嫩肌感,看得盈幼玉怦然心動。   在她心底深處,一向對瑩白美肌十分嚮往,動也不動的夏星陳既無威脅,再加上身邊有熟悉的巨乳妹相伴,盈幼玉遲疑片刻,終於克服了與人接觸的心障,指尖緩緩挪近夏星陳汗濕的腰腿——一旁黃纓紅著小臉、咬唇嘻笑,既興奮又調皮的模樣,彷彿滿溢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濃濃色慾,混合了天真與曖昧,加倍地鼓舞了盈幼玉。眼見伸手將及,黃纓忽然轉頭,視線越過了盈幼玉的肩膀,愕然叫道:「孟……孟代使!」   盈幼玉不假思索,霍然轉身,但見房門關得嚴實,門閂牢牢插著,哪來的「孟代使」心念微動,腦後勁風已至!她反掌切出,高與頷齊,來人若不閃躲,這下便要斬在喉頭要害;且不論識人辨位,純以倉促支應言,出手不可謂之不辣。   豈料來人竟悶頭硬撞,盈幼玉掌緣切落,正中一團綿軟濕漉,一驚撤手,恰將昏迷的巨乳妹抱個滿懷;餘光越過她的肩膊,見夏星陳倒在榻旁,依舊人事不知,自己卻連是何人出手、何時出的手均無所覺,雙方高下毋須贅言,不敢大意,潛運內力,沉聲道:「在半琴天宮裝神弄鬼,是當我天羅香無人了麼?出來!」   房中悄靜靜的,除了夏、黃二姝勻細的呼吸,再無聲息。   盈幼玉左手倒持長劍,右臂環著昏迷的巨乳妹,非為其安危,而是高手相對,往往一動勝負立分,斷不可輕莽。奇妙的是:當她意識到「房內藏得有人」之後,果然生出一絲微妙感應,似乎壁隙間真有雙眼睛,盯得她渾身發毛,只差著一點,無法辨清對方藏身何處。   「唔,代……代使……」   伏在肩上的黃纓嗚噥出聲,腴潤的身子動了動。盈幼玉蹙眉,低道:「噓!噤聲——」   忽「喀!」   一聲輕響,房頂藻梲附近突然翻開屜板,烏影撲落,逕取她懷中的巨乳妹!   盈幼玉早有準備,飛退之際擰腰一旋,動作曼妙如舞姿,將臂間的黃纓甩至身後;回身已拔劍在手,翻腕遞出,眼看要將飄落的黑影掃作兩截,豈料來人墜勢一頓,忽又拔高,竟自她頭頂抱膝翻過,蓋因腰上系有長索、一端與梁間短柱相連之故。   盈幼玉一擊落空,回見那人足尖點地、更不稍停,如箭離弦,幾乎是貼地掠向黃纓,手中長杖戟出,正中黃纓咽喉!   「……阿纓!」   盈幼玉相救不及,眥目欲裂,卻聽「錚!」   一聲尖亢勁響,來人長杖刺中一物,卻非黃纓柔軟白皙的喉頭,她及時以一枚髮釵似的銳器遮護,那物事被杖頭擊成兩截,斷去的小半截破片劃過她的頸側,勾開一縷血線,「篤!」   釘在柱上;餘勢所及,黃纓持刃的雙手虎口迸裂,嬌小的身子倒飛出去,重重撞上門扉。   來人滿以為她縱未彈回,最不濟也將癱在門前,誰知上了閂的房門卻被輕易撞開,黃纓摔出門檻、背脊著地,忍痛側身翻了開去,其間竟無半點猶疑,倏地逸出視界。   自梁頂現身的不速之客正欲追趕,背後銳風已至,逼得來人轉身「鏗鏗鏗」連撥帶轉,擋下一輪逼命疾刺,堪堪架住盈幼玉那不按牌理出牌的奇詭劍招,低喝:「幼玉,是我!」   盈幼玉看清她一身魚皮水靠,烏紗遮面、身段苗條,不是蘇合薰是誰?不由睜大杏眼,失聲道:「你……監視我!誰讓你這般胡來?是郁小娥麼?」   想到連日行淫的模樣都教她瞧了去,羞怒交迸,光滑細緻的蜜色小臉脹得通紅,一霎間居然動了殺人的念頭。   蘇合薰不知她心中糾結,長杖一推,解了僵持,只撂一句:「先拿奸細,少時再說!」   轉身便要掠出門去。盈幼玉閃過無數念頭,還未理出一條清楚思路,身子已自生反應,唰唰唰連環三劍,逕取蘇合薰背門!   蘇合薰頸背汗毛直豎,料不到盈幼玉竟痛下殺手,總算她應變快絕,揮杖連蕩兩著,第三劍卻突入臂間,杖長勢老不利回防,眼看避無可避,盈幼玉忽一踉蹌,軟軟癱倒;身後一人補上位,單掌劈出,卻是本該在榻上的貂豬!   蘇合薰身子一矮,摟著栽倒的盈幼玉滾向內室,地躺身法輕逾貓撲,貼地似未觸地,有如霧漸雲沾,難以捉摸,與天羅香嫡傳「懸網游牆」身法渺不相涉,一望即知。   耿照躍過二姝頭頂,落足檻外,扶起倚牆喘息的黃纓,視線不離房裡的黑衣女郎,低聲問:「沒事罷?」   黃纓面色白慘,高聳的豪乳隨劇喘上下起伏,掀起連天乳浪,雙手撮拳抵緊虎口,指縫間不住滲出鮮血,強笑道:「沒事,疼而已。你給我揍她幾下消消氣,殺了更好。」   耿照摸摸她發頂,寵溺一笑。「消氣無妨,不宜殺人。」   大步回房,信手自屏風架上取了件不知是什麼的衣布圍住下身,直視著烏紗裹面的苗條女郎,沉聲道:「我等了你幾天,只知有人窺視,卻不知藏身何處。按說夾層若在地板下,床榻四腳接地,我該聽得一清二楚才是;若藏於四壁,視界有限,不能盡窺全豹。想來想去,也只能在梁頂了。」   黃纓隨後而入,虎口裂創已用撕下的薄紗胡亂裹起,拳肘相輔掩上門扉,以盈幼玉的鑲銅花梨木鞘作閂,牢牢插上。   這回,沒了那條預先做過手腳的橫閂,無論想出去或進來,都得先拔出劍鞘才行。   蘇合薰掖著穴道被制的盈幼玉,才發現自己入的是一個局。   在她出任領路使前,早對這片樓宇中錯綜複雜的暗道瞭若指掌,所學的「古雲黃蒿步」更是為在狹小相連的空間中無聲來去、特別修改增益而成,於實戰並無大用,她仍費盡苦心鑽研修練,未曾有一絲懈怠。   多年來她行於教使、長老們的頭頂身側,化吐納為雲流,凝心搏如遺墟,起臥不分動靜,無有死生……從沒有人發現過她。縱有生疑者,也不信周圍始終有雙眼睛在監視、在觀察,無日無夜,未有一刻稍稍歇止。   冷鑪禁道的「黑蜘蛛」們,之所以破格接受一位如此年輕、看似塵緣未斷,還有大好前程的妙齡女郎披上黑衣,蘇合薰一直以為是因為自己擁有這種寂然無聲、宛若流雲揮散的奇異特質的緣故。   (為何這名谷外的男子,竟能察覺我的存在?   若非碧火功出了點小問題,耿照早該把那雙於暗處窺視的「眼睛」給揪出來。   自得到盈幼玉寶貴的處子元陰,碧火神功恢復至「一陽初動」的狀態,按說內息應源源不絕,以一貫的驚人速度修補真元,回復功力。   誰知耿照的丹田像是破了洞的容器,明明碧火功作用歷歷,真氣卻不知漏往何處,彷彿憑空消失了似的,真元始終虛弱不堪,功力未見起色,只比甦醒之初略好一些,行走說話雖無影響,較之往日神奇的恢復速度,相差不可以道里計。   耿照以為是受創太深,能保住性命已屬萬幸,功力能不能盡復舊觀尚在未定之天,毋須操之過急,仍教黃纓看出不對勁;禁不住她軟磨硬泡,只得和盤托出。   小黃纓一聽那還了得,不由分說,用盡法子拐騙盈幼玉「臨幸」貂豬,要給耿照「補補身子」怪的是:以盈幼玉元陰之滋補豐潤,縱使耿照逆運天羅采心訣採得她欲仙欲死,幾度昏厥,收效卻十分有限——也不能說效果不彰,而是不管汲取的功力多麼精純,最終全都無聲無息消失一空,採補也好雙修也罷,所得通通留不住,連耿照自己,也說不准功力到底去了哪裡。   「你這是鼠妖附了身,坐吃山空,天下無糧!」   黃纓難得一臉嚴肅,完全不像在開玩笑的樣子。耿照聞言失笑,後腦勺卻挨了她軟軟嫩嫩的小手一記,趕緊正襟危坐,不敢再對「鼠妖附身」一說表示意見。   「我們家鄉遇到這事,老人家說只有一個辦法,殺人獻祭,又叫『灰毛王爺娶親』。」   少女沉吟半晌,雙掌一擊:「你就爽快點,一股腦兒吸死盈幼玉罷,我伺候她也伺候得有些煩啦。待她美得翻起白眼、渾身哆嗦之際,突然被你吸成了一團膿血!這當兒感天動地,說不定你的功力便恢……哎喲!」   耿照扇她後腦勺一記。「怎麼水月停軒也教妖術道法?你啊,胡言亂語,不知所謂!」   「……人家擔心你嘛!」   黃纓雙手抱頭,眼角眨巴眨巴地擠著淚。   倣傚「灰毛王爺娶親」活人獻祭吸乾盈幼玉的事,到這兒就算完了。儘管黃纓一直虎視眈眈伺機而動,想拿孟庭殊給耿照「補上一補」但孟代使著實太精太狠太能把持,一點餡兒都不露,黃纓苦無下手的機會,直到耿照告訴她「有人監視我們」「……現在麼?」   黃纓悚然一驚,不由得壓低聲音,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住亂瞟。「至少剛剛還是。現下似乎沒有啦。」   耿照安慰她:「這人不僅躲著咱們,也躲著其他人,否則盈姑娘早知道咱們串謀誆了她。」   黃纓一想也是。她與耿照經常背著盈幼玉閒聊打鬧,要是躲在暗處窺視的鼠輩與盈幼玉是一邊的,這會兒早該東窗事發了。就憑盈幼玉那點城府,在她面前形同赤裸,什麼心思也藏不住,黃纓確信自己還未露出馬腳,稍稍放下心來。   「是她們的對頭?」   「那人對環境太熟了,說不過去。」   耿照沉吟:「也可能是暗中保護之人。你說天羅香群芳無首,當家的都是些不曉事兒的年輕姑娘,迄今未出亂子,亦不能排除是有人在幕後運籌控制,以免成災。」   黃纓柳眉一挑,抿嘴笑道:「這可簡單多了,是不?」   兩人遂排布計畫,假意對盈幼玉下手,果然黃纓亮出磨利的髮簪、欲刺盈幼玉頸後要害,藏身天花板夾層的蘇合薰再不能袖手旁觀,就此露出行藏。   黃纓與耿照默契絕佳,針對房內諸多可能的藏匿地點,分別制訂了不同的「誘鼠」之策,考慮到其中所牽涉的變因如盈幼玉、夏星陳等,交叉衍生的變化少說也有十幾二十套,各種暗號花巧無不牢記,配合得絲絲入扣,果然釣出了擅匿其蹤的領路使蘇合薰。   耿照見對面的黑衣女郎無意開口,她那貼身的魚皮勁裝裹出起伏有致的腰臀曲線,連肌束的張馳變化似都清晰可見,只怕再一動,便是抵命互搏的局面,單臂一橫,將黃纓遮護在後,視線不離女郎柳腰上的盤索。   天花板上的機關能否容納兩人同時鑽入,耿照無法判斷,但身為佔據地利的一方,蘇合薰一旦回到夾層中,要再揪出她來可就千難萬難。耿照暗自提勁、放鬆肌肉,專等她拋繩抽身的一刻,便要搶攻發難。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蘇合薰出手的第一著,竟是將臂間的盈幼玉扔給他!   玲瓏浮凸的蜜色胴體一瞬間充滿視界,耿照蓄勢待發的一擊失卻目標,唯恐一閃身盈幼玉那千嬌百媚的小腦袋瓜撞上地面硬木,不免鮮血迸流,趕緊接過放落;蘇合薰趁機後躍直上,雙手攀住屜板一蕩一挺,細圓的柳腰連著緊並的大腿,繃出曼妙滑順的肌肉線條,眼看整個人就要沒入黑黝深幽的暗門洞中。   耿照一個飛步踩上紫檀雲榻,借力一蹬,箕張的五指揮過暗門洞口,卻撲了個空,女郎姣好修長的足脛腳掌便如化霧一般,自洞口下方一攪即散,彷彿抓不到實體,屜板隨即「砰!」   一聲翻落,欲進無門。   眼看耿照頭頂將撞上屜板,他左手一翻,五隻指頭宛若塗膠,牢牢黏上光滑的板面,一瞬間身子非但未墜,反又拉高寸許,「呼」的一聲右拳揮出,正中屜板另一側!   那處正是屜板據以開闔的合葉部位,這拳用盡耿照丹田餘勁,轟得合葉鉸鏈碎如齏粉,分不清是金工或木造。屜板失去承拖,轟然掀飛,兩條渾圓結實的長腿滑將出來,恰被力盡的耿照抓住,雙雙落地,滾作一團。   女郎雖極苗條,臀股卻豐盈有肉,耿照背脊觸地,撞得幾欲嘔血,與懷中軟玉一襯,直是天堂地獄之別。可「天堂」也不是吃齋的,一翻身跨在他腰臍間,牢牢將男兒壓制在地,雙手撮拳狂毆,落點無一非是要害,比地痞還凶狠。   耿照丹田空空如也,再提不起絲毫氣力,莫說還手,連招架亦有不能,雙手抱頭,狼狽地護住眼睛咽喉等部位,一邊拚命扭動上半身,以手肘肩膊擋下致命的攻擊。   自他武功有成……不,該說是自出江湖以來,這是挨得最窩囊最無力、偏又離死亡最近的一頓揍,絕難想像它是出自一名清冷幽淡的女郎之手。   蘇合薰狂毆了一輪,聽得一旁黃纓尖聲大叫,似要衝過來拚命,冷冷地易拳為爪,便要取這男子之命,豈料指尖才一觸他喉頭肌膚,勁力便狂洩而出,抓住咽喉時已無半分實勁,別說是捏碎軟骨了,就是搔癢都嫌太輕。   (……這是什麼妖法!   女郎不由一驚,卻未慌亂,左手食中二指戟出,搶攻人體最柔軟脆弱的兩眼。   耿照避之不及,伸手抓她腕子,蘇合薰頓覺整條左臂的力氣無分內外,眨眼間竟都消失無蹤,猶如食鹽溶水一般,連忙揮開,屈膝往他腹間一頓,借力彈了起來。   耿照痛得眼前煞白,卻知這是千載難逢的反擊機會,也不管什麼覷不覷準,上半身藉著膝擊之勢一仰,薜荔鬼手中的一路「施無畏手」已應運而出,試圖留下女郎。   蘇合薰畏懼他那吞吃功力的詭異手法,連消帶打奮力撥開,身上氣力卻越見衰落,長腿連蹬他頭臉胸腹,著著都中要害,雖無奪命之威,仍是疼痛欲裂,乘勢退出了男子臂圍,未敢戀戰,返身掠過黃、盈二姝身畔,如飛燕般竄出房門。   「別……別跑!」   耿照掙扎而起,連呼吸幾口,功力卻提運不上來,仗著一股不屈狠勁邁開步伐,咬牙追去,只來得及扔下一句:「照看盈姑娘,小心調虎離山!」   黃纓冰雪聰明,便即會意,要囑咐他「小心點」時已沒了人影,趕緊搶過盈幼玉的佩劍攢在手裡,將房門牢牢閂上,死盯著那個翻開屜板的暗門,絲毫不敢大意。   夏星陳閨房所在的樓層沒見半個侍女,自是出於夏代使的嚴令,誰也沒敢不識相地前來打擾——關於她私藏貂豬的傳言,在婢僕之間普及的程度,可能遠遠超過她們的主子所能想像。蘇合薰縱有幾屏廊廡間趨避自如的絕頂身法,眼下卻沒有盡情施展的氣力,不顧撞跌發足狂奔,也不過領先耿照僅僅一個轉角。   氣空力盡的兩人一前一後,在幽暗的紫檀曲廊間轉來繞去,耿照邊跑邊四下亂瞟,希望找到一枚巴掌大小、有些份量的硬物,照準一擲,以結束這場疲憊而狼狽的追逐——正這麼想著,女郎又拐了個彎,轉角另一頭「砰」的一響,耿照轉過一瞧,赫見是條死路,左手邊一間廂房門扉大開,透出的燈暈照亮了晦暗的廊角,顯然女郎已別無去處。   這實在是太明顯的陷阱。只差門楣未書「請君入甕」四個大字、檻上遍髹示警的朱漆,刀俎齊備,專待魚肉而已。   耿照別無選擇。他一躍而入,果不見女郎蹤影,屋底的錦榻放落紗帳,並臥著三名女子,其夢似酣,勻細的呼吸聲混著淡淡溫澤,盈滿這廊深處的小小幽間。   他只看一眼便已後悔。   夏星陳、盈幼玉……還有一個,自是小黃纓了。他雖想到機關暗門可能還有其他人會出入,然黃纓縱使精靈古怪,卻無應付各種突發狀況的武藝。合是他太過大意,不該留她一個人在房裡照拂的。   黃纓衣著完好,呼吸平順,身上並無目視可見的皮外傷,制服她的人不僅點穴手法了得,也沒有凌虐少女的惡習。他正想進一步檢查,身後傳來「篤、篤、篤」輕響,一名華服老婦拄杖踱進房裡,悠悠斷斷的細弱呼吸似帶一絲痰濁,即使耿照說不上精通岐黃,也知是受了內傷。   漆燈夜照,逆光的容顏看不真切,微佝的身形卻透著難以言喻的威壓;被暗影所遮的面上射來兩道寒芒,令人難以相對。上回耿照遭遇這般凌厲的眼神,是在蕭老台丞的糧船艙中,只不過老台丞的目光如劍,老婦之眸卻宛若幽潭映月,似帶著某種望之不進的深。   兩人對峙片刻,老婦人突然笑起來。   「我一直想看看,是什麼樣的孟浪少年敢偷入我冷鑪谷,如虎入羊群般,吃了我辛苦栽培的丫頭們。」   她淡然道,低潤的嗓音優雅而從容。「看來你只有淫賊之膽,卻無淫賊的腦子。」   (果然是她!   耿照本不確定她的身份,此際一聽再無疑義,抱拳道:「晚輩未敢自恃聰明,只為見蚳長老一面,不得以才出此下策,還請蚳長老見諒。」 第百四三折 君如不歸·蒼生何望   來者正是天羅香實質的掌權者、輔佐過三代門主的大長老,人稱「代天刑典」的蚳狩雲。耿照雖未見過蚳姥姥之面,初遇明棧雪時,卻曾隔著廢井磚垣聽過她的聲音,此際再聞,不費什麼氣力便辨出蚳姥姥的身份,更加印證了自己的猜想。   暗中監視盈幼玉等諸代使的神秘客,對她們實無惡意,否則以這幫妮子的大意輕忽,要從內部癱瘓天羅香,不過反掌間耳。想通了這點,耿照的思路豁然開展:什麼人會放心不下這些少女,非於幕後妥善掌控才肯罷休?窺視之人縱非蚳姥姥,也必定是蚳姥姥派來的眼線;要和姥姥搭上線,須著落在此人身上。   蚳狩雲微瞇起眼,似正打量著眼前的少年,片刻才道:「你尋我,無非就是想出去,是也不是?」   耿照事先想好了幾套說帖,沒料到她單刀直入,滿腹草稿無一堪用,索性點頭。   「正是。請長老通融——」   「理由。」   蚳狩雲舉起一隻細小的手掌,燈芒映得指尖蒼白微透,宛若薄紙。   「放你,總得有個理由不是?莫非你覺得,我天羅香如廟會市集,任人興起便來,興罷即去?」   口氣雖淡,卻無輕佻諷刺之感,出乎意料地認真。這樣一本正經的口吻神態耿照並不陌生,眼前的老婦人無論容貌身形、聲音姿態,與雪艷青雖無一相類,甚至可說背道而馳,但說話的模樣卻出奇相似,差不多就是相依多年的母親和女兒,分開面對時,總令人想起不在此間的另一位。   (該是雪艷青像姥姥罷?   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約莫是這樣了,耿照心想。看來,雪艷青的正直磊落、恩怨分明,亦是得自姥姥悉心調教。   蚳姥姥要放行的理由,也就是說存有「放人出谷」的可能性——完全不予考慮之事,根本毋須浪費時間。耿照強抑心頭悸動,思考著有什麼可拿來與她交易,片刻才抱拳一拱,審慎應答:「晚輩耿照。」   蚳狩雲笑了。「看來,你的名字應該頗具份量,足以交換你的自由。可惜它對我毫無意義。」   柺杖輕拄,發出「叩」的一聲脆響,向他邁出一步。   她的腳極小,探出裙裾的絲履尖如蓮瓣,形狀姣好,與魚尾鐫深的手臉絕不相襯,意外地充滿優雅動人的風韻,卻不顯輕佻,履上的黃櫨染絲在燈下顯出泛金的赤色,更添一縷幽微神秘的氣息,可以想見她年輕時,必是一名風姿綽約、氣質出眾的絕色佳人。   姥姥一動,彷彿燭照外的幽影都跟著動起來,一步踏落,黑翳隱然成形。縱使耿照真氣衰弱,先天感應遲鈍,也知是凝力待發的前兆,急忙補充:「晚輩效力於鎮東將軍帳下!」   蚳狩雲眉目一動,淡道:「那更不能放你走了,是不?」   羅裙翻轉蓮尖踏地,又上前一步,週身幽翳繚繞,如一綹綹剪碎的烏綢,逐漸纏上持杖之手。耿照終於確定雪艷青不在此間,否則蚳狩雲該知道他的名字;而雪艷青自承廢驛襲擊將軍一事,非是蚳姥姥授意,以眼下姥姥對鎮東將軍府的敵意推斷,她已知曉此事,沉聲道:「看來,晚輩也只好以雪門主的下落交換了。前輩以為如何?」   「狡詐。空口白話,也好插標喊價!」   話雖如此,蚳狩雲終於停步,周圍的黑氣隨之收斂。她看了耿照一眼,淡然道:「我家門主,在慕容柔手上?」   耿照搖頭。「沒有,晚輩安排門主暫居之處十分安全,將軍不知。」   蚳狩雲點頭:「你是早有貳心呢,還是待價而沽?千辛萬苦藏起人,卻拿來換了你原本就有的自由,似乎太不合算。」   耿照還是搖頭。「我對所司並無貳心,這也不是買賣。我與門主相識於危難之中,我救她一回,她也救我一回,若將她交與將軍,未免太不講義氣。況且貴派雖列七玄,然門主行事,卻是江湖罕見的光明,晚輩縱不才,卻想交她這個朋友。」   將血河蕩所遇簡略說了。為免洩漏蠶娘之事,只說二人埋了金甲,往下游覓處藏身便罷。   蚳狩雲並未打岔,安靜聽完,似揣摩他故事裡都有些什麼破綻。   「……晚輩闖入冷鑪谷,實屬意外,非是成心,還請前輩明鑒。」   耿照遲遲等不到回應,只得先打破沈默。「若前輩尚有疑義,不妨提出,凡晚輩所知,定為前輩一一解釋。」   「不必。」   蚳狩雲淡道:「我想知道的很多,如埋甲之處,如我家門主下落;如你的陽氣何以如此暢旺,本門的『天羅采心訣』又何以對你不起作用……林林總總,非三言兩語能盡。幸來日方長,盡可慢慢問,你若老實交代,也少吃些零碎苦頭。」   耿照心頭一凜,才知中了對手的緩兵計,蚳狩雲從頭到尾都沒想同他談,她要的只是拖延。耿照赫然驚覺自己的盲點:「女兒總是很像母親」興許是對,雪艷青的磊落直率,讓他抱持了錯誤的期待,以為能和育成雪艷青之人開誠佈公,忘了狡詐如郁小娥、狠辣如孟庭殊,同樣出自這名華服老婦的調教,甚至以她的後繼者自居——說不定,雪艷青才是這座冷鑪谷裡最格格不入、絕無僅有的例外!   問題是:一意拖延的蚳狩雲,她想避免的是什麼?等的又是什麼?   (蚳姥姥的呼吸聲……內傷!   耿照心念電轉:不會說謊的雪艷青親口告訴他,姥姥受了極重的內創;明姑娘在蓮覺寺力戰群姝,幾以一己之力滅了天羅香的主心骨,使姥姥無法視事,雪艷青才會受鬼先生煽動,做出狙擊將軍的錯判……此際的姥姥,怕連站立說話都已逼近極限。她欲避免的,恰恰是與他動手過招!   念頭方落,耿照猿臂暴長,逕拿蚳狩雲杖頭。   蚳狩雲冷笑,藜杖一縮,避過少年指掌,卻未抽身挪退,以免耗去所剩不多的氣力,恃的是臨敵經驗豐富,總能以最小的動作,於最險的一霎躲過攻擊;至於是無力反擊故而只避不攻,抑或另有別圖,則尚未可知。   耿照丹田空空如也,一身渾厚真氣消失得無影無蹤,仗著年少血盛雙臂搶進,一路「寶篋手」妙著紛呈,彷彿憑空幻化出幾十條手臂,只是招招都拿杖頭,執的是晚輩向長輩請招的禮節,亦有「男女授受不親」之意。寶篋手雖是「掌底有掌、臂外生臂」在諸多顧忌之下,炫目奪人的威勢不免打了折扣;饒是如此,這輪密不透風的搶進還是發揮了效果,兩人一來一往三十餘合,耿照翻腕一攫,指尖拂過蚳狩雲的織錦大袖,按說這下應該力透袍錦,生出一股綿韌的無形之勁,其後的三個變式分采上、中、下三路進襲,如收魚線,無論哪個都能將老婦扯近身來,甚且扯得重心偏失,不沾而跌。   無奈耿照氣勁虛浮,力不從心,不過徒具其形罷了,被蚳姥姥大袖一揮,整條右臂蕩了開來,姥姥杖頭順勢遞出,撞向他胸口「膻中穴」這著不可謂不快,但耿照終究比她年輕了四十來歲,且不論內功修為,耳目之靈、筋骨之健,理當遠遠凌駕於年逾耳順的老婦人,及時翻過右掌,「啪!」   一聲接住了鐫有伏蛛形狀的杖首。豈料蚳狩雲嘴角微揚,陡地鬆手,並指如劍,以絕難想像的角度與速度欺進耿照懷裡,重重戳上膻中穴!   耿照手裡猶抓著藜杖,勝負已於瞬間底定。他眼前乍黑,迎著當胸貫至的劍指仰倒,無數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才發現自己敗得一點也不冤。   自蚳狩雲現身,其一言一行,動靜觀瞻,全都是為了在動手之際,遞出這悖離常理、敗中求勝的極險一劍。老邁、傷病、不良於行……未必儘是假,但更多卻是經過精心編排的巧妙偽裝,目的自是為了鬆懈對手心防,好一擊制勝。若非耿照守禮自持,並未緊迫相逼,恐怕一上來就要中招,敗得比此際更快更慘。   他深悔自己的顢頇托大。   就算能熬過天羅香的苦刑逼供,絕不洩漏明姑娘半點消息,但……黃纓該怎麼辦?那黑衣女郎一直於暗中窺視,必然知曉黃纓與他是一邊的,如今失手被擒,誰來救黃纓脫險?——都怪我……都怪我!   (阿纓!   耿照自可怕的夢境中甦醒,本欲起身,一動才發現通體虛乏,半點氣力也使不上,有那麼一瞬間以為經脈俱斷,從此成了廢人,不由一背汗浹。   「你醒啦?」   一把清脆甜潤的女聲歡叫,湊來一張彎睫大眼的白皙圓臉。少女並未如他夢中那樣披血哀嚎、豐盈有致的雪白胴體被駭人的刑具刨刮解裂著,每道淒厲的創口都像剜在他心上;除了眉宇間隱有一抹疲憊之色,像沒睡好似的,她的形容模樣倒可以稱得上是「神采飛揚」決計不是階下囚徒,連身上的衣物都從半透明的薄紗換成了黃花襦裙綴杏色半臂,至少他毋須再煩惱眼睛該往哪兒瞟。   「身子還疼不疼?我給你打了桶清水來,給你抹抹胸膛——」   黃纓笑瞇了眼,自顧自的說著,一邊熟練地擰乾了雪白棉巾,冷不防男兒伸手攫住她幼細的腕子,啞聲道:「阿纓……阿纓!她們……有沒為難你?」   黃纓被他捏痛了,俏臉煞白,卻忍著沒哼聲,心想:「他才醒來,頭個兒想到的便是我。」   不禁歡喜起來,面頰熱烘烘的,輕撫著他的手背,揉開他那揪緊的心思,咬唇笑道:「姥姥沒為難我。這兒好吃好住的,還有漂亮衣裳穿,要是出入自由,和仙境也差得不多啦。」   耿照放下心,思緒逐漸恢復運轉,不免疑竇叢生;腦中紊亂的雜臆一下子理不清,順口問:「我……我昏迷多久啦?」   黃纓歪頭想了一想,蹙眉道:「差不多兩天。這兒不見天日的,時辰拿不準;自來這兒咱們已經吃過六頓啦,應該是兩天沒錯。」   耿照最後的記憶片段,停留在被蚳狩雲並指戳倒,難不成……有人從蚳姥姥手下救了他們倆?「不,是姥姥救了你。」   黃纓搖搖頭,忽地壓低聲音:「我也不曉得怎麼回事,醒來便在這兒啦。那老虔婆讓我照顧你,我瞧她對你挺好的,說不定是看上你啦。」   自己也覺滑稽,噗哧一聲,抿嘴咬唇,露出一臉好色小欲女的曖昧釁笑。   耿照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卻也忍不住笑了,心懷略寬,忽聽門外一人介面:「嚴格說來,是他救我,不是我救他。」   咿呀一響推門而入,正是蚳狩雲。黃纓悚然一驚,也不知教她聽了多少去,忙起身垂首,雙手規規矩矩地置於膝前,乖巧應道:「姥姥。」   蚳狩雲看都不看她一眼,曳著層層織錦羅裙行過她身畔,淡淡撇下一句:「出去罷。」   逕坐榻緣,微瞇著眼端詳耿照的氣色。耿照本想趁她診脈之際,突然動手發難,為此凝神蓄勁,才發現丹田內似有一縷碧火真氣盤繞,雖極微弱,至少不是空空如也。   (她說我救了她……是什麼意思?   稍一遲疑,蚳狩雲已自榻緣起身,坐上了幾畔一隻氣墩,從頭到尾都沒碰耿照一下。兩人四目相對,蚳姥姥似看出他的心思,笑道:「你本該身負高明內功,但不知為何,全身的功力卻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明明經脈無損,運氣行功的法門也一如既往,偏就是沒了真氣,是不是?」   耿照心想:「果與我身上的異象有關!」   他對蚳狩雲不再抱持不切實際的臆想期待,失風被擒的谷外奸細非但未施加拷打,反奉為上賓,其中必有蹊蹺。再說,欲知傷勢復原的情況,把脈是最可靠的法子,診法中有所謂「望、聞、問、切」蚳狩雲捨切診就望診,可見有不能與他相觸的理由。耿照能想到的,就是自己體內那吞吃一切功力的無底深淵。   蚳狩雲見他面色陰沈無有反應,也不生氣,怡然道:「日前我天羅香來了一名極厲害的對頭,殘殺本門許多弟子,我率教門內的菁英逕行圍捕,不想卻中那人奸計,折將損兵,傷亡慘重,連我自己都受了傷。」   耿照心想:「這說的是明姑娘。」   又聽蚳狩雲道:「那人於我天羅香的瞭解十分透徹,鑽研出一門獨特功法,專破本門『腹嬰功』,其勁力一旦鑽入體內,便似星火沾上硝石,炸得五內爆血,破體而出,死狀極慘。」   她這幾句說得平淡,面上還帶著微笑,彷彿在說什麼鄉里逸聞似的,耿照卻聽得毛骨悚然,想起了岳宸風的「紫度雷絕」明棧雪一身神功,俱與岳宸風雙修而來,對彼此所學多有涉獵;況且,明棧雪曾為他祛除體內雷勁、壓制碧火功的心魔障,對兩門同源武學間的交流轉換頗有心得,就算使不得完整的紫度神掌,要模擬雷勁破體的驚人威力,也就是她想不想而已。   天羅香內功走的是純陰一脈的路子,陰陽本就既相斥、又相引,相剋相生;天羅香經由汲取陽氣一途,提升純陰功體,也可能因為一點陽氣侵入丹田,與陰勁激烈反應,如於油中點火,最後釀成大災。若說盈幼玉等所用的採補邪法乃前者之闡發,明棧雪便是以後者的原理逕行破壞,使大利成大害,殺天羅香諸教使個措手不及,將戰果擴大到極致。   耿照偶聽盈、夏二姝提過蓮覺寺大戰,再拼湊黃纓四處聽來的片段,心想明姑娘縱使武功絕頂、心計過人,畢竟雙拳難敵四手,豈能以一人之力,挑了整個天羅香的菁英?這時才恍然大悟。明棧雪或許就為那一天,準備了大半輩子,乃至自污其軀,助岳宸風竊占虎王祠、掘出《虎菉七神絕》……等諸行,似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雪艷青是個直腸直肚的,說好聽是「磊落光明」其實就是不通世務。站在明棧雪的立場,要癱瘓天羅香,首要的目標就是蚳狩雲,蓮覺寺大戰沒能將她剷除,便是殺敗八大護法也不算贏。以明姑娘的能耐,姥姥就算僥倖留得一口氣,離死也不會太遠了。   蚳狩雲望進他眸子裡,似將他的沉吟低回一一讀清,信手拂了拂裙膝,怡然淡笑:「你識得蘅兒,是麼?」   耿照回神為之一悚,暗忖:「蘅兒?是明姑娘的本名麼?」   他沒有騙過蚳狩雲的把握,正猶豫著該如何回答,蚳狩雲卻沒等他應口,逕將膝腿上的裙布理平,笑道:「我要是想找她,用不著透過任何人,只消放出『姥姥未死』的消息,她自己就來了。那丫頭比誰都清楚,除非我倒下,否則天羅香永不消亡。再說了,」   老婦人抬眸直視著他。明明面帶笑容,卻令耿照心頭一震,彷彿在她之前宛若透明,什麼心思也藏不住。「你丹田里那縷真氣,與蘅兒的外學系出同源;你在廊間追逐薰兒的身法,分明是本門的『懸網游牆』;更別提你在玉兒身上逆行『天羅采心訣』的採補法門……這還看不出你與她之淵源,姥姥就真是老糊塗啦。」   「關於她的消息,我無意從你身上取得。」   蚳狩雲斂起笑容,正色道:「你只需要知道,無論如何,我決計不會、也不容許其他人傷害你。什麼事你都毋須欺騙我,因為你騙不了我,而且欺瞞我對你沒有一點好處,不管你想什麼要什麼,我都會幫助你,不問理由,不計代價。這樣,能不能讓你換個角度,靜下心來聽聽我要告訴你的?」   耿照連問「為什麼」都懶得,蚳狩雲說的話他一個字也不信。雖說老婦人未趁他無力抵抗時嚴加拷掠,甚至善待黃纓,但這些不過是懷柔之術,一時權宜罷了。   比起明姑娘的下落,眼下她或有更緊要之事必須解決,譬如性命——這種交易耿照並不是頭一次遇到,巧的是:他與五帝窟的合作,恰恰築基於岳宸風的紫度雷絕之上,而蚳狩雲願意放下身段,向一名階下囚示好,也可能是明姑娘將雷勁打進她體內,眼看強行壓抑必成沉痾,死馬當活馬醫罷了。   「帶我們出谷,我幫你祓去雷勁。」   耿照謹慎斟酌字詞,避免提出的條件遭到曲解。「我只在谷外救治,再行拖延,後果自負。」   蚳狩雲聞言微怔,片刻才搖搖頭,魚尾鐫深的嘴角抿著一抹無奈的笑。   「我說過,我已痊癒,是你救了我一命。現在,咱們得來救你。」   老婦人沉聲道:「說來汗顏,那日為制住你,我戳你胸口膻中穴的那指實已用上全力,一時竟壓不住經脈裡的異種陽氣,眼看要五內俱焚,豈料你體內那吞吃內息的深淵,不僅將我指尖的勁力悉數化消,連蘅兒所種的異種陽氣亦一併吸過去,點滴不留。若非你昏迷栽倒,脫出了挾制,再這麼吸將下去,我怕也沒命在這兒同你說話了。」   這就能解釋何以蚳狩雲迄今不敢碰觸他——饒是如此,耿照仍半信半疑。一手掌管天羅香的「代天刑典」蚳狩雲就算是個知恩圖報之人,對他的感謝能否大過教門與自身的利益還未可知,更何況當時耿照並無相救之意,充其量誤打誤撞罷了,對照蚳狩雲那番「我會幫助你」的說法,簡直毫無說服力。   蚳狩雲似連他的疑慮都早已預見,並未顯露一絲不忿,娓娓續道:「我不知你年紀輕輕,何以有如此高強的內功修為,但若非如此,你已被體內的『殘拳』勁力吞噬殆盡,不只內力點滴無存,興許連血肉筋脈亦保不住,活生生被吸成了一副白骨,死狀慘不堪言。」——「殘拳」這是耿照第二次聽到這兩個字。蚳狩雲曾輔佐過天羅香三代門主,乃七玄中極受敬重的大長老,見識廣博,她與灰袍客都說這是「殘拳」怕不是空穴來風。耿照對她提防甚深,但終究是好奇大過了戒慎之心,不禁搖頭:「我……我沒練過什麼殘拳,也沒聽過這路武功。『殘拳』……究竟是什麼?為何不斷吞吃氣勁,使一切拳掌內功的威力皆化為無?」   「這個問題,數十年前我曾問過一個人,但那人不學無術,又油嘴滑舌得很,怎麼說都不正經,聽得我火冒三丈。至於那搞不清楚的氣人回答,卻是沒留下什麼印象。」   不知是不是耿照的錯覺,蚳狩雲在說這幾句話時,峻峭的臉部線條似乎變得柔和,笑意悠遠,卻無前度的淡漠自持,彷彿一具陳舊斑剝的木雕泥偶突然注入了生命,所有的情感都變得鮮活起來,不再隨著時光逝去風化凋朽,隳為煙塵。   「殘拳是一種武功。」   話才出口,老婦人似省起其中引人誤區處,差一字便成了毫無意義的廢話,不覺輕笑。「非是一門,而是一種。殘拳與我所知的東洲武學俱不相同,無法以既有的武學理論加以闡釋,當年那人說與我聽之事雖似是而非,如今想來,又非全無道理,也只能姑妄揣測,勉而礪之。」   耿照沒敢嘴硬,抱拳一拱:「還請前輩指教。」   蚳狩雲面露微笑。「你的內力根基如此深湛,能負荷『殘拳』的餘勁連吸幾天幾夜還未死,這份造詣放眼東洲,休說年少一輩,便在成名的高手中亦屬罕見,若無明師奇遇,等閒難有。我來問你:內功是什麼?」   耿照想了一想。「是氣。天地萬物,莫不有氣;修習內功的法門,便是在經脈中創造一處具體而為的小天地,動如六合周流運轉,因而勝過未曾習武的平常人。內修之道,養氣與運氣同等重要,善養氣者得長生,然而要用於武學,運使之法卻比多寡更緊要。」   「有這番體悟,也足以匹配高強的內功修為啦。」   蚳狩雲聽得連連點頭,微笑道:「那我再問你,運使內氣,以何為本?」   「以『存想』為本。」   耿照想也不想,衝口便答:「內氣無形無質,不比筋骨肌肉,須以意念來導引,澄心內觀,反照空明。」   蚳狩雲點頭道:「我所知武學,無論高明或粗淺,均以此為基礎,『殘拳』卻不同。尋常武功練到了存想這一步,須持續厚積內力,或以左道之法激發潛能,以供意念驅使,循序的便是內家正宗,取巧的便是邪功;積攢多效果好的便是神功,事倍功半則是庸學。   「但殘拳修練內力不過是引子,『存想』之後,再一步便是『坐忘』,須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智,而後才能同於大道。一味積攢內力反是走上岔路,唯捨去對內外形質的執著,方可昇華意念,使之通於寰宇六合而不昧,頃刻萬里,無所掛礙。」   耿照不識道書,否則聽到這時,該知道這些都是教人修仙解脫的法門,連領有職券牒文的道士都未必盡信,況乎習武之人?直令他雲山霧罩,只覺此說未免太過虛渺。   內功的修習雖非「眼見為憑」可輕易以肉眼看出內氣的運行變化,卻須實打實地揮汗修練,半點取巧不得。耿照縱有連番奇遇,才得這般深厚根基,但也是經過蓮台三戰後,屢在生死邊緣淬礪,方有如今初窺堂奧之感;「墮肢體黜聰明」云云,比附意象也還罷了,真不讓想也不讓動,豈非坐著發呆?   可蚳狩雲的「大論」還遠不僅僅於此。   「『坐忘』之後,便是『神解』——心神既能溝通天地,不受外物所限,則天地萬物的力量皆能為你所用。內功若是在經脈中塑造一處具體而為的小天地,讓你動若六合,『神解』便是讓寰宇六合成為你,你想像自己是風,便輕如鴻毛,快哉千里;想像自己是雲,則聚合離散變化無常……約莫如是。」   她盯著耿照的臉龐,忽「嗤」的一聲笑了出來,掩口道:「我終於明白,那時他為何笑得如此酣暢啦。原來我的表情是這樣。」   耿照一怔回神,忍不住搖搖頭,蹙眉道:「前輩有沒問過那人,他的神解境界是如何練成的?說法可以虛無飄渺,修練的過程可不。他能使殘拳,必是找到了切實可行的法門。」   蚳狩雲似是對他的反應很是激賞,柳眉一挑,斂起笑容,正色道:「他說是給人揍出來的。傳他武藝的那名異人天天同他打架,每回動手都像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一股腦兒地往死裡打。   「他每次醒來發現還活著,功力便向上提升一層;有一天,身子裡『突然有些癢癢的』、『像給針刺了個小洞』——這是他的原話——力量傾洩而出,到那時他師父同他打架再不敢留手,沒過幾天就趁他睡死的時候逃跑啦,約莫是擔心徒弟報仇,也一股腦兒往死裡打。」   這些話都不是蚳狩雲自己的口氣,耿照能從她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懷緬之色,以及那渾不設防的淡淡笑意,窺見那人的一綹剪影,彷彿就坐在華服老婦的身畔,大馬金刀地吹著牛皮,逗得她又氣又好笑,忍不住捏著衣袖掩口……   耿照從臆想中回到現實。蚳狩雲沒必要騙他,要取他的性命,她多的是機會能下手,此際依舊如是;世上雖有騙人消遣的惡徒,但他在老婦人身上看不出那種以玩弄他人為樂的惡意。   有沒有可能……她才是抱持了錯誤期待的那個人?   她錯把自己,當成了昔年舊朋的後人。通過奇特的「殘拳」老婦人把偶然出現的陌生少年與已逝的故人連結起來,在回憶的過程中修復創口、尋求慰藉,甚至是彌補遺憾。   耿照明白自己同「那人」毫無瓜葛,他的親生父母出身雖卑微,來歷卻清楚,與養父耿老鐵一般,均未涉武林。而他的一身武功則得益於明姑娘,儘管之後屢有奇遇,卻無一個如姥姥描述裡那樣的人。她肯定弄錯了,錯得離譜。   盱衡形勢,這樣的誤區對耿照而言,毋寧是不幸中的大幸。若非誤以為他是故舊之後,以蚳狩雲在廊底邊間所展現的心機與狠辣,耿照不敢想像於眼下盡處劣勢的情況,這位大長老的手段將會是何等的雷厲刻毒。   然而不知為何,如果可以的話,他並不想利用這個從天而降的大好機會。彷彿為了從強烈的排斥感中掙脫出來,耿照甩了甩頭,順著她的話介面:「晚輩雖常教人打個半死,倒不曾從內傷外創中得過什麼好處。在此之前,我從未聽過『殘拳』之名,自也沒學過,這殘拳既有如此駭人的威力,何以在江湖上聲名不顯,沒聽過有哪位前輩高人使得?」   蚳狩雲淡然一笑。   「因為它改了名字。」   「改……改了名字?」   江湖絕學屢經增益修補,那是有的,可不管怎麼改,只有名號等閒不易,乃出於宗門傳承之考量。一套字號響亮的拳劍名頭之下,經常包含諸多派系源流,各家所使或不同,但均以此為名,以顯其宗。如殘拳這般可怕的武功,修者便想改名,也管不住江湖耳語,決計不能銷聲匿跡,或輕易以其他面貌示人。   「獨孤弋還未登基之前,以『殘拳』、『敗劍』兩套武學行世,所向披靡。當了皇帝之後,底下的臣子亂拍馬屁,反倒叫不了這個名兒啦,說是其兆不祥,有傷國祚,改稱『皇拳御劍』。」   蚳狩雲冷笑:「都叫『皇拳御劍』了,有別人能練麼?這還不扣你個僭越的罪名,抄家的抄家、滅族的滅族?堂堂帝皇,連開宗立派亦有不能,只能眼睜睜看絕學湮沒後繼無人,獨個兒在皇城中寂寞凋零。對付武人,這是最毒的心計。」   耿照悚然一驚,掙扎坐起。   「殘拳……殘拳是太祖武皇帝的武功?」   蚳狩雲笑道:「宇內無敵,還能是哪個?自也只有他了。」   神情竟隱有一絲驕傲。耿照腦中一片嗡然,諸般雜識紛至沓來,恍如熏蜂:體內這個奇怪的「吸功深淵」自他在溪畔拚命使出一著「落羽天式」後便即出現,分不清是此招遺患,抑或灰袍客的武功所致。   若是那灰袍怪客所為,則此人興許與太祖武皇帝有關——比起他那時靈時不靈的「落羽天式」這個可能性要靠譜得多。耿照不認為以自己狹隘的識見、粗陋的設計創製而出的生澀刀法,竟能復現太祖武皇帝的成名絕學;灰袍客的行徑雖與傳聞中磊落豪邁的太祖毫不相襯,但二人同樣武功絕頂、深不可測,說不定年歲也差堪彷彿,彼此間若有什麼關連,似乎也不奇怪。   蚳狩雲看著他。「你真不知道,身子裡的殘拳餘勁是怎麼來的?」   耿照老實搖頭。「我被一名蒙面灰袍人打落山溪,醒來之後就這樣啦。倘若我身上的異象確實來自『殘拳』這部武學,那麼那名灰袍人與太祖武皇帝必有牽連,說不定……太祖還活在這個世上?」   這回輪到蚳狩雲搖頭了。「他已經死了,我知道的,而殘拳於此世並無傳人,連他最鍾愛的十七弟獨孤寂也沒能得傳。我曾問他,為什麼不教獨孤寂殘拳,他笑著說:『遲啦,本想讓他練得歡喜些,多點成就感,便傳了他一套修練內力的便捷法門。一下子沒留神,他的內功居然練到這麼高啦,定見已成,要想再回頭走我的路子,難啊!練得也不痛快。何苦來哉?』「我說:『你弟弟忒聽你的話,你讓他重練還不行?』他笑得可壞啦,挨近了說:『那我讓你廢功重練,你肯不肯聽我的話?』我琢磨了半天,偏就狠下不這個心,才知修習這門武功難如登天,是從一開始便難。若不是找個心如白紙的孩童,從小教起,誰能練出內力又捨去?」   灰袍客的內力修為十分驚人,與蚳狩雲所說並不相符,但耿照寧可相信自遇上太祖武皇帝的某位故人,甚至就是他本人。「若世上再無第二人能使殘拳,前輩如何斷定不是太祖武皇帝?」   蚳狩雲從床頭屜櫃中取出一小塊木板模樣的物事,小心翼翼擱在榻緣。耿照這才發現是一本硬襯的繡金簿冊,兩面裹著錦繡緞子的薄板間釘著線裝絹冊,冊裡卻連一個字也沒有,頁與頁之間夾著一張張大小不一、精粗各異的零星紙頭,竟一本用來夾畫的吸墨冊子。   耿照坐起身來,揭開封面,見夾的那張紙泛黃陳舊、佈滿縐折,似是被捏成團之後才又細細攤平,紙上以炭枝一類繪著一名濃眉大眼的少年,身上的短褐鬆鬆垮垮地披著,袒露出結實虯健的胸膛,手裡提了雙男子樣式的軟靴,正不住滴著水;圖面雖只畫了胸膛以上的部位,以及一隻提靴的右手,卻能想見他精赤雙腳,涉水而過的模樣,筆觸稍嫌稚嫩,神韻的掌握卻極其生動。   「那是我們頭一回相遇。」   蚳狩雲抱膝垂首,盯著那幅炭枝速寫,面上露出一絲溫柔的神氣。「他害我的銀票掉進水裡啦,說什麼也要給我撿回來。我本想一爪捏碎他的喉嚨,無奈不識水性,心想等撈上來再殺他罷。」   不知想到什麼趣事,忍不住笑了起來。   耿照翻過那幅速寫,果然有著大片暈開的黑紅墨漬,這圖居然是畫在櫃票的背面。想到掌管天羅香的蚳姥姥居然精於繪畫,姥姥畫這幅畫的時候興許還很年輕,想到畫中之人便是名動天下的太祖武皇帝……耿照只覺極不真實。這若是個圈套,也未免準備得太過周折細膩,連黃舊的往日時光都成了共犯幫手,才能透著一股子的懷緬與沈醉。   接著的幾張也都是炭枝速寫,畫中人的衣著模樣也都差不多,作畫的紙頭有從帳冊裡撕下的,也有舊春聯的下半截;背景從水邊、山邊乃至篝火夜星,似可見著兩人行旅痕跡。還有一幅是獨孤弋睡著的模樣,他精赤上身,枕著恣意舒展的強壯臂膀,既酣倦又天真。   耿照已非不曉人事的無知少年,這幅畫裡所蘊含的繾綣溫情,濃得幾欲透出紙面。只有在纏綿過後、身心俱都滿足已極的少女,才會在夜裡偷偷擁被而起,於隨身的絹上留下情郎童稚的純真睡顏。   他抬望蚳狩雲一眼,看盡世間百態的老婦人早已過了含羞別首的年紀,只垂眸含笑,低聲道:「一開始我們就知道是露水姻緣,至少我是知道的。那時,我是教門裡最年輕的織羅使者,野心勃勃,從沒想過跟個籍籍無名的漁村少年過一輩子。我能給的,就只有這麼多啦,再多的他也要不起。」   耿照翻過了一大摞炭枝速寫,終於看到頭一張彩墨,畫裡的男兒依舊濃眉大眼英風颯颯,卻換過一身快靴錦袍,腰帶上還墜著一塊流蘇白玉,雖說「人要衣裝佛要金裝」但不知為何總覺得這身打扮不適合他。   「……後來,他就被接進鎮東將軍府了,我才知道他是獨孤執明的庶長子,連他自己也不曉得。我一直在想有天離開他時,他不知道會有多傷心,為了那一天我練習了很久……沒想到,卻是他先離開了我。」   後頭作畫的紙,就不再顯得那樣凌亂了。精心裁剪、宛若信箋的紙頭上,畫著身著武服、鎧甲戎裝的獨孤弋,畫工比前頁更顯精緻,佈局總是規規矩矩的,人在中央,天地留白,前中後景層次井然,著墨肯定是事後才細細填滿,卻少了那種亟欲捕捉某個瞬間的興起與急切。   更重要的是:畫與畫之間,看得出少年逐漸成了青年,獨孤弋的身形拉長了,那股子屬於少年的單薄清瘦漸被結實魁梧所取代,每一幅圖間隔的時間更長,刻畫得也更細緻,但有幾張是沒畫完的,或畫到了一半,又以重彩濃墨胡亂抹去,終究還是捨不得丟,一併夾進了冊子裡。   「我們一直沒斷聯繫,或許徹底分開,比想像中更難。那時我們都被身邊的事折騰得精疲力竭,誰也不想再提分合聚散。」   姥姥淡淡一笑。「除了打仗那幾年,他年年都來看我,待上一夜,沒天亮就走。連登基後我們也算常見,三兩年裡總遇得到一次,五月初七在桃源村桃花塢的湖畔船屋裡,多半是我等他。」   耿照很難想像這是什麼樣的約定。沒有書簡往復,沒有消息互通,一方是平望都日理萬機的九五之尊,另一方是江湖上爭盟爭霸的邪派首腦,他們之間到底是情是愛,是肉慾抑或友誼?怕連二人也說不清。   「所以,他一定是死了。」   蚳狩雲輕道:「二十幾年來,我年年都到桃花塢,卻再也沒見過他。如非身故,豈能如此?」   這並不能解釋蚳狩雲對耿照的態度。思念獨孤弋是一回事,或許在她心目中,天下無敵的獨孤弋絕不可能突然暴斃,她依舊年年前往桃源村小屋,等待那人忽然穿過垂楊柳蔭,無聲無息出現在身後,但獨孤弋不會變成一名少年,他的兒孫一輩裡也沒有如耿照這般年紀之人,再說耿照的形容相貌,與畫中人渾沒半點相似。難道老婦人認死的,就真是殘拳而已?   「我們最後一次相見時,他說:『我這回來東海,是想給殘拳找個傳人。可惜來晚了一步,那小子天資不壞,自個兒偷練內功刀法,居然頗有火候,這下想要教他廢功重練,可就難如登天啦。也罷,各有各的緣法,不必勉強。既然來了,不如我傳給你罷?』」蚳狩雲見他目瞪口呆,也無絲毫不悅,拂了拂裙膝,怡然道:「他說的每件事你要都當真,幾個腦袋都氣壞啦。我只道是逗我玩兒,衝他冷笑道:『你明知我練不了,成心氣我麼?』誰知道他真從懷裡拿出一摞紙,上頭密密麻麻填滿了狗爬字,也不講章法佈局,總之難看得緊,一望便知是他親筆。   「我心想他都做了皇帝,便找不著代筆潤色的大學士,好歹裱糊成卷罷?這般醜陋,是想弄瞎誰的眼?沒來得及取笑,轉念又想:不對,這回他是認真的。這紙裡寫的東西,他不想讓別人知道,只能自個兒琢磨,藏著掖著偷寫;寫完了,就立刻趕來東海,找他心目中的傳人。」   耿照濃眉一皺,喃喃道:「這就怪了。太祖皇帝說過獨孤寂『定見已成』,是萬萬不能回頭練殘拳了,難道在他心目中,東海還有其他合適的傳人?」   蚳狩雲笑道:「你比你看起來的樣子聰明多啦,一下子便抓到了關竅。」   耿照苦笑:「我就當前輩是讚我好了。」   兩人相視一笑,氣氛在不知不覺間和緩了許多。   「他一向……不是個講規矩的人。」   半晌,蚳狩雲輕歎了一口氣,搖頭道:「什麼開宗立派留名千古,半點沒放心上。他做的,不過是想做之事罷了,或者是他覺得非做不可的事。過往相見,他總會帶些小東西討我歡心,有時是好吃的糕點,有時是路旁采的一朵漂亮野花。我從來都不愛這些,那都是他歡喜的。」   她抬望耿照,忽抿起一抹意味深長、似笑非笑的唇勾,瞇著眼說:「我要的,一向只有武功。年輕時我只想壓倒同儕,早日躋身教使之列;等手握大權,又一心輔佐門主,補救本門內功不足以駕馭《天羅經》武技的缺陷,老實說我在教門內得以平步青雲,晉陞得如此順遂,多少是託了他的福。   「我倆情濃時,我想學的,他總是一股腦兒全教給我,毫不藏私。我學會『敗劍』的時間,怕還早了獨孤寂許多年,只不過那時他才粗具構想,還有許多未及錘煉完滿之處;後來我再見他施展,與當年所授頗有出入,求招的心思卻淡了,保持原狀也沒甚不好。」   盈幼玉所使的詭秘劍招,想來便是這門尚未完熟的「敗劍」雛形了。   耿照想起盈幼玉與黑衣女郎交手時,於險中求勝的迅辣劍法,雖非無敵,卻有股難馴的狂烈與野性,臨敵時來這麼一下,確實防不勝防。太祖武皇帝年少所創的劍式粗坯,即有如此鋒芒,經他千錘百煉、曾壓勝無數高手的完整「敗劍」該有何等驚人的威力!   而腹嬰功不足以駕馭人稱「七玄第一武典」的《天羅經》則是天羅香最大的秘密,不僅外人不知,教門內亦秘而不宣,如明棧雪之流的門主候選,或蚳姥姥這般掌大權者方可預聞。耿照雖聽明姑娘說過,料不到蚳狩雲竟坦承以告,心中五味雜陳,尚存的一絲提防戒慎,自此益發淡薄。   姥姥續道:「他與埋皇劍塚的『千里仗劍』蕭諫紙乃一師所授,連蕭諫紙的武功,他也不瞞我。蕭老兒迄今仍一無所知,他的獨門絕技『雲海蒼茫訣』和『八表游龍劍』,我都會著一點兒。」   耿照心中微動,沉吟道:「我聽說太祖爺與蕭老台丞鬥氣,才一怒將他貶出京城。會不會……他是想將這份手稿交給台丞,卻怎麼也拉不下這個臉,故而假託前輩,心底卻盼著有朝一日,台丞能從前輩這廂取得?」   蚳狩雲渾身一震,淡淡的笑意陡被震散了似的,只餘一抹殘映,凝於飽受歲月侵蝕的面上。她不得不重新衡量眼前的少年:最初她以為他心思機敏,而後才發現他心細如髮,不易受變亂紛呈的外物所迷惑,總能專注地把握細節。到得這時,她卻覺得他對於人情世故有種極其銳利的直覺,足以越過橫亙其間的歲月殘垣,看見隱藏在背後的善良與誠摯。——他真的……是你派來的罷?   你還記得你留了東西在我這兒,想起要來拿了麼?真是的!一看……就知道是你啊!   老婦人靜默良久,彷彿不想從思憶裡抽身離開,片刻才拈袖搵了搵眼角,長歎一聲。   「不是蕭諫紙。他說啦,『將來有個人出現,你就把這交給他,我不知他何時來、生作什麼模樣,姓誰名啥……我等不到那時啦,神棍也是。』我從沒見過他那樣沮喪,彷彿幹了件天大的錯事,再也無法彌補似的。   「他說:『我師父讓我們等待時機,以拯救黎民蒼生。異族出現時,我們以為時候到了……你要是見過異族就知道,牠們沒點兒像人,個個都是鬼怪。誰見了不以為世道將亂,蒼天降下了妖孽來?   「『可我們錯了。時間還沒到。異族不過是水滾前的浮泡沫子罷了,那真正天殺的玩意兒還沒來。我同神棍都錯了,錯得離譜。我把百年難遇的猛將強兵、不世英傑拿來爭天下,讓他們死的死、散的散,才發現要打的對象還未現世……萬一牠明兒來了怎麼辦?韓破凡、武登庸都已不在,萬一我打輸了,誰來拯救蒼生?』」耿照聽她喃喃出神的口吻,復誦那囈語般的內容,完全理解如此淺白混亂、毫無章法的話語,何以能牢記數十年。在靜室聽來已是如此懾人,若由天下無敵的獨孤弋口中說出,該有多麼詭異!   「我從沒見過他這麼憂慮。他並不害怕,只是焦躁難平,彷彿一切都亂了套,卻找不出相應之道。那次之後,我就再沒見過他了,隔年平望都傳來皇上駕崩的消息,我只當他是詐死逃離朝堂,以擺脫那幫令他喘不過氣來的臣工。我年年都盼著他在遠方玩累了,終於又回到桃花塢來,好讓我把這束紙頭還給他。」   耿照將那本織錦冊子翻到了後半,吸墨的薄絹間不再出現圖畫,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寫滿歪扭小楷的紙片。「前輩——」   他不敢多瞧,忙闔起簿冊便欲遞還,蚳狩雲卻搖了搖頭,並未伸手。   「他那天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我只知道你在這節骨眼上突然來到了冷鑪谷,身上帶著殘拳餘勁,就像他說的,一看就想起了這些紙頭,決計不會弄錯。所以,我不能讓你就這麼死掉。」   老婦人淡然一笑,眸裡卻閃著逼人的光。   「我們還有時間,從裡頭找出救你一命的法子。如果獨孤弋說得沒錯,要接替他來拯救天下蒼生的,恐怕就是你了。」 第百四四折 驚燕迴翔·流沔移光   這一日,越浦城裡始終刮著風,遠方烏雲宛若接鱗,一路密密麻麻壓向城頭。   天還沒大亮,市集裡開門做生意的、各門橋外列隊準備進城的,都被濕濃厚重的烏翳壓彎了腰,心知晌午前是見不著日頭了。夜幕將以另一種形式侵佔白晝,無論人們歡喜與否。   做為東海商業最盛的城市,地處要衝、三川匯流的越浦一年到頭都有市集,那怕是風雪陰雨,未至澇災之前,絕不歇市;就算西邊城門被洪汛沖毀了,東門、北門等照樣開市。在越浦百姓看來,營生營生,有營才有生,日子若要過將下去,總得開門做買賣。鄉下趕集時那種暴雨倏至、眾人一哄而散的情景,在越浦城裡是決計沒有的。   但這雨卻始終下不來。   西南側朝鑫門的橋市邊上,大把大把的垂柳翻騰如翠浪,泊岸小舟莫不收起旗招,被風刮得磕磕碰碰,悶鈍的木質敲擊聲捲入風裡,倏又無蹤。   流入朝鑫門的伏公圳,水面最處寬不過二十餘步,對比越浦諸多聯外的人工水道,顯得格外寒磣。蓋因修建之初,本為城外農田引水灌溉之用,農民運送作物入城販賣,取道伏公圳最是便利。   故越城浦早年,此間市井極盛,圳上橫跨著大大小小的橋樑共一十七座,不但方便城中居民往來,滿載瓜果時蔬的小舟更能直薄橋下,舟主系舟於砌石岸,逕往橋畔柳蔭陳物插標,滿城風聞,形成橋市。   隨著越浦城區擴大,各水陸通道陸續啟用,行會、城尹府對集市的擘劃亦已成形,朝鑫門於焉沒落。迄今擺攤的多半是無行無會的散農,或自吃之餘拿點魚蝦換零花的船戶,行會不為難這些辛苦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們叫賣;逛朝鑫門橋市的,也都是些舊習難改的老越浦,雖是一片寥落景況,有人就愛這裡的閒散隨意。時人詩曰「柳下風餐常鶴發,陳橋是處販新魚」庶幾堪喻。   五更開市的朝鑫門,平日未至辰時便即歇市,今日拜天陰之賜,都近巳午之交了,還有零星的攤子趕著收拾避風。往來的人們無不扶冠環裾,抱身而行,以免被風掀飛了衣發。   一名身穿白衣、鬢邊簪著白花的女子,臂彎裡掛著小小的竹籃,低頭走上了名為「念阿橋」的跨圳石橋,一陣陣的大風吹得她裙裾逆揚,裹出一身凹凸有致的曼妙曲線,飄散在風中的烏濃長髮,更襯得肌雪逾衣布,直要掐出水來,平添幾許動人韻致。   少婦低垂粉頸,微微側著玉頰,濃髮半覆著臉面,無法看清她的容貌,然而光是高聳鼓脹的前襟、細圓的葫蘆腰,以及極富肉感的豐盈臀股,便是放到越浦頂尖的風月場銷金巷裡,亦屬罕見的尤物;相貌毋須悉見,已極攫人目光,連道旁女子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橋上一名中年婦人停下了收拾,扯開嗓門慇勤叫喚:「這位小娘子可是要買鮮魚?」   連喊幾聲,那少婦才回過神,以小指將拂過面龐的髮絲勾至耳後,果然露出一張千嬌百媚的臉蛋,雖眼皮浮腫玉頰消瘦,頗見憔悴,仍未減其清麗,襯與眼角一粒晶瑩小巧的淚痣,令人生憐。   「魚……是了,大娘有魚麼?」   少婦喃喃應口,兩排彎翹的濃睫輕輕顫動著,心思似乎不在此間,早已被風刮去了遠方。   中年婦人笑道:「有有有,上好的鱖魚,小娘子定要嘗嘗。」   揭開覆於木桶上的深青荷葉,見清水中游著一條肥美碩大的銀鱗魚,通體青黃,帶有條狀烏斑,前額斜平、頷突吻尖,背上的魚鰭還有一條條醒目的棘刺,模樣十分兇猛。   少婦蹲下端詳了半天,卻未露出婦人期待已久的驚喜神情,只淡淡地問:「這便是鱖魚麼?怎生吃才好?」   婦人笑道:「小娘子一定不是本地人罷?這鱖魚乃是三川名產,肉質緊實,滋味鮮美,去骨剖花之後入油鍋一炸,再澆上糖醋汁,便是一道遠近馳名的『松鼠鱖魚』。配白飯吃,鮮得能把舌頭也吞落腹底。」   少婦笑了,宛若春花開綻,明艷不可方物。「聽來挺不錯,可惜只有一條。」   她歎了口氣,笑道:「也罷,就買這條。大娘,這鱖魚怎麼賣?」   「算小娘子一百五十文錢就好。」   婦人聽出她話中之意,敢情是嫌不夠吃,柳眉一挑。「小娘子府上人丁旺,一條若不夠吃,我家還有幾尾,都是清早捕的,裝入竹籠浸在水中,一般的鮮。小娘子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   說著便要起身。   少婦「嗯」的一聲,似不怎麼上心,纖長的右手五指輕撫桶緣,桶中鱖魚感受震動,不住東突西竄,彷彿威嚇著看不見的敵人。   驀地一人蹭來,也在荷葉木桶前蹲下,撫頷嘖嘖稱奇:「哎呀,是鱖魚耶!阿嫂也賣我一尾。」   卻是名披著斗蓬、浪人模樣的虯髯男子,斗蓬連著亂髮在風中獵獵作響,露出其下的臂韝綁腿,似是武服;背後斜背一捆長長的青布包袱,所貯應是兵器一類,說是刀劍,似乎又粗圓過甚,看不出是何物。   少婦一驚回神,卻未起身,攏著裙裾手按飛發,姣好的唇線勾起一抹微釁的笑容,像替壞掉的人偶注入生命力似的,整個人突然警醒起來,生香活色之中隱含一絲危險與戒備,對比先前的頹堂呆怔,簡直判若兩人。   「胡大爺也買魚呀!」   她抿嘴一笑,眼波漾如桃花。   「忒巧。這尾讓與胡大爺罷,我可以等。」   虯髯男子哈哈一笑。「那就多承耿夫人的好意啦。喂,我說阿嫂,」   冷不防叫住婦人,瞇起晶亮的眼睛,露齒微笑。「這魚幾多錢?」   中年婦人本欲離開,被他嚇了一大跳,手捂胸口,強笑道:「這……這位大俠也愛吃鱖魚麼?我……我家裡還有幾尾,一併取來賣與二位。」   男子連連點頭。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不好意思,我這人耳朵比較尖,方才大老遠聽見啦,一百五十文是吧?阿嫂家裡有幾簍,我全包啦!」   一瞥身畔少婦杏眼圓睜,趕緊補充:「……自然是扣下這位小娘子的幾尾之後,其他我全包啦。莫說青魚行,你這鱖魚在越城浦任何一處橋市,一對都能賣到五百文以上,阿嫂賣個幾百斤給我,越浦的青魚行就讓我給打垮了。屆時魚行的蟹眼高少不得要來求我,躋身越浦五大家指日可待,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說著大笑起來,彷彿一手把持越浦魚行的桓家少東桓嚴高就跪在他跟前苦苦哀求,大有躊躇滿志、一飛沖天的氣魄。   那婦人強笑道:「哎唷,大俠可真是愛說笑。這……哪能啊!」   男子笑道:「東海央土之交本多丘陵,三川切割群山而過,水流湍急,地形破碎,才能養出肉質結實、性情兇猛的鱖魚來。漁民冬季時捕鱖,須在這些崎嶇縱橫的丘陵間為之,一路往西賣過來,跌價與計裡相彷彿,賣到越浦之時,差不多就是一斤幾十文錢。   「但你這是春鱖,是春汛來時,從山裡衝出的大魚,乃經歷整個冬季的弱肉強食、汰出的鱖中豪強,個頭大、滋味美,數量也不多,重點是產地還捕不到,得往下游找。你只消打過一天的漁,決計不會拿冬鱖的價錢來賣春鱖。」   一旁少婦依舊維持攏裙蹲踞的姿勢,他人做來粗鄙難看,於她卻是美如圖畫,說不出的嬌俏順眼。她伸手托腮,歪著千嬌百媚的小腦袋瓜,笑吟吟道:「不想胡大爺亦是捕魚能手,說得一口好漁經。指不定大娘見奴奴生得可愛,偏就賣我便宜些,怎使不得?」   「使得!當然使得。」   男子大點其頭。「只不過她這魚是上東邊兒州橋口魚市買的,魚尾那兒有個小小的『張』字膠印,是青魚張家的號記,一瞧便知。專程買了五百文的魚,來賣你一百五,居心叵測,小娘子不可不防啊!」   那婦人畫眉山挑,頓時來了精神,忙七手八腳撈起活魚,往男子鼻下一送,得意洋洋。「真沒有!大俠你誤會啦,這魚是咱自家捕剩了的,隨意拿來換點零花,見小娘子俏麗可人,結個善緣罷了。」   男子一臉歉意,連連點頭:「真是我犯渾,對不住二位。得,你拿柳葉條串了給小娘子,家裡那幾尾算我的。」   變戲法似的從斗蓬底下亮出半截帶葉柳條,也遞到婦人眼下。   那婦人不由一怔,整個人愣在當場,竟忘了接過。男子搖頭歎息:「你一不懂抓,二不會串,過往在這念阿橋做買賣,是買魚送木桶麼?」   劈手奪過,柳枝穿入魚目一系一甩,單手將活魚披掛在肩後。   婦人見偽裝被揭,面色沉落,反足一蹬身後橋欄,「唰!」   自二人頭頂越過,輕輕巧巧落在橋中央,喝道:「你是何人?」   附近往來的路人、柳下打盹的攤販等計七八名起身聚攏,將男子與少婦圍在窄小的石橋上,顯是婦人同黨。   男子笑道:「回去同你們家十九娘說,胡彥之向她問好。但教你們金環谷在越浦一日,我擔保你們沒安生日子好過,不管幹什麼、去哪裡,都能見著你胡大爺的金面。耿夫人,以你一位絕色佳人的犀利觀點,我這樣說有沒有讓你覺得很帥很有印象?」   「耿夫人」笑道:「只可惜有點美中不足。哪天胡大爺給人毒啞了,那就更完美啦。」   男子搖頭道:「最毒婦人心哪。我那耿兄弟怎娶了這麼個毒婦?」   少婦神色一黯,眉宇間浮露凝愁,但不過就是片刻,旋又恢復成那沁人的冷艷,抿嘴道:「金環谷十九娘,我不記得惹過這號對頭。不過派出這些個丟人的貨色,諒必不是什麼體面的人物。你幾時見過漁婦畫眉的?」   最後一句卻是對那婦人說。   那婦人悚然一驚,忍不住伸手撫眉,才知早已露出馬腳,鐵青著臉冷道:「符姑娘,對不住,我家主人請姑娘同我等走一趟金環谷。姑娘如若不從,我等只有得罪啦。」   這艷麗的白衣少婦便是符赤錦,而虯髯男子自是胡彥之胡大爺了。蓮台戰後耿照下落不明,符赤錦在蓮覺寺住了大半個月,日夜守在掘坑邊上,不論死活都想頭一個見著他,苦撐之下,累得數度昏厥,被將軍夫人喚人抬回驛館,親自照拂,因而掘坑炸毀當夜,僥倖躲過了一劫。   沈素雲心疼這位得來不易的體己伴兒,堅持摒退僕傭,亦步亦趨地看顧她,唯恐她心傷「亡夫」一時想不開,做出殉情之類的傻事。如此一來,符赤錦便回不了棗花小院了,甦醒後略作思索,只得暫居朱雀航大宅。   朱雀航大宅的總管李綏甚是老練,對將軍夫人說:耿夫人其實是越浦烏夫人的遠房親戚,蓮覺寺戰後典衛大人聲威遠揚,震動三川,越浦之中人人敬重,烏夫人遂把這座閒置的宅邸「借」給耿夫人,以為靜養之用。   沈素雲熟知越浦商人趨炎附勢的嘴臉,她丈夫是抹油的鐵棍光桿兒一根,等閒誰也攀不上;對掌管藥材一行的烏氏來說,由符赤錦身上下工夫,指不定能藉著自己攀上鎮東將軍的門路,這般投資沒一個浦商會放過,若然易地而處,怕沈素雲自己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遂不再疑,陪符赤錦住進了大宅,直到這幾日才又搬回驛館,但仍天天往訪不輟,非要見上一面、說幾句話才安心。   符赤錦只能利用當中的空檔返回棗花小院,不意今日在中途遇伏。   那婦人袖底一翻,亮出兩柄寒霜霜的匕首,形制較尋常匕首略長,偏又不及短劍的長度,右手那柄較左手的又更長些,柄鍔處似是一隻展翼的鳥形,掐著華麗的金絲雕飾。   胡彥之一瞥四周,算上那名偽裝漁婦的中年婦人,圍上來的共有七人,六女一男,年紀極輕,起身行走之際才發現她們四肢修長,俱持同樣的一對長匕,不覺微凜:「連形比翼,契闊在昔!你們……是『分飛七落燕』!」   婦人傲然道:「胡大爺好見識,竟也聽過我等的匪號。」   胡彥之神色凝肅,沉聲道:「你們是翠十九娘請回來的,還是送出去的?」   婦人不想他一問就問到了點子上,微微一怔,片刻才詭笑道:「胡大爺好問,可惜我不能答。」   一使眼色,那六人忽然停步,身子壓低,擺出接戰的架勢。   符赤錦沒聽過什麼「分飛七落燕」她出來透氣,買些魚鮮瓜果回棗花小院,隨身沒帶兵刃,只能空手應敵,見胡彥之神色凝重,絲毫不敢大意。況且以二敵七本就討不了好,背門與胡彥之相貼,低道:「這些女子武功很高麼?我瞧著不像啊。」   「當時耿照武功也不高,你怎逮不住我們仨?」   胡彥之沒好氣道:「『分飛七落燕』於央土買命榜上大有名氣,她們最厲害的,是能殺武功極高之人。你有什麼本事儘管使將出來,千萬別留手,萬一形勢不好,本大爺肯定腳底抹油,決計是不救你的。」   符赤錦「噗哧」一聲,眸裡卻無笑意,淡然道:「你放心,我不會死在這兒。我還等著見他一面。」   驀聽婦人一聲厲叱:「殺!」   一陣大風刮過橋面,符赤錦頓覺前後左右似有風刀掠過,幾欲帶轉身子,「嚓嚓」幾聲輕響,左上臂傳來一陣極薄極銳的疼痛,溫濕的液感蜿蜒淌下,劃破袖管的那一刀幾乎肉眼難辨,入肉卻深,差不到一寸便要傷到臂後手筋,自己竟連對方是如何下的手都沒瞧見。   (好快……好驚人的速度!   「怎樣?是不是名不虛傳?」   身後傳來的聲音帶著笑,符赤錦卻聽見極細微的「滴答」響,低頭一瞧,腳邊落著點點殷紅,胡彥之顯不只傷到一處,傷勢或數量都在她之上。——這些人是怎麼辦到的?   符赤錦微瞇杏眼,發現除婦人以外,視界裡的三人全換了面孔,方纔她記得是三名艷若桃李的女郎,此際卻是二女一男,年紀均不超過二十,突然會意:「她們使的,是『一刀斬』!」   「好眼力!也不枉我替你擋了一刀。」   胡彥之笑道:「出鞘傷敵,一刀取命,正是『一刀之斬』的精華。她們速度極快,衝過我們身畔的瞬間才出刀,而且兩兩一組,你的手眼身子本能地要閃其中一個,另一個便由反方向下手,因此每回交換位置必能傷敵,獵物最後只能被放干鮮血,乖乖閉目待死。」   「或被某一刀割斷咽喉,登時了帳。」   符赤錦笑道:「你怎知她們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打算多砍你一下?」   胡彥之大笑。「這也是大有可能。都說『擒賊先擒王』了,當然得挑棘手的先幹掉——」   「殺!」   婦人一聲斷喝,六燕颯然飆過,兩人身上又多添三道傷口。符赤錦本能避開捲向雙腿的刀風,以免失去行動能力,因此仍是左上臂被拉了道口子,較前度略淺,卻更接近手筋。   金環谷派這組人馬來狙擊她,完全是精心設計過的結果。她的功夫本就不以快著稱,而「血牽機」的施展,更需要若干程度的緊貼與滯留,像這般分光化影般的和身一刀飛斬,快得連眼睛都幾乎看不見,一沾即走,如何運勁操縱她們?若非胡彥之橫裡殺出,今日這個跟鬥她是栽定了。   (金環谷、金環谷……這個毫無印象的名字,何以要費盡心思來擒我?   「小心……」   突然間,胡彥之急切的叫聲將她拉回現實。「……來啦!」   六道驚人的風壓交錯而過,彼此雖有先後之別,卻不足以讓符赤錦的身體做出反應。她本能抱住受創的左臂,這回激靈靈的疼痛來自右側腰際,她幾可想像鎖定左臂的那人發現她試圖閃避後、她身後的另一人無聲出刀的模樣,不禁恨得牙癢癢的,忽想起眾所周知的「一刀斬」罩門。   一旦出手,直到再度恢復拔刀姿態之前,施展者都無法再行攻擊或防禦!也就是說——(把握機會……就是現在!   符赤錦不顧腰臂間的痛楚,憑藉著先前的記憶,點足撲向離她最近的一頭「燕子」只消打倒一人,就能癱瘓一條「一刀斬」的殺人動線……   「等……等一下!回來!」   身後胡彥之大叫,帶著前所未見的倉皇懊惱,隨即六道風壓再度以她為中心,呼嘯著壓碾穿行而過!   符赤錦只覺自己活像被剝殼的魚蝦,在狂風中軟弱得難以反抗,兩道比前度更深、更熱辣的劇痛劃過背門以及右大腿,同時響起一串激越的金鐵鏗擊,睜眼赫見胡彥之雙手斷劍拄地,胸膛、腰側俱都裂開淒厲的血創,最嚴重的一道傷在左側大腿,剝奪了站立的能力,只能拄劍半跪,勉強維持不倒。   「還……還活著麼?」   他的聲音在風咆中被揉壓碾碎,符赤錦覺得就像自己的身體一樣四分五裂,無法拼湊出完整的形狀。   但她還沒死。   「分飛七落燕」的六燕斬本就是六個人,分持十二柄匕首,每條攻擊線上均有兩個端點,於交錯的剎那間連斬四記,其中有三刀可以是虛招,封死敵人的退路,使其露出空門。只消逼出破綻,一刀砍實了,便是一次實打實的有效攻擊。   符赤錦於攻擊結束瞬間的判斷是正確的。毀去任一點便能癱瘓一條線,可惜她忘了「分飛七落燕」有七個人。   負責指揮的中年婦人在她一動之際,便看穿了企圖,即刻下了圍殺的暗號。   除符赤錦鎖定的目標與她相距太近,不及完成一次攻擊、只能逕行走位之外,其餘五人立時返身,同時為彌補回氣不及、力量稍弱的缺陷,雙刃齊出;如非胡彥之以雙劍並身子擋下了絕大部分的攻勢,手無寸鐵的符赤錦怕已被砍得血肉模糊,成了一團血人。   「你現在知道……她們的偽裝為什麼這麼爛了吧?」   胡彥之居然還笑得出來。   「這幫娘兒們是狙殺組的,不是刺探組。」   符赤錦也笑起來。   「她們真要狙殺,我都能死兩遍啦。」   她沾著血珠的雪白面龐一笑,艷得令人怵目驚心。「派狙殺組對上不能殺的對象,頂上的人莫非是豬麼?」   「是不是豬我就不敢肯定。」   胡彥之搓搓下巴,忽「噗」的一聲失笑,伸出血淋淋的左手往胸前一比,劃了個幅度驚人的誇張半弧。「不過她這兒老是塞著兩頭小白豬,那是有的……哎唷!」   趴在地上的符赤錦不知怎麼弄的,狠狠踢了他一腳,笑吟吟道:「我們就喜歡帶豬上街,胡大爺有意見麼?」   胡大爺怎敢有意見?他巴不得世上女子全帶倆小白豬,還經常讓牠們出來透透氣;有意見的是「分飛七落燕」尤其是領頭的「燕首」夕紅飛。她們本是直屬秘閣翠氏的暗殺部隊,為增加歷練,同時替主人打探仇家的下落,才以殺手的身份行走江湖,不意卻闖出了偌大名頭,成為十九娘手裡的財源之一。   「分飛七落燕」的江湖評價頗為微妙:偽裝潛伏、一擊中的,有許多比她們幹得更出色的,於買命榜的排名卻有所不及,蓋因七燕的合擊之術,可以精確擊殺武功遠高於她們的對手,最適合用來對付自恃甚高、功夫極硬的一流高手——這種人往往不是尋常殺手能對付的。   此番被急急召回金環谷,原以為有什麼大用,豈料卻被派到這念阿橋上蹲點放哨,與其他門人渾無二致,夕紅飛心中多少是有些不舒坦的。因此一見獵物送上門來,便亟欲回報上司,以取得狙殺令建功。   若有血牌在手,這對活寶早已是死人了——夕紅飛咬緊銀牙,捏得玉指格格作響。「分飛七落燕」自出道以來,還未受過這般言語奚落,這一男一女縱使形容狼狽,已是半死之人,非但未出言討饒,反倒你一言我一語地調侃起來,令她暗下決心,就算要帶活口回去覆命,也要再拿掉他們半條命,瞧他們還笑得出來!   她高舉的右手五指飛快做了個手勢,六名雛燕眼神一凜,殺氣更濃,悄悄亮出燕匕的翼形尖鍔;若有日頭,該能在斧形的翼緣映出猙獰的鋼色。七燕的長匕不僅雙刃開鋒,連翼鍔兩側也是利器,在接近獵物的瞬間,一人等若有八處銳鋒接敵,兩名燕雛交錯後,最多能在對手身上留下十六處傷口;六人齊齊掠過,那也同千刀萬剮相差不遠了。   夕紅飛的武藝絕不能算高,她一手訓練的燕雛們更不消說,她們倚仗的是脫胎自狐異門輕功的絕頂身法,摒除一切枝節,專注於直線上的瞬間加速,以達到掠影分光之境。這些「燕雛」十六歲就能上陣,無論多麼優秀,最多也只能用到廿三;過了這個巔峰,速度便再也不能繼續維持,必須汰舊換新。   這是向青春借來的力量,足以斬開最老練、最沉凝的武者。光陰不易,衰老則腐,本就是天地間不可違抗的至理。大道之前,誰不辟易!   「殺!」   尖亢的命令貫穿風咆,成環狀分散的六名燕雛倏地消失形影,以絕難想像的極速衝向目標,豈料這一次,卻以令她難以想像的結果收場——率先掠過胡彥之身畔的一組人身形倏滯,原來他以斷劍絞入燕匕的翼形鍔刃之間,卡死了那兩名年輕女郎的行動,挾著二人一個轉身,盪開了緊接而來的第二組人!   燕匕週身開鋒,本就是極難使的險兵,四人進退失據,跌撞間傷人自傷,紛紛倒地。其中一柄燕匕插進老胡左脅,堪堪被他以腋臂夾住,一拳將持匕的狠辣少年轟飛,忍痛拔出,點足逕取夕紅飛!   另一廂,掠向符赤錦的兩人忽然踉蹌倒地,符赤錦鬆手滾了開來,以免被奇銳的燕匕所傷,卻是她趁仆地之際,悄悄取出藏在腰帶裡的「天雷涎」這枚黃豆大小的透明膠弦乃漱玉節所贈,一直被她收在貼身香囊裡,不意今日派上用場。   被絆倒的兩名雌燕雛中,一人被自身的疾衝之力拉脫了踝關,所幸燕匕並未傷著身臂,只疼得在地上打滾;另一名少女著地一滾,腰腿敏捷地讓過雙手利刃,便欲起身,符赤錦一掌按上她腰背,「血牽機」潛勁發動,少女回臂欲斬她脅側,右手燕匕卻硬生生停在那把又細又圓的凹陷葫腰之前,但聽「噗」的一聲細響,左手的匕尖已插進自己的大腿。她愣得一愣,激靈靈的疼痛直竄腦門,才知所見非幻,「哇」的一聲慘嚎了起來。   夕紅飛料不到最自豪的燕雛於眨眼間潰敗如斯,腦中一片空白,眼見胡彥之持匕刺來,竟不敢攖,履尖交錯布裙倏轉,閃身讓了開來。胡彥之與她凌空交錯,就這麼越過半人高的石砌橋欄,直墜橋底。   夕紅飛忽覺不對,轉頭見另一側符赤錦笑如銀鈴,雙手似拿著什麼看不見的物事往石欄鏤空處一套,也跟著翻過身;撲至欄邊一瞧,見符赤錦「唰」的一聲滑至水面,卻未應勢入水,杏色的小巧鞋尖點水幾步,踩上一艘冒出橋洞的舢舨,把手一鬆,「颼!」   一聲收回天雷涎,笑吟吟地攏裙倚坐。   一旁,胡彥之呈大字形躺著,手中燕匕虛指夕紅飛,雖未開聲,滿面都是「有種你給老子下來」的釁容。夕紅飛一瞥仆地低嚎的燕雛,終究沒敢躍下,恨恨一捶石欄,身影沒於欄後。   「胡大爺要是預先安排了這艘船,奴家可真要寫個『服』字啦。」   符赤錦難得露出佩服的表情,重新打量身畔的虯髯漢子。   「等等,你先等等……啊,原來受美人青睞,是一種這麼爽的感覺,讓我再享受一下……啊嘶————」   胡彥之歙動鼻翼,陶醉地深呼吸幾口,起身正色道:「那倒不是,我這人不太說謊的。只能說咱們和這艘寶船是真有緣。」   一指後方。橋洞的另一頭,一名船夫模樣的漢子游到岸邊,被圍觀的路人七手八腳拽了起來,滿面不忿,不住朝這廂指指點點。   「胡大爺,我似乎聽見有人喊『打劫』啊。」   符赤錦拊著耳朵聽半天,一本正經回報。   「你聽錯啦,他是說『姊姊』。」   胡彥之說起謊來可一點兒都不害臊。「最近這支歌兒在越浦可流行啦,到哪兒都有人唱。來,我唱給你聽。」   「好啊,我最喜歡聽歌兒啦。」   符赤錦巧笑倩兮,白皙小手一按他臂膀,胡彥之忽然回臂,燕匕對正咽喉,鋒銳的尖端一顫,無聲沒入滲滿青髭的油皮,一顆飽滿的烏濃血珠汩溢而出。「不過在聽歌兒之前,胡大爺先給奴奴說說,我猜咱們三邊在念阿橋,不算是偶遇罷?」   「不是吧姊姊,玩這麼硬?」   胡彥之見她眼底殊無笑意,心知此姝辣手,半點玩笑開不得,聳肩道:「我打進越浦就一直跟著你,有好些時日了。先說好,我對你沒啥興趣,只是我兄弟娶了條毒蛇為妻,我得確定他不會被咬死。」   符赤錦如遭雷殛,深呼吸了幾口,仍止不住顫,唯恐一劍刺死他,忙撤了血牽機的潛勁,倩眸如電,冷冷說道:「現下再說這些,都沒什麼意思了。胡大爺,我不喜歡有人跟著,今日承你相助,我很感激,日後有機會我會報答你;若有下次,就沒甚情面可講啦。你明白沒有?」   「我今兒來,就為這個。」   胡彥之解下長囊打開,露出其中的藏鋒刀與昆吾劍。   「喏,給你的。」   「……為什麼?」   符赤錦蹙起眉頭,微露一絲不解。   「這是耿照的東西,理當由他的家眷收持。」   胡彥之別過頭去,一派輕鬆地聳了聳肩。   「我不是專程來送遺物給你的,收著這刀,是讓你回頭交還給他。慕容柔掘地數尺,只差沒把阿蘭山弄穿了褲襠,莫說屍骨,連肉乾都沒找著一條,說明了耿照不但還活跳跳,而且沒缺了手腳。誰都可以不信,唯獨你我不行;你給我往死裡信著,等他回來,替我把刀還給他。這是頭一件。」   符赤錦沒答話。水流與風聲吞沒了她細細的抽噎,而胡彥之只是枕著沒受傷的那條右臂望向遠方,將一方天地俱都留給了她。   「那第二件呢?」   好半晌她才又開口,語聲裡除了一絲濃滯,聽來已與平日無異。   胡彥之轉過頭來,定定望著她,神情嚴肅。   「方纔襲擊你的『分飛七落燕』,是城外金環谷『羨舟停』所派。金環谷不過是掩護而已,『羨舟停』的翠十九娘表面上是風月場銷金窟的老母雞,實為狐異門暗樁。她們的目的,怕是要將黑手伸入七玄,混七脈於一元,成就前人所不及的大志業——我干!這種話講出口來他們怎麼不會想先去死一死?光唸一遍我都想給自己燒紙了,呸呸呸!」   探出船舷一陣吐唾,又掬了把水漱口。   符赤錦聞言倏凜,本欲介面,啟朱唇之際又將話吞回腹裡,靜靜打量了眼前的虯髯男子片刻,才道:「你和狐異門,究竟是什麼關係?」   胡彥之懶憊一笑。「你是聰明人,我知道你一定會問。我無意欺騙你,卻也不想回答,你只能選擇信或不信。信了,也才有合作的可能。」   符赤錦撫著膝上光潤的烏檀長鞘,濃睫輕瞬,雲波流沔,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狡黠神情。   「拿這個來堵我的嘴麼?」   「那就要看你怎麼想了。」   胡彥之淡然笑道。「莫忘了,要我信你,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出乎意料的,符赤錦並未考慮太久。   「胡大爺想怎麼合作?」   「七玄大會。」   胡彥之以拇指刮著刺戟戟的方硬下巴,枕臂怡然道:「鬼先生要演一檯子『四方勸進』的大戲,七玄大會便是他龍袍加身的絕妙戲台。屆時他安插的暗樁自是跪得一地龜孫也似,山呼『萬歲』不說,指不定哭著求他萬勿推辭啊,蒼生為念啊,什麼肉麻揀什麼說,可游屍門吃這一套麼?   「莫說一半,要有幾個不肯跟著演的,豈不顯得這夥人二百五至極?人家再怎麼不要臉,真丟不起這個人。」   符赤錦水晶心竅,立時明白其中的道理。   在七玄大會之前,金環谷將持續對游屍門之流的游離派門採取行動,直到她們臣服為止。問題是:金環谷……或說狐異門的心到底有多大?實力強如天羅香,派系多如五帝窟,武功高如南冥惡佛、狼首聶冥途等,都不是能任人宰割、輕易驅使的,便要個個擊破,距大會召開尚不及旬,難道竟能都收服了?   「故游屍門絕對是金環谷的首要目標,不達目的絕不放棄。」   「……因為我們最弱小?」   「沒有不敬的意思。」   胡彥之雙手微舉。「就事論事而已。」   「我只有一事不明。」   符赤錦倒也不生氣。   「本門落腳處十分隱密,外人無可乘之機。至於我,目標是顯著了些,經常出入驛館公門,又有朱雀航宅邸,可我每回外門,絕不走同一條路,連今兒上朝鑫門橋市都是臨時起意,金環谷人馬怎能預先埋伏?」   胡彥之笑了。   「符姑娘懂術數否?」   「是指術法方伎麼?」   符赤錦嫣然一笑。「外人總以為游屍門精通左道,其實是天大的誤會。至少奴奴的三位師傅都不是以術法成名,或有涉獵也說不定,我是決計不會的了。」   胡彥之搖頭。   「我指的非是奇門陣法,而是算學。如百雞百錢、雞兔同籠、借馬分馬等,以算籌計數推算,演出各種數目難題之解。符姑娘聽過麼?」   符赤錦抿嘴笑道:「只會心算罷?市易買賣,日常需用,其餘奴奴見識淺薄,不曾聽聞。怎麼你們那兒的算學,專門處置禽鳥動物的問題?」   胡彥之不覺哂然。   「那只是題目,不是真拿來數雞算馬。算學乃奇門術法之根本,卻又不同於術數;狐異門的武功,與算學大有干係,其中一支名喚秘閣的,專門鑽研各種高深學問,尤精數算之學。」   從懷裡摸出一本薄冊,翻到其中一頁:「我在平望拜當代算學大家、司天監曹勿平曹大人為師,讀過幾年算經,這段經歷算是我平生至慘,不堪回首。你猜是誰送我去的?是教我驗屍審案、追捕要犯的另一位師父,『捕聖』仇不壞。   「仇老兒說了,捕快抓壞人,不是擒拿高、輕功妙便頂用,很多時候你得蹲點埋伏,還得追蹤、猜測犯人的形跡。瞎猜一通,那就是賭運氣;想要更靠譜些,算學能幫上一點忙。」   符赤錦接過薄冊,見上頭密密麻麻,何日何時、途經何處,往向何方、費時幾何……竟是關於她日常行蹤的詳細記錄。   「我跟蹤你,可不是光伏屋脊便罷。從這些記錄中理出數字,便能推出你慣行的路線、前往的目的地等,雖非萬試萬靈,總比賭骰子強些。附帶一提:賭骰子也能靠算學預測,我那時在京城贏了不少。」   胡彥之斂起貪婪的懷緬之色,一本正經道:「秘閣烏衣學士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於算學一道的造詣勝我百倍,縱無本大爺的縮地法追蹤術,拿這冊子的一半去運籌推算,也能約略推出你隱匿行蹤的思路習性,就算有十條可能的地點路線,那也不過就是安排十組人馬而已。金環谷手下眾多,玩得起這一碼。」   符赤錦知他言語浮誇,雖未必見疑,倒也沒有全信,微笑道:「胡大爺恰恰趕上相救奴奴,莫非也是用算籌排出來的?」   胡彥之笑道:「這麼厲害我就改行當相師啦。依我粗略的估計,符姑娘今日有金瓜井、甜水巷、老梅張家與朝鑫橋市等幾個可能的去處,我早上辦完事恰離朝鑫門近些,順道一繞,正巧碰上。」   翻到注寫的最後一頁,果然以炭枝潦草地寫著金瓜甜水等四條地名。   符赤錦笑容凝於粉面。   她一早出門本想繞道金瓜井——那裡與棗花小院可說是風馬牛不相及,一個多月來她已習慣這樣的迂迴轉進,以保三位師傅周全。胡彥之就算精通剪綹,能偷偷把朝鑫橋市寫在空白頁上,也決計猜不到她今晨踏出朱雀航大宅的門口時,心上一閃而過、旋又拋諸腦後的念頭。   「所幸……」   她勉強一笑,像說給自己聽。「本門據點甚是隱密——」   「城北北津航以南,介於舊老槐裡與銅駝陌之間。此範圍雖大,足有數千戶人家,畢竟不是漫無目的。」   胡彥之有些歉赧,彷彿不想戳破她美好的想像,只是不得不然。   一股涼意從符赤錦的腳心竄上腦門。   這片區域是劃得大些,但毫無疑問,棗花小院便在其間!   若烏衣學士的算數真勝過胡彥之百倍,若他們為搜尋游屍門三屍的行蹤也花了偌大心血,從不曾放棄……有無可能,她們距敵人破門而入的逼命危機,始終只有一步之遙?   胡彥之見她臉上的血色飛快消褪,蒼白得有些怕人,倒沒想過要這般驚嚇她,笑著安慰:「符姑娘勿要驚慌。所幸你夠機靈夠狡猾——呃,我這是誇獎你別多心——從來沒走過一模一樣的路,能歸納出的線索就這麼多了。數算固然誠實無欺、纖毫畢現,但壞也就壞在這裡,它沒法推導出不存在的物事。   「要是你的行動再有更多的慣性,那就很難說啦。就眼下,我老胡找不著的地方,料金環谷那幫書蟲也未必……你怎麼了,符姑娘?」   符赤錦揪緊他的肘袖,面白如新紙。「我小師父她……每日固定去一處。同樣的地方、同樣的辰光,做同樣的事,風雨無阻……如是這般,算不算是『更多的慣性』?」   ◇    ◇    ◇頭頂的烏雲間如擂戰鼓,彷彿下一刻,便要將壓天的黑翳震落一地。   空氣濕濃到連陣陣低咆的大風也吹之不散,誰都曉得這見鬼的雨終於要來了,各行各路的人們開始奔跑起來,以免少時淋成了落湯雞。   新槐里外,掛川寺偏堂,參早禪的香客紛紛趿鞋而出,連提著香花金燭在廊間兜售的女童及婦人也都散了,人流中只一抹腴潤曼妙的淡紫衣影裊裊逆行,眾人見了她總不由自主地讓出道來,像被那淡淡的溫熱馨香勾得回頭,多看幾眼才捨得離去。   掛川寺是越浦為數不多的央土大乘佛寺,香油比不得東海諸多名山古剎,老舊的建築處處可見未髹漆的質樸木色,長年被煙檀熏成了烏沉沉的黑,格外顯得莊嚴靜謐。   新舊老槐裡間是城北的舊街區,這兒的屋頂都是矮矮的一片,蜿蜒起伏有如龍鱗。紫靈眼的選擇其實不多,無論青面神或白額煞,都不希望她沒有寶寶錦兒的陪同,獨個兒走得太遠,故外有市集、內有佛堂的掛川寺,便是她步行能及的最遠疆界。   紫靈眼將紙傘擱在廊口,唯恐木像沾上桐油的氣味。偏堂裡一個人也沒有,連知客僧亦都不見,紫靈眼並未從貯香匣中取香,每隔三日她會添新香入供匣,今天正是買香的日子。   返迴廊間,不見賣香的婦人,只一名乞丐模樣的微佝漢子蹲在廊階下,身前擺了個破舊漆籃,放著幾把質地粗劣的灰泥香。掛川寺不禁小販入寺兜售零什,卻不讓在寺中乞討。要換了平時,這漢子早被哄出去了罷?   紫靈眼不容許自己在貯香匣裡供入一把劣質的灰泥香,但眼下似乎又是別無選擇。撩裙下台階時,忽一道青芒穿出雲層,旋即轟隆一響,彷彿整座偏堂的房瓦都震動起來。   她喃喃自語:「要下雨了呀。」   波瀾不驚逕行而去,見乞漢兩眼青白,竟是盲瞽,邊從懷掖裡取出繡荷包,邊蹲下身問:「老人家,你這線香怎麼賣?」   乞漢嘶道:「上好的桂藥,一把百五十文。」   一指籃底:「錢放這兒,我能聽見,休要欺我。」   紫靈眼低頭一瞧,哪有什麼銅錢?全是零碎鐵片,敢情這人不但眼瞎,連耳力也不行,旁人拿粗劣的灰泥香換走昂貴的藥香,以鐵片偽作銅錢擲入籃底。她喃喃道:「如此濁世,竟欺佛前!」   從荷包裡摸出一小錠碎銀,放在乞漢手裡,輕聲淡道:「這是足兩銀,我全買了。」   忽又想到,若人家欺他目盲耳背,豈非便宜了惡人?不由歎了口氣,縮掌於袖,逕牽乞漢之手,冷道:「我帶你找師父兌銀。」   其時寺廟多兼營儲兌,她將銀兩兌了,教寺中僧人為他好生保管,按日發辦衣食,不致讓旁人再奪了去。   乞漢微怔,雙足如釘再牽不動,搖頭歎息:「姑娘,你心腸忒好,某實不欲傷你。請姑娘莫要反抗,與某走一趟金環谷,我家十九娘必不為難姑娘。」   紫靈眼一凜,振袖甩脫,那乞漢「呼」的一聲,右手鷹爪直取她面門,竟是極厲害的擒拿手法!   紫靈眼的拳腳不甚高明,仗著身法騰挪閃避,不欲與他相觸。怎奈乞漢全然不受瞽目所限,彷彿週身是眼,雙臂擾風、指爪黏纏,勾著紫靈眼袖緣越攪越深,她稍一不慎左臂受制,眼看關節將被卸脫,不敢再有保留,一撩額發,露出長年遮覆的右眼——金環谷便是防到這著,才派出「目斷鷹風」南浦雲這等好手,料他自幼失明、有眼無珠,自無懼於昔年血屍王紫羅袈的成名絕學「紫影移光」周圍埋伏打扎的,正看南公如何擒下這冷艷清麗兼具的美人「玉屍」見紫靈眼發下之眼平平無奇,既無妖異瞳色,也不曾放出華光異彩,就是只黑白分明的美眸,與左眼渾無二致,不免大失所望;如非任務在身,怕要喝出倒采。   而勝券在握的南浦雲突然一動也不動。   紫靈眼盯著他,彷彿右眼伸出一根筆直細線,就這麼「穿」進南浦雲覆著白翳的瞽目,瞳色越來越淡、越來越淡,終至半點顏色也無;南浦雲全身劇顫起來,鼻下眼眶、乃至耳洞都滲出鮮血……驀地一聲慘叫,叫聲卻像被拉到了遠方,戛然中絕。   方纔還生龍活虎、佔盡上風的南浦雲,金環谷中首屈一指的指爪高手,就這麼斷了氣。露出褸衫的肌膚均勻呈現某種怪異的青白,彷彿在原本黝黑如鐵的肌膚刷上一層摻了乳脂的暗銅色,不復絲毫生機。   金環谷在掛川寺中埋伏了數十名好手,此際竟無一人能出。紫靈眼振袖甩開了屍體猶溫的指掌,緩緩回頭,匿於暗處的殺手想轉頭又不敢動,唯恐洩漏行藏,不得不與那只恐怖的眼睛相對……——連目盲的南浦雲都逃不過注視,閉上眼睛又有什麼用!   驀地紫靈眼嬌軀一顫,動作有些僵,密汗滲出秀氣的雪額,連一貫淡漠的臉上都露出錯愕之色,張口卻發不出聲音,片刻才艱難道:「你……你……是……誰……」   圓潤的雙肩抽搐,修長的雪頸像要斷了似的猛然一折;再抬頭時,竟露出絕不相稱的呆板笑容,以一種在她身上聞所未聞的陌生口氣,自顧自的說:「我呀,叫明端。終於見著你啦,紫羅袈的女兒!」 第百四五折 返魂再世·其魘煌煌   紫靈眼只覺置身一團燦爛耀眼的白芒,無論聲音、影像乃至膚觸溫涼,似與自己相隔甚遠,彷彿浸入靜水中,又像遠遠看著別人說話動作似的,感覺既虛渺又空靈。   她常覺得自己不屬於這個世界。她的人生被遺留在那個煌煌如晝的白夜裡,明明該是四野漆黑,憶起的片段卻總是異常刺亮扎眼,一遍又一遍在她的夢裡重複著那樣的灼人欲窒,淒厲尖嚎——但原來「與世隔絕」的感覺是這樣,畢竟不同於想像。紫靈眼帶著一絲恍然,有點兒捨不得自這般奇異的體驗中抽離,仍是奮力地想動動指尖,彷彿這樣便對自己、對兩位長老有了交代。——沒用。   青面神的「青鳥伏形大法」能控制他人心神,甚至假他人之喉舌發聲,她判斷自己正面對著某種極為近似的心識之術。   然而,伏形大法的宰制是極粗暴的,縱以大長老青面神之能,亦不能如走家門般任意進出他人心識;強幹其軀的後果,就是收功的同時也帶走一條人命。除非練有同源的心識秘術,否則此法只能殺人,對窮究心靈識海之奧秘毫無助益。   就像大長老總能透過她與白額煞之口,呼喚她倆一樣。   這自稱「明端」的女子,也學過本門的太陰煉形功麼?   「不是喔。我練的,是『超詣真功』,比游屍門的太陰煉形功要強多啦。」   她聽見自己的唇舌喉底如此回答,伴隨一陣極難受的噁心煩悶。你是誰?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樣?   「是我娘讓我來的。」   口氣裡似有一絲不滿。「我想見你很久啦。你不識我,我卻知道你,你爹的札記裡,說了很多你的事。你那只縫布娃娃還在不在?我想看看。」   紫靈眼身子一動也不能動,只能任由淚水盈滿眼眶。那只殺人的白瞳似被眼淚洗去妖異的無色翳膜,瞳仁漸自水光中浮現,悲傷的秋翦宛若雨霧,彷彿能呵疼心版。   早就不在啦。我一直想再縫一隻,但也就是想想而已。那時……   她強將念頭抑下,不再想娃娃的事。青面神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讓她接觸任何可能想起總壇生活的物事,她很習慣壓抑這樣的念頭,以防心緒在不經意間洩漏,又教兩位長老擔心。   翠明端明顯察覺到這股突然其來的收斂,忽地執拗起來。「我要看。」   紫靈眼吐出情緒翻騰的語句,伴隨著更強烈的不適。「縫布娃娃怎麼了?你為什麼只說了一半?」   那是因為——紫靈眼抑住思念,才發現自己忽略了一處顯而易見的蹊蹺。   世上並不存在讀心術。強大如青面神、神奧無方若伏形大法,也只能以自身的意念影響他人,見其所欲見,聞其所欲聞,無法像翻開書本一般,輕易窺知他人心中所想。   青面神所展現的讀心之能,不過是築基於伏形大法對心緒波動的靈覺、以意念干擾他人感官知覺的方術,以及大長老對人心世情的洞徹,三者交互作用下的結果罷了。但這名女子卻能窺見她的心思,雖非毫釐無差,接受的訊息密度卻遠在她所知的心術之上,甚至凌於下屍蹺部的鎮門神功青鳥伏形大法,就像……就像一縷魂魄鑽進身子裡,甚至變成了她。   世間……真有這樣的武功麼?她是怎麼做到的?   「你殺了南浦雲,我不歡喜。」   翠明端不死心。「給我說縫布娃娃,我就原諒你。」   像要折磨她似的,執拗的情緒一波波搖撼她的識海,劇烈的不適令紫靈眼本就白皙的臉龐更顯蒼白。   別這樣。不是你想——「你再不說,我讓人打你屁股了喔。」   彷彿察覺她心底掠過的一絲驚懼,紫靈眼聽見自己說出了極其可怕的話語。「你不怕痛,是嗎?你怕的是骯髒污穢?給我說縫布娃娃。」   我不要。那會讓你——「來人,給我剝了她的衣裳。」   隱身樹叢裡的金環谷殺手面面相覷。少主之命不可違,但玉屍若遭少主移魂寄體,剝她衣裳,豈非等於摸遍少主身子?但教十九娘知曉,幾顆腦袋都嫌不夠。然而見玉屍模樣,顯未完全受制,否則少主自脫便了,何須喚人?南公屍橫當場,誰敢到她跟前去!   翠十九娘為愛女著想,且對擒捉玉屍勢在必得,命金環谷數一數二的高手「目斷鷹風」南浦雲壓陣,主導掛川寺之行。南浦雲武功高強、威望素著,在刀尖打滾了大半輩子,比多數的明眼人要可靠得多,經常代替十九娘指揮豺狗,乃領軍掛帥的不二人選。   但十九娘千算萬算,算不到「紫影移光術」一照面便要了南浦雲的命。身先士卒親上火線的南公既殞,翠明端登時成了在場地位最高、身份最尊貴的一個,就這樣接手了指揮大權。眾人叫苦不迭,又不敢逕退,已有腳程快的飛報金環谷,餘下同僚莫不求神拜佛,盼在新的行動指揮——多半就是十九娘自己了——趕到前千萬別出什麼岔子。   只可惜岔子不肯放過他們。   庭中「紫靈眼」連喊幾聲,見週遭悄靜靜地無有回應,神情木然,片刻才道:「你們不聽話。我自個兒來罷。」   喀喇一聲,偏堂裡廂的紙門滑開,躍出一名勁裝少女,落地時踉蹌了幾步,隨即越走越快,越走越穩;明明俏麗的圓臉與眼前的紫衫麗人無一絲相像處,表情卻如一模印就,到得紫靈眼身畔看也不看,伸手便去拉她腰帶。   驀聽簷外一人朗笑道:「一斛珠你學壞啦。好好的雞不做,卻來褪良家婦女的衣裳。」   不是胡大爺是誰?   那少女正是翠明端的「如意女」玉斛珠。她木然抬頭,原本呆滯的表情一瞬間現出微妙的變化,但見粉面酡紅、鼓脹玉靨,似怒非怒,似喜非喜,彷彿這些不熟練的表情一股腦兒全擠到了臉上,可惜沒一個做得全的,不知在忙和些什麼,抬頭叫道:「我不是一斛珠!」   老胡自牆頭一躍而下,被六燕砍的皮肉傷早已裹起,信手撂倒接連撲來的幾名金環谷殺手,大笑:「不是一斛珠?你少騙人啦,明端才不是你這樣!」   「玉斛珠」早把紫羅袈女兒和縫布娃娃的事撇到一旁,氣呼呼道:「我就是這樣!不然能是哪樣?」   胡彥之閃過一柄鬼頭刀一把蘭鋒劍,反足踹飛兩名分持套索的黑衣人,已來到她一丈方圓內,不慌不忙道:「你這樣穿衣裳,分明是一斛珠!別想唬我啊,嘖嘖,你腰帶的綁法已然洩漏了你的真面目!你以為你學明端講話學了個十成十,就能變成明端了麼?說謊精、賴皮貓!不知廉恥,愛慕虛榮,道貌岸然欺上瞞下的小猾頭!」   翠明端簡直氣炸了。   「我不是一斛珠,她也不叫一斛珠!我才不是說謊精、賴皮貓、不知廉恥、愛慕虛榮,道貌岸然、欺上瞞下的小猾頭!」   「你騙人!」   「我沒有!」   「你的腰帶——」   「我綁給你看!」   她低頭猛扯圍腰,纏緊的繫帶撲簌簌地掉了一地,而胡彥之此時恰恰搶到她身前,抓起腰帶一圈一轉,連著兩條藕臂並肉呼呼的小蠻腰纏作一處,將一斛珠綁成一串粽,裹得嚴嚴實實。   翠明端再不通世務,這時也該明白是中了計,胡彥之料她有頓好罵,已備便一肚子刻薄話。豈料玉斛珠一顫,突如其來地解除了寄體,小臉白慘劇喘不休,被繫繩勒成一大包的奶脯起伏驚人,雪肉似將溢出;甩甩頭眨眨眼,茫然道:「胡……胡大爺?」   胡彥之將紫靈眼橫抱起來,一腳一個,踢飛前後兩名來援的金環谷門人,咧嘴道:「咱們又見面啦,一斛珠。今兒沒上工啊?可喜可喜。」   玉斛珠正欲接話,突然腿間一涼,失去圍腰繫帶的寬大褌褲滑至腳踝,裸露出白嫩圓潤的下半身,兩條腿兒又細又直,新炊饅頭似的飽滿恥丘渾圓酥膩,教人直想咬上一口。   她「呀」的一聲滿臉通紅,顧不得雙手受制,搖著屁股一溜煙鑽進偏堂,免教旁人瞧了去。   綜觀鬼先生麾下,胡彥之唯懼者「豺狗」矣,這幫金環谷豢養的殺手不過武林三流門派水平,除開南浦雲、七落燕等寥寥好手,胡大爺渾沒放在眼裡。此際院裡一地哀嚎,十幾名金環谷殺手抱著傷處輾轉反側,餘下諸人終於省悟:單打獨鬥,無人是這名虯髯漢子一合之敵!忙結成圈子緊縮,欲逼得他首尾難顧。   胡彥之但覺懷中人柔若無骨,明明觸手處溫軟豐盈,又輕得彷彿能作掌上舞,滋味難以言喻,不由得心猿意馬,總算還記著身陷包圍,強抑下低頭細瞧的衝動,抬腳踩住一桿乘隙偷空的鏈子槍,轉頭叫道:「符姑娘,你留神啦!」   一抹白影冒出牆頭,正是等待接應的符赤錦。   老胡正欲拋出,紫靈眼突然昂起了尖細姣好的下頷,一隻清澈明亮的左眼直勾勾盯著他,輕聲道:「惡徒!」   啪的一聲甩了他一耳光。   美人含嗔自是媚極,可手勁半點不含糊,打得胡大爺眼冒金星,嘴都歪了,忙活動活動下巴扭了回來,嘻皮笑臉:「不是,小師父。我這是為了救您老人家,非是有意輕薄——」   忽然失語,怔瞧了老半天,暗忖道:「符赤錦的師父、堂堂『玉屍』紫靈眼,沒五十也四十好幾了罷?怎是個忒水嫩的雛兒?莫說十九娘,連她女兒也做得!娘的,難道是吸人血駐顏的老殭屍?」   抱著雪股的右掌緊了緊,那輕軟如綿、直陷指掌的嬌膩,確是婦人獨有的豐熟;但這腰板結實挺直無一絲余贅,分明是含苞少女、處子童貞之兆……   這不對啊!你不能既是五花又是胛心,你總得選邊站哪!要不都讓你玩好了,你讓人家腱子蹄膀怎麼活?   牆頭上符赤錦看他都快崩潰了,好不容易清開的週身方圓又湧進了一批新血,胡大爺在連片刀光劍影中閃躲伶俐,抱著小師父的兩隻豬手捏豬肉似的頗不規矩,就是不扔過來,這當口又不好指摘他貪花好色佔人便宜,不禁又急又惱,心想小師父打得你半點不冤枉!圈口叫道:「胡大爺,快呀!」   胡彥之如夢初醒,雙腿連環掃倒一片,便要運勁,冷不防又捱紫靈眼一刮子,抱著人原地轉了半圈,差點把她拋往另一側牆頭。幸紫靈眼更不消停,反手再甩一記,打得他調轉方向,回到了原處。   老胡欲哭無淚。好罷摸你屁股是我不對,可你報仇得看場合呀,這會兒是為難誰?見她四度揚手,胡彥之將她往地上一扔,揮拳揍飛兩個上前瞎摻和的出了口鳥氣,怒道:「你再打我翻臉了啊!還講不講道理?」   紫靈眼信手撣撣衣裙裊娜起身,依舊是優雅從容,不慍不火的,但不知為何,蒼白的雪靨似暈開一抹嫣紅,輕啟朱唇,淡淡說道:「我不講道理。你欺侮明端,我給她報仇。」   對正老胡,衝他撩起了遮覆右眼的髮束!   原本被困在一片混沌之中的紫靈眼,忽覺包覆她的隔膜消淡了些,意識更貼近感官,彷彿只差一步,就能取回自己的身子。在略微清晰的視界裡,依稀見一名身著勁裝的圓臉少女奔向自己,伸手來解腰帶;少女的五官模糊不清,身上卻有某種十分熟悉、甚至可說是「親切」的異樣感覺,就像……就像看見鏡中倒影似的。   紫靈眼突然明白過來。   佔奪自己身子的那人,也對少女做了同樣的事。不同處在於:那名喚「明端」的女子,不能任意操縱她的身體。能將對心識的影響力,由腦神泥丸宮下及唇舌咽喉,已是明端的極限;即使如此,要持續影響她的心識和身體,對明端也是相當吃力。   但圓臉少女不同。她對試圖操縱她的人渾不設防,甚至敞開心房,將自己全然獻出。此舉必經嚴格磨練方能辦到,於雙方皆是。   明端與少女所用的秘術與本門一脈相承,像是揉合了伏形大法與紫影移光兩種路子,紫靈眼沒想過可以這般運用。她饒富興致地盯著少女模糊不清的形影,彷彿這樣就能看出這種全新方法的門路。   而情況就在男子從天而降之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紫靈眼聽不清他說了什麼,甚至無法悉辨其容,一股潮浪般的波動就這麼衝進她的心版,幾乎塞滿心上所有空隙,宛若暴雨橫塘,無論衝擊或受衝擊的一方,俱撞得粉身碎骨,幾乎失去原有形狀,卻沒有稍稍歇止的一霎——(別……別這樣!噓——放輕鬆……別這樣,別這樣。噓……   她握持著自身意念不被洪流沖毀,唯有這樣,才有機會令雙方完好如初。明端操控心識的法門,或許較她強橫霸道,然而青面神調教出來的得意弟子,無疑在經驗方面更加老道。   紫靈眼導引著意念之流,不讓一股腦兒湧上的心緒失控暴沖,漸漸理出頭緒。   就像人的力量無法與河川相拮抗,卻能以竹籠卵石修築堤壩,分流、引道、堰塞、浚深等無不可為。明端的意念長河於她的心版潰決,紫靈眼以意念作籠石,終於免去瀝澇成災之厄。   她輕輕撩撥,水流便順勢回應,宛若手指與琴弦,彼此間密不可分,卻又各自完整,不相扞格。   (你為什麼如此在意這個人呢?   念頭一起,無數影像浮出河面,如一條條水色蚺蛇交纏上來,涼滑黏潤的表面漸漸溶解滲透,沁進她心上每一處。   紫靈眼感覺自己像是溺水一般,被巨量的畫面、感知、意念……等灌滿胸臆,飛快地經歷著明端所經歷過的一切:金碧輝煌的「春」字號廣間,貯滿美酒的巨大浴桶,橫陳台下的狼籍玉體,男子精壯結實的身軀……還有那些個撐擠、深入、刨刮挺刺,汁水飛濺的剎那間——那陌生而淫猥的一切令她心旌搖惑。   如非自幼在大長老的教導下抑制雜念,息欲寡情,練就一副清冷心腸,不免要被弄得綺念叢生,難以自持。但此際更吸引紫靈眼的,不是明端念茲在茲的銷魂記憶,而是這心緒交流的方式。   「『紫影移光』非殺人之術。殺人是果,不是因。」   她還記得父親將她抱在膝上,笑著對她如是說。「將目光練成劍、將意念練成劍,不如拿把劍省事。武功只是末流,咱們上屍踞部列位先賢的追求,絕非如此淺薄。」   「那咱們上屍踞部列位先賢追求的,是什麼呀?」   紫靈眼年紀雖小,學起大人說話倒是老氣橫秋,有板有眼的。   血屍王紫羅袈笑了,輕點她的額頭。   「是這兒。有人管叫『心』,有人說是『腦神』,也有說是四肢百骸之主,或三魂七魄云云,總之,就是身體的主人。」   清瞿秀朗的血屍王溫和一笑,耐著性子道:「人死了,軀體會留在原處,直到血冷屍僵,與塵同腐。可見讓人活著的非是五臟六腑筋骨皮肉,而是拋下肉體消失不見之物。否則,世間豈無身軀半腐、魂靈猶在之人?雩兒,你要記著:心識意念才是人之根本,捨本逐末,絕非大道。」   「心識意念……」   小紫靈眼歪著頭,露出狐疑之色。   她本想照說一遍「捨本逐末絕非大道」的,爹最喜歡聽她覆誦他的話了,但這疑問實是太過擾人,居然還搶在小女孩的表現欲之前。「……是什麼呀?雩兒怎麼都看不見?」   紫羅袈笑起來。「有時爹在心裡喚你卻沒有出聲,雩兒也聽得見,或者雩兒正想爹時,爹便走到了你的房門前。這些便是心識意念,雩兒怎看不見?」   心緒交流,即為意念溝通的徵兆之一。   如孿生雙胞,天生能瞭解對方的想法,有時毋須形諸言語,亦可傳達意思。然而這是天生異能,非屬尋常;若明端與她所學融會貫通後,竟能達到如此境界,則距她父親夢寐以求的「根本大道」形同邁出重要的一步!   紫靈眼的心緒波動起來,渾沒想到這樣的交流極可能是雙向的,她能讀到明端的意念,明端也能闖入她的心扉。父親的記憶才掠過腦海,縫布娃娃的畫面便突然閃現——她知這非是自己的意向,而是滲到明端心隙的記憶片段被她調動,翻出了塵封已久的一切——「……縫布娃娃!」   紫靈眼彷彿可以聽見明端歡快的呼喊。儘管她從未聽過明端的聲音,甚至不知她是何模樣。   別看。明端!不要看……不要……   那是爹送給她的禮物,不管到哪裡雩兒都要帶著它,直到總壇被攻破的那晚。   她一手抱著心愛的縫布娃娃,另一隻手被大人牽著,在游屍門總壇的逃生甬道中繞來繞去。甬道石壁上的炬焰明明滅滅,因恐懼和拚命奔跑而劇烈鼓動的心臟像要跳出口腔,胸中彷彿再吸不進一絲空氣……   雩兒不小心跌倒了,臂彎的娃娃拋至角落,紅得發黑的鮮血宛若嬤嬤倒進溝裡的洗腳水,不住潑在娃娃身上;追兵的血、保護她的叔叔的血,更多的追兵、及時趕到的游屍門援軍……在地面上鼓成一個小緩丘似的血液緩緩漫至,漸漸浸過了雩兒的口鼻,然而頭頂上的刀劍鏗擊、呼喊嘶嚎卻從未停止過——她聽見明端驚恐地尖叫著,卻無法從嵌合交融的意識中抽離,所有感覺和畫面如洪流般湧至心頭,塞滿了明端心上的每一處空隙。恐懼被無限放大、標記,清晰得有如身歷其境,就像數十年年來,每晚都在她夢裡出現的那樣。   噓——別怕,不要害怕……有我在,別怕……那些都不能再傷害你了,我知道的。噓,乖孩子!別怕,別怕——她感覺明端癱坐在週身呼嘯纏轉的可怕記憶當中,無助地嚎啕大哭著,箝斷她身子與意念連結的禁制慢慢鬆開,她像是從深水中被撈出來似的,四肢百骸的知覺逐漸復歸原位。別哭了,明端,別害怕。欺負你的人,我教他永遠別再出現,好不好?   乖。   符赤錦嚇得魂飛魄散,顧不得身上有傷,點足掠下牆頭,閃過兩名中路攔截的金環谷殺手,及時摟著紫靈眼轉向一旁。「……小師父,別!」   「娘的,你下來攪和什麼?」   老胡火冒三丈。「不是讓你在牆上接應?計畫制訂了就要執行啊!現下……現下三個人都在裡頭,你他媽真讓我殺出去啊!」   符赤錦狠狠瞪他一眼:「下回我小師父再拿右眼對你,有多遠你閃多遠!記好了啊,你欠姑奶奶一條命!」   往旁邊一指,天際電芒乍現,映出毫無生機、慘白如殭屍的南浦雲。   「轟」的一響焦雷劈落,雨沾這才隨風亂飄。金環谷殺手還能站著的,此際不過五六人,胡彥之電眼一掃,衣發皆逆,散成半月形的人牆為其氣勢所懾,不由自主地後退,被他一步一步逼到了照牆邊,讓出廊口通道。   胡彥之單臂橫舉,護著符赤錦師徒走上長廊,正要示意她倆先行通過,忽然止步。廊外蒼電閃掠,映出一條微佝衣影,來人一身黑衣勁裝,披頭散髮,兩隻眼曈裡佈滿灰翳,正是曾在「羨舟停」與老胡交手過的那名豺狗。   眾金環谷殺手見強援到來,精神大振,卻見那人手一揚,擲來一枚西瓜大小的圓滾物事,其上目眥舌吐,竟是將此間消息飛報金環谷之人。   殺手們心驚膽戰,終於明白進是死、退亦是死,今日若不能完成任務,世間無處容身,不由激起求生意志,連內室中保護翠明端的數名死士亦一躍而出,再轉過來的十餘隻眼睛裡,無不閃著困獸般的獰光,局面再生變數。   「小心了。」   胡彥之盯著「豺狗」沒敢回頭,低道:「這回他們是玩真的。新來的這廝給我,你倆切莫戀戰,記得『地』字號計畫麼?」   他指的是從掛川寺後門小巷撤退一事。   符赤錦「嗯」了一聲,忽挽著紫靈眼翻過鏤花憑欄,動靜間如兔起鶻落,毫無徵兆,碎步退向院底月門。殺手們亦無聲無息地追上去,雷聲轟隆之間,但見衣影翻飛,一來一往打打停停,對峙長過交手,靜止時卻往往比短暫的拚搏險惡;雖無前度之激烈呼喝偌大陣仗,卻隱含著更迫人的沈重壓力,下一霎眼哪方突然濺血仆地,似乎一點兒也不奇怪。   紫靈眼甫離「超詣真功」的心識控制,再加上曾凝全身之力施展一記「紫影移光」短時間內恐難承受近身肉搏的負荷,須由符赤錦分神保護,更增二人脫困的風險。本似游刃有餘的營救行動,至此急轉直下。   胡彥之暗自提氣調整,待得電光驟閃,藉勢一竄,搶在雷聲落下前,拳壓已轟至「豺狗」面門!   比快,胡彥之自信決計不輸給任何人。他自幼苦練的「律儀幻化」正是一門以輕功腿法入門、由外修內的特異功法,牛鼻子師父有商有量,唯獨督促他修習此功時無情面可講,沒有最嚴格,只有更嚴格;與鬼先生相認後,胡彥之終於深切體會鶴著衣的苦心。   「律儀幻化」不只是快,更是掌握天下諸多快刀快劍的心法。鶴著衣不通狐異門武學,無法取代胡彥之的父親,於習武之初就為他紮下「天狐刀法」的根基,然而有了「律儀幻化」卻能大大縮短他日後鑽研天狐刀的時程。這點連鬼先生在傳授弟弟刀招刀訣之時,亦不得不承認鶴老雜毛目光卓著、未雨綢繆,早已做好了迎接這一天到來的準備。   掌握速度,即掌握力量!   胡彥之以不可思議的飛速掠過長廊,趁雷聲擾亂聽力的當兒,拳落似驟雨,打得那盲眼「豺狗」雙手抱頭、並肘遮護,不僅未能還擊,連倒退一步、掙脫臂圍的餘裕也無,如半截鈍重朽木,在重拳下不住發出「篤篤」的空洞聲響。   這非是逞一時血氣胡亂揮舞的拳頭,而是以拳代劍施展開來的「寒雨夜來燕雙飛」——這路借鑒了天狐刀心法、於天門劍脈之上再行演繹發揮的雙劍絕技,老胡曾以「無雙快斬」為名,傳了略去招式的精簡版本與耿照。   此際化入拳路之中,亂中有序,竟不失准,拳多落於那豺狗的腰脅、腹側、頸項與耳後等諸多空門上,僅有極少的部分打中肘臂的防護,那也是為了誘敵擾敵,壓迫對方持續露出破綻。   胡彥之以一口真氣搶揮百餘記,自知氣力漸消,落點越發刁鑽,欺軟打弱毫不放鬆,終於迫得對方肘隙一開,一拳鉤中眉顴之交!   此處乃人身的重大罩門,凹凸嶙峋的拳面所及,可能同時傷到額角軟筋、睛末「太陽穴」乃至柔軟的眼珠,無一不是致命的要害;重拳揮中,可說是江山底定,再難轉圜。   「得手了!」   老胡大喜,豈料對方的腦袋卻未應勢扭轉,這拳像打在山巖之上,他身形於半空中微微一滯,一波波激烈的疼痛忽自指節反饋而回,硬如胡大爺這般的好漢也忍不住悶聲低哼,恰見那豺狗咧開癟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居然在笑!   胡彥之愀然變色,冷不防朝他胸口一蹬,藉勢倒縱,落地時一踉蹌,才覺踝趾痛極,彷彿這卯足全力的一蹴踢正鐵柱,未及破敵已然自傷。   還有他的一對拳頭。   他雙手無法自抑地顫抖,指節拳面青腫如瘀,彷彿剛用過夾棍拶指之類的殘毒苦刑。胡彥之自問見識廣博,卻從未聽聞過這般厲害的橫練功夫;拳腳與攻城掠地不同,同樣的強度兩相撞擊,挨打要比打人吃力得多。連岳宸風的「金甲禁絕」亦須提氣運勁,這廝怎能在遭受偷襲的一瞬間,便運起了鐵板似的護身氣勁,還比揮拳打人的自己輕鬆?   豺狗放下手肘轉動脖頸,骨骼間發出令人牙酸的「啪啪」輕響,坑疤醜臉上無甚表情,如被歲月磨蝕殆盡的怪物。   胡彥之右足虛點,避免腫脹的踝踵觸地,明白自己一步也不能退,一時卻無良策;茫然思轉間,豺狗已至。兩人拳掌相交,胡彥之頓覺臂上似有千針攢落,痛得一搐,第二拳又至;他勉強並肘擋下,並以賁起的上臂肌肉遮住脅腋,免被一記鉤拳打折肋骨,當場倒地不起。   誰知第三拳卻正面轟在他的肘盾之上,剎那間,胡彥之不禁產生臂骨爆裂的錯覺,眼前一黑倒飛出去,「嘩啦!」   背脊撞坍半片鏤花憑欄,身上纏裹的白布條滲出暗漬,分不出是舊創抑或新傷。   (怪物——這是掠過腦海的第一個念頭。   沈重的腳步聲迴盪在他嗡嗡作響的頭顱內,每下震動都令他暈煩欲嘔,仿如宿醉。胡彥之咬牙掙起,不敢、亦不能與之徒手對抗,無奈新鑄的對劍已折,沿途棄之,只得甩過背上長囊,雙手持著一格,堪堪擋住了凌空撼落的一記重捶。   豺狗無有反應,管他拿什麼,擋下一拳,便再揮一拳!   胡彥之踉蹌倒退,每接一記,長囊中都傳來令人膽寒的脆裂迸響,製成刀劍鞘的千年烏檀堅逾金鐵,仍禁不住豺狗鐵拳一下接一下捶打,不多時已爆出扭曲斷裂的鑲銅細件,長囊開始膨脹變形,幾欲散架。   壓簷的烏雲間轟雷滾滾,而暴雨,就在此時傾落。   院中所有物事一瞬間失去了輪廓,尚未退進月門的符紫二姝,迎來了第一波的暴起合擊,三名金環谷殺手喪命,另兩名傷重倒地,剩下的五人卻成功地將師徒倆隔作兩處,難以相顧。   符赤錦被一對默契絕佳的兄弟檔纏住,兩人使開籐牌短斧,伸縮不定,拿不下又甩不開,她以奪來的長劍突圍,無奈兵刃不稱手,左臂之傷更大大限制了接敵的靈便,左支右絀,始終未能如願。紫靈眼背靠高牆,倚坐在月門邊的花壇上,大腿似是受了傷,身前三人忌憚她的殺人眼術不敢靠近,以庭石作掩蔽,不知從哪兒弄了長桿套索,欲遙遙將玉屍制住。   「小……小師父!」   淅瀝雨聲中摻雜了符赤錦焦急的呼喚,胡彥之心神略分,被一拳毆中腹部,這拳轟得他雙腳離地摔出廊間,擦過石燈籠才彈入矮樹叢中,首當其衝的左肩胛已無一絲知覺,無法判斷是骨折、脫臼或瘀腫烏青,只是怎麼也起不了身。見豺狗面無表情跨進雨幕,足臀並用,忍痛挪退到大樹底,靠樹掙坐而起,口鼻中呼嚕嚕地吐著血沫。   真不能小看老殘窮啊!打死你胡大爺了。胡彥之自己都忍不住笑起來,要不是一動就痛欲暈厥,他還想調侃自己幾句,只是這當口連笑話都來不及說了,那豺狗直是世間歹人的表率,明明是個瞎子,卻一路追著人打,半點時間不浪費,連句廢話也無,敬業得讓人想掐死他。   老胡不是閉目等死的性子,握住懷裡的長布包想擺個架勢,可惜連手臂也難以平舉,「沙」的一聲豺狗踏入樹蔭,胡彥之奮起餘力往前一送,直搗豺狗胸前的膻中穴!   豺狗左手握住一捏,爆出炒豆似的「喀喀」烈響,也不知掐爛了什麼,驀地半截青芒「噗!」   穿布而出,熱刀切牛油也似,就這麼輕輕巧巧沒入他左側肩胸交界處,又自肩後穿出一抹鋼尖,滑得沾不住血。胡彥之由下而上望不真切,況且還隔著豺狗寬闊的肩膊,依稀見得鋼尖兩面開鋒,是劍而不是刀。   (難不成……他捏碎的是昆吾劍的劍鞘?   雖然這仍無法解釋劍刃何以自行彈出,但眼前的情況卻不容胡彥之再想。豺狗被洞穿之際一聲悶哼,右掌本能用勁,那抹尖刃又「颼」的一聲縮回去,只在豺狗的灰衣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線。   胡彥之把握機會連砍帶刺,照準他受傷的左半邊一氣猛打,豺狗陡然間被攻了個措手不及,傷處吃了五六記,血線暈成了一朵大紅牡丹花,欲揮開攻擊卻屢屢被胡彥之閃過,每次一露空門傷口又再挨一下,三兩步退入雨幕中,打人和挨打的都不住往地面下淌著紅水,眨眼便成一條蜿蜒的小紅溪。   可惜老胡身上不只一道口子,兇猛的雨水沖刷加速帶走血液,他刺向豺狗咽喉的一劍中途軟綿綿墜下,連膝蓋都不由一軟,拄地荷荷喘息。豺狗連退兩步擺脫糾纏,伸指點穴止血,便要復來;突然間,一聲虎吼震破雨幕,牆頭掠下一抹巨大灰影,挾著濃烈的獸臭直撲豺狗!   豺狗坑坑疤疤的醜陋面孔上初次發生一絲微妙的變化,下盤壓低拉開功架,既敏捷又危險,與適才仗著橫練功夫、樸實揮拳的模樣判若兩人。   而來人如野獸般逕撲他上半身,速度之快,全不及閃避格擋。   兩團影子交纏翻滾,其間拳爪無一霎是全然靜止的,撕裂雨幕、粉碎庭樹,摧毀所經處的一切;再分開時,竟是那豺狗掠上了牆頭,渾身幾成一團血人,更顯青白瞽目妖異非常。他不顧週身狼籍,嘶啞著嗓子,發出含混不清的單音:「……撤!」   撇下餘人,倏地翻牆而出。   圍困符紫二姝的殺手們聽令即行,毫不猶豫地捨了目標掠向後進,忽聞一聲慘叫,最末一人居然被咬斷喉管,屍身反被甩置前頭;一名回頭的與另一名正要回頭的先後斷魂,兩個人、三爿屍,滾落一地溫血肚腸。   來人異常高大。身穿蓑衣,頭帶編笠,不知怎的看來就不像人。胡彥之伸手抹去濺上臉面的血點,老琢磨著這人是不是在剔牙,笠下赫然轉過一張生滿白毛的斑紋虎面,豎睛黃瞳、顎裂牙尖,果然就沒點是人。   「二師父!」   符赤錦放下懸心,差點一跤坐倒,勉強以長劍拄地,喘過一口氣來,趕緊飛奔到小師父身邊,兩人相扶回到廊簷下。「我沒事,皮肉傷而已。」   紫靈眼笑著拍拍她的手背,像哄孩子似的,又睇向院中的虎形巨漢,垂眸頷首,輕聲道:「多謝長老。」   白額煞點頭。「老大感應到你的心緒波動,雖只一霎,卻較往日最盛時還強了一倍有餘,唯恐你出了什麼事,趕緊教我來尋。」   瞥了一眼寶寶錦兒,哼道:「所幸這小猾頭在四周點了『返魂香』,否則怕還要多費工夫,耽誤時機。」   符赤錦嘻嘻一笑。「多謝二師父誇獎。」   「我沒誇獎你!」   白額煞重哼了一聲,別過毛茸茸的貓兒臉。   符赤錦沖胡彥之一挑下巴。「胡大爺,我這『玄』字號計畫還使得罷?」   胡彥之拄著包袱拖著右腿,一路捱到廊簷避雨,聞言苦笑:「還好使得。否則非用『黃』字號計畫才能成功,豈不顯得我倆好猥褻?」   紫靈眼微蹙柳眉,假裝沒聽見,對白額煞淡道:「不是我,是別人。有個叫明端的女孩兒跑到我心裡,她的功夫與本門似是一脈,又和上踞下蹺兩部不盡相同,很有意思。」   胡彥之插口道:「翠明端自稱用的是『超詣真功』,不知對幾位大爺有沒有幫助?」   白額煞出身的中屍躓部,昔年乃游屍門武庫,流風所及,部中子弟對天下間各門各派的武功頗有涉獵,縱未通曉,見聞也在尋常武人之上。白額煞所習「鏡射之招」即立基於對拳掌兵器等武技之透徹,不是哪個中屍躓部之人比得上的,虎目一睨,哼笑道:「超詣真功就沒聽過,但與你動手的,卻是個死去多年的人,我差點認不出來了。」   胡彥之心中一凜,趕緊追問:「他是什麼人?」   「昔年狐異門外三堂的高手,人稱『魚鑰九關』戚鳳城的便是。」   白額煞沉聲道:「七玄中練純陽硬功的不多,成名者更是寥寥無幾,他練的『六龍鎖鱗功』是十分霸道的外門功夫,名號響亮,雖不比內三堂外號裡有個『狐』字的胤家人,倒是頗受胤丹書重用,與外三堂的『兵履千絕』風射蛟並稱雙璧,也算一號人物。」   胡彥之沒想到會於此間聽見亡父與風伯的名諱,心頭震動,裝作輕描淡寫的模樣,隨口道:「死人復活,這倒是奇聞一件。沒準是二師父弄錯啦,說不定這廝沒死,躲起來生娃娃啦。」   白額煞冷冷睨他一眼,黃瞳中縮成一條縫的豎睛看來十分妖異。因已失去了人的外形,反而難窺其心思,胡彥之被盯得渾身發毛,笑面發僵。   「戚鳳城相貌堂堂,當年是江湖上有名的美男子。」   良久,白額煞才淡然道:「他力戰被擒,六大派逼迫他供出狐異門的暗樁,好趕盡殺絕。戚鳳城受盡嚴刑拷打不肯說,琵琶骨被穿還不肯說,這幫畜生無計可施,惱他如此剛烈,最後索性閹了他,赤條條地吊起來示眾,在烈日下曬足了一個月,生生曬壞他一雙照子。我聽說他最後是死了。死得好,少吃些零碎苦頭,少見點兒畜生行徑。」   胡彥之聽得瞠目結舌,連符赤錦都不禁掩口蹙眉,面露不忍之色。   「『六龍鎖鱗功』走的是純陽的路子,我這雙爪子專破純陽功體,戚鳳城要是遇上了我,只怕討不了好。」   老胡勉強一笑,本想順勢拍幾句不要錢的便宜馬屁,卻見白額煞伸出一隻彎如鉤鐮的蠟黃骨甲,輕輕往庭中濕漉漉的石燈籠上一搔刮,「嚓!」   削下一片石屑,比鋼斧還要快利。他隨手刮得幾下,石燈籠的頂都沒了,地上堆滿大薄片子,宛若刨木。   「他定是慘遭酷刑之後,又練了另一門陰功,使功體更上層樓,我的『白虎催心爪』只刮下些許皮肉,沒能一爪將他拆成兩爿。六龍鎖鱗功、曝壞的臉和照子、閹刑、純陰功體……你說不是戚鳳城,能是哪個?」   胡彥之默然無語。鬼先生說過的話語突然浮上心版,對他來說,狐異門的慘禍從沒像此刻這般真實,活靈活現的,「豺狗」……不,是戚鳳城打在他身上的每記重拳彷彿有了其他意義,那是戚鳳城對這世界的憤怒呼喊,若非如此他無法繼續存在。   白額煞轉過頭來,裂開大貓似的白毛肉顎,看起來像是在笑,可聽不出半點笑意,教人打心底發寒。「戚鳳城跟你有什麼仇,出手這麼狠?我看你一臉正氣、道貌岸然的樣子,無巧不巧……是六大派的人麼?」   (第二十九卷完)   ※附錄:東勝洲武道風雲(二) 箕裘空在念,咄咄誰推賢——論兩代「東海雙尊」「一鑒雙尊,東海稱神;三大鑄號,四大劍門;五島奇英,六合名劍;七玄、八葉、九通聖;十方仙境,首推蒼城。」——東海十絕歌?佚名除卻以文章名世、非指一人的「一鑒」——《秋水名鑒》「雙尊」實際上是東海道武林的最巔峰,而獨孤弋與應無用也不負眾望,雙雙名列武榜至高之「五極天峰」一口氣佔去五分之二的名額,使東海道成為公認的武英薈萃之地。   兩人將東海的武名推向天下四道,威震宇內、婦孺皆知,立下不世標竿,但同時也成為後人無法逾越的高牆……不同的際遇、相似的軌跡,究竟寂寞的帝王與孤獨的高隱之間,是否存在著看不見的命運牽繫?   【無法傳承的絕學】 獨孤弋是公認的武功天下第一,他的「殘拳」具有東洲現存一切武學理論皆無法解釋的威力與運作方式,打從他進入江湖的第一天起,便成為最特殊、最耀眼的存在,無分寇讎友朋,誰也無法忽視他。   然而,即便是與他一師所授的蕭諫紙,也無法理解「殘拳」及其背後的武學系統,與他交過手的峰極高手「虎帥」韓破凡、「刀皇」武登庸、「隱聖」殷橫野等人,也只領略了殘拳的驚人威力,而無法破解其中奧秘——至少在已知的當下,這些絕頂高手都未留下相關的記錄,使得「不敗的太祖武皇帝」傳說,更添一份神秘的色彩。   相對於詭秘難解的師承奇功,獨孤弋本身卻是個大方過了頭的人,用他自己的話說,即「打架交朋友、交朋友打架」兩者在獨孤弋來看是一碼事。   受過太祖指點的人簡直多不勝數,據說即使在當年兵困蟠龍關、九死一生的當兒,獨孤弋仍不忘點撥隨行的殘兵武藝,好增加他們在突圍時的生存機會。這批人當中,得以成功突圍存活的,最後都成了獨孤閥精銳「血雲都」的主心骨,包括日後在白馬王朝軍中大放異彩的染蒼群、白鋒起等,其時如非獨孤弋的親隨,便是隨獨孤寂闖山救駕的敢死隊;比起營救主帥的功績,獨孤弋臨陣自創、傳授的武功,毋寧才是他們賴以平步青雲的基礎。   獨孤弋真正意義上的傳人,乃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獨孤寂。獨孤寂為獨孤閥前家主獨孤執明的小妾所出,他的生母只怕還比獨孤弋小了幾歲;獨孤執明讓出家主與鎮東將軍之位後,庶長子獨孤弋遂成為東海一道的實質主人,獨孤寂自小對這位大哥敬若神明,獨孤弋也將他帶在身邊,什麼武功都一股腦兒地教他,毫無保留。   可惜獨孤寂仍逃不出殘拳「無法傳承」的詛咒。世上只有極少數的人才知道:長年自囚於埋皇劍塚的十七爺,其實並不懂得殘拳,他的強大來自於對太祖武皇帝的懷緬與追隨。禁於幽深古墓的獨孤寂漸漸褪去了年少時的青澀莽撞,以自己的方式掌握了力量,與散落於北關鎮軍、皇城禁衛,以及各地歸老諸侯莊園裡的武技一樣,都是太祖傳承的一部份。   獨孤弋生前不曾開宗立派,沒有收過一名正式的徒弟,甚至未留下拳經劍譜;除了「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他留下的是人情,在某些人眼中珍貴無匹,對另些人或許一文不值,一如獨孤弋斯人。   【來不及傳承的名位】 相較起於草莽、以庶子身份流落江湖的獨孤弋,應無用不啻是貴族中的貴族。   他是最重視血統的鱗族末裔之中,血統最純正、身份最尊貴的龍姓一支,若天下仍屬玉龍王朝所有,則應無用一生下來縱非皇子,亦是未來的王公。血統之上的純正與尊貴,在指劍奇宮往往與實力相呼應;應無用出身的風雲峽一系恃此宰制奇宮數百年,始終將「真龍之傳」留在風雲峽,保障了派系不可動搖的地位。   應無用在承接上代宮主《奪舍大法》的遺惠前,便已是指劍奇宮的第一高手,強橫如飛雨峰之「匣劍天魔」獨無年、狡智如幽明峪之「影魔」冰無葉,在他之前也只能俯首辟易,暫息角逐寶座的念頭。   所幸在一貫囂張跋扈、目中無人的風雲峽高手之中,應無用出乎意料地清靜無為,在執掌奇宮期間,對其他派系幾乎可說貫徹了「不作為」的信條,益發顯得莫測高深。奇宮各派摸不清他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硬打又打不贏,只得偃旗息鼓,按兵不動,三百年來幾無休止的派系鬥爭,居然就這麼暫得休止。   應無用因此在龍庭山內得了個「群龍無首」的渾名,各派首腦私下說起,咬牙切齒者有之,感歎惕勵者有之,卻無貶抑之意,心知但教此人掌山一天,自家便無出頭的機會;唯恐傳出去不好聽,對外便以「四靈之首」呼之,不知不覺竟成了應無用的外號。   應無用沒有弱點,不代表風雲峽沒有。而風雲峽這一代最大的隱憂,就是如應無用這般優秀的人才,一口氣卻出了三位,其中「琴魔」魏無音與「刀魔」褚無明勢同水火,已至片刻難容的程度。   正當飛雨峰等各派巴望著風雲峽禍起蕭牆、爆發內鬥之際,應無用卻一手主導了師弟褚無明的「破門出教」假逐出門牆之名,安排褚無明離開龍庭山,避免褚魏二人爭鬥趨於白熱,也給了心性自由、不受拘束的褚無明離山闖蕩之機,從此海闊天空,更有連番奇遇。褚無明後改名「星烈」取其「無日無月」之意,依舊以「刀魔」自號,顯與龍庭山舊情不斷,並未忘本,由此可見應無用的手段。   若應無用未在妖刀之亂爆發前突然離山、從此不知下落的話,對於其後種種,這位有著高隱襟懷與睿智手腕的宮主應能創造出另一番局面,陶元崢的借刀殺人、韓閥的陰謀算計,或許在應無用看來,不過就是瀟灑一揮袖、談笑化災殃,一如既往罷了,可惜就是來不及。   妖刀亂後,「琴魔」魏無音身受重傷,一身內功幾乎全廢,繼承師兄的雙尊名號云云,更像是對他犧牲平亂的褒獎酬勳,在魏無音刻苦恢復功力之前,並無實質的意義。而即使恢復了部分內功,魏無音的修為亦多不及往昔全盛時期,更別提追上師兄應無用了。 第三十卷 四極明府 【內容簡介】
封面人物:翠明端
本集簡介:   這裡是武林中最神秘的所在。此間主人受王公巨賈所托,製造出形形色色的奇淫機巧之器,小至飛蟲爬蟻,大至宮室鬥艦,沒有做不出的。   世人懾於逄宮超凡入聖的匠藝,經常忘了在多年積聚下,此人亦富可敵國,更勝公侯。   欲效雲天何師古?紛紛奪將造化功!終年霧鎖的覆笥山,今日為迎貴客,中門大開!   面對蓮台之謎,誰才是獵人,誰又是獵物? 第百四六折 蒺藜長據·如見斯容 胡彥之悚然一驚,才意識到眼下正處於極危險的境地,若白額煞凶性大發,一意取他性命,以此際傷疲交迸的慘烈狀況,怕是有死無生。   肏你祖宗十八代!救人救到連命都搭進去,胡彥之啊胡彥之,世上有沒有你這般蠢才?老胡微露苦笑,橫豎已走到這一步,真要反臉也只能認栽了,索性聳了聳肩,哈哈笑道:「二師父神算,不知平日在哪兒擺攤?下回沾了霉運,一定請您老開光。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更姓,乃真鵠山觀海天門教下,姓胡名彥之,二師父甭客氣,叫我小胡就好。」   見白額煞黃睛一眥、豎瞳倏緊,大有不善之意,想想還是別扯破面皮自討苦吃,趕緊陪笑:「……不然叫『之之』也行啊,我不介意的。」   「你,是鶴著衣鶴老兒的徒弟?」   白額煞喉間如滾雷,聲音雖不甚大,卻透著一股張嘴嘶咆前的強大威壓,未聞虎吼,膽已先寒。   胡彥之心裡將牛鼻子師父罵上幾百遍,聽白額煞的口氣,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結下的老鼠冤,合著今兒結帳來了,強笑道:「跟他不是太熟,不是太熟!真鵠山忒大,人多如屎蚵蜋一般,一腳踩下卜卜響,誰認得誰呀!二師父若要尋他,還是親往洞靈仙府一趟靠譜,好過在江湖上打聽。」   忽聞一聲「噗哧」卻是符赤錦掩口道:「胡大爺沒存好心,你們一山都屎蚵蜋,噁心死啦,誰人肯去?卻教二師父上山。」   胡彥之哇哇大叫。「耿夫人,都說好要合作,你不拉我一把便罷,至於這般落井下石麼?快同二師父說,老胡先在念阿橋救你,又趕來救你小師父,還是你家相公的把兄,說起來大伙是一家人。」   符赤錦抿唇笑道:「你自個兒都說全啦,還讓我說什麼?」   見白額煞乜眼投來相詢之色,微微點頭,算是認了老胡之言。白額煞哼的一聲,收起彎如鉤鐮的油黃骨甲,呼嚕嚕地咕噥:「你師父鶴著衣……」   「沒有很熟,沒有很熟!」   老胡急忙撇清。   「……昔年是我手下敗將。」   白額煞不理他插科打諢,沉聲道:「他雖輸了一招,卻是個好樣兒的,我還記得他說:『你的招式極精,卻攻不破我的《靈谷劍法》只能以力壓伏,足見於道理之上,算不得是真勝。待我修為大成,怕你便非我之敵手了。』如今想來,那時他的眼光便已在我之上,對武學的體悟,亦非我所能及,這些年來我一直很是佩服。」   胡彥之斂起嘻皮笑臉的神氣,整了整破碎狼籍的袍衫,勉力起身,對白額煞抱拳一揖,肅然開口:「前輩勝而不驕,亦令晚輩萬分欽佩。感謝前輩未有一辭稍辱我師,否則晚輩縱不量力,萬不能視若無睹。」   說著長揖到地,行了個極其慎重的大禮。   白額煞冷哼一聲,豎睛乜斜。   「好在當年你師父說話,不是這般文謅謅的窮酸德性,直來直往,好不痛快!如若不然,莫說共飲一罈,恐怕這架還有得打。」   口氣不似先前森寒,貓似的白毛裂顎微咧,隱有一絲笑意。   胡彥之心想:「好啊,牛鼻子師父年輕時不僅同邪派中人打架,還與他們一塊飲酒!諒必在青帝觀眾牛鼻子師祖、師叔祖心中,也不是什麼好鳥。」   大感欣慰之餘,又不禁替鶴著衣難過起來:怎麼牛鼻子師父從前與人比武過招,像是沒贏過似的?   五帝窟的「白帝神君」薛百螣贏過他,游屍門的虎屍白額煞也贏過他;他自承武功不如爹爹,兩人比試的結果不言可喻,就連鬼先生也說,風伯年輕時與牛鼻子師父大戰一場,以『力挫青帝高足』作結,對照日後再戰的終局,不可不謂是大大的逆轉……   這人彷彿不知勝利為何物,抱著疊床架屋似的成摞敗績走過了青壯年歲月,最後居然坐上青帝觀主乃至天門掌教的寶座,也算奇事一件了。紫星觀的鹿別駕多年來小動作頻頻,背地裡結黨營私,頗有圖謀大位的野心,抑或與此有關。   符赤錦不知他心中計較,見二師父的態度大趨和緩,忙打蛇隨棍上,將胡彥之所提說了一遍,卻略去他與狐異門之間千絲萬縷般的可疑糾葛,只說胡大爺一直跟蹤自己和耿郎,無意間撞破金環谷的人馬埋伏四周,進而發現幕後的黑手乃狐異門的鬼先生,為破奸人毒計,欲假游屍門之手潛入七玄大會云云。   胡彥之越聽越是佩服,這毒婦鬼扯的本領比起人稱「扯聖」的奇才胡大爺,恐怕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不找個時間堂堂正正以謊話一決勝負,孰高孰下,尚在未定之天。她不說一句假,只隱去幾個枝節關竅不提,或者變個花樣換著說,聽起來就是毫不相干的另一套。   耿照只是看上去老實,心思可一點也不蠢,過去胡彥之雖有疑慮,倒不真的擔心拜把兄弟被她拆吃落腹,連骨頭也不剩。直到此際才不禁頭皮發麻,料想耿兄弟縱使九死餘生、歷劫歸來,家裡也還有一條心機深沈的美艷母蛇等著,是福是禍,委實難料。   那「玉屍」紫靈眼看似不通世務,心思單純得很,「虎屍」白額煞則是崇尚武勇的江湖人,在徒兒的如簧巧舌之下,按說是風行草偃,說服起來毫無困難。豈料白額煞聽完,咧開大嘴一笑,冷冷說道:「對付狐異門,偏不能與此人合作。」   肌肉賁起的毛茸茸雙臂環胸,一邊以骨甲輕刮下頷,發出磨砂般的「喀茲」怪響,射向胡彥之的森森目光令人背脊發寒。   符赤錦微微一怔,笑道:「二師父,是胡大爺從狐異門的手底下,救了我和小師父呀!怎地偏不能與他合作?」   聲音嬌膩,直與小女孩兒撒嬌無異。   白額煞重哼一聲,冷道:「這事你不懂,毋須多問!哼,方才說是鶴著衣的徒弟,我就隱約覺得有些不對,這下可對上啦。鶴著衣這幾年閉關不出,甚少見人,與他過往的為人頗有扞格處。難道是他錯養了一隻噬人的狼崽,反將性命搭了進去麼?」   符赤錦聽出口氣不對,低而混濁的咕噥聲,正是暴起傷人的前兆,卻不知何以至此,閃身攔在二人之間,顫道:「二師父,胡大爺是耿郎的義兄弟,多次捨身相救,決計不是什麼壞人。這其中必有誤會,二師父先莫動氣,讓寶寶錦兒問問他可好?」   說到後來近乎央求,隱帶一絲哭音。   胡彥之看不見她的神情,光聽聲音亦覺動容,聽白額煞「哼」的一聲,目光越過她渾圓的香肩,仍是混雜了猜忌不忿,正欲揮開愛徒,蓑衣一角卻被另一隻白皙玉手拿住,身後傳來紫靈眼恬脆的嗓音:「長老,他畢竟救了我。且聽聽他怎麼說,寶寶錦兒不騙咱們的。」   胡彥之一凜,忽明白符赤錦是演給哪個看、白額煞又最聽誰人的話語,果然虎形大漢編笠一垂,不再進逼,側首森然道:「你們要是見過『鳴火玉狐』胤丹書夫婦,便知這小子和胤野、胤丹書何其相像!他的眉目口鼻像極了胤丹書,而說話那股子挑釁的神氣,與『傾天狐』胤野宛若一模刻就!我不知胤氏一門是否尚有血脈遺世,倘若有,被鶴著衣收養也非是難以想像之事。」   符赤錦對胡彥之與狐異門的牽連早有疑心,「胡」字與「狐」其音相同,或有喻含,不想胡彥之竟是狐異門主胤丹書的後人。二師父非是信口開河的性子,其形如獸,辨人的法子也與野獸相仿,不惟外貌,連聲音、氣味,行走坐臥的微妙表徵等,亦在他觀察覺知的範疇之內;白額煞說是,可比一百個普通人的指稱有說服力多了。   同樣駭異莫名的,還有胡彥之自己。   他並不覺自己的身世堪稱「污點」但肯定是一樁必須被嚴密保守的大秘密,一旦曝光,不僅麻煩接踵而來,勢必還要連累牛鼻子師父——不說別的,刀脈的鹿老兒恐怕要歡喜得睡不著覺了,還不藉機將天門掌教斗黑斗臭,一把摜下洞府丹墀來?   向符赤錦提議合作之前,他多方考量過其中的利害,料想游屍門縱使生疑,總不能不管眼前的危機,一意刨挖助拳之人的來歷;就算有哪個白眼狼好窺陰私,真要追究他的狐異門情報從何而來,胡彥之也準備了一套說詞,一股腦兒推給牛鼻子師父。   以鶴著衣和胤丹書相交至深,能針對狐異門的習性放出眼線,命令弟子預作準備,防患於未然,似也不無道理。待鬼先生陰謀被破,江湖免於一場腥風血雨的浩劫,誰還理會這其中的枝枝節節?   只是他萬沒想到洩漏機密的,居然是自己的長相。   他從不知道自己長得像父親。無論是風伯或師父,鮮少向他提及父親的形容;他和鬼先生見面時,望著那張比女人更美的白皙臉蛋,和鏡中的自己找不著多少相似處——當然,以「捕聖」仇不壞的骨相術仍能找出同胞兄弟的共相——總禁不住想:「他應該……比較像母親罷?那我呢?我這張臉……是不是爹爹的模樣?」   可惜明鏡無言。   連兄長鬼先生也有意無意地避談父親。胡彥之非是初入江湖的雛兒,人情世故多有歷練,隱隱覺得狐異門的覆滅,與父親決定同正道七大派合作一事,恐怕有直接的關係,對狐異門人來說,「胤丹書」三字既光榮亦神傷,難以相對,也許他的母親亦然。   (或許……這是母親始終不想見我的原因罷?   胡彥之忍不住笑起來,笑得咳嗽連連,不見歇止,鼻端、嘴角呼嚕嚕地冒著鮮血沫子。符赤錦為之愕然,連紫靈眼亦抬起古潭般幽冷的左眸,靜靜望著狂態畢露的虯髯青年,彷彿能看出其中的軟弱悲傷。   「……多謝前輩,」   斷斷續續、夾帶氣聲的豪笑持續了好一陣子,胡彥之倚柱咻喘,勉力朝白額煞一拱手:「為我解了多年來的一個心結。我平生的憾事之一,就是不知亡父形容,經前輩點醒,從此我日日見得清水銅鏡,即如父親來到眼前,想看之時便有得看,再毋須百轉千回,引為至憾。」   符赤錦料不到他竟直承其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卻聽紫靈眼低道:「你想哭便哭,這般逼著自己笑,徒然傷身而已。」   胡彥之本已收聲,聽她一說虎目眥圓,仰天咧嘴:「這本是天大的好事,有甚好哭?自是要笑!」   鼓胸欲笑,「嘔」的一聲噴出血箭,連廊柱都倚之不住,肩膀一歪,整個人向後仰落!   白額煞蓑影微晃,人已入廊,搶在他撞倒前抄住。胡彥之眼冒金星,頓覺天旋地轉,不知身在何處,但覺腰背有托,血性湧起,雙臂亂揮,咬牙笑道:「不……不用……不必來!我……我自己能坐!走……走開!」   掙扎著坐回原處,唇面淡如金紙,說話時卻是對著空處,顯然目力尚未全復。   「我……我師父在真鵠山,人……人好得很,我……我決計不會害他。誰要害我師父,我絕不輕饒!」   他咬牙切齒,慘白的面目罕見地猙獰起來,更添幾分驚心。「正道邪道,不過一念;興衰榮辱,亦是白雲蒼狗,從上山以來,我師父便是這般教導我,胡某雖然不才,未敢全忘。   「若非主其事者一意為惡,狐異門與我並無關連。我念著我那老實巴交的耿兄弟,唯恐魔掌伸到他媳婦兒岳家這廂,才興起與貴門合作、阻止狐異門混一七玄之念。   「你信也好,不信便罷,疑來疑去,不覺累甚?滾滾濁世,已然如許驚心,就當幫自己一個忙,省省心罷。」   他揮開扶持,顫巍巍地拄起,拖著破破爛爛的身子向外跛行,忽然想起什麼,解開包袱巾將藏鋒扔給了符赤錦,一瞥鞘上鑲的銅件不是扭變形曲便是掉落遺失,烏檀鞘身龜裂迸碎,慘不忍睹;雖未倒出鞘內之刃,也不是能夠任意攜行的樣態,須覓巧手匠人重配。至於握柄的部位倒是相對完整,藏鋒的損傷又比昆吾厲害些,暗忖:「刺傷豺狗……不,刺傷戚鳳城的,到底是哪一柄?鞘雖損裂刃卻未露,又是如何自行彈出,以致破了他的護體陰功?」   雖疑雲重重,卻不急於此刻廓清,遙對符赤錦抱拳道:「耿夫人,看來咱倆的合作就到這兒啦。此番攜手甚是愉快,但願下回再有機會,只消執行到『天』字號計畫便能成功,用不著一連三套天地玄,搞得要黃不黃的,累煞人也。行啦別送,我自個兒找門。」   符赤錦正要開口,一旁白額煞忽道:「你向咱們認了樁驚天秘密,足令觀海天門易主、青帝觀失勢,掉頭便走,似也大方了些。還是散播這等謠言,原本就是你的目的?」   胡彥之哈哈大笑。   「你愛向誰說向誰說去,本大爺懶管!牛鼻子師父有你這種朋友或敵人,那是他的命,誰教他自個兒不挑?這位毛茸茸的前輩,咱們話不投機,還是少講幾句為好,我總覺得耳裡膩得出油。後會無期,諸位珍重。」   信手一拱,便要離去。   符赤錦驚出一背香汗,她素知二師父心高氣傲,雖漂泊江湖、蓑笠掩容,卻最恨無禮狂悖之徒,這胡彥之分明只剩下了半條命,誰知說翻臉便翻臉,若惹惱了二師父,動起手來,花園裡那一地淒厲的人片肚腸,豈非正是他的榜樣?   果然白額煞仰天虎吼,震得雨幕迸碎,整座掛川寺彷彿動了一動,沿屋帶牆地掀落一摞瓦片來。   胡彥之傷疲交煎,哪裡禁受得住?「嘔」的一聲烏血溢出嘴角,被震得雙腿一軟,似要仆倒,卻僅以單膝著地,硬生生挺住了身子,轉過一張桀驁不馴的蒼白面孔,薄而乾硬的嘴唇抿著一抹冷笑;雖未出一聲,濃濃的釁蔑譏誚已塞滿長廊,直欲透出雨簾。   符赤錦暗叫不妙,打定主意,要是二師父當真出手,拼著以身受他一擊,也要保住耿郎的結義兄弟。卻見白額煞咆聲未落,咧開的大嘴兀自合之不攏,繼而吐出一串濃濁的呼嚕怪響,居然笑了起來。   「就看你這神情,肯定是胤丹書的兒子,鶴著衣的徒弟。只有這兩個傢伙,才能生養出如此頑強愚笨、一點兒都不識時務的蠢小子。」   白額煞剔著骨甲,懶洋洋地笑道:「如你適才所言,滾滾濁世,如許驚心,若非得相信什麼人不可,除我門中之人,我寧可選擇胤丹書與鶴著衣。」   老胡錯愕的表情硬生生僵在臉上,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同樣吃驚的還有符赤錦。她還未全然會意,本能向小師父投以詢問的目光,卻發現她正瞧著下巴都快掉落地面的胡大爺,不由「咦」了一聲。紫靈眼回過神,逕將雪白的臉龐轉向一旁,仍是清清冷冷的,彷彿啥事也沒發生。   「你……前輩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向機靈的胡大爺兀自雲山霧罩,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你不是想合作麼?咱們這便來合作!」   白額煞咧嘴一笑,伸出強壯修長的臂膀往他肩頸一撈,明明是勾肩搭背的親熱舉動,襯與胡大爺半死不活的模樣,倒像大貓攫住無毛雞,轉頭便要大快朵頤一般。   「記著,一會見到我家老大,你就照樣說一遍給他聽。他這人說是難打發,卻也容易得緊,總之莫說一句假話便是,騙不了他的。」   ◇    ◇    ◇ 耿照在蚳狩雲藏身的秘窟之中調復生息,轉眼又過幾日。   姥姥的飲食雖然清淡,供應卻十分充足,蔬果清脆結實、個頭肥碩,耿照過往在流影城執敬司伺候過橫疏影的膳食,能辨食材的鮮陳優劣,一嘗便知是精挑細選的新采菜蔬;不僅如此,餐桌上亦罕見醢脯漬物,若非置身石室,但看盤飧置辦,委實不像幽居地底的模樣。   此間說是「秘窟」實際規模卻寬敞得驚人,整個空間由前後兩進所構成,居中鑿出條斜斜的兩折廊道連接,俯瞰便如拉長的「呂」字,兩處均是方方正正的格局:前頭的空間供起居之用,是個近十丈見方的挑高廣間,四壁各有八間石室,一列四間、上下錯疊,上層的門牖均挖在丈餘高的削壁之上,須假懸空的廊道進出,呈「回」字形佈局;後進則略小一些,格局似乎更加曲折,埋鍋造飯的灶房與清洗滌潔的浴房均在此處,不但有經精密計算的煙道及通風口,還引來冷熱泉水備用,十分方便。   耿照在黃纓的服侍之下到過浴房,對精巧的引水排水設計嘖嘖稱奇,就連窮奢極欲的流影城不覺雲上樓,與此間古意蒼蒼的石造設施一比,都顯寒酸落後,若教獨孤天威見著,怕要捶胸頓足,呼天搶地。   這感覺耿照似曾相識。遠在三奇谷瀑布的石窟裡,他便體驗過這種今古倒錯的異樣感:明明是年代久遠之物,卻有著連世之大匠亦望塵莫及的驚人技術,更遑論其中的奇思妙想,遠遠超過現今所知,就算繪成了圖紙、苦口婆心地解釋,也未必能為時人所接受。   建造這座秘窟的,也是龍皇玄鱗麼?還是在世上仍有真龍、天外曾來佛使的久遠年代,人人都有這鬼斧神工般的技藝?   「這裡的食物,全都由她們所供應。」   蚳狩雲見他滿面狐疑,淡淡一笑,指著後進解釋。   「她們?」   耿照益發迷惑,端著碗筷的雙手就這麼停在半空,一時竟忘了吃。   姥姥為他添了一匙鮮蘑菜心,調羹輕敲碗緣兩下,見他如夢初醒、慌忙送入口中的模樣,不由微抿,搖頭道:「慢著吃,別噎著了。『她們』指的是把守禁道的那群人,她們沒有名字,一輩子待在不見天日的地底,誰也不知道她們怎麼過日子、活著又為了什麼,都管叫『黑蜘蛛』或『黑寡婦』,彷彿早已不當是人。   「關於她們生吃活人、施行血祭的種種恐怖事跡,從我還是女娃兒時便聽姊姊嬤嬤們說過,到現在谷裡的丫頭們還在說;繪聲繪影幾十年,總是那一套,對那群人終究是一無所知,一如我做娃娃的時候。」   耿照聽黃纓說過「領路使」在關於冷鑪谷的諸多奇聞中,這群黑寡婦永遠是最神秘詭異的一部份,即使是最糟糕的轉述者,都不會錯過如此聳動的題材。   況且,禁道與領路使不單單是故事而已,與冷鑪谷的所有人都切身相關。無論尊卑長幼、武功高低,若無門主或姥姥手諭,擅入禁道者,下場便只是化為一具冰冷的屍骸,自有冷鑪谷半琴天宮以來,便是如此。   耿照一直以為「領路使」云云,不過是天羅香某個秘密堂口的代稱,一如赤煉堂雷大太保麾下的「指縱鷹」於外人固是詭秘重重,終歸還是上位者的爪牙,面紗不過是掩護,用來引開旁人的注意力,好讓頂上之人伸出黑手,在檯面下覆雨翻雲。   如今看來,竟連姥姥也對她們不甚了了。如此,天羅香的進出命脈,豈非掌握在那幫「黑寡婦」手裡,只消她們不再引路,偌大的冷鑪谷便成牢獄,進不來也出不去,縱有絕頂的武功,如之奈何?   「我教門千百年來,盡皆如此;說是祖宗成法,亦不為過。」   蚳狩雲淡然道:「歷代門主繼位,均須於一卷羊皮古誓上以血字畫押,送交禁道;無論何人接掌教門,禁道皆不拒收血誓,世代如此,從無例外。一旦門主退位,禁道便送回古誓書,卸任的掌門焚香祝禱,刺血於羊皮,則舊的畫押即自行消淡,七日內將完全褪去,新掌門以鮮血重新畫押,完成誓約。」   不拒血誓,那就是不干預天羅香教內事務的意思了。然而,出入門戶畢竟掌握在別人的手裡,蚳狩雲也好、歷代天羅香的掌權者也罷,終不免有「臥榻之外俱是他人之家」的掣肘之感,如芒刺在背,常欲除之而後快。   如非禁道繁複,外人實難理解,徹底阻絕兩撥勢力的接觸乃至衝突,說不定早在數百年前,天羅香即對盤據禁道的黑蜘蛛們高舉戰旗,為永遠地混一冷鑪谷而發動殊死之戰,以奪回出入總壇的絕對自由。   「那誓約的內容……」   耿照蹙眉環臂,沉吟道:「寫的是什麼?歷代教門與禁道雙方首腦可曾修改增減,對此進行磋商?」   姥姥對他一開口便切中要點十分滿意,優雅的面上浮現嘉許之色。   「問得好。可惜羊皮古卷乃上古遺物,與冷鑪禁道同樣悠久,甚且老於半琴天宮的開基礎石,乃至本門至高武典《天羅經》;其上的文字,當世不通行久矣!教門內雖有抄本,古卷譯文卻散見於歷代門主的札記與典籍中,也都傳過了幾手,未必便是原本的意思。   「既然看不懂,就沒甚好磋商的了,是不是?自我代掌門戶以來,持我手諭之人,禁道一律放行;若遇特殊情況,我派人往禁道口喊一聲,自有領路使者出現聆聽,印象中沒什麼是她們拒絕過的,當然這也是我一向自制,從未提出什麼過份要求。」   耿照略一思索,登時明白了姥姥的言外之意。   「典籍」云云,指的多半便是《天羅經》了。也就是說完整的古卷全譯,極可能是收錄在這部珍貴的武典裡,一直以來都受到天羅香內部最最嚴密的保護。   明姑娘盜走經書,對武學上始終深受「形質不符」所擾的天羅香而言,不啻雪上加霜。更重要的是:失落經中古誓,讓天羅香對禁道原本少得可憐的瞭解形同冰消,打起交道來難免盡落下風。   姥姥之所以傾儘教門之力,處心積慮要奪回天羅經,不惟清理門戶,恐怕還有更實際的目的,使她別無選擇。然而,盟約是為了規範雙方才得以存在,禁道的黑蜘蛛們為天羅香諸女提供指引,避免迷失,天羅香又給了什麼以為交換?   耿照想起那些送入禁道、從此只能以黑紗裹面的女郎,還有恐怖的吃人或血祭傳說,不由一陣惡寒。姥姥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忍俊不住,一逕搖頭。   「真有這麼容易,就好啦。」   老婦人歎了口氣,擱下食具。「禁道要靠冷鑪谷送下的罪人叛徒來維繫,幾百年前就該死絕了。自有印象以來,含我親自送入禁道裡的,兩人四手用不完,數目還遠少於這些年誤闖禁道而死的。」   她抬起眼簾,眸裡透著深沈的無力。   「她們什麼都不要,這才是最頭疼處。黑蜘蛛從無要求,絕不主動發聲,能不對話就不對話……無慾無求,令人疑竇叢生。我翻閱前賢留下的文書,於此可說是無人不疑,卻又反覆重申守誓的必要性;『不可窺探』的警語與前述的疑慮往往同列於一卷,矛盾得令人發笑。」   耿照靈機一動,腦海中浮現一抹窈窕修長、如雲如霧的苗條身影,低道:「我猜蘇姑娘被送入禁道,並非犯下什麼滔天大罪,是不是?」   蚳狩雲淡道:「她是我為探查禁道之秘,精心排布的一著暗棋。培養之初,便以歷來出身禁道的領路使為摹本,刻意育成那種淡漠疏離、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特質。像她這麼年輕,便成為領路使者的天宮之人,過去可說是從來不曾出現過。」   耿照暗忖:「為揭禁道之秘,犧牲一名花樣年華的青春女郎……相較之下,禁道的黑蜘蛛不過是無有欲求罷了,執論善惡,姥姥未必站得住腳。」   想起蘇合薰那與清冷外表絕不相襯、狠厲異常的搏命拳毆,似透著一股濃烈血性,絕非姥姥所說的「不食人間煙火」沉吟之餘,淒惻油生。   總能輕易看穿少年所思所想的老婦人,這回倒像渾無所覺似的,輕拂裙膝,自顧自地續道:「可惜帶回的消息,迄今仍派不上用場。她於地底的居室,據說與此間差堪彷彿,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位教她記憶各處密道及出入口的老婦,一樣是黑紗裹臉,連話都很少說。薰兒只頭一回喊過一聲『嬤嬤』,旋被那婦人伸手制止,此後授受全憑手眼指引,不曾交談。   「我問她底下究竟有多少人、主事者誰,有無昔日見過的天宮舊人,她一條也答不上,彷彿山腹中便只她一人;時間一到,其餘人等俱都散得乾乾淨淨,連影子也沒見。想來不只我挑人,那幫黑寡婦也挑,挑中這個缺心眼兒的,也不知應了誰的算計。」   耿照心想:「那便是地下的地下,另有居停了。蘇姑娘雖被黑蜘蛛選為領路使者,怕還不是真正的一員,姥姥讓蘇姑娘留意盈姑娘幾位的日常行止,難保不被其他黑蜘蛛窺看,用心早已暴露。」   正要提醒,不知怎的卻不欲姥姥向她施壓,所幸蘇合薰每兩日便來匯報,屆時再想辦法示警,改口道:「此地……也是黑蜘蛛提供的避難所麼?」   蚳狩雲微露苦笑,當是默認此事。   「教門中人,一直以為門主的居室藏在天宮主殿的某處。其實此地位於環谷北側的山腹裡,有一條直通天宮的暗道,可以瞞過八部的耳目,無聲無息出現在半琴天宮之內。」   歷代天羅香之主與其直傳弟子多住在這裡,假暗道與天宮的居室相連,坐擁既廣闊又隱密的活動空間。黑蜘蛛每日均於石窟膳房的活門裡放置新鮮蔬果,不管有無食用,翌日便即更新,從來不曾間斷,彷彿此事亦詳載於羊皮古誓一般,須得恪遵謹守。   蚳狩雲一方面對禁道無比忌憚,甘冒違背祖訓之險,苦心孤詣安插暗樁,加以刺探;另一方面,卻又寄身於黑蜘蛛所提供的石窟天險,享用她們經手的鮮蔬食水而不疑,看在耿照這般外人眼中,自是矛盾已極。然而,考慮到數百年來天羅香與冷鑪禁道間微妙的依存與牽制,似又非是全然無法理解。   思慮至此,耿照忽想:既然石窟位於環谷群山北巔,有無可能翻越稜脊,毋須經由禁道,即能出得谷去?   「由後進出去,恰是一處斷崖,其下深不見底,一旦墜落有死無生。無論你相信與否,很久以前就有人嘗試過了。」   蚳狩雲潑了他一頭冷水。「至於四面山谷,不是疊嶂層巒難以翻越,便是陡峭一如此間。關於這點,我們也試了好幾百年,只能說不是個想頭。」   耿照又氣又好笑。是誰挑了這麼個死地,又布下錯綜複雜的禁道機關,如此大費周章,只是為了坑死人麼?「恕晚輩直言,」   他小心措辭,以免洩漏心中不忿。   「貴派難道不曾想過,舉派遷出冷鑪谷,才是真正的一了百了麼?便說祖宗家法,這禁道的箝制未免太也惱人,委實不是辦法。」   這回,蚳狩雲的回答倒是令他吃了一驚。   「據說本門二祖任上,便曾經如此施為。」   她淡淡一笑。「結果就是:大批的教門菁英,全成了山腹裡的孤魂野鬼,連屍骨都不見,包括二祖她老人家。黑蜘蛛什麼都不用做,光是隱匿地底絕不現身,教人自行走入,便足以除掉本門的眾多高手;她們若要放外人入谷,於睡夢之間即能滅掉天羅香。   「此事對教門戕害至深,乃至數代之後,元氣才得漸漸恢復。五祖在編撰《天羅經》時特別寫入序中,殷囑後人引以為戒,不可重蹈覆轍。你莫以為姥姥派人刺探,是拿黑蜘蛛當敵人、想要一舉消滅她們,只為知己知彼罷了,教門與禁道實互為唇齒,緊密相依;唇亡齒寒,巢傾卵破,此乃天地不易的道理。」   這就是姥姥輕易將親信子弟如蘇姑娘等,送入地底的動機麼?   這不過是場自家人之間的鬥智遊戲,孰勝孰敗,皆無傷大雅?   「一旦黑蜘蛛發現了蘇姑娘的目的,」   耿照終是忍不住出口。「難道也不會做出處置麼?」   蚳狩雲抬望他一眼,像是看著問了傻問題的孫兒,笑意既寬容又寵溺。   「阿纓沒告訴你麼,那冷鑪谷中人盡皆知的古老傳說?地底的黑蜘蛛,聽得見這谷裡所有的耳語蜚言,無論你在哪一處發聲,只要黑蜘蛛願意見你,立時便能出現。」   她對瞠目結舌的少年笑道:「在定字部禁道以外,薰兒得授的第一條密道,便是通往此間的路,你說黑蜘蛛是知道些什麼呢,還是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打從一開始,蘇姑娘……就只是誘餌?   「是試探。」   蚳狩雲靜靜說道:「面對毫無反應的對手,所有的揣測推敲,都注定落空,誰也無法與看不見摸不著的對象較勁,是不是?我在她們的眼皮子底下訓練薰兒,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這丫頭是為了打入她們的圈子而量身定做,但她們竟還是接受了她……這個舉動本身就充滿意義。」   耿照突然沒了胃口,沈默地放落碗筷,甚至須極力按捺心中一股莫名躁動,才不致在言語間失卻禮數,低道:「有什麼意義,須冒這等奇險?若有萬一,豈不是白白搭上一條寶貴性命?」   蚳狩雲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重新端起碗匙,好整以暇地盛了小半碗的筍尖火腿鳳翅湯,細細呵涼油花勻淺的清澄湯麵。「最重要的意義,在於我較過去的教門諸前賢們,更清楚這並非是黑蜘蛛的底線。我們決計不能對她們做的事,於清冊上又多劃去了一條。」   耿照忽然明白,這或許是形同被幽禁在冷鑪谷中的天羅香上下,數百年來所累積的種種猜忌不安,最後衍出的某種怪異扭曲的心理。   就像身上突然長出一枚怪瘤,初時覺得醜陋噁心,不忍卒睹,避之唯恐不及;豈料經年累月下來,這種強烈的排斥最後卻化成了病態的好奇心,反而更想去碰觸它、觀察它,從驟然湧現的噁心反胃中得到快感。   至此,其人或有解脫之快,看在旁人眼中,卻覺這人已然發瘋,無可救之藥。   睿智如蚳狩雲、正直如雪艷青,竟也難脫窠臼,只能說當局者迷了。   若數百年來,黑蜘蛛始終甘於引領天羅香之人往來禁道、替北山石窟補充新鮮蔬食,或許這就是羊皮古誓上記載的盟約內容,她們並沒有其他想要的東西,所為不過守誓而已。——如果出入禁道的規矩,從來沒有例外的話。盤據冷鑪禁道的黑蜘蛛,便是世上最理想的看門犬了。   「據教門典籍所載,過去的確無有例外,沒有誓約者的通行命令,黑蜘蛛絕不放行。」   他正試圖為她開解時,老婦人卻明快地打斷了他。「唯二的兩次,卻是出現在我眼下。」   「兩次?」   耿照喃喃覆誦,只覺思路一下子全亂了套。   如此一來,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僅只一次,還能推說是意外;光就姥姥親身所歷,便已有過兩例,有無可能在漫長的歲月裡,其實發生過無數次私縱,只是教門隱而不宣,刻意粉飾太平?這個可能性一旦確立,不僅天羅香門戶洞開,甚且看門者隨時都有窩裡反的風險,因此姥姥急於取回寶典,唯有釐清古誓內容,方知黑蜘蛛是否別有用心。   耿照靈光閃現,忽明白其中一例是何人所為。   「明姑娘……我是說蘅兒姑娘,」   蚳狩雲沒同他說過明棧雪的本名,只知其中有個「蘅」字。「她盜走了天羅經,私自反出教門,逃亡之際,決計不能持有門主或姥姥的手諭。我猜她便是那兩例的其中之一,是也不是?」   蚳狩雲笑起來,將呵涼的筍尖湯放下,端起耿照的空碗為他舀湯。   「你這般聰明,若不能為我教門所用,拼著蒼生無救,姥姥都想先除掉你了,免得將來後悔莫及。」   她歎了口氣,盛湯的動作優雅動人,而且輕靈曉暢,絲毫不像上了年紀的模樣。耿照不由想起明棧雪,驚覺外表絕無半點相類的兩人,竟能予人宛若母女般一模印就的鮮明印象。   「我一直不敢問,畢竟是貴派的家務。但明姑娘……我是說蘅兒姑娘她究竟犯了什麼事,以致甘冒破門出教的大不諱,也要盜走如此緊要的典籍?」   雖說明棧雪口口聲聲,不離「我行我素」四字,綜觀她協助岳宸風取七神絕等行止,也頗能呼應其自白,但耿照始終感覺她的所作所為,帶著一股野火燎原般的狂怒,並非貪得無厭、一意佔奪,更像被什麼東西傷害了,欲尋一處出口宣洩;證諸她對天羅香展開的毀滅性報復,益發支持著耿照的直覺。   蚳狩雲停下動作。   雖只一瞬,但她雙手不自然地於半空中一僵,省起失態,忙優雅地放落湯碗,才發現桌前已有一副碗匙,這碗原是耿照的。耿照起身欲接,她卻平平推過桌去,低垂眼簾,撫桌淡笑:「她殺了自己的師父,本門前代門主,離去前還試圖縱火焚燒冷鑪谷,所幸及時下了場大雨,未能得逞。欺師滅祖之人,無論在黑白兩道,都只有一個下場,若非這些年她避得無影無蹤,早已擒捉正法。」   耿照無法想像殺人縱火的明姑娘是什麼模樣,那與他心目中優雅慧黠、風情萬種的明棧雪直若天地雲泥,相差不可以道里計。明姑娘雖非心慈手軟的性子,卻有原則、講道理,會做出如許瘋狂的行徑,縱說不上「情有可原」其中必有原因。   「那時候,谷裡的情況亂得很,她四處放火、見人就殺,就像發瘋似的。」   姥姥低道:「我急於搶救門主性命,無暇他顧,料她再怎麼鬧騰,總不能插翅飛出去,只教艷兒去追她。她武功非是艷兒的敵手,情急下鑽入禁道;我聽了艷兒的回報,滿以為黑蜘蛛會將屍首連同天羅經送回,一如既往,怎知她們居然將人縱放出谷,更延誤了咱們追回寶典的時機,教那丫頭揚長而去,從此不知所蹤。」   她抬起頭來,定定望著耿照。   「從那時起,我便再也不能如過去一般,全信禁道乃教門之守護。」   「禁道那廂,可曾給過解釋?」   「黑蜘蛛從不解釋。」   老婦人喃喃道:「她們沒有名字,個個以黑紗裹頭,過去我們送入地底的那些人,裹上黑紗後便再也辨別不出身份,是不是還活著、過著何等生活,通通一無所知。在薰兒之前,教門甚至沒有過能回報消息的暗樁,但即使是她,也無法知曉如今掌管黑蜘蛛的,究竟是什麼人。」   此事之後,姥姥才真正懷疑起黑蜘蛛的用心,表面看來,是開始著手培養能滲透禁道的暗樁,實際上是藉此試探黑蜘蛛的底線,看她們對此舉的反應,以判斷對教門有無提防、乃至出手之意——這表示兩樁例外裡的另一樁,卻是發生在明棧雪之前。   否則,黑蜘蛛在明姑娘之後又破一例,敵意昭然若揭,就算姥姥將手下視為棄子,犧牲得毫不痛懷,也沒必要白白饒上一名蘇合薰;若例外是在蘇合薰躋身領路使者之後才發生,則代表黑蜘蛛不但識破姥姥的用心,且對此十分不滿,蘇姑娘絕不能再自由出入禁道,任意攜出消息。   因此,由姥姥的態度以及蘇姑娘的安危兩點推斷,另一樁例外必是發生在明姑娘破門出教之前,更有甚者,就案發當時的姥姥看來,此事並沒有嚴重到將會危及教門存續的程度,故多年來未曾積極應對,直到黑蜘蛛私縱明棧雪為止。   蚳狩雲對耿照條理分明的思路剖析,算得上是見怪不怪了,當少年說出這番推論時,她的反應明顯是嘉許大過了驚奇,輕歎一聲,含笑搖頭。   「我怎就一點也不覺得奇怪,正想你什麼時候會說出來呢。他也一樣,老是做些教人想不透的事。」   她又露出那種悠然神往的懷緬之色,出神片刻,才輕聲道:「另一次例外,是獨孤弋。那時我才剛當上護法不久,不能老是在外頭逗留,我倆分開不過數日,一天夜裡,我浴罷正擦抹濕發,忽聞有人叩窗,回頭一瞧,他便從窗底冒了出來。」   忽然噗哧一聲,忍不住失笑,面頰微紅,一副又氣又好笑的神氣,帶著難言的繾綣與溫柔。   當時的蚳狩雲可半點也笑不出來。獨孤弋縱使武藝高強,一旦被人發現,莫說門主出手,但教谷中半數高手圍上來,累也能生生累死了他;活拿人死見屍,哪還有第三條路可走?嚇得女郎魂飛魄散,趕緊一把拽進香閨裡,窗門閉得嚴實,不露一絲聲息。   「看你這麼猴急,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啦。」   說歸說,手腳可沒落下,娃娃臉上才剛有些害羞的模樣,兩層褲衩已褪至膝彎。「你一定想念得緊罷?教你嘗嘗老衲的棒……哎唷!」   「『哎唷』個頭!」   女郎狠揍了他一腦袋瓜子,連人帶拳,差點都摁進了地板裡。「你怎麼進來的?是誰放你進來的?你怎……你怎知我在這裡?還有沒有其他人看見你進了冷鑪谷?」   最終,那一晚是仍以她無法想像的疲累與酸疼作結。   與獨孤弋交歡,一向是體力與精力雙重極限的挑戰,然而在師長同門環伺、隨時可能被發現的驚險環境,須極力咬著枕被褻衣,不讓呻吟嘶喊迸出唇縫,意外地使如潮快感一翻數疊,遠較平日來得更兇猛激烈,幾欲教人發狂。   她身子癱軟如綿,被男兒抱著四處行走,無法抗拒或阻止他在最危險的地方恣意挺動,撞得她發散汗飛、臀乳浪搖,搾出身子裡的每一分精力,連同她甘美豐沛的汁液……那絕對是她平生最貼近死亡的一次,伴隨著絕無僅有的快美與激昂。   直到平明獨孤弋離開為止,她都無法確定他是怎麼摸進冷鑪谷裡的。   「……一堆黑女人圍著我,身材可好了,嘖嘖……我是說怎麼都差了你一截,但也算是挺好的。哎唷,哎唷。」   獨孤弋講話永遠是興之所至、漫無章法,三句不離床笫淫褻,也算表裡如一了。   「然後呢?」   她狠狠擰著,不管掐哪兒,有多大勁兒使多大勁兒,橫豎弄不死他。「身材好的黑女人怎麼了?」   「也沒怎麼。那些身材沒有你好的黑女人跪了一地,悄靜靜的沒人說話,我站了一會兒挺尷尬,就直接問:『不好意思啊各位,我找蚳狩雲呢,一個臉蛋漂亮奶子又挺、長腿翹屁股的丫頭……哎唷!』」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仍是勉力板起面孔,凶霸霸地問:「你沒事兒同人家『哎唷』什麼?」   「我沒同人家哎唷,是你打我才……哎唷!」   「少廢話!」   她忍笑扇他一記。「接著說!」   「我說:『我找蚳狩雲呢,你們知不知道她住哪兒啊?』」「然後人家就帶你進來了?」   女郎只當他閒嗑牙,一逕冷笑。   「然後人家就帶我進來了。」   他一臉無辜。   她蚳狩雲可是堂堂冷鑪谷中最年輕的護法,教你這般呼攏!女郎靈機一動,立刻逮住漏洞,赤裸的胴體一把翻了過來,兩團結實堅挺的濕濡美肉壓上他寬厚的胸膛,長腿跨騎著熊腰。   「她們跪滿一地之前,你又幹了什麼?老實招來!」   獨孤弋微微一怔,忽然笑起來。   「……打架呀!」   他擺出一副「這還用說」的懶憊表情,無奈攤手。   「我本想一路殺進來尋你,怎知這幫黑女人忒不濟事,三兩下便躲起來不肯打啦,我在地道裡轉來轉去找不著路,氣得運功轟向石壁,突然眼前打雷似的一陣爍亮,再看清時,那些個身材沒你好的黑女人已跪了一地,口裡不知唸得什麼,便有人引來尋你啦。」   「那是……」   耿照心念一動,會過意來。「殘拳麼?」   姥姥點了點頭。「其時他內功已然大成,我雖未細問,但他惱火起來全力往石壁上一轟,用的肯定是最厲害的武功,我以為是殘拳無誤。」   「黑蜘蛛又為何要跪太祖?他那時明明還不是皇帝呀!」   耿照百思不得其解。   冷鑪禁道傳承久遠,「殘拳」卻是橫空出世的獨孤弋自創,兩者之間毫無交集,世上哪來忒多的巧合?「要是知道她們口裡唸什麼就好了。除此之外,簡直是毫無頭緒。」   「這倒容易。」   姥姥笑道:「他記心不好,可我手段殘厲,拷問半天,總算幫他找回了失落的記憶。」   想來過程應該不會太愉快。耿照暗暗為太祖掬一把辛酸淚,趕緊追問:「那黑蜘蛛都說了些什麼?」   「她們說:『真龍降臨,冷鑪開道。』」姥姥收起戲謔的神態,肅然道:「這也是我之所以替他保管手札的原因之一,我一直很想知道,本門與『真龍』、黑蜘蛛、殘拳之間,究竟有何等因緣牽繫。所以說,你體內那股殘勁若不能消除,萬不得已時,姥姥只好將你扔進禁道裡啦!」 第百四七折 重波勿返·千年一夢 耿照本以為姥姥在說笑,跟著笑起來,片刻才見得老婦人嘴角微勾,眸中卻殊無笑意,不由得頭皮發麻,倒抽一口涼氣:「她……她是認真的!」   若不能勘破手札秘密,只怕姥姥真會死馬當活馬醫,將他扔進禁道裡賭賭運氣。   而獨孤弋的親筆的確不是開玩笑。   以「代天刑典」蚳狩雲之識見修為,坐擁罕世珍本近三十年,天羅香迄今仍不能恃以精進、一統江湖,根本的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沒人看得懂太祖武皇帝到底寫了什麼。   耿照讀書不多,要攀上「粗通文墨」四字還有些勉強,隨意掃過幾眼,瞥見的錯別字兩隻手竟數不過來,災情之慘,可見一斑。   若獨孤弋寫的是扎扎實實、正正經經的練功法門,以他威加四海的至高武名,無論這部手札落在誰手裡,大概都無法抵擋一探究竟、按圖索驥的絕大誘惑,縱有疑義,也只是懷疑自己多過書——質疑獨孤弋的武學見解,那可真要笑掉旁人的大牙了。憑你也配!   然而觀其通篇臭字,將「丹田」寫作「母回」、「氣海」誤為「米每」亦是信手拈來,再自然不過,不管誰人照書修練,大抵逃不過走火入魔、七孔流血的下場。純以破壞力而言,此書勝卻世上無數刀兵,堪稱殺器。   還好太祖武皇帝留下的,不是這麼缺德的東西。   這些雜亂無章的紙頭,更像是獨孤弋回首前塵,隨手寫下的隻字片語。書寫之人,未意識到自己正留下一本半生行述,思緒飄到哪兒,便趕在臆想周轉前匆匆抹下一筆殘跡,與姥姥的評注意外地相契——誰要想同獨孤弋較真,那是和自己過不去。   他的心思不僅如蓬飄萍轉,恐怕方寸之間還長年刮著大風,飄轉的力道與幅度早已超過常人所能估計。追著他灑落的痕跡並不足以還原其貌,只會將自己逼瘋。   耿照捧著那摞陳紙,除了吃飯睡覺洗浴出恭之外,幾乎手不忍釋,看得津津有味那是決計沒有,只盼勤能補拙,得以理出一點頭緒。獨孤弋少年時的經歷自是一大重點,他與蕭老台丞一師所授,分得文武絕傳,然札記中於這段卻說得極少,對授業恩師的出身來歷等付之闕如,連名字都未曾提到,僅以「他」呼之。耿照翻著翻著,忽掠過一個極荒謬的念頭:「有無可能……連太祖和蕭老台丞,都不知道那人的身份名諱,因此只能說是『他』?」   益覺神秘莫測,難以廓清。   獨孤弋並未留下修習武功的訣竅,卻描述了自身的武學觀——當然是以他獨有的方式。   「……肉功練個頭就好,當暖手,練下去就要曹。你在身裡練個小天地,以為了不起,馬你個俊逼,外頭天地這麼大,要小的干捨。我同小饅頭說了,哪知他太聰明,沒留神把肉功練得太萬告,就曹了,可借可借。」   耿照皺眉支頤,反覆看得幾遍,忍住在珍本上塗抹的衝動,食指沾了沾茶水,於石桌面上把「曹」字重寫作「糟」「肉功」則改成「內功」總算弄懂了他的意思。   「俊逼」云云,自非誇獎他人之意,應是「傻屄」的別字同音;「干捨」的那個捨,也不是指被猥褻的草廬精舍一類,想是「啥」字少了偏口旁。「萬告」比較難猜,苦思之餘靈光一閃,明白是「厲害」缺了幾筆所致,興許打太祖識得這兩字起,便只認了邊邊角。能辨不代表能寫。   至於「可借可借」——「是『可惜』。」   姥姥看他臉都快貼桌上了,不由歎氣。似明白讀這些紙頭實乃戕害身心的苦差,每回耿照埋首鑽研,她總會陪在一旁,翻點卷冊之類,示以同苦。「他不確定怎麼寫的字,多用人字旁。別問我為什麼。」   耿照委實笑不出,苦著一張黑臉。姥姥為提振他低迷的士氣,透露「小饅頭」乃「帝陵祀者」獨孤寂的小名,據說是太祖親自取的。   「他說十七爺誕下時,活像一枚沾血的大白饅頭,他忍不住與身邊人說笑,誰知那些僕婦穩婆什麼的全笑不出,好生掃興。」   姥姥又露出那種幾欲搖頭的無奈神情,柳眉一挑,直問耿照:「你給姥姥評評理,誰聽這話笑得出?他竟說我好沒趣。」   耿照本讀得滿腹鬱火,聽她一說不由微怔,獨孤弋其人好像突然來到眼前,見那股子賴皮又天真的神氣,誰還能生得起氣來?哈哈一笑,聳肩道:「的確是太祖爺沒理。誰拿這當笑話講?」   蚳狩雲也笑起來,積壓數十年的怨氣俱都吐盡,一擊裙膝,咬牙烈目:「是不是?是不是?明明就是他好沒道理!」   耿照陪她笑了會兒,喃喃搖頭:「我知十七爺比太祖爺小得多,卻沒想到十七爺出生之時,他居然是在旁邊瞧著。」   蚳狩雲見多識廣,要說有什麼是姥姥不敢稱能的,便是民家日常的嫁娶迎送了。大半生都花在刀頭喋血、武林爭霸的大長老女豪傑,可沒經歷過這些;冷鑪谷半琴天宮與世隔絕,實也無此必要。   「這姥姥就不知啦。貴族門閥之中,有些奇怪的規矩也不一定。」   在流影城,獨孤天威妻妾所居內院,只丫鬟僕婦能進,莫說外人,連獨孤峰要見母親,也得請人通報,城主夫人允准後於偏廳問候起居,以避嫌疑。故獨孤峰與父親的寵妾雲錦姬私通,須另覓地點幽會,以城中遍佈橫疏影的耳目,早已牢牢握著證據,隱而未揭而已。   獨孤弋說十七弟出生時「活像沾血的白饅頭」肯定是在產房中見得,否則嬰兒洗去胞衣後才由乳母裹錦抱出,以示親長,何來沾血一說?「他當時只是少年,不安分得緊。興許是攀梁爬樹,偷偷見著的罷?」   姥姥並未上心,目光落於桌上攤開的紙頁,暗示他以何者為重。   耿照收攝心神,重新將注意力集中於手札。   去除亂七八糟的別字,這段看似淺白,意思卻足以顛覆當今東洲武學的礎石。   耿照突然明白,初見時姥姥問他「何謂內功」的用意。但凡玄門功法,無不是教人「法天順自然」調和五臟六腑、打通奇經八脈,在體內造就一個具體而微的六合之境,以模擬出天地造化的力量,藉此克敵延生,超越庸凡。   然而,獨孤弋卻斷然指出:這一處小天地再怎麼渾似天生,終究比不上真正的寰宇六合。因此,姥姥才以「神解」為喻,非是一味模仿自然,而是直接引寰宇六合的力量為己用,想著風,便輕如鴻毛;想著雲,便變幻莫測——但這如何可能?   關於這點獨孤弋什麼都沒說,甚至沒有用他那駭人聽聞的文筆別字再多描述一些,如施展起來是什麼模樣、如何由造化之中借得大力等,讓耿照得以從中稍事揣摩。他煩躁地翻動紙頁,沒有……這裡也沒有……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直到映入眼簾的三個字令他硬生生停手,雙目為之一亮。——韓破凡。   摧破無雙、世之鋒鏑的「虎帥」韓破凡!慣以攻擊粉碎一切,連妖魔般的異族大軍也莫敢直攖的東洲第一名將!   耿照記得太祖武皇帝與韓破凡之間,曾有過人所未見、燦爛非凡的一戰。在灞上秘密進行的那場比武決定了天下歸屬,僅以一招落敗的虎帥率領西軍向獨孤弋投降,結束了東洲大地多年來的苦難兵鋒。   這場空前絕後的決鬥,必定在獨孤弋的人生中佔有非同小可的份量。他花了整整三頁的篇幅講述韓破凡,多半是翻來覆去地痛罵韓破凡如何欺騙了他,把皇帝這爛攤子「砰!」   一聲扔地上,自己卻裝死跑去海外逍遙,從此過著冒險刺激的快活人生……   看到這裡,耿照連殺人的心都有了,假使辦得到的話。   你不是一直擔心自己死後,蒼生將遭受莫可名狀的恐怖大劫麼?你千里迢迢,親自送到東海來的,怎能是這般莫名其妙、全無用處的物事?耿照幾乎將整束紙片翻爛,連用字的習慣都快被太祖污染,開始不自覺地「萬告」、「可借」起來,然而休說殘拳,連一丁點能拿出手來的東西也無,徒然浪費時間罷了。   「……去找韓破凡。」   紙上寫著。「他打輸我,其實也不算輸。我會的,他能懂,他還很會打仗。他答應我會回來,萬一不成,找生沫港庾氏船行,他打那兒出海。」   其後接著成串描述生沫港所在的混亂敘述。   耿照凝著歪七扭八的字跡,驀地由「去找韓破凡」幾字裡,讀出了太祖武皇帝的焦慮。   他並非有意東拉西扯,比起留下訊息,他毋寧更擅於面對強敵、喋血廝殺,然而由於一連串的陰錯陽差,眼下竟是時不我與;他不知該如何表達、怎生記錄,他有生以來從未受過這樣的訓練,就連早早即為蒼生儲材的異人,也沒想過有朝一日需要阿旮做這樣的事。   因此他無能為力。   即使身負絕世武功,太祖武皇帝寫下這亂七八糟的紙束時,心中想必是滿滿的絕望罷?我們錯得離譜,現下該怎麼辦?還能……怎麼辦?「去找韓破凡」——去找那個聰明絕頂、能說會寫的教書先生,告訴他我們錯了,浩劫其實並未過去,而是還未到來;此際蓋世神功無益於蒼生,須將它們流傳下去,像我師父那樣,為日後一戰預作準備!   耿照忽然抬頭,望向胡床上翻閱書冊的華服老婦。   「所以,你們後來去生沫港找了韓破凡,是不是?」   這推論一點也不難。蚳姥姥從未解破過手札之秘,天羅香按說並未得益於太祖遺惠,然而玉面蠨祖的武功仍突破了教門歷來的框條,攀至前人難企的巔峰,用的還是外來的武功,只能認為是從手札裡得了好處。思前想後,必與生沫港的線索有關。   蚳狩雲倒沒怎麼露出吃驚的模樣,信手翻著平放在胡床上的薄冊,似讀得津津有味;偶一抬眸,才淡淡接口。   「沒人能找著韓破凡,他出海去啦,再沒有回來過。庾氏在生沫港一帶算是頗具規模的舶行,東家名喚庾長青,是當地有名望的仕紳,櫃上夥計還記得有位隨船出海的韓相公,一身青布棉袍、黑履白襪,用白鑞長桿挑著兩篋書,學問很大,為人卻謙沖和悅,教小娃兒識字特別有耐心……」   見耿照瞠目結舌,不禁抿嘴微笑,拂了拂裙膝。   「跟想像中天下無敵的『虎帥』兜不起來,是不是?若非獨孤弋同我說過他的模樣,誰也跟不了這條線索。   「韓破凡搭上庾氏的大海舶,先去了海外的高唐國、朝雲國等,後來抵達南海的大島蘇泥渤魯青,已是東洲通商航路的極限,這就花了兩年餘。再往西的伊沙陀羅國雖不是無人到過,航程卻是既遙遠又危險,除非絕了歸鄉的念頭,打算埋骨異域,否則沒有水手肯再西行。」   耿照一想也是。光到蘇泥渤魯青就花了兩年多,就算去伊沙陀羅的航程與之相若,這一來一回,十年光陰便這麼耗費在大洋上。試問人生能有幾個十年?水手登船、舶行出海,圖的也就是活口養家,不回家去,一切便毫無意義了。   但韓破凡並沒有回來。   「庾氏那艘海舶的伙長(船長)聽說韓破凡打算繼續西行,便問他:『相公有親人在伊沙陀羅或韋羅犍羝麼?』大抵在這些個老船頭心目中,願意不辭艱難,冒著被惡水吞噬的風險也要繼續航行的,只能是萬里尋親啦。   「豈料這位韓相公卻笑答:『既來了,我想多瞧瞧西方風土,看與東洲有甚不同。便到了伊沙陀羅,我也還要再往西走,若能這樣一路航行到世界的盡頭,那就太好啦。』「伙長心想這人不僅學問大,本領更是高強,原以為只是讀死書的腐儒,擔心他捱不過遠洋苛厲,拖累一船人,豈料途中卻屢蒙他出手解危;且學習泅泳舟事之快之能,勝過他這輩子所識的水手,更別提各國土話,光在港口停留數日,便能朗朗上口,出入市井幾無阻礙。明白遇上了異人,當下不再勸解,整襟下拜,就此作別。」   韓破凡寫了家書,連同途中獲得的寶物,託伙長攜回東洲,交與西山韓閥當主韓嵩,信中說天下既已無事,他便放懷西遊,冒險以終。「這樣……能算是拋妻棄子麼?」   耿照聽得蹙眉,喃喃道:「如此壯游,雖是令人敬佩,只是留在家鄉的家人,讀到書信,心中該是五味雜陳罷。或許……這輩子再也見不上一面啦。」   姥姥淡淡一笑。   「韓嵩不是他兒子。」   「嗄?」   耿照一怔。「我聽人說虎帥薨歿,其子韓嵩襲爵——」   「可韓破凡沒死呀。你這『聽說』頭一句便是假,其後說不定也都是假的。」   姥姥怡然道:「韓閥早在前朝時,便由旁支把持,本家長房早已沒落,此事人盡皆知。後來白玉京毀於異族,天下大亂,當此之際,沒落的長房卻出了一名驚才絕艷的韓破凡,挽狂瀾於既倒,取回了長房旁落之權。   「不過按獨孤弋的說法,此人並不戀棧功名爵祿,性情淡泊,逢亂一肩挑、事了拂衣去,是他原本便有的打算,走了也不奇怪。在海外不知道,但於東洲時他都在統兵打仗,未曾娶妻,自也不能有個這麼大的兒子。」   「那韓嵩……」   「算起來是他的族弟罷?」   蚳狩雲又信手垂眸,繼續翻書,顯對其後的話題失去了興趣。「應是韓閥各系商議後,推派出來襲爵的合適人選,當作交換他詐死隱遁的條件。」   耿照並不知道,數百年來與西北外族雜居通婚的西山韓家,早已被崇尚武勇、民風剽悍的牧馬民族同化,身子裡流淌的非是血液,而是足以在險峻的高原卓爾獨立、映日鑠然的削巖黃砂。為了確保家族最大利益,傳承的順位向是「兄終弟及」先於「父死子繼」更早以前,甚至有娶寡嫂或同姓通婚的習俗,常為央土之人取笑。   而平望都對付韓閥的手段,大抵依循前朝「移風易俗」的方針,尤喜在繼承問題上做文章。韓破凡既無子嗣,一朝撒手,這餘溫未褪的一等候爵位恰好回收,名正言順;「韓相公」若想一走了之,不生個胖大娃兒與韓家,那就得收個現成的便宜兒子。   韓嵩與他年歲頗有差距,自小卻十分親厚,族中長老推出這人來,於韓破凡毋寧已是最好的選擇,遂收韓嵩為義子,三個月內詐死退位,揚長而去,從此天寬地闊,不知所之。世皆以「虎帥」暴薨,惋惜不已,宇內同戚;想他正值英年,神功蓋世,怎能輕易便死?央土買兇、族中鴆殺等流言甚囂塵上,傳得沸沸湯湯,直到這時,都還是坊間說書人最愛的秘聞題材之一。   韓破凡託人轉付家書,多半自那時起,便沒打算回來了,太祖武皇帝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亦隨之落空。麾下曾聚集了百萬雄師與當世英傑、武功絕頂的獨孤弋,最後能留予蒼生應劫的,居然僅是一摞別字連篇的破爛故紙。   他那念茲在茲、尚未到來的對頭若然有知,定要笑得前仰後俯、滿地打滾罷?   雪艷青的武功於天羅香嫡傳之外別樹一格,必定是從韓破凡捎回的物事中得了好處。有沒有可能,是韓破凡寫下畢生武功的秘奧,錄成圖譜經卷之類?   「韓破凡比你想的,要聰明多了。」   姥姥淡道:「獨孤弋死後,我派人在生沫港落腳,暗中監視幾年,甚至混進庾氏,終於掌握海舶歸國的線報。庾氏老東家庾長青十分幹練,是個謹小慎微的精細人,早疑心起那位『韓相公』不是普通的教書先生,聽了伙長的描述,再與西山之託一參照,斷定這韓相公乃韓閥要人,非同小可,沒敢將此事傳過六耳,命其子與伙長連夜出發,護送寶物趕往西山道。」   「那便不是武功秘笈啦。」   耿照擊掌道:「不知虎帥託人帶回的,卻是什麼寶物?」   蚳狩雲抬起頭。「你怎知不是武功秘笈?」   「書信薄薄一封,縱以蠅頭小楷也寫不了多少字,虎帥武學博大精深,總不能以一紙載之,所以不會是那封家書。」   耿照娓娓分析:「若說另錄圖譜,當然也不無可能,但汪洋之上難以彌封,難免惹人覬覦,徒增禍端。我料虎帥必不致如此輕率。」   「就只這樣?」   姥姥柳眉微挑,眼中掠過一抹異樣,似有些失望。這神情令耿照猝不及防地想起明姑娘。   「我若是庾長青老先生,見受託之物裡有武功圖譜,考慮到自家不擅武藝,只是一介平凡百姓,帶著如此貴重的書籍上路,未免托大;委託鏢行或延家中的護院武師護送,難保不惹覬覦,最好的辦法就是將圖譜秘密收藏妥適,託人將家書送抵韓閥,面呈鎮西將軍,再請將軍引兵來取,可免節外生枝。」   「你倒是仔細。」   蚳狩雲這才淡淡一笑,當是默認了。   耿照猶豫片刻,終是忍不住問:「姥姥派人於央土西山之交劫奪寶物時,可曾傷人性命?」   「我就不能在東海央土之交動手麼?」   姥姥笑意益深,眼睛都微瞇了起來。見耿照雙目雪亮,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竟無罷休之意,片刻才放棄似的歎了口氣,悠然道:「沒傷人。如你所說,庾氏少東和伙長都不諳武藝,扮作客商掩人耳目,一路上平平安安的,沒出什麼岔子。若非我早在庾氏安排了眼線,決計不能輕易得手。你放心罷,沒人受傷的。」   耿照低聲道:「夫妻情意,畢竟是傷到啦。不會沒人受傷的。」   蚳狩雲笑容一凝,坐起身來。「你說什麼?」   耿照遲疑了一下,單掌蓋住桌面手札,抬頭正色道:「海舶歸國的消息,也得等船到了近海,才能放出信鴿回報,與進港相差不過三兩天,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線報,莫說漁工,村中怕是婦孺盡知,無甚出奇。派人在生沫港左近逛一逛,略作打聽,也就是了。   「庾老先生是精細人,伙長也非是粗魯無文之輩,會到處宣揚寶物之事,姥姥方才說了,『此事不過六耳』,除老東家、伙長與少東外,更無其他人知悉,天羅香又是如何知道的?」   蚳狩雲嘴角微揚,喃喃覆誦:「是啊,天羅香又是怎麼知道的?」   眸中卻無笑意,只牢牢瞅著耿照,彷彿正揭開秘密的不是他而是自己,剎那間竟有一種獵人與獵物易位的恍惚之感。   耿照強迫自己不能轉開視線,以免氣勢一潰,再難出口;定了定神,續道:「想來想去,能探知這樁機密的,只有少東家的夫人了。姥姥口口聲聲說把眼線『送進庾氏』,而非庾氏船行,想來是安排了一位溫柔美貌、氣質出眾的教使姊姊,嫁與少東家,以便就近監視。我猜得對不對?」   想像當日於兩道之交,看見應該遠在東海的愛妻突然出現眼前,以武力強行奪走了重逾生命的他人之託,庾家少東的心情,該是痛不欲生吧?難道……難道多年來的閨閣繾綣、輕憐密愛,都只是為了此刻,為了這般強盜行止布下的計策謊言麼?——你究竟……是懷抱何等心思嫁給我的啊!   他彷彿能聽見少東家撕心裂肺般的仰天咆吼,令人不忍再聞。   而奉命嫁入庾家的女郎,以武力奪走「丈夫」賴以立身處事的根本時,心中想的,又是什麼?是終於解脫,得以回歸本我呢,還是忍著眼淚和心痛,咬牙冷對良人的泣血悲鳴,狠心將寶物取走?   姥姥的手法總是這樣,如在蚌心裡揉入砂礫,由於貼肉無間,蚌便毫無保留地吐出珠液,將粗糙不堪的砂礫層層包裹,直至光滑無瑕,不再刮疼心房時,姥姥卻強要將珠取走……你和太祖爺不也是真心相愛麼?將心比心,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這種事?   「韓破凡給韓嵩的,是一桿大槍。」   姥姥彷彿聽見他的質問,卻無直面之意,冷不防地開口。耿照雖有不甘,但這畢竟不是光靠隻字片語便能推知的珍貴線索,強抑不豫,蹙眉追問:「……大槍?」   「嗯。」   蚳狩雲狡計得逞,面上依舊是一片雲淡風清,怡然道:「韓閥擅使長槍,他送一桿長兵給族弟,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怪的是那槍的形制:長逾一人多高,宛若巨錐,前細後闊,佔了通體七成有餘;後半截則是三尺來長的槍桿,雖能雙手分握,卻無扭轉使動的餘裕,簡直是莫名之至。」   耿照鑄造刀兵經驗頗豐,一聽描述,即自行於腦海中勾勒出圖樣。   這把怪槍若於一對一的比武中攻守趨避,的確是力有未逮,光是前長後短、形如尖錐的笨拙外觀,根本施展不開,便有絕頂的槍法,也只能拎著作沙囊箭靶。他沉吟了片刻,忽道:「若由騎兵掖在脅下,以身子支持衝鋒,或能發揮奇效也說不定。趨避不靈、難以自守的缺陷,亦可以左手持盾彌補……看來,這該是一口戰陣所用的兵器?」   西山韓閥的飛虎騎威震天下,韓破凡從海外給堂弟捎來一口異邦戰器,似也說得過去。   豈料姥姥卻微笑搖頭,慢條斯理道:「當時我可沒想這麼多,見婉兒攜回一口亂七八糟的鎏金兵器,只氣得七竅生煙,想到數年心血付諸東流,平白在生沫港浪費如許辰光,非但等不到韓破凡,也沒能取得堪用的武經圖譜,益發惱怒,斥退了左右,捧起尖錐大槍便往地上摔。   「卻聽『嘩啦』一響,那槍似是撞到了什麼機括,竟摔得四分五裂,原來連錐狀的槍身都不是一體鑄就,而是由零星部件拼湊而成。   「我那時惱怒已極,胡亂踢著滿地黃金甲片出氣,本想叫人熔了,隨手抓起一條狹長的半彎甲片欲折,才發現有些不對,仔細一瞧,居然是一片覆於小腿之上的脛甲,兩側各設有精巧的狹孔,用以穿入皮繩布條繫住。」   耿照靈光一閃,驀地想起雪艷青身上形制殊異、裸露出大片雪肌的黃金戰甲,接口道:「莫非……便是門主所披的奇形金甲?」   「正是。」   蚳狩雲點了點頭。   「依那伙長之言,此槍乃自海外一名喚索兒莫鐵的古代部族所流出。據傳索兒莫鐵族中全是能征慣戰、剽悍絕倫的女子,毋須依靠男人即可自行繁衍,偏又出落得美艷至極,以武力縱橫古海西,所經處血流成河,令人又愛又怕。   「其時,海外諸邦中有一大國名喚提洛希,提洛希王性喜漁色,聽聞索兒莫鐵族長有傾國艷色,又因該族女子可自行衍出後代,毋須與男子交媾;族長芳華正茂並未有後,必是處女無疑,不由動了色心,遣使乞與索兒莫鐵族長締結合體之緣,言明無論族長有什麼要求,必定盡力滿足,以換取一夜良宵。   「族長對使者說:『我平生惟好征戰,若能得一攻守兼備之良器,願至大王階前。』提洛希王遂邀集當世之大匠,以天火流鐵為材、千鎰黃金為飾,打造這具能拆解成鎧甲的巨矛,並以夜空中象徵處子的星宿為名,呼曰『虛危之矛』。   「提洛希王傾全國之力才造成這具寶矛,唯恐索兒莫鐵族長得矛後不守信約,希望她親自來取。族長遂率領索兒莫鐵舉族來到城下。提洛希王登城一看,果是國色天香,美艷不似人間應有,色授魂消,趕緊命城將送出虛危之矛。   「族長將金甲披掛齊整,對國王道:『大王贈我以至愛,我必履行諾言,至大王寶座階前。』「提洛希王聽得飄飄欲仙腦子發昏,垂涎笑道:『卿愛此矛,我卻愛卿。』族長笑道:『矛甲於我,不過器耳。我平生所好,唯有戰爭與殺戮。』遂率領麾下女傑攻城,城破後長驅直入,直至王宮寶座之前,戮提洛希王於階下,提洛希一邦於焉消亡。」   耿照沒有她的眉飛色舞,面色凝重,片刻才搖頭:「提洛希王固是無道,滿城百姓卻有何辜?這索兒莫鐵的族長自言喜好殺戮,也非為百姓著想,才殺此昏君;要說『無道』,未必稍遜於好色失國的提洛希王。」   蚳狩雲也不生氣,笑道:「是麼?興許你非女子,不懂其中的醍醐味。當時我同艷兒聽完這個故事,可是鼓掌叫好,解氣得緊。」   耿照苦笑不已。   虛危之矛構造極其精巧,組裝成巨矛時甲片紋絲不動,誰也沒瞧出還有化整為零的機關。被姥姥誤觸簧括、失手摔散之後,卻難以拼湊復原,僅能以鎧甲的外形收容保存。   所幸雪艷青甚愛此甲,起初只於出谷征戰之際披掛,後來漸漸習慣了沈重的份量,連在冷鑪谷日常起居亦穿金甲;以她修長勻稱已極、兼具誘人曲線與矯健肌束的雪白胴體,可說是這副黃金戰甲的絕佳載體,穿戴在她身上,比靜置盔架時更加耀眼,令人不覺湧起敬畏之感,頗有王者威儀。   做為巨矛核心、供甲片緊密嵌合其上的,則是一桿杯口粗細的七尺金槍,形制倒與東洲慣見的沒甚不同。姥姥為防哪天有人找上門來、叫破了巨矛的來歷,延巧手匠人打造一隻黃金蛛首,安在槍頭上,易槍為杖,即為雪艷青所持的那柄「虛危之杖」而金甲須由雪艷青貼身穿著,以為保護,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韓破凡將他賴以成名、威震天下的絕學《玄囂八陣字》之訣竅,鐫刻在金甲內側,只消除去貼肉的棉革內襯,便能看見。」   姥姥垂眸輕道:「《玄囂八陣字》乃是與殘拳敗劍齊名的絕頂武功,我偶然發現,欣喜若狂,一掃獲甲時的氣憤頹唐;誰知粗略看得幾眼,便覺不對。這八門槍法非但不能同時習練、僅能擇其一入手,練到某種境地之後,修為還會逐漸倒退,由巧而拙,終復如初,方能另挑一門重頭再練。   「如此遍歷八門皆歸虛無,再不受天、地、雷、風、水、火、山、澤等八極所限,隨意刺出一槍,槍上所含之輕重、馳張、剛柔、動靜有無等,皆能應敵勢而自變,攻則必中其罅,守則無隙可循,發在意先,無往而不利,稱『八極自在』。他就靠這套武功,與無有不破的殘拳糾纏到千招開外,僅以些微的差距落敗。   「獨孤弋說他這輩子在武學上,從沒這般佩服過一個人。韓破凡幾乎是每一出手便有新解,變化紛呈,妙不可言;殘拳若是以奇力壓勝,玄囂八陣字便是當世武技之巔,在難抗敵力的絕對劣勢下,靠著源源不絕的機巧創意打平了殘拳,差一點便勝過獨孤弋,只能說『槍乃絕藝,人是奇人』了。」   耿照聽得心神嚮往,卻未漏了其中關竅。「既然如此,卻有哪裡不對?」   姥姥搖了搖頭,笑容之中帶有一絲苦澀。   「韓破凡鑽研武道,如治經學,他刻在甲中的秘訣文辭曉暢,字字珠璣,說是『微言大義』絲毫不過。然學問做到了深處,他覺得言簡意賅處,旁人未必解得其真。我讀了『天』字訣開篇幾段,毫無頭緒,連換幾門,終於在『水』字訣的心法上試出了反應;練得月餘,新功未有寸進,本門的武功卻急遽消褪,再練將下去,不日便成廢人,只得停下。」   耿照心念一動。「那門主她……」   「那孩子特別。」   姥姥歎了口氣,淡道:「她自小心思單純,差一點兒便算是傻了。我試出《玄囂八陣字》的艱險,囑她切莫再練,她卻沒聽,一個人傻傻地鑽研『地』字訣,待我發現時,她一身本門內功俱已散去,我和她師父這十幾年來的心血算白費啦。」   常人至此,不免灰心喪志,自暴自棄,從此一蹶不振,但雪艷青卻耐著性子繼續練功,專心一意、持之以恆,竟又將消失的內力一點一滴練回來,「地」字訣終於大成,戰無不勝的黑道魁首「玉面蠨祖」於焉誕生,一手開拓出天羅香教史上前所未見的巨大版圖。   「為了試驗這般練法究竟靠不靠譜,我將八訣分交不同的人秘密修習,卻得不到第二個成功的例子。」   姥姥歎息。「事實證明,我的判斷是對的,艷兒才是唯一的特例。《玄囂八陣字》深奧難解,若無韓破凡親自點撥,常人難以自行領悟,一味強練,不免止於『功力全失』的階段;此後就算按照甲中鐫刻,繼續往下練,也無法練回功力,遑論大成。」   耿照只覺不可思議。   韓破凡是拱手讓國、揚帆出海的磊落英傑,心懷朗朗,莫說託付族弟的畢生武學心血不會有假,在經訣故意佈置陷阱害人,怎麼想都不是虎帥的作風,事實上也全無必要。   只能說研武如治學,鑽研到深處,博學鴻儒目中所見、心中所想,便是相授之意拳拳,升斗小民也未必能理解;單就「看不懂」一節論,他與獨孤弋雖屬兩個極端,結果倒是不約而同,難怪姥姥如此無奈。   明明握有太祖與虎帥的絕學卻等於沒有,這運氣是何等駭人的背!都背到姥姥家了。   耿照一方面同情天羅香的遭遇,卻又覺得十分好笑,正憋得辛苦,忽然靈機一動,不禁跳了起來。「那金甲內的《玄囂八陣字》經文,姥姥可曾拓得繕本?」   蚳狩雲放下薄冊,抬起頭來,表情難得地嚴肅起來。「我不禁你看,練武之人誰不想一睹虎帥絕學?可如今之首要,卻是獨孤弋遺筆,不能勘破『殘拳』之秘,你連命都保不住,便看了《玄囂八陣字》又有什麼用?」   耿照強抑興奮,耐著性子解釋。「殘拳的餘勁在我身子裡聚而不散,把一切內外功力吞吃殆盡。我是想:若以《玄囂八陣字》心訣,能不能自我體內,將殘拳的勁力逐步化消,終歸於無?」   蚳狩雲猛然會意,幾欲起身,突然神色一黯,旋復如常,又是那副雲淡風清的模樣,慵懶翻著胡床上的薄冊。「《玄囂八陣字》縱有繕本,知其練不得後,我已將之毀去,以免落入哪個貪心丫頭手裡,平白害了教門中人。世間僅存的玄囂八陣字心訣,就只有艷兒那副金甲。」   「我知道埋在哪兒。」   耿照當機立斷。「我去取——」   「不行!」   姥姥罕見地露出疾厲之色,斥喝甫一出口便即省覺,天羅香實質的主人於此終於顯現出強大的自制力,容色稍霽,和聲道:「以你現下的身子,我谷中隨便哪個魯莽丫頭,一劍便能要了你的性命,你谷外的仇家對頭呢?他們可是好相與的?」   耿照語塞。   她見穩住了少年,神情益發和悅,怡然續道:「你是怎麼受的傷、又是何人所傷,我從沒問過你,那是因為姥姥覺得,待你再多信任姥姥一些,該說時自然便會說。防人之心不可無,混跡江湖,本該牢記這個道理。」   耿照聽得慚愧起來,急忙辯解:「我不是……姥姥自是信得過的……只是……唉!我嘴笨得很,不太會說話,總之姥姥莫生我的氣,我真沒有見疑的意思。」   蚳狩雲微微一笑,頷首道:「聽你這麼說,姥姥很歡喜。此際谷中多事,艷兒又不在身邊,平日親近的也只剩下薰兒啦,偏生她又不得擅離禁道,保護你出谷取甲。幼玉丫頭的劍法是不錯的,可惜破了身子,又耗內力結丹,否則亦不失為是選擇。」   雪艷青蘇合薰云云,尚且不干他的事,最末一人卻是拿賊拿贓,活逮的現行,想賴都賴不掉。破了盈幼玉身子的兇手只得縮頸垂首,乖乖落坐,底氣一洩千里,淡淡泛著憂傷。   蚳狩雲也沒想太過擠兌他,這種手段須適可而止,才能發揮最好的效果,想了一想,又道:「你畫圖拿不拿手?若能簡單繪下藏甲處的路觀圖,姥姥再著人出谷去取。以你現下的光景,出谷恐有性命之憂,姥姥不許。」   耿照可不敢在她的面前自稱能畫,然而藉奪舍大法「入虛靜」之能,卻有一樣別人沒有的好處,但凡耿照所見所聞、藏於意識底層者,皆可以此法復取之;進入冥想狀態之後,那些畫面就像一幅幅被整理歸納好的圖,只消打開正確的屜櫃便可見得。   繪製路觀指引,靠的是對方位里程的概念,這方面「眼見為憑」的印象幫助不大,只是當時夜黑風高,沿河的景物甚是荒涼,也沒什麼明顯的地標,耿照粗略地畫下簡圖,拈著炭枝猶豫了一會兒,閉目垂首,意識沉入虛空。   他記得埋甲處附近有個小水潭。水風吹過扶疏的林葉,伸出水岸的斜枝不住輕輕搖晃著,還有潭面上被吹皺了的半輪月……   儘管意識深層裡的畫面無比清晰,但耿照一回神,紙上的塗鴉只能說「慘不忍睹」勉強看得出水潭林樹、斜月倒影的樣子,只是線條歪歪扭扭,像是出自醉貓之手,所幸標示埋甲處的那枚石頭描繪得甚仔細,算是不過不失。   「你倒扶得一手好乩。」   姥姥昂頸微眺,面露微笑,斜椅胡床的姿態仍舊是優雅從容。   耿照只能一逕苦笑:「他日我退出江湖,不定可以改做這行。」   蚳狩雲揚揚手裡的薄冊,悠然道:「那束紙片你研讀了幾日,看來是瞧不出什麼端倪啦。不如換個法子,從『你是怎麼使出殘拳的』這點下手,理出頭緒來,再與獨孤弋的瘋話參照,興許是條路。」   耿照才發現她手裡的冊子甚是眼熟,一瞥封面上的「霞照刀法」四字,不由一愣:「怎麼天羅香也有一部同名的武功?」   再看得幾眼,見字體娟秀工整,分明是染紅霞的手筆,腦子一熱,一張黝黑的娃娃臉紅如熟柿,要搶要遮已遲了。   姥姥前後翻了大半天,怕都能背啦,遮搶個什麼勁?   「不愧『紅顏冷劍』杜妝憐的高足啊,這字寫得真好看,敘述也是條理明晰,一絲不苟。單就這份錄譜的手眼,當今東海武林怕沒有幾人。」   蚳狩雲嘖嘖稱奇,明明聲音口吻一如平常,語氣也甚有誠意,不知怎的耿照只想掘個坑鑽進石縫裡,羞得無地自容。   這部《霞照刀法》原本與其他隨身之物以油布細細裹起,卷於帶中繫在腰間,出得三奇谷後,雖經一番惡戰、湍溪漂流,身上衣衫早已破爛不堪,褲腰卻是好好未曾損傷;及至天宮刷洗貂豬時,才被解了下來。取走的不是別人,正是負責洗貂豬的黃纓。   她為耿照妥善保管貼身之物,不讓落入天羅香之手,可惜仍逃不出蘇合薰的法眼。兩人被移至避難石窟後,蘇合薰便自黃纓藏物的夾層起出油布包,呈交姥姥處置。   蚳狩雲逗他玩夠了,輕咳兩聲闔上封面,正色道:「在我看來,這路『霞照刀法』雖有些生澀,稱得是周折細膩,已具上乘刀法架勢,只一式莫名其妙,使力之法簡直毫無道理,我反覆研究半天,就算是我,也萬萬達不到要求。   「依染家丫頭的錄譜手段,斷不致犯下自相矛盾之謬。你在溪畔受殘拳勁力反噬時,使的是不是這招『落羽天式』?」   姥姥娓娓道來,宛若親見,耿照心中一沉:「看來……此怪勁之生成,真不是外力所致,居然是我自行造就?」   以蚳狩雲之識見,一眼即辨出落羽天式,恐非空穴來風。耿照縱使不願輕信,也只能沈默點頭。   蚳狩雲錦袖輕揚,將刀譜擲還了給他,低首沉吟再三。   「……你這『落羽天式』的問題顯而易見,在於無端。」   「無端?」   「就是全無必要的意思。」   蚳狩雲回過神來,見少年露出一絲受傷的神情,不由失笑。「姥姥不是笑話你。試想:你這招先是直躍而上,至力竭再反覆借力,攀至極高,而後一劈落地,刀威不僅挾帶下墜之勢,刀上還要持續發出沾羽不落的黏勁……一連串的動作,你要於幾息間完成?」   「……一息。」   耿照出口都覺得荒謬,不禁微露苦笑。   「也就是在一次提氣間,要使完這一連串的繁複動作。」   姥姥正色道:「且不論世上有無這般兼具雄渾悠長、似無止盡的內功,你能在一息內做實這些,無一絲馬虎勉強,其實也用不著苦練什麼刀法了,就算信手一輪砍劈,江湖上亦少有一合之敵。   「人力有窮,內息亦有其極限。你把幾度提運之間才能完成的動作,硬生生壓縮在一息內完成,結果就是辦不到;若當真辦到了,靠的必然不是內功。東洲沒有一門一派的內功,能做到這般境地。」   這個道理其實異常簡單。   如屏息潛水,有人憋氣甚長,能在水底待上盞茶工夫,也有天生懼水的,一沒頂便要起身;擅與不擅,其中相差懸殊。但,若說有人能在水底待上幾晝夜,便與擅不擅泳無關,該問他「還是不是人」鯉魚精毋寧是更合理的答案。   「落羽天式」的招數套路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即使身負碧火功、化驪珠、鼎天劍脈等,這式刀法所要求的內息質量,仍超過內功負擔的合理範疇,以「神功」二字亦難以解釋,只能認為在反覆借力躍上半空、達人力至極的當兒,內功——提運一息之間——的效用耗盡,若不及再運一息,該連人帶刀失速墜地,如摜麻布袋般摔他個四腳朝天才是。   然而,在繼續揮刀、刃上黏鷹的耿照身上,另有一物接替了內功,源源提供驅力,使「落羽天式」一氣呵成,展現驚人之威。   耿照比對兩度施展的經驗,黏鷹那一回雖然成功施展了「落羽天式」卻非卯盡全力,落地之前已察覺不對,念起力散,回歸原狀,故未釀成更大災害。而面對灰袍客壓倒性的強大,為救染紅霞的性命,再無保留,那接替內功施為的異物全力谷出,宛若毒蛇破殼,終於撕去外在偽裝,顯露出與已知一切內息毫無相類的猙獰面目——(那個……就是「殘拳」太祖武皇帝掌握了那種東西,故無敵於東洲,除非遇上韓破凡這種罕世的武學奇才,方能憑藉驚人的創意與實力鬥得旗鼓相當,否則其他慣於倚仗內力的武人,一遇這種以「吞噬」為質的異象,無不敗得奇慘。   耿照忽想起一事。   「姥姥!」   他驀然抬頭,恰迎著蚳狩雲陡被驚動的眸光凝銳。   「您曾以『神解』為喻,為我說明太祖爺的殘拳是怎生練法,但我在太祖爺的遺書中並沒有看到神解二字,是不是我看漏了,抑或是遺書有缺?」   蚳狩雲還以為他有什麼重大發現,原來是這等末節,小心不露一絲失望之色,耐著性子和顏道:「『神解』非用於武學之中。就算是,以他不學無術的程度,恐怕也沒聽過,遑論寫入書裡。此乃修道人所用,講的是修仙解脫的過程,如此肉身雖死,意念卻可超越凡俗,存於天地之間。姥姥怕說得太玄你聽不明白,才借用了修道之說。」   這就是了。耿照在心中一擊掌,強抑著躍起歡呼的衝動,急急追問:「姥姥可曾聽過『思見身中』這種練功法門?」   蚳狩雲面上掠過些許詫異,點了點頭。「你是聽蘅兒說的罷?不錯,姥姥是同她們說過這種法門,但須練至『返照空明』之境,才能以方寸間的臆想,作用於四肢百骸、經脈臟腑,這是修習內功的至高境界之一,尋常不能輕易做到。」   她並不知道明姑娘得到碧火神功後,已練成了真正的「思見身中」法門,修為因此一日千里,遠遠超過同齡。   明姑娘說過,內功練到了極處,與道門修真的道理是互通的,從手、眼、身練到精、氣、神,乃至「思見身中」正是以意御形、由內而外的進程。由此觀之,太祖爺要人「練想像不練肉功」的說法,似也不是那般荒謬難解——若修練手眼身,是為了練至精氣神,而後「思見身中」……那為何不從一開始直接修練意念就好?遍數東洲武學,亦不乏以意御形、意念傷敵的實例,除了明姑娘傳授的「思見身中」外,琴魔前輩的奪舍大法、游屍門的赤血神針等,似乎都是一條路子。   意念,是能影響身體的。   耿照很確定自己沒有學過殘拳,或實際接觸任何關乎殘拳源流的人、事、物。   這種足以吞噬一切內外功力的異種殘勁來得如此突兀,毫無道理可依循,就是最好的證明。   影響他的,也只能是無形無質、無跡可循的意念。有什麼東西,曾在他毫無防備下佔據心版?或是一場夢,一段似幻似真、偏又幾可亂真的雜臆;他在其中接觸到某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形式,震撼之至、影響之深,透過意念烙進身體,以致在清醒之後,於無意間激發潛能,身子自然而然便使了出來——三奇谷。瀑布圓宮、煙絲水精、陵女,還有那場千年之夢。   他終於明白「殘拳」來自何處。它的強大不僅無庸置疑,甚且是理所當然,再自然不過的。其主曾以此統治大地,長據王座數百年,一手建立起版圖超越歷朝歷代疆域、國祚長逾千年的一統帝國……——「龍皇」玄鱗。   殘拳,毫無疑問,只能是得自玄鱗的絕學! 第百四八折 舊遊安在·霧雨凝峰 他驀地想起魂寄於玄鱗之身時,那玄極妙極的重心變換之感。玄鱗使用身體肌肉的方式,與他所知的東洲武學大相逕庭,無法以直覺心領神會,遑論駕馭。說不定……這便是「殘拳」的理論根據!   耿照興奮已極,不及向姥姥解釋——三奇谷內無事不奇,真要解釋幾天也說不完——就地盤膝,放鬆四肢百骸,令神識墜入虛靜,不住向下,直到心海深處……   蚳狩雲知他根基極佳,年紀輕輕,內功修為可比江湖上一流高手,見狀仍不由一凜,暗忖:「能於片刻間放鬆至此,神遊物外,不僅內功造詣極強,心境上的修為更是非同小可。以他這般年歲,卻又如何能夠?」   益發肯定自己識人之明,他果然是最佳的人選,絕頂聰明如蘅兒、心志專一如艷兒,俱都比不上眼前這名少年。   她悄悄自胡床上起身,貓兒般優雅地踱到石桌畔,步履輕盈,竟未發出一絲聲響,全然看不出已逾耳順,敏捷勝似少女;低頭打量了路觀圖與那水潭的炭枝素描幾眼,信手折成數折,收入懷中,抬頭見一抹窈窕黑影俏立於通道口,來得亦是無聲無息,正是蘇合薰。   蚳狩雲以食指觸唇,略搖了搖頭,目光一瞥耿照,示意她暫勿行動,以免驚擾了他。蘇合薰會過意來,一動也不動,似與牆邊投影融為一體,若未刻意多瞧上幾眼,幾不能察覺有人。   虛空中時間的流逝並不與外界相稱,耿照在虛境中不知待了多久,外界卻不過盞茶工夫。蚳、蘇正屏息靜待,突然間,耿照「啊」的一聲睜開眼睛,一掙起身卻沒能成功,整個人仰天栽到,所幸姥姥就在一旁,堪堪伸手扶助,這才發現他滿身大汗,像從水裡撈起似的,面容亦有些白慘,彷彿剛剛大戰一場,氣虛力竭,未及復原,不禁蹙眉:「怎麼了?才一會兒工夫,卻弄成這樣?身子有什麼不適麼?」   「沒有……什麼也沒看見……什麼……都看不見……」   耿照努力調息,灰敗的面上帶著揮不去的挫折沮喪。   他找遍了意識之境,卻完全沒有一丁點關於水精幻境裡的完整記憶,僅餘表層記憶的浮光掠影,連說是「記憶」都有些勉強,至多是「印象」的程度,就彷彿在記錄這件事上頭,他的「入虛靜」之能硬生生被移去了似的,只殘留著尋常人所能記得的零星片段。   他還記得初次感受到玄鱗使用重心之法的那股驚喜震撼,卻想不起實際上是怎麼運作的;他記得玄鱗使出「龍息」時的炫目駭人,卻無法想起身體是如何發出那般灼人的異能……他連對陵女的傾城容貌誘人胴體,印象都相當模糊,只依稀記得她的蒼白與纖細。   就像……就像煙絲水精裡有什麼東西,阻擋完整的畫面流進他的深層意識,以致不管怎麼翻箱倒櫃,也翻不出圖像來。   (見鬼了。   仔細一想,此事也非是毫無道理。那煙絲水精若是龍皇所遺,能將他的意識、記憶貯於水精之中,除了可以任意開啟水精、閱其心識的「鑰匙」外,當然還要設下其他的保護機關,以免閱聽之人將龍皇心中的秘密一併帶走。天佛使者若給了玄鱗保存心識的技術,要做到干預外來者的神識,諒必不會太難。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扇門,豈料門後竟是實牆一堵,也難怪耿照沮喪不已。他在意識底層待得太久,耗費大量的體力,勉強定了定神,抬眸見姥姥投來關切,心知三奇谷的際遇一時三刻也難說得清楚,掙扎坐了起來,低聲道:「沒……沒什麼,我先回房歇息啦。」   便欲離開。   蚳狩雲見他面色有異,其中必有蹊蹺,斷不能輕易放過,舉袖挽住,微笑道:「也不忙,陪姥姥坐會兒,聽聽合薰丫頭捎來什麼新鮮事兒。」   見蘇合薰仍舊站立不動,略提高了音調,道:「不妨,你直說便了。照兒他也不是外人,沒什麼不能聽的。」   蘇合薰遲疑片刻,才道:「與他一同入谷的那名女子,我已知人在何處。」   耿照一聽來了精神,霍然起身。「在哪裡?」   蘇合薰正要回答,卻被姥姥伸手制止。她轉過頭來,嚴肅地望著耿照。「這事兒姥姥也不怕你知曉,但你若知道了,會怎生處置?」   耿照想也不想便道:「自是將她救回——」   想起冷鑪谷畢竟是他人的地盤,不禁放軟口氣,懇切相求:「我與她同生共死,在閻王門口轉了幾轉,好不容易捱到這裡,斷不能輕易見棄。請姥姥成全。」   蚳狩云「嗯」的一聲,微笑道:「你倒是有情有義。」   微皺著眉思量片刻,逕問蘇合薰:「人現下在何處?」   蘇合薰回答:「在定字部郁小娥手裡。」   見姥姥目光凝銳,定定地瞧著自己,心念微動,便不再繼續說下去。   「既然如此,那還有的是時間。」   蚳狩雲點點頭,再望向耿照時,又恢復原先的一派從容和悅。   「你那麻煩的殘拳勁力還未解決,此際身子又虛弱,怎生救人?你再休養個三天……不,兩天就好,長了料你也坐不住。這段期間,我教薰兒幫你盯著,總不致丟了你的相……姥姥是說『好朋友』。待你精神好了,再同薰兒將人救回,你瞧如何?」   耿照再不識好歹,也知姥姥做了極大的讓步,待己已非「和善」簡直是「寵溺」了,雖憂心如焚,亦不敢堅持,只得點頭,一股難言的疲憊忽然湧起,低道:「多謝姥姥。我去沖沖涼,換過衣服。」   逕至後進。   蚳狩雲並不待見黃纓,若非看在耿照之面,多半不會留她在石窟裡。平日姥姥與他在廣間鑽研太祖遺書,不讓黃纓隨侍在旁,以免洩漏機密——當然誰都知道是藉口。洩漏獨孤弋的遺書,至多是毀滅他高大偉岸的英雄形象罷了,與耿照乃至天羅香何干?   來到石窟後,耿、黃二人相處的時間反倒少了許多,小黃纓多半待在後進洗衣煮飯,要等姥姥回房歇息,或耿照不再研讀太祖遺書時,才有說說話的機會;其中黃纓最喜歡的便是伺候他洗浴。   天羅香雖不若外面那些個名門正派,有嚴密的男女之防,但畢竟在姥姥的眼皮子底下,不能太沒規矩;若問耿照自己,如非迫不得已,像前些時日在半琴天宮重逢之時,打死他都不想在黃纓面前赤身裸體,遑論同浸一池。「侍浴」云云,不過就是兩人隔著一片簾子聊聊天,往往這時才能不受外界打擾,聊得格外放鬆,渾如谷外時。   黃纓見他到來,十分開心,打開溫泉水喉為他注滿一池熱水,又收了他汗濕的舊衣浸著皂鹼,打算一會兒再幫他搗洗。說實話黃纓從不愛做這些,只是為耿照而做,不知怎的卻心甘情願,這幾日忙活下來,只覺自己當真做得不錯,頗有天份似的。   耿照雙手攀在池緣,隔著吊簾聽她嘰嘰喳喳說個沒完,少女夾雜著笑聲的絮語倒比溫泉更能令他放鬆,身子一滑,整個人沒入池底,「嘩啦!」   再破水而出時,簾外卻沒了黃纓的聲音,一抹窈窕衣影俏立池畔,烏紗裹頭、膚白勝雪,竟是蘇合薰。   「蘇……蘇姑娘!你——」   他早知領路使神出鬼沒,但從沒想過須在浴房裡面對她,手邊連條能遮擋的布巾也無,坐在池裡沒敢起身,一邊擔心簾外的黃纓怎地突然間沒了聲息,忍著尷尬澀聲道:「有什麼事,咱們出去說可好?這兒……似乎不大方便。還有,你把黃姑娘怎麼了?」   蘇合薰沒搭理他,俏立片刻,才冷道:「郁小娥兩日之內,便會將她送出冷鑪谷。」   耿照微微一怔,忽明白她指的是染紅霞,幾欲起身,急道:「你同姥姥說了麼?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咱們得趕緊——」   蘇合薰冷冷打斷他:「郁小娥不是頭一次送了。我同姥姥說過。」   雖在溫泉之中,耿照仍是背脊發涼。郁小娥為何送女子出谷、送去什麼地方尚未可知,然而在此之前,顯然她已送過了幾回;當中若有什麼慣性或徵兆,姥姥是知道的,如同蘇合薰也知道。——姥姥從一開始,就沒想讓我救紅兒。   拖延,是蚳狩雲擅長的手法,靠本能便能使出,也經常使得漂亮。耿照回想天宮相識之初,姥姥便擺佈過他一回。按這形勢看來,她是打算拖到染紅霞出谷,反正不知郁小娥送往何處,兩手一攤,這事誰也沒轍。   (可惡!   耿照撮拳痛捶池緣,激得水花四濺,見蘇合薰轉身要走,忽想起一事。   「蘇姑娘,我是谷外之人,本不該說這些。你與姥姥間千絲萬縷的關連,禁道之人非是不知,難說她們不在意;為你的安全,自好——」   「我知道。」   蘇合薰再度打斷他,雖未轉身,卻也沒繼續走。「我聽見……那天你同姥姥說。」   耿照一怔,微露苦笑。   「我忘了。這谷裡原沒什麼能瞞過領路使的耳目……」   「我不怕死。」   蘇合薰截斷了他的話頭,冷冷道:「就算死,也不干你的事。」   耿照正色道:「若你知此事之險,我至多是勸你,你年紀尚輕芳華正茂,不應把寶貴的性命浪費在暗無天日的地方,但那的確不干我事。然而,若你不知自己正處於極危險的境地,我就非告訴你不可,因為你還有得選……」   蘇合薰總不肯聽他說完。   「我選了。姥姥要的,便是我要。」   耿照忍不住微笑。之前,怎會覺得她清冷呢?分明是個熱心腸的姑娘啊!連一句冷話都不肯多聽的,多妙的人啊!長歎了口氣,點頭道:「那你自個兒小心。謝謝你瞞著姥姥,特意告訴我這件事。」   「你……要救她?」   蘇合薰忽然問。   「這件事你盡可以向姥姥報告。」   耿照笑道:「因為無論是誰,都沒法阻止我這麼做。說與不說,其實並無區別。」   蘇合薰冷笑。   「你連這兒都出不去,別提越過大半座天宮,摸進定字部——」   冷不防被耿照截斷,搶白道:「起碼現在我知道,從這裡要去定字部分壇,須越過大半座半琴天宮了。按照方位推算……該是在東南邊罷?」   蘇合薰霍然轉身。即使隔著若隱若現的蒙面黑紗,耿照仍能感覺她的眸光清澈而冷,視線卻不怎麼刺人,甚至能想像她微微蹙眉,輕啐著「怎會有你這種人」的模樣。   「走對路,」   她低道:「越過天宮,也不會有人看見。今夜子時……」   忽以引路杖輕叩地面,「噹!」   發出清脆響聲,幾乎掩去緊接而來的一句。   「什麼?」   耿照不顧身無寸縷,自池中躍起,蘇合薰卻已穿出吊簾,如流雲化散不見。耿照急急追出,恰撞上抱衣而回的黃纓,她「呀」的一聲以新衣遮眼:「你幹什麼?色狼、變態!」   忍不住咯咯笑起來。   耿照沒工夫分辨她是不是在偷看,連人帶簾往旁邊一撥,目光追著微礫的石鑿地板四面投落,未見明顯的濕足印,顯然蘇合薰連這點也考量到了,在浴房內小心避開濕滑,鞋底居然並未踏著水漬。   「喂!你不穿衣服也罷了,還要出去亂晃麼?」   連黃纓都有些看不落了,單手叉著凹陷幅度驚人的小腴腰,忍不住叨唸。耿照苦於運不得先天胎息獵捕蹤跡,懊惱地一捶牆壁,掉頭又回到浴房中,腦海裡不住迴盪著蘇合薰撂下的最後一句:「……今夜子時,我在這裡等你!」   ◇    ◇    ◇ 長榆夾道,羊腸彎繞,這條平坦的鄉間小徑,一路從陽光普照走到雲遮霧罩,居然還不到半個時辰。   也不是突然變天,更非日薄崦嵫夜幕將至,算來沒正午呢!就是走著走著,霧氣毫無來由厚重起來;筆直的榆樹間所滲,慢慢由霧絲成霧幔,終至霧障迷離,回首不見行處。   隨手一捋,白條條的霧團都能翻攪如浪,滴墨似的軌跡居然清晰可辨。耙梳過雲霧的指掌間殘留著濕漉漉的痕跡,每一口吸入鼻腔的空氣,彷彿都汲飽了濕濡涼意,沁人心脾。   陰氣逼人——這是談劍笏掠過腦海的第一個念頭。明明適才的田園風光甚是宜人,怎地短短十里,天地彷彿變了個樣?   「噫」的一聲,牛車又停下來,驅車的老農回頭哀告,皺巴巴的老臉上甚是白慘,彷彿強忍驚懼,已是魂不附體。   「老大人真不能啊,再往前走,便回不去啦。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兒,老漢家世代都住在山腳下,村中走進這霧裡、沒再回來的,光兩隻手都數不來啦。真不能再走啦!往前有妖怪的啊!」   饒是談劍笏好脾氣,也不禁蹙眉。這話打二十里前他就聽了,近十里內大霧驟起,那老農勝似唸經,每進一里便要饒上一段,談大人莫可奈何,只好解囊往老漢手裡添點兒;此際打開再瞧,只餘三兩枚制錢,碎銀還有小半塊,不覺有些火氣,掏與老農道:「知道您哪營生不容易,我家大人亦無搾取民富之意,都盡給了。可您不能這樣啊,這些錢好生斟酌,夠一家老小子吃上月餘了。我等為官也只靠一份薄俸,禁不起這般要。」   豈料老農將先前收的錢,一股腦兒塞回他手裡。「大人!老漢真不是為財,再往前與陰曹無異,有去無回,要老漢捨了諸位獨回,又恐傷陰德。請幾位回頭罷,老漢載諸位一程,分文不取。」   這下連談大人都懵了。敢情真不是為錢!可世上,哪有什麼妖怪?   靈官殿中「幽凝」妖刀大殺四方的情景,倏地湧上心頭,談大人猶豫了一下,決定收回前言。正與他推搪著,老漢突然殺豬般一叫,顫道:「來啦!妖……妖怪來啦!你、你們聽……你們聽!」   談劍笏內功深湛,若有人掩至,絕不能毫無所覺:聽得片刻,才發現是鳥鳴有異。這一路榆蔭甚深,蟲鳥不絕,此際鳥叫聲中卻有刺耳的擦刮聲響,音調呆板單調,宛若蜂鳴。談劍笏一凜,長身穿出簾幔,將轅座上的老農遮於臂後。   不及開口,一抹烏影已自林梢掠下,直衝牛車,體型與鷹鷲一般無二;到得眼前,赫見是只週身佈滿鉚釘合膠的木鳥!   談劍笏在利器署見過火器「寒鴉抄水」的試作,即於木鳥上裝滿火藥,以弩射出,有例在先,故吃驚的程度遠低於抱頭唸佛的老農民;待那木雀「潑喇!」   在眼前昂起,俐落地拍了幾下翅膀,踅半圈又沒入霧中,談劍笏才瞠目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   (簡直……跟活的一樣!   難怪附近的百姓要說是「妖怪」了。見得這般栩栩如生的造物,誰能不信世上有神魔?   沒等談劍笏回神,又一頭木雀「潑喇!」   穿出乳霧,逕朝牛車俯衝而來!談劍笏想起「寒鴉抄水」的作用,哪敢讓它飛近?飽提真元,隔空一掌,那木雀被劈得翻轉彈開,落地前「轟!」   燃起烈焰,嗶剝作響,鳥身的鉚丁與其他金具無不熔爛變形,竟還先於熊熊燃燒的木製胴體。   老農目瞪口呆,仰望談劍笏的目光陡地充滿敬畏。   難怪大人不怕妖怪!這是……降魔辟邪的神術啊!   談劍笏不敢大意,林間充斥單調呆板的鳥鳴與撲翼聲,這木雀的數量還不知有多少,若藉濃霧掩來,又或腹中藏有火器毒藥一類,委實教人頭疼。正自凝神,忽聽篷車內一人峻聲道:「輔國,讓我下來。主人家便要現身,咱們登門是客,不能瞎坐著。」   正是埋皇劍塚的老台丞蕭諫紙。   談劍笏頭都大了。台丞雙腿不便,若離牛車,必成標靶,屆時群雀齊至,「熔兵手」縱有驚天之能,也沒有悉數擋下的把握,趕緊勸解:「台丞,敵人的數目不明,待屬下清出場來,您再下車罷?」   蕭諫紙冷道:「不如放火燒山,也好清仔細些?」   談劍笏不是沒考慮過,只是滿山生靈俱付一炬,委實不忍,心想台丞這殺性也太雷厲了些,雖說台丞總是對的,但少傷性命也沒錯,回稟道:「台丞,咱們快些走也就是了,山中草木禽獸甚多,一把火燒了,未免有傷清明。」   蕭諫紙疏眉冷哼道:「你還認真考慮啊!不准再打了,造這頭木鳥的花費,你我五年的俸祿加起來都不夠賠!你要想告老長居這覆笥山,我給你寫奏摺,犯不著這般痛下決心,斷了回頭之路。」   談劍笏訥訥收招,心想老台丞目光如炬,他的話多半是不會錯的,趕緊喚隨車的兩名院生抬下輪椅,親自將老台丞抱上去,給了碎銀打發老農回去。「也讓他們走。」   蕭諫紙的目光僅在院生身上停留一霎,淡淡移開。「兩個時辰之後,此地候我。」   院生們不敢違拗,俯身應和。   談劍笏還待相勸,老台丞卻彷彿預知他的反應,冷道:「接下去的路,有你幫推輪椅便是,用不著別人。」   談大人一聽,頓時心花怒放,面上卻不好顯露,輕咳兩聲,對院生揮手:「你們先陪老人家回去。兩個時辰後來此候著,沿途小心。」   院生四目相覷,心想:「台丞不是才說過麼?莫非話中有話?」   琢磨著扶老農上車。便在言談間,木雀仍不時穿高掠低地出入白霧,談劍笏想每一具可都是十年俸銀,他為官清廉,實無閒錢,苦苦抑著出手的衝動,偏有頭不長眼的——他也不知木雀有無眼睛——削過林葉,劃著俐落如水的曲線,朝老台丞斂翅飆來!   「也罷,再報效國家二十年!」   談劍笏咬牙提掌,輪椅上的老人卻抄起手杖,搶先朝雀頸一標,僅發出鞭梢似的「嗤!」   聲輕響,翼展足有三尺來長、通體滑亮的木鳥陡地晃搖,先前犀利的俯衝、迴翔等動作俱都消失,彷彿吃醉了酒,連自身的重量都承不住,顫巍巍地落下來。   蕭諫紙手臂暴長,穩穩將木雀摘下,快得連椅談劍笏都來不及警示。這種玩意兒都作院從前就搞過啦,除了埋管塞藥、投毒藏銳外,能有什麼好用途?飛得再好再肖真,一般的是殺器,不比刀劍乾淨。   「你要想說『寒鴉抄水』,那就不必了。」   老台丞彷彿腦後生眼,毋須扭頭,便知他心中所想。   談劍笏總安慰自己,這是他與台丞格外投契的明證。   「眼沒瞎的都能看出,這具木雀中要裝納多少機關、又須減重若何,才能宛若真雀般飛翔。你們器作監拿小孩騎的木馬畫上羽毛,便好意思說是鳥了,那丟人現眼的玩意兒,有成功射出去過麼?」   起碼內藏的硝藥挺不錯——談劍笏想起當年試射,連「寒鴉」帶弩機炸得了個熱火朝天的盛況,還是盡量公允地幫老同事說了幾句。監造就是個燒錢的活兒,朝廷讓他們研發又不肯花費公帑,能這樣已經很不錯啦。   耿直如談大人,亦知這話不過加倍招來老台丞的毒舌罷了,識趣地未曾出口,免捱一頓好罵。   正自閒扯,一頭大牯牛踏著霧絲踱出林影,背上牧童橫笛就口,吹幾個尖亢的滑音便即放落,雖不成調,卻略窺其指法佳妙,不同一般。那牧童就著牛背欠身,權作施禮,朗道:「使君遠來辛苦。本山的規矩,但凡有託,當於櫃上聯繫,若有承惠,使君必知。來此覆笥山,乃是捨近求遠,欲速則不達。在使君離山前,還請歸還那只『木鳶』,小可無那感激。」   老人撫著膝上木鳥,峭冷的面部線條稍見和緩,喃喃道:「這叫『木鳶』麼?有趣。請小哥替我向府主通傳一聲,說白城山蕭諫紙求見,願親自將這只木鳶交還府主。」   牧童渾身一震,滾下牛背,整襟長揖到地。「小可無禮,台丞見諒。煩請台丞稍候,小可去去就回。」   不敢再跨騎而行,短笛往腰後一插,拉著大牯牛又鑽進了霧裡。   「山野頑童,倒知教化,可見台丞大名。」   談劍笏頗感欣慰,對這白霧罩頂的覆笥山又多了幾分好感。蕭諫紙斜睨他一眼,沒好氣道:「你得意個什麼勁兒?」   「也……也不是。」   談劍笏悚然一驚,嚅囁道:「鄉野小兒,亦知台丞名聲遠播,震動天下,可見世間還是敬重讀書人的。我為國家前途歡喜,故有此歎。」   見台丞神色雖淡,卻無恚怒之色,稍鬆了口氣。   蕭諫紙只是憂心罷了。   他對虛名素不在意,雖知自己名動天下,倒也不曾自衿;只有今日,普天之下也只這一處,他無法仗恃武功智謀任意出入,能靠的,也只有傳遍海內、五道景仰的好名聲了。   不知四極明府的主人,買不買虛名的帳?   牧童往返的時間,短得遠超過他的預期。不到盞茶光景,矮小的身影再度穿出白霧,對二人恭敬道:「府主已備好茗茶細點,以款待台丞。台丞這邊請。」   盪開霧絲,林中赫然露出一條遍鋪青磚、彎彎繞繞的迤邐步道來,盡頭不知伸往何處,如變戲法般,令人目眩神馳。   連未在心頭計其步幅與往返時間,以推定四極明府方位的談大人,都覺牧童回得忒快,可能性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壓根沒上山。否則走到視線極處,差不多就這光景了,小娃兒額上連汗都沒滲一滴,是去什麼地方通報府主?   不可思議的,還不止這一處。   那青磚道雖是依山鋪設,路面卻異常平整,輪椅推送其上,竟無一絲顛簸,進退如夷。監造出身的談劍笏一眼即知這不是什麼仙法,而是在築路時,底下的奠基近乎完美;且不論匠藝,光是計算上吹毛求疵的程度,就遠非常人所能想像,就連深宮內院、帝王起居處,亦無這等不厭其精的講究。——「數聖逄宮」四字,堪稱當世大匠的代表。   他受王公巨賈之託,製造形形色色的奇淫機巧之器,小至蟲蟻蝸角,大至宮室船艦,沒有做不出的。世人懾於逄宮超凡入聖的匠藝,經常忘了他也富可敵國。   沿山鋪設這條嚴絲合縫、每寸都精巧如藝品般的青石板路,最能彰顯逄宮的技術與財富,勝過修築金碧輝煌的殿宇,或陳滿他設計製造的弩機石w、戰甲兵械。   「不,這條車行鋪道確有必要。」   牧童解釋道:「府中要運送許多精密器械,或硝藥等危險材料,為防顛簸生害,才特別修了這條車行道,務求將運送途中的震動與晃搖減至最低。若只供人行走,不用這麼麻煩的。」   談劍笏一思量,果然所有轉彎都依山勢盡量取直,如若不能,亦將弧度減至最緩,寧可拉長距離,也要盡力消弭彎險坡危,不由佩服起來。   「四極明府」並非是山頂的一座宅邸,而是盤據了大半個山頭的廣衾建築群,書有府名的橫匾,是大門附近唯一的裝飾,兩側楹柱連副門聯也無,清一色的黑瓦白牆,說不上素淨典雅,只覺單調。   牧童說了聲「請」率先走入院中。所有階梯前,都預先置好了供輪椅推上的架板,談劍笏一路暢行,沒見什麼僕從護院,各門無不大敞,在他們通過後又自行閉起,宛如鬧鬼;但要說氣氛陰森、詭譎可怖什麼的,又遠遠談不上,就是間寬敞明亮、打掃乾淨的大院罷了。   少年引他們入偏廳,躬身道:「台丞稍候,我請府主來。」   禮數周到,行止從容,也看不出什麼古怪。   談大人不得不承認:對方似無裝神弄鬼之意,否則一路行來,能玩的花樣委實不少,偏偏什麼也沒發生,倒顯得自己緊張兮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此外他還留意到一件奇事——入府之後,便再沒有看到霧了。   覆笥山並不算高,不是那種穿雲而出的險峻山峰,此間與平地不過相距數里,豈能有兩樣光景?   「不僅如此,」   他忍不住叨唸:「方纔行經之處,前路也都沒有霧,但身後的青石道如沒霧中,影都不見,彷彿……那大霧是跟著我們走似的。」   「那是術法。」   蕭諫紙淡淡回答。「逄宮號稱『千機陣主』,排布奇門陣式才是他獨步天下的絕活。術法設下禁制,連地氣亦為之束縛,才形成我們看見的那些『霧』,霧開即陣開,陣閉則又霧封。方纔那老人家說走入霧中,便再也回不去,即是受術法影響,被困於陣式中所致。」   談劍笏恍然,正想讚一句「台丞博聞」卻聽蕭諫紙低聲道:「此處險極,興許超過我之估計,乃來得去不得的地方。我自詡對術法亦有涉獵,如今才知是以管窺天,自上山來,竟無一處陣式能辨。要硬闖下山,那是萬萬不能了。」   談劍笏罕聽老人如此認低,不由一怔:「這……這該如何是好?」   奇門術數本非談大人所長,不能憑一雙鐵掌殺出生天,一時也有些著慌。   蕭諫紙意識到下屬的無措,回過神來,冷冷一哼。   「忙什麼?不能破陣,自有不破陣之法。下山難道便只一條路?」   談劍笏一聽也是,只消台丞一聲令下,揮掌上陣便了,跟在「龍蟠」身畔,有什麼好擔心的?   等待的時間出乎意料地漫長。   正嘀咕著,忽聽一陣吵雜聲,彷彿從另一個世界放出似的,一股腦兒地湧進門廊。   蕭諫紙睜開眼睛,談劍笏站起身來,遮護在輪椅前。誰知那人馬雜沓的異響忽又消失,廊間只聞「叩叩叩」的脆擊一路風風火火飆來,一名身著葛衫木屐、兩脅各掖幾卷圖紙的男子悶著頭闖進,沒留神屐齒撞著高檻,「哎唷」一聲差點跌跤,忽露喜色,抬頭見談劍笏要開口,單臂一立,硬生生擋下:「慢點,我先忙!靈感來了,一會兒就好,一會兒就好!」   手一舉起,掖於右脅的卷軸自是掉了滿地,他卻不在意,乾脆連左脅的也一併扔下,翻出幾張攤開,從耳後摸出炭枝飛快塗抹,時字時圖,不亦樂乎;末了扔去炭枝,翻起几上的一隻瑞腦銷金獸,湊近嘴畔:「給我叫上方禾、李坑!還有,教『六中』、『五下』派倆聽得懂人話的滾過來,快些!」   砰的一聲摔回金獸小爐,動作粗魯,神情卻是逸興遄飛,黝亮的皮膚襯與一口齊整白牙,分外精神。相貌雖平凡得很,端詳後甚至略嫌醜陋,不知為何卻像煥發著光彩,精神奕奕,令人難生惡感。   談劍笏留意到他眼角滿佈皺紋,說不定要比自己老得多,卻未蓄胡,下巴滲著疏落的青渣子,頂上更是全然不理退得老高的灰白髮線,一刀削去發尾,在腦後挽成一團,束以青帕,便是現成的逍遙巾。   但身上的葛衫寬鬆肥大,袒出胸膛,以及黝黑油亮、隆起如蛙的肚皮,活像山林裡的道門高隱,就沒點讀書人的氣質了。那人放下金獸,廊間又冒出雜亂熙攘的吵鬧聲,五六名士子模樣、圍著白兜皮裙,狼狽不堪的男子蜂擁而至,一名較年輕的當先作揖:「大工正……」   「工你媽!」   葛衫男子沒好氣地打斷,挑起半邊眉毛,面上掛著似張狂似炫耀的表情,把改過的其中一張圖紙扔給青年。   「李坑你閉上嘴聽好了,軸心改連心銅,修短兩分,記得要用天瑛砂研磨,務求精準。」   那名喚李坑的青年立即會意,喜道:「這樣……這應該能行!我怎麼卻沒想到!」   男子嘿嘿一笑。   「要你想到,大工正讓你做!少拍馬屁,快滾!」   抬起木屐作勢欲踢。李坑一雙眼不捨得離開圖紙,遊魂般飄了出去,過檻時果然也「哎唷」一聲矮了半截,低頭起身,仍是邊走邊看。   葛衫男子繼續分派,連說帶比劃,餘人卻無李坑的悟性,足足花去一刻余,談劍笏卻不覺無聊。以他匠造出身,豎耳片刻,大抵便知說得什麼,頓覺男子的點撥精妙紛呈,聽得談大人有滋有味,幾乎想跳下去同他聊聊鑄冶一道,聽聽他有什麼高明見解。   好不容易送走所有人,男子長吁了口氣。   「是不是?我說了就一會兒,不很久的。」   關於這點,談大人與他的見解極不相同,然而胸中佩服之情未去,半點兒沒想力爭。男子忽一拍額頭,大叫:「茶……怎沒記得先點茶!」   欲拿獸爐,見兩人目光直勾勾投來都不作聲,想起還未自介,趕緊順過:「啊,你們……都不知道我是誰罷?我逄宮啊,兩位定是久仰久仰了。我呢,也頗久仰二位,大夥兒都久仰久仰。」   這才抓起銷金獸大聲咆哮:「茶呢?誰他媽拿點什麼喝的來?」   談劍笏不想「數聖」說起話來同地痞沒兩樣,然逄宮口出粗言,卻無流氓那般恫嚇威脅,總帶著「媽的受不了你們」似的笑意,小眼裡晶亮亮的,像等著什麼趣事發生的孩童,實教人討厭不起來。   輪椅上的蕭諫紙始終一言不發,鋒銳的眸光若能化實,怕逄宮身上的葛衫已是千瘡百孔。極少人能夠抵擋蕭老台丞的目光,若他確有凌人之意的話;但逄宮似不介懷,始終掛著似笑非笑、促狹般的戲謔表情,嘴角的彎弧漸漸勾起。   料不到先開口的,竟是台丞。   「你是……」   老人疏眉一揚,脫口道:「曾功亮?管州郔台的曾錯,曾功亮?」   逄宮撫掌大笑:「蕭用臣,你他媽還記得我啊!生沫港一別,咱們三十快四十幾年沒見啦!適才僮兒稟報『埋皇劍塚蕭老台丞求見』,他媽的我都嚇尿了,說什麼也要見一見你啊!」   蕭諫紙一拍輪椅,手指逄宮,竟也笑起來。   「居然真是你!」   談劍笏都弄糊塗了。   他到白城山這些年,見最多的是台丞冷笑,偶爾老人心情好,也會淡淡一抿,權作欣慰、首肯,或其他未必便有,但旁人衷心希望他有的意思。他一直以為老台丞是不笑的,奇人有異相,以「蕭諫紙」三字之名垂宇宙,天生有點咧不開嘴笑不出聲的缺陷,怎麼說也是入情入理。   只見兩人親熱把臂,連連搖晃,狀若少年,差點嚇脫了談大人的下顎。蕭諫紙察覺到下屬駭異的眼光,乾咳兩聲,收斂形容,若無其事逕問逄宮:「曾功亮,學府一別,不想還有再見之日。你怎麼會在這兒?」   談劍笏這才想起:台丞少年時曾遊學鯤鵬學府,曾功亮喚的,也非台丞行於世的字號;「用臣」云云,更像入塾所用的學名……這麼說來,兩人該是鯤鵬學府的同窗了。   鯤鵬學府雄踞東海之濱,以滄海儒宗正統自居,聲勢、地位莫不遠遠凌駕於國學,千百年來都是天下五道間首屈一指的庠序重鎮。   歷朝歷代為標榜尊儒,屢加封賞,至碧蟾朝時已有百里封地,堪比王侯,庠生數千,府院不遜皇城御宇;正門外所懸之「天下明宗」四字牌匾,不僅是世間讀書人神魂之所向,也是武儒諸宗脈深造子弟的首選。   但遠在談劍笏求宦之前,東海已無鯤鵬學府。   前朝的一場動亂,將這座千年學鎮捲入風暴,教授與庠生死的死、逃的逃,偌大府院一夕風流雲散,過往的繁華盛景止於口耳欷噓。其後雖屢有試圖興復者,卻始終無法成功。   及至「制聖」蕭破敗獻典有功,向朝廷討了「鯤鵬學府」的賜匾,於西山另起爐灶,復得鎮西將軍韓嵩大力支持,無論園林擘劃或學制稱謂,無不極力倣傚,世人只管叫「西鯤」連「學府」二字都吝添,並不以為蕭破敗確實繼承了道統。   因為正統的鯤鵬學府,門上懸的只能是「天下明宗」縱使蕭破敗野心昭昭,手段出盡,背後靠山又是硬極,也沒有自稱「明宗」的膽子。逾越此限,他所做的一切將得到全然相反的結果,乃至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可見鯤鵬於世的影響力。   蕭諫紙不僅是輔佐武烈帝平定天下的三傑之一,更是當今士子的仰望,逄宮亦執東洲術數機關之牛耳。能於一時一地同育兩位英傑,似也非鯤鵬學府莫屬了。   「逄宮」——或說曾功亮——聽蕭諫紙問,笑道:「都說我逄宮了,不在這兒還能在哪兒?你在外頭追隨獨孤弋,驅逐異族、混一五道,以『龍蟠』之名立下不世勳業時,我就把年月耗在這兒啦!從氏徒匠人、下大夫、中大夫、上大夫,一路干到司空,最後一回頭,媽的!司空裡就屬我最老啦,咋辦?只好做大工正了。」   世人皆以逄宮乃一奇人,四極明府則是其邸,事實卻正好相反。   「四極明府」一如鯤鵬,本是學庠,鯤鵬學府研究經世濟民、陰陽縱橫等諸學問,四極明府則是潛心匠藝,兩者可說互為表裡。   而逄宮則是頭銜。   凡接掌「大工正」一位者即為府主,捨棄原本姓字,皆稱「逄宮」曾功亮離開鯤鵬學府後,因緣際會為四極明府所網羅,如他所說,在覆笥山一待就是三十幾年,以出神入化的手藝頭腦坐上大工正寶座,成為當代「數聖」「人力有窮,樣樣通那就是樣樣松,沒點屁用。」   曾功亮努努嘴,露出一絲冷蔑。「技術這玩意是一直在進步的,須集眾人之力,才能於現有的基礎之上再行突破。老關起門來自己玩,那就是擼管了,反正不跟旁人比永遠我最大,想著都覺可憐。」   談劍笏目瞪口呆。這人是台丞同窗、儒門九通聖之一,天下名人啊!說起不文之事何其自然,這教世間士子如何仰望、如何自處啊!   曾功亮見他的神情,「噗」的一聲,四指掩口:「你口裡要有茶,他媽都噴我一臉了,科科……茶!媽的,他們是正摘葉子去菁麼?」   抄起銷金獸,見門外兩人各捧茶點連滾帶爬而來,劈頭夾腦扔過去,罵道:「我肏,罵才來!犯賤!」   一瞧不對:怎麼卻是中大夫端茶點來?   那兩名中大夫都是一室一部的主持人,底下徒匠成群,手裡往往都有複數以上的委託在研究處置,堪稱四極明府的中堅,莫說端茶奉點,平日飲食也都有人服侍的。   兩人臂間各掖圖紙,閃過香爐,「砰!」   把托盤一放,一人攤開圖紙,指著適才曾功亮批注修改之處,直脖子道:「大工正,你知我是佩服你的,但這我就萬萬不能同意了。這當口你要改變敷土的成分比例,咱們司金部不負這個責任——」   另一人沒等他說完,立馬搶白,頭幾句是反駁那人的意見,後面說的卻是風馬牛不相及之事;談劍笏聽了半天,終於明白他是為另一事而來,與前頭司金部的中大夫本不相干。   就這樣,逄宮同時與兩人爭辯兩件事,但倆中大夫又交錯著對相干與不相干的事發表意見,有黨有伐,三國混戰,立場不停在句與句之間轉換,居然完全沒人搞混。   天書般的連珠炮對話僵持了一刻有餘,監造出身、技術靠譜的談大人,終於從有點理解聽到理解不能,三人卻戛然而止,交換眼色,曾功亮忽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兩位中大夫則是連連點頭,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心滿意足地捲起圖紙,拱手道:「就按大工正的意思辦,我等告退。」   哪有什麼意思啊!明明毫無交集啊!談劍笏抱著滾水茶壺般的腦袋,忍不住在心中吶喊,初次覺得四極明府真是可怕的地方,比台丞所說要危險得多。   「談大人,你喝茶。我們這兒茶葉不錯的,還有我最愛吃的山楂糕。」   曾功亮親切招呼,接手推過輪椅,在廳裡晃悠了兩圈。談劍笏本欲制止,蕭諫紙卻以眼神示意,他只好放下手掌,訥訥拿了片山楂糕。   「這椅子做得不壞。」   曾功亮前後左右都試了試。   「誰的標準?」   沒想蕭諫紙毫不買帳,一逕冷笑。   「當然是凡人的標準。」   曾功亮大笑。   「蕭用臣,以你的手藝,這樣已經很不壞了。走,我帶你瞧瞧什麼才是逄宮的標準。」   說著將輪椅往外推。   談劍笏霍然起身。   「不忙,你且待著。」   蕭諫紙淡淡揮手。「我少時便回。」   「請台丞示下,屬下該等到幾時?」   談劍笏恭恭敬敬問。   不帶一絲情緒、公事公辦的聲音和語調,令一向予人溫和之感的談大人彷彿變了個人,不算高大的身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一霎前才日照明媚、涼風習習的偏廳裡陡地暗了幾分,不再流動的空氣隱隱凝結。   蕭諫紙伸出兩根指頭。   「兩刻內必回。」   超過兩刻,我便拆了此間——談劍笏沒說出來,以他的性格,也說不出這樣的話,只恭恭敬敬地一欠身,讓出門道。然而,絕對不會有人懷疑:若兩刻後,老台丞未毫髮無傷地回到這裡,明府內將會發生什麼事。   「……你有好部下啊!」   曾功亮推著輪椅走過長廊,來到一堵灰牆前。長廊盡處居然是條死路。   「盡職守分罷了。」   蕭諫紙見他伸手在楹柱上掀幾下,灰牆「唰」的一聲橫向滑開,輕盈滑順之至,完全看不出這堵牆厚一尺有餘,起碼由五層以上的複合材料構成,對隔絕聲音有著難以想像的奇效。   牆一滑開,吵雜聲立時湧出,蕭諫紙本以為會看到很多人在另一頭忙活,豈料映入眼簾的仍是長長的廊道,彷彿整條走廊被這扇門牆攔腰鍘斷。噪音的源頭來自走廊兩邊數不清的獨立院落,即使院前照牆砌得老高,可能也用上隔音之術,仍無法隔絕喧囂。   剎那間,蕭諫紙彷彿墜入了玄奧的時光甬道,無法自制地想起鯤鵬學府。   「像罷?咱們當年那個樣。」   曾功亮的笑聲由身後傳來。「在走廊上、講堂裡,隨時都有人在爭吵激辯,要不鬧上教授處求個公斷,要不就地打它一架,拳頭上分出個道理來。」   「我記得你常打輸。」   蕭諫紙忍住笑意,輕輕撫著輪椅的扶手。   曾功亮少時肥胖,成績平平、毫不起眼,唯於學報撰文掐架,堪稱一員幹將,從詩文細節到(假想中的)閨房禮節,無所不戰,嘴毒筆賤,仇家遍佈學府;自從投稿筆名被心懷怨恨的學報社友揭露,走在路上經常被幾人衝過來一陣毒打,故得了「曾沙包」的渾名。   曾功亮不以為意,儘管被揍得鼻青臉腫,卻甚是自豪,索性以本名撰文,署曰「郔台曾錯」罵得更毒更賤,聞腥即至、逢人便咬,已至無我無敵的境界。直到此人離開學府前,無一期學報不是腥風血雨,堪稱鯤鵬開府之最。   「你來找『逄宮』,定有緊要之事。你那位談大人耿直得很,我猜談開未必妥適。」   曾功亮罕見地未吹噓昔日的豐功偉業,笑道:「有屁快放,沒事的話我還想繼續瞎聊。」   「大跋難陀寺,九轉蓮台。」   「難陀……那案子我記得。」   曾功亮努努嘴,挑眉壞笑:「怎麼,你想買一座玩玩?」   「毗盧遮那院的首座湛光和尚,以三千兩銀同四極明府買的藍圖,花費十年才將近完成,卻被東海臬台司衙門強征到了蓮覺寺,以供三乘論法使用。」   蕭諫紙並無笑意,淡然道:「之後的事,想必你也略有耳聞。有人啟動了蓮台機關,鎮東將軍府一名典衛與鎮北將軍的獨生愛女雙雙掩於台底,該是有死無生。」   「那是個好設計。」   曾功亮聳了聳肩。「只消抽起一根不到一尺的石樑,就能讓整座石台於極短的時間內崩毀,連崩塌時的震動都經精密計算,台頂絕難逃生——這部分我個人也貢獻了相當程度的創意。   「不僅如此,還設有嚴密的防破解機制,只消抽掉核心部位的藍圖,修築石台的匠人,決計看不出有這個致毀的秘密機關。」   「你的意思是說,即使是修築蓮台的工匠,也無法得知蓮台可能崩毀,或如何操作這個崩毀的機關?」   曾功亮笑了起來。   「做不到這一節,四極明府就虧大了,咱們不做蠢生意的。核心部位的藍圖,一直保存在覆笥山,除我之外,只有經手此案的上大夫看過核心藍圖並負責製造,他幾年前過世啦,是個老好人。」   他單手比劃著:「核心包含石樑,差不多一尊石獅那麼大,像個石楔砌起的長方箱子,五面各伸出長長短短的鐵軸。我們直接將那玩意,連同石台的藍圖給了湛光和尚,說只消破壞那只石箱子,他的三千兩算打了水漂。從之後檯子塌得如此順利來看,我料他是乖乖聽進了的。」   「湛光和尚的說法與你相合,應非作偽。」   蕭諫紙的眉頭皺起,看起來並不高興。   「那倒也未必。」   曾功亮笑得不懷好意。「我們接了委託不久,大跋難陀寺的濂光長老也往三江號打了銀子,顯然不知從哪兒探得消息,知道湛光和尚要害他。四極明府接了案子沒有反悔的,所以濂光長老的四千兩銀,只能買湛光和尚害他不成。」   蕭諫紙眉頭一軒。   「你們改了設計?」   「抽橫的沒用,得抽直的那條。但普通人只會看見顯眼處的,哪想得到還有另一條?」   曾功亮的口氣聽來滿不在乎。「我本來打算等湛光和尚抗議時,再派人抽石樑,當場塌給那死禿驢看,光想那個畫面我就好開心,『哎呀!誰教你抽錯啦』之類。你想,我們最後總算救了濂光長老一命,也堪稱功德一件。」   「……所以,九轉蓮台的秘密,決計不能是湛光和尚所洩漏?」   「沒坑到他實在可惜。」   曾功亮笑得可歡了:「媽的,我整整期待了十年耶!」   蕭諫紙冷不防握住輪側,輪椅再也不動,孤伶伶地佇立於廊間。   他回過頭來,目光宛如實劍,就這麼貫穿了曾功亮得意的笑臉。   「如此說來,世上唯一能讓蓮台崩塌的,就只有你了。是不是?」 第百四九折 傾墨入海·歧生孤龍 曾功亮搔搔青髭刮人的腮幫骨,俯視蕭諫紙的眸裡晶亮亮的,說是夷然無懼,更像在打量什麼異物。「我本想說你變了,後來想想,才覺問題恰恰在你沒變,蕭用臣。你花了多少年,才終於能面對鯤鵬學府的慘劇?仲夫子捨身殉道,你已釋懷了麼?」   蕭諫紙冷冷迎視。   「顧左右而言他,是心虛的表現。」   「你也太急躁了,蕭用臣。」   曾功亮怡然道:「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我沒看著學府付之一炬,但仲夫子死在我眼前……那段迄今仍影響我,所以我把四極明府變成了這樣。   「我們從氏徒起就拿高餉,多到讓你一輩子不用回家,也毋須擔憂父母家人的生活。我當上大工正後說服所有司空,將數字往上再漲一倍,府裡所有器材、工具都用最好的;只消說得出名堂,不管什麼試驗我一律批准,一切的花費,拿份詳實的結案報告來沒有不能核銷的。」   他一瞥左右,壓低聲音道:「我還設立了一份『磨槍奮進獎助基金』,凡匠人三級以上,每年三節皆可申請,由府中負責安排越浦風月場中最美、最騷、最厲害的紅牌,讓大伙好生抒發精力!破童子身的我們還發紅包。自我上任之後,本府童身的比例屢創新低,被仙人跳、什麼回鄉相親騙走身家的案例已連續七年維持在零,不連續的話都超過十二年了,這才叫德政!   「這兒根本沒人想成親。工作時專心工作,玩的時候盡興玩,晚年的生計不用愁。所有想做的事我們鼓勵你做到盡、做到透,做到再沒有遺憾,就算失敗也心甘情願為止!這是匠藝的天堂,唯一不容許的就是『不可能』三字——」   蕭諫紙不耐揮手,曾功亮接下來的話卻令他瞠目無言。   「……我把這兒,變成了我理想中的鯤鵬學府的模樣。若非如此,我的人生無法繼續,我將一直被困在恚怒、懊悔、無力,以及憤世嫉俗中,無論做著多麼傑出的事,不過是對這去他媽該死的人世間發洩怒氣罷了,就像你一樣。」   「你老了,曾功亮。」   半晌,老台丞才微露一絲冷笑,淡然道:「開始無法克制地想教訓人,以突顯自己超然的高度。是覆笥山的霧涼壞了你的腦子,竟害你以為此間如凌雲頂一般高麼?」   曾功亮哈哈大笑。   「教訓『千里仗劍』蕭諫紙?我哪敢啊,『數聖』逄宮也不敢。只是你這人、你做的每件事,都不停散發怒氣;若非如此,你要能比現在更偉大。」   敲了敲輪椅如墨斗般的烏漆覆殼,聳肩笑道:「就說這個。」   蕭諫紙外出時所乘輪椅,是由他親自設計,特聘巧匠打造而成。與日常起居的竹製輪椅不同,這乘烏漆輪椅更是像一輛小車,除兩側大輪外,前後均設有單足小輪,動靜十分平穩。   他坐入輪椅時,下身乃隱於墨斗狀的車身內,自是為了遮掩癱瘓後,日漸萎縮的雙腿肌肉,以免對外人顯露出尷尬的「肢殘」之相——以老台丞一貫的高傲,這是他決計不能忍受的。   「你還沒取笑夠?」   蕭諫紙冷哼。   「我是指『八表游龍劍』。」   曾功亮收起嘻笑的神氣,正色道:「仲夫子交代過,這套武學是明宗的代表,過猶不及、心重於藝,讓你練到『時御六龍』的境界就要罷手,否則再練將下去,不免孤龍歧出,經脈逆行,重則暴斃,至輕也要你個半身不遂,兩腿俱廢——若仲夫子今日在此,看他抽不抽你耳刮子!」   「八表游龍劍」從來就是一套充滿缺陷的強大武學。要發揮其威能,需要絕大的心性修持,只有智性立於人世之巔的至上明宗,才能完美駕馭;招式的不完美,正是為了要尋找完美的人,與之匹配。   也因此,蕭諫紙婉拒了異人增益修補「八表游龍劍」的好意,他需要這個關隘來提醒自己,要成為更完美的人,方不負仲夫子臨死之前,將學府明宗的道統傳給了他。   而那一夜曾功亮也在。他沒捱過仲夫子之死,更無法眼看著鍾愛的鯤鵬學府繼續沈淪隳壞,天未大亮他便離開了生沫港,從此與蕭諫紙分道揚鑣,獨個兒踏上了尋道的旅途。   當他一見老同學的模樣,便知蕭諫紙最終還是違逆了仲驤玉的殷囑,強練八表游龍劍至「孤龍歧生」之境,下身經脈堵塞,乃至癱癰;嬉笑怒罵之下,藏的其實是疾首痛心。   蕭諫紙卻比他看得淡。「癱就癱了,毋須再言。你說的話我並不同意,我這人一向都往後瞧,不拘泥於前塵舊事——」   「我以前也不承認自己是胖子啊!」   曾功亮壞壞一笑,眸中掠過一抹光。「你喜歡往後瞧,就該親眼看看我的工作室。那兒的工藝水準,領先此世最少五十年以上。」   曾功亮並未誇大其詞。長廊的盡頭,過了一片精緻的人工湖泊與跨湖飛橋後,兩人來到一座獨立的四合大院,光是四周佈置的遁甲奇陣就超過六座以上,蕭諫紙注意到連飛鳥不由自主地都讓過這片小小的天空,彷彿硬生生從牠們眼底被移了開去。   「數聖」逄宮專用的工作間裡,放置著各式各樣只能說是「光怪陸離」的奇妙器械,有跟蕭諫紙膝上的「木鳶」外型相若、體積卻大上十數倍的巨型木鳥,據曾功亮說它已成功試飛過幾次,能出數里之遙,下一步除了增加續航力,也考慮要進行載人的試驗。   會自行邁步、遇牆轉彎的木製走獸,於此間是毫不稀奇,奇的是一具半人高的木製童子像,它不但能執壺沏茶,還會端過來分送二人,絲毫無錯,饒是蕭諫紙見多識廣,亦想不通如何能夠。   工作室最裡面的檯子上,放置著一頭灰粉色的奇異動物——之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是死去的動物,而非曾功亮巧手所製,是因為屍體上已經傳出淡淡的異味,非是筋肉腐壞的惡臭,而是經過精細的防腐工序,混合了藥氣香料與肉身衰敗的獨特氣味。——死氣。   蕭諫紙心想,辨出獸屍乃一頭剔了毛的獐子。獐身未與檯面相接的右半邊前後腿上,插著粗細、大小皆不盡相同的金針,有的徑逾四分,已不能說是「針」了,說是金錐還差不多;針與針之間,連著形形色色的鐵片絲線之類,像是極其複雜的皮影戲偶。   「我研究這個十年了,是我最喜歡的項目。」   曾功亮說這話時,雙目爍亮前所未見,甚至忍不住搓起手來,興奮溢於言表。   「我管它叫『還神甲』——別被騙了,這與歧黃無關,我不同閻王搶生意,只撿祂不要的玩。」   取一水精棒與小塊毛皮摩擦,往獐上某根金針一觸,那死獐右邊的前後腳突然動起來,且非是痙攣似的一搐便罷,而是奔跑一般兩足交錯,宛若蘇生!   這畫面簡直怪異之至:獐子左半身動也不動,右半卻逕於檯上「奔跑」牽動頸尾肌肉,分明死去多時、靠香料維持不腐的獐屍踢腿擺頭,直到曾功亮收手,才「砰!」   倒落不動,激烈伸縮拉扯後的肌肉發出淡淡衰腐氣,十分難聞。   「這是我從『金針度氣』上得到的靈感。」   曾功亮不以為意,可能早已習慣這種氣味,興奮地解釋。「以導氣的材質為媒——就是這些金針——於體外另行構築一副經脈的代用品……喏,就是這些連接的銅鐵延索,導入內氣,就能使肢體動起來。   「理論上來說,透過適當的延索框架,我能讓這頭獐子使套完整的『游龍步』給你看,牠生前甚至不用學過。」   與身為明宗的蕭諫紙不同,曾功亮並未得授完整的「八表游龍劍」仲驤玉仲夫子只教了他游龍劍的身法,以為逃命避險之用。   蕭諫紙不禁陷入沈思。此法若可行,刀屍的炮製就不用像現在這麼麻煩了,任何人只消安上合於刀屍之用的一組、乃至若干「還神甲」便能發揮妖刀之能……   至此,澎湃如潮的思緒與先前的質疑,終於又合到了一處。——曾功亮為何研製「還神甲」何人授意他做研究?   這奇械與妖刀刀屍之間如此相契,難道只是巧合而已?   舊日的友朋似不知他心中所想,兀自沈溺於懷緬之間,一時難以自拔。   「我一直在想,若那晚之前,我便做出了這樣的東西,仲夫子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曾功亮慘然一笑,撫著工作檯低聲喃喃道:「就算他為救我們一命,強鼓內力使出超越『時御六龍』的一劍,以致半身癱瘓,『還神甲』也能再給他一搏之力,起碼能使『游龍步』逃命……才這麼想著,回神已研究二十幾年啦。」   說著霍然抬頭,露出爽朗的笑容,正色道:「若我們終不能掙脫回憶,不能不受那些痛苦經歷影響,至少要將它用於有益之處。你可以繼續責怪自己四十年,但那只是為難自己罷了,仲驤玉不會因此活轉過來,你我也不能再有一回青春年少。我是這樣告訴自己的,你也該試試。」   蕭諫紙望著昔日同窗的眼眸,裡頭清澈得不帶一絲陰霾,容不下詭計滋生,甚至比他當年在那個執拗孤僻、好發議論的肥胖少年眼中所見,還要洞徹得多。歲月會毀壞一些東西,也可能使之磨礪發光。也許曾功亮是後者。   他歎了口氣。「無論如何,能再見到你,今兒就不算白來啦。我相信九轉蓮台之崩毀,非是你所為。然覆笥山奇門陣圖如此嚴密,外人絕難出入,除非……此間有內賊?」   曾功亮又笑起來。   「你看看你,又來了。太聰明又太憤怒,以致往往忽略了顯而易見的事實。沒有人可以從覆笥山帶走藍圖,不代表沒有人能來四極明府看。你今兒問我難陀寺的事,我不就說了麼?要是你要求看一看藍圖,雖於規定不合,但我他媽怎麼說也是大工正,便給你看了,誰又敢說什麼?」   蕭諫紙眸光一凜。   「有人來看過九轉蓮台的藍圖麼?」   「有。」   曾功亮裝出一張苦瓜臉。「還不能不給看,這才麻煩。他跟我師傅那一輩的有交情,講輩份、講情份都無法拒絕;況且以他的身份地位,強要看我也不能說不,你知道……上頭的人嘛!很麻煩的。」   「數聖」逄宮貴為諸聖之一,滄海儒宗內,只三槐六藝儒門之主的地位高過了九通聖。然此三者絕跡江湖多年,思來想去,也只一人符合「上頭的人」一說。   蕭諫紙又恢復了從容寧定,低垂眼簾,淡淡一笑。   「你跟蕭破敗、南宮損,怎麼說也是平輩罷?」   「平輩?我呸他們兩條街!」   曾功亮一直都笑笑咧咧的,難得見他發火。「我們搞原創的,最看不起的就是抄襲!蕭破敗抄鯤鵬學府,南宮損抄《秋水名鑒》忒有本事不會自己搞一個來瞧瞧麼?你媽讓你抄!敗類!」   「你這樣就太憤怒了。」   蕭諫紙安慰他。「幸好不是太聰明。」   「信不信我呸你一臉?」   這會兒曾功亮倒是笑瞇瞇的。   「說來說去,便只剩下一個人了。」   蕭諫紙忍著笑意,不經意地說:「莫非是儒門九通聖之首,人稱『隱聖』的『地隱』殷橫野?」   「正是。」   曾功亮點點頭。「你說他幹嘛要搞垮九轉蓮台呢?吃飽了撐著?」   「好問題。我也想知道。」   蕭諫紙淡然抬眸:「不若,我去見見他罷?」   ◇    ◇    ◇ 石窟內無有計時用的晷儀等器具——至少耿照手邊沒有——他估不準子時到底是什麼時候,唯恐錯過與蘇合薰之約,用過晚膳後藉口身疲,躲回房間,拉長耳朵留心廣間裡的動靜;待黃纓次第掩熄燈燭、姥姥也回房安歇,才悄悄溜下了石階,鑽過長長的甬道,返回後進的浴房裡等候。   偌大的石造浴房內靜謐無聲,接通溫冷泉的水喉不知有著什麼奇妙構造,稍用力些便能旋開扭緊,連黃纓那樣身嬌力弱的少女也能輕易操作,居然還不漏水,如非不欲攬上「毀人祖產」的罪名,每回洗浴耿照都想拆開研究一番,長長見識。   (七叔若見這般妙構,不知有多歡喜!   說也奇怪,在不見日昇月落、時間流逝彷彿失去意義的地底,反而經常想起谷外的人。七叔、木雞叔叔,橫疏影、霽兒,寄居流影城的父親姊姊……還有目睹蓮台塌陷、不知自己仍活在世上的寶寶錦兒。他們都還好嗎?是不是傷心欲絕?雖然不是真的,但對她們來說,「耿照」這人已不在世上了,她們有沒有好好地繼續過日子,是否仍能開心歡笑?   想到這些,令他無法自抑地焦躁起來。   然而此刻什麼也不能做。若欲與重要的親人愛侶重逢,眼下還有更緊要的事,需要他集中心神,戮力以專。   為應付不知伊于胡底的漫長等待,也為把雜臆驅出腦海,耿照挑了個壁夾堅實的角落盤膝坐下,凝神墜入虛空之境,提運碧火功搬運周天,心無旁騖地練起內功來。   自得授碧火功以來,耿照無一日將功課撇下,身兼「入虛靜」與「思見身中」兩門奇術,使他得以不受時空之限,在心識內盡情練功,而耿照也不負這些奇遇,將一個「勤」字做到極處,方於短期內突飛猛進。   換成是別人,縱有碧火功、化驪珠加身,缺乏這份日日勤勉、寬緊不輟的死工夫,斷無法在數月間精進如斯,在蓮覺寺遭遇李寒陽時,便無足以重鑄劍脈的紮實根底;在邵鹹尊的「道器離合劍」之前,也決計不能熟練地耙梳招式,去蕪存菁。   「奇遇」之所以成就非凡,令他百尺竿頭,蓋因耿照付出了超乎常人的努力,當異變猝然降臨時,方能突破逆境,轉危為安,實非幸致。   他在虛空完成周天搬運,練得幾路「薜荔鬼手」熱身,一動念間場景變換,又回到朱城山後的長生園,木雞叔叔癱在簷下的竹製胡床裡,怔怔望著蔓草叢生的庭院。耿照同他閒聊幾句——當然木雞叔叔從沒應答過——便擎起木樁上的柴刀,玩起削柴如筷的遊戲來。   差不多劈完千刀,過往到了這兒,即於虛境裡幻出老胡的身影,兩人對拆幾輪「無雙快斬」再叫出岳宸風,重現鬼子鎮的搏命死鬥。三乘論法之後,他明白高手對戰不只是比內外功,亦注重精神境界、心性修持,那怕只稍遜一籌,便是生與死的差別,對手又換成李寒陽,以期能夠重現貫穿鼎天鈞劍的會心一擊。   而現在,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演練著「落羽天式」在虛境中練功與現實並無不同,現實裡無法做到的,於虛境一般的辦不到。耿照數百次的練習,莫不止於提氣上躍、直至巔頂的一霎,隨著時間流逝,適才周天搬運而生的內力,又漸漸被體內的深淵所吞噬,到後來,連躍起都頗有些吃力,一身功力復歸於無,成了丹田空空如也的普通人。   深淵「吃」掉碧火功的內力之後,便由化驪珠接上供應,若非驪珠奇力源源不絕,照這般吸法,耿照早已枯竭而亡。按他所想:這無底深淵既因「落羽天式」而開,或能以同樣的方式閉起,如今看來,興許是一廂情願了。   但有件事,耿照始終無法釋懷。——被「吞噬」的內力與驪珠奇力,究竟到哪兒去了呢?   力量不會憑空消失。信手一劈,無論用的是內功或蠻勁,力量就是力量,這一記定然留下痕跡,要拮抗還須多費氣力,或賴巧勁騰挪,才能化於無形。   以耿照被吞噬的內力,指不定都能再造出另一名耿照來了,更遑論源源而出的驪珠奇力……這些力量不能憑空消失,耿照能清楚感覺它們自體內飛快逸去,卻無法解釋去了哪裡。若能解開這個謎,距揭露「殘拳」之真貌,便僅一步之遙。   耿照「篤!」   一刀劈在樹墩上,餘震隱隱,自刀柄反饋而回,無論手感勁道,皆來自深層意識的精細模擬,真實一如先前無數次落刀墩上;就連拔起刀來,留在墩上的刀痕、透出斫裂處的鮮烈木氣等,俱與現實一模一樣。   他心頭一凜,旋腕舞了個刀花,驀地反手一掠刀頭斜出,烏沉沉的柴刀於極小的範圍內突然加速,直欲剖開空氣,竟自鋒緣逼出一抹銳光,燦亮如灼,正是《霞照刀法》中的一式「分輝照雪崖」這刀乍出倏停,位移幅度小得出奇,光芒消失後,才聽「颯!」   一聲低咆,風壓現於三尺外,壓著地面青草筆直掃去,七步後方沒,竟是一記隔空勁。   耿照望著刀痕盡處,忽然會過意來。   內功並未消失,而是散入天地之後,再無法感覺其存在罷了!   「力量不會憑空消失」既對,也不對。   作用於有形之物上的內勁蠻力,固會留下相應的痕跡,但隔空掌力便「消失」了麼?自非如此。只是相較於無盡寬廣的寰宇六合,便是開山碎石的掌力、分金削玉的劍勁,也顯得微不足道,微小的力量散於寬廣的天地間,如傾墨入海,難以盡污,由是不覺。   太祖遺書上說,「殘拳」是從天地間借來力量,耿照本以為是比擬形容,如今想來,或許太祖只是直白說出自身的武功原理罷了。他在施展「落羽天式」、力有未逮的剎那間,身體自行啟動了某種得自龍皇水精的借力法,得以一氣呵成,破開灰袍客的護身氣勁——若遺書上說「向天地借力」為真,那麼,「以想像御之」極有可能也是一句平鋪直敘的白描,毋須比附什麼道家修真的「神解」就是要你將這股力量想像成某種具體的物事,貫通其質,便能駕馭操控,任意使之。   耿照漸漸抓住獨孤弋的思考模式。太祖本是個簡單已極的人,是所有人把他想複雜了——殘拳該怎麼練?一直挨打、往死裡打,當衝擊超過肉體所能承受,連結天地外力的「門」就開了。對姥姥他始終據實已告,是聞聽之人忽視事實,無法接受而已。   在龍皇玄鱗的想像裡,這股力量是什麼?是風,是雲,還是星辰日月?能夠破解此一關竅,或許……或許便能掌握這不知名的力量,停止它的瘋狂吞噬。   一股玄妙的異樣感掠過耿照的心版,他立時從虛境中層層浮起,回到現實。睜開眼縫,已慣黑暗的視線裡多了條窈窕身影,蘇合薰一言不發,輕輕轉動尖細巧致的下頷,示意他「跟我來」離開石窟的通道遠比耿照想像中更短,他們在僅容一人低頭的石鑿甬道走沒多久,蘇合薰便領他鑽出地面,冷鑪谷中夜風沁涼,令人心曠神怡,耿照貪婪地深呼吸幾口,精神大振。   此間似是谷地邊緣,沒見屋宇,舉目皆是茂林;若非有著細心整理過的蜿蜒林徑,幾與荒郊無異。兩人頂著皎潔的月色穿過樹林,來到飛簷凌空、雕樑畫棟的章字部分壇。   黑蜘蛛的密道四通八達,自有無聲無息穿過地表的法子,但耿照身為外人,蘇合薰肯帶他去定字部已是天大的人情,豈有洩漏機密的道理?耿照心中感激不盡,毫無怨懟,跟著蘇合薰貼牆行走,時不時停下腳步匿於影中,以避開各壇的巡守夜值。   郁小娥雖言行放蕩,御下卻似乎頗有手腕,定字部未如想像中燈火通明、笙歌達旦,黑暗中一片靜謐,巡邏的頻次與動線卻較章字部、乃至半琴天宮都要嚴密,蘇合薰帶著他兜轉片刻,由一處暗門鑽入地底。   「走這兒,才不會被發現。」   蘇合薰淡道。   以她那流雲化霧般的身法、幾與黑夜融為一體的奇異氣質,就算大搖大擺穿門過院,料想也未必能驚動夜值,耿照清楚是因為自己內力不濟、呼吸濃重,只怕再深入些個,不免要露出形跡,不禁又是慚愧,又復感激。   此間密道較石窟聯外的更寬廣,可容兩人並行,甬道中十分乾燥通風,雖無燈燭,壁上卻有石英礦脈似的晶亮殊質,能反射光線。耿照不由得想起三奇谷瀑布圓宮的設置,兩地似有什麼隱而未現的牽連,若非成於一時,便出自相同體系的能匠之手,方能予人「似曾相識」的感覺。   蘇合薰忽停下腳步,指了指頭頂。   耿照凝神細辨,這才聽見一縷如泣如訴、蕩人心魄的斷續嗚咽,發出聲音的人似乎咬著枕被一類,未敢放懷喊叫出來;也可能是被布巾塞住檀口,把哭聲和哀鳴都堵在喉間,難以盡吐。   他心念電轉,明白這是什麼聲音,不由得寒毛直豎,捏緊拳頭,指甲差點戳進掌心裡——(紅……紅兒!   蘇合薰以指抵唇,示意他噤聲,隨手轉開壁上一塊圓鑄鐵片,頓時一縷昏黃的燭光射入甬道,原來鐵片下所覆,卻是一枚覘孔。   耿照心急如焚,湊近瞧去,見覘孔中映出一扇鏤空花欞,應是撥步床的花圍;兩條白生生的美腿伸出床架,腳掌用力壓平,不住輕搐著,其中一隻還套著羅襪,另一隻卻是光裸細膩的赤腳,足趾平斂、蹠骨渾圓,說不出的晶瑩可愛,細小如瑪瑙般的趾甲上塗著紅艷艷的蔻丹,踝上還有一條細小的掐金鏈子,將原本清純可人的小腳襯出一絲淫冶氣息,令人想入非非,難以遏抑。   耿照一見美足,都懸到了喉間的一顆心重又落地,一抹額汗涔涔,背衫竟已濕透。   這雙腿雖然脛長趾斂,美不勝收,卻非是染紅霞所有。染紅霞的腿更加修長健美,肌肉線條結實而滑順,兼具美麗與力道不說,恐怕身量遠非床上的女郎可比,足趾的形狀出入亦大;染紅霞五趾收攏,尖如玉筍,呼應她修長的身形,而女郎的卻是渾圓小巧,瑩潤如珠,透著一股難言的嬌柔斯文,直令人想捧在掌裡,細細呵護。   這樣溫文巧致的小腳兒,與彤艷的蔻丹、耀目的金鏈並不相稱,卻加倍地凸顯出肌膚的白皙水嫩。   而大大分開女郎雙腿,捧著她柔嫩雪股悍然進出的,則是一名衣衫不整的黑衣人,解開魚皮密扣的夜行衣敞開,褲衩褪至腿間,隱約露出的一身雪肉竟不遜於女郎,堪稱「清瘦」的身子結實有力。   不住進出女郎腿心的那話兒雖不甚粗,卻是又彎又長,每回往前一送,女郎總不由自主地弓腰抬臀,顫如輕波,發出悶濕黏糯的嗚嗚哀鳴,彷彿再無法承受。而黑衣人留在她體外的,還足有三寸來長,通體光滑,毫無難看的瘢痕縐褶,色如漬纓,沾著晶晶亮亮的淫水,明明尺寸甚是昂藏,炮製得女郎掙扎欲死,不知為何竟有些穠艷之感,只覺陰柔。   黑衣人自知長度異於常人,彷彿刻意示威似的,刨刮女郎的動作既慢且實,每一下都徐徐刺入,直抵最深處,不容女郎閃躲逃避。耿照透過覘孔望去,只覺深入女郎下體的不是什麼血肉之軀,而是一柄櫻紅色的猙獰彎刀,那種穿腸剖腹的激烈痛楚毋須過人的想像,端看女郎的繃緊嗚咽便足以感同身受,不忍卒睹。   「你這麼喜歡麼?」   黑衣人一邊動作,一邊抓緊女郎纖細的足踝,令她的奮力掙扎化作徒勞,劇顫的雪股像是被串上彎鐮也似,鉤爪似的刀鋒仍持續剜入,直至腹腸。「主人的肉棒大不大,是不是弄得你欲死欲仙?你這頭下賤的小母狗!」   也不知是不堪受辱,抑或黑衣人又刺得更深,女郎纖細的楚腰彎如蛇弓,連嗚咽都再發不出,緊繃著劇顫一陣,被鏤空花圍與簾幔遮去的上半身才頹然摔下,透出垂死般的濃重吐息。耿照看著她雪白的肌膚上一瞬間沁出大顆大顆的汗珠,可以想像那絕非溫濡烘熱,而是痛苦已極的冷汗。   (可惡……可惡!   他湧起一股進房救人的衝動,還未貿然行事,另一股異樣驀地襲上心頭。   他認得這個聲音。那宛若耳畔呢喃、催人欲眠似的動聽嗓音,還有那輕佻可憎的語氣……狹隘的覘孔視界之內,黑衣人一抹頸頷間的溢汗,鬆了鬆交襟衣領;他的燠熱並非全無理由,戴著一張悶濕的糊紙面具與女子交媾,本就不是輕鬆活兒。——鬼先生!   耿照的心一霎沉落,然而那股難言的異樣仍舊盤繞不去,似提醒著他蹊蹺不僅於此。他與鬼先生兩度會面,對鬼先生的喉音語氣甚是熟悉,但近距離聽他說話,這還是頭一遭,心版上似有什麼浮光掠影隱隱祟動,「鬼先生」這個答案並不能滿足那異樣的熟悉感……不僅如此,還不只是這樣……這個聲音……這聲音……我在哪裡聽過……   耿照閉上眼睛,剎那間沈入心識的最底層。在那裡,所有經歷過的感官印象如一幀幀圖畫般,被妥善分類保存,只消打開正確的屜櫃,便能原原本本取出,於虛境中重歷。   那種溫柔的、撫慰人心似的呢喃語氣,去除輕佻與冷酷之後——耿照倏地睜眼,額際青筋暴凸,心頭「轟」的一聲巨響,才又陷入一片死寂。   他知道這個聲音是誰了。除了「鬼先生」這個身份,他還在阿蘭山聽過這人說話。難怪這般耳熟。——原來是你,琉璃佛子!   雖未表現出來,但蘇合薰的駭異,怕不在身畔少年之下。   她從未見過這名黑衣人。按理說,只要蘇合薰沒見過的,決計不能出現在定字部。沒有她負責領路,連郁小娥都無法自由進出,怎麼可能有一個素昧平生的臭男子,能將冷鑪谷當作自家內院,任意侵門踏戶,在天羅香的地盤上狎戲天羅香的門人?   她試圖辨出床上女子身份,然而女郎若非死死顫抖絕不出聲,便是發出扭曲苦悶的哀鳴,看不見頭臉相貌,光憑赤裸的下身實是毫無頭緒。   姥姥說得沒錯,八部教使中確有叛徒。蘇合薰並未為黑衣人領路,等於間接洗刷了郁小娥的嫌疑——無論這人是怎麼進來的,決計不能是郁小娥提供的協助。還有另七名織羅代使,可以利用她們手裡的領路使者達成此一目的。   床上的女郎肯定是重要的線索之一,若此姝非是郁小娥用來「款待」黑衣人的禮物,必與放他入谷的叛徒脫不了干係;跟蹤她,便能循線逮著那個不忠於姥姥的代使!   「郁小娥不是我要找的人。」   最初,她將郁小娥的所作所為回報姥姥時,姥姥如是說。「她的一舉一動看似背離教門,然而,只消稍稍刺激她一下,即能為教門所用。有野心的人看的是利益,背叛天羅香於她毫無益處。」   蘇合薰垂手靜聽。她並非總是贊同姥姥,只是沒有反駁的習慣。   姥姥定定望著她。「我要找的,是一個極蠢笨的人。此人目光短淺,卻自以為聰明;胸無定見,卻渴望受人矚目;不思進取,卻妄想依靠強援,渾不知在外敵眼中,自己不過是塊腴肉罷了。   「你再繼續觀察郁小娥,看看她是不是這樣,同時別忘了留心其他人。咱們趁這個機會,把這根腐肉裡的毒刺一舉拔出,永絕後患!」   蘇合薰從雜臆中回神,聽耿照喃喃道:「是他……居然是他!我怎麼到現在才發現?糟糕……棲鳳館!」   見他起身欲動,伸手攔住,低聲道:「你做什麼?」   耿照心念一動,指著覘孔:「蘇姑娘,你有沒辦法,將此人留在谷中?」   蘇合薰搖了搖頭。   「不是我帶他來的。」   耿照心思飛快,早已想過這個可能,頓時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八部中,除掌管定字部的郁小娥外,至少還有一名代使私通外敵,而且不同於郁小娥把綠林好漢帶進谷裡當貂豬使用,此人引入的是鬼先生這般級數的陰謀家,稍有不慎,天羅香便是全谷覆滅的下場。   既有其他的入谷門道,寄望蘇合薰以領路使者之能,困鬼先生於禁道中,未免不切實際。以鬼先生之智,若無十足的把握,決計不會孤身犯險,闖進冷鑪谷這樣的死地來。看來他對掌握另一名叛徒甚有信心,不但能全身而退,於谷內現狀亦有充分瞭解,深知此際正是天羅香最脆弱的時候。   「我去引開那人。」   耿照想了想,沉聲道:「你把握時間,將那名姑娘救出。這兒的地形通道你熟,能越快帶得人走,我越不容易被他纏上。」   「不行。」   蘇合薰料不到他身無內力,竟還想逞這個英雄,咬牙道:「我須同姥姥交代。」   耿照並不生氣,只是定定望著她的眼睛,似乎就這麼望穿了她,直至眸底心內。「蘇姑娘,這事你比誰都看不過眼,是不是?你我早一刻伸出援手,那位姑娘也少受些委屈。」   蘇合薰動也不動。   「你的染姑娘呢?」   耿照渾身一震,卻未停步,逕往甬道出口行去。「救完這位,我們就去救她。紅兒……染姑娘若知我沒有這樣做,她會惱我一輩子的。」   「要沒帶上你,我現在就去救。」   蘇合薰淡道:「你要記住,壞事只須熱血一衝,要把事情辦好,卻得耗費偌大心神。你要亂來,我便帶你回石窟去。」   耿照正欲辯駁,忽聽叩叩幾聲,從覘孔中傳來。兩人交換眼色,心念一同,齊齊湊近,見鬼先生也已到了緊要處,低吼一聲,從女郎股間拔出怒龍,那彎翹滑潤的櫻紅肉柱長逾七寸,相較於驚人的長度,杵徑稍嫌細了些,卻絲毫不影響視覺上的震撼。   只見那沾滿薄漿的彎翹紅鐮跳動幾下,噴出大把大把的濃精,一注接一注地噴在女郎雪白平坦的小腹之上,混著她豐沛的汗汨滑下起伏有致的胴體,狀極淫靡,令人眼酣耳熱。   房外再度響起叩門聲,鬼先生哈哈一笑,「啪!」   一摑女郎沾滿精穢的雪股,連聲嘖嘖:「喂,小母狗!人家催得急啦,還不快來把雞巴舔乾淨!」   撥步床間一陣窸窣,女郎似起身跪坐,以一條蓮紅緞面的肚兜掩胸,握著一跳一跳的彎長玉柱啾啾吸吮,汗濕的長髮散出床榻。   可惜鬼先生的物事太過頎長,站在床沿往裡頭一伸七寸,連女郎的鼻尖都瞧不見,遑論相貌。她小心吸著含著,黏膩的漿濡聲在廂房內迴盪著,連叩門之人都停下了手,鬼先生卻不肯安分享受,忽伸手一揪,似抓她腦後濃髮,胯下彎鐮向前一頂,但聽「嘔嘔」幾聲,女郎微露青筋的白皙小手死死揪著他,渾身顫抖,鬼先生卻極享受這般逼人近死的快感,終於肯拔出時,已嗆得女郎劇咳不止,幾欲暈厥。   房門「砰」的一聲猛被撞開,進門之人身形嬌小,步履間卻帶著一股火氣,正是定字部的當家郁小娥。床上女郎見有人來,抱著衣物從床的另一頭翻了開去,身形沒入屏風,隨即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響。   這座獨院廂房本是定字部迎賓之用,房裡擺置的金絲楠撥步床極是奢華,鏤空的花圍扇架層層疊疊,再加上簾幔掩映,直與小屋無異。那女郎雖一絲不掛,手腳卻甚俐落,藉掩護遁至屏風後,連郁小娥也沒能瞧清。   正欲探首,鬼先生卻大喇喇坐起,雙臂一攬,「唰!」   一聲降下垂幔,敞開的兩片衣襟散於體側,還未消軟的緋紅彎鐮沖天昂起,與嬌小如女童的郁小娥一襯,更顯猙獰,盡佔上風。   「代使好大火氣!」   他怡然笑道:「要不吃點甜的,寬寬心?這串糖葫蘆滋味不壞,代使品過必不後悔。」   郁小娥心知他有意示威,今日是斷然找不出攜他入谷之人了,眉眼一挑,烈目笑道:「您要入谷,怎不通知小娥一聲?我好派人去接您。」   眸底殊無笑意,毫無掩飾不忿的意思。鬼先生饒富興致地乜著她,聳肩笑道:「知道代使日理萬機,未敢打擾,便自來了。怎麼,代使不歡迎麼?」   低頭望著箕張的左手五指,似瞧什麼有趣的新鮮玩意兒。   郁小娥玲瓏心竅,明白他是在提醒自己:「你恃以宰制一部的武功,是誰傳授給你的?」   想起這廝武功深不可測,此際還不到翻臉時,不敢太過無禮,唰地換過一副媚人甜笑,瞇眼道:「主人說得哪裡話來?小娥歡迎都來不及。只是谷中忒多閒人,卻不知哪個與小娥一般,願受主人驅策,要是不小心誤傷了,豈非自家人難看?主人如信得過小娥,小娥也好與姊姊相認,共效犬馬。」   她心思極快,一見鬼先生在此,便知冷鑪谷已非密不透風,如非蘇合薰早與金環谷那廂掛勾,私自帶人入谷,即是其他七位代使之中,另有金環谷安插的細作。   唯今之計,須得盡快弄清這名奸細的身份,否則天羅香失去最大的屏障,與誰都沒有談判的籌碼。   鬼先生哈哈大笑。   「代使這話忒不由衷。我垂涎代使艷色已久,代使若有依喬之意,何不褪了衣衫,與我共度良宵?到得那時,也才好與她姊妹相稱。」   屏風後的著衣細響頓止,隨即「咿呀」一聲,顯是女郎推窗而出,無論想再追趕或窺探,此際亦都不能了。   郁小娥心中頓足不止,面上卻不顯山露水,噗哧掩口:「您真愛說笑。莫說小娥姿色平庸,又是殘花敗柳之身,難入主人法眼;便數金環谷中佳麗無數,個個都是國色天香,怎麼也輪不到我呀。小娥於主人,只有一樣好處,卻是旁人萬萬不能及。」   「哦?」   「小娥辦事,」   她低垂眼簾,福了半幅,週身再無一絲輕佻假媚,正色道:「主人大可放心。為人下屬,這是唯一、也是最緊要的事。」   鬼先生戲耍夠了,掩起衣襟,點頭道:「你是明白人。一直以來,你能從金環谷拿到『益功丹』以及四式爪譜,只因我對你的辦事能力相當滿意,別無其他。既然如此,你我廢話少說,你同十九娘說有急事見我,這回又要什麼?」   「本門《玉露截蟬指》」   郁小娥道:「若無全本,缺得一式,可以一枚益功丹相補。」   「你倒會喊價。」   鬼先生淡淡一笑。「拿什麼交換?若非有價之物,我可要生氣啦。漫天要價,坐地還錢,委實可惱。」   「小娥豈敢?」   郁小娥心頭一凜,硬著頭皮恭恭敬敬道:「我近日得一女子,千金難易,或可入得主人法眼。」   說了染紅霞的身長、體重,胸腰臀的尺碼,以及雙腿之長。鬼先生於數字極是精細,閉著眼睛一思量,女子的胴體於腦海中自然浮現,果是迄今未見之美材,無論健美結實,抑或浮凸誘人處,均不遜正牌的玉面蠨祖,睜眼笑道:「人在何處?」   「尚未送至。」   郁小娥撒了個小謊。「小娥欲與主人約期,便在我定字部禁道之外,一手交人,一手交譜。主人以為如何?」   鬼先生眉頭一挑。「為何不像過去那樣,直接送到金環谷來?」   「我聽說金環谷近日來了對頭,武功厲害,過去送入谷中的女子,已有泰半被劫。小娥武功低微,恐押送有失,令主人失望;本部禁道內外,小娥有十二萬分把握,縱使主人的對頭尋來,也決計搶人不走。」   她這份盤算,在今夜之後自須大打折扣,但只要確定蘇合薰不是細作,則定字部禁道仍是銅牆鐵壁,主人便能由他部出入,難不成以他一人之力,能挑了天羅香不成?郁小娥在金環谷亦有秘密的消息來源,算準他非要這名女子不可,藉機狠咬一口,便是自此再無合作,也是穩賺不賠。   鬼先生呵呵笑道:「代使,做買賣沒有『非要不可』這種事,你開得這般臭價錢,是成心不想做了,是不是?」   郁小娥不為所動,悠然道:「我只能說她是第二個雪艷青,主人便走遍天下,再尋不到比她更像的。」   鬼先生眸光一銳,倏然沈默。這條「李代桃僵」的計策,說穿了不值幾文,但以郁小娥涉入之淺,竟一眼看穿,不能不令他對這名不見經傳的小花娘另眼相看。   他在谷中的另一條內線,並沒有如此亮眼的表現,鬼先生決定冒險一回,賭一賭自己的運氣。   「就算是雪艷青本人,也換不到全本的《玉露截蟬指》更別提西貝貨啦。」   他信手從錦幄之下摸出一隻金燦燦的物事,遞到郁小娥鼻下。「但是這個可以。代使曾於谷中,見過其他的部分麼?」   覘孔之後的耿照悚然一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郁小娥已代他將滿腹的錯愕一股腦兒吐出,驚呼道:「這是……這是門主的金甲!怎會……怎會在你手中?」 第百五十折 彌恨洗冤·孰輕孰重 那是片鎏金脛甲,甲側微凹的曲線滑潤如水,教人想起雪艷青那雙渾圓結實的長腿來。   耿照對這套形制殊異的異邦戰甲印象深刻,只是不曾留意過細節。若成套披在女子身上,或可略辨真偽;孤伶伶拿出一隻部件,反令人沉吟未決,不敢確定是否為雪艷青所持。   若然是真,便只兩種可能:其一,逃離血河蕩當夜,鬼先生始終尾隨在兩人之後,是以知曉埋甲的地點。但這解釋也產生另一個疑點——無論耿照或雪艷青,皆是鬼先生亟欲取之的對象,豈容他倆逃離?既取金甲,後又縱虎歸山,未免說不過去。   第二種可能,即是雪艷青傷癒離開棲鳳館,沿河回到埋甲處,取甲後為鬼先生所執。這麼一來,鬼先生能自由出入冷鑪禁道,也有了合理的解釋——天羅香之主是與禁道黑蜘蛛交換血誓的人,或知出入之法,或有促使黑蜘蛛履約的權力,連姥姥的一紙手書都能當作通行證,由雪艷青簽署的譜牒,效力或還在姥姥之上。   「雪艷青落入鬼先生手裡」的假設令他寒毛直豎,尋思之間,見鬼先生持甲詢問郁小娥,脛甲反轉過來,內裡並無革墊棉襯,光滑一片,莫說是鐫刻,連污漬都沒見一塊,驀地省覺:「這甲……是贗品!」   按姥姥所說,雪艷青的金甲內側刻著虎帥絕學《玄囂八陣字》內置的棉革襯墊除了保護身體、避免摩擦,亦有掩去鐫刻之意。鬼先生出示的脛甲雖仿製得維妙維肖,內側卻無虎帥之刻文,絕非由貨真價實的「虛危之矛」所出。   退一萬步想,鬼先生要找人冒充雪艷青,自須準備一套幾可亂真的金甲,否則冷鑪谷中眾目睽睽,斷不能輕易過關。耿照並不知道鬼先生擁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任何東西只消看過一眼,便能深深印在心識深處,分門別類貯存起來,與他的虛境異能頗有異曲同工之妙;連看過的武功都能模仿個六七成,靠印象重新繪製、打造出雪艷青所披掛的金甲,不過反掌間耳。   卻聽鬼先生怡然道:「你家門主若於谷內,還有備用的甲衣,拿來與我交換截蟬指,一塊甲片換一招。至於那名女子,我願意以三招交換,便是現下傳了給你也無妨,當是前訂。」   「六招。」   郁小娥彎彎的柳眉一挑,笑得又膩又甜:「您先傳我三招,連剩下的三招共六式圖譜,咱們屆時在禁道外,一手交人,一手交譜。」   「代使做買賣的習慣,我實不喜。」   鬼先生哼笑。「不考慮直接用搶的麼?意思也差不多了。喊價若無根據、愛喊多少喊多少,結果就是浪費時間。你當抒發心情,我可氣悶得緊。」   郁小娥道:「您先傳我三招,小娥立時奉上一個極有價值的線報,包管主人滿意。主人聽了若覺不值,盡可以取小娥性命。」   「喔?」   鬼先生來了興趣。「什麼線報?」   「主人手中的金甲雖是維妙維肖,與門主所持幾無區別,但仍是贗品。」   嬌小冶麗的女郎眼波盈盈,瞬著彎睫輕道:「此間關竅,於主人可說價值連城。」   「有意思!」   鬼先生撫掌大笑,驀地右手拇指屈起,余四指張如箕爪,翻腕急旋,似揮排扇,既非爪功也不像指力,卻是變幻莫測,影若搖花。   他並未運使內力,接連變過幾式,漫天爪影中忽穿出一指,指勁倏凝,貼著郁小娥的鬢邊削過,帶下一綹柔絲,「嗤!」   一聲銳響,桌上瓷燈已遭洞穿,圓鼓鼓的青花腹間留下前後兩枚錢眼大的圓孔,不住汩溢著燈油,室裡盈滿豆香。   穿瓷不碎,可見指力精純;而在瓷胎上穿出兩枚圓孔的力道,竟未使瓷燈稍稍位移,亦足以顯示力量之集中。郁小娥目眩神馳,忍不住也屈起拇指,依樣畫葫蘆起來,儘管不能說是毫釐不差,但憑一眼的印象,竟能使了個七八成,悟性不可謂不高。   只見她袖底幻出連片殘影,正欲戟出,才發現勁力俱扣在拇指上,決計不能如鬼先生所使,凝力洞穿瓷盅。「『玉露截蟬指』共分五層,」   鬼先生悠然道:「每層屈起一指,真正的勁力扣於屈指間,欲出不出,難以捉摸。我演給你看的招式不過是第一層,以食指發勁卻是第四層的功夫;據說練到第五層時,勁不由指出,屈伸自如,能傷敵於無形間,堪稱是一等一的絕學。」   郁小娥明白他的意思。略去了當中二、三層的招式心訣,便無隔空破瓷的驚人威力。她若想一窺教門無上絕藝,須得拿出夠份量的情報來。   「門主之甲,其後鐫得有字。」   她老老實實交代,模樣無比乖巧。「據說每片都有,須除去甲襯方可見得。」   覘孔後的耿照聞言一凜:「她怎麼知道?莫非《玄囂八陣字》的秘密,天羅香的教使俱都知曉?」   心想以姥姥之謹慎,不致如此輕率,轉頭望向蘇合薰。蘇合薰低聲道:「她有個同期入門的姊妹,叫連雲靜,被選入天宮伺候門主。」   耿照想起姥姥說過,曾秘密選拔若干女子,讓她們一人習練八陣字中的一門,卻無人成功,心念微動:「那位連姑娘……現在何處?」   蘇合薰沒應聲,專注望向覘孔,恍若未聞。   耿照開始痛恨起這種隨意翻閱天羅香的日常、都能不經意掉出一地犧牲者的情況。可以確定的是:連雲靜此際人已不在,她修習過某片金甲上的八陣字武學,郁小娥知道甲後鐫刻,多半也是她漏的口風。   鬼先生不關心她如何得知,他更想知道那是什麼。   「你見過上頭的刻文?」   郁小娥搖頭。   「沒親見過。是一……是一個朋友告訴我的。」——那便是連雲靜了。   耿照看不清郁小娥的神情,只覺她口氣木然,無悲無喜,不禁為那位素未謀面的連姑娘感到悲涼。郁小娥是為枉死的同期姊妹,才下定決心背叛教門,與鬼先生暗通款曲——這麼想的話,似也能稍稍諒解她了,耿照卻知郁小娥不是這種人。她的所作所為只為了她自己。   鬼先生對這個情報異常滿意。透過秘閣的烏衣學士,他對天羅香做過極深入的研究,甚至溯及百年前的古老文獻,從武功到教門源流,瞭解之透徹,自覺就算向「代天刑典」蚳狩雲登門叫板,也有絕不會輸的把握,才敢伸出黑手,在冷鑪谷中攪風攪雨。而雪艷青和她那出類拔萃的武功,彷彿是天外飛來,與他熟知的天羅香格格不入,對照古木鳶與郁小娥之言,答案已呼之欲出。   (那副甲上所刻的,便是《玄囂八陣字》自血河蕩的聯心會後,雪艷青便不知所蹤,重傷的蚳狩雲也隱匿起來,使他的暗樁一直苦無下手的機會。鬼先生確信直到雪艷青離開冷鑪谷,蚳狩雲該是未能視事的,否則以這位大長老的城府,非但不會教她做出伏擊將軍、自招死路的莽撞之舉,怕也不讓前往血河蕩,以免雪艷青又中他人算計。   天羅香的武力與頭腦,由此被隔絕在人力難越的禁道兩頭。實力號稱「七玄第一」的天羅香,從那時起便埋下了滅亡的種子,只消把握機會,擊殺兩人中的任一個,天羅香即為囊中物,再無可忌憚處。   鬼先生思考著雪艷青潛回冷鑪谷的可能性。她是一名武癡,不通世務,從小在半琴天宮內長成,身邊沒了蚳狩雲,說不定連吃飯穿衣也不會,絕不能在谷外孤身盤桓,而不露絲毫形跡。   與她一同墜河的耿照好端端現身三乘論法,鬼先生第一個念頭便是耿照將她藏了起來;然而蓮台崩塌後,監視符赤錦、橫疏影,乃至鎮東將軍那廂的報告無不顯示,並沒有如雪艷青這般女子,在耿照的生活裡隱匿休養的痕跡,這人似乎就此消失,彷彿不曾存在過似的。   而鬼先生安插於谷中的細作,始終未能提出有力的證據或反證,釐清雪艷青的行蹤。現在他則有了另一個選擇。   「代使此說,確值六招《玉露截蟬指》」   鬼先生又恢復了敬稱,當然是刻意為之。他知道在受制於人的前提下,「代使」二字對郁小娥來說異常刺耳,但她若太過得意,就輪到他心裡不舒坦了。「我們的約定依然有效,一片甲,一招譜。你若能為我找出整副金甲,我便讓你練成這一招。」   指指了桌上的瓷燈。   「金甲不在谷內。」   郁小娥面無喜色,波瀾不驚,垂眸道:「此甲僅只一副,門主從不離身,谷內亦無備品。您開出這般條件,是成心不教小娥啦。」   練成《玉露截蟬指》第四層固是絕大誘惑,但吃不到嘴的糕,不比一片樹葉來得香甜。郁小娥盡量委婉地表達不滿,點出這份提議的不切實際。   「你家門主是真不在呢,還是假裝不在?」   鬼先生聳聳肩,一派滿不在乎的模樣。「莫忘了她能出入禁道,或已悄悄回谷也未可知。你只能說,若她真回了冷鑪谷,必不是走定字部這條路。」   「對您來說,有嫌疑的就只剩六條禁道,六名代使了。諒必不難猜罷?」   鬼先生不理會她露骨的諷刺,取出一張數折陳紙,紙質粗劣,像是泡過水再曬乾似的皺巴巴,邊緣起毛,彷彿稍一搓便要碎裂開來。「你家門主失蹤之前,與這人走在一塊兒。你見過麼?」   郁小娥攤開粗紙,眉目一動,半晌才低垂眼簾,輕道:「沒見過。」   「他現在的頭髮,應比圖上短得多。數月前此人曾扮作僧侶,匿於蓮覺寺。」   鬼先生笑道:「他與鎮北將軍的千金在三乘論法上比武,雙雙埋在蓮台下,如今想見,也已遲了。你持此圖在冷鑪谷周圍打聽,你家門主若曾悄悄潛回谷中,多半是這廝打的掩護。」   「小娥明兒便著人去辦,您儘管放心。」   她裊裊娜娜施禮,模樣乖巧極了。   鬼先生可沒忒容易打發。   「你需多久的時間,才能確認金甲在不在谷裡?」   郁小娥本想說「三天」櫻唇一歙,見糊紙面具的眼洞中迸出獰光,那是如野獸般飢渴的目光,全無道理可講,若不能滿足嗜血的慾望,牠會毫不猶豫把同行者當作餌食。少女定了定神,從容道:「後日寅時一刻,小娥在本部禁道外恭候大駕,除了將那名女子交付主人,亦將報告尋甲的結果。」   鬼先生笑起來。「那便是明兒夜裡了,我很期待。」   著好衣褲,從錦幄下摸出一隻三尺來長的包袱,縛在背上,看似兵器一類。郁小娥暗忖:「原來他是使刀劍的。」   依寬度推斷,該是刀而不是劍,心思飛轉,福了半幅道:「小娥送您出去罷。」   鬼先生嘖嘖兩聲,揮手道:「代使,咱們都不是小孩兒啦,省了高來高去,豈不甚好?」   身影一晃,消失在撥步床幔後,想來是與先前的女郎同循一徑而出,速度卻快上了幾倍不止。   郁小娥面色倏沉,小手探入腰間,再揚起時迸出「叮鈴鈴鈴」的脆響,取了枚小巧晶瑩的水精鈴鐺。   那水精純淨透明,在燈暈下閃著黃金般的光華,耿照目力未失,拜她掌心白膩所賜,清楚看見鈴鐺的水精肌理內,夾著縷縷金絲,印象中無一種礦物符合這樣的特徵,仔細一想,又覺與三奇谷瀑布圓宮內的煙絲水精有幾分神似,暗暗納罕。   奇的是:鈴聲一動,地道裡的石英礦脈也跟著發出共鳴,「叮鈴鈴鈴」一路傳響,自頭頂掠過,刮向甬道彼方。耿照注意到隨著鈴聲遞嬗,石英礦脈隱隱發出淡金光華,興許鈴鐺也是以相同的材質製作,才有一樣的振頻。   「她叫我了。染姑娘若不在此間,即在她房內。」   一指耿照背後。他想起來時路上有扇暗門,再回頭蘇合薰已不見,霎眼之間,覘孔內多了條窈窕勻稱的漆黑衣影,但聽蘇合薰躬身道:「代使,我見外頭有人——」   郁小娥一跺腳:「怎麼才來?快追,瞧他走得哪條禁道!」   蘇合薰微一欠身,倏又無蹤。郁小娥繞著撥步床連轉幾圈,俯首移足,像是在找什麼東西,耿照會過意來:「她是在找那名女子有無遺落的首飾或衣物,以查明身份。」   心知良機稍縱即逝,循密門回到地面,果有座獨院還亮著燈。   院裡左右兩廂加前後進,少說有七八間房,耿照不知郁小娥的閨房在哪兒,本想挾持一名天羅香弟子逼問,誰知堂堂定字部代使院內,竟無使女於廊間走動,右廂三房內斷續傳出銷魂的女子呻吟。   耿照戳破窗紙,見房內一具汗濕的赤裸女體跨於男子腰上,由起伏的背影動作推斷,所施展的「天羅采心訣」正到緊要關頭,攤在床榻上的精壯大漢無不是青筋浮露、瞠目流涎,離死也不過就三兩步的距離。   不明就裡之人,眼見為憑,此間活脫脫一淫窟,養的全是些不知廉恥的下賤女子;看在耿照眼中,這座小院卻是郁小娥的練兵場,是她提升定字部諸女的武功根底,以期能趕上內四部的依憑。耿照絲毫不覺場面香艷,只看到定字部上下秣馬厲兵,滿滿地透著郁小娥的野心。   左廂則全是演武場地,陳列各式長短器械,推開門縫,就著月光見牆上地上佈滿斫痕,處處是打鬥痕跡。天羅香的武功多於拳腳之上,罕使兵器,遑論鞭蝠匢韏平咩L,此地必是郁小娥著下屬與綠林各寨好手比武切磋,以偷師精進,補本部武藝之疏。   在鬼先生闖入前,郁小娥便於此間親自押陣,督促底下人提升內功罷?姥姥若見得,說不定要感動得流淚。比之腐敗糜爛的內四部,這才是天羅香真正的中興基地啊!   耿照無有讚歎的餘裕,急忙掠至後進,見一間寬敞舒適的大房還亮著燭照,悄悄掩入。房裡略有些凌亂,幾上攤著簿冊,研好的墨尚未全干;換下的外衫披在屏風頂上,由尺碼看應是郁小娥的閨房無誤,卻沒有肚兜羅襪之類的貼身衣物,顯然主人並非不愛精潔,倉促間還是有分寸的,只是過於忙碌,或起居無人照應,難以面面俱到。   這般光景耿照甚是熟稔,橫疏影的書齋、臥室長年都是這樣,忙於政務的女子同時還要維持外表光鮮亮麗,個中辛苦外人實難想像。況且比起夏星陳的閨房,這兒非常好了,她那才真個叫慘不忍睹,誰看了都不好意思說郁小娥。   房裡什麼都有,就是不見染紅霞。耿照強抑焦躁,翻著屜櫃几凳找暗門,可惜從外觀看來,這宅院本無設置密室的裕度,至多佈置些鏡覘之類,將房內動靜傳回黑蜘蛛的密道中。   他不肯放棄,正要掀開床板,心頭忽生異樣。隨著內力枯竭,碧火功凌駕尋常內功的五感優勢,只剩以內息改變眼瞳構造、日積月累而得的目力未失,聽覺受的影響則最為嚴重,不能運使功力之時,雙耳所能覺察的範圍、程度等,幾與過去未練碧火功時無異。   而先天胎息的感應卻是若有似無——並未完全消失,也無法如過往般,將感應的觸突鋪天蓋地撒出去,纖毫畢現,滴水不漏。他在半琴天宮能察覺到蘇合薰的存在,卻無法確切指出「藏在何處」即為一例。   但即使如此,耿照的耳力目力本就遠超常人,往斷腸湖送劍之時,於雨中察覺妖刀萬劫的存在,甚至還在武功遠勝過他的染紅霞之先。此際佐以一絲淡淡靈覺,仍是搶在來人前頭,感覺到對方已至;由極細極微的跫音衣響、呼吸溫澤推斷,他甚至知道來的是誰。   (糟糕!   耿照不及逃跑,心念微動,搶在來人之前起身,一撣袍襟,轉過頭來,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推門而入的郁小娥。   郁小娥正低頭尋思,豈料抬眸便見思慮裡的那人,還以為眼花了,眨著一眸盈盈秋水,居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看來人走運時,當真擋也擋不住。我正可惜著,怎就走脫了你這麼個寶貝,沒想又送上門來啦。」   這話有戲謔有揶揄,既輕佻又隱帶一絲威嚇,似是游刃有餘,耿照卻留意到她本要跨過高檻的繡鞋閃電一縮,將嬌小的身子留在門牖外,明顯是有幾分忌憚的。   當日在蓮覺寺,耿照接連斬殺冥渾屍老、大頭鬼與五名鬼卒,從集惡道的刑台上將她救出的畫面,郁小娥迄今未忘,說不上感恩戴德,而是餘威猶烈,牢牢印在心版上。在她看來,內功驚人、手持異刀大殺四方的「恩公」不啻是鬼先生級數的人物,她早絕了報吸功之仇的念頭,在瓠子溪畔見他身受重傷不省人事,才會喜出望外,以為是天意使然。   依郁小娥原本的盤算,挑了他的手腳筋,再慢慢研究怎麼吸乾他一身渾厚的內力、拷掠出刀法武功的秘訣來,固是妙絕;誘使盈幼玉那蠢丫將人提進天宮,不管最終是誰撂倒誰,於她只有好處,沒什麼壞處,指不定還能逼出姥姥,亦是一著好棋。   但她並不想在四面無援的情況下,獨對神智清醒、行動自如的這個人,尤其是她剛剛才知曉他最近幹下的豐功偉跡。郁小娥捏緊掌心裡的水精召鈴,若有什麼萬一,還能喚蘇合薰代擋一刀,爭取時間逃出小院,叫醒定字部眾人齊上。   只有「恩公」心裡清楚,此際莫說郁小娥,隨便哪個毛孩拿根筷子,不定都能將自己擺平,所幸郁小娥一來不知,二來似還留有蓮覺寺之餘悸,能否安然脫身,就看唬不唬得住她了,面色一沉,虎聲質問:「人呢?你藏到哪兒去了?」   郁小娥忍俊不住。「你這樣會害我以為,是我闖進了你的地盤,周圍全是你的人,只消你發一聲喊,我便跑不掉了呀。」   耿照從沒這麼恨過她不是漱瓊飛之流的腦殘,只好更加賣力演出,眉心揪如包子一般,吊起兩眼,冷哼道:「……不知你的人比起集惡道眾鬼來,哪個要厲害些?」   今日不比昏迷間被抬入谷,郁小娥忌憚他的刀法內功,沒想過硬碰硬,咯咯幾聲,故作嬌態:「可惜你武功再厲害,總不能將冷鑪谷掀翻過來。找不著二掌院不打緊,要驚動了八部分壇,天羅香傾巢而出,便是蟻群也能咬死獅象,何況是蜘蛛?你說是不是,典衛大人?」   耿照陡被叫破身份,面色丕變,這下倒不是作偽。卻見郁小娥從袖裡摸出那張陳紙,小心翼翼打開,怡然道:「我說呢,區區蓮覺寺的小和尚,怎有這般武藝!典衛大人既能接連殺敗鼎天劍主和文武鈞天,怕對集惡道還留了一手,未顯實力。」   紙上繪著耿照的圖像,卻是赤煉堂大太保雷奮開當日傳遍水陸各大碼頭的懸紅。   那圖雖是倉促印就,卻描得維妙維肖,未知是出自何方能工大匠手筆。只是耿照在流影城時並未削髮,圖中仍是挽髻束巾的模樣;下山數月間屢經風波,心性早已不同既往,此際面相也無畫裡的那股子樸拙稚氣。   郁小娥蝸居冷鑪谷,對谷外事漠不關心,瓠子溪初遇耿、染時,未將二人與轟傳武林的論法擂台想作一處,只道老天有眼,將吸走大半內力的仇家送了回來,教她清清這筆爛帳。   直到鬼先生出示懸紅,又提及三乘論法一事,郁小娥才驚覺自己拾獲的這雙男女簡直奇貨可居,把染紅霞當作門主的替身送出,等若以金代銅,完全抹煞了染二掌院自身的價值。   她並不打算這麼做。交易的條件須得重議,非是一記《玉露截蟬指》第四層便能揭過。但比起染紅霞,被她兜入內四部欲害盈幼玉的耿照,毋寧是此際更為緊要的關鍵。   鬼先生仿製的金甲盡善盡美,若非雲靜曾偷偷告訴過她鐫刻一事,再給郁小娥十隻眼睛,也看不出脛甲的真偽。況且著甲不能不加裡襯,塞入棉革,誰還看得出有無字刻?   鬼先生自以為從她口裡得到線報,殊不知真正套了話的,是郁小娥。   偽甲已臻完美,破綻有等於無,鬼先生的目的非是除弊,而是真甲——或說甲內的鐫刻——自身。這也能解釋何以門主甲不離身,平日絕少出現在眾人面前。   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字刻。   雲靜沒告訴她那些字代表什麼意義,直到她莫名走入禁道、自此消失蹤影前,她們都沒再談論過這事;為她點出一條明路的,仍舊是鬼先生。鬼先生總以糊紙面具示人,代表其身份廣為世人所知,不得不以假面示人;通常這樣的人,都很有權勢,雖然追求至高的權位永無極限,但郁小娥不以為金甲所藏與權勢有關。   其次是財富。金環谷金碧輝煌,坐擁銀錢鉅萬,同樣求利無有饜足之日,然而押富貴於一副鎧甲,就算甲中有寶藏圖,未免捨近求遠。以利滾利,更有效、更保險的門道比比皆是,鬼先生絕非是這種幼稚無聊的渾人。   更何況,坐擁金甲十數年的天羅香,從沒在這兩件事上得過益處,教門的財富與版圖,是靠蠨祖率眾護法教使一刀一槍打回來的。金甲中若有權勢財寶的秘密,何須如此艱辛?   剩下的,也只有武功了。   鬼先生武功高絕,連他都覬覦的,必是足以縱橫天下、絕無敵手的蓋世武功!   郁小娥幾乎能想像自己披掛金甲、手持蛛杖,立於階上接受群姝俯首歡呼的模樣,連一向高高在上的盈幼玉孟庭殊,乃至姥姥,都必須恭恭敬敬跪在她的腳下,受她郁小娥的驅策——眼前這名男子,正是夢想的開端。   「你想要你的染二掌院,有比殺進殺出更好的法子。」   她露出一抹諂笑,眼角眉梢俱是春情,說不出的誘人。耿照知道她要說什麼,決定進一步施加壓力,將她逼至絕境,猛然踏前一步,惡狠狠道:「口胡————拖延時間,也救不了你!說出二掌院的下落,我留你全屍!不然我就殺爆你呀!」   郁小娥面色丕變,「唰!」   翻出指爪,擺出接敵態勢,卻見耿照動也不動,一張黑臉繃得眼歪嘴斜,果然就是一副殺人太多、殺壞了腦子的模樣,當日在蓮覺寺的恐怖記憶浮上心版,心尖兒一吊,緊張竟不遜於直面鬼先生,強自收束心神,慢慢鬆開爪勢,和聲道:「典衛大人,你若要用強,小娥興許奈何不了你。但我派在二掌院身邊看守之人,卻會在第一時間內切斷她的喉管,大夥兒一翻兩瞪眼,誰也得不了好處。」   耿照心底失笑:「除非你早料到我會來,否則誰下這種既危險又毫無意義的命令?吹牛不打草稿!」   使勁撐大鼻孔氣虎虎道:「翻你娘親!」   怒極則心亂,果然郁小娥一見他擠眉瞪眼,又多幾分把握,怡然笑道:「我是不願,非是不敢。但比起二掌院,有一樣東西我更想要,典衛大人若為我取來,美人自當雙手奉上。」   「你要什麼?」   他凶霸霸地問,忍著面部肌肉的酸疼,只盼郁小娥莫看穿是虛張聲勢。那些成天喊打喊殺的人也不容易,若無紮實訓練,怎能維持這種凶神惡煞的表情?   「門主的金甲。」   郁小娥見他雙眼瞪如銅鈴,只道自己一針見血,戳中他不可告人處,驚駭太甚,才露出這般誇張的扭曲表情,趕緊乘勝追擊。   「我不問你是如何取得,要換你的二掌院,拿這套甲來便能如願。典衛大人要快,明兒月至中天時,你的美人兒便不在此間,便拿十套金甲來,也再沒半點用處啦。」   耿照擴張至極的麵團臉忽然一縮,皺眉扁嘴,深深繃出老猴兒般的法令紋,極慢、極慢地挑起一邊眉毛,陰惻惻道:「你說得倒是輕巧。我聽說姥姥門主皆不在,冷鑪谷難以進出,你不過是想變個法子將我送走,我有這麼蠢麼?口桀口桀,我還要再聽多十句鬼扯呀!」   末兩句瞠目低咆,鼻孔大張,宛若踩了捕獸夾、瘋犬傷症發作的松獅犬,只差沒搖頭吐舌,甩出幾十兩白沫子。   「……這人到底說什麼?」   郁小娥都聽懵了,心頭一凜:「看來他不當和尚之後,性子越發暴戾,不僅面目猙獰,連話都不大會說了,肯定是逢人便踩、踩完便殺,殺了太多人,腦子都壞啦。我得趕快安撫,免得他殺性暴起,反而難辦。」   勸道:「典衛大人多心啦,我不要你的美人,只要金甲。我請人送大人出谷,明兒子時,我帶美人在禁道出口處恭候大駕,咱們一手交人,一手交甲。你看這樣……好是不好?」   搖了搖水精鈴鐺,要不多時蘇合薰即至,郁小娥端起架子吩咐道:「你帶這位大人出禁道,不得有誤。典衛大人,明兒子時,切莫耽誤時辰。晚了,小娥也幫不了你。」   耿照歪著臉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大踏步隨蘇合薰離去。   郁小娥望著他的背影,不由鬆了口氣,一抹額汗,喃喃道:「果然是換得位子,便換了腦袋。他以前說話做事還挺正常的,成名之後,居然成了這副德性……那牛皮臉也太厲害了!」   心想為官果然大不易,要她犧牲美貌鑽研這功夫,那是萬萬不能了,日後執掌大權,恐怕得挑幾個有天分的丫頭練上一練,用以應付官場,打成一片。   耿照偕蘇合薰重回密道,忙不迭以手揉臉,活絡血路,連嘴都歪了。「……再不離開,怕要中風了。這壞人怎麼這麼難當啊?」   重摑幾掌,好不容易才把嘴巴眼睛復位。   蘇合薰停下腳步。耿照注意到密道再往前便岔成了兩路,明白她的意思,正色道:「蘇姑娘,我心意已決,姥姥那廂煩你代我說一聲。我取了金甲便回來,絕不逗留。」   蘇合薰猶豫了一下,低道:「我能找出染姑娘藏在哪兒。」   耿照搖頭。「明天子時以前麼?太難了,我不冒這個險。記不記得我勸你別臥底時,你是怎麼說的?我現下想的,與你一般無二。我需要你幫我安排一條退路,把人換回來之後能安然退走的,這事只有你能幫忙。先謝謝你了,蘇姑娘。」   忽想起一事,凜然道:「是了,你有瞧見鬼先生是從哪個方向離開的麼?」   蘇合薰沈默以對。耿照略感失望,卻不意外:鬼先生身法超卓,蘇合薰便是緊接著追上去,都未必能跟牢;先後出發,斷無後發先至的道理。正這麼想,低頭卻對上她透出面紗的清冷眸光,蘇合薰接下來所說,直令他不敢置信。   「……但我知道她是誰。」   女郎輕聲道:「我認出腳上的鏈子了。」   ◇    ◇    ◇ 江湖人常說,「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因此,當翠十九娘率領大隊人馬趕到掛川寺後、隔著幾條老舊巷弄的大雜院之時,距擒捉紫靈眼的任務慘遭失敗已整整過了五天。   經此一役,咸信符赤錦已將游屍門的根據地,轉移到朱雀航的大宅子裡,五日來她連一步也未踏出大門,之前耗費心血搜集的路線情報算是打了水漂。饒是烏衣學士數算極精,眼下已派不上用場。   朱雀大宅裡有支帝窟黑島的密哨「潛行都」駐紮,論武力這些少女興許比不上豺狗,但匿蹤、監視、潛行追索的本領卻遠遠凌駕金環谷的探子,十九娘的人只能在外圍不痛不癢地瞎混賴著,逾越某條界線後的則通通失去下落,連屍體都沒再出現過。   不僅如此,第二天將軍夫人來了不打緊,要命的是她不走了。當天傍晚越浦衙差、谷城鐵騎接連進駐朱雀航,慕容柔身邊高手三不五時來晃晃,喝茶吃糕餅什麼的。   符赤錦做得這般絕,十九娘想死的心都有了,少主對此雷霆震怒,狠狠地折騰了她一晚,到現在她身子裡都還隱隱痛著,半點都不開玩笑。   胡彥之親手擂響了對金環谷……不,是對狐異門的戰鼓,不管他是什麼身份,都必須為此付出代價。少主並沒有真的說出口,但十九娘懂他的意思。他答應了主人絕對不會傷害弟弟,這條命令無論如何都不能由他來下達。   二公子總要受點教訓的。今晚,便是施行家法的時候了。   金環谷的探子天沒大亮,便於大雜院四周布下耳目,嚴密監控進出人等;入夜後,第一撥數十人悄悄掩入,迅速壓制了院裡各戶,並未掀起什麼騷動。而後翠十九娘領著親信來到還掩著門的一戶前,左右「砰!」   踹飛門板一擁而入,四條大漢七手八腳,將炕上之人拖下來,只見那人鬚髮蓬亂,赤著雙腳,渾身包滿的繃帶透著清冽藥氣,不是胡彥之是誰?   「胡大爺怎如此屈就?這兒不是養傷的好地方呀。」   大局底定,十九娘好整以暇地邁著蓮步,裊娜進門,勾過屋裡唯一的一張木墩落座,慢條斯理地將勻長的左小腿疊上右膝,層層疊疊的紗裙上浮露出豐腴水潤的緊致曲線,無論是腰臀踝脛,俱都美不勝收。   胡彥之雙臂被兩名豺狗反折,狼狽跪地,身上僅著單衣,光這樣按著不動,就疼得他臉色蒼白,額際汗汩如豆,而他居然還笑得出來。   「我都不知道金環谷服務忒好,居然還能外送到府。」   胡大爺連聲讚歎,卻不免有一絲惋惜。「就是不該送只老母雞來。下回直接來盅雞湯罷?不然還得洗剝下鍋,熬他媽幾個時辰,心意都打折扣了。」   十九娘不欲與他鬥口,怡然道:「二公子與妾身回谷中靜養,要吃什麼山珍海味沒有?勝過在這等骯髒地方窩著。」   胡彥之咂嘴道:「你考慮清楚啊,胡大爺說出的話,一百頭紫龍寶駒都拉不回。待老子養好了傷,照樣鬧你個天翻地覆,連門都甭出,你當心氣出一隻雞屁股啊!」   十九娘面色沉落,把手一揮,除那兩名刺聾耳朵的豺狗之外,餘人通通退了出去,掩上門扉。胡彥之正要開口,冷不防十九娘「啪!」   反手一摑,扇他一記紮實清亮,胡彥之「呸」的唾去血沫,嘿嘿笑道:「這才像話嘛!帶了忒多打手,難不成是來看老子插屄的?你別這麼敬業啊,人太多我不舉的。」   翠十九娘俏臉倏寒,素手拽起他單衣交襟,懸空提起,咬牙切齒:「你兄長哪對不起你了?教你這般撒潑!你知不知道是他讓著你、護著你,每件事情都是這樣!你愛倒向鶴老雜毛,他也由得你了不是?莫非你們所謂正道,眼裡沒有母親兄長,不講血脈親疏的麼?咱們狐異門到底是什麼地方對不起你了,胡大爺!」   「狐異門沒有對不起我。」   胡彥之出奇冷靜,目光炯炯,絲毫不讓。「是你們對不起狐異門。你、豺狗、我哥,乃至我娘……你們沒個對得住狐異門,更別提對得住我爹。」   十九娘瞠目結舌,一股狂怒湧上心頭,眥目道:「你敢……你這沒當過一天狐異門人、沒為你冤死的父親報過一樁血仇,連麻孝都不曾戴過的不肖子,居然敢說這種話!」   「我爹死的時候……」   胡彥之冷冷接口:「你不過是個女娃罷?我爹是何等樣人,你親眼見過,親身相處過麼?如若不然,同人講什麼報仇雪恨!」   翠十九娘怒極反笑,用力將他往地上一摜,眥目道:「若非先主,我一家早已不存,就算化成飛灰,今生都不會忘記他的恩惠!你若非這般冷血,願意坐下來聽少主、聽主人說你父親當年的事,你就會知道他是多麼偉大、多麼善良的人,七大派那幫狗賊加諸在他身上的罪名,是何等不公不義,泯滅天良!」   忽覺臉龐上有異物滑落,信手一抹,才發現是淚。   胡彥之冷冷望著她。   「而你們,不斷在坐實那些莫須有的罪名,讓沉冤永無昭雪之日,只會越來越骯髒,越來越黑暗……到最後,知情的人死去,你們所犯下的罪惡被人有意無意地加諸在我父親身上,『胤丹書』三字終有一日會成為魔頭、惡棍,甚至更為不堪的同義詞,再無一人能為他辯駁——」   「你……滿口胡言!」   「我說的句句屬實!」   胡彥之咬牙沉聲道:「我父親是怎麼死的?」   「含冤自盡,以一己之死,換取本門上下周全!」   十九娘美眸中燃起悲憤的怒火:「可恨七大派的狗賊,沒有一個遵守信諾、堪稱為『人』的東西,不僅不守誓約,更變本加厲追剿門人,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你認之為父為師的,便是這般貨色!」   胡彥之不理會她的憤怒,抬眸道:「以我父親的武功,大可殺出重圍,揚長而去,沒人留得住他。他卻選擇橫刀自盡……你不覺得這其中充滿了蹊蹺麼?我哥哥說及此事時,從來沒有懷疑過?你們所謂的『報仇雪恨』,就是把名字編成簿冊逐頁殺去,卻讓真正的罪人逍遙法外,真相永淪,再無人知?」   十九娘為之一愕,激昂的情緒忽冷卻下來。   「真……真正的罪人?」   「七大門派即使到現在,裡頭還是一堆混蛋,壞的比好的多。」   胡彥之續道:「但在三十多年前,事發之際,我父親早已獲得天下人認同,不僅躋身名流,亦能參贊武林事務,甚且為『六合名劍』候選,地位不在今日的『文武鈞天』邵鹹尊之下,猶有過之。   「試問你今日如何消滅青鋒照?要羅織什麼樣的罪名、打通什麼樣的關係,才能教花石津邵家莊一夕間由白轉黑,大家好殺得心安理得,毫不猶豫?這背後若無陰謀,沒有手段厲害的陰謀家步步為營,精細操作,卻又如何能夠!   「你連在掛川寺綁走個紫靈眼都做不好,逼死胤丹書、消滅狐異門的,難道就只是七大門派那幫無能的東西?是怎麼樣的仇恨蒙蔽了你的眼,才能讓你接受這般愚蠢薄弱的說辭,拒絕查清真相,只能靠血腥來麻痺自己!」   「你……託辭狡辯!我們……沒有……不是……」   「這還沒完。」   胡彥之銳利的眼神牢牢盯著她的慌亂吞吐,咬牙沉聲:「你們拿報仇當藉口,幹出如許骯髒齷齪的事來,還有臉提先父?孫自貞關狐異門之仇什麼事?天羅香、游屍門,關狐異門什麼事?死在阿蘭山的那些個無辜流民,又關狐異門的清白名聲什麼事?」   翠十九娘神為之奪,兀自不肯示弱,矯詞強辯:「一統七玄,正為昭雪冤情,不得不取得力量!我等——」   「你們不但沒有報仇雪恨的資格,連提『狐異門』三字,都算辱沒了我父親,更別提還他清白。」   胡彥之平靜地打斷她。「只要你們繼續打著狐異門的招牌幹這些下作,永遠過不了我這關。你給我記住了。」   十九娘忽想起此行目的,被他一陣搶白,胸中的氣餒未散,打是不能打了,又不甘就此放過,咬牙對豺狗打了個手勢:「帶他回去!」   正欲起身,卻見胡彥之一轉右臂抽回手掌,迅捷無倫地封了那名豺狗的脅下穴道,反足將人踹得穿壁而出;左首另一名豺狗低吼一聲,雙掌齊出,胡彥之回臂一掃,掄得那人踉蹌幾步,嘴角溢紅,明顯不敵。   「你——」   十九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胡彥之隨手解開繃帶,無論雙手瘀腫或身上金創,竟好了七八成,只餘淡淡痕痂;從墊褥中抽出一對新鑄的長劍,搖頭歎道:「十九娘,你連五帝窟『蛇藍封凍霜』的藥氣都嗅不出,怎麼在江湖上混哪!你胡大爺就算四肢俱廢,真要想躲起來的話,你手下這些灰孫子八百年也找不著,花五天便拿出手的報告,你也敢信?」   翠十九娘的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這明顯是個局。然而,就像胡彥之瞭解他哥哥、並總是倚仗這點一樣,她第一眼見到這位二公子,便知他狠不下心辣不了手,一輩子都做不了狐異門人。他把江湖當作是一場遊戲,要被逼到絕境才知旁人未必如此;至於做為他的對手,則完全沒好什麼擔心的。   一如他在掛川寺,未對任一個金環谷的人下重手。   況且,她在人數上還佔了優勢。十九娘定了定神,盡量不顯出狼狽的模樣,慢條斯理道:「二公子專程誘我來此,就為了說這番話麼?我會為你轉達少主,但不保證他會聽。」   這很符合他一貫的天真幼稚,像個哭鬧不休脆弱易感的孩子,令人厭煩。   胡彥之笑起來。   「那倒不是。」   他摸著鬍髭刮人的方正下巴,一本正經道:「你可能覺得自己在他面前說得上話,但在我哥眼裡你就是個暖床的。有話我會自個兒同他說,就不麻煩你啦。」   「你————」   十九娘脹紅粉臉,眸中卻無羞意,滿滿的迸出受辱的憤怒與挫折。但胡彥之並非有意耍嘴皮子,只是實話實說罷了,此際也不忙廓清,續道:「我思前想後,要阻止你們搞風搞雨,又要盡量少傷人命,唯一的辦法,就是拔掉你們的搖錢術。男人沒錢就安分啦,想來女人也一樣。」   十九娘聞言一凜,不由得頭皮發麻。——金環谷!   (這是……調虎離山!   「在我們敘舊的同時,鎮東將軍已派出大批鐵騎,去抄你的銷金窩啦!當然,靠的是孫自貞的證詞。你等若不去幹那拐子的勾當,今日也不致引火上身,要學到教訓啊。」   胡彥之悠然道:「你呢,也別太操心,我在谷外埋伏有人,鐵騎到了三里開外,就會想法子通知你的人跑路。練武之人,這點時間夠疏散了,只是帶不走金銀財寶,還有劫來的少女……我是不是很貼心?」   明端還在谷裡。她的寶貝女兒,即將要面對鎮東將軍的精銳鐵騎!   翠十九娘臉色丕變,門外手下被破牆摔出的豺狗驚動,紛紛聚攏。正要揚聲喊「撤」驀地兩聲鏘啷龍吟,胡彥之雙劍已分擎在手。「你別弄錯啦,大爺在這兒就是搞牽制,你要肯安安分份陪我,咱們就喝茶閒聊;要不,你那些倒楣的手下又要傷筋折骨,豈不是很可憐?」   十九娘心急如焚,美眸一烈,厲聲斥道:「胡彥之!我雖是女流,你也未免太小瞧人啦。拼著主人怪罪——」   嘩啦一響,兩名金環谷門人跌入房中,雙雙暈死過去。門外驚呼吆喝聲此起彼落,似有一大群不速之客自院外包圍上來,炬焰照亮了雜院,人數怕還在金環谷之上。   一條矮小佝僂的身影自鄰室推門而出,慢慢踱來,怪眼一翻,嘶啞的嗓音透著一股烈火氣,冷道:「方纔有人說什麼『一統七玄』的鬼話,老夫聽得刺耳,這覺是睡不了啦。你個婦人口氣甚大,不怕閃了舌頭?」   十九娘佈置在門外的兩名親隨,武功在谷內僅比南浦雲稍遜,她擔心制不住胡彥之,專程帶在身邊以防萬一。豈料被這名貌不驚人的小老頭一手一個,捏得死活不知,一時想不起三川武林有這麼一號人物,喝道:「尊駕是哪條道上的,也好插手別派的家務事?」   老人仰頭哈哈幾聲,眸中殊無笑意,身姿囂戾,兩條深黝如鐵、鷹爪般的瘦臂「唰!」   自葛衫袖底翻出,十指箕張,怵目生疼,沈重的威壓撲面而來,直是迫人欲窒。   「老夫白島薛百螣!你連我都不識,談什麼『一統七玄』!」 (第三十卷完) 第三十一卷 冷爐開道 【內容簡介】
  在郁小娥心中,惡夢從來都不是虛無飄渺。它非常具體,簡單而明瞭;越覺不可能發生,越害怕一旦成真,將非任何人能承受。她深知真正的天羅香有多脆弱,因此掙扎摸索,以自己的方式變強,沒料到危機來得如此緊迫--不僅是郁小娥,對天羅香、染紅霞,乃至耿照……這一夜所發生的,是血淋淋的惡夢重現。問題是:要到何時,才能自惡夢中甦醒? 第百五一折 一命待賈·此身難容 翠十九娘聞言一悚,扭頭眥目:「你居然與外人勾結!你……你……」   脹紅粉頰,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胡彥之長劍一指,正色道:「我說過我無意傷人,你與外頭諸位安生待著,大夥兒就當交朋友,喝茶閒嗑牙;時辰一到,我送各位出院門,明兒一覺醒來,又是光明燦爛的一日。十九娘,你莫逼我動手。」   院裡,兵刃脫鞘的激響此起彼落,卻未傳出交擊,呼喝三三兩兩,發聲的多是熟悉口音,幾可辨人;十九娘毋須親見,也知己方已陷入重圍。   薛百螣是七玄中有名的孤狼,自恃武功,到哪兒都是獨來獨往,要圍得整座雜院鐵桶也似、令金環谷眾人絕了突圍的念頭,沒來個三兩倍的人手,此際早已你來我往,殺成了一片。莫非他與黃黑二島聯手,來尋狐異門的晦氣?   眼前所見,與早先掌握的五帝窟線報可說是南轅北轍,十九娘心知有異,定了定神,含笑道:「哎唷,原來是薛老神君。賤妾閱歷淺薄,無緣識荊,今日一見,方知傳聞有失,神君風采,更勝江湖云云。」   薛百螣可不吃這套,哼道:「閱歷淺薄,就別來現眼!我一貫不喜胤丹書,卻見不得宵小打著他的名號,淨幹些卑鄙下流、骯髒齷齪的勾當!你自好是別聽這小子的,我趁今天這個機會,替胤丹書教訓你們這些個不肖子弟!」   十九娘沒敢頂嘴,濃睫垂斂,委屈的模樣當真是我見猶憐,說不出的明媚。   「老神君明鑑,七大派是怎生待見咱們,神君目光如炬,洞見昭昭,三十年來所聞所見,毋須賤妾多言。父兄之仇,不共戴天,報仇雪恨,難道不是後人的責任麼?」   「聖人說:『俗人昭昭,我獨昏昏。』老夫年邁昏聵,離死不遠了,可沒有你這般『昭昭』,別把我與你們扯一塊兒。」   老人挑起半邊稀疏灰眉,冷笑:「再說了,要報仇你找七大門派去,干五帝窟底事?教你們這般挖空心思!」   十九娘垂眸道:「七玄本一家,『混一七玄』的意思,非是兼併六派,自大自尊,而是將千百年來四分五裂的手足弟兄,重新團結起來,免受外人欺侮。至於日後由誰當家,關起門來好商量,狐異門也不是非領頭不可;不定合論之後,以神君您馬首是瞻呢。   「況且,老神君莫忘了,岳宸風肆虐五島時,是我家主上提供了『紫度雷絕』的解藥,義助了五島一把手。七玄大會尚未召開,五帝窟便主動來為難我等,於情於理,似也說不過去。」   薛百螣重哼一聲,斜乜道:「先撩者賤,打死無怨!你們打我紅島符神君的主意前,沒想明白後果,把混江湖當過家家麼?東窗事發了,由得你悔棋易子,推秤混賴?簡直荒唐!」   「老神君誤會啦。」   面對老人的疾厲,十九娘不卑不亢,和顏道:「我等針對的,是游屍門的玉屍;念阿橋那廂,卻是這位胡大爺與符姑娘先動的手。賤妾手底下人化裝魚販,在橋上打探消息,若符姑娘買了魚便走、我的人還欲尾隨,便算金環谷的不是。但符姑娘掀了我的攤,按江湖上的規矩,這是誰找誰的岔子?」   薛百螣沒想到她劣行被揭,還能如此厚顏巧辯,瞇著銳眸冷笑:「老夫聽到的可不是這樣。」   翠十九娘不慌不忙,怡然笑道:「有心之人歪曲事實,難免多生誤會。無論這位胡爺同諸位神君說了什麼,畢竟是觀海天門教下,數典忘祖、賣父求榮的勾當,興許做慣了,說話不盡不實,也不知什麼用心……」   忽覺勁風襲面,大驚下正欲抽退,左腕熱辣辣地如陷鐵鉗,已被薛百螣拿住。   「老神君你────!」   「禍從口出啊,女娃。」   薛百螣玄色的嶙峋臂膀宛若鐵鑄,與她雪膩的皓腕一襯,益發顯得粗硬乾冷,光瞧便覺疼痛。   十九娘輕輕掙扎,擦刮得微皺柳眉,心知他勁力一吐,腕子難免完蛋大吉,不敢妄動。老人冷冷道:「老夫與鶴老雜毛說不上交情,年輕時卻扎扎實實交過幾次手的。自來飲酒打架,最見人品,七派縱使混帳多多,只這廝我信得過。鶴著衣的徒弟說話,你們原該多忌憚著些,比起你家那個藏頭露尾的撈什子主人,這渾小子看起來要可靠得多了。」   胡彥之咧嘴一笑,倒持劍柄拱手。「老神君如此給臉,不枉當日在渡頭承惠一隻石磨,壓得晚輩烏龜也似,值啊!都說打架飲酒,最見人品,我們也算不打不相識──」「我怎記得當日壓的就不是你?」   薛百螣怪眼一翻,上下打量他幾遍:「鶴著衣口舌遲鈍,一句話想半天才出口,怎會教出你這般油嘴滑舌、輕浮懶憊的東西來?你最好莫再開口,老夫昨兒對你只有三成疑心,現下是越看越假,快到七成了。」   胡彥之笑容凝結,「骨碌」嚥了口唾沫,都快冤出整盆六月霜來。   「牛鼻子師父『口舌遲鈍』?媽的,本大爺從小拌嘴吵架、撒謊騙人,從沒贏過他!他是大巧若拙,大奸似忠,剖開來整個都是黑的啊!」   這當口他還需要帝窟五島的同盟,不能貿貿然揭開牛鼻子師父的假面具,在心底呼天搶地痛訴不公,仍是乖乖閉上了嘴。   薛百螣自衿身份,不好抓著一名艷婦之手,見她酥胸渾圓,高高聳起,紗褌細裹的腰腿腴潤豐盈,點穴亦無落手處,仗著內外修為遠勝於她,冷哼著一送,順勢鬆手。十九娘被制的左半身倏地過血,痠麻難當,踉蹌幾步跌坐回墩,另一手緊握著紅腫的左腕,狼狽不堪。   薛百螣反足踢開房門,一手負後,單掌做了個「請」的手勢,斜睨著委頓的宮裝麗人。   「讓你的人放下兵器,老夫保證不傷他們一根毫毛,白島薛百螣說到做到。」   門外炬焰搖曳,劃出錯落人影,光亮的程度較她印象所及,硬生生多出數倍不止,可見帝窟亦是精銳盡出,竟動員忒多人馬。翠十九娘將鬢邊垂落的幾綹柔絲勾過耳後,賭氣似的坐了會兒,才起身挪挪位置,讓門外眾人皆可見得,清清喉嚨,澀聲道:「金環谷的聽了──」語聲驀沉,休說外頭兩撥人馬,連在她身後三兩步之遙的胡彥之也聽不清。   他直覺要上前,忽生出一絲警惕,江湖上使陰招坑人之前,多半要這般引而誘之,上至高手、下至無賴,起手式無不相同;能被輕易得手者,那可是豬一般的腦袋。連胡大爺都能識破,況乎江湖混老的薛神君?   果然十九娘身形甫動,門邊的薛百螣已露一絲冷笑,見她悶著頭往胸口撞來,老人指爪翻出,於衣香鬟影之間攫她左腕!   而出人意表的奇事,便於這一霎發生。   十九娘左臂連轉幾匝,幾乎以一模一樣的軌跡,逆著薛百螣的爪勢倒旋而出,於千鈞一髮之際避開擒捉;於此同時,右手大袖潑喇喇一振,從中穿出一條白皙藕臂,五尖纖長,逕拿老人咽喉,竟與「蛇虺百足」如出一轍!   這一進一退的拿捏妙到毫巔,薛百螣固然老辣,也不及格擋喉上柔荑,側身一讓,兩人便這麼交錯而過。   胡彥之點足躍前,欲補空門,豈料十九娘足不沾地,掠過薛百螣身畔時挺腰一標,速度加快一倍不止。胡彥之連裙擺都摸不到,除非一劍戟出,堪可刺個背心窟窿,而他終不願傷害狐異門舊部;猶豫之間,十九娘已翩然越過重重人牆,回頭叫道:「今日死戰,倖者同誅!」   語聲方落,兵器鏗擊接連響起,炬焰倒落、鮮血潑灑,呼喝困斗之聲不絕於耳。十九娘婀娜腴潤的身影倏然消失,只餘現場的一片混亂。   「……婊子!可惡!」   胡彥之架住一柄斜裡斫來的鬼頭刀,一拳將來人毆翻在地,足下連環,踢飛兩名掄使短兵的金環谷豪士,原本立於牆頭的帝窟人馬紛紛加入戰局,以雙邊人數之懸殊,勝負毫無懸念,但他計畫無血宰制局面,至此已然無望。   以薛百螣的身份,自毋須蹚渾水,與底下人爭打這等群毆混戰。然他冷眼旁觀片刻,一個箭步竄出房門,一手一個,捏得兩名豪士倒地哀嚎,轉瞬間便失去行動能力。   胡彥之既驚又詫,振眉道:「神君──」薛百螣冷哼一聲。「少廢話,麻利些!多撂倒一個,便少個膏鋒填壑的衰鬼!莫以為我帝窟五島好殺人!」   兩人並肩而鬥,所經處未取一命,摧毀金環谷防禦圈的速度卻大過余處,對峙的天平向優勢的一方迅速傾斜。   戰鬥約莫持續一刻,被壓制在院中的幾十名金環谷豪士,不足十人能站立,卻是此行最為悍猛的團伙,當中一刀一劍尤其出色。兩人本只是吆喝著做做樣子,經十九娘這麼一喊,突然發起狂來,刀守劍攻,接連放倒周圍的敵人,一時難近。帝窟眾人不欲犯險,遂結成一重又一重的兵器圈子,緩緩縮小包圍,欲以逸待勞,以車輪之勢生生累死二人。   「好俊身手!」   無論在念阿橋或掛川寺,現場只消有三兩好手如是,不帶混水摸魚,胡彥之今日斷無這般光景,不由得起了惜才之心,與薛百螣交換眼色,正欲勸降,使劍的勁裝漢子視線越過人牆,與他淺淺一會,忽露出一絲空茫詭笑,舉劍高喊:「……今日死戰,倖者同誅!」   發狂似的往外衝,一頭撞進重重包圍,五、六柄長短兵器交錯而來,頓時將他紮了個洞穿,但他手中之劍也刺入一名黃島異士的腰腹間。這忝不畏死的一擊,畢竟還是帶走了一條人命。   其餘幾人發一聲喊,各轉兵刃,逕往頸間抹去!驀聽「嗡」的一聲異響,一團烏影曳著怪異的圓弧軌跡飛來,撞掉了其中之一的兵器;另兩名卻阻之不及,「鏘啷」一聲撒手墜刃,已然不活。   使刀的那名漢子修為最高,右手背被鋼鉈擦過,烏青迸血,猶能持握鋼刀,可惜傷重難運,七八條大漢接連湧上,被他肘腿並用打倒了幾人,終究脫力仆倒,一見大勢已去,便不再掙扎,被牢牢壓制在地,宛若一灘爛泥。   烏影繞院半匝,颼的一聲閃電縮回,發出「鐺!」   的清脆響聲,竟是一枚連索鋼鉈,握著飛鉈的,卻是一隻指掌宛然、猶如真肢的鐵手。   院中諸人紛紛讓道,鐵手的主人身量不高,頭戴氈帽,滿面于思、雙頰凹陷,似有傷病在身,還裹著大氅防風,眉目卻十分眼熟。胡彥之心念一動,立時認出,脫口道:「是你……曹無斷!」   來人正是土神島四大敕使之一的「鉤蛇」曹無斷。   他在赤水渡偕符赤錦等伏擊老胡一行,因一時大意,被耿照初現江湖的「無雙快斬」斬去左手五指,再使不得賴以成名的飛鉈甩手刃。   曹無斷與杜平川、冷北海等多年來輔佐少主,維護黃島基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君盼不忍他因殘疾而損及武功,延請巧匠打造了這隻鐵手,以機括控制五指開闔,更將甩手刃的鋼鉈裝在鐵手上,按曹無斷的習慣,精密調校鐵手鋼鉈的重量配比,務求還原威力;金葉子如流水般花將下去,幾經易改,買命榜上聲威赫赫的「鉤蛇」遂得以重生,毋須自武林中除名。   岳宸風一死,威脅盡去,五島沒了手段殘毒、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大對頭,形勢也發生微妙轉變。拔岳斬風的行動圓滿達成後,漱玉節欲以「烏夫人」的身份參與三乘論法,將隨身主力都留在越浦,卻讓漱瓊飛帶了一小撮人連夜離開,據信是趕回水神島。   這下不只黃島炸了鍋,連事前未被告知的薛老神君也甚不快。   瓊飛一向不是靠譜的主兒,要說漱玉節讓寶貝女兒回去幹什麼大事,那是誰也不信。但既然一塊兒來了越浦,理應也一道離開,光是「搶先返回水神島」一事,便足以令黃島、白島心生懷疑,動搖彼此間日漸薄弱的互信基礎。   原本何君盼便不贊成參加七玄大會,雷丹既除,更沒有隨鬼先生起舞的必要,於是大隊開拔,也返回土神島預作準備,以因應即將到來的宗主之爭──論規模、論實力,土神島何家絲毫不遜於漱家。漱玉節功過相抵,也只兩清而已,憑什麼竊據大位?   薛百螣清楚瓊飛是塊什麼料,唯恐孫女吃虧,緊追著黃島離開,料想一人快過大隊迆邐,定能超前黃島一行,搶先與瓊飛會合。   至此,五帝窟便說不上「分崩離析」,也離掀牌的時候不遠了。即使瓊飛在水神島安安分份沒鬧出什麼事來,待漱玉節返回,發現政令不出黑島、支應不比往日時,這場爭位大戲便即開鑼,一如十幾年前岳宸風尚未現時。   唯一能打破眼前的僵局、教諸島首腦平心靜氣,坐下一談的,便只寶寶錦兒一人。   帝窟上下皆知:斬殺岳宸風、救五島於水火,靠的是耿照出謀劃策,聯繫將軍夫人、游屍門等齊心協力,才得成功,更別提是役他力抗岳賊,奮戰至最後一刻,令五島傷亡減至最低;算上祓除雷丹,說是「恩同再造」,諒必五島內無有異議。   戰後符赤錦跟了他,原是上佳歸宿,以寶寶錦兒靈心巧慧,終生盡心服侍,也算替帝門中人略報恩德。   豈料阿蘭山上三連戰,耿照固是揚名天下,卻也不幸埋骨亂石堆中,符赤錦的幸福如曇花一現,又做了一回未亡人。   游屍門與胡彥之結盟後,符赤錦將鬼先生陰謀一五一十說與漱玉節知曉,並讓潛行都帶著自己的親筆信函,去追薛、何兩位神君,以圖齊心抗敵,方有今日新槐裡大雜院事。   薛百螣是漂泊江湖、獨來獨往的單丁,隨身無手下可供驅使,包圍大院的百餘名好手,俱是何君盼麾下,由曹無斷領軍,偕薛胡二位一起行動。   這些個江湖異士都是黃島何家的家臣,單憑胡大爺一面之詞,何君盼便慷慨借將,沒有別的話,給足了符赤錦面子。雖說江湖喋血,人人早有命喪刀下的覺悟,真有個什麼差池,對黃島也頗難交代。   胡彥之實說不出「手下留情」四字,更料不到在緊要關頭,十九娘全不把手下的性命當一回事,竟以人命當作盾牌,只為掩護她獨個兒脫身;現下懊悔,卻已遲了。   「狐異門的『玉壺冰心』絕跡江湖三十年,不想今日復現於此……看來我是老啦,沒用啦,為這等欺眼瞞目的宵小手法所乘,哼!」   薛百螣轉著掌腕踱至老胡身畔,冷礫嘶啞的語聲掩不住滿心懊惱,鐵鑄般的蒼枯指尖在炬焰下隱隱泛著暗金獰光,似想信手扯碎點什麼物事來洩憤。   胡彥之悄悄往旁邊站了一步,想起十九娘擰轉腴腰、行雲流水般的動作,忽明白老神君氣惱何來。他是真受騙了,若直著脖頸硬接一爪,此際乖乖束手的,怕是那詭計多端的婆娘。   武學中有所謂「聽勁」,以內息感應敵手氣機,搶在對方完成動作、甚至行動之前加以箝制,倚之克敵。十九娘這門「玉壺冰心」乍看模擬對手路數,乃至後發先至,但不過是表象而已,說穿了,是將內息全押在「感應」上,敵進我退、敵退我補,猶如撥水生出漣漪,漸撥漸生,豈有盡時?一意追趕,反而落入圈套。   她逆行甩脫「蛇虺百足」的手法,正是「玉壺冰心」的展現;抓向薛百螣的一爪,則是不折不扣的欺詐,賭的是老人乍見絕技輕易被掙,必不冒險以要害硬接殺著,此消彼長,竟因此教她逃出生天。   胡彥之連忙安慰道:「神君勿惱。此女狡詐,非同一般,正所謂『君子可欺之以方』,以神君之磊落,不防鬼蜮宵小之伎倆,也是理所當──」薛百螣怪眼一翻,冷冷射來兩道鋒銳視線。   「廢話。難不成你有臉來怪老夫?自是怪你!」   老人哼道:「你若及時補上一劍,能救八條命,要是你真在乎的話。老夫平生殺人爽利,於此從不婆媽!只是教個臭花娘給騙了,著實氣悶。你呢,你卻是敗給了誰?」   胡彥之一怔,登時無語。   曹無斷整理戰場,清點傷亡,黃島僅十餘人掛綵,多是皮肉傷,只有一人不幸身亡,正是末了那記捨身劍所致。金環谷這廂七人慘死,其餘則是傷筋折骨,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胡大爺,這些人……你打算怎生處置?若欲拷掠機密,我黃島亦可代勞。」   曹無斷以右手脫下氈帽,露出頭頂招牌的濯濯童山。那只連著烏鋼飛鉈的鐵手早已取下,如兵器般插入鞣革皮鞘,斜斜掛於大腿右側;本應缺了手指的左掌則套了只柔軟的羊皮手套,其上五指宛然,除了一動也不動、略嫌僵直外,看不出絲毫異狀。   胡彥之搖了搖頭。   「這些是金環谷以厚利募來,非狐異門人,素質參差,料想不知什麼機密。」   他淡然道:「曹先生若攜有傷藥,煩請貴屬為他們料理金創,以免失血過多,平白饒上性命。少時越浦公人或穀城鐵騎聞訊而至,且讓他們解了人去,於拐帶少女一案,或可做為人證。」   曹無斷是江湖人,大半輩子在刀光劍影下討生活,心中從無衙門,遑論案證,只覺這人腦子壞了,黃島弟兄賠上一條命,為的竟是替鎮東將軍取供,簡直莫名其妙。   他肢殘後仍得神君重用,復經冷北海之犧牲,方知何家恩遇,歷劫更見其厚,非覓一絕佳死地,無以報之;養傷期間思前想後,性子較往昔沉穩得多。念及自己統軍大將的身份,忍著沒敢發作,只輕描淡寫道:「護院武師,也都用錢買得,臨危之際,可不會自抹脖頸。這要說是不相干之人,未免太牽強。」   胡彥之知他惱金環谷門下拚死一擊,令黃島不能全軍返還,暗歎一口氣,命人提了那兩名未死的來,沉聲道:「你們不知十九娘跑了麼?那婊子棄手下於不顧,也值得你們這般賣命?」   連問幾回,兩人只閉口不答。   曹無斷揪著一人衣襟提起,喝道:「挺硬氣,是不是?待老子將你全身的肉一塊塊片下來,再將個血淋淋的人棍扔進蛇蟻坑裡,瞧你做不做好漢!給老子開口!慢說的那個,我用燒熱的鐵叉黏他舌頭!」   那人忽然睜眼,白著一張凹頰瘦臉,嘶聲厲叫:「你殺我吧!殺了我!我不活了……我不想活了!求求你,殺了我罷!」   語聲淒厲,隱帶哭音,襯與血絲密佈的雙眼,簡直像是從煉獄中爬出的惡鬼,既恐怖又悲慘,令人不忍卒聽。   曹無斷頓生不耐,舉臂一掄,左手假掌「砰!」   重重砸在那人的臉側,其聲悶鈍,聽得人腳底心發癢。那金環谷豪士被砸飛出去,仆地不住抽搐,頭頸間鮮血長流。   「……曹先生!」   胡彥之揚聲抗議,飛也似的掠至那人身畔,見傷口幾可見骨,一搭頸脈鼓跳,大把大把地汩出汁血,趕緊撕下衣擺壓緊創口,回頭大聲道:「誰有金創藥?快些拿來!」   黃島諸人一動不動,神色漠然,直到曹無斷點點頭,才有人上前與胡彥之接手,動作熟練,毫不馬虎。   胡彥之心中暗忖:「看來姓曹的手套裡非是空枵,興許是硬木刻就的義肢,要不五根假手指裝在肉掌上,就算創口新皮都長了回去,也不能憑空變成鐵砂掌。使這麼大氣力打人,難道自個兒不痛麼?」   卻聽一人道:「你們省省力氣,別救他了罷,也算幫咱們一個忙。」   卻是那使刀的俘虜。來到近處,見他左額一串黥痕,為亂髮遮去大半,青跡延至頰畔,驀地省覺:「……金印!這人坐過牢的。」   心想此人若早些較真,放開手腳捨命一搏,黃島死傷絕非現在這樣,脫口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若一五一十說了,能否請胡爺給個痛快?」   那人眼皮浮腫,滿面鬍渣,神情與其說驚恐,倒不如說是疲憊絕望,苦笑道:「求死但憑一股氣,一旦受阻,要再來一回卻是千難萬難。這位曹爺誤會咱們啦,小人們不是充好漢,而是不敢再死,卻又非死不可。   「我等入伙時,十九娘便說了:凡為金環谷犧牲者,一家老小終生能得照拂,毋須擔心挨餓受凍。叛徒、臨陣脫逃、任務失敗而不死,必殺其親族,女眷收入谷中為奴,荼毒凌虐,不如一死。聽得『今日死戰,倖者同誅』八字,便是賣命收錢的時候。   「小人家中尚有母親妹妹,地上那位甘兄則有妻子及一雙兒女,事後谷中清點屍首,若見我等,便是舉家富貴,後半生不愁衣食;若然不見我等,以那幫人行事之殘毒,她們連逃跑的機會也無。」   整整衣襟雙膝跪地,朝胡彥之、曹無斷等叩了幾個響頭,直至額間滲血,兀自不覺,笑道:「我是個沒出息的男人,糊塗入得江湖,連累妹妹老母,這條爛命能換她們一世安穩,此生願足。谷中諸事,我等只知皮毛,胡爺有問,我必答之,怕是沒甚用處。胡爺若感我誠,小人所求無他,今日痛快一刀,來生當效犬馬。」   還欲磕頭,卻被胡彥之一把攙住。   「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苦澀一笑,聳了聳肩。「將死之人,沒敢擾胡爺清聽。區區匪號,也不是什麼光宗耀祖的事,胡爺就別問了罷?」   說話時下意識地轉開左臉,顯對臉上金印十分介懷。他在人堆裡始終縮肩低頭、畏首畏尾,約莫也與此有關。   「名字很緊要。」   胡彥之正色道:「將來你攜母歸隱,我才知上哪兒尋你。你家妹子許人的時候,可別賴了我的媒人酒。」   那人一愣,分不清他到底是說笑或有別指,本能生出戒心,蹙眉道:「胡爺這話,請恕小人不能明白。」   見胡彥之嘴角含笑,凝銳的視線更不稍動,料非無端,定了定神,低聲道:「小人陳三五,有個渾名叫『地水天刀』。」   黃島中有人詫道:「是鄲州龍妻觀的『三元刀』?無怪乎這般身手。」   另一人粗聲粗氣道:「三元刀!你不是號稱『三刀無敵』麼?他娘的有兩把忘在家裡,這才失手了罷?」   眾人盡皆大笑。   鄲州偏遠,饒以胡大爺見多識廣,也沒聽過什麼龍妻觀三元刀,見一旁薛百螣微蹙眉頭,亦無頭緒,只行跡遍佈天下的黃島異士略知根柢,以為談資,似乎這人在鄲州還頗有名似的,不覺搖頭:「陳三五,就你一身好功夫,金環谷開的價碼,值得一死麼?」   陳三五被叫破來歷,想自己背井離鄉、淪作妓院打手不說,受人言語奚落,竟無一句可駁,也只能低首垂肩,一逕苦笑;聽得胡彥之此問,忽然抬頭。「胡大爺該不知道,一身功夫值多少罷?」   胡彥之微怔,摸不清他意指為何,並不答話,靜靜回望。   「一身本事也沒用,遇不到好價錢,不如去當廚子捆工。」   陳三五笑道:「我這些年走南闖北,沒覺這身武藝有什麼用處,動手打殺,只是多惹麻煩而已。金環谷開的價碼夠好了,買的也不是武功,是我這一條爛命。」   胡彥之聽他話語中透著無比心灰,非三言兩語間開解,眼下無暇旁顧,淡淡一笑,拍他肩膀。「一會兒鎮東將軍的人來,你且安心就縛,人家問什麼,你便答什麼,毋須隱瞞。慕容柔做人不咋地,卻還算是個公正的官,不坑你的。」   陳三五搖搖頭。   「胡爺的好意,小人心領了。牢我坐過,官也見多了,沒個好的。今生已入歧途,沒敢連累老母,小人先走一步。」   真氣鼓蕩,內力之至,被粗繩捆住的雙手一霎堅逾金鐵,就這麼反手腦門撞去!   胡彥之料不到他說自戕便自戕,急按他肘內軟凹,滿擬按得他單臂脫力,誰知陳三五身子一晃,竟沒能拉下。胡彥之暗驚:「好強橫的勁力!」   欲救已遲。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枯掌伸來,掐住陳三五肩頸之交,掐得他雙臂垂落,再生不出一絲氣力,自是薛老神君出手。   「放手──!」   陳三五猛一抬頭,眼中驚怒交迸,打碎了那股衰敗頹堂自怨自艾,狂躁與不甘透似烈火,宛如睡獅乍醒,明鋒脫鞘,與先前的消極直若兩人!周圍黃島異士齊齊後退,若非此人分壓於神君與胡大爺之手,怕兵器早已擎出,以圖自保。   而胡彥之只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母親與妹子安全得很,毋須掛懷。過了今夜,世上再無金環谷,十九娘自顧無暇,豈能再傷害你家眷屬?」   ◇    ◇    ◇ 荒山,野谷,夜幕。   隔著層層樹影望去,金環谷中璀璨的燈火明明滅滅,虛實掩映,霧濛濛的光暈似乎浮在整座山谷之上,卻又被驟起的大風與淒厲的鳥鳴撕成片片,剎那間竟如秋燐點點,說不出的寒凜。   夜已降臨,通道上的車馬卻稀稀落落,也許今日天暗得早,尋歡的貴客們還未起身梳洗,遑論入谷銷金。馳道東南側的一座小丘上,兩條裹著黑衣的嬌娜身影正伏在長草樹叢間,居高臨下俯視谷內動靜,從這裡能一一望見入谷的行人車馬,就著谷內的明如白晝,甚至看得見建築物上的飛簷畫棟。   以監視而言,此間堪稱絕佳之所在,縱使金環谷三面是山,也未必能再找到一處如這般四面照拂、纖毫俱收的好地方。   埋伏窺視的兩名女子,皆是豐臀盛乳、腰腴腿直的傲人身段,被魚皮密扣的緊身夜行衣一襯,更是窈窕緊致,美不勝收。   身量較高的一位雙腿極長,臀股圓而緊俏,充滿彈性,行動間褲布不住鼓出緊繃的肌束線條,既有婦人之腴,又透著少女風情,若非其年韶稚、芳華正茂,便是長年守貞,少經人事,留住了最後一抹驕人青春。   另一位卻是腴潤更甚,飽滿的酥胸幾欲鼓爆黑衣,溢出襟口。興許是不堪胸前負荷,她趴上土壘向下眺望時,竟把一雙雪兔般的渾圓玉乳擱在壘垣邊上,綿軟的乳肉壓成兩團腴面,似乎陷於土中,又像被壘緣壓擠變形,令人不忍移目,直想一探究竟。   長腿女郎看不過眼,和聲道:「你若累了,先歇會兒不妨,這兒有我呢!」   出口才覺不妥,以她倆的關係,並無說這等體己話的餘裕,聽在對方耳裡怕是彆扭得緊,又補一句:「我潛行都的丫頭們精明得很,有她們幫忙盯著,不會有什麼錯漏的。」   臀乳豐腴的女子一擰葫腰,回頭嗤笑。「你有這份閒心,多管管你的寶貝女兒罷。本神君從小到大,幾時須你黑島之人,來管姑奶奶怎麼吃怎麼睡,怎麼趴怎麼躺了?忒多事!」   長腿女郎也不生氣,點了點頭。「也是。你一向比我們明白,我經常想:興許連薛老神君也沒你透徹,實輪不到我來操這個心。」   葫腰女郎沒想到她姿態忒軟,知是有意相讓,無論動機為何,畢竟大不容易,抿嘴道:「你再讓我,便是看不起我啦。漱玉節,吵架鬥口,你幾時贏過我了?要你這般假大方!」   這名身段傲人的夜行衣女子,自是符赤錦了。身畔與之相偕的,則是帝窟宗主漱玉節。   在胡彥之的計畫裡,帝窟四島兵分兩路:白、黃二島與他前往大雜院埋伏,以牽制翠十九娘一干人等;紅、黑二島負責監視金環谷,須趕在穀城鐵騎入谷拿人之前放出聲息,教狐異門的主心骨及時撤出──摧毀狐異門,自來非是胡彥之的目的,剝奪他們興風作浪的能力才是。   儘管「豺狗」、秘閣等主要戰力均未受損,失卻金環谷的金流與掩護,於鬼先生不啻迎頭痛擊,影響之甚,足以讓狐異門安分好一陣子,甚且令那撈什子七玄大會胎死腹中,斷去鬼先生一條陰謀布計,損失不可謂不大。   須知鬼先生所圖,不是殺掉名單上幾個江湖人物這麼簡單;真要如此,倒也好辦。鬼先生想幹的是大事,是統一派門、整合勢力,不管他真正想對付的是什麼,過程中都必須疏通關節,應付各種需索,比起五帝窟游屍門的好手,鬼先生更需要錢。   雄厚的財富實力,才是他恃以投入爭霸遊戲的資本。   十九娘不是空著雙手、於荒山野嶺間造出這片堂皇富麗,在此之前,狐異門暗中攢足資本,教她錢滾錢、利滾利,加速計畫的推行──自有金環谷後,狐異門的活動明顯活絡了起來,即為鐵證。   老胡的目標非人,自始至終,針對的都是金環谷的物業。剷掉這頭下金蛋的母雞,比清光狐異門餘眾更令鬼先生頭疼,如此一來,又可免於與父親的舊部直面衝突,減少流血傷亡,算得上是面面俱到,兩盡其妙。   但他不敢小覷鬼先生的能耐,金環谷若能連根拔起,狐異門的財庫捉襟見肘,七玄大會胎死腹中,自然是最好;如若不能,須盡力勸服五帝窟、天羅香等七玄勢力,切莫隨之起舞;要是勸不下,則應搶在鬼先生之前,結成反狐異門之盟,令他在會中施展不開,所圖盡皆落空。   要將五帝窟納入這三階段的連環佈局中,今夜可說至關重要。符赤錦的面子再大,也只能教薛、何二島神君折返越浦,胡彥之須向五帝窟眾人證明鬼先生野心昭昭,圖謀不軌,才能進一步促使他們考慮同盟,以完成對狐異門的防堵包圍。   漱玉節在谷外布下潛行都的監視網,甚至親蒞前線,正為一睹「證據」夠不夠份量,是否足以為此改變立場,堅拒鬼先生拋出的香餌──離山的三位帝門首腦當中,只她於血河蕩當夜見識過妖刀離垢之威,那般駭人的破壞力若被用來對付五帝窟,該要如何抵擋?用於五島之內,就算黃、白、青、赤四家聯手,亦如蚍蜉撼大樹,帝座誰屬,從此再無懸念……   「你每回露出那樣的眼神,」   回過神來,才見符赤錦瞇著一雙水汪汪的嬌媚杏眼,似笑非笑的神情格外勾人。「便是心裡正打著壞主意。我老覺得奇怪,怎地精明狡猾如你,卻留著偌大軟肋,教人一眼就瞧明白了?」   漱玉節心中微凜,好在覆面黑巾遮去大半張臉孔,料她不致生了雙穿牆天眼,好整以暇,怡然笑道:「人要真這麼容易看穿,倒也省事多了。我便轉著壞心思,也不會教你知曉的。」   「那就是真有其事了。」   寶寶錦兒輕歎著,搖頭苦笑。「我真不明白,誰做宗主還不是一樣?難道坐上大位,日子便不用過了麼?岳宸風那狗賊尚在時,忒苦的日子大伙也一塊兒捱過啦,這當口自家人爭鬥,不嫌太早了麼?」   漱玉節淡淡一笑。「我不欲爭鬥,可旁人未必便放過了我。」   「這回可是你先找的事。」   符赤錦提醒她。「你那寶貝女兒活脫脫一闖禍精,楚嘯舟給她害得還不夠慘麼?你不把她帶在身邊看緊便罷,連夜派她趕回水神島,是打算乘虛抄家呢,還是佈置殺局?」   「你們都是這樣看的麼?」   漱玉節的聲音悶悶的,居然有一抹難言的苦澀。   符赤錦聳了聳渾圓腴潤的香肩。「要不你告訴我,該怎麼看才能明白,你這麼做的意義何在。」   「我沒讓她回去。」   沉默片刻,漱玉節才低聲道:「是她帶人連夜離開,我派了潛行都裡腳程最快的去追,才知她是要回家。綺鴛的手下勸她不回,無計可施,只得趕回來向我稟報。為防老神君與君盼見疑,我不敢輕舉妄動,沒想終是走到了這一步。」   符赤錦睜大美眸,若非繫著覆面黑巾,月華下便見得玉人啟檀口、結香舌,只差沒「喀登」一聲倒頭暈死過去。這個答案委實荒謬得令人直想發笑,然而符赤錦卻半點也笑不出──漱瓊飛啊漱瓊飛,你自個兒腦子被驢踢了不打緊,這個莫名其妙的莽撞舉動,是要害死五島無數菁英、於蕭牆之內釀出大禍來的呀!   「還是怪你。」   符赤錦愣了片刻終於回神,輕哼一聲,沒好氣道:「你到底是怎麼教的?她小時候啼哭吵鬧,你都一把拎起了當九節鞭使麼?好好一顆腦袋瓜能撞成這樣!」   見漱玉節沒答腔,心想孩子挨罵,做母親的心裡也不好受,卻拉不下臉說軟話;定了定神,抱胸道:「我同何君盼說去,黑島這廂你也消停些,終不能這般繼續鬧下去。待胡大爺的佈置生出效果,你們立時回轉環跳山,撈什子七玄大會就別再摻和了。記得天天燒香請你的佛祖菩薩保佑,你女兒別在他人家中惹出什麼事端;要真闖了禍,你也得好好收拾,誠心賠罪,五島方能久安。」   據潛行都的線報,何君盼與杜平川的本隊已至越浦,只比曹無斷晚了一天,落腳處幾經周折,一變再變,顯是為了防止潛行都的刺探,何君盼本人亦未出現在金環谷外會合處。這是備戰防敵的態勢,黃島立場不言自明。   漱玉節聽她說得鄭重,斷不能一笑置之,只搖了搖頭,眸光沉凝。   「就算我肯,君盼呢?她未必也是這麼想。退萬步言,便是她肯,杜平川呢?黃島之下忒多谷主、洞主、河山異士,他們願意受我黑島節制,由得漱家盤據大位麼?寶寶錦兒,沒這麼簡單的。」   「是你放不下,還是何君盼放不下?要我這半隻腳跨出門檻的『外人』看,何君盼比你淡薄多啦。能以道理說服了她,還怕她底下那些個魯漢子?」   符赤錦可不買那一聲「寶寶錦兒」的帳,抱胸冷笑:「要不我大膽猜上一猜,你不僅不打算迴環跳山,還鐵了心要參加鬼先生的七玄大會,是也不是?莫忘啦,當晚在風火連環塢的,可不止你漱宗主一個。你怎麼會覺得那柄噴火的殺人鬼刀,是可用可恃之器?」   漱玉節淡淡一笑,舉起一隻瑩玉般的淡細柔荑輕拍腰際,符赤錦這才注意到她那水蛇般的腰肢之上,所懸竟非「玄母」,而是一柄普通的青鋼劍。   「自血河蕩那夜,我便將食塵、玄母雙雙封藏,貯於數層密匣中,不僅自己不碰,也不許他人觸及。食塵、玄母,與那五柄妖刀同屬『道宗聖器』,誰知道會不會也和妖刀一樣,透過號刀令操縱,將持兵之人化為刀屍?萬不幸生出變亂,該如何抵擋因應?我思前想後,至今無計。」   興許是想起當夜焰光滔天、血河染赤的煉獄景況,一貫溫和嫻雅的語調中泛起一絲微妙的變化,宛若波顫。   符赤錦倒沒想過這一節,聞言微怔,不禁有些遲疑,蹙眉道:「食塵、玄母乃帝門聖器,歷由宗主與掌刀使分持,不知過了多少年,亦都相安無事,豈有轉化刀屍之理──」憶起在風火連環塢時,耿郎也曾受號刀令影響,短暫失去神智,頓生躊躇,再也說不下去。   漱玉節正色道:「你說我有野心,我不否認,但更多的是想一探究竟。道宗聖器,是為迎接真龍回歸所設;帝門傳承數百年的祖宗成法,亦是異曲同工,此間關竅,難道你不想弄個明白?」   「不是這種明白。」   符赤錦收起猶豫,一雙清澄明媚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肅然道:「你比我聰明,輪不到我教訓你,有句話叫『與虎謀皮』,希望你牢記在心。   岳賊合該千刀萬剮,卻做了件大大的好事:他讓幾百年來明爭暗鬥、彼此間絕不信任的帝窟五島捐棄成見,緊緊團結在一起。每當想起,我便覺他帶來的或許不只是災劫。   「你若有意修補關係,該如何取信於何君盼,你比我清楚。何君盼反對七玄大會,於你、於帝門,都算是蒼天眷顧,給了你這麼個正直無爭的主兒,還是你寧可她野心昭昭、踴躍進取,同你搶著去參加?別當她是對手,何君盼是自家人,她講道理的。你支持她,她才能說服手底下人。」   漱玉節默然良久,雖未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淡笑道:「你這番話,我會放在心裡。但願君盼如你所說,能聽得進旁人言語。」   符赤錦柳眉微皺,還待發話,旁邊草叢裡一陣窸窣,鑽出一條窈窕結實的嬌小身影,合身的夜行衣繃出一身曼妙的肌束線條,將「肉感」與「緊致」調和得恰到好處,當真穠處見穠、當纖極纖,渾身是景,無一抹曲線不惹遐思,連符赤錦都忍不住多瞧了兩眼,暗讚這屁股又圓又翹,天工精塑、巧勻細揉,不外如是。   「啟稟宗主,穀城鐵騎已至五里外。」   女郎語聲明快,毫不拖泥帶水。符赤錦辨別嗓音,笑道:「是綺鴛呀,好久不見啦。」   綺鴛指揮的潛行都小隊,基地便設於朱雀大宅後進,雖與符赤錦同在一個屋簷下,符赤錦卻從沒到後進去,彷彿當她們不存在。這非寶寶錦兒冷漠,潛行都的姑娘們也是血肉之軀,會疲憊、要休息,迫不得已駐於黑島據點之外,須給一處全然不受打擾的區域。   身為主母,符赤錦除嚴禁下人接近,更以身作則,日常作息都遠遠避開綺鴛她們棲身的院落,這點在潛行都的姑娘間廣受好評,都說紅島符神君通情達理,心思細膩,特別替人著想;至於膳食供應、濯衣沐浴等,更是打點得無微不至。   「神君。」   事有先後,綺鴛稟報完畢,才朝她一欠身,權作行禮。   短短五里,於馬蹄下不過幾霎眼工夫,漱玉節點了點頭,揮手道:「放!」   綺鴛取出號筒一拽,一抹青流星如彎虹噴出,不甚光亮,亦無異聲,金環谷口卻掠過幾點細小豆影,旋即清亮的鑼響此起彼落,在谷中遠遠近近地擴散開來,不時夾雜「官兵來啦」、「捉拿狐異門反賊」的吆喝聲,有粗有細,竟不全是女子喉音;若非親見入谷之人寥寥,還以為谷內人馬雜沓,變亂將起,宛若兵營夜驚。   符赤錦佩服不已,漱、綺主僕卻是目不轉睛,盯著入谷的通道。這任務看似簡單,執行起來不僅需要紮實的細作訓練,且極其危險,一不小心失手為谷中護衛所執,反而要糟。   驚鑼不過片刻,餘音遭山風流捲,揚長而去,預想中大批江湖豪客混在龜奴、伶人裡奪路而逃的景象,始終沒有發生。「看來,狐異門的餘孽也不簡單。」   漱玉節淡然道,連頭也沒回,聲音十分平靜:「……先撤。」   照原訂計畫,只消有一名潛行都衛陷於敵窟,黑島基地須於第一時間內移轉,以防機密為狐異門拷掠,反成對手的獵物。執行「夜驚」行動的,都是綺鴛手底下人,堪稱潛行都最優秀的一群;若非宗主指定由她在外策應,綺鴛該親自領她們入谷才是。   一貫沉默的少女握緊拳頭,牙齒格格作響。但她非常瞭解宗主無情的裁斷,才是此際最聰明、最正確的選擇,換作是她自己,放下私人情感之後,也必以本部多數人的安全為最優先。   (可惡……可惡!   驀地,一抹刺亮的火流星沖天而起,旋即隱沒,幾條豆粒也似的人影奔出金環谷,卻未撤離,只在風中揮手。「……宗主!」   綺鴛奔至崖邊,大半截身子探出壘緣,兩瓣圓股繃得硬實,看清出來的都是自己人,才猛然回頭。   漱玉節也覺有異,點頭道:「去瞧瞧,小心點。」   綺鴛解下斜揹在後的烏布長囊,取出數截部件,組成一張七尺來長、比她身子還高的「朱崖弓」,弓尾拄地,以全身的力量拽開雙股牛筋鐵弦,「颼」的一聲勁響破空,射出一桿比三尺青鋼劍更長、形似鐵叉的黝黑異刃!   弓弦振動的力量,連一丈開外的符赤錦都能清楚感覺,咻咻聲不絕於耳,原來鐵叉箭尾連著燭徑粗細的長索,為箭所引,「篤!」   牢牢插上一株雙手堪堪合圍的老樹。   綺鴛拉緊引索,取出隨身的飛燕雙拐之一,搭著引索助跑幾步,倏地躍出了土垣,「唰」的一聲緣索滑下,嬌小的身子凌空隨風擺盪,眨眼間便下到了金環谷之外。   「谷裡怎麼了?」   計畫生變,符赤錦也不禁緊張起來。莫非胡大爺錯算了鬼先生,金環谷還藏著什麼厲害的撒手鑭?   「……不知道。別忙,再看會兒。」   漱玉節身未動目未移,凝眸遠眺,淡淡回答。綺鴛落地之後,偕同僚二度入谷,符赤錦站至高處,視線跟了一小段,旋被屋影所遮,再不復見。   崗上之風大得異乎尋常,如此距離,便是谷中發生打鬥也未必能聽見,符赤錦枯等片刻,不見有人出來,心中的焦慮急遽膨脹,一拽漱玉節之袖,急道:「不若咱們下去看──」語聲未落,馳道另一頭炬焰閃動,甲衣鮮亮的穀城鐵騎已掀塵奔至,密密麻麻的一片,敢情慕容柔竟派了千騎隊來。   「綺鴛她們還在谷裡!」   符赤錦逆風叫道,把心一橫,拾了根結實的松枝搭上引索,便要滑下。「……我去叫她們!」   漱玉節眼明手快,攔腰一把將她抱住,兩人齊齊坐倒。「這你不會,是要摔死人的!」   漱玉節尖銳的嗓音陡地揚起,難得沒掛上那張溫文嫻雅的假面。「綺鴛她們受過嚴格訓練,沒你想的這麼簡單!」   「穀城大營的人──」「所以更不能下去!」   漱玉節拔出腰劍,「唰!」   斬斷引索,斷索咻咻地一路拖下土崗,宛若斷尾逃生的大蟒,約莫鐵叉上有什麼收卷的機括,必要時一斷去索系,人便不知鐵叉是自何處射來。   符赤錦目瞪口呆,手腳並用衝到壘邊,大隊鐵騎恰好由崗下馳過,她趕緊一縮螓首,以免洩漏形跡。回見繫著半截斷索的大樹下,漱玉節坐倒在地,拄劍嬌喘,覆面巾不知何時扯下,露出一張蒼白微汗的絕美瓜子臉蛋,口唇邊黏著幾綹濕發,狼狽中更顯淒艷,忍不住搖頭。   「你就這麼……這麼捨得犧牲麼?」   漱玉節冷哼道:「綺鴛能處理的。」   「萬一她逃不出呢?」   符赤錦心有不甘:「萬一……她被狐異門人所擒,又或落入穀城鐵騎手裡──」「那下回訓練潛行都時,要再嚴格些。」   漱玉節美眸一烈,咬牙切齒的模樣更添一抹危險的詭艷。   符赤錦一直認為她人前人後,各有幾張不同的假面具,料不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見到與印象中截然不同的漱玉節:危險、粗野,充滿荒嶺自生般的強悍與生命力,細緻優雅的美貌與撕咬血肉般的狂囂竟無扞格,彷彿本該如此,艷者更艷,狂處益狂。   漱玉節見她難得瞠目結舌,露出一副嬌憨的傻樣,粉面之上還沾著塵土,不由「噗哧」一聲,撢了撢膝腿,起身笑道:「身居高位,不是你想得這麼簡單,寶寶錦兒。」   又恢復成雍容溫婉、其淡如菊的貴婦模樣,與方才判若兩人。   回到土壘邊上,谷中人喝馬鳴,好不熱鬧,全是穀城大營的人。正覺奇怪,綺鴛已循崗後的羊腸小徑攀上,漱玉節瞥了符赤錦一眼,怡然道:「其他人呢?」   綺鴛抹汗俯身:「回宗主的話,都撤了,無有損傷。」   符赤錦輕哼一聲,暗自鬆了口氣。   「谷裡怎麼回事?為何放出警號?」   漱玉節問。   「因為姐妹們不知該怎麼辦。」   綺鴛面色凝重,一句一句慢慢說:「金環谷內,除了四處點起的牛油燃燭,一個人也沒有。所有屋裡都是空的,沒有人、沒有桌椅几凳,沒有胡大爺說的江湖人或受拐女子……什麼都沒有。在我們之前,此谷便已空了。」 第百五二折 其氣周流·香卷雲收 耿照在蘇合薰的引領下出了冷鑪谷,星夜兼程,趕到血河蕩附近時已近平明,東方微露魚肚白。他在附近一間野郊鋪子用茶用湯,就著晨曦沿河尋路,過程卻比想像中耗時,待找到那塊肖似石獅的記號石,已是日正當中。   所幸水潭左近十分荒僻,莫說行人,連貓狗都沒見一隻,不過才十數天光景,樹頂籐蔓已垂至石上,耿照用向蘇合薰借來的短匕揮斬籐荊,清出一小塊空地來,挪開石頭,以匕作鏟,將包著骯髒外衣的金甲掘了出來。   當夜匆匆掩埋,沒能仔細清點,但由包裹的布疋看來,該是原封未動,顯然雪艷青一直沒能重返此地,起出她珍逾性命的金甲。耿照按甲片大小、形狀,依序疊將起來,以降低搬運時的累贅,同時剝除了甲片內的棉革襯裡,減少層層相壘之後的體積;饒是如此,重新收攏的金甲仍是偌大一包,無論揹到什麼地方,很難不引人側目。   冷鑪谷外頗有幾處聚落,最大的鎮子裡有千餘戶,種菜養雞,足以支應天羅香的日常用度,更遑論往血河蕩的路上,已切過越浦城郊的最外圍,道上不止多見百姓,甚至有赤煉堂的堂口據點、明樁暗哨,偽裝成茶棚店舖一類。負著忒大包金燦燦的物事,光天化日招搖過市,只怕永遠回不了冷鑪谷。   耿照細估往返路程,雖知時間緊迫,仍不欲冒險招搖,忍著心焦,隱於籐蔓垂掛的密林深處,靜待日影西移。枯等之間百無聊賴,隨手取出一塊甲片觀視,無巧不巧,抽出的恰是一片脛甲,當日於窺孔中見鬼先生所示,正是此部的贗品。   甲內密密麻麻鐫著蠅頭小楷,以刃尖之類的銳物所刻,一撇一捺圓潤有致,全然不似鐫工,彷彿雕者用的是桿紫毫,輕鬆揮灑,毫毛尖兒本身就是不世神兵,足以在如此堅硬沉重的甲衣內留下陰字。   耿照對「虎帥」韓破凡的驚天修為益發憧憬,細讀才知脛甲上刻的是《玄囂八陣字》的「水」字一章,恰是姥姥當年所練,倍感親切。   韓破凡滿腹經綸,行文自非逼人以死的太祖遺書可比,開篇說人體之內有氣,從生而降、由降而生,腎水生肝木,肝木生心火,心火生肺金,肺金生脾土,脾土又生腎水,五行相生,由內而外,由下而上,由陰出陽,周流不息;動態盈縮,乃循環變化的歷程。   人體之外,但凡四季變化、日昇月落、潮來潮往等,亦同此理。只不過形征於外,須以土為中心,金、水、木、火等四象之氣受土氣調節,方有循環升降。如木氣發散,即生火氣;火氣升到了頂端,無以為繼,則受中控的土氣調節宰制,而後緩緩下沉,形成金氣──燃木生煙固可得解,心疾肺癆之治,也能由此找到依憑。韓破凡一介書生,由易理入手,而後學醫;讀破萬卷、臨床無數後,忽而悟通武學大道,搖身一變,橫空出世成為絕頂高手,畢生於招式上的穎悟無窮無盡、變幻莫測,蓋源於「一氣周流」這個至簡的道理。   耿照突然明白,姥姥何以對這篇「水」字訣最有感覺。   撇開「一氣周流」的理論,這種以心肝脾肺腎、對應火金土木水的內外五行之說,堪稱東洲武道練氣一門的正宗,各家只在修練法門上有所不同,根本的立足點幾乎一模一樣。蚳狩雲看到鐫刻時,內外修為已臻高手之境,套句獨孤弋的說法,那是「定見已成」,水字訣於她熟知的內功心訣最近,自然不生排斥;其後練得本門功力遽消,怕是不明就裡,邯鄲學步所致。   韓破凡的立論,不僅僅將體內五行,比作天地間的五行生剋,他是真心認為只要立於中土,以此為樞,便能調動四象,由內而外,由中焦而向外周。臟腑內氣等固是運使自如,雷、風、山、澤等四象之兆,又豈不能耶?   ──這與太祖爺的說法,是何其驚人的相似!   難怪太祖爺說:「我會的,他能懂。」   當年在灞上一戰,無敵半生的獨孤弋赫然發現世間居然有這麼一個人,非出同師、未受一傳,卻能得到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見解,還能以文字言語描述……如此知心投契,當真是天上掉下來的意氣,是失散於茫茫紅塵間的前世兄弟啊!   甲上鐫刻鉅細靡遺,將耿照原本混沌一片的概念逐一釐清。   依韓破凡之說,五行的相生相剋非是生成壞滅,而是氣的升降變化,生剋不過是調節之後的結果。他認為天地間的元氣縱有生滅,相對宇(空間)宙(時間)之遼闊,增減其實微乎其微,甚可忽略不計;整個世間的各種變化,就只是元氣的轉換而已。   若然如此,殘拳就不是把其他的異種勁力吞噬殆盡,因為「吞噬」只是表象,那些消失無蹤的內息外勁並非被一頭噬元異獸吞吃一空,而是被耿照體內自行運作的異勁不停調節化消,移轉至他處──耿照突然抬頭,怔望著虛空處發呆;下一霎,他幾要一躍而起,仰天大叫大笑起來!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姥姥說過,太祖自謂其武功是「想像風便輕如鴻毛,想像雲則變化無常」,結合他少年時的成長經歷,耿照驀地明白,太祖爺運使殘拳之際,心中比擬的究竟是何物──所有力量到此,俱要低頭……無論是源源不絕的驪珠奇力,或是堅實沛然的鼎天劍脈,都禁不起這般如潮澎湃、洶湧起伏,在一波接著一波的化散、消弭、吸卷及拍打之下,世間一切勁力皆無法再堅持強固,失其形、散其質,滲隙裂結,最終只能隨波流去……   ──是「海」!殘拳模擬的意象,只能是無邊無際的大海!   那些勁力並沒有消失,而是為潮浪捲去,化散入海,任你勁力再強橫、內息再凝練百倍千倍,人力時窮,豈能與汪洋相抗?   一直以來無法理解、甚至感覺不到的體內噬坑,忽於耿照之前現出輪廓,再也不是看不見、摸不著,毫無頭緒的恐怖異物。   汪洋即水,且是巨水,須以土氣加以剋制。耿照更不猶疑,一邊參照甲鐫,佐以自身對經脈內氣之所知,就地盤腿趺坐,將一縷微弱的真氣運於雙腿,遍走足太陰脾經與足陽明胃經兩脈。   須知中土樞於脾胃,脾土即己土,胃土為戊土,按韓破凡的論述,體內的中土之氣於中焦這麼一升降斡旋,氣血便沿四肢百骸周流開來;己土上升,則心火、腎木隨之上升;戊土下降,則肺金、腎水為之收藏……   耿照於三奇谷外施展「落羽天式」,無意之間觸發了潛藏於意識深層的身體記憶,模擬而成「殘拳」,不住調節入體的各種勁力,以致連原本的功力都被化散一空。   此際以己土填巨水,自不能一次成功,只是好不容易才撥雲見日,終得一絲曙光,練起功來格外起勁,並不覺辛苦。   也不知練了多久,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但覺五內污濁盡去,通體舒暢,睜眼見夕陽西沉,林中已是幽暗一片,不禁咋舌,忙一躍而起,將裹了金甲的布包負在背上。   「糟糕……莫要誤了時辰!」   他施展輕功奔行於林徑間,所幸目力未失,勉強辨得地景起伏,速度並未較白日慢多少。而耿照對形勢判斷的敏銳直覺,於此時發揮了絕大作用,回程這一路十分順暢,未遇枝節阻礙,竟比來時還要快些。   只是他萬萬料不到,會在禁道入口前遇上鬼先生。   月光下,戴著糊紙面具、斜揹長布包袱,身形頎長的黑衣男子單手負後,悄靜靜地立於滿壁爬籐之前──於山壁纏出厚厚一層的粗莖垂籐上,開滿風鈴大小的紫白花,有的幾乎垂到了地面,最短的離地也不到兩尺。   這片紫籐並不全是立根在斜削的山壁上,耿照出禁道時,足足在密密麻麻的紫花垂籐間走了幾丈遠,像是頭頂架著一隻巨大的軟毛刷也似;按理籐蔓不能無端自生,亦須日照充足,才能如此巨碩,決計不是從隧道裡生出。   想來想去,也只能認為是禁道的出口之外,矗了塊巨大的獨立峰壁,讓人誤以為是山體的一部份。   而開鑿冷鑪谷的前賢們,在峰壁上鑿了個假入口,於峰壁與真正的入口之間搭起鏤空攀架,遍植紫籐,待籐蔓爬滿,這四五丈長的通道便成了垂滿紫白細蕊、隱透日光月華的「花道」。漫步其間,想來亦是如夢似幻,甚投女子當家的天羅香所好。   然而,千百年的光陰逝去,冷鑪谷早已物是人非,只餘生命力無比強韌的籐蔓猶在。主莖粗如拇指的紫籐不僅覆滿攀架,甚至爬上峰壁,一路牽緣糾葛,滿滿地生到了外頭,花道的假入口與禁道的真入口之間,幾被垂至地面的紫籐連成一體,也沒甚真假之分了。   鬼先生抬望紫籐懸覆的峰壁,並未冒險走入深黝層疊的垂蕊間,似被月光下呈現靛紫異色、又隱泛銀華的紫花吸引,饒富興致地欣賞著滿壁幽艷。   耿照遠遠停步,閃身匿於林樹後,未敢再近。他從未像現在這般,深深慶幸目力並未隨功力而有所消損,否則以此刻的狀況,撞在鬼先生手裡,非但保不住雪艷青的金甲,怕連逃生亦有不能。   他非常肯定此際未至子時,為何鬼先生提早到來?難不成……他與郁小娥改變了約定,將交易的時間提早了?改變的只有交易時間,抑或還有其他?   耿照難抑心焦,便是鬼先生無故早來、郁小娥並未違約,若無法如約將金甲攜入,子時一到,郁小娥仍會將紅兒交出,情況之糟,與背約實無二致。   (不行!一定得將他引開……而且要快!   耿照苦思良策,還未有頭緒,驀聽「潑喇」一聲,紫籐花幕應聲兩分,由層層細蕊間鑽出一抹熟悉的嬌小身影,瞧得他眥目欲裂,幾欲起身。   ──郁小娥!   ◇    ◇    ◇ 蘇合薰深受姥姥信任,只因她一板一眼、近乎機括的性子,不問好惡,總按姥姥的吩咐行事,從未出過什麼差錯。因此,當她認出腳煉子的主人時,理當第一時間向姥姥稟報,畢竟茲事體大,對天羅香而言,沒有比禁道更緊要的屏障,一旦出入有失,便是全谷覆滅的下場。   然而,她卻無法這麼做。   現在叫醒姥姥,私縱耿照出谷一事,便不能不對姥姥說──雖然她一向清楚,沒打算長久瞞下去,在她決定出手幫助耿照時,連會遭受什麼樣的處罰,心裡都已想得透徹。   她知道姥姥並不會降責。蘇合薰不笨,她明白自己存在的價值,失去她,在姥姥有生之年,可能都無法再送第二個暗樁到地底去。別要驚動姥姥,她明快地下了決斷。但必須先處置叛徒。   即使玄字部分壇的管理一向比郁小娥的定字部鬆散許多,夜深若此,還亮著燈燭的房間也不多。主屋後進的浴房中,氤氳蒸騰的水氣透簾逸出,負責燒水的丫鬟坐在隔鄰的灶房裡打著盹。   蘇合薰一掌切暈了她,正欲閃入,驀聽浴房淅瀝瀝的舀水聲之間,夾著一縷輕鼾,戳破窗紙,赫見垂簾屏風前,一名丫鬟倚牆垂首,正與周公聊得歡,主人換下的衣裳兀自抱在懷裡,不住點頭,差點把小腦袋撞在幾頂疊好的新衣上。   無論引入外敵,抑或與谷外男子通姦,都不是能大剌剌攤在陽光下接受公評之事,這可是通敵啊!是細作的行止,不是該做得悄無聲息麼?歡好後要洗浴也就罷了,還要喚起兩名丫鬟,是怕起疑的人不夠多?   蘇合薰莫名煩躁起來,閃身竄入浴房,丫鬟還未睜眼,頸間便挨一記,軟軟倒臥。她從擱在几上的首飾堆裡挑出那條細金煉,掀簾而入,浴盆裡的林采茵正哼著歌兒,把玩著垂於胸前一側的蓬鬆魚骨辮,白皙雪靨紅撲撲的,不知是熱水烘就,抑或心情舒暢所致。   蘇合薰長杖一指,抵著她鎖骨之間往後推,林采茵猝不及防,「潑喇」一聲撞在木盆邊上,腰肢一滑,骨碌碌地喝了幾口水,忍著不敢咳出,鼓脹脹的雪白奶脯急遽起伏著。「合……咳咳……合薰!你……咳咳……」   小手抓著杖頭,無奈推之不去。   「叛徒。」   蘇合薰淡道,一見她要分辯,杖頭用勁,又將她按入水中。   「骨碌……不……骨碌碌……」   林采茵雙腳胡亂踢水,無奈胸口受制,怎麼都掙不開;熱水湧入口鼻、將欲斷息,杖上勁力一鬆,她趕緊冒出水面,咳得涕泗橫流,模樣狼狽,再無平日優雅從容。   「我只問一次,你仔細著答。」   蘇合薰神色清冷,彷彿說的是再平淡不過的事。   「……那人是誰?」   「我不知……骨碌碌……嗚嗚嗚……」   林采茵不是能忍受痛苦的類型,蘇合薰按得久些,讓她真覺得自己死過幾回之後,大抵全招了。她只知那人自稱「鬼先生」,沒見過他的真面目,她們在濮嵧分舵時搭的線,算算已有許多年。   林采茵雖是內四部的教使,但始終升不上去,橫豎無事,隨護法左晴婉待過一陣濮嵧分舵;她能補上代使,靠的也是這段經歷。濮陰與嵧城浦是京師左近最大的河運樞紐,雙城隔江相望,繁華堪比都城,林采茵巴望著親眼見識平望都的冠蓋之盛,沒怎麼抵抗就跟去了。   左晴婉出鎮央土最大的分舵據說是為了散心,畢竟眾人都說京師好,華服美園飲食精緻,幾乎夜夜有節目,不僅日子精彩,積攢銀錢的速度更是飛快,在天羅香諸分舵中可是肥得流油的缺。   除了林采茵,左護法還帶了另一名教使柳繁霜──該說原先欲帶的正主兒本就是她,林采茵不過是乘了個便,隨行打打下手罷了。   柳繁霜比林采茵大上七歲,與方蘭輕是同一輩,在教門中的地位絕非庸碌的林采茵可比,差不多就是後來的盈幼玉,一貫是眾人捧在掌心裡的天之驕女。柳、方二姝都是姥姥精心栽培的菁英,在掌控谷外綠林的試驗之上,兩人均立下了不可抹滅的功績。   林采茵剛到濮嵧分舵的頭一個月,便知上了當。   左護法不是來「散心」的,柳繁霜也非如谷中耳語盛傳,來嵧城補補資歷,回谷便要晉陞織羅使,掌理一部勢力。她是有孕不能見人,又不肯喝斑蝥湯打胎,姥姥讓左護法將她送到央土,一來避人耳目,二來則是想以豪奢的生活略加安撫,哄得柳繁霜乖乖飲下斑蝥湯,絕了生子之念,多半也許她回谷高昇、繼承衣缽之類,只等柳繁霜答應下來。   濮嵧分舵是鐵打的營盤,佔得肥缺,終身不入冷鑪谷的準備還是有的,裡邊的人自不會到處亂說,總比送去鄉下分舵,一幫庸婦少見多怪,反而壞事。但林采茵是從東海跟著來的,將來回轉半琴天宮,莫說姥姥瞧著扎眼,要擔保不洩漏半句,一刀捅死了最省事。   那兩個多月裡,林采茵每日求神拜佛,祈禱柳繁霜千萬別喝斑蝥湯,生出重返總壇的雄心,這樣一來起碼拖到骨肉誕下,總壇下令滅口之時,自己再跟著一塊兒上路──她也想過姥姥極可能會叫她動手,為此練習殺過小貓小兔之類,可惜沒能成功。   當「鬼先生」找上門,她幾乎沒怎麼抵抗便交出了身子。在倒數著還有幾日好活的陰影下,肉體的歡愉可說是唯一的慰藉;釋放壓力之外,她也需要一個能說心裡話的對象。   但柳繁霜最後還是死了,死前甚至沒能決定是否留下孩子。   柳繁霜死在戒備森嚴的濮嵧分舵,供她「靜養」的獨院中,一刀斷喉,乾淨俐落。兇手劃斷脖頸的瞬間取繡枕一按,阻住了激射而出的鮮血,一滴都沒落榻下,遑論濺上衣衫頭臉。   血被枕被裡的棉絮汲得飽飽的,滲入床架肌理,那股味兒大半年都沒能散去,在不祥的空房裡迴盪著鐵鏽水似的陰鬱氣息。   一起死的還有左護法。   林采茵發現她時,左晴婉在鄰房倚床而坐,下裳全是血。   兇手挑斷她大腿內側兩股腿筋,鮮血離體的速度快到令她不及呼救,片刻便失去了意識和行動能力,空洞的眼眸隨著身子抽搐於虛空中晃顫著,直到林采茵大著膽子接近,她才突然翻掌握她的手,蠟一樣的唇瓣艱難開歙。   「我……不後悔……帶……帶你出了……莫……莫回去……」   林采茵的理解是:一向冷淡的左護法臨死吐善言,不後悔帶她離開冷鑪谷,並且忠告她別再回去了,只是沒能說完,便再也不動。也不知怔了多久,她才從目睹死亡的震驚中回復,顫著拉開女郎冰涼的手掌,默然片刻,終於「噗哧」一聲笑出來。   ──得救了!   那人果然遵守諾言,救她於瀕死的絕境之中。   濮嵧分舵沒捅過這樣的大婁子,立刻進入最高層級戒備,最後是雪艷青親來央土,將她接回了冷鑪谷,以免唯一的活口又遭無名凶人毒手。姥姥面色凝重,問過諸般細節後便讓她回房休息──她都不知道自己在玄字部分壇居然有了廂房,從此不用再與其他姐妹同擠一室。   一切都和那人說的一樣,簡直就像他一手安排妥適,左護法、門主、姥姥等不過照本子搬演一遍,神奇到近乎荒謬的程度。儘管林采茵並未因此得到重用,卻也沒受什麼責罰牽連,日子要比過去舒心得多。   「他是怎麼聯絡你的?」   蘇合薰只關心冷鑪谷被滲透的程度。   「鴿……鴿子。」   林采茵怕了嗆水之苦,不敢不答,嚅囁道:「是……是我們的鴿子。」   冷鑪谷與遍佈東海、央土,乃至南北兩道一小部分的諸分舵之間,向以鴿信聯繫。林采茵離開嵧城浦後就沒再與那人聯繫過,甚至來不及說聲「謝謝」──那時她並不真的相信那人所說,不覺得有人能無聲無息潛入號稱「天羅香第一大分舵」的嵧浦別院,殺了即使在八大護法中,本領都是數一數二高的左晴婉,再如幽影般悄然離去。   重新與她聯繫上的,仍舊是神通廣大的「那個人」。   要說林采茵有什麼優點,那就是無論內外四部之中,幾乎所有人都和她相善,內四部的教使與她說心裡話,外四部的出谷採買,也經常叫上林姑娘一道。當她在鄰近鎮集裡看到那張熟悉面龐時,心子都差點嚇停了,那人與她擦肩而過,塞了張紙條在她手裡,寫著某日某月濮嵧鴿到,要她在鴿腳的信筒裡放入寫了「知道了」三字的小箋。   林采茵半信半疑,仍是提前了大半天,夜裡專程到鴿捨裡等,果然濮嵧分舵的信鴿到來,打開信筒一瞧,赫然發現一張寫著「左晴婉」的箋信,嚇得她魂兒都要飛了,不敢再違拗那人的意思,趕在鴿子放飛之前,把「知道了」的箋條放入信筒中,從此成為受人操控的傀儡。   但有一節蘇合薰百思不解,只能認為以上種種,不過是林采茵的遁詞。   「入谷不出,誰奈你何?是他殺人,與你何干?」   林采茵明眸圓瞠,嫻雅的臉上露出無比驚恐的表情,揪著桶緣顫道:「不……不是這樣!你不明白!信鴿放出後不到一旬,有天夜裡我覺得有些不對勁,睜開眼睛,赫見他站在床邊,臉上掛著那張糊紙面具,邊柔聲說;『茵兒乖!聽話。』邊解我衣裳──」潑喇一聲,她半身仰出水面,抓緊蘇合薰的臂韝袖管,尖聲道:「我沒帶他進來過!一直都是他……一直都是他自個兒進來的!真的,我沒騙你……我說的全是真的!」   蘇合薰一怔,林采茵的驚恐與絕望似感染了她,回神甩開握持,冷道:「既如此,便無留你的價值了,是不?」   啷的一聲銳響,從杖中拔出一柄極細極薄、中有凸稜的蛇脊杖劍。林采茵臉都青了,嗚嗚地癱在浴桶邊上,簌簌發抖。「不要……不要……不要殺我……嗚……」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蛇脊薄刃搭上她纖長白皙的裸頸,偎著下頷,將她從水中「抬」了起來,凹凸有致的豐滿身材不住抖下晶瑩的水珠。「得問一個人。」   費了半天工夫才穿上衣裳的林采茵,被押到了定字部分壇。考量到「不能驚動姥姥」,以及「其實她什麼都不知道」兩點,蘇合薰認為此際最適合處置她的,是郁小娥。   郁小娥聽完她的說法,罕見地並沒有乘機奚落,或毒舌嘲弄她的狼狽不堪,而是面色凝重,目光越過蒼白顫抖的玄字部代使,與蘇合薰交會的剎那間,蘇合薰忽明白了她的想法。   她們想的是同一件事。   ──還有另一名叛徒。   此人是早在林采茵、郁小娥等新人上位之前,即能命領路使帶人入谷,起碼是各部織羅使以上的身份。問題是:這些人多半死於蓮覺寺之一戰,碩果僅存的方蘭輕也於數日前溘然長逝,若林采茵供述如實、從未偷渡他人入谷,則鬼先生的接頭人除了姥姥,實不作第二人想。   「我若將你交給『主人』,」   沉默不過一霎,郁小娥斜乜著林采茵:「你猜他會怎樣?是好生謝我呢,還是責你個辦事不力,自曝身份?」   林采茵驚恐莫名。「小……小娥!不要……他……他會要我性命的!當我求你了,好不?你把我關起來,要不隨便怎樣都好……別讓他知道這事,求求你……嗚嗚嗚……」   郁小娥端詳了一會兒,淡淡一笑。「對不住了,林姐,小娥實信不過你。你那番『他自個進來』的鬼話,我一個字也不信,這謊扯過頭啦。」   對蘇合薰道:「一會兒帶上她。交換完了,咱們將她扔出禁道口試試,若她說的一字不假,主人為保這條暗樁,明兒林代使仍會光鮮亮麗地現身玄字部,像個沒事人兒似的;若是她扯謊,於主人即無效用,自有人處置她。」   林采茵面色丕變。   領玄字部禁道的是不折不扣的黑蜘蛛,除了名叫「荊陌」,其餘蘇合薰俱不知曉;莫說核實林采茵的說辭,連要上哪兒找這人都無頭緒,略一思索,終究是郁小娥的法子省事,只點了點頭。   郁小娥扭動機括,地板「喀喇喀喇」地平移開來,露出其中的秘密夾層。   蘇合薰監視定字部已久,竟不知她房裡有這暗格,聽機括轉動的刺耳聲響,顯非新造,而是年代久遠之物,猜測應同北山石窟的供水裝置,皆是建造冷鑪谷的前賢所遺。這類尚未發現的遺跡,谷中所在多有,便是歷代傳落、如今握在姥姥手裡的清冊,也未必明載了每一處,興許是郁小娥無意之間發現,卻隱匿不報,留為己用。   夾層中臥著一抹雪膩身影,縱使嬌軀微蜷,仍見得峰壑起伏,直是誘人以死。尤其那雙渾圓結實、美得幾無一絲微瑕的玉腿,屈起時益顯其長,連一向冷淡自處的蘇合薰,都不禁多看了兩眼,胸中隱覺怦然。林采茵美眸眥圓,難掩喜獵,顯是認出了女郎;連日來遍尋不著,料不到竟藏在這樣的地方。   郁小娥一一看在眼中,不動聲色,嫣然道:「這便出發了罷?這場交易,我可是期待了一整天哪!」   蘇合薰聞言微凜,不好教她看出端倪,心底疑雲倏湧,不住翻攪。   (她到底……打算同誰交易?被撇下的……會不會是他?   ◇    ◇    ◇ 一陣窸窣輕響,郁小娥鑽出如瀑垂落的紫花叢蔓,乍見前方負手而立的鬼先生時,嬌俏的小臉上浮露訝色,舉袖掩口,失聲驚呼道:「主……主人!您怎麼……怎來得忒早?時辰還沒到哩。」   鬼先生卻知在垂幔似的厚厚紫花間,能藉籐隙灑落的月光,見得峰壁洞外的景況;郁小娥這副吃驚的模樣,怕是裝過頭了。當下也不揭破,怡然笑道:「山嵐清冽,月色甚佳,這幅繁花成錦紫瀑掛壁的風光,普天之下唯冷鑪谷有之,乘此豪興藉月賞翫,亦樂事耳。卻不知代使早至,為的又是什麼?」   郁小娥掩嘴笑道:「主人這般弔書袋,小娥聽不懂。」   鬼先生哈哈一笑,伸出右掌。「那咱們就別廢話了。金甲。」   「不在谷中。」   郁小娥笑道:「如先前小娥稟報,此甲門主絕不離身。門主此際不在谷內,金甲無由回轉,望主人明察。」   鬼先生「哦」了一聲,似不怎麼失望,點了點頭。「不怪你,起碼是個准信。雪艷青愛回來不回來,總不能問你要交代,是不?」   輕笑幾聲,伸出的右掌卻未稍動。   「你要給我的驚喜,準備好了?」   「準備好啦。」   郁小娥瞇彎了雙眼,笑吟吟道:「就在我院裡。不想主人早來了,沒能一塊兒帶出。要不,主人且隨小娥走一趟,親眼瞧瞧可好?保證是奇貨可居,決計不白費主人的指譜。」   鬼先生維持左拳負後、右掌平攤的姿勢,在郁小娥幾以為要化成石像之際,才無預警地開口,冷哼一聲。「我怎麼記得,是代使說要在冷鑪谷外,一手交人、一手交譜的?這般拳拳相邀,感覺其中有詐啊!」   郁小娥「噗哧」一聲,嬌嬌地瞥他一眼,咬唇道:「主人好壞!怎地說這樣的話欺負人?是您來得太早了呀。要不主人在此稍候,小娥去去就來。」   說著便要轉身。   (他發現了。   內應暴露之事,鬼先生於沉默的片刻已然察覺。   他若敢隨郁小娥入谷,證明林采茵所言無虛,鬼先生確有一套出入冷鑪谷的法門;若猶豫了,代表林采茵那小賤人滿口胡言。斷了這條門道,冷鑪谷從此固若金湯,才有繼續與鬼先生交易的本錢。   郁小娥深知自己的斤兩與對方之能為,與虎謀皮,若無決殺的手段,待虎玩倦了,自己便由「玩伴」淪為餌食,性命轉眼即失,甚至能一死都算輕的了。俎上之肉,豈有餘倖?   只有這事,無論如何得先弄清楚。她沒想過忒快就得同鬼先生攤牌,然而林采茵的曝光、金甲與染紅霞的去留等,如鬼使神差般接連爆發,在短短一日內,將雙方都逼到了風尖浪頭;這局贏家全拿,而敗者必將損失慘重。   ──你怎麼選呢,「主人」?   良久,鬼先生一拍手掌,聳肩道:「如此甚好,我便靜候代使佳音。」   拾了幾塊粗柴堆起,以筒中火絨對著柴上枯葉吹出火星,一陣「嗶剝」亂響,居然就這麼生起了篝火,好整以暇地盤膝坐下,伸掌取暖,只差沒變出一隻串枝抹鹽的淨兔腔子烘烤起來。   (贏了!   郁小娥幾欲歡叫起來,但她已非數月前外四部一龍套路人,不會在這當口露出馬腳,從容地福了半幅,嬝娜轉身,蔥尖似的剔瑩玉指撥開花幔,搖著小翹臀款擺而入。   一重又一重的紫花深處,蘇合薰背倚禁道入口,蛇脊劍架著林采茵的粉頸,目不轉睛盯著紫花簾外的景況;見郁小娥使了個眼色,懸著的一顆心終於稍稍放落,忽覺來找郁小娥是明智之舉。在浴房那當口,她差點便信了林采茵。   姥姥眼光奇準。與外敵周旋的郁小娥並非叛徒,無論是為自己,或為教門的存續著想,她不會拿冷鑪禁道獨有的封閉特質開玩笑。只有像林采茵那樣愚蠢的人,才想不通「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   一擺脫鬼先生的視線,連郁小娥都難得露出一抹放鬆的笑容,雖未開口,卻衝她點了點頭。蘇合薰沒有封住林采茵的穴道──雖說拖著幾乎嚇癱的林采茵走出禁道,也跟抬著她差不了多少,但應付未可知的情況需要足夠的精神體力,她不想浪費在叛徒身上。眼看大局已定,冰涼的蛇脊細劍貼著林采茵的脖頸一轉,正要還押谷中,忽聽花幔之外鬼先生笑道:「哎呀代使,我改變主意啦。冷鑪谷中多麗人,連空氣都特別好聞,我看我還是隨你走一趟罷?」   語還未說完,窸窣聲已至。郁小娥未聞跫音,頓覺頸後寒毛直豎,若有似無的軀體溫澤已來到背門處,嚇得差點跳將起來,「唰!」   裙裾翻如花浪,轉身強笑道:「主人!您這又是為──」涼風擦肩,聲音與呵出的濕熱溫息再度噴上頸背,但聽那把黏膩的悶鈍喉音笑道:「代使你也太調皮啦。人,不是已經在這兒了麼?」   郁小娥毛骨悚然,不敢妄動,這人的身法如鬼如魅,她竟連糊紙面具都瞧不上一眼,防線已遭突破。   蘇合薰的反應卻比她的驚駭更加迅閃俐落,想也不想,一把將林采茵擲向鬼先生!手勁之沉,哪裡是把她當成肉盾?分明是當暗器來使,自己卻挾著另一名長腿女郎退入禁道,賭的是對手未敢冒險輕進。   豈料鬼先生身形一晃,竟閃過林采茵,蘇合薰的形尚未沒入洞中幽影,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掌已欺近面門,快得她不及思考,本能向後一仰,臂間女郎卻被留在原處,落入對方之手。   (好……好快!   失卻染紅霞,如何向耿照交代?黑紗裹面的窈窕女郎一咬銀牙,藕臂暴長,左手五指宛若附骨之針,以不可思議的角度與速度掃過染紅霞腰背,彷彿沾住腰帶似的,貼著染紅霞的背門撞進鬼先生懷裡,巧致的右拳勝似玉碾,水車般掄向對手之面!   鬼先生斜肩讓過,把手一勾,拉起染紅霞以肩頂背,蘇合薰頓覺滿眼映紅,視界忽被一雙渾圓堅挺、飽滿聳翹的蜂腹豪乳填滿,卻是染紅霞的胸口迎面撞來,忙身形一矮,拱背接住,易拳為爪,穿過染紅霞交錯的修長雙腿,逕攻鬼先生下盤;其滾、摔、撲跌的身法看似與地趟拳一路,刁鑽處卻猶有過之,但見一團烏雲滿地翻騰,招招都往黑衣男子腿間招呼。   「喂喂,打架歸打架,你別老拆人祠堂啊!好缺德。」   糊紙面具下流洩出悶濕的輕佻言語,閉上眼睛還以為兩人正信口調笑,繞著染紅霞週身而動的拳腳指掌卻是越打越快。   蘇合薰出手的角度極其怪異,無論體勢多不自然,都能生出難以想像的攻擊手段,令人眼花撩亂,應接無暇。   她生就一副薄薄的身板兒,肩削腰細,臂纖腿長,使開這等撲躍絞剪的地趟拳路,非但不覺醜陋,盡顯腰身柔靈直若無骨,一蹬腿、一擰腰皆是流水般的潤滑線條,卻又飽含力道,勝似魚翻羚躍,說不出的好看。   尤其雙峰雖不甚大,乳質卻異常細綿,軟得像貯乳待熟的酪漿袋子,雖身著黑衣,動作間卻見細乳跌宕,拋甩出精緻的乳型輪廓。若非她招招進逼,一手緊過一手,不容敵人喘息,一名長腿纖腰的勁裝麗人滿地挺腰彈臀、腿絞臂剪,胸前乳浪嬌綿、盡展胴體曲線與柔軟度之極的畫面,可說是誘人至極。   鬼先生以染紅霞的胴體為盾,本是炫技,在對手之前故示輕巧,此際終於嘗到苦頭,被一輪拳爪攻得左支右絀,連郁小娥都能看出是蘇合薰掌握了節奏,橫亙在兩人當中的染紅霞非但未阻攻勢,反成閃避時的累贅,一來一往之間漸漸出現了微妙的時間差。   斗至酣處,蘇合薰纖腰倏擰,側身一爪,鬼先生貼著染紅霞的背門轉開,仍被「唰!」   勾下幾綹衣布;蘇合薰身形微晃,竟又轉回了原處,這一霎間的腰腿身板運用簡直毫無道理,鬼先生避無可避,以胸膛肩膊硬受她一輪快拳,「啪啪啪」的貼肉勁響不絕於耳。   郁小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身子的反應卻比思緒更快,自背後出手制住了剛起身的林采茵,正欲開口,赫見蘇合薰凌空倒縱,落地時微一踉蹌,竟有些站立不穩,掛在白皙唇面上的一縷溢紅分外鮮明,似是受了內傷。   鬼先生瞬間逆轉戰局,卻未乘勝追擊,只因一直被拿在身前的染紅霞忽於此際出手──換上乾淨紅衫、未束長髮的長腿麗人一聲清叱,並起食中二指,回身逕刺鬼先生胸口膻中穴!她這一下用上了「出離劍葬」的無匹劍意,起碼也該戳他個閉血斷經、仰天栽倒,無奈穴道初解,再加上清醒之後元氣未復,所聚內力不及平日之一成,殺招軟弱無力,徒具其形。   總算鬼先生應變伶俐,堪於指勁著體的瞬間挪開寸許,被戳得氣血翻湧,猛地踩住腳跟,手刀斬在染紅霞頸側,唯恐有失,短褐下飛起一腳,正中玉人腰側,踢得染紅霞身子騰空,「砰!」   落在一丈開外的入口邊上,伏地不省人事。   正扶牆調息的蘇合薰沒能猶豫太久,見鬼先生大步行來,未及拉上蜷伏在地的紅衫女郎,閃身沒入禁道,再無聲息。鬼先生揉開胸口郁氣,於染紅霞身畔止步,果然沒敢貿貿然追入,彎腰輕撫她披緞般的濃髮,一把拽起,見染紅霞俏臉煞白、雙目緊閉,皺起的眉心不住輕搐,便在昏迷中亦覺疼痛,可見受傷不輕。   郁小娥遠遠望見,唯恐他不明所以,殺了這價值連城的奇貨,急得繃緊尖細的嗓音:「主人……手下留情!她是染紅霞!」   鬼先生哼的一聲鬆手,挾女郎轉身而回,冷笑:「我知她是誰。只奇怪你這個染紅霞怎地如此活蹦亂跳,穴道未封也就罷了,連條捆手的繩索也無?」   這也是郁小娥心中疑問。   她趁染紅霞昏迷不醒,撬開牙關灌入外四部的「溶螅散」,此藥能使人神智昏沉,常處於半夢半醒之間,是非常厲害的迷魂藥。染紅霞自來冷鑪谷,每日灌食的粥湯裡都摻了一定的份量,確保她不吵不鬧;若無解藥,便是停得幾日,其效也不能全解。要如染紅霞這般施展武功,必是服過解藥無疑。   問題在於:誰給了她「溶螅散」的解藥?   在此之前,除郁小娥指派的貼身侍女,負責餵食除穢等瑣務,沒人能接近染紅霞;知道她的身份價值後,郁小娥索性親自處理,監禁處也從偏院移至閨房地底的暗格。唯一能施以解藥的機會,只有在進入禁道之後,由蘇合薰背出的這一段了。   (但……蘇合薰為什麼要這麼做?   郁小娥自不知蘇耿二人的密約──解了迷藥,不過是蘇合薰替耿照準備的「退路」之一──見鬼先生於禁道前止步,足證林采茵的供述只為自保,不過是鬼扯一通,斷了她這條過牆梯,冷鑪谷從此無慮,急中生智,笑道:「小娥擔心『溶螅散』用得久了,這賤婢不免手足俱廢,縱有如此身容,豈合主人之用?是以這幾日減低份量,免得藥壞了她。不想七大派之人善於作偽,差點教她瞞過啦!幸而主人神功蓋世,水月停軒的婊子欲走無路,終究逃不出主人的手掌心。」一提林采茵的後領:「此人詐稱是主人手下,小娥特將她帶出,交與主人發落。」   她身材嬌小,拎著比她高了快一個頭的林采茵,頗有「人小鬼大」之感,襯與一本正經的表情,說不出的有趣。   林采茵嗚嗚搖頭,無奈穴道受制,無法言語。鬼先生看都不看她一眼,聳了聳肩。「你把她的嘴堵住了,怎生對質?若非我手腳快,接連料理了這兩人,代使只怕已下手滅口了罷?」   郁小娥悚然一驚,笑容幾乎凝在面上,低頭道:「小……小娥不敢。」   信手拍開了林采茵的穴道。   林采茵掙開扶持,揉揉發麻的手臂大腿,朝鬼先生飛奔而去,叫道:「主……主人!我用了『狐魂香』,那婊……那婊子跑不遠的!」   她說話一貫輕婉,無比做作,郁小娥從未聽過「林姐」吐出這等惡毒言語,不禁微怔。   鬼先生扶住嬌喘絮絮的林采茵,輕撫她面頰,愛憐橫溢,不知怎的郁小娥卻想起染紅霞的頭髮,面色微變,果然他冷不防一耳光,抽得林采茵旋身栽倒,趴在地上抽搐著,半晌都起不了身。   有那麼一霎,郁小娥以為她的頸骨給打折了,只是斷得太過突然,林采茵還不知自己已然嚥氣,歪著頸子哼哼唧唧,抽噎吞泣……   「蠢貨。」   鬼先生的聲音冰冷。「冷鑪禁道若能用這些手段留下記號,千年前早被人攻破了,豈能是如今的模樣?由得你耍小聰明!」   郁小娥裝出駭異的模樣,「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顫道:「主人恕罪!小娥不知林代使是自己人,一時糊塗,才將她抓了起來……求主人饒恕小娥!」   鬼先生笑道:「你依約給了我染紅霞,有功無過,何須『恕罪』?我知你等對禁道黑蜘蛛所知有限,她們行事頗異常情,就連方纔那名領路使我也並不怪罪。她拳腿犀利刁鑽,萬不得已以內力震傷了她,實非我所願。起來罷。」   郁小娥暗忖:「你須我帶你……不,至少是帶林采茵入谷,自是不敢怪罪。」   又多了幾分把握,笑得格外諂媚。「主人慨然授以絕學,小娥自當效犬馬之勞。我料蘇合薰少見外人,驟然見得主人,這才不分青紅皂白,搶先動手。待小娥與她說明白道理,那犀利刁鑽的拳腿功夫,亦能為主人所用。」   鬼先生何等精明,聽懂她言外之意,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喏,你為我辦事以來,幾曾短了你的?鬼靈精!」   郁小娥嘻嘻一笑,眼波流轉,說不出的可人,提裙走上前去,雙手接過,福了半幅:「多謝主人賞賜。小娥且為主人喚出那蘇合薰來,領我等入谷。」   鬼先生只嗯了一聲,似是十分滿意。   郁小娥強抑住劇烈鼓動的心跳,心知每離開鬼先生一步,距安全又更近一尺,此際決計不能露出一絲馬腳,否則將功虧一簣,從容來到禁道入口,探頭道:「蘇合薰,你出來!都是自家人,不會害你的。你若還聽我的話,便快快現身,與主人相見!」毋須提高音調,她一探頭便見蘇合薰的身影,蘇合薰自始至終都倚在洞內的陰影裡,從未稍離。兩人藉著她胡亂喊話的片刻間,交換了幾個眼神,郁小娥不確定她能否瞭解自己的意思,她倆從未有過這般默契,此刻卻別無選擇。   蘇合薰刻意讓洞外的鬼先生等了會兒,才從陰影中走出來,貼著洞門露出一張蒼白雪靨,低垂目光,絕不與任何人相對;不肯卸下心房的冷漠神色,似乎替「頗異常情的黑蜘蛛」形象增加了幾分說服力。   郁小娥得意回頭,嬝嬝娜娜代她施禮。   「這位是本部領路使蘇合薰,見過主人。」   鬼先生不置可否。「她願意帶我等入谷麼?」   「但憑主人吩咐。」   不管你或林采茵,進來就是個死而已,郁小娥心想。趕快將他打發離開,待耿照送回金甲,再想法子應付。   「那好,你等且將林代使送回谷中,這份厚禮我便笑納啦!」   掖著染紅霞的臂膀提將起來,忽聽花幔之外一人朗聲道:「鬼先生,我來與你做個交易可好?」   郁小娥與蘇合薰面面相覷,鬼先生卻似乎並不意外,一把將染紅霞扛上肩頭,撥花而出,赫見一人立於篝火前,背負布囊、目露精光,卻不是耿照是誰?   「哎呀呀,這不是耿典衛麼?咱們好久沒見啦。」   鬼先生將染紅霞放落,活動活動肩臂,竟是在熱身,準備好好打上一架。   耿照面無表情,淡然道:「你記錯了罷?阿蘭山一別,似乎並沒有太久。」   鬼先生停下動作,緩緩抬頭,瞬間他便明白少年的話中之意,似已開始在回想,究竟是怎生洩露的。   「耿典衛想做的,肯定是大買賣。」   他以靴尖踢了踢染紅霞結實彈手的臀股,聲音裡帶著笑意。「但我這可是行貨,典衛大人若無好價,就難辦了呀。」   耿照解下背後的布囊,從中抽出一片金燦燦的金甲。「這個值不值?」   鬼先生微瞇著眼,打量他背後的布囊,似想從輪廓、大小辨別真偽,耿照卻不給他沉澱思慮的時間,手一揚,那片脛甲劃過了低平的弧線,「鏗」的一聲落在鬼先生腳邊。   「典衛大人好氣魄!如此豪氣,看來是要做大買賣了呀。」   耿照忽然一笑。   「你要應付的,並不是我。」   迎著面具孔洞裡那雙精光暴綻的銳眼,少年猛將布囊往火堆裡砸落,被砸坍的篝火「轟」的一響,爆出大蓬的刺亮火星!「著緊著啊!要是慢了,連灰都沒得剩!」 第百五三折 毫釐之差·滿盤盡墨 那脛甲鬼先生一瞥便知絕非仿作,此間崇山峻嶺,耿照忽從密林鑽出,豈能預先備下如此肖真的贗品?他背上所負,定是雪艷青的衣甲無疑。   見包袱往火裡一摜,縱使甲材無懼火煉,難保鐫刻不會受損──那可是獨一無二、錄有虎帥絕學《玄囂八陣字》的孤本啊!鬼先生想也不想便撇下了染紅霞,點足掠前,飛也似的撲向篝火!   而耿照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以不遜鬼先生的速度向前衝,兩人抵肩交錯,鬼先生甚至不及回臂,或騰出手玩些暗箭傷人的把戲,直抵篝火之前,伸手欲抄;耿照則搶過染紅霞著地一滾,三步並兩步竄入花幔──「轟」的一聲巨響,火堆突然炸開,衝擊的力道之強,頓將鬼先生整個人逆向彈飛!   滾滾灰煙如浪,熱流炙得最外層的紫花垂幔焦萎蜷起,不住有冒著煙條火星的碎柴飛入懸花長隧。本要衝出的郁小娥驚叫折回,抱頭閃躲,模樣十分狼狽;林采茵怔然跪坐,瞠目結舌,飛擊的火炮木碎卻都避開了她,居然毫髮無損,連鬢毛都未炙卷一綹。   蘇合薰搶出禁道,堪堪接住耿照,以及從他懷裡跌出的染紅霞,沒忘了追問:「……你把金甲怎麼了?」   耿照笑道:「多虧前頭林子裡有大把腐土、乾松針,還有你們不吃的黃豆渣,混合起來遇火即炸,居家須得謹慎,以免釀災。」   定字部日常余棄,多由僕婦挑出,於林間覓地堆置;天羅香這十幾年來頗有積攢,門人浪費成性,竟連豆渣也不吃。耿照見左近壘著幾畚箕的豆渣,靈機一動,就地將金甲匆匆掩埋,只留脛甲做餌,在包袱裡裝滿了廢料柴枝。   當然,光靠豆渣與腐植沃土混合,並不能有如許威力,須以尿液混合,方能成事。考慮到女子好潔,這點就不打算告訴蘇合薰了。   鑄煉房中兩大活,淬火、敷土,玩的是各式各樣的混合材料。   尿液、唾液乃至血液,千年前的大匠便已試過,毫不稀奇,直到此際,打鐵師傅們仍不停嘗試各種敷裹劍胎、淬火成利的新配方。「什麼混什麼會炸開來」的清單,可說是耿照最初開始學習識字背誦的小人兒書,以免不小心丟了性命。   合是鬼先生倒楣,幾種常見的材料竟垂手可得,再加上一管從野郊鋪裡要來的燈油,教他吃了個熱火朝天的炙面虧。   郁小娥見得二人攀談,心頭倏凜:「原來她們早有勾結!」   溶螅散一事不言自明,若非鬼先生上門攪局,只怕谷外交甲換人之時,自己便現吃一塹,不由一背汗浹,眸光倏冷,礙於「典衛大人」武功高強,威脅絕不在鬼先生之下,未敢造次而已。   耿照輕搭染紅霞脈門,只覺脈象微紊,卻非重傷之兆,略略安心;人未放下,「潑喇!」   一聲繁花飛散,背後勁風又至──來人逸著滿身煙焦,厲笑:「典衛大人,你這手帥得很哪!」   卻不是鬼先生是誰?   耿照沒想靠一包腐土便炸死了他,不料來得如此飛快,未及放落玉人,掌風已然襲體。正欲硬接,驀地一人搶上,拳刺如風、宛若劍點,全然不理掌勢,藕臂一切一轉,以奇詭的角度穿透對手臂圍,正中鬼先生面門!   「……蘇姑娘!」   耿照回頭目睹,喜動顏色。   「進去!」   蘇合薰蹙起柳眉,口吻依舊帶著不耐,毫無得手之欣喜。耿照如夢初醒,抱起染紅霞拔腿就跑,一溜煙竄進禁道,未敢深入,焦急地倚壁探頸,關注洞外戰局。   適才爆炸時,鬼先生的糊紙面具首當其衝,被彈出的碎柴火苗直擊,本該化為灰燼。然而臨危潛能激發,護體真氣自生反應,一陣嗶剝細響,脆弱的紙面爬滿冰霜,火星遇之即滅,全成了灰白炭粒;直到蘇合薰正面一拳,面具才應聲碎裂,散落一地冰華。   鬼先生吃痛捂臉,驚覺面上空空,「啪!」   靴底陷地,硬生生頓住身形,回臂掩臉,另一手俐落地撕下了短褐衣擺,伸入臂間夾纏圈轉,勉強遮住了半張面孔,只露出細眉如畫,還有一雙堪稱「明媚」的澄澈眼眸。   蘇合薰微怔:「是……女人?」   想起他姦淫林采茵的情景,心底一絲困惑隨之冰消,卻已誤了抽身良機,驀見鬼先生形影微動,那秀氣姣美的額頭鼻樑倏地迫近眼前!   這不是能夠周旋的敵手──蘇合薰總結前度交手的心得,奮力疾退,無奈鬼先生的身法內力勝她豈止一籌,不容她輕易脫逃,揮掌拍落,蘇合薰握拳並肘,勉強一格,被轟得倒飛出去,落地連滾幾匝,一口鮮血濺滿雪靨黃沙,還未起身,鬼先生已至身前!   蘇合薰單膝撐起,一抹烏影忽自腰後戟出,絕難想像的角度與速度,赫然是她先前掉落的長杖。她情急下拾起出手,竟與翻滾起身的動作連成一氣,全無停頓,彷彿這奇詭的招數乃精心安排,中掌、跌落、拾杖,全是為了這一刺。   耿照只覺此招甚熟,才想起盈幼玉使過,相較之下,蘇合薰對兵器運使不及她精熟,但那股毫無猶豫的決絕卻壓勝優柔寡斷的盈幼玉,兩相對照,高下立判。   這一刺所蘊「敗中求勝」的決心超越形、力之限,如流水行雲,間不容一發,連鬼先生這等高手亦不能攖,猛地側身一頓,無奈前衝之勢過猛,著地的膝蓋與腳跟不改其向,一路前滑,在地上犁出了兩道淺軌,卻無停住的跡象。   眼看將撞上杖劍,驀地扭腰拱背,以背負的狹長布囊接敵,「鏗」的一聲激越清響,杖尖撞上布囊,竟未洞穿,而是連著杖內的蛇骨劍斷成數截,巨大的反激之力才傳到蘇合薰手裡殘剩的半截,震得她虎口迸裂,凌空摔入禁道,口噴鮮血,黑紗鬆脫,露出一張蒼白俏麗的瓜子臉。   「……蘇姑娘!」   耿照上前欲扶,蘇合薰一把掙開,咬牙道:「走!」   雙手扶牆,往禁道深處奔去。耿照抱起昏迷的染紅霞緊緊跟隨,唯恐下個轉角便不見了她窈窕修長的纖麗背影。   蘇合薰步履蹣跚,速度卻不慢,奔得片刻,忽然停步,窸窣一陣解下腰索,將一頭扔給耿照。「繫在腰上。」   她低聲道:「再往前去,眼睛便派不上用場了。」   耿照依言將繩索繫於腰上,背著染紅霞手扶石壁,隨她走進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冷鑪禁道與他所知的地窟巖洞全然不同,如此幽沉彎繞、深入地底的長隧,卻沒有陰冷濕滑之感,通風良好,乾爽舒適,自也無苔濃蘚綠、鐘乳涓流。   蘇合薰一融入黑暗,便再也聽不見她的呼吸心跳,遑論跫音。耿照只能憑著腰索上張馳不定的拉扯感,判定女郎仍走在前方,不知怎的竟有一絲安心之感,平生怕只有此時此刻,並不覺無邊無際的黑暗噬人,反倒沉靜下來,步履寧定。   也不知走了多久,蘇合薰忽道:「等一下。」   耿照依言停步,扶壁之手不由自主往前摸索,想知前頭是什麼地方,料不到一掌撲空,差點跌跤,才知長隧已盡,不知為何仍不見光。   「嘶」的一聲焰華驟亮,耿照反手掩目,雙眼幾欲流淚,片刻好不容易適應了光,見身前竟是一間石室,尚不及兩丈見方,居中一座小小的長方石台鋪著墊褥,便算是睡覺的床榻,四面鑿出的石牆齊列著櫃篋衣架等,所用雖簡單,仍能瞧出是女子閨房。   「先歇會兒。晚點,我再帶你們上去。」   蘇合薰點亮壁燈,微瞇美眸閃避燈焰,習慣似地蹙起柳眉。   銅架上嵌著細磨水精的燈罩形制古樸,作工卻精,與北山石窟的水喉、瀑布圓宮的祭壇有著相類的風格,似是一時之物;唯水精燈罩上的燻痕淡薄,顯非經常使用。   「我只有剛來的時候才點。」   蘇合薰似是讀出他心底的疑問,淡然道:「日子久了,就不再這麼依賴眼睛,覺得黑一點似乎也不壞。」   耿照會過意來,原來此間便是她日常所居,餘光環視,心頭一緊:「她芳華正茂,一個人孤伶伶待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豈非屈死了她?」   唯恐憐憫之意刺傷了她,笑道:「你這讀心術是跟姥姥學的罷?我還沒開口哩。」   蘇合薰沒搭理,從櫃篋裡取了只瓷瓶,傾藥入口,將瓶子扔給耿照,閉目調息片刻,起身走了出去;再回來時,手裡端著一碗清水,還有兩隻包著月桃葉的菰米糰子,見耿照還拿著瓷瓶,微一蹙眉:「愣著做甚?吃呀。」   將水碗擱上石台,尖細巧致的下頷一比臥於台上的染紅霞。「你自吃了,再餵她吃。那水給你對藥,一枚對一碗。」   耿照拔開瓶口布塞,但覺藥氣清冽,料是活血化瘀之用,也沒問是什麼,依言吃了,又化一枚入水中,撬開染紅霞的牙關徐徐灌入。   然而昏迷之人無法吞嚥,耿照餵了小半碗,泰半順著嘴角頸頷流到襟上。蘇合薰看不過眼,皺眉道:「這樣不行。」   耿照愕然抬頭:「什麼?」   「用嘴。」   見少年瞠目結舌、黝黑的臉蛋「唰!」   脹得通紅,女郎倒是一派泰然。「用嘴餵她。她不是你心上人麼,有什麼關係?」   蘇合薰等閒不開口,一說話就讓他難以招架。耿照與染紅霞關係親密,以口相就,本就沒什麼不可以,只是礙於有外人在一旁,儘管外人毫無自覺,耿照不免期期艾艾,反倒扭捏起來。   「你不肯麼?」   蘇合薰不耐煩了,一把將染紅霞搶過,冷道:「我來。」   舉碗飲了一口,低頭俯頸,將柔軟濕涼的唇瓣摁在染紅霞的小嘴上,以靈巧的舌尖撬開唇齒,微微一吮,吸得兩人檀口相連,再無間隙,才徐徐哺入染紅霞喉中。   耿照臉紅心跳,但見兩張絕美的容顏相疊,染紅霞濃睫輕顫、眉角低垂,眉心似糾結似苦悶,又像無法抵擋香舌津唾的侵入,只能婉轉承受;蘇合薰卻是專心一意,側面見她鼻樑挺直,微噘的上唇又尖又翹,腮幫骨削細勻薄,下頷線條美不勝收,襯與唇畔的血漬,竟有股無心的出塵之美。   蘇合薰動作極快,對嘴不過三兩度,已將剩下的大半碗藥液喂完,一抹嘴角水漬,將兩片薄雪似的嬌嫩唇瓣濡得濕亮,原本蒼白的唇色如覆膏脂,像上了層雪色梅妝,分外精神。「你給她推血過宮,」   一手抵著染紅霞背心,另一手作勢在高聳的乳峰之間摩挲。「她昏迷不醒,無法自行化散藥力。」   此舉未必較對口餵藥更不尷尬,然事已至此,再推給她實也說不過去,耿照忙將玉人接過,對蘇合薰點頭道:「多謝你了,蘇姑娘。」   蘇合薰冷冷起身,淡道:「你別再瞧我,也別和我說話。此藥甚靈驗,她醒來會聽見。」   耿照本無輕褻之意,至此才得細看她本來面目,有些驚奇罷了,心想:「紅兒知我,不會無端見怪的。」   仍是感激她的心細體貼,別開視線,專心替染紅霞推血過宮。   蘇合薰在角落坐下,隨意倚牆、盤起一腿,手捏蓮訣運氣。看來她所學的這一派內功並不講究「三花聚頂」、「五心朝天」之類的玄門功法,閉目如眠,便能搬運周天化散藥力,調愈所受的內傷。   他三人遁入禁道後,鬼先生即未再追,因為還有一個法子,能使他搶在耿照一行的前頭,在冷鑪谷中等他們,毋須涉險。   若過去是林采茵藉玄字部代使的身份,攜鬼先生入谷,那麼現在,她只須走到玄字部禁道的出口之外,喚來領路使即可──身為現任玄字部之首,她仍能命令領路使者帶路,將郁小娥及鬼先生帶回谷中。   但即使是郁小娥,沒有蘇合薰帶路,亦無法於定字部禁道中來去自如。若說此際冷鑪谷中,有什麼地方比姥姥藏身的北山石窟更安全隱密,大概也只有蘇合薰的地底閨房了。   蘇合薰熟知禁道出入的規則,立時便想到這一處,才未貿然回到定字部分壇;耿照心思機敏,靜下心來一思索,亦明白她此舉用心。兩人隔著石台,分據石室兩頭,各自調息,忽聽聞一陣清脆鈴響,耿照睜眼抬頭,見石室頂上掠過一抹五色迷離的淡細光暈,與前夜在密道所見相類,驀地想起了郁小娥的那只水精鈴鐺,不由一凜。   蘇合薰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扶牆起身。   這種利用石英礦脈共鳴來傳遞訊息的手法,乃黑蜘蛛的獨門秘術,以長杖抵住共鳴處,或輕輕敲擊,由聲音的變化便能推知來源所在,乃至何物所生之共鳴、代表何義,皆可判讀。黑蜘蛛彼此間絕少交談,往往兩人於漆黑的甬道中相遇,便以杖叩壁,權作交流,意思無不通達,久而久之已無人語的必要,漸漸忘棄舊習。   而蘇合薰的聽音杖已於戰鬥中毀去,無法叩牆諦聽──為不洩漏己方所在,原也不該這麼做──但召喚之源來自適才逃入的定字部入口,總是沒錯的。她示意耿照不可妄動,吹滅兩盞壁燈,安靜走了出去,片刻後回轉,神色漠然。   「……她們倆還在外頭。」   「郁小娥和林采茵?」   這就怪了。「在做什麼?」   「吵架。」   蘇合薰蹙著眉聳了聳肩,似覺無聊。耿照心頭一寬,不好當著她的面嗤笑出聲,忍著笑意道:「看來鬼先生是離開啦。我們這會兒怎麼辦?」   其實鬼先生也可能正在附近搜尋金甲。以他的才智,既吃了腐土包袱的虧,知脛甲非是贗品,當能推出是耿照偷龍轉鳳,藏起其他甲片;將這些線索連起來,藏甲處呼之欲出。   無論如何,只消鬼先生不在冷鑪谷,眼下便是脫出禁道,返回北山石窟的大好時機。兩人更無二話,由耿照背起染紅霞,一前一後、扶牆而行,快步出了幽長的甬道。   出口望台的漢白玉欄杆前,一人背負長囊,負手而立,聞跫音從容回頭,怡然道:「二位怎麼才來?我等好久啦。莫不是……去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罷?哎呀呀,典衛大人你真壞。」   瞧得耿照倒抽一口涼氣,伸手揉揉眼睛。   ──鬼先生!   非只耿照錯愕,連蘇合薰亦不敢置信。林采茵還在外頭,這是她親眼所見,決計不能有假,沒有織羅使帶領,黑蜘蛛怎會放這個威脅進來?「快……快進去!」   她猛然回神,一扯耿照衣袖,推他回轉禁道。   兩人發足急奔,至漆黑無以視物處才停下,蘇合薰嬌喘細細,正欲解下腰繩,回見一抹碧光蕩漾而來,非燭非炬,倏地轉出鬼先生頎長的身形,手裡一束三尺來長的妖異青芒,似水精非水精,如凝波熒,映得甬道裡水光粼粼,一股寒涼濕潤的水氣撲面而至。   鬼先生半臉泛綠,雙眸極大地回映著青芒的刺亮,竟似無瞳,眼洞中彷彿有兩團異火在燃燒;身後人影隱動,如烏霾翻攪。蘇合薰望之不清,全憑直覺:「……是黑蜘蛛!」   然而,宰制禁道千年的黑蜘蛛,連教門都摸不清她們的底細,怎能無端為一名外人引路?   耿照的震駭絕不在女郎之下,方向卻是南轅北轍。那波粼粼的青螢光源,來自鬼先生手裡的一柄寬扁奇刃:光是刃身便足有三尺長,通體透明,宛如水精,但尋常水精僅能折射光線,自身卻無法放光。   那奇刃寬約三寸,剖面似是拉長的六角形,雙邊鋒淺而中央平薄,怎麼看都是一柄無稜的闊劍,偏生劍首卻被斜斜裁去一截,無有劍尖,成了斬馬刀的模樣。至於刀柄則是鎏金飾玉,氣派非凡,頗有王者之器的架勢,可惜金銀珠寶的光華與碧熒熒的水精刀身一襯,相形黯弱,不過死物罷了,無法與刀上的靈動生機並論。   此刀耿照原是初見,但形成刀刃的板狀水精、生機盎然的奇異寒涼,乃至特殊的狹長六角斷面、寬闊的刀身等,不僅印象熟悉,各處細節更無比契合,不覺脫口道:「這是……珂雪寶刀!你果然是狐異門的人!」   鬼先生哈哈一笑,眸光倏獰,難得不多廢話,將珂雪刀往地上一摜,大步朝兩人行來。蘇合薰一咬銀牙,撮拳迎上,纖白秀氣的拳頭在珂雪刀芒的青映之中,散發出玉一般的瑩然光暈,說不出的巧致可愛;然而震腳一踏,拳風卻由兩側分三路並至,分不清哪個才是幻象,奇詭刁鑽之至。   豈料鬼先生亦是一步踏落,左掌回胸,右拳忽自掌底穿出,一切一轉,無聲無息地穿過三路拳勁,蘇合薰美眸一瞠,及時別過頭臉,仍被一拳擊中面頰,仰頭摔飛出去!   (他……他怎麼也會姥姥的武功?   女郎背脊重重撞在嶙峋凹凸的甬壁上,撞得她兩眼發白,萬斤鐵閘落下,不過便是這樣,一股腦兒將肺中空氣俱都吐盡,脊骨、肩胛疼痛欲裂,彷彿連臟腑都被擠壓而出。   常人受此重擊,便未碰死在石壁上,也已撞暈過去,但蘇合薰忍受痛楚的能力遠超尋常,在撞上甬壁的瞬間避開頭頸,要害並未受創,落地時「嗚」的一聲,撐地疾起,恰見耿照被一掌打飛,背上的染紅霞跌落在地,依舊不省人事。   「紅……紅兒……」   少年口吐朱紅,奮力起身。鬼先生仍是不疾不徐,緩步前行,從容的步伐卻予人極大的絕望之感,周圍的黑暗不再是弱者的庇護,而是強者逞兇撕剮的殘酷舞台。   「走……」   蘇合薰忍痛起身,一揪耿照:「快……快走!」   耿照咬牙掙開,回首不見玉人起伏有致的身影,視界裡只餘越來越大、越來越滿的黑衣凶人,那綻露精光的得意眼眸宛若野獸,姣好的形狀無法令人產生美感,只覺逼人,說不出的殘忍妖異。   「走!」   蘇合薰拖他往出口的方向逃,鬼先生在後頭不緊不慢地跟著,兩人一路跌跌撞撞出了洞口,穿越紫花幔時氣空力盡,雙雙仆倒,等待她們的卻不只是篝火前一高一矮的兩抹窈窕身形。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蘇合薰攙著頻頻回頭的耿照勉力跪起,見林地周圍黑壓壓地一片,數不清有多少人,手裡俱都提著兵刃,絕非善男信女。篝火邊,郁小娥雙手抱胸,緊閉著線條姣好的小嘴不發一語,面色陰沉;林采茵一見她倆出來,忙不迭地迎上去,淚眼汪汪:「合薰!我……我沒騙你,是不是?不是我帶他入谷……自始至終,都是他自個兒進去的!」   蘇合薰一抹唇血,深呼吸兩口,待眼前花雨般的金星漸息,壓低聲音道:「你去玄字部的禁道口喚荊陌來,就說……說黑蜘蛛裡有叛徒。我適才親眼見得,有她們的人替他引路,錯不了的。」   林采茵頭搖如波浪鼓般,泫然欲泣。「四邊……四邊都是他的人,已將此地重重包圍,我……我去不了的。」   抬眼一瞥遠處的郁小娥,又怯生生地垂落,欲語還休。   蘇合薰本欲說服她與郁小娥聯手,料想玄字部禁道出口距此不遠,兩人熟悉地形,多少有些優勢;但郁小娥見風轉舵,原本就是不吃一點虧的性子,要她拚死突圍,怕也無端。略一思索,取出兩枚鴿蛋大小的紅殼藥煙塞入她手中,低道:「此物擲地即炸,切莫近身。含著這個,出手前記得閉氣。」   又悄悄塞給她一顆比櫻桃核大不了多少的水精珠。   林采茵如見浮草,緊緊攢在手裡,顫聲道:「還有……還有沒有?他們人多,我武功又不好……」   蘇合薰艱難搖頭,低聲道:「快……快去!」   林采茵起身退開,直至一丈外才停步,伸出纖長的食指,含進小嘴裡濡濕,豎直測了測風向,納水精珠入口,笑道:「這樣應該夠遠啦。合薰,我一直都聽你的話。」甩手將兩枚藥煙擲在二人身前,砰砰兩聲,大股大股的烏濃煙柱順風揚起,眨眼將耿蘇兩人吞沒。   那藥殼內所貯,乃黑蜘蛛的獨門迷煙,連蘇合薰都不知叫什麼,遑論天羅香教下,但威力卻絕不在「七鱗麻筋散」之下。兩人傷疲交加,根本不及反應,蘇合薰連忙摒住呼吸,便欲掙起,無奈兩腿發軟、眼冒金星,連上半身都抬不起來,勉力以手肘撐持不倒,咬牙道:「你……為何……」   目光漸漸渙散,軟軟趴倒。   林采茵笑道:「你別睡呀,我還要喚荊陌來呢,你睡了,我讓她找哪個?」   周圍響起一陣轟笑。有人喊道:「林姑娘好手段!三兩句話便撂倒了這雌兒,連刀都不用!」   旁邊一人道:「也不瞧瞧是誰的眼光!能得主人寵愛,哪能沒有本事?林姑娘小試牛刀,本該手到擒來。」   林采茵暈紅雙頰,啐了一口,把玩胸前烏亮柔潤的魚骨辮,笑得眼如月彎,頰畔露出一抹淺淺梨渦。   「嚴老二,你嘴忒甜,是看上她了罷?這位蘇姑娘可是天羅香內四部的教使出身,千金萬貴,甚得寵愛,更難得的是守身如玉,還是冰清玉潔的身子。你用心辦差,我請主人賞了給你罷?」   那被喚作「嚴老二」的江湖客聞言大喜,見蘇合薰嬌軀玲瓏、雙腿修長,相貌更是美若天仙,尤其那咬牙蹙眉、清冷自持的高貴模樣,若能將她四肢縛起,恣意姦淫,幹得她嘶聲哭喊,尊嚴掃地,不知該有多麼痛快!想著褲襠都脹起來,嘿嘿笑道:「那老嚴就先謝過林姑娘啦。某不是空口白話之人,遠的不說,先將這雌兒抓回來,交由姑娘發落。」   不遠處一名手持狼牙戰鎚、身材奇偉的醜漢笑道:「不是吧嚴人峒,逮個被藥倒的小花娘,你好意思說功勞?」   眾人盡笑。   那「嚴老二」嚴人峒呸的一聲:「鄧一轟,關你屁事!老子先拿前訂行不?」   不理四周鼓譟,將剉子斧往肩後一揹,大步走下場中,長滿粗卷硬毛的熊臂逕往蘇合薰肩頭伸去。   蘇合薰奮力欲起,卻連半分氣力也擠不出,遠方的林采茵早已望不清,如溶水般漸次模糊的視界裡,只剩刺亮的篝火依稀能見……還有郁小娥那還胸僵立的朦朧輪廓。她終於明白,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錯誤,一切皆因先入為主的定見──(這一回,並非郁小娥壓制林采茵,而是她挾制了郁小娥!   眼看那毛茸茸的大手將至,溫濕腥濃的男子臭氣竄入鼻腔,驀地一隻手掌橫裡伸來,拿住嚴人峒的腕子,嚴人峒一掙之下居然難以甩脫,熱辣辣地如陷火鉗,本能伸手取斧,一隻拳頭已轟上他的面門!   這一拳並未用上內勁,然而氣力奇大,正中唇齒,嚴人峒頓覺滿口腥鹹,痛得迸淚,不由激起獸性,腳跟一踏,後仰的胖大身軀猛然折回,正要以鐵額撞對手個出其不意,第二拳、第三拳連至,打得他涕泗橫流暈頭轉向,忍不住吐氣開聲,吸入一縷藥煙,「轟」的一聲仰天栽倒,滿面是血。   耿照揮散濃煙,將半昏半醒的蘇合薰抱起來,霍然轉身、旁若無人,大步向前行去。   地上嚴人峒掙扎伸手,還欲攫他足踝,耿照看也不看一腳踏落,「啪!」   將他右掌骨輪連指根一起踩碎,起腳時留下個靴印大的陷坑,形狀宛然,難想像坑裡還有只肉掌,或者它已變成何種形狀──骨碎聲落,靜默不過一霎,嚴人峒駭人的嚎叫聲迴盪於山風野林間,驚起林鳥無數,棲棲遑遑,說不盡的悽慘恐怖。   剎那間,抱著黑衣女郎眥目前行的少年,在眾人眼裡不知怎的瞧著就不像人,劈啪勁響的篝火將他長長的影子投在花幔上,彷彿有無數妖魔鬼怪掙扎欲出,不住變形扭曲、劇烈晃搖,在場數百人無一敢攖,眼睜睜看少年走近,卻沒有一丁點雜音,似連呼吸都忘了。   林采茵簌簌顫抖,得意的表情凝在臉上,嚇得幾乎失禁。驀聽一把熟悉的聲音笑道:「典衛大人好氣魄!我就是欣賞這點,才教你活到現在。」   只見鬼先生撥開花幔,悠然而出,被耿照懾住的滿場子人像突然回魂,齊聲歡叫道:「主人!」   林采茵身子一顫,破涕為笑,若非當中還隔著一個耿照,早已飛撲過去,縱入主人懷中。   鬼先生一向享受這種戲劇性的場面,此際卻無意細品,舉起手掌,止住了滿林喧嚷,環顧眾人道:「諸位出身三教九流,從未受過大門大派之庇護,在入我金環谷前,可說漂泊江湖,受盡衙門道上白眼。我承諾過各位,這樣的日子將會結束,今夜便是一個開端。   「眼前這位耿典衛,乃白日流影城一脈、鎮東將軍跟前的紅人,不久前才在三乘論法大會上,連敗鼎天劍主、文舞鈞天等豪傑,威震天下;說是將軍左膀右臂,只怕不算誇大。諸位若還在武林道上行走,日後想必要多多見識這位典衛大人的手段。」   全場寂然,只餘風咆鳥驚,不知何處忽有人罵道:「……走狗!」   砰的一聲,扔來一塊乾泥。耿照未曾轉頭,微一側首,任其飛落,周圍才湧起一陣嗡嗡低響,眾人紛紛交頭接耳,雖未能盡聽,料想沒有什麼好話。   慕容柔恃法行政,手段雷厲,江湖人以武犯禁,一向是鎮東將軍整肅的對象。   黑白兩道各大勢力也還罷了,仗著幾代、乃至幾十代經營地方的人脈與實力,尚能與官府周旋一二,諭令子弟收斂少惹事端便是,尋常武人哪有這份能耐?   一不小心犯了事,輕則繳銀罰役,重則刺金系獄,說是「法不容情」,已不足以形容慕容柔的苛厲。再愚魯的江湖粗漢,也知將軍是刻意消弭武林份子,只留下家大業大、目標顯著,不敢將腦袋往褲腰一掖,與官府朝廷拚命的莊園大戶,以便要脅宰制。   金環谷所招募的這些江湖豪客,泰半吃過官府的虧,身帶金印的便達三四成之多,懸榜緝拿、亡命江湖的亦非寥寥,當中確有十惡不赦之徒,更多卻是如鄲州的「地水天刀」陳三五之類,因細故被官府拿住了小辮子,不問情由,便往死裡逼迫的可憐人,連家鄉都回不去,徘徊在越浦等城鎮之暗處,苦苦掙扎求生,活得比乞丐還不如。   一聽是鎮東將軍的手下,十之八九數得出恩怨,現場氣氛倏然一變,射向場中的幾百道目光突然險惡起來,連瞎子也感覺得出那股子悚慄;若非「連敗『鼎天劍主』、『文舞鈞天』」的名頭太過駭人,來的怕不僅僅是乾泥而已。   「耿典衛,」   鬼先生轉過頭來,怡然道:「在場的弟兄都是苦命人,飽受鎮東將軍府的欺凌,實在想討個公道。你若是肯替將軍大人陪個不是,承認過去對不起大家,你和那位蘇姑娘自可離去,我也不為難你。」   金環谷眾人料不到他竟開出如此寬厚的條件,原本沒火的這下也不依了,紛紛鼓譟:「主人萬萬不可!」   「鷹犬豺性,畜生不如!」   「放他回去,明日穀城鐵騎即至,左右是個死!」   耿照當然不信他會如此爽快,想不明白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閉口不答,忽見他身後花幔撥開,走出三名黑紗蒙臉的女子,服色與蘇合薰如出一轍,後面兩人一左一右,分扛紅衫女郎的兩條臂膀,耿照不用細看覆於垂發下的面孔,也知是染紅霞無疑,咬牙握拳,不敢輕舉妄動。   忽聽懷裡一聲咕噥,蘇合薰掙扎欲起,只可惜氣力弱極,不過就是輕輕一搐的程度,含混道:「那是……那是荊陌!不是……不是她……背叛了黑蜘蛛,是……黑蜘蛛……背……背叛……天……羅……」   雪頸一斜,終於昏死過去。   耿照並沒有震驚的餘裕。紅兒落在對方手裡,是以鬼先生知道他絕不會逃,無論提出多麼荒謬的要求,耿照也只能陪他演完這一齣。「典衛大人,你也聽見啦,要放你二人離開,何其傷眾人之心!」   鬼先生瞇眼道:「然而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話已出口,便無收回的道理。我也不折辱你,讓你磕頭認錯,只要你同大伙陪個不是,罵慕容柔兩聲『混帳』,給眾家弟兄解解氣,咱們便山水有相逢了。你看怎麼樣?」   (卑鄙!   耿照嘴唇微歙,正欲開口,驀地染紅霞嗚咽一聲,身子顫抖,不知被下了什麼隱密手段,正承受極大的痛苦。他鐵青著臉緊閉雙唇,伊人才又垂頸不動,鬼先生竟連一句話也不讓他說。   周圍之人不明所以,只見耿照居然毫不領情,想起官府種種欺壓刁難,不禁激憤起來,交頭接耳成了開聲唾罵,幾百人鼓譟成一片,若非礙於主人之面,便要各持兵刃圍將上來,將這不識好歹的朝廷鷹犬剁成肉醬。   鬼先生雙手一立,止住洶湧群情,肅然道:「典衛大人自恃武功,是沒把我等放在眼裡了。也罷!今日我便親手為大夥兒討還公道,你若能戰勝我,依舊任你等自去;若不能勝,便是天理昭昭,藉此明表!」   「好!」   眾人歡呼起來,吼聲震動山谷:「天理昭昭,藉此明表!天理昭昭,藉此明表!」   耿照別無選擇,只得將蘇合薰放落,忽地點足俯首,猛然衝向鬼先生!   「……卑鄙小人!」   金環谷眾人破口大罵,再憋不住草莽習性,不住朝場中丟擲樹枝石塊,一連串污言穢語未曾中絕。耿照自忖並無一斗的本錢,先發制人,奔至鬼先生身前時一揚手,打出大蓬粉灰!   鬼先生本欲以逸待勞,見灰翳兜頭,想起那只包袱的厲害,豈會笨得再中第二次招?身形微晃,側向滾了開來;這俄頃間的一個旋身,竟教他翻出兩丈開外,身法之快距離之長,堪稱「縮地」,迅敏處直若鬼神。   場邊眾人眨眼間便見主人立於遠處,如鬼如魅,正想喝采,忽覺奇怪:一蓬草灰泥沙,犯得著躲這麼遠?施展這般絕頂輕功,未免小題大作。耿照騙得他遠遠避開,瞬間加速疾衝,直撲黑蜘蛛手中的染紅霞!   擋在前頭的玄字部領路使荊陌身段豐潤,凹凸有致,顯非少艾,而是發育成熟的婦人。   耿照估不準她的武功造詣,不冒一絲風險,照面劈落,見荊陌不閃不避,揮掌逕格,連人帶掌繞著她肉呼呼的腴臂一纏一轉,兩人腰腹相貼、胸脅交錯,如同兩條鬆開的交股牛筋索,就這麼「颼!」   一聲分了開來,耿照直撲身後二姝,目標仍是她們手裡的染紅霞。   他這下所使,乍看是天羅香嫡傳的「懸網游牆」,其實連身法都說不上,四肢乃至肩胸腰脊的纏轉運用,全自「白拂手」變化而來,精熟處雖遠遠不及「玉匠」刁研空,勝在創意大膽,便是刁研空親來也未必能防,遑論先入為主、一口咬定是「懸網游牆」的黑蜘蛛。   荊陌冷哼一聲,依舊不動,回掌掃去,本想以隔空勁帶得他身形一滯,接著五六著擒拿手段齊出,不容絲毫喘息,就連飛出的陀螺都能攫回,何況是人?沒想到耿照跑得不夠遠,這一掌「砰!」   結結實實打在背心大椎穴上。   荊陌猝然不備,還怕便打死了他,豈料勁力宛若泥牛入海,非但沒轟得他口吐鮮血,反倒借了一臂之力,耿照奔前的速度憑空提升一倍不止,快到那兩名黑衣女郎反應不及,連著攙扶的染紅霞一齊被他撞倒。   耿照皮粗肉厚,兼之早有準備,比她倆都起身得早,一指一個,點得兩人咕咚栽倒;正欲抱起倒臥地上的染紅霞,赫見禁道之中密密麻麻,站滿了與荊陌、蘇合薰同樣裝束的身影,環肥燕瘦各擅勝場,清一色都是黑紗裹面、手持長杖,未發出一絲聲響,簡直不似活物。   ──黑蜘蛛!   蘇姑娘臥底以來鮮少見過,連姥姥都沒瞧過幾回的禁道一脈,居然站滿了整個甬道,漆黑之中難以盡數,但最起碼也有幾十人之譜,總之非是咬牙便能闖過去的程度。況且荊陌的武功實非泛泛,掌力之沉,可比江湖上的一流高手,這樣的對手只要當中再有一兩個,便是內功未失時的耿照也沒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耿照心有不甘,咬牙抬頭,忽聽荊陌的覆面黑紗輕輕顫動,似是開口說話,只是她許久未與人語,聲音咬字皆含混不清,難以悉聽,本能道:「什麼?」   再想去抱染紅霞,禁道裡的黑影便聚攏而來;他鬆手起身,她們便不再逼近,連荊陌都讓了開來,不欲涉入他與鬼先生的決鬥。   禁道之外,意識到受騙了的鬼先生怒極反笑,拗了拗雙手指節,揚聲道:「典衛大人空有無敵之名,卻使這般下三濫的手段,是瞧不起咱們江湖人麼?」   金環谷眾人益發激憤,詬罵不絕於耳。   耿照死了心似的走出花隧,站立片刻,既不動手也不還口,不理會旁人粗言辱罵,鬼先生心想:「這小子弄什麼玄虛?」   以耿照的武功脾性,縱無必勝的把握,也不致玩心機花樣到這般田地,除非──山風撲面,驀地一陣甜香竄入鼻腔,鬼先生微一踉蹌,居然立足不穩,內息隱隱渙散,不由心驚:「……有人放毒!」   趕緊屏息運氣,冷不防耿照衝至身前,膝頂肘擊,照面便是一陣不要命的狠打!   原來黑蜘蛛的藥煙含有獨門配方,聚而不散,先前耿照匿於林間時觀察谷中回風,一陣颳向山壁後不久,另一陣便由峰頂反颳谷中。他等的就是這陣落山風,好將殘餘的藥煙吹向不知此事的鬼先生,乘機發動攻擊。   金環谷那廂,都見林采茵以藥煙放倒蘇合薰,紛紛鼓譟:「好卑鄙!」   「兀那鷹犬,使得這般陰謀詭計!」   只林采茵一人暗暗心驚,忖道:「主人若知那藥煙是我投的……這該如何是好?」   場中耿照以拳腿施展「無雙快斬」,一招緊似一招,一息之間絕無停頓,心知內息衰弱難以克敵,只能把握鬼先生吸入藥煙的一霎,以指節、膝肘等堅硬處攻他頭臉要害,如兩額、咽喉等,縱無內力,一旦被手肘擊實了,照樣能重創對手。   他明白鬼先生決計不會遵守約定,唯一的脫身之法便是將其制服,以要脅眾人讓道;以鬼先生的武功智計,此一盤算自是千難萬難,但人在佔盡上風之際,難免輕疏,果然鬼先生一時失察,沒想到落山風會將藥煙颳回頭,給攻了個措手不及。   耿照內力未復,全憑過人的勇力耐力閉氣施展,本不可久,眼見氣力已衰,忙照定額咽眼耳等柔軟處狂擊,打得鬼先生不住踉蹌,防禦漸失章法,忽一踏鬼先生的膝腿躍起,右拳中指指節突出,認準對方雙肘一開的瞬間狠命一勾,「啪!」   一聲貼肉勁響,骨節入肉近半寸,這是連腦殼都能敲開的程度──(得手了!   耿照幾乎脫力跪倒,全憑意志撐持,但見鬼先生左肘放落,赫見這致勝的一指竟打在他豎於睛畔的右掌中。   「你連對付我的法子……都和他一模一樣啊!」   他依稀聽得鬼先生喃喃道,語聲裡帶著一絲自嘲般的苦澀,幾欲搖頭。   「什麼?」   耿照心知失敗立時撤招,鬼先生五指一合,已將他右拳牢牢攫住。   「我一直在想,以典衛大人之磊落,這回的花樣委實也太多了些……」   他呢喃不過一霎,眨眼回神,言笑之間,將耿照試圖脫困的腿掃膝頂一一擊回,右腕忽一旋,竟將他整個人凌空轉了一匝,重重摔落地面。「正因不能力敵,只好智取了,是也不是?」   耿照咬牙躍起,右拳卻被鬼先生一拖,身子「碰!」   仆倒在地,剎那間還以為壓爆了肺,口鼻中撞出血沫來。「你是阿蘭山三戰中受的內傷,還是被倒塌的蓮台給壓壞了,內功修為倒退如斯,我便不問啦。對比典衛大人的收場……」   猛將耿照甩高,箝制一鬆,掌轟他胸口:「……這些可算不了什麼。破你膻中,廢任督二脈之氣!」   耿照口中鮮血狂噴,身軀猶如斷線的紙鳶,亂旋著倒飛出去,鬼先生卻仍不放過,身形一晃,竟搶在他拋飛的路徑之前,抬腳一砸,踵如斧落,凌空將人重轟落地!   「斷你龍骨,此生絕難自立!」   耿照連聲音都發不出,如炮石墜下,在地面砸出偌大圓坑;撞擊的力道之猛,又將他高高彈起,一旁鬼先生飄然落地,雙掌好整以暇,劃圓運勁,側向並出,重重轟在他腹臍間──「毀你氣海,世間再無你可練之功!」   耿照飛出數丈,破布袋般的身子撞坍篝火柴堆,挾著無數火星焦碎摔至場邊,餘勢不停,滾到一株大樹底下才撞停,沿路留下一道迆邐粗濃的血線,宛若掃帚刷就,令人怵目驚心。   不只郁小娥驚呆了,全場亦一片靜默,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爆出一聲喝采,如點煙硝燃油,眨眼間轟響一片,震動山崗,連呼嘯不止的山風都被壓了下去,拱手讓出了場子。   「主人!」   林采茵喜不自勝,提裙奔去,縱體入懷。   鬼先生一手擁著她,一手高高舉起,向山呼者致意。   「諸位!」   眾人聽他開口,吵鬧聲暫息,紛紛轉頭,專心聆聽。「公道自來不是老天給的。世無公道,唯以刀劍問之!今日之事,便是現成榜樣!」   聞者無不叫好。   便有些老成持重、或純看在衣食銀錢的供應上才入伙的,此際也頗覺得跟對了人,前途不再茫然一片,除了吃飽穿暖、有餘錢供應家人外,似還有更大更美的前景。   鬼先生再次舉起手。   「金環谷『羨舟停』金碧輝煌、美女如雲,十九娘耗費偌大心力經營,諸位以為,我何以輕易棄之?」   沒有人答話。鬼先生環顧四周,滿意地點了點頭,回身一指覆滿紫花垂籐的山壁。   「因為在這片山壁之後,有更富麗堂皇的屋宇,更標緻的美女供我等享用,但山壁裡的迷宮機關錯綜複雜,千百年來試圖應闖者,從來沒有成功的。這冷鑪谷可說是世上最牢不可破的堡壘,便是鎮東將軍的鐵騎,也奈它無何。」   從背後裹著青布的黃金鞘中擎出珂雪寶刀,迎著眾人的驚奇讚歎,以手中的碧熒青芒,指著立於禁道口的荊陌,揚聲道:「我要入谷。不只是我,還有我手下的弟兄們,也要隨我進入谷中。汝等聽清了沒?」   荊陌直挺挺的站著,片刻才以略嫌沙啞的低沉喉音回答:「鐵衛律令,自當遵從。」   說著微微側身,讓出了進入禁道的通路。   金環谷眾人又驚又喜,天羅香總壇冷鑪谷的傳說,江湖上多有流傳,「世上最牢不可破的堡壘」云云,的確不是鬼先生隨口胡吹的,一直都有這說法。在他們眼中,揮手即能教天羅香的婊子們敞開大腿,迎接眾人長驅直入,這本事簡直比鎮東將軍還要大了,世間真有這等奇人!鬼先生一一將投來的敬畏眼神看在眼裡,益發躊躇滿志,抖擻精神,振臂高呼:「眾人隨我入谷!由今而後,由此而興,干它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   眾人轟然響應。氣息奄奄的耿照勉力倚樹坐起,渾身痛到再也沒有其他的感覺,連哪裡受傷、傷重若何,通通感覺不到,鬼先生的豪言他只依稀聽到了下半截,呼嚕呼嚕地吐著鮮血沫子,艱難開口:「你……不會成功的……我……會……阻止……」   遠處被眾人簇擁著的鬼先生自聽不見,耿照睜開浮腫的眼皮,見蘇合薰與染紅霞被人扛起,魚貫跟在隊伍之後,眼看離自己越來越遠,忍痛想要站起,又想隨便喊住誰都好,定要阻止眼前的情況繼續惡化──附近終於有人注意到噪音的來源。一人走到耿照跟前,耿照視線逐漸模糊,摸索著碰到那人的靴腿,掙扎欲攀,口中含混道:「叫……鬼先生……我有話……」   冷不防被一塊硬石毆中顱側,整個人重擊倒地,不住抽搐著。   逞兇者正是那使狼牙戰鎚的魁梧醜漢,與嚴人峒鬥口之人,名喚鄧一轟的。他隨手扔掉沾滿血跡的石塊,吐出口中草枝,連著一口濃痰吐在少年頭頂上,與墨一般的濃稠血污混作一塊兒。   「主人說了不能殺你,算你運氣背。這世上,比死還難受的事可多了。」   鄧一轟嘿嘿一笑,活動肩頸四肢,回頭叫道:「喂!有哪個閒得發慌的,我想到個新的玩法兒──」眾人聞言大笑,紛紛圍了上來,如踢毬賭戲一般,你一勾我一踹的較起真來,把地上蜷成一團的少年當球踢…… 第百五四折 新雪含垢·倏忽魘成 這一夜於郁小娥,堪稱惡夢重現。   突破禁道的防護之後,鬼先生以大隊迅速制壓了八部分壇。   明火執杖的數百名彪形大漢破門而入,將天羅香弟子從被窩裡拖將出來,於各壇覓廣間集中囚禁,迎香副使以上,則押往居中的半琴天宮;如此,只須留下少數的金環谷人馬看守,用不著分散大隊,至眾人浩浩蕩盪開入天宮時,金環谷一方仍保有七成以上的兵力,對付駐守天宮內的教使及僕婦等足矣。   來得及察覺並出手抵抗的,不過寥寥,持續的時間也相當短暫,縱有頑抗者,很快也在懸殊的人數差距之下,不得不棄兵投降。雄踞一方、威鎮東海的黑道魁首天羅香,便於星垂四野的夜幕下寂然淪陷,莫說血流成河玉石俱焚,就連掀倒的燈苗燭焰都沒燒起一盞,說是「束手就擒」,似乎並不為過。   郁小娥非常瞭解林采茵──雖說唯一不解處便教她重重摔了一跤──當耿蘇逃入禁道、鬼先生喚出埋伏兵馬,她便知大勢已去,眼下重要的是先活下來,才能說得上「以後」。   鬼先生似無殺己之意,只恐耳畔有賤人撓風。郁小娥盱衡形勢,完美演繹出令林采茵滿心舒暢的順服姿態──對林采茵下跪磕頭、甚至哀聲求饒,不過徒然令其生疑罷了,內四部與外四部的不合就像刻進了身子裡,是胎裡帶的,心不甘、情不願,又不得不然的無聲俯首,毋寧才是此刻應有的表情。   郁小娥做來一點都不難。她為自己沒在禁道裡,甚至是在定字部分壇時一刀捅死林采茵,心底不知自罵了多少遍。那樣的悔恨濃如煙膏,想拌還黏箸子,輕輕一攪便湧出撲鼻的惡臭,中人欲嘔……但這些林采茵不會懂,所以看不穿。   果然那婊子帶著征服者一側的高傲姿態,冷笑著糟蹋她幾句,注意力便轉到他處去了。   郁小娥隨大隊穿過甬道,為了證明自己的忠誠,在鬼先生眼皮子底下集合定字部上下人等,命其逕入偏廳,取鐵煉牢牢鎖起窗門,另四位身帶教職的手下則攜與同行。她自掌壇以來恩威並施,定字部諸女深夜見大批外人入谷,固然驚疑,在她井井有條的指揮下,仍是依言就位,即被囚於偏廳內亦無人興亂。   鬼先生歎道:「代使御下,令人大開眼界!給你一支兵馬,怕能上陣打仗啦,未必便輸慕容柔。」   左右皆笑。郁小娥沒忘了自己此際的身份,離階下之囚不過一線,未露絲毫不忿,斂目垂首。   「主人不棄,當效犬馬。」   鬼先生點點頭。   「你這等人才,須得天羅香死光了整批的護法教使,才有上位的機會,冷鑪谷落得今夜這般下場,實不意外。   「從今天起,你便是正式的織羅使啦,毋須代理。這兩天你給我提份清單來,看外四部的教使職缺,有哪些合適的人選。這些人以後都得要在你手下當差,莫選拍馬逢迎的無能之輩。」   周圍本有些還在笑的,這時才收了笑聲。林采茵抿著一抹甜絲絲的笑瞇眼瞅她,眸中卻無一絲溫潤之意。   「……多謝主人。」   郁小娥福了半幅,想起無論鬼先生是認真抑或試探,這時若不露喜色,難免受疑,身子微微發顫;再抬頭時,已是一副喜不自勝、又苦苦按捺的模樣,待與林采茵目光一觸,復又低下頭去。   鬼先生正欲邁步,忽然想到了什麼,轉頭道:「我聽說你養了批綠林豪傑,明兒都讓他們移駐谷中。當中有身手好的,一樣造冊呈上,我用得著。」   「是,小娥遵命。」   她垂手輕應,無比乖巧。四周的金環谷豪士至此才明白這名嬌小麗人並非俘虜,任人狎玩輕戲;她不僅是主人的股肱,眼下還升了職,地位比他們之中絕大多數都要高得多,不禁收起了垂涎睥睨之色,不約而同地讓出道路來。郁小娥仍是一派俯頸斂眸的乖巧模樣,並未有什麼改變。   大隊出得定字部,要不多時,余七部亦一一弭平,連刀劍呼喝聲都不多,郁小娥猜想是黑蜘蛛暗中援手,出其不意地拿下了教使以上的領導階級,推進得格外順利。   眾人簇擁鬼先生與林采茵進得天宮,佔據了議事大廳;趁著豪士們四出拾奪,鬼先生摒退左右,逕入內堂,解髻梳發、重新結起,戴一頂飾有明珠鳳翅、做工精細的金冠,換上了預先備好的烏綢開氅,兩肩飾有布甲模樣的織錦披膊,左胸以金線繡出蛛網圖樣,腰跨掐金長鞘的珂雪寶刀,既有武將之威風,又不失精緻講究。   鬼先生打點妥當,掀簾而出,不一會兒工夫,內四部的教使接連被押入大堂,大多披著睡褸,衣衫單薄,模樣既驚惶又狼狽,白日裡的高傲驕橫全被打回原形,儘是二八年華的無助少女。   金環谷眾豪士見狀,怪叫聲、口哨聲不絕於耳,淫邪目光不住在少女們玲瓏浮凸、幾近半裸的青春胴體上巡梭,偌大的廳堂裡頓有些悶燥起來,「骨碌」、「骨碌」的吞涎聲此起彼落,空氣中浮挹數百名魯男子的汗臭與腥臊,為次第升高的體溫一蒸騰,竟連夜風都吹之不散。   林采茵捏著手絹,巧妙地以薰了香的紗袖掩鼻,沒敢說什麼,倒是鬼先生待不住了,蹙眉揚聲:「雲總鏢頭何在?」   一名豹頭環眼、蓄著短髭,面上刺有一行金印的勁裝漢子越眾而出,抱拳應答:「雲某在。」   「有勞總鏢頭,先帶弟兄們出去,錦帶以上留下。其餘人等就地歇息,勿要喧嘩,也不許擅離,騷擾天羅香的姐妹。若有違者,你且看辦。」   金環谷將募來的江湖豪士分作五等,發給錦、青、玄、赤、褐五色腰纏,最高是錦帶,最低則系褐帶。翠十九娘秘閣出身,武功非其所長,分等只為易於管理,高低多半看的還是來歷,如陳三五出自鄲州龍妻觀這種名不見經傳的小派,縱使身手了得,也只系得玄帶。   被稱為「雲總鏢頭」的漢子名喚雲接峰,出自央土武學名門通形峰,一手「通形勢掌」沉雄巧變,算得是內外兼修的高手。當年藝成之後,雲接峰受聘於東海首屈一指的鎮海鏢局,年紀輕輕便坐上了總鏢頭之位,某次護鏢時與人相爭,糾纏之下,失手打死對方。   這種事在道上可說是司空見慣,況且亮旗喊鏢之後,對方仍撕臉破盤,執意動手,按江湖規矩,直與劫鏢無異,本是打死無怨。豈料對方家人一狀告上府衙,鏢局東家聽說新到的鎮東將軍不近人情,恐受牽連,不肯花銀子打點,雲接峰遂被捕下獄,坐了幾年黑牢,仇人仍不罷休,買通衙中押司,將他提了給北關派往各地死牢拉丁的「兩生值」,不由分說刺上金印,押送北方。   中途,領兵的官長見他儀表堂堂,談吐不凡,探聽之下才知有冤,不忍他在北關了此殘生,安排在距東海最近的一處草料場裡,三年後以軍伕除役,還領了筆薄俸。   雲接峰離開軍伍趕回東海,等待他的卻只有妻離子散、家業無存,人生至此無味,最終流落街頭,潦倒待死。十九娘素聞央土雲氏及通形峰的名頭,知此人應有大用,這才將他帶回了金環谷。   雲接峰與「目斷鷹風」南浦雲等,俱是十九娘麾下少數搬得上檯面的人物,所繫的錦帶不同旁人,上綴青玉,又稱玉帶。放眼金環谷之中,有此待遇者不過寥寥四人,相對於其他素質參差、良莠不齊的江湖豪士,無論武功或出身,都穩壓旁人一頭。   果然雲接峰聞言一抱拳,回頭沉聲道:「走!」   也不理旁人,「潑喇!」   一振袍襴,率先跨過高檻。青帶以降的金環谷豪士們雖不捨,想多看衣不蔽體的少女們幾眼,掂量難當「通形勢掌」一擊,只得摸摸鼻子魚貫而出,大廳裡一下剩三十人不到,約與被押的天羅香教使相當。   鬼先生於丹墀之上環視全場,見郁小娥立於階下,雜在錦帶豪士之間,怡然笑道:「來人啊,給郁教使看座。」   天羅香群姝中反應快的,見定字部五人皆未遭捆縛,也不像穴道受制的模樣,早生疑心;聽得鬼先生一說,頓時明白是誰出賣了教門,無不扭過螓首,對郁小娥怒目而視。   郁小娥面色淡然,只說:「多謝主人。」   從容落座。攜來的四名定字部下屬立於身後,有的尷尬垂首,不敢與同門鄙夷憤恨的視線相對,也有目光空洞,僵如泥塑木雕一般。   郁小娥身旁隔了兩張太師椅,置著昏迷不醒的染紅霞與蘇合薰,左右的錦帶豪士受有嚴令,未得主人的許可,不得擅自碰觸染二掌院的肢體身軀,為防她突然清醒、暴起傷人,刀出鞘劍亮鋒,圍得鐵桶也似,看似禮遇,實則戒備極嚴。   大局底定,鬼先生笑顧郁小娥:「都齊了麼,郁教使?」   郁小娥粗略一看,正想說沒見哪幾位,閣樓上又押幾名少女下來,其中兩人雖赤著白膩的雪足,模樣狼狽,容色卻明顯勝過了其他女子,正是夏星陳與孟庭殊。   夏星陳粗疏慣了,睡夢中被人闖入閨房,連外衫都不及披,嚇得從暖和的被窩裡坐起,旋被一名九尺餘的巨漢攔腰熊抱,臀上頭下倒掛扛起,只能胡亂踢腿,尖叫不已,一身武功全然施展不出,就這麼失手被逮,堪稱內四部諸教使中最輕巧的活兒。   孟庭殊就沒忒好相與了。   盈幼玉失蹤之後,孟庭殊懷疑她為獨佔玄陽,帶男兒躲將起來,夜裡常潛入她房裡搜查;查得累了,索性和衣小寐,連日來皆如此。林采茵指揮金環谷豪士逮人時,偏漏了盈幼玉處,只抓得孟庭殊房中侍女。   在一群僅著褻衣紗縷的俘虜中,衣著完好、僅赤雙足的孟庭殊顯得格外扎眼。   夏星陳連下裳都沒穿,若非貪圖緞面滑潤,裹著織錦睡褸沒記得脫,此際光裸的下半身可就任人欣賞了;饒是如此,亦不及長裙曳地、襟紉齊整,咬著梅瓣般雪潤唇珠的孟庭殊清麗挺秀。   她身量雖不甚高,卻瘦得恰到好處,便算上層層衣裹,看來仍十分苗條,襯與細頸尖頷,水一般的腰背,無論容貌身段,皆是場中諸女之冠。   鬼先生望了二姝一眼,見孟庭殊的左手捂著右腕,面色白慘,行走之間有些微跛,汗濕的髮鬢黏於頰畔,咬牙眥目的模樣既是不甘,又像忍著疼痛似的,不禁揚眉:「怎麼回事?」   押下人來的豪士們面色都不好看,為首一名矮壯的光頭粗漢啐了口濃痰,恨聲道:「這小浪蹄子下手忒辣,為拾奪她折去兩名弟兄,另有幾人受傷。若非鳳爺出手,只怕還要死人。」   他口裡的「鳳爺」,指的是四名玉帶之一的「雲龍十三」諸鳳琦,出身西山道九節鞭名門「九雲龍」,自將鋼鞭改作一十三節,運使開來獰惡非常,十數條大漢等閒難近。諸鳳琦不只鋼鞭厲害,亦擅擒拿,孟庭殊定是被他扭脫腕子,才不得不束手就擒。   「小人也賞了她一記,可惜不抵張李兩位弟兄之命。」   那人拍拍腰間板斧,呸的一聲對孟庭殊怒目相向,猶不解恨。   「鳳爺人呢?」   鬼先生蹙眉。   「還在搜樓子。」   那人笑了。「說便是耗子,也要將天羅香樓縫裡的通通刮將出來,一頭也不剩。」   眾人皆笑。鬼先生也笑了,轉頭對孟庭殊道:「姑娘休怪。我手下這些豪傑都是魯漢子,不懂憐香惜玉,非是有意唐突,忠人之事耳。」   孟庭殊右腕扭脫,疼痛難當,連左大腿上被斧刃抹開的一道沁血細痕,似都無有知覺;聽這蒙面男子語氣輕佻,氣憤更甚,咬牙道:「事已至此,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你莫要──」眼前一花,黑袍男子竟已來到身前,捧起她扭傷的右腕,輕輕轉動,動作輕柔,竟不覺怎麼疼痛。   她懾於男子鬼魅般的身法,一時忘了反抗,「喀」一聲輕響,腕關已然復位,疼痛大減;還未反應過來,身子驀輕,竟被他橫抱起來。鬼先生單膝跪地,右手環過她的肩頭,俐落地撕開她左大腿的褌褲,抹上藥膏,再以隨身錦帕裹好,起身將孟庭殊放落。   「此乃帝窟五島的金創聖品『蛇藍封凍霜』,不僅止血生肌,其效如神,傷癒之後甚至不會留疤,絕不損及孟代使的天仙美貌,請孟代使寬心。」   孟庭殊武功不弱,亦非任男子輕薄的脾性,過往出谷視察歸順的綠林組織,稍有不敬者,輕則刺目斷手,為此丟了性命的更不在少數,實因鬼先生太過利索,根本來不及掙扎,直到離了他的臂膀懷抱、雙腳踏地之時,才有些暈然,腦子裡熱烘烘的無法思考,只餘雜識飛竄:「他……是男還是女?怎……怎地身上這麼香?」   鬼先生負手重上丹墀,霍然轉身,朗聲道:「諸位姐妹勿憂,在下今夜入谷的手段雖激烈了些,卻非天羅香的敵人,冷鑪谷既不是被對頭攻破,也沒什麼奸細、反叛,而是教門真主回歸,重領爾等,天羅香君臨武林的日子不遠啦,無論黑蜘蛛或正道七大派,都不能再與教門相抗!」   少女們面面相覷,比起這番天外飛來、雲山霧沼般的莫名話語,對方說些「你們完蛋啦」、「老子強姦你們」、「天羅香從此是我的後宮」之類,可能還容易懂些。   孟庭殊到底腦筋清楚些,由心旌搖動間醒來,冷道:「哪個是真主?本門之主只有一位,是……」   「自然是我。」   鬼先生悠然道:「你若想說雪艷青,如今安在哉?天羅香千百年來固若金湯的防禦一朝被破,你說的雪門主人在何處,有無現身來拯救各位?」   孟庭殊一時無語,俏臉上仍帶桀驁,片刻才哼道:「未敢以真面目示人,算哪門子真主?不過是藏頭露尾的鼠──」忽然失語,卻是鬼先生拿下覆面黑巾,露出一張眉目疏朗、五官端正,充滿男子陽剛氣息的英俊面孔,嘴角揚起一抹瀟灑不羈、似笑非笑的彎弧,猶如雲破月來,直將滿廳男子都比了下去。   孟庭殊料不到他說露臉就露臉,彷彿是自己一說便允似的,胸口怦怦直跳,面頰頓時烘熱了起來,本欲轉開目光,眼睛脖頸卻都不聽使喚。驀聽身畔夏星陳喃喃道:「……好帥喔。」   才突然省覺,搖了搖小腦袋,恨不得往每個目瞪口呆的同門臉上都抽一把,俏臉倏沉,厲聲道:「成王敗寇,勝者留存,本是武林爭雄的不易法則!今兒我們認栽啦,你要怎的,我無話可說。然我教門千百年的傳統之中,從沒有男子當家作主的事,莫說你沒待過一天的冷鑪谷、學過一招天羅香的武功,便以男兒之身,休想妄稱天羅香道統!」   冷鑪谷一夜失陷,怎麼想都和黑蜘蛛脫不了干係。孟庭殊料對方一意以天羅香之主自居,興許正是黑蜘蛛倒戈的關鍵,橫豎眼下輸得不能再輸了,此間不定藏有反敗為勝的契機,否則勝負既分,還爭個名分做甚?是以不能鬆口。   鬼先生不慌不忙,從容道:「孟代使恐怕不知道,雪艷青之師、教門的先代門主,便是貨真價實的男兒身罷?」   孟庭殊一怔,怒道:「你胡說!」   「何以見得?」   鬼先生笑道。   「先門主……先門主……」   她本欲抗辯,突然發現自己對這位「先門主」一無所知,自她入谷以來,天羅香主事者一直是姥姥,再大點才知門主是不常露面的雪艷青;這位身量出挑、毫不遜於昂藏男子的武癡門主一年到頭都在閉關,直到教門開始對綠林用兵,才較往昔易見。   孟庭殊這才驚覺:自己連「先門主是雪艷青之師」一事都不知道──倘若真有其事,非是男子信口胡謅的話。   天羅香不重宗脈,也未如其他正邪門派,依字輩排行區分長幼,除了極少數的特例,教內授藝的兩造之間,不會刻意定下師徒名分。   「恐怕姥姥也沒告訴你們,」   丹墀上的男子續道:「殺死八大護法、幾乎毀滅天羅香的明姓女子,亦是先門主之徒、雪艷青的師妹,她與天羅香的過節,乃教內的派系、權位鬥爭,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敵人罷?」   孟庭殊無言以對,雖仍怒目相視,心底不無動搖。   蓮覺寺一戰失利後,教門內流傳各種耳語,其中一項,便是「那賤人使的是本門武功」,據說出自照拂重傷護法的使女之口,雖被方護法等嚴密禁止,最終仍洩漏了出來。   黑衣男子彷彿看穿她努力抑制的疑惑,露出俊朗笑容,和聲道:「雪艷青並非真主,不過是姥姥為了私心,推出來掩人耳目的傀儡,此事護法們多半知曉,有的是不敢說,自也有同流合污,一意掩藏的。   「天羅香本有師徒傳承,也區分字輩排行,講究宗脈,與江湖上盛行者並無二致。是蚳長老為了掌握權力,培養親己,才於近十數年間抹煞舊制,歪曲成法,造成如今不倫不類的怪異景況;若非如此,怎輪得到她中意的人佔盡好處,餘人卻只能撿殘羹剩飯吃?」   孟庭殊與夏星陳對望一眼,不約而同想起了盈幼玉,忽覺此人所說,未必不是道理。有了師徒便有宗脈派系,雖有嫡庶親疏之別,要是太過厚此薄彼,仍不免受人非議。   但天羅香沒有這些「包袱」,資源的分配全操縱在姥姥手中,她看上的便拿得多,拿不到的人,亦無同宗一脈的師父長老出面代為爭取,只能黯然接受。便在姥姥刻意培植的人裡,彼此之間也沒有上下相因的羈絆,人人只向姥姥負責,如左晴婉左護法失寵了,方蘭輕方護法仍是姥姥的鐵桿嫡系,不會為「師姐」抱不平;方護法指點過幼玉劍法,但盈幼玉不會以方系人馬自居,永遠只是姥姥的親軍……   鬼先生靜靜看著自己投下的這包硝藥,在少女之間醞釀發酵。   並非所有人都像孟庭殊這樣腦筋靈活、積怨甚深,然而一旦惡意成形,姥姥對她們做過的事,無論好壞,將有另一番令人髮指的詮釋。由內部崩解敵人、讓她們徹底變成自己的一部份,毋寧是最高明的征服手段。   他滿意點頭,瞥了林采茵一眼,低道:「好生打點,我去去就回。」   林采茵碎步趨近,小聲道:「我陪主人一塊兒去。」   鬼先生笑道:「你想讓我把場子留給郁小娥麼?」   林采茵欲言又止,終究還是咬著紅嫩的櫻唇,退到了一邊。   鬼先生神采奕奕,抬頭朗笑道:「我是不是空口白話,蚳長老自會給諸位一個交代。我與諸位決計不是敵人,而是因緣牽繫、一脈相承,諸位日後便知,此際毋須憂慮。接下來,我將請林代使與諸位說分明。」   階下夏星陳捧著燒燙的面頰,細聲喃喃道:「……他是說姻緣麼?好好喔!」   孟庭殊低斥:「你閉嘴!」   鬼先生遙眺著郁小娥的方向。「來人,送郁教使返回分壇,明兒再召集外四部眾位姐妹,與她們詳細布達。」   這話卻是對她周圍的錦帶豪士說的。一名領頭模樣的金環谷衛士手按腰畔刀柄,躬身說道:「郁教使,請。」   郁小娥面色如常,起身朝鬼先生、林采茵行禮,順從道:「小娥告退。」   偕四名手下離開,前後均有跨刀佩劍的錦帶級豪士扈從,鬼先生看似待之以禮,防備之心絲毫不減,連瞎子也看得出。   不放郁小娥回去,捱到天明,難保外四部不會生變;然而以郁小娥在外壇的影響力,真要糾眾反抗,縱無勝機,亦決計不能無血弭平。鬼先生要的不是空蕩蕩的死谷,在「七玄一宗」的大義下,谷中諸女將來都是他的部屬,追本溯源,還比金環谷以銀錢招募的雜牌軍更親些,折了哪廂都是損失,絕非上算的好買賣。   以節制外四部的名位拉攏,固是羈縻,但以郁小娥的野心,若太過自由放任,回頭便要噬主,須得恩威並施,教她時時繃緊了皮,警醒惕勵,才不致失了分寸。   鬼先生安排停當,忽瞥見後堂通道的簾幔之間,立著一抹烏黑衣影,正是黑蜘蛛的使者荊陌,明白時候已到,抱拳了作個四方揖,逕往後進行去。林采茵癡望著他頎長的背影,直到簾幔放落、袍角靴影都不復見,才戀戀不捨地回頭,恰迎著階下孟庭殊輕鄙的目光。   「看來,是我們錯怪郁小娥啦。」   孟庭殊冷蔑道:「原來勾結外人的叛徒,一直都是你啊,林采茵。」   林采茵玩弄著胸前的大蓬魚骨辮,瞇眼道:「庭殊,你怎這樣說話?主人欲混一七玄,讓千百年前一脈同出的手足骨肉,重新團結起來,此後天下五道再沒人欺侮咱們。你是七玄,我是七玄,主人亦是七玄,何來反叛?」   孟庭殊「哼」的一聲,抬起姣好尖細的下頷,冷笑道:「七玄是什麼東西?我只知教門養我、育我,拉拔我成人,背著教門私通谷外之人,便是吃裡扒外的畜生!幼玉失蹤了,我還道是躲藏起來,如今一想,莫不是你下的暗手,好教外敵入谷之際,少了個扎手的點子!林采茵,天羅香有哪一點對不起你,教你這般包藏禍心,背叛教門?」   林采茵微微變色,尚未還口,夏星陳卻已轉過頭。   「庭殊,你們不要吵架,林姐才不是你說的那樣。況且他……那人說話我覺得也有些道理,禁道不是哪個說進便能進的,領路使者放他進來,說不定與教門真有姻緣……呃,我是說淵源……哎呀,怎麼會說錯了呢?」   捧著發燒的面頰,呵呵呵地傻笑起來。   孟庭殊幾欲暈厥,恨不得抽她倆耳刮子,可惜腕傷不便,怒氣更甚。   「你腦子壞了麼?外人入谷,是林采茵領的路!方纔那女人是玄字部的領路使荊陌,你眼瞎了才沒認出!那人扯什麼先門主之事,全是避重就輕……你莫見他生得俊,魂兒都飛了,分不清曲直!」   「……他是挺俊的嘛。」   夏星陳委屈道:「況且,你不總說姥姥偏心,只對幼玉好麼?他說得有理,若姥姥是幼玉的師傅,那我們的師傅呢?光姥姥有徒弟,都向著她,將來我們老了,誰來照拂咱們?我覺得換個好看又明理的男人當門主,似也不壞。」   孟庭殊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一向知道夏星陳蠢,萬萬沒想到竟蠢到了這般田地,一口氣衝上胸臆鬱塞不出,差點兒咬牙「咕咚」一聲氣暈過去,踉蹌退了小半步。   夏星陳忙不迭伸手,身子一動,絲褸下擺飄動,兩條白生生的美腿若隱若現,細膩如頂級象牙的乳白大腿內側掠過一抹晶亮水痕,蜿蜒直至膝間,其稠如薄漿,末端掛著飽膩的液珠,未被遽然而動的美腿甩落。   (這妮子……居然這麼濕了!   眼前綺景無比香艷,說不出的誘人,露出這般淫態的又是平日相熟的姐妹,再加上窺淫的刺激與興奮,孟庭殊粉頰脹紅、耳根滾燙,怔然不過一霎,旋被湧上的狂怒所攫,左掌鬆開腕子,反手摑她一記!   夏星陳被打得莫名,孟庭殊氣力未復,左手更非慣用,這下看似疾厲,勁道卻有限。夏星陳捂著面頰,瞠目結舌,俏臉之上連紅腫也無,甚至不怎麼疼痛;順著姐妹淘的視線低頭,忽覺腿心裡溫膩一片,才知她看的是什麼,正欲辯解,只聽孟庭殊咬牙恨聲道:「……下賤!」   夏星陳也不是個沒脾氣的,心虛、慚愧、羞赧、惱怒……交迸之下,身子的反應還快過了思路,信手一推,推得孟庭殊微向後仰,本能舉手遮護,一動卻痛得蹙眉,又脫力垂落。   倉促間,夏星陳沒想她傷了腕子,見孟庭殊肩臂甫動,意識到對方武功高出自己一截,平日對練時被壓著打的恐怖記憶湧起,順手一攫,恰捉住她腫起的手腕。孟庭殊痛白了俏臉,幾欲跪落,左手忙一抓夏星陳的手臂,尖聲道:「放手……放手!」   指甲幾乎刺進肉裡。   夏星陳陡被尖嗓一喚,三魂都去了七魄,手臂一吃痛,掌中不覺加勁,見孟庭殊疼得眼角迸淚,所握之處又燙又腫,才想起她傷了手腕,趕緊鬆開:「庭殊!我不是……不是故意──」「噗」的一聲輕響,嬌俏小臉忽露出怪異的表情,低頭一瞧,赫見半截劍尖突出胸膛,烏膩的血珠溢於鋒緣,欲墜未墜,似將積汩,怎麼瞧都覺扎眼,彷彿身體不是自己的,所見無比陌生。   「庭殊……好痛……好……好痛……我好冷……」   慢慢委頓坐倒,雙手因疼痛與恐懼揪得更緊,唇面血色飛快褪去,茫然無依的淚水滑落面龐,彷彿還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孟庭殊嗚咽出聲,雖想拉她一把,腫脹的腕子卻不由心,只得跟著跪坐下來。   見夏星陳身後,林采茵隨手拔出血淋淋的長劍,在大紅絲褸上抹幾下,仍抹不淨血跡,嫌惡之色乍現倏隱,「匡啷」一聲扔了劍,以白絹揩手,微瞇的美眸瞟向夏星陳褸擺掀開的腿間,透出的目光既冰冷又怨毒,隱有些瘋狂,與她記憶之中的林采茵簡直不是一個人,額際沁冷,也不知是疼痛抑或恐懼所致。   「啪」的一聲,夏星陳趴倒在她斜坐的腿裾間,一股溫熱黏膩的奇異液感,熨著她光滑細膩的大腿肌膚迅速蔓延,宛如尿了身子,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是夏星陳的血。   離體的鮮血以飛快的速度失溫,片刻即涼冷漿涸,似能清楚感覺血液的形狀份量。   孟庭殊極是好潔,本欲將屍體推開,未受傷的左掌一觸夏星陳腦後,「嗚」的一聲,淚水湧入眼眶,不忍掙出右腕,想起此生與她作別的最後一句話,竟是「下賤」二字,輕撫著故友蓬亂的秀髮,咬唇眥目,任由淚水滾落,一個字、一個字地抬頭質問:「你憑什麼殺她?」   林采茵回過神來,強笑道:「我是救你,庭殊。出手晚了,現下躺地上的,不定就是你啦。她掐你脖子呢。」   在場群姝終於明白:這是睜眼說瞎話,本有些搞不清楚狀況的,此際也省得是她屈殺了夏星陳,只不知為了什麼。   「還有,」   林采茵似乎心有不甘,抿著唇又補一句。「你不也說了麼?這小妮子就是下賤,死也不冤。」   孟庭殊憶起她適才盯著夏星陳腿間的那股怨毒,忽明白過來,只覺既噁心又荒謬──你竟為了這種理由,奪走了同窗姐妹的性命!   星陳,對不住,是我錯了。她心想。你一點都不賤。   你只是笨了點,又沒用,但一直都是個好人,是……是好姐妹。若有來生,你要聰明些,別再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了,對你沒好處的。   「林采茵,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她抬起頭來,笑容冷蔑。   「我罵的不是夏星陳。此時此刻,在這冷鑪谷之中,哪有比你更下賤的?你不愛惜教門的栽培,拿身子供男人享用,也就罷了;引外人穿越禁道天險,出賣無數同門,也就罷了;為了你那幼稚無聊的嫉妒之心,連同門姐妹都能隨意殺了,莫非你也知道自己不過是男人的玩物,幾時像破布般隨手給扔了,也不奇怪──」「住……住口!」   林采茵猛扯髮辮,精緻的五官忽扭曲起來,橫眉豎目,宛若修羅夜叉,抬起綴蝶的繡鞋將兩人踹倒,提劍一通亂刺:「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   孟庭殊被夏星陳的屍身所壓,逃都來不及逃,所幸林采茵怒紅雙眼,看也沒看胡戳一氣,悉數落於夏星陳之背,將她纖薄好看的背脊戳了個血肉模糊。   現場不只天羅香眾人驚呆了,連混跡江湖、慣於刀口舔血的金環谷豪士們亦攪舌不下,見美貌溫柔、說話細婉動聽的林姑娘搖身一變,竟如惡鬼附身一般,無不倒抽一口涼氣,暗忖:「能弄得這等瘋婆娘千依百順、俯首貼耳,主人的是有通天之本領!」   孟庭殊只短短尖叫兩聲,便咬舌強迫自己住嘴,瞪著瘋狂亂刺的林采茵,像是看透了這人似的,雖駭得無法出聲,眸光中的輕鄙、不屑乃至同情憐憫,猶如不息之箭雨,不住穿透濺起的溫細血點,持續傷著林采茵。   女郎將劍往地上一拄,咻咻細喘,心頭湧起難以言喻的挫敗與不堪。   ──一定……一定要教她比死還痛苦百倍、千倍,後悔曾這樣對我!   林采茵霍然提劍,踏前一步,只不肯給她個痛快,顫著腕子沒出手;見孟庭殊目光倔強,本想先刺瞎她的雙眼,驀地想起一事,染血的劍尖往她頰上輕抹,果然孟庭殊全身發顫,堅持不過一霎,終於別過視線。   「啊,我都忘啦,庭殊你最愛乾淨了,是不?」   林采茵微瞇著眼,柔聲笑道:「這可是星陳的血呦,你們倆感情忒好,怎也嫌髒?」   孟庭殊身子僵硬,修長的鵝頸拚命後仰,卻非擔心她劃花臉蛋什麼的,倒像劍上挑著毒蛇青蛙,敢情是潔癖發作,噁心難抑;不過片刻,終如豁出去般,睜眼怒叫:「你要殺便殺!我才不──」驀地眼前綻開一蓬粉霧,一股異樣的腥甜鑽入鼻腔,孟庭殊身子微晃,眼冒金星,立時認出是何物,凜道:「七鱗麻筋散!你……你幹什麼!」   「是我玄字部特製的七鱗麻筋散。」   林采茵露出淺淺梨渦,含笑糾正她。「配方與你華字部多有不同,就算你帶著解藥,也解不了這麻筋散。」   「七鱗麻筋散」乃天羅香獨門的迷魂藥,以七種毒蟲粉末混合而成,八部又各有不同;玄字部用毒自來是八部之首,配方刁鑽更勝七部,孟庭殊知她所言非虛,休說倉促間未攜帶解藥,便是硬服華字部配製的解藥抗毒,只怕藥性相沖,適得其反,咬牙道:「你……你殺了我罷。」   全身軟綿綿的,連說話都有些費勁,想咬舌自盡也使不上力。林采茵沒搭理她,命豪士押一名僕婦取酒來,拍開泥封,不知往裡頭扔了什麼,隨手搖勻,笑吟吟道:「適才捉拿孟代使的,是哪幾位大哥?」   喊了幾聲,才有四人推搪出列,神色警省。林采茵甜笑道:「幾位辛苦啦。我這兒有點東西,給幾位大哥壓壓驚,請上前來。」   為首那人正是與鬼先生報告的光頭漢,猶豫片刻,苦笑:「林姑娘,不是小人信你不過,貴師門是江湖有數的使毒行家,不管林姑娘往這酒裡投了什麼,在場恐怕沒人敢喝。林姑娘,您就饒了小人們罷。」   「這位大哥怎麼稱呼?」   林采茵笑容不改。其實眾豪士中,有不少垂涎她的麗色與溫婉,對鬼先生之艷福是既羨又恨,然而看了夏星陳血肉模糊的屍體,恁是再怎麼好色,盡都沒了胃口,對她的恐懼遠遠大於一親芳澤的衝動。   「小人麻福,江湖弟兄賞臉,有個渾名喚作『混江黿』。」   那人騎虎難下,硬著頭皮回答。他雖使一雙板斧,卻是橫練排打出身,身板兒粗厚,因一頭禿瘡,腦頂寸草不生,得了個「癩頭黿」的外號,本人則自稱「混江黿」。   林采茵見他形貌猥瑣,甚合心意,笑容益發甜美可人。   「麻大哥,這罈新醅粗酒算不得賞賜,會給人笑話的。」   她伸出纖長的食指往廳中一比,悠然道:「可孟代使就不同啦。她是教門內四部的菁英,不僅出身高貴美若天仙,更是處子之身,得了她的元紅,還能功力大增……你說,這樣算不算是厚賞?」麻福聽得一愣,回頭打量幾眼,「骨碌」一聲嚥了口唾沫,把心一橫,叫道:「既然如此,小人恭敬不如從命啦!」   束緊腰帶大步上前,滿滿舀了一杓,仰天飲盡。   「林姑娘,小人喝啦,你待如何?」   林采茵道:「我將七鱗麻筋散的解藥投進酒裡,這藥最吃酒力,一會兒發散開來,便即走遍全身,教麻大哥成了一名藥人,全身之血都能解毒,恰恰是孟代使所需。」麻福聽得露出苦笑。「林姑娘,你讓這小浪蹄子吸老麻的血……這太不地道了罷?」   「吸血的效果最好,不過以孟代使如今景況,莫說咬出血來,怕連麻大哥一塊油皮也擦不破。」   她瞇眼微笑,雙頰暈紅:「若是麻大哥不嫌煩,願意流點汗給她嘗嘗,或往孟代使香噴噴的嘴裡吐點唾沫,吃得多了,也能有點效果的。」   麻福眼睛一亮,終於明白這酒的好處,搓手嘿嘿兩聲,捲起了袖子。   「老麻且來試試,這小浪蹄子的嘴有多香!」   孟庭殊渾身僵冷,連想像都噁心得將要反胃,又悲又怒,厲聲道:「林……林采茵!你要殺便殺,何必……何必耍這等花樣!」   林采茵笑道:「庭殊,我們玄字部的七鱗麻筋散與你們的不同,半個時辰內若不能解,經脈不免受到損傷,元功渙散修為倒退,那是一定有的;拖得長了,怕手足不甚靈便,從此成了廢人。」   孟庭殊魂飛魄散,怒道:「你──」那麻福卻已來到身前,一捏她的頰頷,獰笑道:「小婊子!你殺我張、李二位兄弟時,不是挺威風的麼?怎麼想得到會有今天!」只覺觸手膩滑,竟比眼睛瞧的還要柔嫩細緻,色心大起,一路順著頸頷摸到鎖骨,處子肌膚的緊致飽水,果非妓院的娼婦可比,連小巧的鎖骨都是滑潤潤的,指尖如碾細粉,絲毫不覺骨硬。   他摸得興起,一隻魔手順勢滑進衣襟裡,貼著肚兜上緣滑了進去,頓覺指掌之滑,乃平生僅見,孟庭殊的奶脯雖然細小,乳質卻綿軟得不可思議,乳峰下緣沉甸甸的,墜成了渾圓形狀,手感不遜於沃乳,細緻精巧猶有過之,彷彿全無毛孔。他忍不住大力揉捏幾下,享受那嫩乳在掌中恣意變形、幾要化成膏液流去的綿細,揉得孟庭殊嗚咽出聲,不知是因為疼痛抑或羞恥。   天羅香諸女看得激憤起來,紛紛起身,或斥喝或哀告,鶯啁燕囀此起彼落,襯與孟庭殊含垢忍辱的嗚嗚悲鳴,意外地令人血脈賁張。   「林采茵,快叫他住手!」   「林姐……你別這樣!」   「奸賊!你敢辱我天羅香門人,定教你死無葬身之地!」   「都給我住嘴!」   林采茵愀然色變,柔荑一揮,錦帶豪士們各出兵刃,將一眾教使分押兩旁,清出居間的場子來,只餘麻貴與孟庭殊兩人伴著夏星陳逐漸失溫的屍體,上演那不堪入目的淫辱狎戲;有些手腳不甚乾淨的,將所押的天羅香教使或閉穴道或縛手腳,對著無法反抗的青春胴體上下其手,權作助興。   驀聽一聲清叱:「乘人之危,豈是男兒所當為!姑娘,你也是女子,怎能……怎能如此?」   聲音雖弱,自有一股不可侵犯的霜凜,正是染紅霞。她初初醒來,既不知身在何處,亦不曉所見何人,卻見得廳中夏星陳悽慘的屍首、麻福之猥瑣,以及孟庭殊的悲憤欲絕,此事不管放到何處,皆是天地不容,豈能坐視?   林采茵聽得檀郎吩咐「不許任何人碰一碰她的身體」,早已打翻醋罈,前金後謝摻作一處,咬牙振袖:「要你多事!來人,給我掌嘴!」   左右面面相覷,無人敢動。   林采茵索性撩裙下階,仗著染紅霞要穴被封,粗暴地捏開她的下頷,逕以手中染血的白絹縛口,冷笑道:「二掌院,你都自身難保了,還有閒心理會旁的?」   染紅霞動彈不得,卻無懼色,一雙美眸直勾勾地望著她,英華與正氣凜冽逼人,剎那間令林采茵生出一股自慚,胸中煩躁;別過頭去,赫見一旁的蘇合薰睜開眼睛,依舊是面無表情,無恨無憫、波瀾不驚,彷彿眼裡所見,不過頑石朽木,連動氣的價值也無。   林采茵冷不防地甩她一巴掌,打得蘇合薰嘴角破裂,滲出血絲。   「可沒人教我不能動你。」   林采茵瞇眼一笑,壓低嗓音:「你好好瞧著,一會兒便輪到你啦。」   忽地滿場騷動,原來麻福將孟庭殊的襟口肚兜揉得奇皺,腰帶更是早已鬆脫,領襟滑至臂間乳下,露出光裸渾圓的香肩,膚光勝雪,沾滿麻福晶晶亮亮的口水,他竟將露出的肌膚都舔上了一遍。   女子纏腰不甚易解,拉扯之間,漢子漸漸被孟庭殊軟弱的掙扎、忍著恥辱的緋紅臉蛋,以及又恨又無力的悲鳴弄得興奮起來,硬除纏腰未果,注意力轉到薄薄的褌褲上,「嘶──」的清脆裂帛聲落,將染血的裙裳褲管撕去,露出白白嫩嫩的下半身來。   孟庭殊不比股腴的夏星陳,小腹連著雪臀都是窄窄薄薄的,瘦不見骨,兩條腿又細又直,骨肉勻停似幼女含苞,修長的比例卻是不折不扣的成熟女郎;鬼先生替她裹金創的手絹,將細直光滑的左大腿綁得微凹,出乎意料地顯露一絲肉感,強烈激起男子侵犯蹂躪的慾望。   她下身的遮掩盡除,嚇得尖叫起來,不斷踢蹬:「不要!不要……不要過來!你……走開!嗚嗚嗚……」   平日輕輕一蹴便能取他狗命,此際卻軟得像棉花,搔都搔不到癢處。麻福笑著讓她踢了幾下,頭臉不避,隨手一撥,將蹬來的細腿撥甩開來,露出腿心嬌嫩的花唇。   孟庭殊股邊劇痛,恐是麻福手勁大,這一撥竟扭了髖關,柳腰扭顫幾下,卻無力將雪瑩瑩的腿髀轉回,倒像她自開了大腿,欲迎男子似的,左右怪叫不絕,直令她羞憤欲死。   麻福將她另一條腿扛上肩,大手探進腿心子裡,粗糙的指頭就著夏星陳的濕濡血漬,毫不憐惜地搓揉嬌嫩的蒂兒。那處平日連孟庭殊自己洗浴,都捨不得多用點氣力,此際卻像被沾了砂礫的粗麻繩往復擦磨,痛得她纖腰扳直,勻薄的臀股不住僵顫,痛楚起初像火炙,後來又像是用刀生生刮去一層皮;末了已無半分知覺,對方指上的血到底是夏星陳或她的,連孟庭殊自己也分不清。   麻福慾火中燒,感覺指尖溫膩,只道是少女動情,淫笑:「你這下賤的小浪蹄子!忒快就想要了麼?裝什麼三貞九烈!看老子生生肏死你!」   七手八腳地去解褲帶。   林采茵笑道:「麻大哥,你要給孟代使解毒呀!怎都是你吃她,也不讓人家吃點。」   眾豪士大笑。麻福邪火沖天,心中「呸」的一聲,連肏了林采茵母女祖宗幾十遍,不敢明著拂逆,靈光一閃,依舊是一手解褲帶,一手捏開孟庭殊的小嘴站起身來,沖諸人笑道:「不好意思啊,兄弟現醜啦。自家人瞧自家人,千萬別笑話啊。」   怪叫口哨聲此起彼落,連原本被趕到外頭去的青帶、玄帶豪士,亦都聞聲圍過來,廊廡間滿滿的都是人。「唰」的一聲,麻福將褲子褪到靴踝間,胯下露出一條又粗又黑、剛毛硬卷的醜物,羶濃的男子體味撲面而來,光嗅著便覺骯髒,也不知有多久未曾好好洗過一次澡。   「孟代使,你加把勁吸,縱吸不出血來,老子心情一美,也餵你吃點好的,看能不能讓你別做殘廢!」   說著下身一挺,滿滿地將那物事塞入孟庭殊的小嘴裡,直抵咽喉! 第百五五折 灰翳蔽日·矯矢騰空   孟庭殊「嘔」的醫生瞠大杏眼,只覺得異物幾乎插裂嘴角,帶著駭人的凶暴貫入咽底,剎那間竟令她產生喉管脹破的錯覺,彷彿被一根杯口粗細的木槓插入腹中,連痛楚都不及佔領知覺一,湧上的是即將窒死的巨大壓迫——麻福捏著她的頷關,直把少女柔軟的喉管當做膣管,不住用毛茸茸的下腹衝撞著她劇烈變形的嬌嫩嘴唇,口中「荷荷」有聲,伴隨著孟庭殊難以自抑的抽搐與嗚咽。   「快……快停手!」   一名元字部的教使不顧一切地喊:「她會死的!」   被身後豪士一勒雪頸,才沒再出聲。   孟庭殊因嗆窒與疼痛而瞪大的眼眸飛快失去神采,眼白一翻,嗚咽聲成了駭人的呃呃怪響,左手胡亂揪著麻福粗壯的大腿,卻連一條白痕也刮不出,「啪」的一聲小手送墜,原本僵顫的纖薄腰板一癱,一屁股坐落裙腿,爛泥般不再動彈。   林采茵理智漸復,沒想再弄死一名內四部教使,這才喝止麻福。   麻福「呸」的一聲拔出陽物,鬆開雙手,孟庭殊斜斜倒落,動著了傷腕才痛醒過來,趴在地上乾嘔片刻,好不容易緩過氣,俏臉上涕淚橫流,貝齒、嘴角都滲著血絲,顯是麻福衝撞所致。   她這時才漸能辨出男子留在口裡的腥臊鹹苦,那難聞的汗臭垢膩混著一絲尿騷味,似還垂掛鼻端,中人欲嘔,難以想像適才那物事不僅通入她嘴裡,甚至插進喉咽……孟庭殊不由一顫,趴在地上嘔吐著,邊咳邊嗆,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和屈辱襲上心頭,眼眶淚湧,只咬著牙沒哭出聲。   「臭花娘,你別怪老子啊!是你自己不濟事,撐不到你麻大爺射出來,不是大爺不給解藥啊!」   麻福一口唾沫吐上她汗津津的粉臀,晃著垂下的大肉棒,一點兒也不怕旁人看,得意洋洋,頗有幾分炫耀的意思。   他胯下物事雖不算長,卻較常人粗得多,包皮褪下之後,露出水煮蛋大小的黝黑肉菇,居然不是圓鈍形狀,不僅比例尖狹,至馬眼處還突出嬰指般的小半截,連同尺寸份量,活像切下一截鱉首安在腿間似的,滑稽怪異到令人笑之不出,只能嘖嘖稱奇。   「老麻,原來你的外號是這麼來的呀!」   豪士中有人調侃。   「合著長的不是雞巴,居然是甲魚。」   滿堂轟笑。   麻福仰天哈哈兩聲:「你小子眼紅麼?這人的雞巴能有多大?老子這話兒還大過甲魚!」   見孟庭殊嘔吐聲止、艱難地移動手肘,想要爬行逃開,只是速度慢極,扭半天也不見前進寸許,棉花似的小翹臀一扭一扭的,曲線華潤、粉肌透紅,養眼至極。   他摸清孟庭殊的罩門,知這小妮子有嚴重的潔癖,一遇骯髒便頭皮發麻、渾身僵硬,比死還難受,有意折辱,伸出靴尖踏住她赤裸的腳掌心子,獰笑道:「你上哪兒呀孟代使?這都還沒完哩。」   腳掌心自來敏感,雖未刻意用勁,幾百斤的粗壯神曲踩落,仍教孟庭殊昂頸慘叫,蹠骨疼痛欲裂,再難寸進。麻福拽她腳踝拖近,孟庭殊本欲撐轉嬌軀,不料身下頓輕,被頭下叫上斜斜提起,只上身左半邊撐在地上,避免拖動傷腕。   麻福將她沾滿塵土的小腳湊近口邊,哪理她驚呼細喘、掙扎扭動,血盆大口一張,津津有味地吮著玉顆般的小巧足趾。   孟庭殊的腳掌就跟她的人一樣纖細,足趾平斂,趾骨渾圓,正因沾了沙土,益顯出肌色白皙,掌底趾間等肌膚較薄處,均自地下透出一抹粉酥酥的橘紅潤澤,說不出的可愛。麻福大口大口地又吃又舔,咂咂有聲,手中所握如一隻雪嫩白菱,從塘底污泥新剝而出,逐漸顯露出鮮滋飽水的菱肉來,光看亦覺美味,不枉他吃得這般忘形。   旁邊有些抱著瞧熱鬧的心態、不時嬉笑揶揄的,這時不禁收了笑聲,只覺口乾舌燥,也想上前品嚐些個。   孟庭殊又癢又噁心,身子軟綿綿地使不上勁,被單吊起一條粉緻緻、汗津津的纖細玉腿,怎麼也掙不開,正自難受,「啊呀」一聲下身忽然落地,帶著濃重捍衛的胖大身軀旋即壓上玉背,滾燙粗糙的異物堵上玉門,一徑頂著,卻是麻福趴上了身。   她嚇得尖叫,還來不及掙扎,驀地腦後一痛,麻福已拽著她的頭髮,強行將小臉扭了過來,淫猥醜陋的面孔湊近,便要去吻她的嘴唇。且不說口臭黃板牙,這張嘴才剛舔過她的足底泥,孟庭殊思之欲嘔,死活不肯張嘴,麻福不煩起來,一壓傷腕,趁她痛得叫出聲時,一把吸住兩片軟軟的唇瓣,將灰白如鱷的寬扁大舌深入檀口,吮著少女口中芳澤。   孟庭殊「嗚嗚」搖頭,不幸頭髮被他揪住,光是僵持不動都疼得迸淚,況乎掙扎?然而更可怕的事情才正要發生。壓迫著她的粗壯雄軀前移,原本只堵在股間的一團灼熱異感,忽變得輪廓清晰起來,猶如一條粗硬的木橛子,直往最嬌嫩的腿心裡頂,位置卻大出她的意料——「啊……不要……那裡不要……痛……呀——」   漢子的蠻橫粗暴,讓過程快到她不及反應,撕裂的劇疼卻長得不可思議,隨著時間流逝不斷堆疊,持續增幅……   「好痛……好痛啊!」   孟庭殊僵直腰臀瞪大眼睛,只覺得身子似乎從肛菊處被硬生生撕成了兩半,搠如身子裡的根本不是什麼木橛,而是椽柱一類的巨物,直將她的下身搗得稀爛,什麼也沒剩下。   麻福可不懂什麼叫憐香惜玉,硬捅進少女嬌嫩柔弱的小菊花裡,「嘶——」   的一聲仰頭一顫,陶然到:「娘的!真他媽夠緊。」   乘著血潤大聳著,伸手掰開兩瓣細嫩的雪股,唧唧唧地悍然進出。   初時孟庭殊慘叫不止,每一捅都讓尖叫哀鳴的程度不住攀升;末了似連叫喚的氣力也耗盡,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痛白了的小臉上涕淚橫流,目焦渙散,十指痙攣般不住屈伸,嚓嚓刮地,忠實反饋著股內的劇烈痛楚……   她勉強睜著模糊的淚眼,突然有種神魂出離的錯覺,彷彿那個正在抽搐、哭喊著的並非自己,旁觀那樣的悲慘苦痛,令她不僅憮然,多少動了惻隱之心。   在她們眼中……在所有人眼中,我就是這般模樣麼?散著金星的朦朧視界裡其實能隱約辨出一雙又一雙的靴鞋,她並不真的知道有多少人在看,不願去想在她們或他們眼中,自己究竟還剩下什麼。   就讓那個畜生侵犯後庭好了。唾沫、汗漬,甚至是更噁心千百倍的東西,她都能一滴不剩地吞下去;無論遭遇什麼樣的對待,根本不失,將來都能討回來!待解了「七鱗麻筋散」的藥性——麻福只覺得她股中潤滑,抽動益發暢快,想是腸液分泌,令陽物出入順遂,大手一揮,「啪!」   在臀上留下一枚殷虹掌印,笑道:「小婊子,大爺幹得你忒爽,連屁眼都濕了?真他媽賤格!」   旁人取笑道:「沒準是腹瀉,你小心拔塞子啊。」   引來哄堂大笑。   麻福也不生氣,笑道:「都別爭啊,瞧瞧便知分曉。」   剝的一聲從雪臀拔出陽物,只見鱉首般的巨大肉菇上黃黃赤赤,不知沾著什麼,說是漿液,卻比唾沫稠厚許多。   孟庭殊股內的腫脹感一空,後庭突然激靈靈地痛起來,宛若刀出,遇風刺裂。原本小巧秀氣的肛菊,如今只餘一個慘烈的血洞,皮肉微微翻開,如金創一般,令人不忍卒睹。   麻福揪著她的頭髮提起,捏開頷關,淫笑道:「孟代使,對不住,這回要滋味不好,可怪不得我,是你屁眼裡的味兒。」   將陽物塞進她嘴裡,胡拱一氣,倒比前度折騰得更久。孟庭殊被嗆得將欲斷息,半昏半醒,滿嘴都是腥臊的臭氣和苦味,混著鐵蚽諈甄A烈血氣,不住激起喉搐胃湧的衝動,頻頻將她從昏厥失神的邊緣喚回。   與麻福一同出列的三人,見不過須臾功夫,他便將一名精緻絕倫,畫中人兒般的美麗姑娘玩弄得如此淒慘,不禁有些光火:綠林出身的好漢,誰沒有同弟兄們玩過女人的經驗?弄得滿嘴黃白之物,這還讓不讓沾點兒好處?忿忿道:「喂,癩頭黿!不帶這樣的吧?你手腳乾淨些,後頭還有人哩。」   有兩個性急的,已搶著酒杓喝光大半壇,臉都紅了,頗為躍躍。   麻福笑道:「這還不容易?學著點!」   取來一大桶水照地一潑,「唰!」   沖得孟庭殊蜷被別首,殘剩的薄衫貼熨著玲瓏巧緻的乳球形狀,隨激烈的嗆咳不住起伏彈動,顫如豆腐,可見其軟。   這衝下去她身上夏星陳的殘血穢跡,加上濕衣貼身,別有一番仙子落難的誘人風情,的確可口得多。三人淫笑著正要圍上,卻見麻福跪在少女兩腿之間,將細細的腿兒大大分開,不禁哇哇大叫:「癩頭黿!你幹什麼?後庭都給你辦了,前頭怎麼也要交出來罷?」   麻福胯下那條粗紅猙獰的鱉首棍,單手幾乎握不住,他捉著往少女嬌嫩的花谷中蘸點淫水,便要擠開黏閉的陰唇,嘿嘿笑道:「好啊,你們幾個掏將出來,哪個硬了哪個先來。」   三人一愣,見麻福那鱉頸似的的奇偉陽物,自家與之一比,不免見絀,過往強姦女子好似,多是個個輪流上,匆匆完事,圖個爽快而已,誰也沒閒工夫品頭論足。現而今滿廳都是天羅香女子,還有林姑娘居高臨下,一目瞭然;一想到自曝其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肯先解褲子。   孟庭殊被冷水潑醒,凍得發顫,見身前堵著麻福那多毛黝黑的猥褻身軀,以及自己大大分開的雪股間、即將被異物突入的驚悚不適,搖搖昏沉的小腦袋,突然明白過來,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叫道:「不要……不要!後面……後面給你……這邊不行!不要進來……別……嗚嗚嗚嗚……」   說到後來混著哭音,一邊扭動嬌軀似欲閃避,又忍痛用剩餘的左手去剝股瓣,引誘男兒針砭……慌亂的舉動紛呈並至毫無章法,伴著急遽升高的絕望感,少女只求能保住花谷中那片無比珍貴的薄薄肉膜,用什麼交換都好,哪怕是出賣靈魂,亦霧半點猶豫。   麻福充分享受了她的絕望苦嚎,轉頭沖三明同夥獰笑:「吃肉就別怕味兒臊,你們瞧好啦。」   不理少女軟弱的抗拒哀告,鱉頸般的粗尖肉棒向前一頂,襯著少女的嘶聲慘叫,狠狠捅進了她未經人事的嫩膣之中!   對蚳狩雲來說,這也是活生生的噩夢。蚳狩雲近年來甚是淺眠,縱使入睡,也常在各種醒後印象紊亂淡薄的雜夢中驚醒——因此,荊陌才剛來到她的床邊站定,老婦邊突然睜開了眼睛,彷彿她其實沒有睡著似的。   「穿衣起身,」   荊陌彷彿扮演傳話的角色——雖然次數屈指可數——在蚳狩雲見過的寥寥黑蜘蛛裡,她的身形口音算是好認的,開口的時候詰屈聱牙之感也淡些,比較像是正常人。「我在門外候著。」   蚳狩雲並不覺得屈辱,也未以為荊陌姿態甚高,對自己頤指氣使,視為從屬。半生待在地底、絕少人眼,已使她們成為截然不同物種,只有外型像人,卻不能以人目之。將來,薰兒也會變成這樣罷?在此之前,須得從她口裡,好生一探黑蜘蛛的根底虛實——老婦蓯蓉不破地換好衣衫,用備在床頭的香湯漱了口,還披了件絨襯大氅,盤膝坐於琴幾之後的蒲團,點燃獸腦中的檀木熏香。   荊陌彷彿一一歷見,在她放落火絨的同時,準確無誤地開門,引入一名烏綢開氅、腰跨金劍的俊朗青年。「外人入谷」的衝擊尚不抵蚳狩雲見著那件黑袍時的錯愕,正欲起身,腿裾碰著幾緣,「嗡」一聲琴弦向東,瑞腦金獸的獸首小蓋翻跌下來,在幾上撞出清脆結實的金木交擊聲。   (這是……先門主的袍子!   青年所穿,自不能是先門主之物。他死後,蚳狩雲已將遺物盡燬,時候想來才覺毫無必要,然後以當時那樣心如死灰的難過和絕望,似要毀掉點什麼方能稍稍平復,做出此等無益之舉,也算是人情之常了。   「長老可以叫我〞鬼先生〞。」   青年微笑道:「但我沒想這般了事,這太不尊重長老,也不尊重我自己。我姓胤,單名一個〞鏗〞字,久聞長老大名,可惜緣慳一面,只托魚雁,至今日方謁,望長老萬勿嫌我簡慢。」   蚳狩雲想起那封七玄大會請柬上的署名,一下全都聯繫起來,艷兒赴血河蕩之約才失蹤的,如今召集人竟長驅直入冷鑪谷,對方意在天羅香,恐非臨時起意、順勢而為,而是一早便盯上了教門,處心積慮,終在今夜出手。   老婦人望著那張英氣俊朗的面孔,斷定他非是信口冒稱。   「原來,你是胤丹書的兒子。」   「有這麼明顯麼?」   胤鏗——或說「鬼先生」——聳肩,還是忍不住露出一絲輕佻。「長老既知我來歷,當明白我對天羅香無有惡意,否則此際谷中早已血流成河,諸位花朵般的教門姊妹們慘遭蹂躪,而非待之以禮,僅稍微限制一下她們的行動罷了。」   這話軟中帶硬,明著是示好,表明雖拿下了冷鑪谷,卻是秋毫無犯,還有商量的餘地,實際上卻是警告蚳狩云:天羅香的存亡絕續,只在你一念之間,合作則不致傾覆,若是給臉不要臉,「血流成河」、「慘遭蹂躪」云云恐非恫嚇,轉眼成真矣。   鬼先生從袍底去除那片脛甲,置在琴幾之上。   「長老若寄望雪艷青之奧援,也趁早死了這條心。」   蚳狩雲閉上眼睛,半晌才又緩緩睜開,彷彿憑空老了十幾歲,眉宇間那一抹芳茂殘跡倏忽殆盡,只剩下衰老空洞的軀殼。「你要什麼?」   鬼先生笑了起來。「我有兩樣物事,須得長老相贊。其一,請長老在天羅香諸人面前,奉我為真主,跪於階下山呼萬歲,並對諸位姊姊承認,我才是天羅香的正統。」   蚳狩雲低垂眼簾,似極疲憊,片刻才低聲道:「我可以做。但縱然如此,你也不會真正擁有天羅香。本門規矩,以女子為尊——」   「所以你那蘅青姑娘弒師出奔時,長老才沒有趕盡殺絕麼?」   鬼先生故作恍然:「原來如此。因為她殺的,是位男兒身的天羅香之主啊!這麼一說,就通啦,難怪、難怪!」   蚳狩雲身子微震,心中暗忖:「他竟然知道蘅兒的閨名!」   驚愕不過一霎好,忽然抓到關竅,緩緩抬頭,沉聲道:「你和左晴婉……是什麼關係?」   鬼先生眼中微露驚詫,旋即點了點頭,撫掌笑道:「姥姥不愧是七玄中有數的大長老,與您說話,當真一點也大意不得。左護法同我的關係可緊密啦,是我割斷了她的股脈,瞧著她流乾最後一滴血、嚥下最後一口氣,再替她闔上眼瞼的。瞞了長老許多年,真心對您不住。」   左晴婉雖與明棧雪、雪艷青等算是一輩,年紀卻大了她們七八歲不止,躋身教門菁英、得姥姥大力栽培以前,原是伺候先代門主穿衣的小丫頭。先門主雖深居簡出,長期呆在北山石窟,少見教內諸人,左晴婉卻是天天伺候著他,那件烏綢開氅熟到不能再熟,若曾隨手描繪下來,甚且縫製一襲收藏,以為紀念,也非什麼奇怪之事。   先門主死後,蚳狩雲為掌握教中大權,已清掉一批老人,扶植上來的新科護法教使中,對明棧雪弒師出奔一事多不了了,更別提貼身侍奉過先門主,知有烏稠開氅、蘅青姑娘等;鬼先生能做出這身打扮,且說得出明棧雪的本名,唯一合理的交集,也只能是死在濮嵧分舵的左晴婉。   婉兒一向硬氣得很,蚳狩雲心想。要從她口裡撬出這些事來,這廝定是使盡了手段。「你狐異門從忒早之前,便精心布樁對付我天羅香,看來今夜之失,也不算冤枉。」   「左護法什麼都告訴我了。」   鬼先生淡淡一笑。   「唯一的條件,就是要我毀滅天羅香,確定她所經歷過的事,不會發生在其他女子身上。蚳長老,在你眼裡,雪艷青也好、左晴婉也罷,不過工具而已,你適才一見此甲,料想雪艷青無論是被殺抑或被擒,日後恐都用不上了,居然連問都沒問一句……這般心涼,沒想過在他人眼裡,是如何的齒冷麼?」   蚳狩雲沒接口。近期之內,黑衣青年不是唯一做出這種質控之人,不管是他抑或耿照,都無法動搖老婦人賴以行事的準則。你們哪裡知道,延續教門,需要何其冷硬的心腸,才能面對如此的艱險不易!   鬼先生也沒打算以溫情打動她,悠然道:「《天羅經》包羅萬有,號稱『七玄第一武典』,然而數百年來,卻無一位天羅香教祖倚之稱霸武林,明明坐擁各種拳掌外功絕藝,卻無一門足堪匹配的內家功法,『腹嬰功』雖是絕佳的養陰聖法,用於克敵制勝,不過二三流矣。   「你身受上上代門主〞喜欲夫人〞薄雁君的大恩,師徒二人耗費心血無數,一意突破腹嬰功禁制,以發揮《天羅經》諸武學的威力,可惜薄雁君殫精竭慮、發枯身竭,仍是一籌莫展,大半生的努力嘗試全扔了水裡;要不是她服食過及其稀罕的異種『枯澤血蛁』,內力勝過歷代門主,天羅香在這一代就該衰頹,只能蝸居冷鑪谷,靠黑蜘蛛的保護苟延下去。」   這事不惟左晴婉,連蘅兒、艷兒都聽她說過許多次,鬼先生得自左晴婉死前轉述,並非難以想像。當年薄雁君彌留之際,靈光一閃,喚守在病榻平旁的親信護法們上前來,娓娓道出一個奇想天外的計劃。   據說「枯澤血蛁」形狀似蟬,生著七鰓鰻似的猙獰口器,鱟甲蟹足,拖著一條劍戟長尾,體型大如卵石,泛著似金非金、似銅非銅的銑亮光澤,刀劍難傷;有翼翅而不飛,有腹足而不行,遇到土地便往下鑽,一待就是三十年,直將若干範圍內的生機吸取一空,才又轉移到別處。   單反血蛁寄生之處,地上寸草不生,水中無有魚蝦,連水藻蚊蠅都活不了,故稱「枯澤」存活超過三百年以上的枯澤血蛁身帶血光,千年以上則通體轉赤,那是犧牲了地表上下無數生靈所得來,乃天下至補。   枯澤血蛁無懼金鐵,唯腹部胸甲、腹甲之交有一處軟肋,能輕易戳破,漏出體液。東洲許多王公巨賈不惜耗費千金,以求一隻百年以上的血蛁,以其液延生,傳說吊命的奇效還遠勝參芝。   薄雁君年少時因緣際會,竟於冷鑪谷附近得到一對枯澤血蛁,與同行的獵戶少年一人一尾,分了兩隻蛁蟲,薄雁君因此武功大進,乃至登上大位,統領一門。那少年卻一直深山逍遙,快活度日,幾與薄雁君同時仙去,兩人俱活到八十高齡。   薄雁君固未婚嫁,也不曾誕下兒女,獵戶卻留有一條獨脈,兒子生了孫子,孫子又生了曾孫,曾孫又生玄孫……約莫其時,恰有個六歲大的男童。蚳狩雲等受了薄雁君的遺命,將這男孩兒帶進冷鑪谷,藏在北山石窟撫養長大,立為天羅香新主。   「喜欲夫人」薄雁君的構想既簡單又大膽:既然女人練得腹嬰功不濟事,那便換男子試試!   陰功不合男子習練,由是更須服有三百年以上「枯澤血蛁」的非凡血脈,身帶天功,生下來便遠較常人跑得快、跳得高,氣力旺盛,練什麼武功都能成材。更進一步想:既然他練不了天羅香的內功,那便由旁人練,練好了再送將給他,一股腦兒灌入身子裡,這總行了罷?   「蘅青姑娘也好,雪艷青也罷,通通都是為了『他』備下的內力罐子。」   鬼先生怡然笑道:「時間到了,便將處子元紅並著一身功力,全捐給先門主——這便是你們原本的盤算,是不是?」————————————————————————————鬼先生回到天宮大廳時,場子裡已是一片淫猥狼藉。   孟庭殊被幹得兩眼失神,小嘴怔怔張著,自嘴角淌出一條晶亮津唾裡夾著血絲,顯是口內牙槽受了損傷。她身上片縷不存,細小卻雄壯渾圓的奶脯上佈滿了殷紅的指痕,彷彿被拖進一群鬣狗中撕咬過,雪白的大腿臀臂都有醒目的瘀傷。   麻福在她嬌嫩紅腫的小穴裡射了兩回,意猶未盡,又狠幹了小屁股一回,若非精囊已空,怕又要再射一注。   孟庭殊本還慘叫哭嚎著,持續了一段時間,末了已癱軟不懂,宛若死屍,只有在陽物拔出血洞、重新捅進另一處時才有抽搐些個,連呼痛得能力都已失去。   麻福把沾著殘精血污的肉棒在她面發上胡亂擦抹,把好好一名玉人一般的人兒弄得污穢不堪,再加上前後兩穴落紅狼藉,連嘴角都有血,一旁巴巴望著的三名同夥也沒了胃口,又不甘空手而回,也不知是誰起的頭,索性將手伸進褲襠裡捋著,捋出滿腹邪火,稀哩呼嚕地射了她一頭一臉。   自然也有不嫌精血骯髒的。「喂老麻!你弄忒久,也該消停了罷?」   一名矮個子連連咂嘴,解了褲頭上前來。麻福嘿嘿兩聲:「你來也行啊。」   朝孟庭殊發上呸呸兩身,唾沫混著稀痰,左右無不蹙眉掩鼻,那矮子卻毫不在意,笑道:「要不你直接拉泡屎好了,也省事。」   麻福靈光閃現,捉著垂軟的粗大鱉首,照定少女精唾狼藉的茫然小臉,還真想尿她一下,矮子伸手一推,怒道:「媽的,有你這麼小氣的麼?又不是你婆娘!」   麻福踉蹌幾步,抖得鱉頸直晃搖,冷笑道:「老子拿了她的元紅——」   「是誰准你做的?」   潑喇一聲吊簾掀起,鬼先生大步而出,黑蜘蛛荊陌跟隨在後。全場熙攘嬉鬧頓時沉落,林采茵一顫回頭,強笑道:「主人——」   鬼先生冷不防地一揚手,直將她從三級階台搧得翻身栽落,撞倒兩名錦帶豪士,恰恰避開几椅等堅硬之物;饒是如此,林采茵仍蜷在地上微微滾顫,半晌都起不了身,也不知是暈是醒。   麻福一看臉都青了,撲通一聲雙膝跪地,告饒道:「主……主人,真不干小人的事啊!是林……林姑娘讓小人做的,同夥的還王乘同他們仨!」   被指的那三人臉色丕便,胡亂推搪著,大喊冤枉。   鬼先生笑道:「你知不知道,我剛剛當上了天羅香的門主?你強姦的,卻是我之門人?」   麻福還欲強辯,驀地眼前一花,烏氅翩至,緊接著一陣難以言喻的撕裂劇痛自兩腿間傳來,他忍不住放聲慘嚎,一團血肉模糊的腥臭異物隨之塞進他大張的嘴裡,麻福蜷身栽倒夾緊雙腿,在地上滾出一片駭人的血潑墨。   王承通三人面面相覷,突然齊齊轉身,拔腿朝外堂奔逃而去!   鬼先生也不追趕,見廳外樓梯間走下一條瘦高衣影,揚聲道:「鳳爺,留下三條狗命!」   語聲未落,一條匹練銀光如神龍矯矢,「颼!」   破空飛出,長如連索的風刃一氣將三人的腦袋掃落,「咚咚咚」滾落在地,無首的殘軀卻還奔出數尺,才抽搐著倒下。   來人一收銀練,跨入高檻,卻是一名兩頰瘦削、面色青白的錦衣高漢,帶飾青玉,神情冷漠,對殺人斷首一事無動於衷,自然得像是呼吸喝水一般,正是金環谷四名玉帶高手之一的「雲龍十三」諸鳳琦。   「鳳爺辛苦了。」   鬼先生抱拳微笑。   諸鳳琦只認得他的聲音,今日還是頭一回見他陸璉,眉毛都沒動一根,拱手還禮。「這般貨色,難說辛苦。」   自行落座,只瞥地上一眼,旋即坐正,堪稱目不斜視。   鬼先生命人將麻福拖出堂去,雙掌以貫釘釘死在木架之上,吊起示眾,俟其自斃;用刑期間,慘叫與釘錘聲不絕於耳,天羅香諸女無不露出痛快的表情,那些曾動淫念的金環谷豪士則鐵青著臉,暗自慶幸未逞一時之快,死前還要受這些零碎苦頭。   奄奄一息的孟庭殊被抱上閣樓料理傷患,諸女雖未必服氣,但悲憤之情略減,鬼先生已安排蚳狩雲向眾人布達,此際多說無益,讓人將教使們先行軟禁,饑飽寒衣盡量供應,嚴禁豪士騷擾侵犯,暫作權宜。林采茵回過神來,撫著微紅的面頰站在一旁,鬼先生也不理她,逕對眾人道:「今夜一戰功成,本該大肆慶祝一番,不想小人壞事,只能未賞先罰,實非我所願。我說啦,天羅香皆是我之門人,豈有欺侮自家人的道理?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餘興節目。」   目光掃往一側,怡然笑道:「二掌院,這便輪到你啦!煩請你起身上前,來給諸位看看可好?」   耿照還未睜開眼睛,難以想像的疼痛幾使他再度昏厥過去。   渾身上下每根肌束,彷彿被烙鐵炙融了、燙焦了,而後又一節一節卜卜有聲,擠溢得脆裂開來,迎風片片崩解……在失去意識以前,他只記得自己極力護住頭臉胯下等要害,免得在紛至沓來的踢踹間遭受重創,但是這樣的腫脹疼痛扔遠超過他的預期,並且隨著只覺次第復甦,不斷向上堆疊積累,每當他覺得忍耐力已至極點、行將崩潰,疼痛卻總能築出一堵超越想像的新高,再次將他拉上另一個全然陌生的層次——嘩啦一響,冰寒刺骨的夜涼水兜頭潑落,水珠刺進肌膚綻開的無數大小裂創,終於痛得耿照忍不住張嘴,「啊——」   短短一聲吐顫,微分的嘴唇卻像生生撕開黏合的血肉一般,疼得他眼角迸淚;鹹澀的淚水自破碎浮腫的眼皮滲入,少年難以自制地扭動起來,宛若涮過沸水的活蝦。   「……醒了,醒了!」   周圍的鼓噪聲如在他顱內擂著戰鼓,每一絲震顫都令他反胃嘔吐。但意識一旦清醒,超越感官之上的直覺則醒得更快,要不多時他便想起自己失陷金環谷眾人之手,是鬼先生將自己徹底擊倒,蘇姑娘也被抓了,還有染紅霞——他劇烈嗆咳起來,忍痛突出一口血污,睜開眼睛環伺四周,見蘇合薰倒在一旁的太師椅中,睜著一雙清冷的妙目睇來,似是動彈不得;二朝思暮想的紅衣麗人,則俏麗身前,胸背挺拔、腰腿修長,身姿儀態說不出的曼妙動人,染紅霞強忍著眼淚不欲示弱,卻仍在他睜眼的剎那間潰堤,「嗚」的一聲掩口縮肩,左臂環胸,窈窕的嬌軀不住輕顫。   「沒……沒事了。別……別哭……」   他忍著劇痛,艱難地翕動嘴唇,試圖撫慰一人,才發現乾啞腫脹的喉頭全然發不出聲音,連吞嚥口水都痛得像千針攢刺,只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染紅霞的淚水流個不停,他知道她絕不軟弱,無論面對何等難關,總能堅強面對……   但他漸漸明白了,她為什麼這般心痛了。明明上半身各處無不痛得他死去活來,腰部以下卻無知覺;非是不會痛,而是像不存在似的,根本無從痛起。他依稀記得鬼先生落腿如斧,重擊了他的腰脊龍骨,該不會……該不會是被腰斬了,下半身空空如也,才不知疼痛吧?   耿照想著,自己也差點笑起來。這一切如果是噩夢的話,能不能一霎眼之後,便即醒來?   但真正的噩夢,現在才剛開始。鬼先生的身影忽從染紅霞背後閃出,個頭卻比印象中縮小許多,耿照愣了一下才會過意來,原來他是站在遠處。鬼先生變戲法似的亮出一團鮮血淋漓的肉塊,衝他笑道:「恭喜你啊耿典衛,你這話兒我們每個人都拿著比了比,沒一個大過你的,可惜啊!早知就不切你拉。」   耿照縱使視線模糊,也認得出那是團割下的陽物,悚然一驚,掙扎著低下頭,卻聽周圍一片轟笑,染紅霞不及抹淚,回頭怒道:「你胡說什麼!」   耿照的衣衫雖污損破爛,慘不忍睹,褲腰卻系得好好的,自是鬼先生拿麻福之物相戲。   這一試之下再無疑義,耿照不僅龍骨被斷,下半生再與站立無緣,遑論跳躍行走,恐怕連腰腿直覺亦失,成了個不折不扣的攤子,憑他在阿蘭山上何等風光、力戰李寒陽邵鹹尊威震天下,此生之餘「廢人」兩字相傍,什麼英雄聊得都成夢幻泡影,點滴不存。   耿照忽然驚恐起來。他自有生,最得意的便是跑得比人快、跳得比人高,內力沒了可以再練,體內有個吸功深淵再也使不了武功,但他還能是個不錯的山樵獵戶,不管幹什麼都能養活自己,養活親愛的家人與女眷。但……半身不遂?這要如何管照紅兒、寶寶,他年邁的老婦以及龍口村和流影城的兩位姊姊?   他掙扎欲起,但動也不動、彷彿與心識的聯繫全被切斷的下半身,卻令他渾身如墜冰窖,從頭冷到較低——但如今連腳底他都感覺不到,視線所及,癱在地上的是兩條宛如縫了棉絮套上靴褲的假肢,半點「活生生」的感覺也無。   鬼先生已當他是桌椅几凳一般,目光掃過卻看不入眼,專對染紅霞道:「二掌院,跟男人呢,起碼得挑個有用的。就不說這個幸不幸福了——」   隨手扔掉陽物,正色道:「還得替她把屎把尿,嘖。你忍得三年,忍得了三十年麼?你雖是破鞋,所幸還有幾分姿色,很多男人可選的。這個……嘖嘖嘖,我看就算了罷?」   染紅霞面色慘白,咬牙眥目,冷冷道:「行走江湖,部分黑白正邪,能立身服人者,只講『情義』二字!有情有義,才有江湖。你莫逞嘴上之快,有什麼條件,爽快說了罷,不違俠義道、不悖良心之事,我能為你做到;否則,死有鴻毛泰鈞之別,你未必便能威脅了誰!」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不卑不亢,在場許多人不禁對她收起輕視,心中暗暗點頭,料想江湖恩怨,至多是引刀一快,身死酬仇,主人既已佔盡便宜,要殺要剮也好乾脆些,圖些嘴上便宜、零碎折磨,既是折辱了這等颯爽身姿,也未免太無器量。   「爽快!」   鬼先生豎起了大拇指。「那我便直說啦。二掌院,我要你的人。」   雖然早已想過這種可能,但親耳聽聞時,染紅霞仍忍不住白了雪靨,身子微晃,若非苦苦撐持、不肯下人,說不定便暈厥過去。   耿照依稀聽得,發出嘶嘎瘖啞的「嗚嗚」怒吼,只可惜動彈不得,鬼先生連瞧都懶瞧一眼。染紅霞見得愛郎的慘狀,心中酸楚,心想若能換得他平安出谷,及早延醫治療,便迫不得已委身於賊,恐怕也要忍耐。   正自柔腸百轉,忽聽鬼先生笑道:「啊呀,二掌院是不是誤會了?我不是要你獻出身子,供我姦淫取樂,等著我臨幸的女子,都能繞平望都外城牆幾匝了,實輪不到二掌院委身。」   說著笑容一斂,冷冷道:「我要你做的事,不管違不違俠義道、與良心有無關連,只要我說了,你不但得做,還得做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不留一絲餘地!這比陪我睡覺要難多了,不容你虛與委蛇、陽奉陰違,若要你弒殺師傅、屠滅水月一門,你也做了才能點頭!如此,你若立下毒誓,終生不得違抗我之命令,我便留下耿照的狗命,你聽清了麼?」   染紅霞渾身顫抖,驀地想起一物,澀聲道:「你……你是要我做刀屍?」   鬼先生笑道:「要我留他一命,不清一清前賬,價碼本就不便宜。你可知你的好郎君毀我多少心血、礙我大業推行,為他一人逞英雄意氣,有多少人白白流血,心機落空,多少冤恨難以昭雪,多少理想泥足不前麼?要不是你還有這點價值,你二人挫骨揚灰之外,豈有別的下場!   「沒錯,就讓你做刀屍,交換你愛郎的後半生,毋須活在無窮無盡的酷刑折磨之中。這麼好的條件,我只提一次,越猶豫就只會越糟糕,你且考慮清楚。」   鬼先生從原本的激昂憤恨,說到這裡時已十分平靜,越是如此,越令染紅霞慄慄震顫。她不怕身受孟庭殊那樣的遭遇,就算再痛苦數倍、乃至十數倍,她猜測自己都能挺得過——世上有比舒適、幸福,肉體的歡愉或苦痛更重要的事,叫做「信念」失去信念,人就只能活得猥瑣低下,足以令一切舒適幸福染上烏影。——但,她能堅持看著耿照受苦嗎?   想像他所承受的痛苦,比在她自己身上發生的同等來源,還要痛苦上百倍、千倍,那已經不是她的意志所能承受的範圍。若……若耿郎此刻靈台清明,還能同我清楚說上幾句話,他會怎麼說呢?會鼓勵我堅持信念,還是讓這一切盡快落幕?   「時間到。」   鬼先生歡快宣佈,彷彿一點都不意外。   「因為你們始終都是這麼樣的愚蠢,會走到這一步也是理所當然。你剛剛要是爽快點頭的話,我大概要嚇得送贈品了,呼——好險好險。現在,我們要將條件往下修。   「你若願成刀屍,可交換愛郎的後半生毋須活在無窮無盡的苦心折磨中,雖然有點小殘廢不太方便,但我相信你們的愛可以克服一切……」   染紅霞聽得一怔,還未會過意來,鬼先生烏影一散,已如旋風般掠下階台,穿過了橫在染紅霞頸邊身畔的脫鞘刀劍,在耿照身後重凝身形,像擺弄傀儡似的提起他的右腕,朝眾人亮出左掌中的匕首「「大家看好啊,耿典衛的右手,持刀戰敗鼎天劍主、文舞鈞天,令群魔辟易,五道共仰的這只右手……就-沒-了!」   銀光一掠,精準地挑斷了耿照的手筋!   手腳筋脈被挑,劇痛不下於腰斬刖膝,自古便是極刑。耿照身子一搐,由胸臆裡迸出撕心裂肺的痛吼,整個上半身後繃如弓,旋即彈顫著滿地亂滾,傷處濺血如激泉,連素來冷靜的蘇合薰都不由驚呼!「……耿郎!」   染紅霞不顧刀鋒劍刃,發了瘋似的往前衝,左右唯恐白刃誤傷了她,紛紛撤手,眼見染紅霞即將撲到耿照身上,驀地重重一跌,仆倒在地,整個人被倒拖了五六尺之遠,靴踝處纏著一條折節爛銀鞭,正是諸鳳琦出手。   錦衣玉帶的持鞭瘦漢飛快點了她背心幾處穴道,回身落座,收起十三節鋼鞭,一腳踏在她曲線動人的腰臀上。   「謝了鳳爺。」   鬼先生一把將痛得扭曲的耿照抓起,這此亮出的是他左臂手筋。「可惜時間又到了,我們繼續修改條件。你當刀屍,交換一名雙手殘廢的如意郎君——」   耿照最後聽見的聲音,是染紅霞瘋狂地哭喊著「我答應了」、「別再傷他」偌大的廳堂彷彿亂成一團,明明就只有鬼先生一人作怪,四周全是他的人啊!   意識漸漸抽離身體,連那可怕的疼痛都暫時消失,耿照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漆黑的汪洋,墨汁般的巨浪將他幾丈幾丈的拋起拋落,同樣漆黑一片的天空裡烏雲壓得非常低,有時幾乎難以辨別出雲與浪,烏雲不住落下黑雨,聲勢驚人地落入黑暗的海上……   太祖皇帝「殘拳」所模擬的意象,是海洋。他忍不住想:倘若體內那吞噬一切勁力的深淵具現出來的話,應該就是這樣一片黑不見底的黑淵之海吧!——這就怪了。   出身東海之濱的太祖武皇帝,是在什麼地方,看過這樣的海呢?在這個世上,並沒有如這般黑黝而瘋狂的海洋,他究竟在何處、或受了何人的啟發,才由這樣的深淵之海中,悟出了「所向皆殘」的殘拳?   虎帥遺刻中說,真氣乃取法天地自然,因此八陣字歷經往復,從無到有,有而無之,終至「八極自在」之境……他師法的是此世的天地,與太祖戰來平分秋色,並未稍遜,最後之勝負,不過是天運使然,毫無遺憾。殘拳與其他東洲武學截然不同,有沒可能,它模擬的並不是我們所熟知的天與地,便如這片深淵之海?   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掠過耿照的腦海。他突然想起來,曾在什麼地方看過這樣的天空——在煙絲水晶的龍皇記憶裡,數千年前的天空始終灰濛濛一片,像是雲隨時都要傾壓下來,與大地混成一處。有無可能,在更久遠的年代裡,在龍皇和天佛皆未現東洲之時,大地之上,曾經存在過這樣的一片漆黑汪洋?   思慮自此,周圍的黑浪為之一變,彷彿原本阻隔感知的那層薄翳忽然撤去,極目所見,景況不再是混沌模糊、灰白交錯,而是清晰如歷——這根本不是海,是泥灰……不!是無比濁熱、底下沸騰著熔漿,只有表面接觸空氣的部分才稍稍凝灰,宛若消融鐵汁般的火海!從天空墜下的也非雨點,而是巨大的灰石泥塊,不知是從火之海的哪個角落噴上九霄,才又四散墜落的!   (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   大海雖有狂暴之時,但更多時候是一片沉碧,接天徜徉。耿照始終想不透,模擬大海的「殘拳」怎會有如此霸道的吞噬之力?若這片煮鐵焚漿的火之海並非出於他的想像,那麼,一切便突然兜攏了起來。   殘拳是模擬古紀以前,與現今所見截然不同的天與地!   他踏在一團不住翻湧堆疊的泥灰巖浪上,隱隱覺得攪動這片深淵之海的力量根源即將現形……驀地,視線所及的灰浪一震,向兩側轟然倒開,一團火紅刺亮的岩漿衝出深淵,矯矢迤邐,騰空飛去;巨尾旋掃過處,泥灰無不扎裂開來,熔岩一柱接一柱地衝上天際,映紅了原本灰濛濛的混沌世界……——是龍! (第三十一卷完) 第三十二卷 枯澤血蛁 【內容簡介】
封面人物:蘇合薰
耿照一生從未如此害怕。飽受凌虐,過去堅信不移的信條並未拯救他,未在希望滅絕時驅走災厄,留存善良。因為失去,方知過去擁有這麼多;因無能為力,才體悟到自己何其脆弱——沒有力量的正義,不過是誇誇其談,徒惹訕笑;伸張公理,須有相應的實力,才能被人聆聽。但耿照萬萬沒想到,扭轉乾坤的新力量,竟來自最深層的恐懼! 第百五六折 籠鳥掩借·伽藍喙底   近兩月裡,越浦城尹衙門四周的分茶鋪子,總是未至寅時便開始燒湯煮茶,點燈開門,準備迎接一天的到來。   這在過去是難以想像的事。梁子同大人在位時,莫說寅時,衙門裡的押司經常得過了晌午,才三三兩兩出現,梁大人一年到頭都在廿五間園,能被召進園子裡的才算個事,升斗小民欲見無門,只能往衙門裡打點銀子,給足了數,事情才有解決的機會。   自慕容柔來,不只衙門人事翻了兩番,連日子都改頭換面,不得不按將軍的規矩來。   慕容柔每日卯時便衣整餐畢,先批上半個時辰的軍諮公文,接著升堂議事,直到正午I無論問案或聽陳,他效率都高得驚人,三兩句切中要點,決斷明快,絕不拖泥帶水,罕須問足時辰;饒是如此,後續交辦的工作,便足以讓大小官吏忙到深夜才拖著疲憊的身子返家,府衙附近的食店不得不兼做夜宵晨點,因應突然改變的官員生態。   過去常出沒秦樓楚館、歌台舞榭應酬的官員,新近的娛樂是半夜從後門下班,聚於附近的食店以燒鹿脯、炒肺片等燠爆熱食佐酒,痛罵慕容柔如何苛烈,酒還不敢多喝,至多兩爵,隔天寅時便要起身上班,萬一宿醉乃至睡過了頭,輕責罰俸,倒霉的還帶挨板子,那可不是開玩笑。   「吳爺早!今兒用點什麼?」衙門後巷街邊角,掛著「不文居」布制店招的分茶鋪裡,拎著長把銅壺、肩掛白巾的小夥計,一桌接一桌地點茶,利落招呼來客。說是客人,十之八九是公門慣見的良紅服色,不是文書就是衙役,猛揉惺忪睡眼,張著嘴大打哈欠。   被詢問的中年漢子正要發話,驀地對街一人撩袍奔來,衝他直叫:「老七你怎才來?快快快,夜班押了批盜匪回來,牢房都快關不下啦,鄒捕頭直催筆錄。你快些來,咱們都還沒下值呢。」轉頭對小夥計道:   「包幾隻蔥肉火燒,再打一壺茶一盆湯來!大老爺們都累壞啦。」夥計唱聲長喏:「就來啦! 一會兒給官爺送過衙門。」嗓音一拉長頓有些尖利,倒還不至於刺耳,抹滿炭灰的小臉無有鬚根,恐是年紀尚幼。那人沒工夫閒話,吩咐停當掉頭就走,一路風風火火趕進衙門去。   被喚作「老七」的漢子揉揉眼,卻揉不去滿面惺忪,手一放落,瘦臉反皺了幾分,看來是天生的瞌睡相。   他前幾日才調回城裡,故舊不是離崗就是下獄,資歷形同勾消,百廢待興,被部裡老人一催,沒敢多待,胡亂以香湯漱口,擱下茶錢,一跳一跳套上趿拖著的長拗靴筒,一邊蹦出了店門,便懸在腰後的刀鞘不斷拍打屁股,也顧不上了。   夥計趕緊上前:「吳爺!給您公餘吃,大清早的別餓著。」塞給他一個燙手的紙包,暖暖地透出蔥面鹹香。漢子手忙腳亂地去摸錢囊,夥計卻笑著將他往外推,穿花蝴蝶似的繞往別桌去了。   「怪了……」漢子咕噥道:「這兔崽子怎突然這麼好?」跳經門外布篷下的一張客桌,亂甩的刀鞘板劈哩啪啦,打了桌又打了凳,差點連人都絆了。桌邊茶客猿臂一舒,穩穩將他攙住,漢子忙不迭點頭,一下不知該道歉還是道謝,卻見茶客怡然笑道:   「現下衙門裡的大老爺們,是給百姓做事的,照拂滿城安居樂業,百姓自然歡喜,都說:『恩德遍插羽,衙中父母親。』吳爺仔細,莫摔著啦。」漢子一怔,若有所思,見茶客一副落拓浪人打扮,卻是劍眉星目、丰神俊朗,知不是普通人,拱手道:「多……多謝了。」匆匆戴上翎帽,仍是臀撞刀板腳踢尖兒,屁顛顛地跑過了街。   茶客嗓門不大,方纔那句不知怎地,卻是所有人都聽見的,此起彼落的呵欠倏停,只餘喝茶嚼餅的零星細響;沒多久,不知是誰「啪!」把錢往桌上一拍,推凳道:   「走啦走啦,幹活去!」滿鋪公人不約而同起身會帳,爭先恐後地擠出窄小的鋪門,抬頭挺胸、神氣活現地走進衙門辦公,精神都來了。   小夥計拎著銅壺的長提把呆怔片刻,「噗哧」一聲笑出來,皺著小巧的鼻尖沖茶客一睨,連聲嘖嘖:「胡大爺,你好壞啊!我怎沒聽過什麼『恩德遍插羽,衙中父母親』?」「沒見識!這不就聽說了麼?」胡彥之一本正經。   「而且怎是我壞?要說也是鎮東將軍壞。他壞到能把壞人變好,把騾子生生變成了馬,這要有多壞才辦得到?壞透了簡直。」嘿嘿兩聲,搓手道:「這下沒人來搶食啦,快叫廚房給大爺上一大盤蔥肉火燒,炒幾碟鶉兔鳩鴿之類,再來壇白酒,一會兒胡大爺要款客。」小夥計「咭」的縮頸一笑,蹦跳進了廚房。   不文居雖是小店,在老饕間卻頗有名氣,胡彥之落腳越浦時,每日至少留一頓來此間解決。店後掌杓無名無姓,只在油膩膩的隔簾寫上「君子遠」三個大字,無數豪門富戶、酒樓名店亟欲招攬,連人都見不上一面,十數年倏忽蹉跎,才漸沒了捧金挖角的流水輾韞。   下半夜胡彥之一離開新槐裡的大雜院,趕赴約定的集合處,由符赤錦口中得知金環谷人去樓空,連帝窟宗主漱玉節亦未隨她前來,五帝窟1—起碼黑島漱家II立場已不言可喻。   黃島何君盼雖未露面,曹無斷既不能帶回金環谷針對帝窟之確證,單憑一面之詞,便要黃島對上金環谷、乃至隱藏於背後的狐異門,不應過於樂觀。況帝窟五島的注意力放在即將到來的大位爭奪上,漱玉節若於越浦盤桓,黃島樂得連夜開拔,提早回土神島做準備,白島薛百勝亦然。   往好處想,至少她們不會摻和進來,若能勸退漱玉節,七玄大會便少五帝窟一支;但在這一局的較量上,恐是鬼先生稍勝一籌,不僅讓老胡這重重的一擊打在空處,還趁機遁入檯面之下,玩起敵明我暗的把戲。   老胡捏著粗陶杯子想了一夜,對兄長的盤算毫無頭緒。   如此輕易放棄金環谷的物業,除非有更大的好處,否則無異於自斷手足。他們定是移轉到另一處,所在更隱密、積聚更富饒……問題是:三川之內,哪有一處這樣的地方?   而鬼先生的計劃,竟連十九娘也瞞著。   當胡彥之以「谷城鐵騎將襲擊金環谷」威脅時,她眼底浮露的驚慌失措異常真實。他早猜到鬼先生不會信任這玩物也似的美婦人,那個人打從骨子裡輕視他人的信任,所有仰望他、依賴他、對他全心交付之人,就像一支支美麗的花瓶,收集擺飾,那是普通人的嗜好;鬼先生的樂趣,是先教會花瓶七情六慾五感知覺,再把它摔得粉碎,聽它瀕死的悲鳴,問問它作何感想……但在此時捨棄翠十九娘,就算非是失著,也是一步不怎麼高明的臭棋,他寧可相信鬼先生在過把惡作劇的癖癮後,仍安排了厲害的後著接應十九娘,果然在大雜院附近兜了幾圈,找到十九娘逃亡時匆匆留下的些許殘跡,無一例外地在中途斷了線索,索性不再浪費時間,直接來了城尹衙門等待。   要不多時,府後的小門「咿呀」一聲推開,提著水火棍的衙差攆出幾人,都是在新槐裡大雜院束手就擒的金環谷豪士,想是盤問已畢,與拐女案無甚牽連,只被繳了兵刃暗器,當庭釋放。   這撥共七人,被衙差們粗魯地扔出小門,只一人朝地上啐了口濃痰,旋被夥伴拉住,一行人連一 ;I?交談也無。按說這些出身綠林的魯漢子,手上功夫不說,個個罵得一 口污言穢語,受了官府的氣又還手不得,少不得罵罵咧咧,討個嘴上便宜。   胡彥之遠遠看著,舉杯支肘,極其自然地掩去半張面孔,眸中迸出精光,含笑觀察。過不久又出來幾撥人,一樣是絕不交談、分批離去,方向四通八達,居然沒   有兩批是重複的;有的為免官差疑心,出來後也不忙著走,在街角瞎晃蕩,只是不時東張西望、心不在焉,又不像是隨意消磨時間。   東方將露魚肚白時,老胡終於等到了人。陳三五是獨個兒出來的,比起其它人算是晚的了 ,他呼一 口白氣,搓了搓冰冷的雙手,抓散額發掩住金印,正縮起脖頸要邁步,便看到街角篷下的胡大爺放落陶杯,衝他揮揮手,指了指對面的長板凳。   陳三五愣了 一下,二話不說掉頭就走,恰見小門「咿呀」又開,放出三名腰繫青帶、面上亦有金印的彪形大漢。   (糟……糟了!〉陳三五略微回頭,餘光瞥見胡彥之笑著起身,叉腰擺手活動筋骨,雙手圈嘴作勢要喊,心中「喀登」一下,趕緊抱臂低頭,快步前進,來到桌前拉開板凳,乖乖落座。   「來來來,吃只火燒喝口酒,趁熱!」胡彥之拿起一塊烤得酥脆微焦、面香撲鼻的蔥肉餡燒餅遞給他,往他桌上的空碗裡注滿了酒。「一會兒我讓廚房醬燒兩隻豬蹄,再給你下碗細面,去去霉氣,啊?」陳三五拿著肉火燒,發呆片刻,歎了口氣。   「您饒了我罷,胡大爺。犯得著逼死人麼?」「陳三五,你這話不地道。」胡彥之也給自己斟滿,嘴裡刁了只肉火燒,稀哩呼嚕地邊吃邊吹涼,一 口咬下,不止白芝麻酥皮迸碎一桌,只用蔥、鹽、少許胡椒調味的後腿肉餡擠出金黃色的肉汁,滴落鮮濃滾燙的膏脂香氣。「我要不攔你,你再回去還是賣命,賺那死了才能領的花紅。我說你就這麼想死麼?」金環谷這麼大的組織龍蛇混雜,必有緊急聯絡的地點和方式,以備在谷外執行任務之人,拚死傳回有價值的線報;為防機密被拷掠,這些江湖豪士可能並不知道自己被交付的地點或暗號有何意義,只知一旦有事,須得孤身前往某處,自有接應或指示云云。   盯哨的重點,1不在於他們做了什麼,或去了何處,只須歸納出「有共通的特異之舉」,便知暗中確有聯繫。絕不交談,正是這伙江湖豪客露出的最大破綻。   因此,當陳三五一見他作勢起身,便只能乖乖順從,萬不幸胡大爺親熱地與他大打招呼,當街喊出「陳三五」之名,剛出衙門的三名青帶豪士回報金環谷,休說陳三五還想賣命掙錢,沒被當成奸細追殺至死,已算是祖上積德。   「你不懂,胡大爺。」陳三五歎氣。「有人肯買,命才值錢。我說過,金環谷開的價夠好了,我沒什麼不滿意的。」咬了一 口火燒,將碗酒喝盡,舉袖一揩,低道:   「多謝胡爺招待,咱們後會無期。」他重回金環谷當差,身死家人才能拿到花紅,再見胡彥之時恐將搏命,此說確無惡意。   正欲起身,胡彥之又將酒碗注滿。   「要多少?」「……什麼多少?」陳三五蹙眉。   「金環谷開的價。」胡彥之仰頭飲罷,壓酒一笑。   「兩百兩。」胡彥之一 口酒差點噴在他臉上。「兩……兩百兩!這也算好……」忽然無語。   對面陳三五卻不歎氣了,淡淡一笑,又把酒碗飲乾,連碗緣的液漬都沒放過,放落時忍不住咂了咂嘴,似是回味無窮。「我家鄉的白酒,也這麼好喝。胡大爺,多謝你的招待,請。」胡彥之回過神來,再替他斟滿。已起身的陳三五猶豫了一下,又坐下來,端起瓷碗。   「先別忙著喝。」這回卻是胡彥之阻止了他,從懷裡取出一迭對折厚紙,平平推過桌面,直至眼下。   「這是三江號的本號櫃票,每張面額紋銀五十,五張合計兩百五十兩。我身上就只這麼多啦,空口白話又怕你不肯信,幸好怎麼也比金環谷多了五十兩,你也不算吃虧。」陳一 二五會過意來,苦笑:「胡爺也要買我的命麼?」「世上沒有買命這種事。」胡彥之斂起嘻皮笑臉,正色道:   「你的母親和妹子,用不了染滿你鮮血的兩百兩。紙包不住火,總有一天她們會知道,你要她們帶著什麼樣的心思,才能繼續把日子過下去?將心比心,若這兩百五十兩是令妹以性命換來,你拿得了麼?」陳三五神色一黯,默默垂首。   胡彥之續道:「我買不了你的命。你的命只能是你自己的,就算一劍殺了,也是毀壞,而非奪走。你如此輕易便動了毀傷性命的念頭,我若是令高堂,先揍你個大不孝!這兩百五十兩,就當是買你的武藝罷,怎麼樣?」陳三五猶豫了 一會兒,還是決定舉手發問。   「……是讓我當胡爺的保鏢麼?」胡彥之差點又噴出一 口酒來,哈哈大笑。「我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啊,你那鼎鼎大名的『三元刀』,實話說我也很想見識見識。不過,你收下這迭櫃票,趕緊回鄲州老家跟母親妹子團圓,才算是幫了我的大忙,保鏢就不必啦。」陳三五考慮起來,面色凝重,半晌才收了櫃票入懷,將酒水飲盡。   「我賣了,胡爺。打今兒起,我陳三五這一身武藝,算是你的了。」「爽快!」胡彥之大喜,也衝他干了 一碗,抹去唇畔酒漬,低道:   「買賣已成,問你要點小贈品行不?」「贈^贈品?」「哪有賣菜不送蔥的?別這麼小氣!」胡彥之壓低聲音湊近:「金環谷讓你去什麼地方、同什麼人接頭,暗號是什麼?」陳三五這才明白過來,歎了口氣,也低聲問:「這……能不能不說?好麻煩的。」「自然不行。你菜錢都收了,得把蔥交出來。快點!」「這就不好辦啦。」陳三五又歎了口氣,抓抓滿是亂髭的瘦削面頰,似是萬般無奈,一本正經地考慮片刻,才道:「……胡大爺一定要知道的話,恐怕得再給我五十兩。」胡彥之幾欲暈倒,心想我瞎了眼才覺得這人是條好漢,分明無賴啊!從衣袋裡掏出最後一張銀票給他,沒好氣道:「這下你總能說了罷?」「還有件事想麻煩胡大爺。」陳三五歎道:「這事一說,我和金環谷算結下了樑子,難保不會派人來尋晦氣。胡大爺若能給我弄把單刀來,至少不是束手就擒,坐以待斃。」「這事容易。」老胡聽得蹙眉,頗生不耐,這人怎地突然麻煩起來?之前明明連話都不多啊。陳三五再度長長地歎了 一 口氣。   「還有……」「還有啊!」胡大爺快翻臉了。   「還有一件,這是最後一件啦。」陳三五再三保證。「我正好要去城南的天水當鋪取一樣東西,與胡大爺同路,便領胡大爺走一趟罷。」胡彥之倒是無所謂,只有一事稍覺不妥,沒想坑他,好意提醒道:「我同金環谷的人一碰面就打架,他們便不想打,你胡大爺也不教他們舒坦度日。你不覺得咱們各走各路好點?讓胡大爺給你保鏢,這趟渾水你就蹚定啦。」「我也不想啊。」陳三五苦著一張瘦臉。「聯絡的暗樁,恰恰便是天水當鋪。   我想:若那樣物事他們不讓贖,指不定胡爺出馬,大朝奉便拿出來了,也省事些,豈不甚好?」胡彥之一怔,心想:乖乖,這下還不是保鏢,直接成打手了。陳三五你練什麼武?收了菜錢還拿回蔥菜的,從來沒有啊!你這麼行還不快上街找點題材做買賣,回頭就要發家啦!   0 0 0耿照對自己忍受痛楚的能力一向自豪。然而,即使連日來高燒不退、不斷於昏醒間往覆,身上各處的疼痛仍不時令他呻吟出聲,卻從沒真正醒過,以致這回他睜眼張望了會兒,另一頭的蘇合熏才驀地會過意來,見他抽搐著掙起,急道:   「^別動そ11耿照剛醒便知狀況壞極。休說刺痛如新割的右手腕,光指掌間半點氣力也使不出,已足喚起天宮大廳裡的慘烈印象I越是如此,胸中越湧起一股狂躁不甘,少年咬牙一撐,突然間,整個地面搖動起來,彷彿是因他而起,軟弱的右腕難以平衡,耿照蜷著身子向後滑動,「砰!」重重撞上鐵籠,全身傷口似於一霎間齊齊迸開,要命的是龍骨稍一震動,便痛得他眼冒金星,忍不住啞聲嘶咆,當場又昏死過去。   「你別動。」也不知過了多久,再睜眼時,蘇合熏仍於視界另一頭,罕見地揚起微啞的嗓音,唯恐他再輕舉妄動,不知為何卻全沒有趨前探視的打算。耿照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待眼前如螢亂舞的金星散去,舉目四眺,赫然明白了蘇合熏開聲示警的原因何在。   他們被囚在一座巨大的鳥籠裡。   不是形容,更非援引比附,之所以稱作「鳥籠」,只因就是一座等比放大的鐵鑄吊籠,宛若富戶遛鳥所用,只是放大了數百倍之譜,較杯口粗的囚欄閃著獰惡的鋼色暗芒,觸手滑冷,間隙僅能伸手至肘,無論色澤、韌度皆與耿照熟悉的精鋼不同,質性卻頗有勝之。   這「鳥籠」逕長逾兩丈,頂高差不多也是這個數,要用錘煉精鋼的方法打造出忒大的鐵籠子,以他所知的冶鐵技術是決計做不到的,除非由體型較凡人高出數倍的巨靈神執錘,興許才有一試的可能。   鳥籠囚室被空懸在一處斷崖之外,由對面的欄隙間望出去,蘇合熏的背後,正對著突出如價藍鳥(鵜鶘之古稱〉狹長吻部的崖道,兩條巨大的角柱鋼樑一上一下伸出斷崖,如個反轉的「っ」字,虛扣著鳥籠的頂部與底端,當中應有鐵鏈一類的物事聯繫,於耿照所在處難以悉見,斷崖與鳥籠之間倒是連著七八條鑄鐵鏈子,如舟船拉縴,亦是杯口粗細,與尋常鐵鏈沒甚兩樣。   耿照自不能看見整座「鳥籠」的外觀,但那兩條角柱鋼樑通體平滑,全不見接縫,不知多少年的塵沙累覆盡掩其華,卻掩不去那種極其突兀的氣勢與異感。耿照想起在哪裡見過類似的造物I煙絲水精的龍皇記憶裡,那由祭台變化而成、縛住陵女四肢的鋼鐵蛛爪,將其放大十數倍,即類眼前所見。考慮到天羅香的源流,以及冷爐谷千年以來的封閉情況,能留下與三奇谷同一時期、乃至更久遠以前的遺跡,似也不違情理。   「這……」他開口才察覺自己幾乎發不出聲音,啞咳一陣,勉力道:   「什……什……地……」「是天羅香教下讓罪人等死的地方,叫『望天葬』。」蘇合熏的聲音倒是平靜得很。「你別亂動。要動,咱們一起動。」耿照明白她的意思。鳥籠恐怕只靠頂端的鐵鏈與上方角柱相連,在籠中任一處活動,將使籠子晃搖不已,越靠外緣引發的動靜越大,唯有中央略微好些。他昏迷時被扔入籠中,自~不可能穩居正中,蘇合熏為了穩住籠身,不讓劇烈搖晃,只好踞於籠子另一頭,與他遙遙相對。   這籠子的設計充滿了惡意。   籠隙大到可以伸出手肘,萬一籠子傾斜時,身軀恰被擠到檻欄上,將不免產生「要掉出去了」的錯覺;盯著底下的萬丈深淵,想像自己一鬆手便要擠出籠隙,向下墜落,也夠折磨人的。   況且,在隨時可能失衡的懸籠中,既不能伸展四肢任意走動,萬一承重不均,又或忽來一陣大風,籠裡便是天旋地轉,兼收極動與極靜之最惡,卻無二者之善,身心無不繃緊至極,不出幾日,就能將所囚之人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見蘇合熏仍是那襲黑衣,卻解開胸頸間的三枚排扣,露出白皙如雪的柔肌,小巧的鎖骨精緻絕倫,鵝頸細長,柔潤如水,肩臂線條細到了極處,出乎意料地充滿女人味, 一點都不覺瘦硬稜峭。   蘇合熏秀髮糾結蓬亂,容色較印象中憔悴,像是連幾天沒睡好,精神體力已至極限。但她解衣扣是有原因的,耿照神智恢復不久,便覺籠中燠熱,身下鋼板臥不多時,已隱隱發燙,欲挪一稍涼處趴著,籠子將晃未晃,兩面為難,只得老老實實臥著。   他身上除了膿血腥惡,還有濃重的汗臭,衣上隨處可見雪白皸刷,卻是一粒粒鹽花所結,想來這樣的悶熱並非是今日才有,恐怕在昏迷期間,汗水亦經常浸透衣衫,又被蒸乾,才會在布面留下明顯的鹽晶。   除汗鹽之外,衣上還有些淡黃色的顆粒,聞起來像是腐臭的雞蛋,氣味不佳,不知是什麼物事。   「這……」他試圖以交談來轉移身體內外的不適,啞聲問道:   「冷……爐……我……昏……多久……」「今兒第三天了。」蘇合熏道:「這裡是冷爐谷的最南端,越過山脊稜線,由前頭的山洞走出來,便到這處斷崖。這也是黑蜘蛛唯一到不了的地方,她們的秘密通道全避過了此間;連黑蜘蛛都難至,自也毋須派人看守。從古到今,沒有人能從『望天葬』逃出去。」耿照極目遠眺,果然崖道盡頭便是個黑黝黝的山洞,不見人影,老實說此間風大,若無籠檻相隔,走在斷崖上十分危險,一不小心便遭氣流捲落,只須守住山洞入口,的確不必冒著墜崖的風險安插守衛。   時近晌午,鳥籠吊在斷崖外受烈日曝曬,角柱上無有篷遮,無怪乎燠熱難當。   谷中風聲獵獵,然而吹上來的似乎都是熱風,耿照才醒來沒多久,便有置身煉獄之感,體內水分似被鐵板焚風內外交煎,蒸得點滴不剩,漸又昏沉,抱著一念不肯放鬆,咬牙澀道:   「紅そ:染姑娘……她……哪……」「不知道。」蘇合熏本就話少,為防水分流失,能不開口就不開口,連回答都是言簡意賅。「肯定好過我們,谷中沒有比這裡更糟的。」耿照一怔,「噗」一聲笑出來,連連咳嗽,忽聽蘇合熏道:   「你省點氣力,一會就要來啦。」身子挨緊籠檻,兩隻纖纖素手挽住鋼條,白皙的手背繃出淡細青絡,足見用力。   耿照搞不清楚狀況,不過還是依樣畫葫蘆,用背門挨緊鋼條,小心避過龍骨傷處,伸出左手勾住,舉起右臂,見腕間一圈一圈纏著厚厚的藥布,透出的甘洌藥香耿照十分熟悉,正是五帝窟的金創聖品「蛇藍封凍霜」,手筋斷處卻沒有想像中疼痛,只是被白布一併包起的指掌完全使不上力,將來縱使傷口痊癒,連舉箸亦有不能。   鬼先生在他的身上落此重本,決計沒安什麼好心。   除了對染紅霞有所交代、以換取她俯首帖耳,謹守約定之外,鬼先生長期監視帝窟五島,自知有「血手白心」伊黃粱這號人物,連傷殘多年的阿傻,伊黃粱都能為他換過雙手筋脈,耿照的右手未必無可救之藥;趕緊讓手筋斷處生出新肉,將大大增加歧聖續脈的困難。   在不能將右手齊腕斬斷的情況下,鬼先生這「斧底抽薪」之計也夠狠的了。   耿照未及心涼,驀聽蘇合熏低喝:「來啦!別說話,小心咬了舌頭!」籠底一掀,幾將身子離地拋起,整個籠子像被巨人拎起晃蕩般,劇烈搖動起來!   晃動持續了 一會兒,在耿照的感覺裡,甚至可能有一刻這麼長,伴隨著刺鼻的強烈硫磺氣味,直欲逼人反胃,靈光乍現,突然明白過來:「衣上的黃顆粒……是硫磺所結,這谷底有地熱!」不由得想起夢中的岩漿泥海,以及破海而出的火焰龍形。   籠搖漸漸歇止,耿照鬆開左臂,揮散從檻隙鑽進來的硫磺白氣,見對面蘇合熏亦鬆手撐起,急道:「蘇I」卻見蘇合熏搖了搖頭,伸出修長的食指抵住嘴唇,示意他噤聲,做了個伏地趴臥的動作,又衝他直搖頭。耿照心念一動:   「她是要我繼續假裝昏迷?」忽聽一串腳步聲雜沓,見遠處洞口鑽出幾個人影,趕緊趴伏不動,豎起耳朵保持警覺。那些人來到懸崖邊,喀啦啦地一陣鏗響,籠子又動起來,卻非如方才為谷底狂風所捲、天搖地動的亂晃,而是緩緩往懸崖拉近,耿照暗忖:   「是了,若要遞送食水,又或替我的傷口換藥,脅下未生肉翅,總不能飛過來罷?」轟的一震,搖晃頓止,看來絞盤之類的機關已收到了底,由餘光望去,滿眼俱是砂色,已非吊懸於崖外。   有人隔著籠檻,拽出他的右臂,解開藥布,重新上藥裹好。耿照輕輕呻吟,裝出半昏半醒的樣子,籠外一人笑道:「合熏,妳好可憐,這『望天葬』一次得囚兩人才能持穩,委屈妳陪典衛大人啦。」卻是林采茵。   蘇合熏背對入口,沒想理她。林采茵本想讓人拿遞食水容器的長槓戳她腰背,又恐蘇合熏尚有氣力,萬一使詐奪去槓子,生出變量,主人定要責怪,索性叫人將籠子滴溜溜轉了個頭,成了耿照背向崖道、蘇合熏在另一頭遙遙相對,瞇眼笑道:   「合熏,人家和妳說話,妳卻以背相對,太沒禮貌啦,多虧我專程拿了水給妳呢。」拿出一節竹筒,堪堪從檻縫間塞進去。從人正欲以長槓推至籠底中央,卻被她伸手攔住,輕笑道:   「蘇姑娘喜歡自己來,妳們忒多事,蘇姑娘不歡喜的。」端起權充伙食的那盆殘羹,信手倒入崖底,將空盆交與旁人,怡然道:「妳瞧,她連伙食都吃個清光,半點沒留給耿大人呢。」哪知蘇合熏仍是一聲不吭,怒火更甚,又把耿照的湯藥也倒了 0蘇合熏冷冷看著她挑釁的眼神,片刻才道:「妳忘了帶劍來。」林采茵一怔。「帶劍來幹什麼?」「滅口。」蘇合熏不慍不火,慢條斯理道:   「以妳的武功,空手殺不死四人。若耿照傷重不治,妳那主人問起緣由,這些都是人證。」與她同來的四名僕婦面色丕變,齊齊後退,跪地道:「姑娘饒命そ『」林采茵柳眉倒豎『一怒揮手:「給我起來!瞎起哄什麼?」四人正欲起身『穌合熏又道:   「下回妳來,記得仍帶這四位,將來滅口也省事些。若換一班,要殺的就不止四個了。」四名僕婦「撲通」一聲再度跪下,林采茵氣得俏臉發青,橫豎說什麼都不對,一拂衣袖,氣鼓鼓地掉頭就走。   跪地的四人妳看看我、我看看妳,若有所思,片刻聽得林采茵遠遠斥罵,這才如夢初醒,趕緊轉動機關,將鳥籠寸寸吊出懸崖,離開時不住交頭接耳,似有什麼計較。   耿照啞聲欲笑,無奈喉頭幹得出火,彷彿稍動便要片片剝落,不敢逞強,仍是揚了揚嘴角,心想:「經妳一提醒,怕這事今夜便傳開啦。難怪姥姥派妳去黑蜘蛛處臥底,決計不敢派她。」趕緊伸手握住搖搖欲傾的竹筒。   適才籠子移出斷崖,竹筒幾度要晃倒,他花了偌大氣力,才忍著沒伸手去扶,免被那些僕婦看出端倪。閒雜人等既去,取水欲飲,一瞥筒中貯不過半,差不多就是一碗再多一點,心中暗歎一 口氣,遙對蘇合熏道:「蘇……蘇姑娘……水……妳喝……」蘇合熏道:「你拿好。先試試下盤能不能動。」耿照甦醒時便已察知,腰腿臀股是有感覺的,一試圖挪動便痛得要命,並非半身不遂。至於在大廳時下身為何毫無知覺,心中隱隱有個想法,此際卻不忙廓清,點頭道:「有……但無^無力……」蘇合熏正色道:「那你只能靠上半身的力量。你聽好,我們同時向籠子中央移動,我身子靈活,我來配合你,你要動之前舉起左手食指,要休息之時直接停住就好;若籠子晃得緊,你就別動,我來保持平衡。」耿照握緊竹筒,以手肘撐起上半身,鑄鐵般的肩臂肌肉一鼓,將身子往前挪近半尺。他天生膂力極強,鑄煉房的艱苦磨練更是將肩膊的強度提升到常人難及的境地,爬行毫無問題。   然而龍骨受創,卻使這個匍進的過程痛不欲生,耿照每向前一拱,都像硬生生從身子裡抽出脊柱似的,痛得他咬牙顫抖冷汗噴濺,不得不從唇齒間迸出野獸遭剮似的嗚嗚低咆;不過丈餘的距離,他足足爬了 一刻,視界裡模糊一片,不知是因為金星亂舞之故,抑或被汗淚所掩,只憑著一股囂悍之氣緊握竹筒不放,咬牙嗚咽著向前蠕動,竟未有片刻停下。   蘇合熏巧妙地維持平衡,籠子幾乎沒什麼大範圍的晃搖,至多是山道顛簸的程度。眼見耿照離中央還有兩尺,她撐地屈膝,貓兒般支起身子,兩步點竄過去,抄著他的肩頭往後一拉,兩人倒在籠子正中央,「砰!」籠底上下彈震,卻未左右晃搖。   「水……水……」耿照艱難開口 ,鹹苦的汗水滲進唇裂,即使刀割似的刺痛也阻不了他的渴求。蘇合熏將他翻成側身蜷臥的模樣,單臂環在懷裡,另一手卻奪過竹筒,不讓耿照湊近嘴唇。   耿照余痛未止,莫說搶回,連開口的氣力也無,眼睜睜見她自飲了 一口,卻未吞嚥,伸出小巧嫩紅的舌尖濡了濡唇瓣,俯頸低頭,印在他皸裂脫皮的唇上。   耿照只覺她白皙的胸口肌膚越來越近,精緻如玉杈的鎖骨、咽底那小小的渾圓凹陷,乃至從襟扣之間露出的一小抹峰線,忽地佔滿了整個視界,接著眼前一暗,濕濕涼涼、膩滑中帶著一絲肌潤的奇異觸感佔據了腦海,彷彿嘴唇上無數細小的裂創,在瞬息間塗上滿滿的「蛇藍封凍霜」,極度的不適突然轉成難以言喻的熨貼舒爽。   蘇合熏並不是單純將櫻唇復在他的嘴上。   她那濕涼的細小舌尖,將水充分地舐入他乾裂的嘴唇;在唇上的痛楚迅速消淡之後,那丁香小舌便撬開他的牙關,將撫潤的對象擴展到口腔裡。漫入口中的液感令耿照一霎回神,身體好像自己活過來了似的,無法克制地貪婪吸吮起來。   兩人深吻般四唇相貼,舌頭交纏,蘇合熏巧妙控制舖入他口中的水量,饒是如此,第一 口清水通過喉管時,耿照仍痛得一僵,嗚嗚低咆,蘇合熏藕臂收緊,抱住了他的掙扎,繼續用唇舌滋潤著他乾裂的嘴巴。   耿照想起在禁道之中,她與紅兒四唇緊貼、交纏吸吮的香艷景況,慾火忽生,即使背脊的劇痛也不能稍稍澆熄,男兒偉岸的雄性象徵高高支起,幾欲撐破褲襠,宛若盤身昂頸、將欲食人的猙獰巨蟒,無論尺寸或堅硬的程度都遠遠超過耿照的想像0按說他該尷尬得無地自容,少年卻因這樣,才扎扎實實覺得自己「還活著」,突然間對生命產生了無比依戀,若非行動不便,幾乎要一躍而起,朝著底下的萬丈深淵放聲狂吼,吐盡胸中郁氣。   「你這麼精神,我就不擔心了。」蘇合熏餵了大半筒的清水給他,自己卻只喝了 一小口,撕下衣襬塞住竹筒,仍將他抱在懷裡。耿照精神恢復大半,點了點頭:「多謝……多謝妳了,蘇姑娘。」過往他可能會為了腿間的醜態,向她道歉再三,此際忽覺全無必要:蘇合熏做出抉擇,自願來救助他,自己只須道謝並放在心裡,日後報答恩情便是,人世間哪有忒多心神精力,浪費在婆婆媽媽之處?放心閉目,偎在她綿軟已極的溫熱胸口休息0^他需要體力。   唯有足夠的體力,才能脫出眼前之困,將痛苦加倍……不!是十倍、百倍地還給仇敵,拯救自己以及心愛的女^--蘇合熏跪坐著,讓他側蜷在她渾圓修長的大腿上,以避開龍骨傷處。耿照在睡夢之間,忍不住想:像蘇姑娘這樣纖細修長的人兒,雙腿如此矯健有力,何以大腿竟能如此溫軟如綿,「柔弱無骨」尚不足形容,踢蹬飛竄時,提供那驚人速度與力道的強勁肌束,怎能香軟如斯?還有她細薄的奶脯也是……最後還是蘇合熏搖醒了他。   「對不住,我們沒時間了。」耿照有些心虛,以為春夢露了餡,低頭見雙腿間平復如常,意識到她為的不是這樁。   蘇合熏指尖撐地支膝抬臀,起身的動作毫無餘贅,渾圓的股瓣輕軟如棉,薄如豎掌的側腰曲線滑順如水,整個人渾沒重量似的,籠子竟晃也不晃,連谷中之風吹過,都比她更能掀起波瀾。   蘇合熏飛快解下腰帶,又解了耿照的。耿照自不以為是蘇姑娘忽起綺念,想就地雲雨一番,見她將兩帶系作一條,變戲法似的從懷裡取出一隻小巧的銀鈿盒子,像是裝脂粉一類的,縛在腰帶一頭,拽繩轉了幾圈,精準無誤地拋過頂上的橫樑,將腰帶結成了環。   「妳不解釋的話……」耿照不禁苦笑:   「這看來像是自縊的準備。」蘇合熏把竹筒塞到他手裡。「我檢查過,你龍骨是挫傷,並未斷折。喏,就是這裡。」冷不防一I他脊後,耿照痛得大叫,差點翻了竹筒。   「拿好。」蘇合熏眼捷手快扶住筒身,將他手指一一正位,重又握緊。   「她們一天只送一次水。打翻了,我們捱不到明兒午後。且不說烈日之毒,光這硫磺風便能生生刮去一層皮,聽清了?」耿照痛得開不了口,顫著點頭。「我待會把你吊起來,然後將錯位的骨節推回。這會非常痛,但不這樣你以後就別想走路了。我沒法一個人弄,只能等你醒過來,已拖了三天。」耿照罕聽她一氣說忒多話,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以鬼先生之能,傷他龍骨,決計不能一擊不斷;金環谷眾豪士的武功雖然參差不齊,凌虐他時也沒手下留情,耿照之所以現在還活著,只因為他做對了 一件事,而又弄錯了另一件。   他讀遍虎帥的金甲遺刻後,隱隱掌握體內吸功深淵的雛形輪廓,雖未能徹底驅除,卻利用在潭邊隙地等待時,嘗試推動、干涉深淵運作,成功將丹田里的那個缺口,分化成若干更小的「點」,散至全身經脈各處。   照他的推想,一旦進一步掌握殘拳之理,再來對付弱化數倍、乃至十數倍的小吸功「點」,該比應付丹田里的深潭要容易得多。   正因如此,鬼先生毀經、斷骨、廢氣海的三著重擊,嚴格說來,打的並不是耿照,而是散至全身各處、具體而微的吸功點,否則若像先前那樣,殘拳餘勁全集中在丹田內,鬼先生一擊便能察覺勁力被噬,或加重勁道,或以刀劍致殘,損傷絕對不只現在這樣。   這些散佈在經脈內的吸功點,同樣吞噬了絕大多數的毆擊踢打,故耿照所受,幾乎都是皮外傷,除了右手手筋與龍骨之外,都是愈可後甚至未必會留疤的程度,以他筋骨之強健,可說是稀鬆平常。   而耿照先前弄錯的另一件事,較此則更加幸運。   與其說殘拳餘勁「吞噬」了原本的碧火功勁力,其實更像是「遮斷」。   殘拳運使的原理,與已知的東洲武學絕不相同,忽自體內湧出時,原本的真氣皆無抗力;他受虎帥遺刻啟發,將吸功深淵一分為多、大化為小之後,丹田內便冒出一縷微弱的碧火真氣,鼎天劍脈的運行也不再是空蕩蕩的無有著落,更進一步推想,若能透徹殘拳之理,以鼎天劍脈、碧火神功推行之,似也非全無可能。   I要是能將龍骨復位,兩大損傷立時便好了 一半。   光是想像自己突然出現在鬼先生之前,嚇得他屁滾尿流的情景,耿照差點笑起來,咬牙抬眸:「那就別廢話了,咱們快點動手!」蘇合熏點點頭,將腰帶繞過他胸前兩脅,如育兒巾般將他縛住,拉著末端吊起。   耿照背不能直,弓如熟蝦一般,兩腿伸直,勉強以腳踵觸地,光是這樣便已痛得他冷汗直流,氣喘吁吁。蘇合熏讓他握緊竹筒,「你記著,這筒水翻了 ,我們一樣完蛋,專心拿好。」耿照無法說話,勉強點了點頭,驀聽「喀喇」一響,一股難以想像的激痛自脊後傳來,瞬間被無限放大,像是穿透了身體一般。耿照瞪大雙眼,極度擴張的瞳中卻無焦凝,身子劇烈抽搐著,雙腿一陣亂踢亂蹬,整個人掛在腰帶上昏死過去;再醒過來時,仍被腰帶懸吊著。   「我獨個沒法放你下來,」蘇合熏替他抹去額頭鼻尖的冷汗,若無其事道:   「一會兒解開腰帶,便知有沒有用了。」耿照瞇著汗淚涔涔的眼眸打量她片刻,才喘息道:「一……一睜眼便看到這麼美的臉,我還以為自己死了,見著了神仙。」蘇合熏面無表情,本想不理,卻又忍不住道:「見到你的染姑娘,豈不是更好?」「那就是真的死了。」耿照笑起來。「不是這會兒該見的,一點也不好。我要活著見到她,她也得好好的。」這話題蘇合熏無意繼續,只道:   「我慢慢放你下來,你試試雙腿能不能使勁,不要太勉強。」「放罷。能行就能行,吊著也不能多好幾分。」蘇合熏鬆開系結,將他再吊高些,耿照顫著支起膝蓋,手抓腰帶直起身,如幼兒學步,抬腿邁出,脫力的腳踵「匡、匡」撞擊籠底,一會兒又繼續……不知試了多少回,直到她鬆開帶子,耿照單膝跪地,揮汗叫道:   「行……行了!蘇姑娘,行了!」起身欲攀, 一個站立不穩,兩人齊齊坐倒,撞得鐵籠一晃,耿照才發現她俏臉上居然掛著淚,笑容卻極酣暢,剎那間宛若春花綻放,看起來完全是另一個人,全然不似他印象中的蘇合熏。   耿照怔怔瞧著,蘇合熏不住輕喘,蒼白的面頰湧上血色,也不知是因為整脊功成太過興奮,抑或其它,香噴噴的溫息不住呵在他的鼻尖頸頷,有些搔癢,卻又令人感到心安。忽聽一把甜膩的嗓音驚呼:   「好啊你們這對狗男女!同囚一籠,正好遂了心願是不是?衣不蔽體的……哎呀,我得趕快請染女俠來瞧,省得她為你這個負心漢以淚洗面,茶飯不思哩!」卻不是林采茵是誰? 第百五七折 自邇而高·因怖生力   她去而復返,自是有些小動作不方便在僕婦面前堂皇為之,以蘇合熏對她的瞭解,可說是毫不意外;為免懸帶整脊一事被她瞧出端倪,坐直了苗條結實的薄薄纖腰,有意無意地擋住了伏地喘息的耿照,淡淡說道:   「妳做得什麼事,自想他人也做了。」林采茵本想趁四下無人,狠狠嘲弄她一番,怎知一上來就被踩了痛腳,俏臉扭曲,寒聲道:「蘇合熏!妳也不想想自己的處境,這般賣弄口舌,待我稟報主人,將妳蘇教使賞給了,那幫金環谷的魯漢子,只怕孟庭殊那樣,都算是好的了,到時妳便哭求告饒,也休想我饒妳!」「那妳要看仔細啊。」蘇合熏冷道:   「我和孟庭殊的遭遇,便是妳日後的下場。」「妳----」林采茵貓眸皆圓,咬牙切齒,原本嬌媚的容色忽變得有些駭人:「別把本大小姐和妳們這些賤婢相提並論!我與主人兩情相悅、恩愛逾恆,從濮嚙分舵那時起便扶持至今,哪裡是妳能懂得そ『」「那也該膩了罷?忒多年。」蘇合熏將鬢絲勾過耳後,淡然道:「妳該慶幸,他沒有將教門女子賜給屬下的壞習慣,否則無論我或孟庭殊,都比不上曾經站在他身畔的妳,更讓底下人垂涎。」「住……住口 !」林采茵怒不可遏,本欲駁斥, 一股寒意竄上背脊,隱隱覺得蘇合熏的話非只是毫無道理的挑撥,她縱容麻福當眾玷污孟庭殊,說不定已鑄下大錯,至少是埋下了隱憂。   主人雖將麻福處以極刑,斷了那幫江湖草莽恣意姦淫取樂的妄念,畢竟不能扭轉人之大欲,這幾日論功行賞,不少錦、青二帶的豪士,都分到了從外四部中遴選而出的嬌娃,聊充宣慰,冷爐谷入夜後可說是香艷旖旎、淫聲不斷,底下人眼紅不已,頗有躍躍欲試的衝動。這時便教他們去打鎮東將軍,怕也是一擁而上,人人爭先。   外四部都是些蕩婦淫娃,視行淫取樂為常事,可骨子裡是看不起男人的,只把他們當採補工具,便如牛羊取乳、殺豬剮肉一般;被當作犒賞的禮物送上床笫供男人取樂,還不能運使天羅采心訣,要說無人不滿,恐怕是太過一廂情願I這點從負責調派人手的郁小娥臉上就能得知。   當夜大堂上狠狠教訓過孟庭殊之後,內四部教使中已沒有敢正面頂撞林采茵之人。既豎起榴威,沒必要再犧牲自己人,宣慰用的「禮物」從外四部遴選,在她來看是再自然不過。   林采茵對外四部甚是熟稔,信手揀選,都是能擺佈男人服貼的尤物,但無論挑誰,郁小娥總能找到成串的理由推三阻四,彷彿她麾下那幫婊子通通是鑲金嵌玉,無比嬌貴,非搬出主人才能壓她一頭,但那張乖巧溫順的假面具,已快鎮不住溢滿胸臆的憤怒,不難想像來自底下人的反彈壓力。   刁難她所帶來的莫大樂趣,讓林采茵絲毫不介意令郁小娥難做,然而,蘇合熏的話猶如毒蛇般囁咬著她的心。主人至今都沒原諒她,入谷以來,不曾召她溫存過一次,是惱她擅自教訓孟庭殊所致,還是滿谷花朵一樣的青春胴體轉移了他的注意力,再也不像從前偷歡時那樣,總是迫不及待似的,無比粗暴地佔有她?   更別提那姓染的下賤婊子。主人口中說「以禮相待」,這幾日待北山石窟的辰光卻多過了餘日的總和,昨兒甚至大半夜才離開……還不許任何人隨侍!   妒火剎那間攫取了女郎,像點燃埋藏已久的硝石火藥。   林采茵俏臉鐵青,嘴角繃出扭曲歪斜的詭笑,咬牙道:「多躬妳提醒我呀,合熏。   我該怎麼答謝童年玩伴的金玉良言才好呢?」伸手扭動角柱上的一枚小輪,驀聽「喀喇喇」的一陣齒牙絞轉,整座鳥籠晃動起來,平平向外伸出三尺!   蘇合熏與耿照身在中央,適才繞上橫樑的腰帶已解,無物可攀,頓時交迭著滑向一側,籠子晃得更加劇烈。   林采茵眉目張揚,笑得咯咯有聲,又使勁將小輪轉了小半圈,尚未穩住的鐵籠繼續伸向深谷中心,自角柱頂端寸寸吐出的臂支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異響,不知是年久未曾使用所致,抑或將撐持不住。   「妳再囂張啊,蘇合熏!」林采茵訾目獰笑:   「牙口不是挺伶俐嗎?怎地不說了?妳說呀,說呀!」掌中加勁,輪軸似是卡住了什麼,居然絲紋不動。   她正在火頭上,一遇阻礙更加鬧心,不由分說雙手合力,「嘎---」使勁扭轉,終於將小輪擰過,一陣嘎嘎亂響,支臂又向前伸出三尺,算上前兩度所延,原本距崖邊丈餘的鳥籠,此際已逾兩丈,整個伸進了谷下硫磺風的旋流範圍之中,籠中兩人驀覺天旋地轉,休說開口應答,連聲音都發之不出。   林采茵看得心曠神怡,略微解氣,只覺掌中小輪似未到底,比起適才咬鎖的牢固,彷彿還有一小段上了油似的滑潤,心想:「再往前伸出些,嚇死妳們這對狗男女!」抿著一抹惡意的微笑,將掌輪轉盡,赫見籠底翻開,耿照與蘇合熏連伸手攀抓都來不及,齊齊墜入谷中!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林采茵目瞪口呆,難以相信偌大的鳥籠底板,居然是個活門,左右向下對掀開來,籠裡兩人根本沒有掙扎的餘裕,轉瞬間失去蹤影,連聲慘叫也未聽見。   她兩腿癱軟,一跤坐倒,揉了揉眼睛,只盼是自己白日眼花,發了個魘夢,半晌才「嗚」的一聲掩口發顫,嚇得哭起來;連滾帶爬地逃進山洞時,還未想好該如何向主人交代……耿照如失速的炮石不住穿過硫磺氣,「撲通」一聲沒入水底,渾身機靈靈地一顫。   「好……好冷!」是他第一個念頭,骨碌碌地吃了幾口冰水,神智頓時清醒幾分,奮力划動雙臂,欲往頭頂那抹光亮洇去,驚覺身子不住下沉,箇中原因顯而易見。   他的腿。   (該死!)充滿浮力的深水之下,理當比陸地更適於雙腿復健,然而,耿照的龍骨才初初復位,沒在入水的瞬間,被強大的穿透力反饋再次壓擠錯開,算是萬中無一的好運氣了,要想在水裡划動自如,未免太為難了些。   身上的衣衫褲布吃水益沉,靴子更似千鈞之重,他雙臂連轉片刻,便耗盡了所剩不多的氣力II連日來只靠蘇合熏鋪喂的薄粥,再加上忍痛所造成的巨大消耗,耿照離「油盡燈枯」不過一步之遙。   瀕臨死亡的壓力卻未將他吞噬。耿照閉著丹田里的一縷微弱真氣,緩緩沉至水底,彎腰脫去靴子,解開外衫繫帶,身子果然輕了許多,那種似被水鬼精怪拖著沉落的異樣之重頓時減輕許多。   他在水中睜開眼睛,按《火碧丹絕》的心法調動真氣,察覺內息有增強之勢,心知自己還能支持片刻,邊將內力往兩腿經脈運去,不住衝撞鬱結處, 一邊靜下心來打量四周,找尋蘇合熏的下落。   這水池甚大,舉目不見邊際,說是「水潭」興許更加合適,水中既無魚蝦,也沒有任何的水草,連一絲水中生物製造出的混濁或浮沫也無,清澄得絕不尋常;前頭極深處似不住由上往下冒著細碎氣泡,相似的情景耿照在三奇谷見過,應是水瀑落下所致。   最奇的是水底。   耿照雙足踏實,才發現水潭底部十分平整,如鋪青磚,只表面一層薄薄細礫,應是頂上的巖壁經年風化,落於此間;此際身子略微浮起,看得更明,這水底居然沒有礁石之屬的崎嶇起伏,視界裡無處不平,延伸至水幽盡處。   胸中氣息將盡,悶壓之感迅速堆棧累積,但耿照並不慌亂,持續以內力推動脈   行,將這個斷息的過程,視為重新引出先天胎息的磨礪。跟龍骨錯位、廢功閉脈,乃至挑斷手筋的痛苦相比,窒息毋寧溫和沉靜得多,足夠他思考堅持。   肺像被緊緊掐擠似的,想要從絞擰已極的血肉中再搾出一絲空氣,然而卻不可得……驀地,如熔岩澆凝般的身軀深處,彷彿被針尖刺出了 一枚孔洞,另一頭有什麼即將擠出,正劇烈地改變著形狀,欲更進一步撐出針孔I「潑喇」一聲,耿照從水面上冒出頭,蘇合熏單臂挾著他,兩條修長的美腿裹著濕濡的裙布,卻彷彿全然不受影響似的,美人魚般泅向潭岸,不及爬起,將緊閉   雙目的耿照往平滑得有些詭異的岸緣一壓,撮拳槌他心口 ,咬牙道:   「……呼吸呀!不許你死……別這麼沒用,快呼吸!快……給我張開嘴!」粉拳連槌幾下,見少年動也不動,落拳處如中敗革,心慌起來,胡亂掐開頷關,另一手捏著他的鼻子,正欲以口相就,忽聽底下傳來濃重的鼻音:   「烏……烏姑娘……疼……」一驚鬆手,見耿照貪婪地大口大口吸著空氣,繃緊的嬌軀不由一鬆,差點滑入水中,冷冷道:「你幾時醒的?」「沒醒多久,」耿照苦笑:「差點又被妳兩拳打暈過去。」「你倒老實。」蘇合熏冷哼。「匆匆開口,是不想佔我便宜麼?」耿照一愣,搖了搖頭:「我倒是沒想這些。」蘇合熏俏臉似更沉了些,雙臂撐著潭緣,低道:「既醒了,自個兒上來。」她袖管本是不怎麼透光的黑紗,被水浸濕了,熨貼著顯出兩條修長白皙的藕臂,齊肩而裸,乳色的雪肌透紗而出,益顯膚質白膩。紗衣底下僅著小兜,不唯肩臂,敢情連頸下大片美背都是裸裎的,耿照正要提醒,見她利落一撐,曲線如魚尾般玲瓏的裹水裙裳破水而出,蘇合熏整個人翻上岸去,突然失去了蹤影!   耿照聽她短短一喊,福至心靈,猛地撐出水面,猿臂一撈,才想起右腕既廢,哪裡還抓得住?心尖陡吊,手腕已被捉住,整條手臂被蘇合熏的重量拖得一沉,忙肩胸使勁,忍痛將她提上。   這裡根本就不是什麼谷底水潭,而是在突出峭壁的平台上,硬生生鑿出個貯水凹槽,如半隻嵌入峭壁的巨大石碗;而她剛翻過去的「潭岸」,便是這只石碗的碗緣そ-蘇合熏面色慘白,秀髮被「石碗」外不住旋攪的硫磺風吹亂,耿照腕間的傷口被她扯裂,鮮血沿著她握緊的雙手滴在那張美麗而倔強的俏臉上,分外淒艷。耿照唯恐她失足墜入深谷,這回不知谷底還有沒有別的潭子,就算有,以硫磺風之燥熱難當,那也該是潭沸鍋般的滾水,絲毫不敢大意,忍痛將她拉了上來。   蘇合熏一言不發,撕下衣襬擰乾,將他迸裂的創口緊緊紮起,連耿照皺眉呼痛也不放鬆。「……疼,蘇姑娘。」「囉唆!」「我又沒怪妳。」耿照不禁失笑,細細望著她緊蹙的眉頭,望得她微微別過視線,那神情與其說厭煩,更像是自厭。「蘇姑娘,我在冷爐谷裡學會許多事。」他將左手覆在她用力打結的白皙手背上,蘇合熏像是要自清似的,頑固地持續動作,並未縮手避嫌。耿照把右手抽了出來,示以傷處。   「其中一樣,就是人生在世,找上門的麻煩夠多了,毋須替自己再多添幾樁。   既是不測,何以相待?除非妳是看準了才跳的,那的確過份了些。」蘇合熏聞言微怔,片刻居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見耿照露出驚喜之色,才又繃起一張雲淡風清的雪面。耿照搖頭歎息:「妳實在應該多笑一笑的。妳不笑的時候已經美得緊了,但笑的時候卻更加鮮活,這美才像是真的,而非是圖畫。」蘇合熏輕哼一聲,轉過明眸,忍不住蹙眉,看他的眼神像在打量什麼新鮮物事似的。   「我臉上有花麼?」「怕是腦子裡有。」蘇合熏沒好氣道,瞥他一眼,又搖了搖頭。「你這人……真是怪。我先前還想:萬一你醒過來之後,意志消沉,這身傷只怕便更難了 ,該怎生是好?我……我不太會安慰人,這點委實難辦得緊。   「哪知道你卻……跟我想的不太一樣。你要是突然間手舞足蹈起來,或無端端地又哭又笑,我便能確定你是受不了打擊,終於瘋了。現在這樣,我反而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如果我瘋了,妳有什麼打算?」耿照怡然笑道。   「沒打算。」蘇合熏十分誠實。「瘋子人事不知,何必打算?是旁人辛苦些。   那你,瘋了麼?」「我猜……是沒有罷?」耿照舉起完好的那只左手抓抓腦袋。「我只是在昏迷的時候,悟出了幾個道理。第一,世上真的有人,壞到不該再給他機會;改過自新什麼的,於他不過是浪費,只不過將其它良善之人置於危險境地,任其魚肉罷了。   將軍除惡手段雷厲,我現在總算明白是為了什麼。」這點蘇合熏倒是從不懷疑。從小姥姥便教導她們,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是非黑白,那是留給活下來的人說的。賠上自己,便什麼也說不上了。   「第二點,則是斬草除根。」耿照掰著手指頭數給她聽。「喏,妳看看我,雖沒死成,也是個廢人了,跟死了沒兩樣,是不是?不只妳這麼想,鬼先生、此際冷爐谷中每一個人,怕都是這樣。」蘇合熏凝著他血絲密佈的雙眼,試圖從中看出一絲瘋狂,但哪怕是灰心頹唐自暴自棄,在少年沉靜的眸中俱都無跡可尋,他充血的雙眼源自傷勢、痛楚,以及體力流失,與神智崩壞之類毫無瓜葛。   「附和『你是廢人』這點,難道不會打擊到你麼?」她忍不住問。   「若我確實是廢人,光提出這問題就夠打擊的了。」耿照提醒她。   「……真是對不起。」「喂喂,妳別放棄得這麼爽利啊!」耿照笑了起來,凝視著她的眼睛,緩緩說道:「妳想想看,倘若我好手好腳地出現在鬼先生面前,一拳將他揍翻過去,他該是什麼表情?光嚇都能嚇出一身病來。這同厲鬼索命有什麼兩樣? 一想這幕光景,刀山我都爬得過去,這點痛楚算得了什麼?」糟糕,他真瘋了。蘇合熏忽有些鼻酸,自己費盡心力挽救他,卻從沒準備好面對這一刻;剛剛還差點相信奇跡竟然發生,他不但從重創中醒來,還保有健全的心智,不被現實的悲慘殘酷擊倒I「妳這表情也太不妙了。」耿照歎了口氣,用左掌握住她的右手,想起兩人素昧平生,她卻在自己最艱難的時刻一路相隨,未曾離棄,既覺緣分之奇實難逆料,又感於她的仗義與堅強,正色道:   「我沒瘋,蘇姑娘。我只是突然明白,眼下並不是最糟,鬼先生犯了大錯,我只要先比他領悟到一適點,第二回合的較量,他便輸我一步。妳瞧,他認定我雙腿俱殘,此生再難行走站立,結果我差點能泅泳了 ;妳不也說過,『望天葬』絕難逃出麼?   我們現下又在何處?」蘇合熏默然無語,半晌才微微一笑,低道:「起碼現在我知道,你應該沒有發瘋。」耿照微笑道:「發瘋是自己逃了,可撇下的人呢?想到這點,我無法說放棄就放棄。」蘇合熏淡然道:「說到底,這都是為了你的染姑娘。」耿照沒聽出她話裡的異樣,啪答啪答地自淺水裡起身,舉目四顧,蹙眉道:「現下我誰也為不了。這地方實在是怪,但究竟怪在哪一處,卻又說不上來。」這石碗般的平台絕非天然形成,斧鑿痕跡歷歷在目,莫說水中內壁平滑,就連「石碗」邊緣也是齊整得很,整座檯子像是用湯匙挖空的瓜果,被鑿成了個半圓形的巨大蓄水池,出水口卻在離水面足有三丈高的峭壁上,呈寬扁的長方形,目測堪容一名成年人直立行入,寬度則倍數於此,無疑出自人手,決計不是天工。   關於龍皇時代所遺的古紀遺址,耿照算頗有見識了,但光憑這從峭壁凸巖上鑿出的水池,實談不上什麼風格判斷,比之懸掛鳥籠的角柱,簡直毫無辨識度可言,只能說時人要幹這麼件事,無論技術或動機都相對匱乏,推給千年以前莫可名狀的古紀時代,毋寧省事得多。可惜這池子不比阿蘭山裡的聖藻池,若有那療效神奇的肉質異藻^「蘇姑娘,我知道此間何處怪異了!」耿照忽一擊掌,迎著女郎詢問的眸光。「那出水口流出的,是酸泉水,因此池裡連水草都長不了,遑論魚蝦。我聽人說,蘊有地熱處,地下的水脈都是這種不能飲用的酸泉,冷熱皆然。北山石窟之所以毋須生柴燒火,扭開水喉即有溫泉可用,便是引了受地熱加溫的水脈。」蘇合熏會過意來,明白他想說什麼,凝眸道:「你是想,若能爬進出水口,沿水道走,不定便能返回谷中?」耿照打量著那寬扁水口,沉吟道:「照出水量推斷,水道中並非都是水的,水面上至少有半人多高的空隙,似是供人出入的引道之類,便不能通往北山石窟,盡頭亦有連通的甬道。難道妳不想瞧瞧,是什麼人開鑿了這些,又有什麼目的?」「望天葬」的鳥籠底板藏有玄機,活門開啟後,籠中之人不偏不倚落入這突出峭壁的大水池裡,說兩者間毫無關連,未免牽強。鳥籠、池子乃至出水口,極可能是創立天羅香的前賢所遺,連姥姥也未必知曉,蘇合熏天宮教使出身,不可能無動於衷,橫豎也沒別的去處,遂點了點頭。   兩人游過大半池面,來到峭壁下的那一側。這池子似非供人所用,池緣幾無駐足處,耿、蘇二人於峭壁下方一處寬約三尺的隙地,背著嶙峋巖面並肩而坐,稍事歇息。   此間寸草不生,遑論樹木,想找些枯枝幹葉來生火亦不可得。白日裡雖燠熱難當, 一旦太陽下山,入夜的寒涼可不是披著濕衣能捱過的,耿照見日影漸西,當機立斷,將全身的衣物除下擰乾,披在石上曬太陽,以免夜涼沁體,不免大病一場。   蘇合熏也非扭捏作態的女子,想通其中關竅,跟著利落解衣,露出一副苗條白皙的絕美胴體。她雖是美人削肩,肩膀卻較尋常女子更寬,藕臂纖細、身板極薄,更襯得那對玲瓏玉乳形狀渾圓,分外醒目。   此外,她的乳暈不僅是艷麗的緋櫻色,乳蒂更細小得如野莓一般,被白到了極處的柔肌一映,便似熟透的莓果滲出甜汁,在醒飽的雪面上濡出兩點紅漬,顯得差可盈握的乳房格外飽滿,墜圓的下緣沉甸甸的,既綿軟又豐盈,視覺上的份量大過實際;分明是纖薄至極的體態,第一眼卻被那對彈顫晃動的渾圓酥胸所攫,令人難以移目0蘇合熏身段出挑,有雙勻直美腿並不意外,但她明明腰薄僅豎掌寬窄,自脅下起曲線凹陷如對弓,修長滑潤,腰上全是肌束,更無半分余贅,已是不可思議的苗條,偏生就兩瓣綿股,細長的大腿根部出乎意料地帶一絲腴潤,雖是扁身,平坦的小腹以及薄皮鴨梨似的肉感豐臀卻極富女人味。   耿照想起曾冇合體之緣的夏星陳與盈幼玉,無論燕瘦環肥,也都有著類似的梨形臀股,下身無一不腴,興許是冷爐谷的水源特別養人,不管哪家的女兒來此,均能養成這般肉呼呼、水嫩嫩的誘人腴臀。   若在過往,他一見蘇合熏鬆開衣扣,必定扭頭閉目,以杜嫌疑,但不知為何,此際卻不想做此違心之舉,大方地欣賞著她美麗的胴體,毫不扭捏,一派自然。   蘇合熏柳眉微皺,見他落落大方,反無猥瑣淫邪之感,倒也不覺怎麼討厭,暗忖:「你愛瞧我,難道我不能看回來麼?」反手解著肚兜繫繩,也轉過澄亮美眸,直勾勾地盯著他『面上雖仍是清冷模樣,不服輸的眼神倒有幾分火辣辣的釁意,一如她出拳之悍烈,毫不下人。   耿照嘴角泛起一絲笑容,繼續解衣,露出傷痕纍纍的胸膛腰腹;褪下褲衩,大腿外側更是烏青腫脹,膝蓋腳踝等關節無不鼓起,肌膚下滲著血點的,更是不計其數。最後是蘇合熏不忍再看,秋翦低垂,結束了這短暫的視線對峙。   「睡一下。」耿照抱膝坐下,笑道:「養足了精神,明兒一早咱們想辦法爬上去。   此地沒吃沒喝的,拖得久了,便有生路,怕也無力逃出。」蘇合熏想了 一想,搖頭道:   「你龍骨才復原,肢體要盡量伸展開來,才好得快。」並腿斜坐,拍了拍雪白腴嫩的大腿:「你躺著,頭擱這兒。」最後耿照還是乖乖照辦了,橫豎爭不贏她。蘇合熏決定的事,便是鐵板一塊,誰來都沒得說。她的大腿酥綿已極,在籠中隔著裙布枕臥,只覺肌膩脂滑,宛如敷粉;此際肌膚相貼,方知好處難以言說。蘇合熏腿肌上幾無毛孔,膚觸寒涼,似乎不怎麼流汗,更無一絲異味,令人覺得無比潔淨,直若冰玉一般。   耿照本想朝外而枕,免得直面她腿心私密處,兩人身無片縷,難免尷尬。蘇合熏卻將他半身翻過,成了面朝她身子的側臥姿態,蹙眉道:「你想滑水裡麼?乖乖睡好。」耿照依言側臥,心想要是再佔蘇姑娘的便宜,簡直不是人了,索性閉起眼睛。   視線阻斷,其餘感官更加通透,一縷幽香沁入鼻端,甚是宜人,原來蘇合熏體質寒涼,氣味極淡,便是湊近肌膚用力聞嗅,怕也聞不出什麼體味,然而股間血脈   暢旺,乃汗積之地,女子更有瓣蕊蜜潤、將月來潮諸事,本是人體氣味之所聚,被體溫一蒸,恁她肌香清淡,亦無所遁形。   那的氣味中帶^絲潮淵,溫溫融融,卻非池中的酸泉水。耿照知其所以然,強按心猿意馬,閉目裝睡,只聽蘇合熏道:「……你臉這麼熱,是哪裡又痛起來?」寒涼的小手輕按他額頭、頸側,難以言喻的細滑膚觸,讓耿照費了偌大工夫才沒呻吟出聲,忙定了定神,低聲道:「沒事,我快睡著啦。妳腿酸不酸?」仍是閉著眼睛。   「你才剛躺下。我看起來有這麼沒用麼?」耿照聞言失笑,鼻端氣息噴出,頭下的綿枕輕動起來,睜眼仰視,赫見一雙白生生的渾圓乳廓間,蘇合熏雪靨微紅,縮著脖頸纖腰繃顫,露出前所未見的小兒女情狀,似極力忍耐,才沒伸手將他的腦袋推開。視線與目瞪口呆的少年一交會,羞赧更甚,咬唇蹙眉:   「你……你別那樣,好癢。」「對不……」他話還沒說完,蘇合熏又扭動嬌軀,雙頰酡紅:「也別說話!」聲音都有些發顫了。耿照料不到清冷如她,令人捉摸不定、影子一般的堂堂領路使者,居然有此罩門,腹裡憋笑,伸手捏住鼻子。   蘇合熏「噗哧」一聲,拎開他的怪手,又氣又好笑。「這就不必了。一會兒我受不住,會記得踢你下水。」耿照閉目微笑,不久便沉入夢鄉。   這一覺睡得異常安穩。即使在天宮大廳那恐怖的一夜之前,他也許久不曾如此安枕了,以致睜眼時才發現月至中天,白日裡四周繚繞不去的硫磺霧不知何時俱已消散,月華灑落在平靜無波的水潭上,宛如一面巨大的銀鏡。   他單臂摟著女郎細而結實的柳腰,臉面緊貼她平坦滑膩的小腹,蘇合熏已非原本倚壁斜坐的姿勢,而是伸直了長腿,與耿照並臥一側,左手環抱酥胸,微張的小嘴卻吮著右手拇指,如此嬌憨的睡態,全然無法與「蘇合熏」三字聯想在一塊,既是性感誘人,偏又可愛至極。   耿照悄悄起身穿衣,活動了手腳,為蘇合熏披上風乾的衣物,走到一旁盤膝坐下,緩緩運起碧火神功心訣,神識沉入虛空之境,內視全身經脈。   蘇姑娘將他從水中撈起的時間早了些。   先前在水底,肺中氣息耗盡,死生僅只一線時,他忽覺渾身鬱結依稀將破,那遮斷碧火真氣、阻礙劍脈運行的迷障似被熔煉如漿,就要打開缺口,無奈破水而出的;簍,介於清酹昏迷之間、與虛空之境似極的玄奧迷離戛然而止,一切又回歸現實,體內可資運用的真氣仍是少得可憐,化驪珠的無匹之力則被阻絕在迷障的另一頭,隱約可覺,卻難以碰觸,遑論推動。   他在虛空裡不屈不撓地搬運著內息,如初學一般,感受著經脈內的細微變化,時間漸漸不再流動,身外一切也失去了意義……再睜眼時,東方已露魚白,身畔蘇合熏早已著衣完畢,盤膝松脊,正是用功完畢、稍事休息的模樣,淡然道:   「我醒來時你已開始練功,我都收功快半個時辰了,你才結束。這門內功定然厲害得緊,竟須練上如許辰光。」耿照苦笑道:「我是臨陣磨槍。可惜磨得要死要活,也不過恢復一兩成功力,希望足夠我們爬上出水口去。」蘇合熏細細端詳他的面孔,雖仍十分憔悴,身軀所受的痛苦折磨俱都反映其上,眸光卻較前度溫潤寧和許多,甚至還勝過了在北山石窟之時,這是修為到了 一定境界的高手才能有的神光,恍然道:   「難怪那人非置你於死地不可。看來,你以前真的很厲害啊。」「希望我現在別差得太多。」耿照定了定神,藉著薄曦,仰頭觀察峭壁走向,扭頸轉臂、活動腰腿一陣,又脫得赤條條的,也不避忌蘇合熏微詫的目光,右腳往壁上一蹬,身子躍高五尺,左臂攀住一塊凸巖,用力將身子提起。   他右腕無法使用,只能靠雙腳采穩巖凹壁隙,偶爾以膝胯相輔,穩固身子後再靠左臂拉提上升,以其過人膂力,這原不是問題。難就難在峭壁之上,處處都是硫磺結晶,已深入岩石肌理,攀附不易。   耿照爬上兩丈餘,已接近出水口的右側水平面,突然間左手攀點一鬆,連人帶石跌入潭中,只得手腳並用,狼狽地爬回岸邊。蘇合熏似是忍著笑,淡道:「原來你早知會落水,怕弄濕衣服,才脫個清光麼?」耿照扔掉那塊拳頭大的硫磺結晶,爬上岸來,苦笑道:「我只有一隻手啊,上不去才正常罷?」蘇合熏輕哼一聲別過頭去,免得被他瞧見嘴角一抹微勾,拍拍手道:「換我去。」耿照穿好衣服,單掌擊腿,大聲為她打氣加油。蘇合熏又氣又好笑,也不知是不是搖旗吶喊發揮了作用,抑或她頗有徒手攀巖的天份,蘇合熏居然順利爬進了三丈高的出水口,耿照仰頭觀望,圈口叫道:「怎麼樣?有沒有通道?」也不知她聽見了沒。   半晌,一條白生生的藕臂探出水口,揮舞道:「喂^^接好了-」耿照聽得一愣:「接什麼?」見黑黝黝的一團物事擲了出來,覷準來勢單手一撈,抄得一隻黑布大包,仔細一瞧,居然是蘇合熏的外衫與裙裳,內裡卻不知裹了什麼沉甸甸的物事,否則光憑幾件輕飄飄的衣物,萬不能準確無誤地往他懷裡扔。   眼前驀地一花,「撲通」一聲,一條白影竄入水中,冒出一頭如瀑濃髮,蘇合熏身上僅著那條黑緞綴紅邊紅繫繩的小兜,翹著肉呼呼的渾圓雪股,如水中精靈般泅上岸來。   不管看過多少、次,她近乎全裸的胴體依舊美得令人眩目,耿照瞧得眼酣耳熱,還好身上早已穿著齊整,不然又要出醜露乖,本想開她兩句玩笑,見蘇合熏面色微沉,心中一動,正色道:「裡頭怎麼了?」「死路。」她接過那包衣物,層層揭開。「一道閘門似的石牆擋著,底部開個安有鐵柵的水門,三四尺寬,一尺高。我試過了 ,人進不去。」耿照心中不無失望,明知以她之精細,定然試過了各種辦法找尋出路,仍忍不住問:「沒有機括開關,活門之類?鐵柵呢?有沒試過鬆動否?古紀舊物,又經年泡在水裡,玄鐵也該衒o差不多啦。」蘇合熏嚴肅地搖頭。   「沒有蛂C」一指被他扔到峭壁下的硫磺結晶:「整個引道裡都那樣,我刮掉外頭厚厚一層,才知水柵是金鐵一類的物事製成。還有這個。」裙布全展,其中包著一枚脂黃色的硫磺塊,卻比耿照失手剝下的大上許多,形狀銳利,有一對揚起的薄片尖角,還有口噪I耿照突然會過意來。   「這是^鳥?」「我猜是鴿子。」面對硫磺裹成的禽鳥臘屍,蘇合熏可是波瀾不驚,好整以暇將裙裳沾上的磺碎抖乾淨,重新穿上。難怪她不褪貼身小衣,耿照心想。就算是這樣,這姑娘也未免太大膽了罷?「冷爐谷時有信鴿無故失蹤,看來是誤經此間,成了硫磺石。引道中還有體型更大的鳥禽臘屍,該是鷹隼之類。」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有沒有發現……」蘇合熏面色凝重。「這潭子的水面,比昨兒來時明顯高了許多?」適才耿照游上岸時,便已察覺有異,經她一提醒,再與引道中的硫磺臘屍連結起來,不禁愀然色變。「不好!此地……不宜久留!蘇姑娘,昨兒我清醒時那陣強烈的焚風,是不是每天都有?」「都是差不多的時間。這是『望天葬』的殊異處之一。」蘇合熏點頭。「風息不久,她們便來送飯換藥,日日皆然。」耿照聽得心中一沉,濃眉緊鎖,沉聲道:「按我所想,這水潭每日午後被出水口的冷泉注滿,溢肚的酸泉水澆上谷底熱源,或許便是焚風的來源。」蘇合熏有些不同意。「既然如此,焚風應該持續不斷才對。除非有人關上引道裡的水柵,否則酸冷泉持續溢出,焚風豈有盡時?」耿照舉起那塊鳥形臘屍,往積滿厚厚硫磺結晶的峭壁一比。「焚風若能將潭裡的水蒸散,或刮捲至巖壁上,那一切便說得通了。我在籠中時,尚覺那陣大風熾熱難當,在十數丈……或許更低矮、更靠近熱源的這裡,妳說那風該有多熱?」其劇烈的程度亦然。蘇合熏想像潭水溢出的瞬息間,那陣灰黃色的怪風如龍掛般直捲而上,宛若活物,將汩溢於池緣、水面微微鼓起的酸泉捲得撲上峭壁,被巨大的風旋磨碎、復遭池水溶解的硫磺顆粒深深填入巖縫;風的邊緣,就像乳黃色的臼液不住旋升,終於漫過了出水口;被暴風捲入的禽鳥,亦掙扎不及,被甩入引道中摔打彈撞著,裹上一層又一層的硫磺水風,形成臘屍I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   耿照沒看過那個遍地臘屍、宛若殮房的石砌空間,引道裡濃重的硫磺氣味帶著揮之不去的死氣,對被捲入的鷹隼信鴿而言,那裡不是墓地,而是處刑場 …們撞得骨碎如綿,卻被沾裹的硫漿留下了最後的形影,永遠而不朽地停駐在慘亡的瞬息間。   「那裡也不能待,」她低聲喃喃道:「否則……我們的下場就像這樣。」此際天才大亮,距水潭漲滿還有三四個時辰。事實上,當酸泉水漫過池緣,這裡將成為死亡處刑的第一道刀鯽,浮在水面上的所有一切,將被溢出的巨量泉水推送而出,如遭浪捲,隨之墜落地熱深谷,縱使身負驚人藝業,亦難與天地造化之力相擷抗。   「唯今之計,也只能爬上去了。」耿照沉聲道。   「出水口那裡不行II」蘇合熏急了 ,眉心緊蹙,這回重複的話語卻被耿照打斷。「不是出水口。我們爬上斷崖去,回『望天葬』,吊著鳥籠處。焚風到了那個高度,威力大遜於此間,再不能致人於死。」蘇合熏幾以為自己聽錯了,差點大叫:你連引道出水口都爬不上去,這片斷崖少說也有十幾二十丈高,備便繩索釘鑿,也未必能攻克;徒手攀登,到底是誰小瞧了誰?   她一瞥耿照軟軟垂於身側的右腕,終究沒忍心出口,少年卻讀出了她的心思,正色道:「與其坐以待斃,好歹也應一試。天讓妳我至此,而不是孤伶伶地扔下了哪一個,足見是有安排的,若非如此,我倆任一人淪落到這水潭子邊,最好的下場不過就是那頭信鴿罷了。」蘇合熏凝了他半晌,忽展顏一笑,搖頭道:「我覺得我一定是瘋了,怎麼你的話聽起來頗有道理似的。」耿照哈哈大笑,將構想與她細說分明。   耿照右腕殘廢,蘇合熏氣力有限,分開攀爬俱有不能。他的想法異常直觀:連手攀爬,不就結了?   他將蘇合熏負於背後,兩人身軀以腰帶纏縛起來,蘇合熏的雙腿盤他熊腰,雙手便取替耿照的右手。這是一場無法預先練習的競賽,對手則是步步進逼的時間,耿照循著先前攀爬的軌跡,覷準峭壁走勢,率先踏著熟悉的巖凹,左手穩穩攀舉,一 口氣將兩人拉了上去。   蘇合熏臂力雖不及他,雙手合使,初時倒也有模有樣,而她修長的玉腿更是勁力驚人,纏著耿照的腰肢向上提,張馳拿捏得恰到好處。兩人默契十足,爬到出水口的高度時,所用時間只比蘇合熏自己稍長些。   但這不是個比快就能穩操勝券的活兒。   峭壁不知有多高,要想成功登頂,體力分配遠比一味搶快重要得多。耿照耳畔聽著她輕細的呼吸,背門隔著她柔軟豐盈的乳房,感受心跳的節奏,漸漸與她調整一致,以相同的速度移動手腳,不緊不慢地向上移動著。   修習內功者與常人最大的不同處,在於他們運動身體並非只是純然的消耗。   透過呼吸吐納、脈息循環等,內家高手可將運動時逐一積累於關節四肢中、造成酸痛腫熱的郁氣袪除,甚且轉化為可用之「氣」,一夜長奔而不息,開碑裂石而不傷。   只消內力運行順暢,呼吸調勻,以蘇合熏的造詣,爬上大半個時辰也不致手足酸軟,脫力墜落。然而對耿、蘇二人來說,每回上升,除自身之外,還須負擔另外一人的體重,耿照的身量縱未倍於蘇合熏,於她卻是較自己更沉重的負擔,無論體力或真力的消耗,均大過了她原先的預想。   半個時辰後,蘇合熏漸有些力不從心,呼吸明顯濃重起來,雙腿拉提的力量也衰弱許多,輪到她攀巖時,上升的幅度急遽縮減,兩人攀爬的速度已不如出發時。   為防真氣散逸,也避免分心失足,耿、蘇不敢開口交談,耿照無從瞭解她的情況,只能獨力擔負起趕上進度的責任,將蘇合熏上移不足的部分,由自己來補足。   致命的錯誤便從此埋下種子。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耿照逐漸失去對時間的感覺,抬頭仍不見崖頂輪廓,咬牙將兩人提上尺許,輪到蘇合熏時,她雙手攀住巖角向上拉,腰腿卻未隨之而動,兩股相反的力量一拉扯,居然是她鬆手後仰,幾乎將耿照掀翻過去。   「小……小心!」耿照猝不及防,腳下一滑,貼著崖壁「嘩」的往下溜,顧不得撞疼蘇合熏的膝腿,緊緊往壁面伏低,蘇合熏擦刮得痛醒過來,雙手一攀,兩人堪堪停住,俱出了身冷汗。   「對……對不住……」她虛弱的聲音嚇到了耿照,餘光一掃,才發現她唇面煞白,鼻尖髮梢掛著豆大的汗珠,實已到油盡燈枯的地步,卻不知何以至此;轉念一想,不禁大為懊悔:   「是我惹的禍!」兩人通力合作,定是交互影響。蘇合熏因負荷過重,放慢了攀爬的速度,耿照應該隨之減慢,與她一起調節體力,方能有效延長身體的使用時限。當他加大上升的幅度,無形中迫使蘇合熏採取更激烈的節奏,加倍搾取所剩不多的真氣體力,蘇合熏咬牙撐持的結果,終被疲勞一舉擊潰。   耿照對自己的莽撞粗心後悔不已,然而此際已無回頭路,若連他也放棄希望,這一鬆手,便是死無葬身之地,只得咬牙繼續向上。蘇合熏神智未失時,偶爾還能勉強抬臂,攀巖助他穩住身形,末了連呼吸都變得悠悠斷斷,細緻的小臉軟弱地垂靠在他的頸窩裡,一動也不動。   耿照頓覺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了自己。   這種無助與寂寥、一鬆手便將失去一切,身子裡卻再也擠不出一 丁點氣力的恐懼絕望,令他忍不住想流淚,只能不斷在腦海中重映他失去一切的那晚,讓兩種截然不同、威力卻無分軒輊的絕望感相互衝撞撕咬,在夾縫中得到些許繼續前進的意向。   支持他沒瘋的力量叫「恐懼」。   耿照一生中從、未如此害怕。在受金環谷惡徒凌虐的當下,過去那些堅信不移的信條並未出現拯救他,未在希望滅絕時驅走災厄,留存善良。因為失去,方知過去自己擁有這麼多;因為無能為力,才深深體悟自己何其脆弱……如今只存一息的他,還有什麼可失去的?還能被踐踏凌虐、摧殘到何種境地?   耿照想像不出,但現在他明白那並不代表不存在。還有的,悲慘永遠都能超乎你的期待……這是你要的麼?   I絕不!   他怕得顫抖起來,怕到不敢放手、不願停下,從幾近枯竭的身軀深處不住絞擰出些許氣力,拖著背後的女郎繼續往上爬,連鈍重的身體都不能阻止他的驚怕,遲滯的真氣不屈不撓地在經脈中拖行著,從那些釘樁般散佈在全身各處的吸功「點」下擠溢而過,迸裂的縫隙逐漸被撐擠開來,冷巖般凝結的氣脈佈滿大大小小的冰裂細紋,底下隱隱有熔漿沸滾,灼熱的蒸汽噴薄而出,似有什麼要掙脫禁錮,破繭而出I耿照無法看見自己,他甚至沒能有清楚的意識,只憑著被驚怖驅趕的本能,不斷抬臂、拉舉、立足,再向下一個高點伸出左掌……如果他能看見的話,會發現峭壁之上,一名負著昏迷女郎的黝黑少年,不靠繩索釘鉤,以單臂在陡峭的巖壁間向上攀爬,宛若猿猴,不僅動作毫無停頓,而且越爬越快;要不多時,「望天葬」的崖角輪廓已在眼前。   他以超乎尋常的速度,沿著斜過頭頂的崖底凹弧逼近金屬角柱,既像壁虎,又似蜘蛛,過於平直的角度幾乎無法繼續攀爬,但竄走全身的真氣越來越強,如滾雪球一般,渴求著更廣闊的戰場……驀地少年自崖底翻出,足尖往崖邊一點,整個人沖天疾起,直至丈餘,於力盡之際兩度拔高,凌空倒翻,右掌並如刀板,剛柔二勁交纏齊生,一刀劈向地面!   他不明白身體為何自然而然便使出這「式,覆蓋全身氣脈的黑色冷巖彷彿因這刀突然活起來,楔子般插在經絡間的無數小吸功「點」如黑蛇絞扭波動,挾著驚人的異種勁力「颼!」向下集中;就在同一時間,遮蔽盡去的奇經八脈忽綻出璀璨耀眼的劍芒,翻攪的熾亮熔岩「轟」的一聲四散迸開,沒入經脈各處,與劍芒融為一體,倏地沉靜下來,如星河般煥發著銑亮而溫潤的輝芒,寧定中蘊著雄渾無匹的力量。   耿照單膝跪地、,掌緣輕抵地面。斷去手筋的指掌,原本再使不出絲毫氣力,方能喚作「廢去一隻右手」;即便破壞力驚人的「落羽天式」,也不能憑空使他的右手復原。   但,耿照並未及時撤去勁力,沒有記取荒溪對戰灰袍客的慘烈教訓,仍是將落羽天式原原本本地使將出來。上回他這麼做,使自己成了無法運使內功、一身真氣如被深淵汲取一空的廢人,冷爐谷外遭致慘敗,非但保不住心愛的女子,甚至賠上使兵器的寶貴右手。   他低頭凝視纏著骯髒布條的右掌。   手筋被斷,令內力無法運過指掌,然而「落羽天式」所生異勁,卻不受東洲武學的經脈氣論所限,透掌而出,毫無窒礙,這回既未反噬刀主,也沒有再於體內形成吸功深淵,留滯不去。   耿照回臂托抱蘇合熏之臀,負美起身,垂著右掌,逕朝角柱行去。   未幾,一聲嗶剝細響,接著轟然一震,整個「望天葬」似都晃了 一晃,崖下落石纍纍;待煙塵散去,赫見耿照適才落掌處,竟憑空陷下徑逾七尺的大坑,表面的砂石俱已泥化,目測難知深淺。   ——「落羽天式」威力如斯,世間更有何物可制?   耿照僅以餘光一瞥,連停步都懶,邊走邊想。   若以此際恢復十成的碧火神功,應該就行! 第百五八折 獸見皆走·絲蘿何寄   翌日,當林采茵提著貯盛食水湯藥的藎篋、獨個兒來到「望天葬」,見耿照與蘇合熏好端端坐在鳥籠中央時,嚇得竹篋都翻了,一跤坐倒,「妳」了個半天,始終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這與她徹夜苦思,好不容易編出來的腳本有天地雲泥之別。她屏退左右,本想成為頭一個發現「兩名重犯不知何時不見了」的目證,藉以撇清嫌疑,誰知這倆墜入霧底的傢伙竟又回到籠裡,底部變成兩扇大活門的鳥籠也恢復原狀,直如白日見鬼,突然深悔沒帶四名……不!是帶八名婢僕前來I蘇合熏直將她嚇夠了,才好整以暇地開口。   「以後每日送膳,須備足兩人三餐的份量,熟牛肉至少兩斤,兩隻熟雞蛋,飲水須充分供應I」口吻雖是一貫的清淡冷漠,內容卻滔滔不絕,竟是在點菜。林采茵半晌才回神,顫道:「妳……妳究竟是人……還是鬼?」 I蘇合熏睨著她,帶著難以言喻的悲憫。   「……是鬼的話,我會讓妳準備素果。記好了 ?要不我再說一遍?」一副無法信任她的智商的模樣。林采茵的腦袋還未恢復運轉,遭受蔑視的防禦本能倒先清醒了過來,霍然起身,一指籠中清冷的美女:   「做妳的清秋大夢!蘇合熏,我不知妳玩得什麼把戲,要吃肉喝水,妳等下輩子罷!我正愁上哪兒去找妳們I」忽然閉口 ,雙目圓瞠,似想到了什麼,一時無語。   蘇合熏可憐似的俯視她:   「方纔說的,是頭一個條件,用來交換我們待在這兒,『哪兒』都不去。」林采茵陡地爆出誇張的尖銳笑聲,橫眉豎目,惡狠狠道:「笑……笑話!我今兒便向主人稟報,將妳倆打入地牢!我雖不知妳是如何辦到,要想再逃一次,門都沒有!真是豈有此理^」「……妳要怎生說?」蘇合熏並腿斜坐,腰背直挺,修長的上身曲線玲瓏浮凸,雖端坐如儀,表情卻像歪首托腮似的,透著難以言喻的無奈和無聊。林采茵被這模樣深深刺傷,身子忍不住顫抖了起來。蘇合熏恍若未覺,自顧自道:   「是妳不小心將我們放走了,才知這『望天葬』不安全?是妳告訴他,這是全冷爐谷最安全的監禁處,飛鳥難越。待我倆消失,他要不要追究妳的責任?」這話戳中林采茵心底最深的恐懼。「望天葬」黑蜘蛛無法接近,未曾向主人言及,連輸誠投降的郁小娥也絕口不提,她逮著機會參了郁小娥一本,暗示主人那一意鑽營的小賤貨大有問題。主人雖不置可否,卻將蘇耿囚於望天葬,算是採納了建言。   萬一兩人無聲無息消失,過錯就必須由她一人來承擔,既非黑蜘蛛,更不是郁小娥那賤婢,只有她……這種荒謬的事,怎麼能讓它發生!「若妳答應條件,」彷彿聽見她心中悲嘯,蘇合熏平靜道:   「我們便乖乖待在籠裡。反正,他什麼地方也去不了,是不是?」林采茵一瞥趴臥在她身後的那團烏影動也不動,暗忖:「這……她若只想吃點好的,倒也容易打發。」一邊轉著心思,要如何唆使主人,將蘇合熏賞給那票金環谷的魯漢子當玩物算了,永絕後患,反正留下那殘廢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來II她心裡有了盤算,換過一副溫柔神氣,清了清嗓子,試圖扳回顏面:   「吃喝容易。妳還有什麼要求?」她悄悄將「條件」改成了「要求」,彷彿能將對方踩低幾階。不料蘇合熏還真蹙眉想了會兒,才搖頭道:「暫時沒有。不定妳下回再來,我便想到啦。」直到林采茵氣鼓鼓地走了,耿照才爬起身來,哈哈大笑。「妳再多說兩句,我怕她氣得跳崖,咱們的熟牛肉就飛啦。看不出妳也會欺負人。」蘇合熏蹙眉道:「我哪有欺負她?她自來就這樣。」想了 一想,果然林采茵的模樣是挺可憐,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彎弧,乍現倏隱,似是生生忍住了笑意。   要不多時,四名披著防風兜氅的僕役又提著食盒,聯袂走出山洞。操作鐵籠靠岸,只須一人扭動轉輪即可,拉牽籠底的鐵鏈不過是輔助而已,可有可無;須得四人齊來,多半還是防範蘇合熏猶有餘力,暴起傷人,乘機脫出牢籠。   四名僕婦全是生面孔,無一與昨日重複,看來是林采茵刻意為之。約莫在她心裡,採取與蘇合熏所言全然相左的行動,或能稍稍抗衡面對她的挫折。耿照不免在心中暗歎:腦筋不好果然非是最要命的,心胸偏狹才是。   僕婦們利落送入食水,替裝死的耿照換藥包紮妥適,未敢多說半句閒,快步離開斷崖。蘇合熏揭開盒蓋,熱騰騰的水煮牛肉香氣撲鼻,耿照腹中饞蟲作怪,幾乎枵鳴起來,卻仍趴著不動。蘇合熏歎道:「你忒小看我的食量,不給點顏色瞧瞧,看來是不行的了。」耿照更不稍動,嘴唇微歙:「……洞中還有一人。」蘇合熏警醒起來,低聲蹙眉:   「忒遠你都能聽見?」耿照自不能答,卻聽她慢條斯理撕下一小綹肉條,朱唇微啟,細嚼慢咽,歎道:「天啊,怎能這麼好吃?」耿照心想:   「這點林采茵是對的。這丫頭只有外表老實,心思壞透了,逮到機會便要作弄人。」最初對她的印象卻遠不是這樣,只記得她拳頭厲害,無不相準要害,招招往死裡打。不知何時起,蘇合熏也會在他面前開玩笑了,就是這般慧黠靈動,姥姥才會讓她臥底罷?   耿照忽然意-:一直以來他印象裡的「蘇合熏」,或許是經歷過地底生活的壓抑變造,才成了如今之面貌。對林采茵這樣同她一起長大的人來說,說不定蘇合熏也曾經是個聒噪愛笑、喜歡和同儕嬉鬧的女孩。   正轉著心思,驀聽一陣腳步細碎,洞中果然奔出一名同樣披著兜帽大氅的嬌小人影,跫音甚是熟稔,即使身處濃重的硫磺霧上,仍嗅得風裡透著一縷溫熱乳甜。   那是他十分熟悉的少女懷香I「阿纓!」他單臂撐起,喜動顏色:   「還好妳平安無事……真是太好啦。」來者正是逃過一劫的小黃纓。   冷爐谷被攻破之際,她自北山石窟脫身,趁亂混入婢僕中,連日來在天宮裡外打下手,早聽說耿照的遭遇,此際親眼得見,淚水不住在眼眶打轉,提醒自己須得堅強才能救他,咬唇不讓淚水滑落,忍著哽咽道:「你……你等著,我馬上救你出來!這處機關……我也打聽清楚啦!」伸手去扭柱上轉輪。   耿照不禁有些佩服:「阿纓果然能幹,非但躲過敵人抓捕,連這機關也教她摸得通透。」連忙喚止,再三撫慰。   「你們既能離開,怎……怎地卻不肯出來?」黃纓聽得將信將疑,見蘇合熏雖形容憔悴,衣發狼藉,然而腰細肩削、雪頸纖長,瓜子臉蛋白皙秀麗,確是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小小的圓臉倏地沉落;只心疼他身受重傷,不忍相責,打量蘇合熏的眼光頓時犀利起來,自無一絲善意。   耿照未察少女心思,耐心解釋:「敵人與黑蜘蛛連成一氣,谷內更無一處安全的地方,無論逃到哪裡,一旦黑蜘蛛出手,還不是得乖乖回來?不如養精蓄銳,別作徐圖。」黃纓下巴一昂:「她也是黑蜘蛛,怎知不是暗通款曲,伺機害你?我先將你放了,要往哪裡躲去,咱們慢慢再想。」耿照搖頭:「阿纓,我雙腳能行走站立,全賴這位蘇姑娘搭救。她要害我,只消扔著不理,我每日都能死上幾回,也捱不到今日與妳相見。」黃纓「啊」的一聲,驚喜交加:「你……你的腿好了?」她聽僕婦之間"流傳,說典衛大人被打折龍骨,成了半身不遂的廢人,只道無知蠢婦唯恐天下不亂,故意加油添醋,白豬都能說成黑狗,並不肯信,暗暗將長舌婦姓字全記在心版上,哪天逮著機會,定要讓她們後悔曾經咒過耿照!   至見他淒慘的模樣,才知那些爛嚼舌根的怕還說得輕了,一顆心沉到谷底,沒   敢再抱希望,一徑安慰自己:人活著、能吃飯說話,已很好啦,腿有些不方便,又有什麼……陡地鼻酸起來,思緒登時無以為繼。   耿照唯恐她不信,支起膝蓋,半蹲半跪,雖只單臂可恃,動作卻甚是利落,半點兒不像被打得半死、只剩一 口氣的模樣。「可活繃亂跳啦,妳莫發愁,沒事。」黃纓喜不自勝,定了定神,不再拿斜眼瞟蘇合熏,而是轉身直面,向她點頭致意。   「多謝妳了,蘇姑娘。他的腿……」聲音忽地一咽,便未再說,紅著眼眶展顏一笑,瞇眼道:「我一個鄉下姑娘,不明事理,適才言語得罪之處,蘇姑娘別同我計較。   多謝妳救了他。」說得意誠,連蘇合熏都無法故作冷漠,微微頷首,淡然說道:   「換作妳,也會這麼做的。」黃纓望著她,忽有些明白過來,抹了抹眼角面頰,皺著微紅的小巧鼻尖猛吸幾下,飛快打理了泣容,瞇眼對耿照笑道:「非常時期,姑且讓你佔回便宜,下不為例。」耿照苦笑道:「有這麼痛的便宜,下回讓給妳好了,連下下回、下下下回都給妳,絕不同妳爭搶。」黃纓連呸幾聲,大罵他無有良心。   耿照見她喬裝改扮,到處亂跑,料想以姥姥神通廣大,定有明哲保身之法,竟連黃纓也未陷於敵手,於反制鬼先生、驅除狐異門一事上,堪稱天降奇兵,勝師百萬,抑著興奮之情,殷切相詢:   「姥姥她老人家呢?妳們避於何處,才逃過了黑蜘蛛的搜捕?幼玉姑娘可有隨之撤離?」料想禍起倉促,他與蘇合熏都不在北山石窟,姥姥等若孤身面對入侵的外敵,黃纓好手好腳、意識清醒,逃亡時不算負累,仍在休養中的盈幼玉,就未必有這等運氣了。   豈料黃纓搖搖頭,沒好氣道:「別提啦,通通給捉了去,被軟禁在天宮之內,我約略知道在哪,還沒找到機會混進去;便混了進去,也不知該說什麼。那老虔……姥姥若有法子,也不致落入黑蜘蛛之手,便即問她,恐怕也還是一樣。」耿照與蘇合熏面面相覷,片刻才忍不住問:「那妳……是如何逃出來的?」黃纓可得意了。「那晚黑蜘蛛進北山石窟來搜人時,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有人在我耳邊吹氣……」耿照愕然道:「吹氣?是……是用嘴麼?」實難想像神秘的黑蜘蛛會有這等無聊輕佻之舉,怎麼想都像黃纓自己做的多些。   「你別打岔!還想不想聽啊?」黃纓瞪他一眼,神秘兮兮道:「那人在我耳邊吹氣,笑道:『還睡?妳大禍臨頭啦。』我一聽就醒了,抬頭卻什麼也沒瞧見,忽然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一堆黑衣人像影子一樣流了進來,我嚇得跳下床,本想鑽進床鋪底,誰知那些黑蜘蛛像中了定身法似的一動也不動,瞪大眼睛瞧我。」「……然後呢?」耿照趁她停下來喘口氣時,趕緊插口。   「然後我就走了出去。」黃纓本想大肆渲染,被他一催,想想其實也沒什麼好吹的,當晚何以如此,連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不由氣餒,揮掌道:「反正就是這樣啦。黑蜘蛛不知怎的,要不是沒看見我似的,便見了也當作沒見,我在石窟山道裡轉得幾轉,即入谷中。」北山石窟的聯外秘道,其彎繞複雜的程度,比之禁道亦不遑多讓,耿照隨蘇合熏離開時親身走過一回,若非有領路使者引導,實無自行走出的把握,決計不是黃纓說得這般輕巧。考慮到她沒有說謊騙人的必要,只能認為事有蹊蹺,斷不能以巧合目之。   耿照沉思片刻,正色道:「阿纓,我這兒妳不必擔心,妳有機會瞧瞧姥姥與幼玉姑娘去,但切記不能冒險,凡事以保身為要;若有餘力,則打聽二掌院的情況,我料鬼先生有求於她,應不致太過留難,只是仍掛心得緊。待我打通一處關竅,恢復了受傷的右手,便去接妳們出谷。」黃纓本是千般不願,聽他說連右手都能復原,又不禁眉花眼笑,點頭道:「好罷,那我去啦。明兒再想法子混進來,給你送飯。」翻起兜帽,依依不捨邊走邊回頭,半晌終於鑽進山洞,小小的背影這才沒於幽影,消失無蹤。   蘇合熏一直在思考她的話語,待人走遠了,本欲開口,轉頭見耿照濃眉微蹙,銳利的眸光緊盯著洞口不放,半天都回不了神,忍不住輕哼一聲,蹙眉道:「這你也放不下,心上不嫌擠軋麼?」耿照微微一怔,轉頭道:   「什麼?」蘇合熏卻沒搭理他,自顧自地說:「明明心裡最掛念的,就是你的染姑娘,為什麼故意放到最氣才說?還道『不致太過留難』什麼……哼,滿口子謊話。」耿照聽是這事,放下心來,兀自凝眸睇著山洞那廂,苦笑:「蘇姑娘,妳不瞭解阿纓。要露出一點關心二掌院的風聲,一有機會她便冒險了,我實不樂見。此時此刻,還是以她安全為要。」蘇合熏倒未窮追猛打,靜默片刻,才道:「恢復右手什麼的,也是騙人吧?」「反正我前科纍纍,已騙一椿,再騙無妨。」笑容一斂,正色道:   「蘇姑娘,山洞另一頭的入口處,應該安排了守衛罷?」蘇合熏心頭微凜。「平日是沒有,但『望天葬』囚得有人時,料想是該有守衛的。」自她曉事以來,「望天葬」三字極罕出現在人們口耳之間,此間說是禁地,其實更像荒地,崖上之風是能將人刮入地熱谷底的,洞外的鐵柵長年以鎖煉閉起,禁止教下接近,的確沒有固定輪戍之必要。   「以阿纓的武功,決計不能打倒守衛,更別說悄無聲息潛入此間。」耿照面色凝重,左手撫著下頷,凝神細思。蘇合熏想了想:「……依你之意,是他故意放她進來,一探你之虛實?」耿照一下便聽明白了她的意思,搖頭道:「沒必要。鬼先生全盤勝利,要對付我等,有更省事方便的法子,毋須如此費心。況且,阿纓在谷中是婢女的身份,並不起眼,將線牽到她身上去,未免太過虛渺,也不夠自然。妳瞧,我們這不就動了疑心?」同樣的使間之計,用在盈幼玉身上似乎更合情理,以盈幼玉的武功身份,讓她自以為鑽了黑蜘蛛的空子,在谷中密謀滲透伺機反攻,怎麼說都強過了 一介洗浴房的丫頭。況且,縱使黃纓在北山石窟內遭黑蜘蛛捕獲,只能認為是姥姥或盈幼玉的下人,除非鬼先生未卜先知,怎麼也連不到耿照身上。   蘇合熏非拘泥面皮的性子,遇錯即認,坦然點頭。「這的確是不合情理,我想笨了。你覺得呢?」耿照抬起頭,眸光轉銳。「妳有沒聽過『狐假虎威』的故事?狐狸走在老虎前頭,老虎見所經處百獸辟易,無不讓出道來,以為狐狸才是萬獸之王,嚇得倉皇逃離,殊不知野獸是懼怕走在狐狸身後的自己,與狐狸自身半點關係也無。阿纓的情況,或許恰恰反了過來,狐狸並不知道自己身後跟了頭老虎。」蘇合熏陡地會、意,柳眉緊蹙,凜然道:「你的意思帛I」「阿纓背後,另有高人。是那人救她,黑蜘蛛見了 ,亦未敢輕舉妄動,只能視若無睹。那人知道阿纓要潛入『望天葬』,先一步替她料理了守衛,她才能大馬金刀進來。」蘇合熏聞言,眉頭蹙得更深。「那人是誰?為什麼要這樣做?」這兩個問題耿照也毫無頭緒,自不能答。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妳記不記得冷爐谷被攻破那晚,鬼先生突然出現在禁道時,黑蜘蛛倒戈的情況?妳不覺得以黑蜘蛛聽命之甚,鬼先生的法子其實很笨很多餘?布好計劃猝然發動,全面攻佔冷爐谷,不是比同我們瞎打一氣利落得多?勝券在握,又何必捨近求遠?」至此,蘇合熏已跟不上他的思考速度,卻未如往常般蹙眉,反抿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唇勾,略微側首,饒富興味地等他說下去;雖未接口,認真凝眸的模樣卻令人微感暈眩。被這樣的眼神注視著,哪怕再荒謬無稽的推論,都能得到率然出口的勇氣。   「鬼先生操控黑蜘蛛的方式,可能出人意表地原始,或為暗號,不然便是信物之類,須得當場亮出,才能讓她們服從。是故,冷爐谷不得不由谷外之人佔領,不能直接對黑蜘蛛下達天羅香易幟的命令;沒有他在,黑蜘蛛便毋須理會其號令,又或者……須以其它持令之人的號令為先。」蘇合熏眼睛一亮,終於明白他的意思。   「我在想,持有那暗語或信物的,也許不止鬼先生一人。」耿照定定地望著眸光爍亮、恍然而悟的秀麗女郎,低道:「那個出手救了阿纓、此刻正於谷中暗行的神秘人,同樣掌握了號令黑蜘蛛之法!」000自從當眾受辱的恐怖夜晚之後,轉眼已過數日。孟庭殊一直被安置在天宮頂層的廣間,鬼先生給她安排了六名僕婦婢女貼身伺候,這些人當日都不在麻福施暴的現場,撥了來孟庭殊房裡,吃住起居都在頂層,並未與其它下人混雜,並不知道姑娘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看待孟庭殊的眼光一如既往,仍當她是高高在上的代使、教門的精英, 一般的盡心服侍。   連當晚幫她洗淨一身狼藉、塗藥敷創的,都是另一批陌生的婢僕,翌日孟庭殊便沒再見過那些人,彷彿與那段不堪回首的污穢記憶一同埋葬了似的。虧得如此,她才未在自厭自棄、自我否定的雜識中崩潰,身心得以慢慢復原。   用過午膳,僕婦揭窗撐起,涼風徐徐,已無殘冬之寒峭,甚是舒心。孟庭殊靠著軟枕,斜臥在窗邊的黃花梨木美人榻上,曬著溫暖的太陽,忽覺縱在昔日也無這般待遇;便當上護法或長老首席,日子不過就是這樣。   半琴天宮頂層一向是門主專用,她還不曾上來過,據說雪艷青常於此間演練槍杖,本是空蕩一片,只擺著更衣用的屏風之類;此際堆滿房間的名貴家生,不用問也知道是誰的安排,應搬自門主、乃至姥姥的起居處,其精緻華麗的程度,連幼玉房裡的亦多有不及。   不知不覺間,孟庭殊在和煦的暖陽春風裡睡著了,夢裡罕見地未再出現那醜陋噁心的施暴禽獸,連日來籠罩心頭的烏雲似正消淡……也不知睡了多久,她身子一動,感覺一物自肩頸滑落,睜開眼睛,赫見是原本擱在床頭的一襲外衫,為她披上衣物的俊朗男子正要回座,見她醒來,歉然微笑:   「我本來以為動作夠輕啦,沒想還是驚動了代使。」孟庭殊坐起身來,一時間卻不知該不該行禮;便想開口應答,依舊吐不出「門主」二字。從征服者的立場看,鬼先生對她可說是禮遇已極,雖說含有代替部屬補過的意思,按冷爐谷此際狀況,孟庭殊也沒有硬著脖頸與鬼先生蠻幹到底的籌碼,軟硬皆失,還談什麼臉面尊嚴?   幸好鬼先生舉起手掌,示意她毋須多禮,免除了稱呼叩拜上的尷尬,孟庭殊雖不認同他侵佔教門的惡行,亦不免多生出幾分好感。「……代使的身子好些了?」他坐上一隻雕花繡墩,翻過桌頂的薄胎瓷杯,隨手點了清茶,便如閒話家常般,氣氛溫煦宜人。   孟庭殊不喜歡被這麼問。這只不過是不斷地提醒她曾發生在身上的慘痛記憶罷了 ,落手再怎麼輕巧,終究是揭了傷疤。但這人自在的模樣她並不討厭,只點了點頭,低低應了 一聲。   鬼先生也不生氣,怡然道:「大錯已然鑄下,我縱使殺了麻福、懲治了采茵,也不能還代使一副清白無瑕的純陰功體。然世上武境,殊途同歸,便在《天羅經》中,亦還有絕學無數,擇一精研,未必不能登上極頂,傲視寰宇。依我之見,代使此際所缺,非是純陰之身,而是一處寄托。」孟庭殊心思機敏,聽懂他的言外之意,蒼白的面頰微泛潮紅,一時不知該如何響應。天羅香之人多半沒什麼婚娶的念想,層級高的教門菁英因腹嬰功陰丹之故,更視男子為採補爐鼎,如同雙修一道中男子一貫輕視女子,只當作是提升己身境界之用,不過一助具耳;平等以道侶待之的,其實少之又少。   孟庭殊雖對自己的姿色頗有幾分信心,卻沒天真到以為鬼先生真看上了她,轉念一想,暗自沉吟:「莫非……他想藉著娶我,來籠絡教門中人?」林采茵當夜在大堂上的表現,可說寒了 一眾教使之心,讓她這樣的女人立於座畔,怕鬼先生這自封的「天羅香之主」也做不長;善待自己、乃至娶她為妻以示負責,的確是收拾人心的一條快捷方式。   她一向決絕果斷,現今之勢,要想靠武力收復冷爐谷,不啻癡人說夢,鬼先生雖非正統,若真有一統七玄之心,早晚也要對上的,若能依著他取得有利的地位,確保教門香火不絕,他日無論是乘弱復興,甚至取彼而代,好過今日玉碎昆崗,片瓦不存。   「門……門主之意,」她定了定神,垂著纖細的雪頸,細聲細氣道:「請恕我不能明白。請門主明示。」鬼先生並不知道她是忍著何等的羞恥自厭,才吐出「門主」這個稱謂來,對終於從少女口裡獲得承認,似是十分滿意,笑道:「孟代使,古人說:『絲蘿不得獨生,願托喬木。』女子總要跟對了人,才有幸福可言。不知代使以為然否?」孟庭殊心想:「果然如此。」忍不住環報雙臂,似覺週身冰冷,連透窗而入的午後驕陽都無法稍稍帶來暖意。   然而良機稍縱即逝,她已失去一躍成為高手的純陰之體,下一根浮草尚不知在何處,雖一想到要同男子肢接,便難以抑制地噁心頭暈起來,遑論合巹圓房,料想鬼先生也非心懷眷愛貪戀美色,不過收買人心罷了,應不致強要她的身子……說不定,還嫌她已非清白,心中厭棄……少女抑著驀孤湧起的自傷與苦楚,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極力裝出害羞的模樣,輕道:「……全憑門主安排。」料想鬼先生若有親暱之舉,須得盡力忍耐,以免惹他不快。鬼先生聞言撫掌,怡然笑道:「我便知代使極識大體,一點就通。」振袍起身,朗聲道:「進來罷。」咿呀一響,門扉應聲兩分,一條錦袍玉帶的高瘦人影立於檻外,雙手負後,濃眉壓眼、唇薄面青,正是金環谷四大高手之一的「雲龍十三」諸鳳琦。孟庭殊還未反應過來,卻見鬼先生微微一笑,向外走去,與跨入門坎的青白瘦漢交錯而過,揚手道:   「當日大堂一見,鳳爺從此害了相思病,對代使念念不忘,說什麼也要一親芳澤。代使花朵般的人兒,千萬要將這根『喬木』服侍好了,日後在冷爐谷中,方有立足之地啊!」鏤花門扉掩上,將少女淒惶的尖叫哭喊、撕衣裂帛的脆響,以及乒乒乓乓的几凳掀倒聲隔絕起來,當中似還夾雜著幾下擊肉勁響,卻不知打得是頭臉臀股,抑或其它部位。鬼先生哼著小曲兒,推開鄰室房門,赫見裊裊熏香之間,姥姥正盤膝坐於琴幾後的蒲團上,房中應有監聽的秘孔之類,隔壁孟庭殊悲慘的哭喊呻吟聽得清清楚楚,連針砭之間的淫水滋響亦像近在耳畔,比親眼見得還要明白。   姥姥雙目低垂,似是入定一般,絲毫不為所動,倒是一旁榻上的盈幼玉坐起身來,撮緊的雙拳彷彿要將蓋在身上的錦被揉碎,若手邊有柄長劍,便要上前與他拚命。   鬼先生視若無睹,嘖嘖兩聲,沖姥姥豎起了大拇指。「長老好硬的心腸。一手調教出來的乖巧女孩兒慘遭蹂躪,猶能觀心內視,反照空明,乾脆撫琴一曲,給她們助助興罷。」蜋狩雲淡淡一笑。「你是勝利者,想怎的便怎的,天經地義,有甚好說?但要做天羅香的主人,此舉卻是南轅北轍,背道而馳。看來你在北山石窟內所說,不過誇誇其談,我未駁你,閣下卻自打了嘴巴,委實憾甚。」「是了 ,當夜咱們談到天羅香的主人0」鬼先生故作恍然,拉了繡墩坐下,專對琴幾後的華服老婦,背門大刺剌地賣給了盈幼玉,渾沒將她放在眼裡。   「長老受先代【主『喜欲夫人』薄雁君遺命,將那獵戶的後人接入谷,從小養在北山石窟,深居簡出,卻把滿谷青春少艾,當成他一個人的藥罐子來養,陰功大成之日,便要悉數將功力捐給他,以成就一代絕頂高手……可惜天算不如人算,這點想頭,卻教妳那蘅青姑娘給壞了,是不是?」當他被蘅兒所殺時,抵狩雲只覺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好不容易露出的一絲曙光,轉頭又被絕望所吞噬。   為了強化天功,她們奉薄雁君之命,將遺體之血煉成藥丸,肌束製成肉脯,骨頭則磨成粉末;連不能食用的毛髮都燒製成熏香,一點不剩地給了那孩子,活化他那得自枯澤血照的特異血脈……去哪裡再找一對,花幾十年光陰,在肉身內以真氣孕成,再把服食者製成丹藥,給另一人吃下肚裡?   為求出路,蛆狩雲只好將原本預備給門主吸功的雪艷青扶正,並鑽研修改「天羅采心訣」,易採補法門為在男子丹田內培養陰丹、以便日後收成的左道異法,天羅香遂成今日之模樣。   「抵長老,」當夜,鬼先生難得收起輕佻的口吻,露出認真的表情,一本正經道:   「不如……我來做天羅香的門主,妳覺得怎樣?狐異門的人入主天羅香半琴天宮,長老自難接受,但我若將七玄統合起來,如玄字部、定字部皆是天羅香的一部份,由我坐上教門大位,為長老實現心願,將《天羅經》發揚光大,光耀前賢,豈不甚好?」抵狩雲初見七玄大會的請柬時,便斷定是野心家藉故生事,無論所圖為何,不過借刀殺人而已,非但無益於七玄,恐是有意害之。然而此際,她才突然發現:這或許是胤丹書的兒子自現身以來,說過最真誠的一段話,就算出自野心算計,「七玄合一」卻是他此刻……不!興許是他一生當中,最初、也是最重要的目標。   (他是認真的。〉II雖然揚棄了你父親貫徹一生的磊落姿態,畢竟還是繼承了他那未竟的夢想嗎,年輕而高傲的狐狸?   蜋狩雲低垂眼簾,似笑非笑,又回復往常的氣定神閒,若非礙於眼前的荒謬景況,怕便要手按琴弦,輕撥幾聲錚綜。「勝者為王。你想怎的,我便怎的,刀俎之上,任人魚肉,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你要做門主,此刻便是門主了,毋須問任何人。」「長老言重了、。」鬼先生仍是盯著老婦人,目光毫不放鬆。   「問題是……」抵狩雲慵懶抬眸,淡然一笑。「你知天羅香之主,都要做些什麼?」鬼先生聽她表態,暗自鬆了口氣,面上不動聲色,微笑道:「長老還請拭目,瞧瞧我知不知曉。」抵狩雲點了點頭:「我會好好期待。」「第二件事,」鬼先生打蛇隨棍上。「我想問長老要一樣東西。」「你要什麼?」「記載著冷爐谷內所有暗格、通道、秘密房間的手札。」「你已有了黑蜘蛛……」這點是抵狩雲唯一不明、也清楚知道對方決計不會透露的關竅,索性省了無聊啄問,從男子言談間不經意露出的線索推敲,或許省事得多。「這谷裡對你來說,應無『秘密』二字。秘門也好,密道也罷,找到我這兒來問,也不知羞辱了誰?」鬼先生哈哈一笑。「長老這話,於旁人的是道理,須瞞不過天羅香之主。這麼說罷……」轉過一雙精銳星眸,眸底卻無笑意,一個字、一個字地迸唇而出,一點兒都不像在說笑。   「……龍皇祭殿,位在何處?」蛆狩雲回過神來。冷爐可陷、教門可滅,只消傳承不斷,天羅香一脈便能永存世間;與敵俱亡,恐怕非是歷代前賢所樂見。當晚,她便爽快將錄有谷中各處古紀機關的秘冊交給了鬼先生,怎知他翻爛古本,竟未找出半點蛛絲馬跡,料想蜓狩雲有意隱瞞,方有今日孟庭殊二度受辱事。   「長老明鑒,我這人心很軟的,事事留有餘地,並不是什麼壞人。」他說得誠懇,彷彿連自己都不懷疑。「鄰室這位孟代使陰錯陽差,被我手下人破了身子,陰丹折損,於長老已然無用。我們這是示範一下,長老若還執迷不悟,堅不吐實,我便將內四部諸位教使姐姐,一個一個拉進房裡,敦請長老鑒賞春光;只消折損過半,天羅香就算完啦,哪怕我立時撤出冷爐谷,將半琴天宮交還長老,教門從此一蹶不振,休說亡於外敵,恐怕連存續都有問題。」說著轉頭一笑,悠然道:   「我聽說盈代使是長老的高足,銳意栽培,寄望甚深……不如,就從她開始好了?另一位被長老派去黑蜘蛛處臥底的蘇姑娘,此際亦在我手中,可是一位標緻的冰山美人呀,若將這兩位來個雙飛,我手下的豪傑怕是人人爭先,此間擾攘堪比街市,長老要好生思量。」盈幼玉面色煞白,正欲發話,被姥姥抬眸一睨,只得咬牙吞落。   「在我看來,最大的問題……」抵狩雲低垂眼簾,好整以暇地開口,模樣倒有幾分像是在撫琴。「是我無從判斷,你哪句話是真心,哪句又是虛與委蛇,隨口應付;於你,最大的問題,是你自己得先把這個想明白。」鬼先生一挑劍眉,神情饒富況味。「請長老教誨。」「欲掩形容,黑巾覆面也就是了。」蛆狩雲悠然道:   「你捨覆面巾不用,足見想走到白日之下,以真面目示人,一統七玄、為天羅香之主的說法應不是假;然而易容成胤丹書的模樣,代表你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亦覺厭棄,配不上這個正統,不假父親之形象,實無出手服眾的理由,遑論把握。   「問題是皇者霸業,起乎一心。你心無定見,沒有『當如是』、『可代之』的雄心,便有霸者的實力,終究難以稱皇,乃至建功立業,皆是黃粱。」面上抹有易容油彩,鬼先生真正的表情藏在膏脂堆墊之下,並不輕易顯露,片刻才聳肩一笑,怡然道:「長老畢竟是承認了我有霸者的實力,倒也不算太糟。」「用這種法子……」抵狩雲沒理他的插科打嘩,一指鄰室,正色道:「你或能宰制集惡道、五帝窟、天羅香,乃至今日的狐異門,但你永遠做不了胤丹書。在他之前我們便是這樣做,誰也沒能成為他。」鬼先生笑面倏沉,進門以來頭一次顯出怒容,陰惻惻道:「所以他死了。」「卻比每一個還活著的人,無限接近『七玄之主』寶座。」姥姥抬起眼,射來兩道鋒銳視線,沉聲道:「無此膽魄,你可回去當你的狐異門之主,繼續幹些卑鄙齷齪、鼠竊狗偷的勾當,莫再提『一統七玄』四字,辱沒你的父親!英雄豪傑,不是忒好當的,況乎帝皇?」一旁,盈幼玉連大氣都不敢喘一 口。要穴被制、無法動武的姥姥明明手無縛雞之力,較之尋常婦人還多有不如,這短短幾句間的氣場卻壓倒了眼前的惡人,本以為鬼先生惱羞成怒,怕要翻臉,誰知姥姥不容對方反應過來,慢條斯理續道:   「自我入得冷爐谷,沒聽說有什麼『龍皇祭殿』,你說是從貴門秘閣所藏的古書中得知,也只是、一面之辭,興許是你騙我,沒準是冒稱古人的書主騙了你,此說純屬子虛。你問我要一處不存在的地方,難不成也要我騙你?」鬼先生恢復冷靜,一派輕鬆,聳肩笑道:「真真假假,總要試了才知道。在我放棄以前,只好繼續委屈內四部的姐姐們啦。」蜓狩雲面上淡淡的沒甚表情,似乎並不在意。   「我個人是比較喜歡肌膚白皙的美女—」他轉頭對著榻上的盈幼玉豎掌抵額,歉然道:   「不好意思啊盈姑娘,不是針對妳。我看下一個就蘇合熏好了。長老若還寄望與她I道的耿照耿典衛出來攪局,好混水摸魚的話,趁早死了心,他倆一併被我擒住,囚於『望天葬』,就算沒拿蘇姑娘給諸位弟兄開葷,本也撐不了幾日。這麼一想,我也算做了件好事,讓她在死前樂一樂,人生少點遺憾。」「……惡徒!」盈幼玉忍不住低聲斥罵,腎目欲裂,襯與鄰室哀婉衰弱的悲鳴呻吟,倍顯淒絕。   蛆狩雲默然片刻,忽地一笑。   「假若真有這龍皇祭殿好了。我既不知道,黑蜘蛛也不知道……如此,你還不能知道麼?連這點也想不明白,恐怕我得收回前言了,其實你並沒有霸者的實力,起碼腦子是沒有的。」鬼先生微怔,驀地睜大眼睛,猛然擊掌:「……正是如此!」撥喇一響振袍起身,抱拳揖道:「多謝長老指點!」蛆狩雲淡道:「你有工夫威脅我,不如讓我瞧瞧你這新任的天羅香之主,究竟知不知道該做什麼,才能有益於教門。我還在等著看。」鬼先生微一停步,並未接口,倏又轉身掠出。   「姥姥!庭殊她……」盈幼玉捱不住了,急切回頭,卻聽蛆狩雲冷冷接口 :   「妳顧得上她麼?若教那廝知道妳也失了純陰之體,下個便到妳了。他以教門新主自居,斷不肯輕易浪費寶貴的陰功宿體,拿破身的做做樣子嚇唬人。妳急著投身虎口麼?」盈幼玉不敢再說,咬牙低頭,兩隻小手絞扭錦被,恨不得刺破鼓膜,不用繼續隔著牆板,聆聽孟庭殊的悲慘遭遇。   姥姥定了定神,換過一副溫柔神氣,和聲道:「玉兒,妳過來。」盈幼玉依言揭被落床,嬌小玲瓏、線條細緻的光裸赤足趿著軟綢便鞋,一路扶靠几案,步履蹣跚地來到琴几旁。   她是被移囚至此後才甦醒的,要穴被封,終日躺臥於榻,起身行走原是十分困難。抵狩雲命她四肢著地,翹著渾圓緊致的小屁股,如牝犬般趴在蒲團上,雙掌分按她腹間尾閭,微微用力,盈幼玉忽覺丹田里湧出一股熱水似的熨貼暖流,那種感覺,就像……就像被那貂豬滿滿地射了 一膣,身子裡又麻又熱又脹,彷彿被滾燙的漿液汩上了天,快美難言。   翹臀趴臥的姿態本就極為羞人,這下綺念陡生,頓時不可收拾,盈幼玉嬌軀微顫,腿心裡尿意忽湧, 一縷稀淡清澄的薄漿已被輕歙的黏閉花唇擠出,沿著光滑的大腿內側一路蜿蜒,淌至膝間。   她除貼身小衣,僅著一件薄紗睡褸,這香艷淫靡的一幕自逃不過姥姥法眼,盈幼玉又羞又窘,又怕被姥姥責備,複雜的情思交錯下,竟隱有一絲難言的快感,蜜色的細嫩小臉烘熱如蒸,閉目欲死,一句話也不敢說。   姥姥卻未見責,溫柔撫著她肌肉結實的平坦小腹,喃喃道:「這可是千金不換的珍寶,妳要抱著如死一般的決心拚命守護,保住教門的希望,明白麼?」盈幼玉羞不可抑,片刻才會過意來,姥姥所指非是她的身子貞操,而是藏在丹田里的這股奇異暖流。這異象平時不輕易顯現,連鬼先生度入真氣試探,也絲毫不生反應,似只有姥姥的手法能激得它與之呼應,彷彿在抵抗外侵的力量。   (這是……這是他給我的麼?谷中變亂,他……到哪兒去了?是否平安?〉她忍不住搖了搖頭,試圖驅散心底依依,告訴自己貂豬並不是人,不過牲口罷了。人,怎能老掛記著盤中飧食,也當它們是人一般的對待?真是太丟臉也太荒唐啦。聽姥姥語罷,趕緊應道:「嗯,知道了。姥姥……指點了他什麼?冷爐谷中,真有這處龍皇祭殿麼?」蜓狩雲默然良久,才歎了口氣。   「我若知有這麼個地方,早已將它掘了出來。教門多年來武力不興,什麼法子咱們都試過啦,若有龍皇建造的遺跡在此,豈能不一探究竟?只盼天祐我七玄,莫教他先找將出來才好。」00 0、蘇合熏袖管內的布合處,縫入一根極細的銀針,她將線頭拆開,取針驗過食水無毒,與耿照狼吞虎嚥、風捲雲殘,將食物掃了個清光。「我的確小看妳啦,蘇姑娘。」耿照忍不住衝她豎起大拇指。「我所識女子之中,妳是最能吃的。」蘇合熏正以一小塊撕自衣角的布片輕按嘴角,眸光倏銳,隱透殺機。   「你暗示我胖麼?」「……妳是從哪裡聽出這種關連的?」兩人把握時間掃光食物,蓋因午後的硫磺風暴轉眼即至。待大風平息,搖晃的鐵籠漸止,耿照揮散白霧,取出長布索II以他二人的腰帶撕成數條接起,末端繫著蘇合熏的小銀盒^伸出鐵檻甩動幾圈,覷準角柱一拋,匡的一聲砸在轉輪上方尺許,自是什麼也沒發生。   左手本非他慣使,投繩更是門精深技藝,耿照於暗器、軟兵等均未涉獵,便是雙手齊施,拋之不中也是天經地義。他連試幾次皆不成功,一旁蘇合熏輕道:「我來罷。」耿照有些氣餒,正欲將布索遞去,驀聽蘇合熏道:「……但我也要一起下去,你休想留我在這裡。」讓林采茵準備牛肉雞蛋,是為補充攀爬崖壁時所耗的體力。耿照無意待在籠中等死,思前想後,崖底水潭和那高懸的出水口,說不定是脫離此間的機會;上回不及查個仔細,既有把握爬回望天葬來,說什麼也要再下去一回。   蘇合熏體力負荷不了,耿照想盡辦法說服她留在籠裡,看來是一場白忙。他左掌一縮,苦口婆心勸解:「蘇姑娘,萬一我也氣力不繼,咱們就別想上來啦。妳在此幫忙盯著,我去去就回。」蘇合熏冷冷道:「沒我幫忙,你想再下去一回,機會同天打雷劈差不多。還是你要繼續試試運氣?」耿照突然有點理解林采茵。若他倆從小一塊長大,聽她這樣說話聽上十年,或許也會想殺了她罷?世間仇隙非無由啊!莫可奈何,一股腦兒將東西塞了給她,咕噥道:「那好,換妳試試運I」「喀搭」一聲輕響,布索繞著轉輪飛旋幾匝,小銀盒撞在柱上,牢牢纏住了輪軸。   耿照的下巴差點摔出籠檻:妳這也太快了吧?起碼喊聲「留神來」之類……忽見蘇合熏回眸一笑:「閉上嘴,別咬了舌頭。」猛拽引索,籠底活門翻開,耿照連喊都沒喊,便即墜入霧中。   她拉著布索懸在半空,修長的嬌軀輕蕩著,利落地併攏雙腿,看準耿照跌穿的霧頂窟窿,鬆手一躍而下! 第百五九折 誰應念我·付君完璧   耿照骨碌碌地喝了幾口酸泉,上岸時衣褲布靴都吃飽了水,無比笨重,爬得十分狼狽。依原本所想,他應將靴子和絕大多數的衣物縛於籠檻,一來便於攀爬,二來回到籠中時也不用就濕衣上身。誰知蘇合熏猝然間啟動機關,所有設想都成了泡影。   他除下靴子,盤膝運功,功力盡復的碧火真氣搬運數周天,全身毛孔透出氤氳白霧,要不多時衣褲已干。此舉倒非克n烘乾,而是自腹中食物提取元氣,尋常人要三時辰才能消化完畢,轉化為行走坐臥之所需,以碧火功為之,不過就是盞茶工夫。   耿照睜開眼睛,發現蘇合熏的衫裙全披掛在自己身上,她渾身上下僅餘那件綴著紅邊的黑綢肚兜,由背影望去白皙一片,腰臀起伏動人,幾近全裸,兩條長腿伸進水裡,百無聊賴地踢動著,雙手輪流將一把把濕發擰乾。   「你好啦?真快。」她拎了件穿在外衫裡的月白中衣裹身,僅至腹間的衣襬下露出兩條渾圓修長的腿子,襯與腿心一撮烏黑捲曲的稀疏纖茸,益顯得肌瑩如雪,竟比中衣更白。「你這門內功好生厲害,連烘衣也使得。」耿照哭笑不得,不好伸手逕取她衣物,只得端坐如菩薩,認命地給女郎充當衣架。   蘇合熏信手拈下襌褲,試了試乾爽程度,神情極是滿意;還未開口,耿照黑臉頓沉:「我不想聽到關於烘乾衣物的任何事。連讚美也一樣。」她遺憾似的蹙了蹙眉,背轉身去翹起兩瓣綿股,彎腰窸翠一陣,著好衣褲鞋襪。   「……是真的很方便啊!」「妳不說出來很難受麼?」今時不比昨日,兩人吃喝已畢、身心俱足,昨夜又在籠中盡量休息,加上前度攀爬所累積的經驗,欲抵出水口毫無阻礙。耿照環視結滿乳黃結晶的甬道,試圖刮去表層積磺,還原本來壁面,缺了稱手的工具成效不彰,只好斷去此念。   不斷流出酸泉的水柵如蘇合熏所說,幾無袘k,恐非尋常鑌鐵所造。   「此地是給人進出的,」耿照一指兩人立身處。「否則毋須做成『凹』字型剖面的引道結構,刻意留下兩側高岸,還鋪了青磚。這面牆後另有玄機,此間定有開啟牆面的裝置。」伸出左掌,在凝滿硫磺的牆上四處掀按,找尋機括。   蘇合熏也沒閒著,輕輕巧巧跳過水面,在對岸的牆底如法炮製。   未幾,忽聽「喀」的一響,她將一塊並掌大小的牆磚推陷寸許,滑動的感覺雖略有遲滯,該是機關經年未啟所致 z後傳來「喀搭搭」的一陣機括密響,卻什麼也沒發生。   耿照躍了過來,仔細觀察牆磚周圍的痕跡,蹙眉道:「能否再推入些?要開啟這麼大的磚石閘門,以此處機括內陷的程度,似有些勉強。」蘇合熏雙手用力,仍絲紋不動,搖了搖頭:「興許是我氣力不夠。」撤了手掌,側身讓出位置。   她移開柔荑之後,陷下的牆磚並未滑出,牆後悄靜靜的一片,已無機簧轉動的聲響。耿照單掌抵住,運功推去,牆磚穩若盤石,一絲鬆動也無。   他昨兒攀爬峭壁時激發潛力,復以得自虎帥遺刻之啟發,使碧火真氣與鼎天劍脈脫出禁制,不僅順利恢復運轉,更隱隱有境界提升之感I那種微妙的感覺無比玄奧。週身力量充盈,然而卻十分穩定,運使真力之際,似能預知動作須使勁若干,便是恰到好處;出手一試,果然如此,曉暢一如流水行雲。   無論籠中投索,抑或攀爬巖壁,盡皆如此。耿照未練過圈繩,每一擲卻能準確無誤地投在轉輪之上,只是缺了經驗和手法訣艱II世上畢竟有須千錘百煉、日積月累方能獲得的物事,此非神功機遇之所能致II單以準頭及勁道論,任誰也看不出是頭一次投繩圈物。   他一按牆磚,心頭便浮現靈感,明白催動四成功力,即能將之擊毀;其反應之快、估量之精準,猶如天諭,未及動念已然覺察,不禁自嘲:「問題是我沒想毀掉這塊磚,我想開的是機關啊。」蘇合熏扭過螓首,微蹙柳眉:「你說什麼?」耿照啼笑皆非,突然間,生出一股犀銳直覺,念頭尚未浮現,身子已自行激發驪珠奇力,暢旺的碧火真氣穩穩壓制化驪珠,將奇力導入堅不可摧的鼎天劍脈中。   耿照臍間大放光明,映亮了原本幽暗的引道,由左手掌心輸出的奇力卻細如絲縷,如水銀般滲入石上毛孔,透入牆中。   自得驪珠以來,耿照飽受失控的奇力所苦,雖屢屢得此珠救命,臨陣被它倒打一耙、以致生變的次數,也多得數不清了。如此際般精準控制奇力的滑順快感,他簡直是連作夢都沒想過,興奮地睜大眼睛,感受力量蜿蜒而入,撥轉齒輪、絞扭旋桿……喀喇喇的機括轉動聲再度響起,越發越激烈,轟隆一震,中央引道的酸泉忽然斷流,震動卻持續提升,底牆的硫磺被軟軟震落,從中兩分。   牆後,兩排罩著水精蚌殼似的壁燈接連亮起,不知火源來自何處,亦未見燒煙裊燃,紅熾燈芒映出一間寬闊石室,流水仍是居間穿過,中央有個八角池子,水底似有什麼物事,石室外卻看不真切。   耿照依依不捨撤了奇力,這種「以無厚入有間」的精準駕馭難以言喻,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餘地,氣力彷彿用之不竭。   石門打開之後,引道水面明顯降低,看來此門是以水力推動,源頭引之開啟石門,少了活水補充,是以水面下降。若引道之水始終未升,代表維持石門開啟的力量未減,應不致斷了去路。   耿照想起三奇谷的閘門亦采水力推動,運用之妙,更甚當世,果然兩處遺跡必有關連,縱非出自一人之手,亦一時之作。   兩人並肩而入,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石室底的牆面上,刻著一幅巨大的圖騰,其形如鱟、腹下八足,看來像是一隻攤平的蜘蛛,偏偏底下拖了條劍鋒般的長尾,模樣甚是猙獰。   「這是……蜘蛛麼?」耿照有些疑惑,一時難以確定,轉頭問蘇合熏:「天羅香所用旗幟,有這樣的圖形麼?」蘇合熏搖了搖頭,忍不住蹙眉。「我沒見過。」石室內無有任何家生,四壁卻刻滿怪異文字,耿照雖是一字不識,卻覺異常眼熟,倏然間心弦觸動,擊掌道:「是了,這是天佛圖字!」蘇合熏微露詫色:「你也識得天佛圖字?」耿照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腦袋。「這個『也』字恐怕不大合適。我在蓮覺寺做小和尚時,曾在一座古經樓見過,卻沒學過怎麼辨讀。」蘇合熏「嗯」的一聲微側螓首,上下打量他幾眼,嘖嘖道:   「你的人生倒是挺多采多姿的,連和尚也做過。」「……是我想多了 ,還是妳真沒有誇獎的意思?」蘇合熏在被送入禁道以前,曾隨姥姥研習過兩年,這種近乎失傳的古文艱澀難讀,連姥姥自己所識亦極有限,也不曾告訴她學來做甚,只說若在黑蜘蛛處見得此文,無論大小精粗,盡量錄下謄本送出;要是黑蜘蛛有傳授之意,務必學習透徹。   這是她臥底禁道的首要任務之一。   「看來,黑蜘蛛手裡有一樣以天佛圖字寫就的物事,姥姥亟欲得之,卻不便對妳明言。」耿照聽她所言,沉吟再三,忽又問道:「那黑蜘蛛教了妳麼?」蘇合熏淡淡搖頭。「我入禁道至今,未曾見過圖字,也可能是她們並不信我。   你和染紅霞去過的那間石室,便是我除禁道以外,唯一待過的地方。」不知為何,耿照聽得有些酸楚,唯恐牽動她的心事,笑笑岔開話題:   「那好,妳表現的機會來啦。我普通字都認得不多,這圖字於我直如天書,妳且看看,或許能找到離開的線索。」蘇合熏撫著牆上陰刻的圖字,目光不住於四面石壁之間移轉,片刻才喃喃道:   「有太多我不認得的圖形……該說是大部分我都不認識。不過有個字似是關鍵……喏,你瞧這個。」指著一枚拳頭大小、形似蜘蛛的圖樣。   耿照看了幾眼,忍不住道:「這個字……跟那邊的圖騰好像,分明是蜘蛛的模樣,卻拖了條蠍子也似的尾巴。」蘇合熏道:「我本也以為壁上的圖騰,是古時教門的標記,代表蜘蛛,見了圖字才知全想錯啦,這個圖騰不是蜘蛛,而是枯澤血照。這枚圖字在龍皇時代,就是『枯澤血照』的意思。」天佛圖字與現今東洲通行文字不同,非是單音獨體、一字一義,有時一枚圖形能表達相當複雜的意涵1這點明姑娘亦曾經對他說過。耿照始終認為,以明姑娘的聰明才智,應能通曉此種神秘古文的,她既矢口否認,自也無質疑的必要。   「枯澤血照」云云,耿照略有耳聞,印象中與千年雪伏苓、萬載何首烏差不了多少,都是傳得神而明之,但沒人見過的物事。捕照一行,在東勝洲是相當神秘的團伙,多半以宗族為核心,怎麼追蹤照的蹤跡、何以引照、如何抓捕,乃至該怎樣服食,都是傳子不傳女的大秘密,是寧死也不肯洩漏之事。   捕照人居無定所,整團人追逐照跡,出沒於深山大澤;這個據說最初起源於東海的神秘行當,如今已分散於天下五道,但傳說中千年轉赤的「血照」並不是誰都能捕,能得百歲以上的紫照,已足半生富貴□二十年以上的青照,則是富人延生續命的珍品,比蔘藥名貴得多。   流影城送呈平望都的貢單之上,曾出現過「西北天鏡原六百歲金花紫照一對」這種嚇死人的不世奇珍,時人皆雲昭信侯出手豪闊,舉世無雙,無怪乎聖眷之隆,亦是宇內罕有。   耿照撫著牆上的照形圖字,想趁機將這個字學起來,邊記憶它的模樣,一邊問道:「這字是『照』的意思呢,還是專指血照?其實我本想問妳,這圖形中哪個部分是指『血』^」蘇合熏搖了搖頭。   「姥姥說,這字指的是『枯澤血照』,乃是照中至高。照須歷千年歲月,背甲才能由紫轉赤,稱作『血照』;而三千年以上的血照,背甲由赤紅轉為赤金,色澤如火焰般鮮烈,到得這時,這照一觸地面,方圓數十里內生機盡絕,非吸夠足以沈睡千年的食養,絕不肯休眠,故稱『枯澤血照』。」耿照咋舌:「好霸道!這……簡直是魔星了。世間真有這種東西麼?」「我也不知。」蘇合熏聳肩。「但血照肯定有,我師祖婆婆吃過一對。她老人家姓薄,諱上雁下君,人稱『喜欲夫人』,是當時武林中公認的第一美人,至壽紀八十有六歸天時,看來不過四十許;死後遺體瑩潤,宛若生前,毋須藥料亦不腐。   姥姥親見,決計不假。」她一眼即認出此字,蓋因傳授抵狩雲天佛圖字的薄雁君,便是為了能再找出一對千年血照,才費心鑽研教門古籍,並將所得授與身邊親信,倚作光大宗門的終南快捷方式。   壁刻除了文字,還有線條樸拙、描繪卻頗為生動的壁畫,線條間似本填有各色油彩,然日久斑剝,如今只餘輪廓。耿照不通天佛圖字,百無聊賴,索性研究起壁畫來。   頂端第一幅壁畫,繪著一隻鳥籠,吊在懸崖邊上,籠裡囚的不是鳥,而是一頭牛。   耿照想:「是了,這圖繪的是『望天葬』。但不關人而關牛……卻又是為了什麼?」第二幅圖則是籠底翻開,牛只掙扎掉落,底下重迭的數道水波紋上,浮著一隻螃蟹似的巨大怪物;第三幅圖則毫無意外的,背著厚厚甲殼的八足蟹怪將那牛啃得剩下一副牛骨架子,寥蓼幾筆勾勒出來的牛首髑髏,模樣甚是可喜,不知怎的卻透著一股怪異的森然。   毋須通曉天佛圖字也能明白,那巨怪其實不是什麼螃蟹,而是石壁圖騰所代表的「枯澤血照」。   耿照這輩子沒見過一隻活紹,執敬司的老人倒愛吹噓有福緣瞥見過當年貢品單上那對紫照,說是「巴掌大小」,頗有不虛此生的得意。城中購來給獨孤天威進補的青照,據說沒比蝸牛大上多少,相較之下,巴掌大的六百歲金花紫紹可說是大得嚇人了。   這樣的殼蟲就算活到三千歲,也決計不能長成一頭巨型蟹怪,耿照寧可相信圖只是表意,牛落到水潭裡,精血就被傳說中的枯澤血照吸乾了,只餘枯骨。而第四幅圖又將畫面拉回望天葬,兩排披著連帽大氅的人站在懸崖上,似正望著空蕩蕩的鳥籠,從身形看全是女子,前排的人形輪廓中還殘留些許白堊,後排則塗上了石墨之類,看得出是一身黑衣。   「這幅圖旁邊的字,我能看得懂。」蘇合熏湊到他身邊來,指著緊密環繞著壁畫的天佛圖字。看來其它幾面牆的解讀不甚順利,只有一進來的這面簡單些,勉強拼湊得出文義。   「圖上說什麼?」「大意是說:無論黑祭子或白祭子,願追隨獻祭而去、不老不死者,便能統領所有的人。」蘇合熏摸索著圖字喃喃道:   「這段文字出乎意料的簡單,像是某種諭令。天佛圖字難讀的不是字義,而是當它們排列起來時,彼此之間所產生的對照牽引,會讓文義變得非常複雜。姥姥說那時代的人,似乎以此為美,像是詩韻修辭一般,只有上諭、誓言或法令一類,才會用最簡單的方式說,以免過於繁複,語焉不詳。」耿照抱胸沉吟。   「『黑祭子』若指後頭那排身穿黑衣的女子,倒有幾分像是黑蜘蛛……這麼說來,天羅香的先人便是前頭的那排『白祭子』了。似乎在古代,兩邊首領是同一個啊。」「要跟著獻祭的牛一起跳下來才行。」蘇合熏提醒他。「沒被枯澤血照吃掉的話,便能統領天羅香和黑蜘蛛了。」耿照笑道:「我們倆也行啊,跳下來又沒死。快把壁畫拓下來帶出去,說不定黑蜘蛛看了,立時跪滿一地,奉妳我為主,咱們最棘手的問題便解決啦。」見蘇合熏抱臂仰頭,微微蹙眉,似是在思考什麼,還道她較了真,拍拍她的肩膀:   「喂喂,說著玩的,妳千萬別當真啊そ11蘇合熏搖搖頭,正色道:「我是在想,這兒的刻文記載了枯澤血照之事,師祖婆婆當年與一名捕照人少年,在冷爐谷外意外獲得一對血照……這兩者之間,會不會有什麼關連?」「妳們對血照如此瞭解,」耿照忽問:   「是因為師祖婆婆的緣故麼?」「嗯,姥姥是這麼說的。」「據我所知,『捕照人』是非常神秘、充滿禁忌的一行,他們捕照賣照,卻死都不會洩漏照蟲的絲毫細節。就算師祖婆婆嫁給了那名少年,成為捕照人的親族之一,那秘法連傳女亦有不能,何況媳婦?妳們對捕照的瞭解,卻是從何而來?」蘇合熏沒想過這個問題,微微一怔,側首道:   「我不知道。我所知俱是姥姥傳授,姥姥教過捕照的禁忌、服食之法等,吩咐不能說與他人知曉。我猜……是師祖婆婆教她?」這麼一來又繞回了老路,撞上耿照築起的那道疑牆。薄雁君非捕照團伙出身,是誰教了她這些?   「我認為,姥姥、乃至師祖婆婆所知,興許來自教門的古籍也說不定。」耿照一邊思考,一邊推敲:   「我有個大膽的猜想。倘若這間石室,從有冷爐谷以來便已存在,牆上壁畫乃古時教門前賢所遺,那麼『天羅香』的號記或許並非蜘蛛,而是血照。只是傳承千百年後,照這種殼蟲益發稀罕,等閒難見,成了傳說之物,血照的圖騰才被誤以為是蜘蛛。」蘇合熏美眸圓瞠,忽想到了什麼,指著壁上另一個天佛圖字。   「這字指的是『祭子』,古籍中最是常見,似在古紀時,祭祀是普遍的活動,無事不佔,無有不祀。你瞧這圖,像不像一個人捧著俎豆,匍匐前進?」耿照一看果然有幾分相似。蘇合熏續道:「天佛圖字意涵複雜,須參照前後文義,才能釐清。但這圖注似是諭令一類,言簡意賅,才翻作『祭子』。」耿照會過意來。「所以……這個字也可以有別的意思?」「手捧貯盛食物的器皿,除了祭祀外,亦可作餵食解。」蘇合熏沉聲道:   「因此白祭子與黑祭子,也能說是『白牧者』與『黑牧者』。若你的猜測是對的,她們便是牧養血照之人!」解讀天佛圖字非是一時三刻能成,蘇合熏被他的假設挑起興致,埋頭鑽入壁刻的小小天地間。所幸今日風暴已過,在明日林采茵遣人送來飧食前,「望天葬」應不致有閒人進出,耿、蘇二人留在石室中過夜,暫無洩漏行藏之虞。   況且比起檻柵鏤空的鳥籠,此間僅一面進風,較懸崖之上溫暖許多,復無晃搖擾眠,要是還有一點治饞的熟牛肉條,直是人間天堂了。   酸泉流經處無有生機,水潭崖壁上莫說林樹,連雜草青苔都沒見,自無枯枝生火。耿照取了些硫磺塊碾碎,運起碧火神功一搓,不料燃起的卻是氣味刺鼻的青藍焰,而且燃燒速度甚快,難以烘烤取暖。   「你想吃雞蛋,明兒就有了。」石室裡蘇合熏聞到異味,忍不住蹙起姣好的眉頭。   「這味兒像是臭掉的雞蛋,你難道分辨不出?」「我在生火I」耿照沒好氣道。   「若是想烤衣服的話……」蘇合熏好心提醒:   「你那門內功好用多啦。」「不要再提烘衣服的事!」幸好石室壁上的水精燈長燃不息,縱使天色漸暗,也不怕沒了光源。他好不容易放棄了生火取暖的傻念頭,為打發時間,在石室裡四處兜轉,試試哪裡還有暗門通道之類,直到注意力轉到石室中央的八角水池之上。   壁上的長明燈位置顯然經過精心配置,所有的光照均有意無意避開了中央的水池,此際引道裡的酸泉漸竭,高未盈尺,池子中心遂露出一方小小的八角祭台,上頭嵌著一塊徑長一尺、高約尺半,似水精非水精、似冰塊非冰塊的奇異嶙石來。   〈這是……煙絲水精!〉與在三奇谷中之所見,這塊半透明的嶙峋異石尺寸小得多,石內煙絲也更多更混雜,似是當中裹著什麼,隱隱見得一抹烏影,卻因照明的角度刻意避開之故,細部難以辨清,灰濛濛一團,比三奇谷那枚污濁得多。   耿照在池邊觀察片刻,把心一橫,褪下靴襪捲起褲管,撲通一聲躍入池中,沒   敢伸手,左掌虛按臍間, 一邊留心驪珠有無異樣。蘇合熏回頭見著,本欲隨口揶揄兩句,見他神情凝重,心頭微凜:「你認得此物?」「我也不敢肯定。」耿照猶豫片刻,抬頭道:   「蘇姑娘,能否請妳先出去一會兒,到外頭避一避?我上回接觸此物時,發生……發生過不好的事。」蘇合熏望了他片刻,點了點頭:「好。」逕往硫磺甬道走去。   「……妳不問我是為什麼?」耿照有些詫異。   「你是為了保護我,對罷?」蘇合熏頭也不回,修長的背影優雅動人,說不出的好看。「我猜你不是為自己。我信你。」耿照不由一笑,繃緊的精神略見鬆緩,毋須贅言的心情實是爽人,彷彿天塌下來都不怕,鬆了鬆左腕關節,不忘提醒她:二會兒我若有什麼異狀,妳千萬別靠近,離得越遠越好,我自己能恢復的。」「這點,你也只能信我的判斷了。」蘇合熏淡淡一笑,模樣卻認真。   耿照無奈搖頭,不知怎的卻不甚擔心,暗提真氣,將左掌按上水精。   什麼也沒發生。   靜候半晌,他不免有些尷尬,暗暗催動碧火神功,往水精內度入真氣,水精卻未如三奇谷瀑布圓宮的那枚般綻放光芒,更別提什麼神識被吸入虛境,見得古紀時代的影像畫面。   耿照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無意間也將右掌按了上去II因手筋被斷,傷口尚未完全復原,碧火真氣阻於腕間神門穴,再難寸進;原本留滯體內的吸功諸點,亦隨昨日那一記「落羽天式」所生之新力,絕大部分轉化為陷地為坑的破壞能量,只餘一抹餘勁在碧火真氣阻絕處,對運動右腕無甚幫助。   真是難看的垂死掙扎啊!他忍不住泛起一絲苦笑,回頭道:「蘇姑娘,看來是我想錯啦,這石頭不是我以前見過的那II」蘇合熏俏臉忽變,厲聲叱道:「別分神!快瞧!」耿照霍然轉頭,赫見水精內的灰白煙絲不住向外擴散,同時迸出劈啪的細碎裂響,轉眼幾不見透明的部分;中央那團灰濛濛的影子隨之深黝起來,似乎骨碌碌地冒著氣泡,整塊水精猛地震動起來,耿照只覺體內精血一晃,內外諸力飛快離體,遠較殘拳餘勁更加獰惡兇猛,勢不可當!   這種「渾身精元震盪」的恐怖之感,他僅在寶寶錦兒那未成的「赤血神針」下嘗過一回,此際卻、非元神遭受攻擊,更像力量被吸收過巨,損及精氣,然而畢竟是外因所致,與殘拳餘勁自內而發不同,耿照一驚回神,全身諸元自行調動,鼎天劍脈強固百骸,碧火功則全力抵擋這股異質吸力,配合無間,渾如六合運轉,形成強大真氣防壁,堪與水精僵持不下。   水精內部的龜裂似未歇止,耿照全力運功抵擋,難以撤放雙手。碧火神功與鼎天劍脈被駭人的強敵激發潛能,如熾焰燒到了極處,漸轉青白,體內諸元交融成一片;上一次耿照有這種感覺,乃是三乘論法與李寒陽交手,突破心魔關鑄成劍脈之此際攀升的強度卻遠遠超過了李寒陽的刻意培養,更無絲毫護持,眨眼間來自水精的吸力翻高一倍不止,碧火神功被逼著持續增幅,交融的諸元根本沒有喘息的餘裕,無法重塑定形,而熔煉仍在劇烈發生,逼近至昨日上崖時的至高巔頂,停滯不過眨眼,旋即突破,衝上難以想像的高峰!   耿照彷彿可以聽見經脈各處劈啪迸響,堅不可摧、宛若金鋼石般,就連重擊膻中氣海亦毀之不去的鼎天劍脈,被硬生生拓開,連諸元交融的沸滾狀態,都阻不了裂痕產生;如非耿照全身功力已至水乳交融之境,這下便能教他七孔爆血,破體而亡。   而吸力居然還在持續增幅。   抑於右腕間的吸功噬點失去束縛,轉向對抗水精,臍間化驪珠更綻出豪光,彷彿被水精汲得驚慌失控,源源不絕向他灌注奇力,欲鞏固搖搖欲傾的半圮城牆。   〈這……這到底是什麼?到底是什麼東西啊!〉難以言說的恐怖感,瞬間攫取了少年。   耿照平生從未遇過如此可怕、又如此使不上力的絕境,以此際攀升之強度,便是單對岳宸風,亦有把握一擊殺之;力量堆棧之甚,連三奇谷外的神秘灰袍客也未必能正櫻其鋒……但水精吸力仍持續增強,只要稍一鬆懈,即遭吞吃殆盡。   蘇合熏本欲助他,踏前兩步忽然跪倒,渾身精血像被什麼無形鞭索抽了 一下,劇蕩欲分;遠方風裡,林鳥撲翼聲不絕於耳,隱隱挾著滿山獸奔的驚惶異響,竟連谷中大風亦不能盡掩;傳說中魔星現世的恐怖場景,也不過就是這樣。   她驀地警醒,見水精灰翳內似有蟲足祟動,失聲道:「是枯澤血照!石頭裡藏的,是……『枯澤血照』!」啪的一聲脆響,佈滿龜裂的「水精」頂部爆碎開來,一團黑影飛出,耿照頓覺巨壓一空,燒融般的身子忽地冷卻,崩裂凝形,具化成創,嘔的一聲鮮血狂噴;靈台倏然清明,聽蘇合熏叫喊,省起「方圓數十里生機盡絕」云云,渾身發冷,心只一念:   「……浩劫!」碧火神功鼎天劍脈難以再運,靈光乍現,以餘力刺激臍間化驪珠『 『「枯澤血照!天地間有什麼走獸飛禽,能勝得這般食養!」蘊著無限生機的白光透布而出,映得壁間一團烏影倏然回頭,耿照及時並掌擋下,仍被巨大的撞擊力掀翻過去,左手抓緊堅硬光滑的蟲甲腹裙,使不上力的右掌卻難撐持,只好屈起右膝輔助,「喀」的一聲脆響,將那物牢牢抵緊池壁,不使飛去。   他到這時,才看清了「枯澤血照」的真面目I枯澤血照通體烏沉,約莫西瓜大小,背甲如鱟,厚甲裙邊微向內折,由腹間看來,體型宛若一隻極其碩大飽實的蜣螂(囊金龜),只是腹下八足,又異於尋常昆蟲。   枯澤血照被牢牢摁住,八足節肢不住屈伸張弛,發出格格細響,足尖扣在耿照手背腕間,那極可怕的強大吸力再次湧現,耿照咬牙奮起餘力抵擋,赫見枯澤血照漸漸轉紅,甲隙間綻出刺目紅光,熾紅之中隱約透出熔金般的燦亮,耿照四指如握燒紅烙鐵,痛得慘叫起來,白煙不住自掌間竄起,滿室都是難聞的肉炭焦臭。   I可……可惡!   耿照終於明白自己有多粗心。他早該想到的。   為免「枯澤血照」滅絕生靈,建造這冷爐谷的先人才將牠養在酸泉之中,在無法蓄養生機的火山酸泉裡,枯澤血照便只能靜靜沈睡……那層外殼並非煙絲水精,而是某種凝封之物。將枯澤血照封住後浸入泉中,這是千年來牠未曾滅絕冷爐谷方圓數十里生靈的唯一原因。   眼下後悔已來不及了。脫出水精凝封的枯澤血照,攝食精血的力量更加霸道,攝食後堅逾金鐵的甲殼有如燒化的鐵汁,再繼續握持下去,恐怕不一會兒工夫便要燒融見骨;而耿照的體內諸元距離崩潰僅只一步,無法二度承受那樣劇烈的催鼓競賽,此消彼長,勝負已定。   更可怕的是:當他正苦苦堅持之際,枯澤血照那劍片般的長尾突然「格格格」地扭了過來,顫歐的尖端繞著他臍間轉,驪珠奇力離體的速度更快,瞬間令耿照產生抽腸之感,痛得雄軀劇顫,咬牙低咆。   然而枯澤血照似未饜足,劍尾如蟲足般格格亂扭一陣,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臍上寸許處,整截尾鋒幾乎沒入腹中!   「……耿照!」蘇合熏失聲尖叫,強支身子奮力匍匐,發狂似的往池緣爬去。   耿照雙目圓瞠,一縷鮮血溢出嘴角。還未反應過來,枯澤血照拔出血淋淋的銳尾,格格顫扭,「噗!」一聲刺入臍^^!   (牠……牠想挖出化驪珠!〉耿照痛欲昏厥,體力精力隨重傷失血飛快流失,憑一股過人的囂悍狂氣撐持,右手一鬆左掌加勁,死命將照腹壓於壁間。驀聽「喀喇」一聲,石造的池壁竟被他壓得裂陷龜裂,枯澤血照八足屈伸,令人牙酸背癢的格格細響,自是絲毫無損。耿照低吼著挪動身體,與那條劇顫扭動的劍尾拉鋸,將之一分、一分地,從腹間硬生生拔了出來。   便非枯澤血照所為,這已是足以致命的重傷。耿照心知今日無幸,注定要死在這裡了,無暇顧及其它,一心避免蘇合熏受害,以及該如何封住這頭怪物……若能閉起石門,那就好了。水柵的縫隙牠鑽不出去,待酸泉重新注滿引道,除了我的屍體,枯澤血照再無攝食的來源,只能乖乖沈睡I「蘇姑娘……」一瞥女郎爬至池畔,忍痛叫道:「快……快出去!關……關上石門……快!」蘇合熏神智清明,大聲道:「此法無用,我關不上閘門!枯澤血紹的甲殼刀槍不入、水火難侵,弱點在甲隙……你看牠腹胸之交,是不是有個拇指大小的菊形軟凹?」耿照唇面皆白,眼前金星亂舞,勉力訾目,果見牠腹間胸膈有個菊花似小小凹陷,約莫拇指大小。他左手拇指奮力一摁,枯澤血照掙扎起來,反應遠較前度要激烈得多。「接……接下來……怎辦?」「弄死牠!」蘇合熏咬牙切齒。「那地方,叫『食照孔』!」耿照突然醒覺,拇指尖死命摁入,「波」的一聲甲裂指陷,戳出一個銅錢大小的圓孔來,漏出如熔金般的滾燙體液,滴在耿照腹間。枯澤血照發出「嘰」的尖銳刺響,蛛爪亂扭一」陣,猛地甩起劍尾,胡亂往耿照胸膛一扎。耿照避無可避,頓被洞穿右胸!   他幾乎失去意識,迷迷糊糊中只覺照腹上的戳孔洞飛快復原,原本銅錢大小的破孔縮如錢眼般;軟軟垂頸,赫見腹間傷處也正自收口,枯澤血照的滾燙汁液只燒穿衣布,卻被他的身體吸收,使傷口得以迅速痊癒……^食照孔。   蘇合熏的聲音掠過腦海,耿照靈台倏清,剝的一聲,再度捏碎照腹軟凹,使勁掘開,不理血照掙扎,連劍尾都未拔出,張嘴湊近照腹,死命吸吮金汁!   燒融般的灼熱痛感一路從口腔、食道蔓延至腹中,耿照渾身劇顫,深知這是拯救週遭生靈的唯一機會,無論血照對自己造成何等傷害,決計不能鬆口。也不知吞食了多久,神智漸復,掌中嘴下的血照不再灼熱,蟲殼也回復成最初黑黝的蜣螂模樣,八足僵直,如蛇一般亂扭的劍尾亦軟垂不動,末端還插在他胸膛裡,不知怎的卻不如何疼痛。   他頭一歪,連著血照脫力倒於淺水,荷荷喘息。   恢復元氣的蘇合熏一躍而下,將他身子翻正,揪著劍尾隨手拔起,耿照低咆一聲,蹙眉道:「痛……很痛耶!」突然有點想笑,奮力睜眼、撐大瞳孔,死盯著她瞧,狼狽又怪異的模樣甚是滑稽。   蘇合熏檢查他胸前腹間的傷口復原情況,蹙眉道:「你瞧什麼?有什麼事這麼好笑?」耿照怡然道:「我每回死裡逃生,睜眼頭一個便是見到妳。見妳便知自己還活著,忍不住笑了出來。」蘇合熏沒搭理他,翻翻他的眼瞼,又檢查了他的呼吸脈搏。   「你現在覺得怎樣?有沒什麼怪異的感覺?」「我覺得臉……很燙,全身……全身都在發熱,還有點……有點癢似的。說不上來,總之是有點怪怪的。我怎麼了?」蘇合熏沒接口,而是動手解他的衣服,將他剝得精光,跟著褪去衫裙,脫得一絲不掛,連每回解衣均不離身的那件紅繩黑肚兜也沒留下,赤裸著白皙修長的玲瓏嬌軀,趴在他身上。   與她細緻涼滑的肌膚一觸,耿照舒服得差點呻吟起來,週身火燙的不適感約略減輕。   「服照是有秘訣的。」她鎮定地對他說,但耿照總覺她語聲裡有一絲輕顫,不知為了什麼。   「紹汲取生機,十數年乃至百數年一孕,子嗣極少,生命力卻強。對人來說照是大補,不能隨意服用,否則元陽強於身軀,是身子會先承受不住。」這道理同碧火神功的心魔障差不多。   耿照忽然會意:為避免精元太強反而傷身,在身軀適應強大的精元之前,須不停將多餘的元氣排出,才能循序漸進,增補受益。   「最理想的情況,是一對照分別由一雙男女服下,以雙修之法,助彼此導出余元,幫助身體度過適應的階段。然而,即使不懂雙修,兩人的身體同受一對照蟲增益,強度相當,只要持續交媾,效果也差不多。」「喜欲夫人」薄雁君當年或即如是,耿照想。   她與出身捕照人團伙的少年分食,在血照劇烈改變身體時,靠激烈的交媾不住消耗溢出的精元,直到身軀能承受血照之力為止。   過去獨孤天威服食青照時,城中須多備處女,有謠言說城主漸失雄風,玩女人只是過過口手乾癮罷了,便不再服照,想來也是這個緣故。   耿照心念一動。這麼說來,是蘇姑娘要為我……「你吃的是枯澤血照,在你之前,從沒人吃過這麼厲害的照蟲,我不知道會怎樣0」蘇合熏冷靜解釋道:「但你的身子似乎特別能適應枯澤血照的精華,像淋到血照體液便能使傷口癒合,過去我沒聽姥姥提起過。也許你吃了不會有事。   「我沒跟著你吃血照,姥姥說,若是貿然交合,承受不住你的力量,我死了事小,沒人幫你收拾爆沖的精元,你最後仍難逃一死。我不會讓你死的,這點也只能請你信我。」耿照不知說什麼好。過去,他可能會力勸蘇合熏守住清白,自己的問題自己承擔,但如今,若要於「死在這裡」或「奪走蘇合熏的貞操」之間做抉擇,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他不是不能死,然而死於此間,連他都無法原諒自己。   本想說聲「知道了」,腹中突然像爆開一團火球,一股難以形容的滾燙熱流溢滿全身,像是各處經脈又開始燒融起來,但這回卻與力抗枯澤血照時、被逼著提升境界,以致撐裂經脈,幾使體內諸元崩潰的情況不同,化開了的經脈管壁依舊維持形狀,而非融煉欲崩,彷彿被兩片陰陽模刻前後一夾,在完美的型鑄中修補裂痕,重新交融成一片I000耿照清醒時,皮膚上熟蝦似的紅熱漸褪,石室裡似乎多了股莫名的氤氳朦朧,他注意到身下淺水降低許多,猜想是持續散發的高熱,蒸散了池底殘餘的酸泉水所致,可見血照精華修補身軀時所溢出的余元何其驚人。   他胸口、臍眼附近三處致命傷口 ,早已消失不見,癒合的肌膚宛如新生,連瘢痕看不出。不惟前些日子慘遭虐打的瘀青裂創,就連與岳宸風決鬥受傷所遺,乃至童年時調皮搗蛋留下的疤,全都消失殆盡。   「像個新的人似的。」耿照忍不住想,緩緩舉起右手。   原本被斷去的手筋,如今已不見一絲淒厲創口的殘跡,他用力握緊拳頭,然後鬆開,再握緊……不知反覆了多少次,回過神時,才發現眼眶之中溢滿淚水,最想做的卻是一躍而起,朝著深不見底的地熱谷底放聲豪笑,與淒絕的谷風一較高低!   I天未亡我啊,鬼先生。老天要收的,只怕是你!   趴在他腹間閉目小憩的蘇合熏,被輕微的震動驚醒,抬起一張秀麗絕倫的瓜子臉蛋,不及揉揉惺忪睡眼,本能便伸手去捋他腿間昂揚的紫紅怒龍。耿照這才發現她嘴角、頸頷,乃至鎖骨間的小巧圓凹裡,無不沾掛著化水的薄精,晶亮濕濡,液絲牽引,也不知她到底吃了多少,才能留下如此鮮明的殘跡,襯與她冷艷清幽的容顏氣質,說不出的淫靡誘人。   他只看一眼,本就勃挺未消的龍杵益發硬得怕人,又彎又翹,又是燙手。   蘇合熏口手並用,幫他弄出了無數次,立時察覺有異,揉揉眼睛,隨手將蓬鬆紊亂的雲鬢勾過耳後,淡然道:   「你醒啦?」便欲撐起。但見細直的藕臂間夾著一雙輕軟綿彈、又尖又翹的嫩乳,明明不甚巨碩,渾圓飽滿的乳廓被細腰纖臂一襯,只覺份量十足,手感定無比驕人,堪比最鮮潤紐致的杏仁豆腐。   耿照不是頭一回見她赤身露體,但卻是最淫冶動人、充滿興致的一次,捨不得她又恢復成那股公事公辦的清冷神氣,輕輕將她拉倒,仍教女郎趴在腹間。   蘇合熏也未抵抗,慵懶地趴了回去,隨手捋著滾燙的怒龍杵,說話間溫濕如蘭的吐氣呵在柱上,滋味難以言說。   「你的右手好了 ?」察覺適才男兒將她拉倒時用的不是左手,那種強而有力的握持透過溫暖的掌心,將力量與慾望悉數傳到了她雪嫩的臂兒間,女郎淡然的語氣間透著一絲驚喜寬慰,彷彿所有辛苦都有了報償。   「嗯,多謝妳啦,蘇姑娘。」耿照枕著左臂,高舉右掌活動著,忍不住問:   「我昏迷了多久?妳幫……幫我弄了幾回?」還沒說完龍杵便彈動起來,似乎想像蘇合熏為自己輕啟朱唇、美美地噙著龍首的模樣,令他格外興奮。蘇合熏畢竟是天羅香出身,也不覺尷尬,歪著小腦袋想了想,蹙眉道:   「超過兩個時辰啦,我是瞧外頭的月眉推算,並未細量。枯澤血照的力量十分驚人,我怕你身子承受不住,一開始便沒敢停手,來不及算,不過十幾二十次總是有的。」耿照暗暗咋舌。蘇合熏不會無端說謊騙人,於此也無信口開河的必要,但他不但毫無虛乏之感,慾念還隱隱勃興,須以定力壓抑,才不致將蘇合熏按倒,盡情需索。   「還好沒……沒侵犯了妳的身子。」他聳了聳肩,不知怎的心裡卻有些遺憾似的。「枯澤血蛣的精元之力強悍如斯,實是駭人聽聞。」蘇合熏淡淡一笑。   「哪有這種好事?弄出陽精只是發洩余元,但你身上的變化實在是快得驚人,光是發洩已然不及,須以女子的元陰調和,才能勉強持衡。我若是再猶豫片刻,你便要被血照余元鼓爆身子啦。」滑膩酥綿的小手在他股間囊底一抹,舉起一片令人怵目驚心的淋漓嬌紅。   耿照心頭一凜,才發現身下的泉水染著淡淡桃紅,初醒時以為是燈映所致,此刻才赫然醒悟,竟是蘇合熏的處子元紅。   須知血照精元改變他的身體時,肌膚表面燙如炙炭,要將這樣的龍杵納入嬌嫩的膣裡,本就是樁酷刑,更別提耿照失神之際胡亂衝撞,將帶給她多大的苦楚。這片淡如染櫻的緋紅泉水,正是女郎飽受折磨的斑斑歷證。   耿照滿腔綺念被澆了頭冷水,心疼起來,蘇合熏卻搶先笑道:「這有什麼?你以為流血的只有我而已麼?」耿照聽得一怔,想像龍杵被她捋得破皮滲紅的淒慘模樣,「噗哧」一聲,忍不住哈哈大笑,心情輕鬆了許多。   蘇合熏說的是實話。當時十萬火急,為排除兇猛溢出的血照余元,根本顧不得停手暫歇,所幸吸取了血照精華的耿照,自體療愈的速度數倍、乃至十倍於常人,要是換了別人,此刻恐怕只餘一條軟爛的血龍杵了。   除了鮮血之外,他的玄陽精華也有相似的奇效。蘇合熏頭一回將龍杵納入花徑中,痛得幾欲暈厥,耿照本能的聳動力量既強又猛,更別提那可怕的紅熱;蘇合熏咬牙撐到他洩了身,從未受過男人的嫩膣已受重創。   她邊懊惱自己的魯莽冒進,間接害了耿照,一邊勉力撐持,欲繼續用手為他排出余元,片刻忽覺膣裡的疼痛大為減輕,原本糜爛如雨打山茶、不住汩汩溢血的花唇也不再滲紅,才發覺男兒的元陽有療傷之效。   姥姥曾經說過,師祖婆婆的血能解毒療創、增補他人元氣,耿照吃下的是比血照更強大的照中之王「枯澤血蛣」,有此異能,也絲毫不奇怪。至此蘇合熏再不懷疑,對她來說若只須忍耐痛楚而已,那也相當於是百無禁忌了 ,盡力幫耿照排除余元,體力不繼時便直接將陽精吞落,復得元氣,一路撐持至今,非但未顯委靡,反而容光煥發,更添麗色。   耿照對這些毫無印象,心中遺憾更甚,不敢歎出氣來,無奈笑道:「這麼一來我豈不成了藥人?以後有什麼跌打損傷,大夥兒便來刺我的血,當藥吞服,好得比什麼都快。」蘇合熏道:「取精也行啊,效果更好。要我才不想喝血。」耿照頭頸發熱,忽覺有些異樣,本想偷瞧她說這話的神氣,不料蘇合熏嬌軀一翻,敏捷地跨坐在他腰上,耿照只覺龍杵之上壓著兩瓣黏膩濕潤,連嬌脂的精巧形狀似都能二感受,怒龍更加硬燙,蠢蠢欲動。   「蘇姑娘,妳I」「我算救了你,是不是?」「沒錯。」耿照正色道:「我嘴笨不太會說話,但妳明白我心中感激。若沒有妳,我已扎扎實實死上兩回,蒼天可鑒,我一定會報答妳的。」「你報答的機會來了。」蘇合熏手按他的胸膛,高高在上的姿態很符合她一貫清冷的形象,耿照卻猜不出她葫蘆裡賣得是什麼藥。「你為我做兩件事,就算是還了我的恩情。」耿照本非斤斤計較、雞腸小肚的脾性,並不覺她急功近利,既決心報恩,能立即償還,豈非大家都方便?笑道:「蘇姑娘儘管說,我做得到的一定答應妳。」「首先,枯澤血照算是我們一起發現,原該一人一半,才算公平。不過你吃了牠我也歡喜,公平什麼的,也就不重要了。」蘇合熏帥氣地做了開場白,見身下男兒瞠目結舌,毫無感激涕零的模樣,蹙眉道:   「……你那是什麼表情?有不滿要說啊。」「咳咳,沒有……沒有不滿。完全沒有。」「很好。雖然排出余元時,每口陽精我都吞了下去……」見耿照目光狐疑,投向自己的頸頷胸口,難得小臉微紅,正色道:「有時你射得太多太猛,都能噎死人了,可不是我浪費。別打岔。   「雖排出余元時,陽精我都吞了,但還有更好的法子,能讓我得到枯澤血照的力量。我聽姥姥說你在幼玉體內種陽丹的手法,與天羅采心訣有異曲同工之妙,用於雙修事半功倍。你現在精元充沛,讓我採你一次,不會有什麼損傷,可助我於體內結成血照之丹。你願意麼?」耿照幾乎沒有考慮,點了點頭。   「這個容易。」蘇合熏也不認為他會拒絕。正要再說,忽有些臉紅,定了定神,一本正經道:「第二,我們天羅香的女子,不拘泥嫁娶或貞潔的問題,我不會跟你說給你處子元紅,便要你怎的;不管給誰,都是心裡願意,再說旁的,也只是騙人。我沒想過騙你。」耿照知天羅香習性,卻感激她如此坦白。「蘇姑娘,謝謝妳。妳知我說不了什麼海誓山盟,說了妳也不信,但我一生都記得妳,當妳是最好的朋友。」蘇合熏搖了搖頭。「你還沒聽我說完第二件。」「嗯,是什麼呢?」「我本來打算一生守貞,在禁道裡老去,反正世上沒人記掛我,我也不知要記掛誰。這應該是老天爺的意思,是祂將我生成了這樣。姥姥說沒有人比我更適合去地底。」耿照心頭一揪,本想握她的手,卻覺這樣既污辱了她,也污辱了她的背負與堅強,猶豫之間,手掌便再伸不出去。蘇合熏恍若未覺,明明注視著他,卻像是跟自己說話,輕道:   「我常想,若有天給了男人,我便能掛念他,假裝他也掛念我,這樣我便不是一個人了。但,我不能掛念你,你心裡有染姑娘,那叫阿纓的小姑娘也歡喜你,我瞧幼玉望著你的神氣,同方護法一個樣,估計一生忘不了你啦。你心上忒多人,也在忒多女子心上,我的元紅,不能給你這樣的人。」耿照聽得有些怔傻,見蘇合熏淡然一笑,微蹙愁眉,以前所未有的溫柔口氣輕道:   「一會兒你奪我元紅時,要假裝自己是另一個人。心上不能有染姑娘、阿纓或幼玉她們,沒有我也無妨的,空空的就好。這樣,我就能假裝世上有一個人,在這之後是掛念我的。這就是我的第二個要求。」耿照低道:「我會一生掛念妳,蘇I」「姥姥叫我熏兒。」蘇合熏果決地打斷他,一邊極力掩飾著羞赧和不自在。耿照正欲起身摟她,忽覺不對。「蘇……熏兒,不好意思,我一時改不了口。妳為我排出余元時,我們已經……過了,豈能再奪妳元紅一次?」蘇合熏清冷的雪靨掠過一抹複雜神色,似混合了害羞、無奈、狡黠,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得意,清清嗓子,板起俏臉道:「我吃了你的陽精,傷口好得飛快,每回和你……那樣,弄……弄破的地方又好了 ,我猜你現在進來,它還是好好的你笑什麼?痛也痛死人啦!」 第百六十折 落紅紛紛·更化春泥   橙金暈芒如梔實般的水精壁燈下,兩具裸程的胴體正上下交迭著。   耿照結實的胸膛覆著女郎潔白修長的嬌軀,自底下環抱她肩頸的右肘支撐著身體,以免壓壞了她,左掌撫上尖翹渾圓的乳房,揉捏得她臉泛潮紅,雙眼緊閉,櫻桃小口不住開歙,柔潤的唇片下微露貝齒,配合急促的呼吸,吐出芝蘭般的濕熱香息,竟無一霎是閉合的。   他這才發現,蘇合熏的身體極是敏感。   光是揉捏胸乳,便能為她帶來極大的快感,儘管顯而易見的緊張使嬌軀繃得有些僵直,逐漸升高的體溫卻掩不住她的迷亂,面頰胸口等肌膚薄處,接連泛起大片桃花似的艷麗嬌紅,充分激起了男兒的成就感和佔有慾。   她不僅胸脯形狀精緻超凡,手感更軟得難以言喻,明明是小巧玲瓏,僅以指腹虛掐些個、甚至毋須碰實,便遽晃如水波一般;在指掌之間劇烈變形的程度,毫不遜於熟艷婦人漲滿乳汁的巨碩綿乳,再加上紅豆大小的細潤乳頭、只比乳頭稍大的櫻色乳暈,視覺上更顯得乳肉豐盈,觸感絕佳。   耿照本想以此做為挑逗的手段,越揉卻越捨不得放開,掌中加力,兀自不足,一把掐得細綿雪乳溢出指縫,低頭去銜那鮮莓般紅嫩柔潤、縐折細緻的小小乳蒂。   入口軟滑,較之過往諸女,竟有些捉摸不著,舌尖追攪著那點嫩肉,卻頻頻自齒間逸去,多舔片刻便欲融化,不敢嚙咬,只能吸吮著綿軟的乳房。蘇合熏「嗚」的拱起腰肢,並腿廝磨,白皙的雪肌上泛起一片嬌悚。   「啊、啊、啊……哈、哈……」她的叫聲意外地稚拙,與冷淡的形象全然無法聯想在一塊兒。   多數女子在面對情郎、春情激湧之際,依舊抱著矜持,初時不免緊閉雙唇,以輕細嬌哼宣洩漸燃的慾火。但蘇合熏似乎特別難抵催情的手段,耿照稍一搓揉,便難以自制地張開小嘴,儘管極力避免在他面前發出羞人的聲音,卻怎麼也闔不上,唇瓣輕顫的模樣既媚惑又惹憐,看得男兒慾念勃興。   待喉咽裡一迸出斷斷續續的嬌吟,便再難遏抑,女郎死了心似的叫喚起來,嬌細的鼻音拋顫,大口大口吐著香息。   耿照以舌尖代替手指,捻、彈、撥、點,弄得一枚薄膜水囊似的嬌細玉乳不住顫晃,空出的右手,沿著她細薄的腰肢、平坦的小腹一路往下摸。蘇合熏渾身上下無一絲余贅,摸得出肌束起伏的線條,想到她敏捷的動作、強有力的毆擊,自是半點也不奇怪。   然而一路撫去,耿照只覺指觸輕軟,毫無肌團的剛硬之感,只能認為她生就一副水一般的身子骨,無論如何鍛煉,皆無法奪去這份誘人酥綿,非惟腰乳臀股,週身無一處不是如此,連肌膚上的悚慄都能摸將出來。   「熏兒……」他抬起頭,蘇合熏但覺乳上逼人欲死的快美一斷,才欲喘息,驀地耳蝸裡磁酥酥一顫,男兒刺硬的鬍渣、濕熱的溫息接連襲上頸側,弄得她腰弓扳起,忽然捉住男兒之手,不停地僵顫著。   「妳冷麼?」耿照本就擔心她受寒,見狀緊了緊臂膀,將女郎貼摟嚴實,想起她老掛在嘴上的笑話,趁機取笑:「覺得夜露濕冷的話,我可以用那門內功把妳烘乾……」蘇合熏沒搭理他,死死抓著他的腕子,拱起的小腹緊貼著少年結實粗壯的臂膀一陣激顫,耿照只覺滑若敷粉,貼肉一廝磨,連纖細的汗茸似都清晰可辨,觸感妙不可言,可惜被她的指甲掐得痛極,暗忖:「笑話不好,最多就是不笑了,犯得著麼?」蘇合熏「啊啊啊」地昂頸一陣,突然回神,略闔起大張的小嘴,低喘道:   「不……不是冷。是……哈、哈……是我丟……丟了……」雪靨酡紅,嬌吁不止,也不知是劇烈的快美或高潮後的疲憊所致。耿照料不到她如此易感,輕輕掙開握持,順勢往下一摸,果然女郎腿間春潮氾濫,宛若決堤,豐沛的程度,綿股下竟積溢了小小一窪蜜泉,連耿照身側都溫濕一片。   這樣敏感的體質,直是前所未見。耿照都搞不清是愛撫乳房,或耳邊呵氣讓她洩的身,總之不是笑話不好,趕緊把握機會再來一次:「妳都這麼濕啦,一定很冷罷?我可以用那門內功把妳I」「……這種事情,不是越濕越好麼?」蘇合熏泛紅未褪,兀自輕喘,聞言略顯迷濛的星眸一瞇,投來兩道銳利的眼神。「哈、哈……再……再說了,你……你不讓我說烘衣的事,你……你自己怎又說?」這當然是耿照不對。他啞口無言,突然「噗」的一聲,笑了起來。   「咱們若在這時拌嘴,回憶起來肯定是獨一無二的了。誰做這種傻事啊!」蘇合熏卻一邊對抗著高潮的餘韻, 一邊認真思索起來,似被那句「獨一無二的回憶」所吸引。耿照見她嬌慵微倦的眸中掠過一抹興致勃勃似的光華,驚出一背冷汗,翻身將女郎按在地上,把幼細的雙腕摁在散發耳畔,蘇合熏起伏的玉乳不住頂壓著他的胸肌,光摩擦尖端便令她喘息漸促,起伏更劇。   「你……啊……要、要做……啊、啊……做什麼?」「我們沒空拌嘴了,熏兒。」耿照壞壞一笑,嘴唇湊近她繃顫欲避、微透青絡的白皙頸側,輕輕嚙咬。「我現下……要來欺負妳啦。」女郎失控的嬌吟與喘息,迴盪在空蕩蕩的石室裡。   僅以耳聞,怕以為此間正進行著極其激烈的交媾,但耿照僅僅是愛撫、親吻、搓揉著她嬌嫩的胴體,蘇合熏在他臂間奮力扭動掙扎,張大的小嘴迸出哭喊般的哀喚呻吟,緊並的修長大腿間不住汩出蜜汁,不知是淫水或汗漬將兩人的身體抹得晶亮亮的,鐵色糾肌纏裹著溫潤瑩玉,益顯香艷淫靡。   耿照啃吻著她的頸背,單臂環過飽滿酥盈的玉乳,無論臂間壓著的或手裡掐揉的,全都軟得不可思議,能滿滿捏成一掌細綿,只比鮮酪稍硬,似勉強維持形狀,未化沃漿流去;另一手則探入她並緊的大腿間,指尖刨刮她濕膩的花唇,挖得女郎屈膝拱背,薄薄的雪股劇烈抽搐著,姣好的足趾蜷拱如弓,下一霎又箕張開來,伴隨著哭泣般的呻吟。   男兒只覺她毫無保留,美好的身子全然向自己開放,在慾海中無助漂流幾乎滅頂,那種「完全擁有她、誰也搶不走」的滿足感難以言喻,慾念陡熾,身子一翻,壓著女郎汗濕的背門,脹大的滾燙龍首自股瓣間悍然而入,擠開泥濘一片的黏閉花唇,一分、一分地插進去。   不知是翹高雪臀、緊並大腿的姿勢使然,抑或她天生異於常人,蘇合熏的無瑕之證並非是一枚又緊又窄、觸感堅韌的小肉圈圈,而是如薄膜一般,阻絕之感分外明晰。耿照慾念正熾,理智不過一霎間略微閃現,旋即繼續深入,硬生生地捅破了她,裹著急遽湧現的溫膩液感一插到底,肉鞘中絞束至極的緊迫感甚至令他覺得有些疼痛,美美地仰頭吐息,感受著杵莖上一搐一搐持續收縮著的強大壓力。   蘇合熏縮頸劇顫著,指尖幾乎掐進地面的青磚縫間,卻在貞節被破的一剎那間寂然無聲,彷彿隨著繃緊至極的嬌軀,連聲帶也被拉薄到了最極處。   耿照吐出一 口長氣,雙掌掐著她那兩瓣綿軟渾圓、棉花一般的屁股蛋,指尖深深陷進股肉中,卻彷彿掐不到底,龍杵所在雖緊迫異常,彷彿硬套進了 一雙不合腳的軟革靴子裡,然而出乎意料的豐沛液感,卻讓抽插遠比想像中更為滑順,爽利且緊,滋味難以言喻。   男兒祟動片刻,蘇合熏雪頸一顫,側過螓首,難以克制地張嘴低喚,發聲的頻率與撞擊雪股的節奏完全重合,她敏感到不得不忠實地反饋每一度深入,像是一具被彈奏著的樂器,隨著少年越來越兇猛的抽插,女郎的呻吟短促而急切,甚至來不及連成長音,也無法說話,每一下都像被頂得吐出一個單音,旋又被下一個蓋過,恍若最原始的野獸交媾,不容纏綿低語,陽物的進出與攝食、狩獵相仿,抵著生死邊緣激發潛能,誘出無比兇猛的生命之力I「啊、啊、啊、啊……哈、哈……啊、啊、啊、啊、啊、啊……」耿照精力旺盛,便要持續一個時辰恐怕也毫無問題,然而女郎翹臀下腰、上身被幹得漸漸撐起,不住搖頭哭喊的模樣,令慾念急遽堆棧;不斷用力擺動的熊腰、奮力撞擊著雪股的下體,以及擠溢噴濺的汗水淫蜜,使歡愉壓縮膨脹,姦淫雌獸般的佔有慾和成就感更駭人地推波助瀾著。   已是風月老手的少年宛若初次行房,根本勻不出心思變換體位,雙手像是被她柔嫩到了極點的股瓣吸住了似的,只能不住將那蜜瓜大小的渾圓翹臀往身下摁,陽具已插進蜜膣的最深處仍嫌不足,直要將她串頂起來,抱著奮力往後扯。   女郎被抱得屈膝跪起,如牝犬般雙手著地,兩條細直美腿大大分開,膣裡強烈的刨挖快感令她蛇腰亂扭,忍不住回過臂兒欲拒欲攀,卻被少年一把拽過,扯得她纖薄的上半身猛然昂起,兩顆晃蕩不休的玲瓏乳球,被他粗暴地欖臂箍住,壓擠變形,撐脹著蜜膣的粗大陽物易前後撞擊為向上頂刺,進出之間,水煮蛋大小的龍首根部縐折,擦刮著玉戶頂端勃挺如嬰指的細小肉芽;蘇合熏只覺眼前一白,搖著濃髮哭叫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耿照被劇烈收縮的陰道箍得又疼又美,女郎幾欲瘋狂的反應更是催情已極,他感覺陰莖還在持續脹大,不知是洩意所致,還是她抽搐得太過厲害,漿膩的玉戶裡像要被搗爛了似的,發出淫靡的唧唧聲響。   這樣激烈的侵犯快感他平生從未有過,慾望的濃度也是,耿照甚至生出一股錯覺:以這般撞擊生命的劇烈程度,似乎在濃精爆出馬眼的一瞬間,便足以令女郎懷上骨肉-這念頭才一掠過腦海,他就忍不住握著女郎的雙臂往後一坐,杵尖迎著勢子向上一頂,似乎戳入了 一處深中之深,比花心還要在裡面似的,無數碎珠般的顆粒異樣挾著大股稠漿迸出馬眼,抽腸也似不住被扯出尿道,無休無止,溫水般的黏裹液感轉眼間充滿了女郎體內,甚至從兩人結合處溢出。   蘇合熏短短一、喚、渾身繃緊,無聲顫抖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力竭的兩人相摟側倒,迭臥在一地汗水淫蜜當中,偌大的石室裡只餘粗濃斷續的喘息聲,猶如兩頭傷獸。   即使是失去神智、侵犯了雷冥杳的那一夜,他都不曾有過這種「射出生命」的感覺。隨著倏然湧起的疲倦而來的,是難以言喻的心滿意足,他輕啄著女郎汗濕的頸背,把鼻端埋進她好聞的濕發裡,單臂已習慣了似的環握她的玉乳,還未消軟的陽根還牢牢嵌在她的身子深處。   敏感的蘇合熏餘韻似乎也比別人更長,泥濘的蜜膣中仍時不時地緊縮一下,如同她始終難平的吁喘。耿照很快便恢復了精神I實際上無論是興致或體力,女郎始終都令他持於高端II從她沾黏著濕發的頸窩間,欣賞著起伏驕人的曲線,發現適才自己碰過的每一處,全都留下動人的緋櫻潮紅,乳間紅印宛然,似可追索出蹂躪的軌跡,陽物陡又昂揚起來。   然後他才看到了她緊閉的腿心。   雪白如玉的大腿上,沾著令人怵目驚心的鮮紅。耿照心頭微凜,微微撐起了半身,赫見她的股間、自己的小腹上全是血漬,方才一心攀上巔頂,又在水精壁燈的金紅燈芒掩映之下,未能注意;此際一見,才知她流忒多處子血,不由心疼起來,摟著女郎柔聲呵疼:   「是不是疼得厲害?熏兒,苦了妳啦。」蘇合熏勉力調勻氣息,搖了搖頭。「不苦,疼……疼些好。太……太舒服了,也很辛苦。」耿照驀然省覺:快美過甚,對女孩兒來說,反而成了苦事,非是人人都喜歡的。以她身子之易感,在破身之前的一連串狎戲,怕是只美自己,卻苦了佳人,更加過意不去,緊了緊臂膀,低道:「對不起,熏兒。都是我不好。」蘇合熏輕輕搖頭,片刻才道:「沒有不好。挺舒服的,我……沒有不喜歡。」最末一句聲如蚊蚋,卻連頸背都羞紅了。耿照細細品味著她動人的羞意與溫順,難想像兩人最初照面,自己差點死於她的一輪快拳之下;那個面冷心熱的蘇合熏,這個曲意順從的也是。不禁聳肩一笑:   「妳打我那時,有沒想過我倆有一天會這樣?」「早知如此,當時應該多打你兩拳。」蘇合熏粉頸輕晃,牽得柔絲飄舞,形狀姣好的腮幫骨動了、一動,似是抿唇忍笑。耿照閉目想像她的笑顏,忽覺生命美好,歷劫至今,初次有了實實在在活著的感覺。   「妳……幫我之時,也流這麼多血麼?」「差不多。」她彎翹的睫尖微顫些個。這該是蹙眉的時候了,耿照猜想。「我不很怕疼的。不過頭一回反而沒這麼多血,第二回、第三回……不知怎麼了,越到後頭越疼痛,血都把池水染出紅漬來啦。要不是我吃了你那含有血照精元的陽精,收口極快,光流血都能流死I」忽然閉口 ,轉過頭來。   耿照比她稍快一些,已然猜到其中蹊蹺。   蘇合熏那處本較尋常女子堅韌,大量服食陽精後受益於血照精元,創口不但自行修補完成,還補益增強,便如耿照全身傷勢復原一般。此於療傷本是妙極,只是苦了須反覆破瓜的蘇合熏。   「你……還敢笑!」她氣死了,美眸圓瞠,要不是餘韻還未全褪,身子軟綿綿地使不上力,恨不得捶他幾拳。這廝還敢嘻皮笑臉!   適才心底湧起的一縷羞澀柔情,頓時煙消,正想狠狠酸他幾句,忽覺膣中一陣異樣,那兇惡的肉棍脹如柱頭一般,本已將她塞得滿極,此際更像要將她串頂起來似的,擠抑得緊,忍不住張嘴微顫,勉強抑住呻吟,尖聲道:「你……你別使壞!   我還……還沒同你……啊啊……別、別再變大啦……輕……輕點兒……」耿照是聽了她夾雜輕喘的急喚才變大的,心中頗冤,但交合處的確有些異樣。   他唯恐再弄傷她,雖沒將龍杵拔出,卻未放任慾念漫流,然而根部那種緊迫的感覺卻明顯增強,他本以為是女郎情動,聽得叫喚,才知並不是她;靈思倏轉,登時瞭然於心。   「熏兒,」他忍著笑免得挨揍,當然心中也不無歉疚,正色道:「我精血中所帶血照精元,愈體奇效能持續多久?是時間過了便即恢復,抑或一生皆是如此?」蘇合熏一怔,注意力被轉了開去,本能地回答問題。「血為身之本。血照精元既改變你的身子,血就一直是這樣了。陽精之效則是身體尚未轉化完成、余元溢出所致,既已不再溢元, 一段時間之後自然回復舊觀,否則你我何必雙修^」忽然閉上小嘴,定定望著他,俏臉陰沉。   「我剛剛忍耐不住,射在裡頭……」耿照本想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想想蘇合熏可不好欺\還是坦白為上,歉然道:「我猜想妳那兒……開始復原了。我若拔將出來,怕一會兒便盡復舊觀,而後再進,妳又得多吃苦頭。」蘇合熏聽他說「而後再進」,小臉一紅,不知怎的蜜膣裡更膩滑許多,隱隱要丟,所幸週身潮紅尚未全褪,臉臊並不明顯,忙一攏濕發掩住紅熱的耳朵,板著俏臉道:   「誰……誰要讓你進去了?快……啊、啊……快拿出來!」也不知是因為懊惱或身子敏感,語中隱帶哭音,蹙著眉頭苦抑小嘴開歙的本能。   耿照想起她在歡好之時,總身不由己浮露的泣容,還有她老是蹙起的眉頭、意外溫順地承受他粗暴的侵犯……忽明白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蘇合熏從來都不是溫柔和順的性子。因此她的拳頭使得比兵械好,用冷面掩藏熱心。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已放棄自己、放棄人生,認命似的,決定在暗無天日的地底度過一生;相較於她霜凜孤華、並不倚賴任何人的卓爾身姿,這樣的絕望便像是順從了生命裡的一切。   他無法將她帶出禁道。他生命裡已經有太多女子,於此溫情一動,慨然許諾將另一個人的生命扛上肩頭,不過自欺欺人罷了,日後才發現做不到或做不好,此際的善良並不能稍減罪孽。過去耿照並不知曉,有時並不以為,但在半琴天宮的大堂之上,他算明白了這個道理。   他能為蘇合熏做的,是為她好好完成這個,許是她未及雙十的人生迄今、唯一出於己身意志的選擇和決定。耿照將勃挺的怒龍拔了出來,光這麼貼肉一刮,蘇合熏便汩出大把淫蜜,昂頸酥顫著;男兒卻將她翻成仰躺姿態,大大分開她的細長美腿,就著落紅蜜汁重新深入,直沒至底。   女郎逐漸癒合的貞節象徵,又再度被他狠狠捅破,疼痛約略中和了劇烈的擦刮貫入,不再一味向上堆棧快感,蘇合熏「啊」的一聲仰頭拱腰,叫聲卻出乎意料地揚顫虛渺,透著一絲嬌媚愉悅,蕩人心魄。   「熏兒……」他俯視著身下美麗的冰山美人,感覺她正寸寸融化,蜜膣裡的灼熱、黏膩,絞扭蠕動之甚,比他所知任何一名女子都要熱情澎湃,一點都不冰冷。「我不但要再干妳一回,這回同樣要射在裡面,妳要把它通通留在身子裡,一滴都不許漏。」少年的口吻雖溫柔,卻帶著前所未見的霸氣決絕,蘇合熏癡癡望著他,忘了抑制小嘴,隨著急遽起伏的酥胸,不由自主地輕喘開歙著。「教我雙修心訣的人說,要使這門功法達到最大的效果,唯一的秘訣,就是歡好時眼裡、心裡只有這個人,像要與之孕育骨肉一般,把身心都交給對方。   「我會為妳這樣做。我會用盡我所知的,來取悅妳、滿足妳,讓妳成為世上最快樂的女人,然後在妳身子裡留下印記,此生它只屬於妳,誰也拾奪不去。在此之前,我會不停干妳,不斷射在裡面,血照精元給我多少力量,我將全用在妳身上,直到妳身子裡,留下我的東西為止。明白了麼?」蘇合熏隨著他說話時的震動,一個字、一個字地抽搐著,喘息著,用敏感的嬌軀去體會他話裡的含意,然後以更激烈、全然不受控制的縮緊回應他,直到慾念溢滿她迷濛的星眸,才以銷魂的氣聲吐出兩字:   「……快來そ『」這一夜似乎過得特別快。   雖說溢元作用於陽精的效果理當漸漸消褪,然而,在耿照不知第幾次痛痛快快射了她一膣之後,兩人緊摟著暫歇片刻,還未拔出,那血肉癒合的奇異緊迫又再度出現。   蘇合熏體內的血照陽丹早已種妥,耿照在歷經碧火神功與鼎天劍脈雙雙突破之後,對力量掌控之精準甚至超越了「發在意先」,已至「蝸角極爭」的境界,絕不超用一分余贅,便是無心一揮,亦都是恰到好處。   否則,以他經血照精元改造完成的強大新軀,與陽丹未成的蘇合熏抵死纏綿,雖說兩人均得枯澤血照的好處,畢竟強弱懸殊,若非這精確使力的「蝸角極爭」,無論如何動情都無失控之虞,女郎早已遭受重創,乃至性命垂危。   耿照放心與她媾合,兩人極盡繾綣,情意深濃,陽丹得飽含血照精元的補人玄陽一遍又一遍澆灌,一夜便已隱約成形,下半夜的歡好純粹是取樂。蘇合熏並不懼怕疼痛,敏感的身子經男兒開發,迅速掌握了控制快感的訣竅,尤愛「觀音坐蓮」的體位,不惟纖腰如鋼片般強韌,更因女子上位易於控制交合的角度深淺,避免男兒一味癲狂,令快感轉成了痛苦。   末一回,便是結束在兩人環抱迭坐、陽物插至膣底,蘇合熏自抓了他雙手按上雪股,搖著翹臀愈研花心,在龍首暴脹、飽含血紹精元的濃漿噴出之際,女郎亦丟得死去活來,嬌嬌地趴在他胸膛上喘息,雙眸緊閉檀口輕歙,雪靨上一片酡紅,明艷不可方物。   石室外魚肚浮白,滿室壁燈漸失華采,若非軟玉在懷,觸感鮮潤,被體溫蒸騰飄散的肌膚香澤、自蜜膣裡刨出的淫麝氣味仍浮挹於鼻端,這一切便似一個荒唐的春夢,半點也不真切。   耿照一身烈汗,被她尖尖指甲抓破的血痕轉眼即消,只餘一縷淡淡紅滲,融於汗中,血照精元令他不知「疲憊」為何物,枕著肌肉賁起的古銅色手臂,直勾勾地空望著同樣刻滿天佛圖字的石室穹頂發呆。驟然從美夢中醒來的空虛感,或許就是這樣罷?   胸膛上忽有些搔癢,卻是蘇合熏以指尖輕輕劃著,有些悶濕的嗓音從濕發中透出,雖比印象裡黏膩些,仍舊是那個清冷脆利、冰玉一般的蘇合熏。這令少年沒來由地安心起來,彷彿一切都還在常軌上,並未因夢醒而易改。   「你知道,林采茵為什麼這樣恨我麼?」「妳居然還知道啊。」這簡直是奇聞。耿照都快嚇傻了。   「通州老面。」蘇合熏倒是沒同他一般見識。從胸肌上濃睫輕刷的酥癢判斷,她應該只是皺了皺眉頭,就跟往常一樣。   「什麼通州老面?」耿照一頭霧水。   「林采茵老家在通州。她小時候白白胖胖的,動作很不靈光,學什麼都慢些,唯一會的就是哭。」蘇合熏輕聲道:「我給她取的綽號。以前不覺得怎麼,現下想想,說不定那時她便偷偷恨上我了。」妳自己也知道啊。「沒想到妳小時候這樣壞。」「我又不是對她一個壞。」這沒什麼好誇耀的啊,完全沒有澄清或解釋到任何事!「我給所有人都取綽號。大家挺喜歡似的,聽到別人的綽號,全都笑得很開心啊。」這不招報應都沒天理了I耿照靈機一動,笑咪咪問:   「那姥姥的綽號是什麼?」「等你死了我再告訴你。」蘇合熏坐起身來,藕臂環住有著完美淚滴型的尖翹美乳,眸中掠過一抹狡黠,還有一絲絲難以察1的得意,上下打量了他老半天,宣佈道:「晾衣竿。」「晾衣竿?」耿照指著自己的鼻子,突然會過意來,害羞道:「雖然我是常被說又粗又長啦,但妳取這綽號忒也露骨,在外頭突然被妳這麼一叫,我會很不好意思I哎唷!妳幹嘛打人……哎唷哎唷!」蘇合熏紅著小臉瞪他一眼,冷冷道:「因為你有一門烘乾衣服很好用的內功,我還在你身上烘過衣服。就叫『晾衣竿』。」拍板定案,不容上訴。她若沒被姥姥送去禁道,眼下可能已是天羅香的問題人物,耿照心想,忍不住歎口氣。   蘇合熏盈盈起身,一雙妙目在四壁間不住巡梭,忽往牆上掀了幾掀,牆後喀喀作響,引道另一頭突然湧出酸泉水來,將池底積淺的粉櫻色狼藉,一股腦兒地衝了出去。「按下旁邊這塊方磚,」蘇合熏向他解釋:「則能自石室內閉起閘門,要開啟的話便兩塊齊按。知枯澤血照是能放出的之後,有些看不懂的意思,忽然就能明白啦。」邊掬水將身子洗淨,利落地穿上了衣服。   耿照聞言一凜,指著刻有血照圖騰的那面牆。   「那牆之後,可有通道一類?」蘇合熏回過頭來,盈盈一笑。   「有。你整理好了,咱們瞧瞧去。」0 00鬼先生再度出現於天宮頂層的廣間裡,已是數日後之事。   蜓狩雲見他春風滿面,料此人得意時難掩其心思,他要找的什麼龍皇祭殿,肯定有了眉目。   在教門流傳的古籍中,她從未見過「龍皇祭殿」一說,谷內便真有這麼一處地方,在天羅香也另有別名。蜓狩雲對「龍皇」的冠稱十分介懷,七玄中人不輕易提及龍皇或真龍,凡有冠者,必非凡物。   若冷爐谷真有座龍皇時代的遺址,便是繼太祖殘拳、虎帥遺刻之後,天羅香手中第三件有不如無、令人扼腕的至寶。抵狩雲掌理教門多年,實無法接受自己再一次與寶物擦肩而過,而絲毫無益於天羅香之再興。   「托長老之福〃祭殿我已找到啦。」鬼先生一揚劍眉,振衣落座。「黑蜘蛛有問必答,決計不會說謊。若連她們也不知冷爐谷有此殿宇,那必是建築在黑蜘蛛無法接近之處。而長老自承不知,我亦絲毫不疑,兩相對照,只消在一處天羅香與黑蜘蛛都不會靠近的地方下功夫,答案便呼之欲出。」蛆狩雲心中微動,雖不知他所說是真是假,卻與自己的猜測若合符節,面上不露聲色,輕撫琴幾道:「恭喜門主了。我乃囚首喪面、錮桂之身,未敢居功。」鬼先生怡然道:「耶,長老此說,是怨我慢怠啦。能找出祭殿所在,實乃長老教我,半點沒假,沒有長老指引明路,祭殿絕難出土 n表謝忱,我特地前來邀請長老,與我一道,入殿初探。未知長老意下如何?」抵狩雲低垂眼瞼,輕撫琴幾道:「承蒙門主青眼,若還說個『不』字,豈非太不識相?只怕我老眼昏花步履蹣跚,祭殿中若有機關,徒然拖累門主罷了。於此一節,門主不可不慎。」鬼先生哪裡會不懂她言外之意?哈哈一笑,扣指輕彈,嗤嗤兩聲破風勁響,蛆狩雲身子微晃,裊娜起身,略微活動腕臂,雖不比過往金履華服,依舊風姿優雅,氣度雍容,顯是解開了功力禁制,經脈穴道俱已通暢無阻。「長老請。」蛆狩雲小步邁出,見榻上盈幼玉投來焦急企盼的眼神,輕咳兩聲,淡然道:   「老身尚有一事,門主容稟。孟庭殊雖失了純陰之體,終生進境有限,畢竟是教門培育的人才,尚有用得之處。交與卑鄙齷齪、亡命綠林之徒蹂躪,非惟浪費,更有傷門主體面。還望門主三思。」那諸鳳埼厚著臉皮住在孟庭殊房裡,日夜姦淫、逞其獸慾不說,這兩天約莫是玩膩了,想翻新花樣,召來幾名錦帶心腹,每人各擁一名從外四部裡霸來的美婦,許是仗了「鳳爺」的勢頭,幾人在房中喝酒吃菜,玩那大被同眠的把戲,交換女子取樂,孟庭殊相貌最美、身份最高,人人都想一親芳澤,又被姦淫數次,早已失了掙扎哭喊的氣力。   那些綠林粗漢把式之下流、心思之不堪,連聽都覺噁心難受,盈幼玉知她生性愛潔,氣傲心高,不敢想像她受著何等折磨,只能寄望姥姥,盡力拯救。   鬼先生並不意外,笑道:「長老放心,今兒一早趁著鳳爺酒醉未醒,我已著人將孟代使移出房間,好生梳洗安頓,若非我這幾日忙著發掘遺址,破解機關,早該想到還有這碼事,連累孟代使受了幾日苦,我也頗有些過意不去。」望了盈幼玉一眼,笑顧抵狩云:   「我解開長老禁制,是因為信任長老。若有什麼差池,鳳爺醒後不見了心愛的小玩意,專來隔鄰找尋,我要是沒來得及處置,這位盈姑娘美貌更甚,又是守身如玉的黃花大閨女,莫要樂壞了鳳爺。」昨兒那些綠林豪士喝到興致高昂時,本有人提議要來隔壁瞧瞧盈幼玉,似聽僕婦們說盈姑娘更美,如教門中的鳳凰一般,不知剝光了與孟庭殊擺在一處,哪個穴兒更浪更爽人?   同席諸人無不紛紛起哄,最後是諸鳳埼冷著臉撂下一句「誰敢造次」,豪士們才打消了念頭。卻不知「鳳爺」酒醒後不見了懷中美人,還能不能將主人的話放在心裡,堅持不來瞧瞧隔壁的盈姑娘?   蛆狩雲聽懂了他話裡的裹脅之意,眉目不動,只對盈幼玉道:「我就回來。」不疾不徐,優雅地步出房門,隨鬼先生而去。   這一路景物依舊,連灑掃庭除的僕婦婢女等都沒什麼大變化,一切恍然如昔,差別只在於少數被嚴密監控、得以在外頭走動做事的內四部教使們,一見蛆狩雲行來,無不忍著哽咽,輕喚道:「姥……姥姥!」暗自垂淚。抵狩雲只點了點頭,沒   說什麼。   「長老心硬如鐵,做了忒多傷天害理之事,這些女孩兒仍向著長老,長老的手段,可見一斑。」走在前頭的鬼先生聳肩笑道:「我一直想向長老請教,怎教她們也對我死心塌地的。起碼我對向著我的人,一貫是愛護有加,決計不會輕易犧牲,當作棄子一般。」「這種顯而易見的謊話,我可以陪門主說到沒癮為止。」蛆狩雲慢條斯理道:   「只是我一向不怎麼習慣浪費時間,若有不熟練處,門主切莫見怪。」鬼先生哈哈大笑。   「長老似乎不怎麼待見我啊!」「我老了,門主。和你不同,沒有大把的時間,說話做事只能直接一些。」蛆狩雲道:「今日你若傾狐異一門,來我冷爐谷姦淫燒殺,我便不同你浪費唇舌;面對畜生,說了也是□說。」「原來在長老心中,」鬼先生笑道:「我還不算是畜生。」蜓狩雲看透了應付他最好的方法,就是別隨他插科打嘩的表演癖起舞,續道:   「你藏著狐異門的兵力,只派這些綠林豪士打頭陣送死,不是顧念汝父舊情,而是為了留住根本。無七玄,七玄之主要來做甚?   「人就是七玄。游屍門死得只剩三屍了,但你不能找來三個武功更強的好手,便取三屍而代之,這樣你或能弄出一個幫會、一群打手,四處橫行,卻得不到七玄真正的精髓。你對七玄古籍的案頭工夫遠超過我,放眼東洲五道,可能找不到更淵博精深之人,但我也不是天羅香,我交給你的古本手札也不算是,須得將這些通通合於一處,才是對七玄之主有用的天羅香,其中也包括你輕易送去供人淫樂的稚弱少女。   「你說我心硬如鐵,我無辯解之意。然而我犧牲有其目的,無論成功或失敗,既不是為了游趣,也沒有絲毫擺盪猶豫,數十年來皆如此,猶有今日,你能想像自己的下場麼?我欲投主,決計不投此插標賣首之徒。」鬼先生默然良久,聳肩笑道:「長老一路行來,可見得幾多男子?」抵狩雲微微一笑。「門主從善如流,我甚感激。」鬼先生道:「將虎狼之士置於群芳之間,不許摧殘,不過是逼人造反罷了。我說過孟庭殊之事是意外,錯誤既成,那也只好善加利用。我並未將冷爐谷變為任人行淫取樂的妓寨娼寮,長老應見我誠。」「……狐異門中,無有支持門主的長者麼?」鬼先生輕聲笑了,半晌才道:「志向不同。有人告訴我,人只有一輩子,能做好一件事,也就夠了。但我總覺得花一輩子來復仇,似乎太……太奢侈了些,讓仇人痛苦的方式有很多,實力夠了,要他們怎的便怎的,揉來捏去如麵團一般,遠比匿於暗處、忍受寂寞,只待一刀了帳要舒服有趣得多。長老以為如何?」抵狩雲微笑道:「門主高瞻。」思量著這番話裡,有多少是掛餌拋鉤,又有多少是平日無人能訴的心底牢騷。   昔年胤丹書身亡後,人才濟濟的狐異門中雖有不少威震黑白兩道的厲害角色,畢竟難抵七大門派傾力圍剿,況且武林中見風使舵之徒本是大數,風旗倏變,原本無關利害的也都盼紛站到了狐異門的對立面,偌大的門派遂被群鯊撕碎,落得慘淡收場。   當其時,殺死一個有名有號的狐異門好手,是許多江湖小人物賴以迅速成名的快捷方式,哪管什麼江湖規矩?使盡各種骯髒手段不說,不少狐異門人死後更被懸屍梟首,乃至公然遭到凌遲剮碎,用以立威,死狀無比淒慘。但在這一長串伏法的名單中,獨缺胤丹書的妻子、上代門主胤玄的獨生愛女胤野。   祇物寺的鷲峰和尚號稱剖腹取子,以初具雛形的新鮮死胎示人,堵了顧挽松等追兵之口,料想胤野被切開了肚子、生生取出胎兒來,這也是足以致命的重創,鷲峰老和尚雖是央土名僧,卻沒聽說有精通外科的本領,要使這般手段救人,恐非倚靠佛法便能成事,鹹以為胤野已死;便是未死於東海,拖命到了京城平望,只怕更難以施救。   然而狐性狡猾,未見屍體,多年來七玄之中始終都有「胤野未死」的聲音,鬼先生亮出名號,不過坐實抵狩雲心中的猜想罷了,並不如何意外。胤野在嫁與胤丹書之前,可是七玄中鋒頭最健的魔女,手段之辣,與她的美貌同樣卓爾立於塵世之上;這二十幾年來集中精力,一意為夫報仇,目無餘物,似也合乎她的作派。   只是她的兒子,有不同的想法罷?抵狩雲嘴角微揚,小心翼翼掩飾情緒,以免教他窺破端倪。兩人一前一後,越過大半個冷爐谷,來到南側的迂迴山道間,空氣中漸能嗅得一絲蛋腐似的異臭,赤褐色的山壁間寸草不生,明顯較谷中余處都要更悶熱些。   羊腸小道的盡頭沒於兩片峭壁的交角,從山下難以望見,但蜓狩雲很清楚交角後是條長長的巖隧,穿將過去,便到了教門禁地「望天葬」,是歷代天羅香首腦處決教中叛徒的刑地,至為不祥。   ——果然在此。   老婦人心想。但凡教門出身之人,本能都會避開這一處,即連黑蜘蛛的地下網絡也未伸進此間,她卻從沒想過在此訓練熏兒,寧可帶她到北山石窟,冒著在黑蜘蛛眼皮子底下的風險,也好過走近這片瀰漫死氣的禿紅山巖。   鬼先生卻未走上山道,而是在寸草不生的赤褐山壁下一轉,沿山而行,直至一塊矮樹掩映、爬滿青苔的聳立突巖前,手跨腰間長劍,回頭笑道:「長老,便是這兒啦。這塊山巖1後,即是龍皇祭殿。」蛆狩雲不動聲色,餘光飛快一掃,見附近地面多有挖掘痕跡,而後才又以砂土回填,不免欲蓋彌彰;適才行經的這一大段巖壁之上,依稀可見搭竹架梯的釘痕,顯然在這短短幾日間,他已遣人做過極其精密的探勘,動手的都不是外行人。   蛆狩雲算不上精通土木機關,亦看得出無論搭架掘地,皆是次序井然,有條不紊,便是蘅兒未曾對天羅香出手,教門之中也無這等人才。看來狐異門這些年在尋找遺跡一事上,確實是煞費苦心,雖隱於暗處、行動不便,倒是頗有積攢,底氣甚足。   「我麾下『秘閣』之中,頗有精通機關術者,我連夜送他們進谷,沿山查探,卻只能確定此間山腹中空,確有玄機,至於如何才能進入,他們卻說『不妨鑿開一探』,氣得我差點鑿開他的腦袋。後來,居然是擅勘地氣的人找到了入口。」鬼先生笑著比劃:   「他們說,山後有地熱硫磺,是以此間寸草不生,但光禿只到這片山巖為止,此間草沃,更化春泥,代表地下有水脈經過,是引了他處水來、以推動機關之用。   能說出這番話來,我已相當滿意了,龍皇時代的遺址,我也曾經見過幾處,構造之巧令人歎為觀止,便是當世大匠親至,也未必能透徹其理,遑論破解。」蛆狩雲微笑。「以門主對龍皇的瞭解,當世恐無哪名大匠比得上。」鬼先生難掩得意。「其實方法出乎意料地簡單。龍皇之殿,須得龍皇開啟;寓有天命,何愁帝宮長閉?」語聲一落,驀地轟隆震響,幾難穩立。   山巖間簌簌落塵,比兩人還高的巨岩居然平平移開,露出一個丈餘高、可容三人並肩而入的巖洞來,洞內壁上,兩排血紅色的水精壁燈接連往深處亮去,然而,卻依舊無法一眼到底,可見這條隧道之深,已至山腹中。   蛆狩雲並未被青年的裝神弄鬼唬住。畢竟摸透他的浮誇性格後,遇事先不信七分、再行估量真偽,大抵不會錯。老婦人注意到在他「表演」之際,曾一拍腰劍,而那柄金絲嵌纏的烏鞘雖是精心打造,卻無法盡掩山巖開啟的瞬間,迸出吞鞘口的那一抹流光。   I龍皇之殿,須龍皇開啟。   他若能以此打開機關,有無可能黑蜘蛛的倒戈……亦於此有關?   「長老,請。」鬼先生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現實,帶笑的得意眼眸,似將老婦人的出神當作了『遲疑膽怯。蛆狩雲定了定神,俯首道:「門主請。」見鬼先生轉身而入,曼移蓮步,不疾不徐地跟著走了進去。   「我視長老為自己人,故邀長老與我同行,初探此間。」鬼先生繼續以言語籠絡。   抵狩雲連陪笑都懶得,然而他接下來的話語,卻使老婦人渾身一震,差點停下來。   「……三日之後,在此地召開的七玄大會上,長老要助我一臂之力,奪下盟主的寶座!」 (第三十二卷完) 第三十三卷 龍皇祭殿 【內容簡介】
鬼先生的「七玄合一」計劃正如火如荼展開。胡彥之深信,以兄長之智,決計不會冒險以一敵六,七玄大會必有蹊蹺。直到十九娘將鬼先生的佈局和盤托出,老胡才驚覺形勢竟已如此緊迫—— 這個盟會,絕不能開!須在七玄各派首腦齊聚前,便將集合地點,連同鬼先生的佈置徹底破壞,以絕後患……而戰場,便在素有「鬼蜮」之稱的無央寺! 第百六一折 行逑俱空·使兩虎鬥   秘道中比蚳狩雲想像的要陰涼,這異樣的涼意,也可能是來自無比光滑、宛若熱刀切牛油般齊整的壁面與地板。行走之間,她忍不住伸手,以指尖輕觸著秘道牆面,若非細滑間微帶粗礫的手感,蚳狩雲幾以為自己走在一截巨大的銅管裡,而非自山腹鑿出的巖洞。   北山石窟已有許多不可思議的古老裝置,然而相較此間,那可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通往山腹深處的秘道,以極其平緩的坡度向上,走起來並不累人。蚳狩雲毫不懼怕秘道裡藏有什麼機關I若打開山門的關竅果如她所料,乃是懸於鬼先生腰際的那柄烏鞘闊劍,龍皇祭殿即非遭人硬闖,而是以鎖鑰開啟,縱有防備不速之客的陷阱,豈能作用於持鑰人身上?   鬼先生似無防備,隨意將手擱在柄鍔間,跨著兵刃的模樣一如既往輕佻,蚳狩雲乃七玄有數的大長老,非是初出茅廬的雛兒,不會天真到相信他這般自居梟雄之人,竟會如此大意輕忽,即非試探,鬼先生定也做了萬全的準備,才敢解她週身封禁,不帶心腹從人,孤身同入險地。   況且,即便一顆心都在鬼先生腰際的鋒器上,蚳狩雲仍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並未漏了一縷若有似無的微弱聲息,以偌大定力,抑住停步回頭的衝動,始終不緊不慢跟著,如行於冷爐谷的庭閣間,從容自若,並未折了主人家的氣度。   橙金色的璀璨壁燈終至盡處。   鬼先生停在一座高約九尺、寬約三人的長方門洞前;僅稍慢些個,蚳狩雲的目光越過黑袍青年頎長的身形,見秘道盡頭竟是個深陷的半圓形廣場,穹頂挑高,抬頭亦不見得極廓;瞇眼片刻,依稀辨出圓凹的邊弧,才明白這廣場的穹頂不但鑿成凹陷的圓球狀,且打磨光滑,半圓的弧面近乎完美,極目四眺,居然沒一條鐵騎突出的硬直線條,彷彿無有邊際。   山腹畢竟有其笥容,其中造物亦不能無窮無盡,凝目半晌,終究還是辨得出圓穹的極限,由最高處下至廣場底部,目測超過十丈,廣場底面的縱深也差不多是這個數。   圓穹是硬生生鑿空山腹,打磨而出,一層層巖脈紋理被保留下來,其間似雜著雲母石英一類,被秘道透出的橙光一映,深黝的穹頂中閃著晶亮碎芒,宛若銀河旋繞,群星欲墜,說不出的壯闊美麗,又帶著難以言喻的神秘。   從秘道出口往外瞧,數段梯田般的望台次第而下,當中以陡峭的石階相連,下至廣場底部,如降深谷,營造出巍峨險峻之感,益發顯出地底廣場的迫人氣勢。   鬼先生回頭一笑,露出白皙的牙齒,做了個「請」的手勢,饒富興致似的,逕自步下石階;艇狩雲猶豫不過一霎,好奇心終究蓋過了戒慎,也跟著拾級而下。   梯田似的望台頗為陡峭,石階卻比目測更平穩好走,無論何者修築,必不是什麼妖魔鬼怪,步幅與每階的斷差相對照,這石階確確實實是修給人走的,千百年前循此階走入廣場中央之人,身形腿長必與鬼先生、蚳狩雲相差無幾,也同她倆一樣走得輕鬆舒適,毫無負擔。   她倆每下數階,左右兩側的腳下便各亮起一盞青焰燈,同秘道裡的水精壁燈相類,不見燭火焰芯,亦無燃脂煙焦的氣息,甚至並不覺灼熱。蚳狩雲知道有幾種物事能發出這般冷光,如夜明珠、海磷石、照夜犀角等,無一不是索價鉅萬,決計不能奢侈到幾十盞乃至幾百盞的充作照明。   她對機關涉獵有跟,沒把握看出門道,毋須於末節上浪費心神,並不為珍寶所迷,從容而下。兩人踏上廣場地面的剎那間,身後四級望台同時亮起淡藍色的琉璃光,雖非亮如白晝,卻能清楚望見廣場各處,顯然連照明的強弱、角度皆是悉心設計,毫不馬虎。   鬼先生雙目放光,霍地振袍回身,雙手平舉,如向老婦人展示這等山中奇境一般,眉飛色舞道:「長老!這便是我等先祖所遺,你瞧這片雄奇瑰麗!當世有誰人能造?便要打造一處相同的,卻要耗去多少金銀?而此間,居然是自千年前留存至今!建築殘跡已是如此,況乎武功智慧?」   蚳狩雲慣見風浪,一時卻也無語,想像千年前望台之上,立滿無數鱗族高手,宰制東洲意氣昂揚,而廣場底面的建物頂端,龍皇睥睨眾人,一呼百諾,旗令皆由此而出,所向無不俯首……不覺心沸,環顧四周,才發現望台之上,豎著一個個拱型門柱,一拱連著一拱,似欄杆又非欄杆,材質像以白玉雕成,卻染著淡淡的藕脂色,彷彿從望台上「長」出來似的,上下渾成一體,看不出相連的接縫。   而半圓廣場的底面,矗著一座三級寶塔似的奇妙建築物,背部緊貼山壁,一如望台這廂,亦是自山石中鑿出。方塔的頂部,還比周圍環繞的弧型望台更高,卻僅分作三層,各層顯得氣象萬千,格外宏偉。   第一層之上,分列著七座方正的罈子,既像刀座又似祭台,色澤較周圍諸物瑩白,似是名貴的漢白玉;第一一層上頭則是三座更大的白玉方壇,似放置更加貴重之物,而最狹的頂層卻是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鬼先生領著她越過廣場,走上方塔第一層。蚳狩雲見那三尺立方、漢白玉雕成的方壇上,刻著奇妙的文字,不由一凜:「……是天佛圖字!」   卻見鬼先生回頭笑道『,「這上頭鐫的天佛圖字,長老識否?」   蚳狩雲心想:「他也認得天佛圖字。」   料想以他究古之精深,通曉圖字亦非難事,況且此間謎雲重重,諸多未可知處,非靠一人一時能夠解破,彼此欺瞞毫無意義,凝眸片刻,蹙眉道:「圖字難解,在於字外生義,層層相因,與現行東洲文書不同。我所判讀引伸的,未必是圖字本意。」   「我就知長老識得。」   鬼先生聳肩笑道:「無妨,長老請解。」   蚳狩雲點了點頭,從容道:「我見此行所書,應是『鐵衛在此解兵』之意。鐵衛也者,指的是戰功彪炳、效忠君王的戰士表率,並不輕易稱呼,以彰其節,所指必有深意。」   鬼先生笑道:「那我們瞧的意思也差不多啦。我本讀作『鐵衛不得逾此』。」   只狩雲一凜,再看幾眼,果然那個寓有兵器之意的字符,也能當作禁制解,而解作「衛士」的字符之後,卻接著象徵神聖意涵的修飾符號,可以當作是捍衛之意被放大到極致,以描述最頂尖的、已無法再行超越的捍衛者,故譯作「鐵衛」。   此一用法常見於古籍頌文,凡歌詠能爭慣戰的武臣勳貴,多以此字符呼之。   天佛圖字通行的年代,文字被當成某種藝術形式,猶如詩歌,單純傳達意涵,古紀時代似有別法,故傳世律令規章極少,連史書都是繁複精微,宛若琴曲所用的減字譜。這也是天佛圖字失傳的原因之一。   當今之世,研究天佛圖字最有名的,當屬央土大乘的學問僧。天羅香由薄雁君一代開始重視訓詁,求教於央土大乘名僧,經三代鑽研,尚不敢說精通,所知不過皮毛而已。況且央土鑽研此道者,不脫天佛教團之範疇,研讀佛書尚稱勉強,用於七玄古籍,仍有大片空白待補。   蚳狩雲參照雙方之說,忽覺鬼先生的譯法要比自己靈動,她是將字義譯出後再行串連,難免失之於呆板,鬼先生的說法卻明顯跳躍許多,不拘泥於字符之意,這是相當老練而大膽的做法,心頭微凜:「莫非……狐異門的基地,一直都藏在央土麼?」   為免教他看出端倪,淡淡一笑:「正所謂『各花入各眼』,門主之說,亦是一解。」   言下頗有不服之意。   鬼先生極力掩飾得意,反倒大方起來,負手怡然道:「長老說得也有道理。若作『解兵』之意,這壇上劍孔便說得通啦。」   蚳狩雲順著他的指尖望去,果然方方正正的祭壇中央,斜開著一道三寸來長的狹孔,七座均是如此。   她本欲順口問「不知此間插得什麼兵器」,引他吐露更多,驀地想起七玄大會請柬上所書,忽然明白鬼先生相中這裡的原因,渾身一震,不禁脫口道:「……妖刀!」   「正確的說法,是『道宗聖器』。」   鬼先生笑著糾正她,眸中卻無笑意。「世人懼怕鱗族,故以『妖』字污之,便如『天元道宗』變成『藪源魔宗』一般。我等七玄中人,豈能自污?」   蚳狩雲隱隱察覺,他讓七玄代表收集妖刀,攜入龍皇祭殿集會,絕非只是好大喜功,七玄、妖刀以及祭殿之間,必有著綿密的牽連,甚至藏有絕大的秘密,足以震動武林———而這個,正是鬼先生恃以說服眾人的關鍵。   「即使是龍皇最忠心的鐵衛,也只能到得這裡。長老覺得,能更上層樓者,又是什麼身份?」   步上方塔第1一層,那三座更大更華麗的祭壇中央,非如底下七座般鑿有狹長刃口,而是尺餘見方的凹槽。   凹槽上本覆有白玉雕成的方蓋,而今只餘正中央那座的玉蓋還牢牢嵌在祭檯面上,左右的玉蓋一掀翻在地,散落一地零星支架,似乎玉蓋升起之時,四角是有支架支撐的,然而此際已然辨不出推升玉蓋的構造;右側那只甚至摔得粉碎,可想見開蓋取物時的倉促。   左首祭壇的方槽中空空如也,只見內壁打磨光滑,雖歷千年光陰,白玉仍瑩潤有光,質地絕佳,放眼現今東洲,要找一塊這般巨碩、通體無瑕的原石,直是癡人說夢。   右側罈子的方孔裡,遺下了數十片大小不一的矩形方塊,表面圓鼓、內側微微凹陷,帶有微妙的弧度;這堆方塊似都以黃金鑄造,其中不知摻了什麼合金,沉甸甸的份量確是黃金無誤,但質地之堅,以及鏡磨般的光滑,宛若精鋼鑄就,已遠遠超過兩人對金質的理解。   矩形金塊微凸的表面光可鑒人,更無一絲紋理,遑論文字圖形。鬼先生掂了塊在掌裡,饒富興致地端詳,隨手擱在玉台邊上,再往孔中撈出一塊,對光看了半天又放落;一連幾度,祭台邊上散置了七八塊形狀、大小同中有異的矩形金塊,笑顧姐狩云:「我本以為這是印刷用的活字之類,不想光溜溜地連一筆撇捺也無,也不知是什麼用途。」   蚳狩雲看了幾眼,伸手將台上的金塊挪動位置,淡然道:「我以為這應是某種貯具的碎塊,若能拼成六大片的話,便是一隻方盒。」   鬼先生低頭瞧去,果然經她挪動次序後,有幾塊矩金的邊緣形狀對嵌密合,或可拼成完整的一片,擊掌笑道:「看來我請長老同探祭殿,果真是做對了。」   如此露骨的恭維,艇狩雲全沒當真. 以鬼先生刻意排亂的次序,她料他早已看出矩片間的形狀關連,偽作不知也許是試探,更可能是他說謊慣了,本能對旁人掩飾內心的想法,想也沒想便編出了一套謊話。不讓他發現自己已看破這點,才是抵狩雲應勢出手的目的。   問題是:這些矩形金塊組成的怪異方盒中,原本貯著什麼樣的物事?這三座祭壇的位階,比下層安置七柄聖器的玉台更高,顯然被允許登上此間之人,身份地位是在「鐵衛」之上的……這又都是何等樣人?   三壇中那座玉蓋完好如初的,或能提供完美的解答。蚳狩雲凝眸望去,見壇前亦鐫有兩行天佛圖字,說是標示,更像華麗的妝點,字體大小不一,龍飛鳳舞、包圍環繞,為雪白瑩潤、無論線條平面皆完美無瑕的白玉壇增添風采。   「『司祭釋吾祖之軀於其上。』」鬼先生搖頭晃腦,吟哦完畢,笑道:「長老以為,我這兩句翻得還妥適麼?」   蛆狩雲認得代表「司祭」的字符,這個圖字在所有古紀典籍中出現頻繁,可以說是最容易辨認的一枚。圖字的周圍,同樣繞有象徵神聖意涵的波鱗狀符號,代表非是尋常祭者,而是世間至高;鬼先生所持「司祭」之說,她是頭一回聽到,但意思通達,並無歧義。   「將什麼物事放在祭壇上」的字符也很容易瞭解,以天佛圖字來說,這算是相當簡單的字符組合。問題出在「吾祖之軀」那一大段,乃是極其繁複瑰麗的龍形花紋,所佔面積也大得不成比例,若非熟知圖字之人,肯定以為是圖案而非文字。   這種龍紋在央土教團被稱為「禁花」或「邪刻」,既不翻譯也禁止學問僧鑽研考究,所有古跡裡出現的「禁花」,全都被徹底磨平;若不能將之去除,則鐫有禁花的載體即被視為瀆佛的至邪之物,寧可破壞,亦不容留存於世。   薄雁君從央土請來教授圖字的學問僧,也只說了這項禁忌,非是藏私不授,而是連僧人也不認得。天羅香收藏的古籍中,亦極罕出現龍形紋,料想這類圖字乃皇室專用,未經允可,等閒不得書寫。   蚳狩雲仔細端詳了圖字團塊中央的那條盤身大龍,跟印象中的龍似有不同,蟒身巨爪、形體氤氳,還有著人臉般的首級……鬼先生說這是「吾祖之軀」,不知有何根據。   「我門中長輩曾說,這枚圖字便在古紀時代,也只龍皇玄鱗用得,就像皇帝的玉璽,代表『龍皇應燭遺世之物』。象徵應燭的有另一枚圖字,人人可用,無有禁忌,在祭禱頌文中倒是經常出現,長老應識。」   說著手沾塵土,在玉台上畫了個像是一團雲霧、當中探出一顆人頭,頸下隱約是蛇身的圓案。   這圖形蚳狩雲並未見過,然而寥寥數筆,卻盡得雲氣靈動之感,兼有天佛圖字的古拙風格,可見鬼先生不僅頗擅丹青,亦有過目不忘的觀察能力,若這是他隨口瞎編出來的,只能說他在文史藝術上的造詣太高,縱使受騙,也忍不住要替他鼓掌叫好。   「玄鱗與天佛的龍佛之約,不知長老清楚否?」   「過往哄丫頭們入睡時,總也給她們說過的。」   蚳狩雲淡淡說道。   鬼先生豈不明其中貶意?微微一笑,正色道:「天佛將應燭所遺之真龍殘軀,煉成了一種喚作『化驪珠』的神異寶物,珠中蘊有龍之一切本然,吞下此珠,可獲得真龍的神通大力,復得重返幽窮九淵的龍身。惟玄鱗以奪舍大法存活太久,龍血淡薄,承受不住化驪的神通力,故天佛取了玄鱗一臂,約定為他找到人身吞珠化龍之法,龍皇遂允天佛於東洲傳播教義,廣收徒眾……長老給孩子們說的,可是這般故事?」   蚳狩雲不知他提此神怪妄說,意欲何為,面上卻不動聲色,微笑道:「說故事總要添油加醋的,每回都有不同。大抵若是,細節我倒記不清啦。」   暗示他不必在俚俗傳謬上繞圈子,爽快說出意圖方是上策。   鬼先生不慌不忙,娓娓續道:「這故事之中有幾個錯處,長老不明所以,才看不出眼前佈置的奧秘。首先,從龍皇應燭的殘軀淬煉而得的,不是一枚化驪珠,而是三枚。為防在天佛心法出世前,驪珠發生什麼閃失,古籍中說玄鱗將三枚寶珠貯於金盒,交與接天之塔的三名司祭照管,司祭的性命與驪珠相連,珠失人亡,珠在則可賦予她們運使驪珠之力的偌大權能。」   蚳狩雲陡地會意,失聲驚道,『「這二一枚方孔———」   「沒錯。」   鬼先生怡然笑道:「便是安置貯珠金盒處。當七名鐵衛將聖器插入底層祭壇,便能開啟儀式,三名司祭再將與生命相連的驪珠取出……」   他指著空蕩的最頂層。「玄鱗便催動天佛心法,吞納驪珠神通,脫凡胎而成就真龍之身,完成返還幽窮九淵的最後一步。這周圍環繞的半圓望台,乃供鱗族權貴送行之用,而中央巨大的廣場,恰恰便是為了容納化成龍形的玄鱗!」   蚳狩雲瞠目結舌,短暫地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若在他時他處、由他人口中聽聞,她怕連輕蔑嗤笑的時間都不肯浪費。   然而,面對如此鬼斧神工、絕非人力所能辟造的玄奧地宮,不知怎的,所有的質疑彷彿都失去了力量。倘若山腹中能憑空鑿出這樣一處殿宇,何以龍屍不能淬出驪珠、凡人不能吞珠化龍?茫然片刻,慣見風浪的老婦人忽然省起,以妄說反駁妄說,或能以子之矛陷子之楣,俟其自破,喃喃道:「你這說法不對。傳說至天佛滅度,都不曾交出心法,那麼又是誰修造祭殿,意欲化龍?」   「長老所說,則又是另一個錯處。」   鬼先生斂起笑容,肅然道:「玄鱗為何沒有化龍,又或其實他早已化龍而去,這點我的確無法肯定。我門中秘閣所藏,以及多年自各處搜羅而來的珍貴古籍裡,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彷彿有人刻意抹煞了玄鱗最後的形跡,令其從史書內徹底消失似的。但這般異舉,本身便富有意義,恐怕是施暗手之人始料未及。   「但關於化驪珠、龍皇祭殿,乃至天佛心法等,卻非我道聽途說,妄加推斷而得。我今日能找到這兒來,倚仗的是第一手的情報;而祭殿確實存在,甚至祭壇上留有安置驪珠的方孔貯具,更證明先父之死,並不冤枉,乃懷璧之罪。」   「你的意思是說,胤丹書他……」   「有人不希望先父所知公諸於世,有人則不計代價,非要刨出此一機密不可,雖然動機不同,但先父除死以外,似乎也沒別的路可走。害死他的不是別樁,正是他所掌握的天佛心法。」   蚳狩雲只覺腦中轟然一響,太過驚愕的結果,思路反而意外地冷靜下來,漸漸理出頭緒。   當年妖刀之亂即將告一段落,胤丹書夫婦做為正邪雙方的橋樑,說服七玄七派捐棄成見,共抗邪物,立下的功勞絲毫不遜於挺身滅魔的六合名劍,在這場淒絕的聖戰當中,狐異門更以前仆後繼的壯烈犧牲,贏得東海武林的敬重,以致七大門派反臉時被殺了個措手不及,更無餘力以一敵七。   蚳狩雲做為教門首腦,立時做出退保冷爐谷的決定,避免天羅香遭受牽連,對後來發生的事所知有限,多半來自江湖中口耳相傳。據說胤丹書於摩天嶺自盡,以他的武功,縱不能殺盡追兵,突圍自保恐難有數合之敵;乍聞死訊時,蚳狩雲頭一個反應便是錯愕不已。   胤丹書是迂了點,可一點也不蠹,遑論他那精得鬼似的漂亮老婆。要逼得他橫刀自刎,全然不考慮七大派一一度背信的可能性,用以「換取狐異門上下平安」,莫說是誆騙狐異門之主,怕連三歲孩兒也不信。   經胤鏗這麼一說,原本毫無道理的線頭,似乎就能串連起來:胤丹書明白自己必須死,否則這一切將不會結束。無論是向力主守密的一方表態,抑或決計不讓刨根究柢之徒得逞,死是他唯一的選擇;運氣好的話,或許能讓兩方同時罷手。   世人皆以為狐異門遭遇奇慘,說不定這已是最好的結果。   若非胤丹書捨得一命,還不知要生出何等風波!   (世間真有天佛心法……   心念一動,蚳狩雲暗提真力,全神防備。她年老體衰,無法與他正面硬敵;被軟禁數日,經脈禁制初解,尚不能發揮十成功力;他雖自稱「初探祭殿」,然此獠多詐,言不由衷,難保不會預先在此地埋伏機關,自己可說地利盡失。更別提他安插在暗處的伏兵……   蚳狩雲謹慎地分析形勢,無一絲樂觀自欺,心知一旦動手,她只有一著之先,須以最後的壓箱絕技攻其無備,一擊殺之,否則便只一條死路;做好準備,冷冷開口道:「此事若傳出江湖,休說黑白兩道,單是七玄大會之上,你親自邀來的那些個豺狼虎豹,便能硬生生將你撕成了碎片……你與老身說這些,意欲何為?」   鬼先生聞言一怔,居然「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搖頭笑道:「你瞧,這就是說話高來高去的結果,竟教長老誤以為我有歹意。傳入江湖怎的?要是人人家裡都有枚化驪珠,那我的確該煩惱一下,現下哪個有珠子的?我便將心法雕版付梓,廣發武林,還不是一疊廢紙?」   蚳狩雲被他一頓搶白,忽覺有些道理。鬼先生屈指輕叩那塊完好的玉蓋,抬眸道:「就算這底下真有一枚,長老知道怎麼開啟麼?我就不知道。獨個鑽研,說不定要花幾個月甚至幾年光陰,大夥兒一塊參詳,能不能開得快些?這就是我現在的盤算。」   他一本正經道:「長老一直想打探我『門中長輩』之事,咱們就說白了罷?   省得再猜來猜去。我娘並不支持我現下做的事,只是沒反對罷了,而我對專心報仇興趣有限。我想做七玄的頭兒?半點沒錯,長老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長老,但我欣賞長老的眼光能耐,希望能得到你的幫助,在將來的霸業裡,長老能立於我的寶座之畔,長保天羅香安泰。   「聶冥途、南冥惡佛等,確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虎豹豺狼,我可以花時間同他們周旋,也許殺了他們更省事,我現在也還沒拿定主意。長老若有諍言欲諫,只消說服我,我便能採納。這是雪識青之流永遠不能給你的。」   蛆狩雲掂量著他的話裡,有幾分能信,鬼先生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緊抓著這一絲細微的動搖,雙手抱胸,豪邁笑道:「長老還有什麼猶豫,儘管發問。但凡你問我便回答,好讓你我能開始建立互信。」   對幾近於隱世的狐異門而言,「胤野藏身何處」絕對是足以動搖根本的重大機密———鬼先生剛剛親口對她承認,這位「門中長輩」、狐異門實質上的首腦尚在人世,還牢牢掌握著門中大權。但問這種問題形同挑釁,不如直接朝他臉上揮一拳算了,兩者並無差別。   她定了定神,想到一個足以測試他誠意的切入點。   「你父親……是怎麼發現天佛心法的?」   「他並沒有『發現』。」   鬼先生聳了聳肩。「在探查妖刀來源的過程中,先父找到了若干證據,顯示妖刀背後有陰謀家操縱。長老可能聽說過,先父少年時於三奇谷中有過奇遇,在那裡見得龐大的古紀遺址,對妖刀的源頭比旁人多了幾分靈思聯想,而後搜索各地遺跡古籍,終於發掘出關於龍皇祭殿及天佛心法的記載。」   而這些,都與製造、控制妖刀之法息息相關。蛆狩雲心想。   鬼先生續道:「在探查的過程中,他得到一個名字,是一名僧人的法號,在東海遍尋此人不著,猜想應藏身於央土之名山古剎,遂向杜妝憐打聽這個名號。」   水月停軒是東海地界內為數不多的大乘叢林之一,與央土教團始終保持聯繫,找杜妝憐的確是條門道。為此胤丹書與杜妝憐數度會面,自都不是門派盟會耳目眾多的公開場合;關於兩人過從甚密的流蜚,便於此時傳出。   奇怪的是:即使在閒言閒語滿城轟傳的當兒,一向我行我素慣了的紅顏冷劍並未稍畏人言,依舊為胤丹書打聽這名僧人的下落,定時傳回情報;有時胤丹書忙得分不開身,也讓愛妻與杜掌門私下接頭,交換線索之類,雙方的確無有私情,光明磊落,只是所查之事尚且見不得光而已。對照日後杜妝憐的殘酷逼殺,更顯出事有蹊蹺。   「這名僧人法號叫『行空』。先父在三奇谷內讀過一卷記載龍皇舊事的古籍譯本,被塗去的署名似是行空一一字。後來一查,才發現此書並未通行於世,谷內所見是抄謄剩下的草稿,定本必是被這名行空和尚攜出。先父所掌握的一切妖刀線索,均來自此書之印象,要說兩者之間毫無關連,未免自欺太甚。」   蚳狩雲不曉得三奇谷內第三名異人之事,也不知斷龍石放落後,三奇谷再難進出,胤丹書才能藉此推出落款之人的重要性,只覺這行空和尚要能流暢翻譯天佛圖字,推測他出身於以培養學問僧聞名的央土寺院,應是十分對症。   「後來……杜妝憐找到了麼?」   她被勾起了興趣,忍不住問。   鬼先生的答覆大出她的意料。   「找到了,但也等於沒找著。」   他自嘲似的笑起來,聳肩道:「央土教團登記在簿的行空,有數十名之多,先父動員門中精銳,花了大半年的時間追蹤過濾,最後符合年歲、通譯等條件的,只有一人。這位行空和尚十六歲以前待在白玉京北郊素負盛名的勝處俱盧寺,天資過人、精通古文,造詣更勝寺中經師。   「後來不知何故,擅自離寺,再也沒有回來。勝處俱盧寺奇跡似地未毀於白玉京大火,寺中僧人也沒遭異族鐵蹄蹂躪,可說幸運至極,然而和行空有關係的師兄弟、經師等,卻在十年間接連暴斃,連遠赴外地的也無一例外。行空這人所有線索便斷在這裡,此後杳然無蹤,彷彿化煙消失了似的。」   毋須鬼先生多口,老辣如蚳狩雲,也聽出其中蹊蹺。   料想胤丹書發覺線索全止於勝處俱盧寺時,必不是沮喪頹堂,反倒應該興奮異常———還有什麼比刻意抹去過往痕跡的人,更適合「陰謀家」三字的?誠如鬼先生所說,抹滅得過於徹底,本身即富有意義,認死這條線追根究柢,是人總有疏忽的時候,未始不能真相大白。   便在這時,東海全境尚沐於妖刀亂止的欣喜之中,七大門派卻猝不及防地對狐異門全面開戰,形勢急轉直下,追查自然也不了了之。   「你告訴我這樁陳年秘密……」   蚳狩雲淡然說道:「『門中長輩』不會有意見麼?」   鬼先生哈哈大笑。「除非長老告密,否則我自己是不會說的。狐異門找了二十幾年的行空,世間叫這個名兒的和尚差不多都殺絕啦,我翻著我爹留下來的零星札記,只覺奇怪得很:怎麼大夥兒都只看到線索、看到『行空』二字,卻沒人瞧見裡頭提到的這些機密?   「長老,該說的、能說的,我都說盡了,要不要入伙,只等你一句話。你若不能幫我應付聶冥途、南冥惡佛,我只好把你送回頂層廂房裡,依舊好吃好睡以禮相待,決計不會留著長老在背後,逮到機會捅我一刀。只不過,這祭殿裡的一切、未來七玄一統的輝煌,不僅與長老無涉,恐也和天羅香沒干係。良機稍縱即逝,長老考慮清楚,要不要,都得劃下道兒來。」   蚳狩雲並不想與他合作。然而,要捨棄這片古老遺址中埋藏的珍寶秘密,說什麼她也狠不下這個心。天羅香已錯過了《殘拳》、錯過了《玄囂八陣字》再任龍皇祭殿從指縫間溜去,他日九幽泉下,她拿什麼與薄雁君及歷代前賢交代?   「多謝門主賞識。」   她撤去潛勁,福了半幅,斂目垂首道:「七玄大會之上,門主希望老身做些什麼?」   「我要你領著雪難青上場,當眾臣服於我。」   「……我以為艷兒不在門主手裡。」   艇狩雲眉頭微揚。   「你那位不在。當天要上場的,是這一位。」   鬼先生微微一笑,擊掌道:「進來罷!」   「喀、喀、喀」的清脆聲響迴盪於秘道間,一條渾圓結實、無比修長的雪白大腿跨入廣間,被小腿上金燦燦的脛甲一映,益顯其長。   趿著船形硬屐的光裸腳背酥瑩如玉,玉顆般的足趾修長攏斂,襯與趾甲上彤艷艷的蔻丹,既有健美出挑的體態,又充滿女人味,比之一身陽剛氣息的雪艷青,更引人遐思。   隔著大半個廣場望去,來人身量與雪艷青相差彷彿,但身材卻更加豐盈,雙峰飽滿挺凸,不僅將胸甲高高撐起,甲上更擠出兩團雪肉,當中夾出深邃的乳溝,既高聳驕人,份量十足,又有嫩乳的嬌綿滑軟,於「堅挺」與「彈手」兩者間取得完美的平衡;「虛危之矛」之上的索兒莫鐵甲冑由她穿戴,較雪艷青的英武魁偉更增三分麗色,壓倒性的肅殺之氣大減,成了令人眼酣耳熱的酥紅嫵媚。   她雖掛著一副遮眼的金織面具,蚳狩雲仍一眼認出是誰,愕道:「怎會……怎麼會是你!」   自從姥姥隨那人離去,盈幼玉便懸著一顆心始終放不下,既掛念姥姥安危,又擔心甫脫虎口的孟庭殊而今安在,若非姥姥交代她須以腹中陽丹為先、「此物寄托著教門未來的盼望」云云,她恨不得溜出門去,能搶得一柄長劍在手,殺盡隔鄰一窩畜生也好……   「畜生!」   她一咬銀牙,恨恨捶著床榻,才想起姥姥吩咐,忍不住伸手輕撫肚皮,忽然失笑『,又不是身懷六甲,陽丹是真力所聚,日後積累紮實了,是要生大威力的,怎能與胎兒相比?   腦海中掠過「胎兒」一一字,不由得面頰發燒,心想:「他……那紹豬不知怎麼了?姥姥說谷中遭歹人所佔領,傷了不少姐妹,不知他……平安與否?有沒逃過一劫?」   原本既是害羞,又有些矜持,頻頻告訴自己她可不是掛念貂豬,只是可惜了忒補人的玄陽之精,越想那張昏迷還蹙著眉頭的黝黑臉龐越浮上心頭,胸口忽有些鬱鬱,忍不住鼻酸,也不知是怎麼了,抱著軟枕,趴在床上生悶氣。   那日她昏迷後,被蘇合薰帶回北山石窟,安置於其中一間石室,時昏時醒,期間由黃纓負責照拂,並不知耿照也來到此間;甦醒後只見得姥姥一面,自是一番悲喜交加,見姥姥未究失了守宮砂之責,慶幸之餘,也不免有些慚愧。   當天夜裡,冷爐谷便即失陷,耿、蘇一一人失手被擒,打入望天葬,她與姥姥則被移出北山石窟,軟禁在門主專用的天宮頂層,再度與耿照失之交臂,並不曉得她們口中偶而提及的「典衛耿某」便是她私藏起來的貂豬。   突然「喀」的一響,房門推開,盈幼玉以為鄰室惡徒酒醒闖入,猛然坐起,赫見來人生了張白皙圓臉,笑臉迎人,胸前一對雪嫩乳瓜幾欲鼓爆衣襟,稍一動便掀起滔天乳浪,卻不是黃纓是誰?喜得差點迸淚,失聲歡叫:「……阿纓!」   「噓———」   黃纓以指抵唇,示意她噤聲,輕手輕腳關上房門,上了橫閂,這才笑咪咪摸上榻。盈幼玉忍不住與她四手交握,高興得都忘了端出架子,眨著淚花道:「你平安無事……真太好啦。」   黃纓笑道:「姑娘無事,那才叫好。我現下忙得緊,早晚都有事。」   逗得盈幼玉破涕為笑,故意板著臉道:「去去去,就不能說幾句中聽的麼?笨也笨死啦。」   兩人瞎聊一陣,盈幼玉這幾日不是昏迷,就是遭到軟禁,沒什麼可說的,多半是聽黃纓東拉西扯,插科打嘩,抱著肚子忍俊不住,若非擔心驚醒了隔壁的畜生,早已倒在榻上大笑。   黃纓約略說了目前谷中形勢———這也是耿照的交代。己方若有不明現況之人,一旦生變,就只是多個累贅罷了———極言林采茵之惡形惡狀,卻未告訴她夏星陳已不幸遇害,以免擾亂她的心情,對脫困的籌劃毫無幫助。   「郁小娥呢?」   盈幼玉忽想到了什麼,俏臉微沉,面色不善:「她是哪一邊的?」   「算是暫時投降啦。不過大伙都說多虧有她扛著,嘴上沒講,心裡多半也不樂意,林采茵直向外四部要人,陪金環谷的土匪們飲酒作樂,郁小娥天天都在擋,兩邊鬧得很僵。」   盈幼玉想起兩人在定字部禁道前的一番談話,不知怎的恨不上郁小娥,明白她跟吃裡扒外的林采茵不一樣,雖都擔了叛徒惡名,一個是私通匪寇蹂躪天宮、十惡不赦的逆豎,另一個卻是以自己的方式守護教門,避免傷害持續擴大。   人家在外頭扛著忒多姐妹的安危,你卻在^ 1上溫養!盈幼玉啊盈幼玉,誰才是教門中興的希望?她不禁慚愧起來,暗暗發誓:日後教門重光、匪徒退出冷爐谷之際,姥姥若要拿郁小娥問罪,拚著讓姥姥責罰,也定要替她說幾句公道話。   外四部裡,也是有些能人的。   「庭殊她……不知怎麼樣了?」   罵完了林采茵,她又輕聲歎了口氣:「這兩天她吃了這麼多苦,萬一……萬一那幫畜生又欺侮她怎麼辦?」   黃纓笑道:「姑娘你放心,妥妥的。今兒一早底下喊公差,我同幾位姐妹從隔壁將孟代使抬了出來,沒驚動鳳爺。」   盈幼玉咬牙切齒:「什麼鳳爺?是畜生,合該千刀萬剮的畜生!你們將庭殊抬到哪兒啦?萬一那畜生酒醒,又去找她怎辦?」   黃纓心想:「你才該擔心他找不著孟庭殊,回頭找你怎辦。」   嘴上自不會這樣說,笑著揮手。「妥妥的、妥妥的!我將她藏到一個鳳爺決計沒奈何處,他若想要回孟代使,只能比比誰的本事高啦。」   盈幼玉聽得雲山霧沼,正摸不著腦袋,驀聽鄰室一陣低吼,也不怎麼震耳,粉壁卻簌簌落塵;兩人對望一眼,才發現彼此面色均白,非是膽顫所致,而是被挾著渾厚內力的吼聲震得氣血翻湧,剎那間竟有頭暈噁心之感。   忽聽啪啪兩聲,桌頂瓷盅並未搖動,表面卻迸出裂痕。盈幼玉心中一凜:「這人內力竟這般精純,決計不好鬥。」   不知對方手上功夫如何,單憑這份修為,自己果真仗劍殺入,必是一番惡戰,即使單打獨鬥,也未必能贏。   那「鳳爺」似是低聲問了幾句,砰的撞門而出,腳步聲帶著駭人的煙消火氣,風風火火去得遠了。盈幼玉不問也知道,他去找的是誰,面色凝重,低問:「這人是誰?好厲害的內功!」   「鳳爺諸鳳琦,外號『雲龍十三』,西山道名門九雲龍出身,使玄鐵九節鞭的好手,武功據說非常厲害,是金環谷佩玉帶的四大高手之一。這回隨主人入谷的人馬中,他算是數一數二的,可說是第二號人物。」   黃纓這幾日混跡傭僕,早打聽得一清二楚。若非摸準盈幼玉心思,知她對此人唯有憎惡,此際或有一絲忌憚,半點好感也無,根本不想知道他的事,她便要說他在家鄉娶幾房殺幾房的傳言來嚇嚇她了屍盈幼玉不由得擔心起孟庭殊來。   「既是第二號人物,你還能把人藏在哪裡?那撈什子主人房裡麼?」   「不成不成,那兒有林采茵,可比萬蛇牢危險。」   黃纓壞壞一笑,眨眨眼睛。   「雖是第二號人物,又不只他一個第二號。我特別留心了幾日,金環谷錦帶以上,只那廝從沒找過女人,日日關在房裡喝悶酒,沒人敢招惹。教他與鳳爺鬥上一鬥,直是兩虎相爭,可好看啦。」   對孟庭殊而言,人生從未如此黑暗。   她想不起這三天自己是怎麼熬過的,或許是不敢想,不願想。很多次她直想咬舌自盡,然而身子裡卻虛茫茫一片,彷彿被掏空了一般,連死的力量似都已失去。   連想到「死」這個字的氣力都沒有。   她怔怔瞧著房頂,安靜等待悲慘的命運降臨。不期待它變好,就不用擔心會繼續變壞。饒是如此,當房門「咿呀」一聲被推開,她仍不由自主地一顫;伴隨著這個聲響,緊接著下來,她將被多到數不清的男子II或許沒有這麼多,但她無法記住他們的面孔,只覺像林魘一般I撕裂衣裳,無情地侵犯蹂躪……   但這次卻有些不同。   不知過了多久,自覺麻木的孟庭殊終於有些忍不住,餘光一瞥,打量了靜靜佇立在門口的男子:他約莫三十出頭,但憔悴的神情加倍顯老,若非未蓄鬍鬚,說是四五十歲怕也有人信。身材高大,肩膀卻有些塌斜,彎腰駝背的沒什麼精神,不過也可能同他手裡提著的酒酲有關。   這人一頭厚厚的灰髮,鬢角覆耳,宛若獅鬃,毛髮算是相當濃密,然而白多於黑,又非白得無一絲駁雜,只覺滄桑疲憊,不忍卒睹。不惟頂上三千煩惱絲,他連粗厚的濃眉、唇頷間的硬松,全都是灰的,活像頂了頭髒雪蹭來蹭去,難怪無精打采。   除此之外,還算是個好看的男人。要再年輕十歲,刮淨鬍渣、換身衣衫好生打扮,該是相貌堂堂、英姿勃發的魁偉男子。   男子不耐煩似的瞥了瞥床榻裡,與過往那些淫猥男子不同,他空洞疲倦的眼眸在孟庭殊鮮嫩誘人的青春胴體上不曾稍停,看她的眼神猶如看條鹹魚,半晌才抬起未提酒酲的那隻手,豎起拇指,一比身後。   「出去。」   孟庭殊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甚至不知這人為什麼這樣……她已死了心不再抵抗,這會兒,他們又想怎樣?老天爺他還想怎麼樣?   回過神時,她才發現視線模糊,淚水溢出眼眶,爬滿臉龐;喉嚨疼痛沙啞,胸口卻像被掏淨了似的,有種空蕩蕩的清爽,彷彿暫時鬆了口氣。意識漸漸回復,依稀想起自己像發瘋一樣,一股腦兒將梗在胸臆間的委屈、痛苦……全都吼叫出來,到底說了什麼卻記不清了;這肩頭為之一輕的感覺,該是說了很不得了的話罷?   她突然有點想笑。事實上等她察覺,已然揚起嘴角,自顧自的笑起來。   反正待會一定很悲慘的。現下能笑,且笑一笑好了,又有什麼關係呢?   人生啊。   佇立門邊的灰髮男子維持原來的姿勢,微怔的模樣看起來有些滑稽,可能是榻上又哭又笑、狀若癲狂的少女嚇壞了他,將他原本就跟別人有些不同的怪異色慾嚇掉了一地……起碼,孟庭殊是這樣想的。   「你想留下,便留下。」   半晌,他才慢吞吞地吐出這句,回頭欲走,又有些不甘心似的,一本正經回頭。「但這是我的房間,不是你的。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在這兒。」   孟庭殊有些糊塗了。難道……難道不是鬼先生又將自己當成什麼禮物,「賞」給了這位得力下屬?思路還未轉過,忽聽門廊間一陣拆門掀牖似的爆裂聲,轟隆而來,夾雜著婢僕的奔走哀告:「鳳爺!孟……孟姑娘真不在這兒……哎呀!」   「人呢,給老子交出來!」   熟悉的嘶啞嗓音令少女渾身劇震,噁心恐怖的記憶又爬上心頭,還有腿心裡未褪的撕裂痛楚……驀地諸鳳崎陰鷲的聲音已來到門前,帶煞的尾音拔尖兒一揚,冷冷道:「好啊,雲總鏢頭,諸某的女人,你也想要麼?」 第百六一折 行逑俱空·使兩虎鬥   秘道中比蚳狩雲想像的要陰涼,這異樣的涼意,也可能是來自無比光滑、宛若熱刀切牛油般齊整的壁面與地板。行走之間,她忍不住伸手,以指尖輕觸著秘道牆面,若非細滑間微帶粗礫的手感,蚳狩雲幾以為自己走在一截巨大的銅管裡,而非自山腹鑿出的巖洞。   北山石窟已有許多不可思議的古老裝置,然而相較此間,那可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通往山腹深處的秘道,以極其平緩的坡度向上,走起來並不累人。蚳狩雲毫不懼怕秘道裡藏有什麼機關I若打開山門的關竅果如她所料,乃是懸於鬼先生腰際的那柄烏鞘闊劍,龍皇祭殿即非遭人硬闖,而是以鎖鑰開啟,縱有防備不速之客的陷阱,豈能作用於持鑰人身上?   鬼先生似無防備,隨意將手擱在柄鍔間,跨著兵刃的模樣一如既往輕佻,蚳狩雲乃七玄有數的大長老,非是初出茅廬的雛兒,不會天真到相信他這般自居梟雄之人,竟會如此大意輕忽,即非試探,鬼先生定也做了萬全的準備,才敢解她週身封禁,不帶心腹從人,孤身同入險地。   況且,即便一顆心都在鬼先生腰際的鋒器上,蚳狩雲仍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並未漏了一縷若有似無的微弱聲息,以偌大定力,抑住停步回頭的衝動,始終不緊不慢跟著,如行於冷爐谷的庭閣間,從容自若,並未折了主人家的氣度。   橙金色的璀璨壁燈終至盡處。   鬼先生停在一座高約九尺、寬約三人的長方門洞前;僅稍慢些個,蚳狩雲的目光越過黑袍青年頎長的身形,見秘道盡頭竟是個深陷的半圓形廣場,穹頂挑高,抬頭亦不見得極廓;瞇眼片刻,依稀辨出圓凹的邊弧,才明白這廣場的穹頂不但鑿成凹陷的圓球狀,且打磨光滑,半圓的弧面近乎完美,極目四眺,居然沒一條鐵騎突出的硬直線條,彷彿無有邊際。   山腹畢竟有其笥容,其中造物亦不能無窮無盡,凝目半晌,終究還是辨得出圓穹的極限,由最高處下至廣場底部,目測超過十丈,廣場底面的縱深也差不多是這個數。   圓穹是硬生生鑿空山腹,打磨而出,一層層巖脈紋理被保留下來,其間似雜著雲母石英一類,被秘道透出的橙光一映,深黝的穹頂中閃著晶亮碎芒,宛若銀河旋繞,群星欲墜,說不出的壯闊美麗,又帶著難以言喻的神秘。   從秘道出口往外瞧,數段梯田般的望台次第而下,當中以陡峭的石階相連,下至廣場底部,如降深谷,營造出巍峨險峻之感,益發顯出地底廣場的迫人氣勢。鬼先生回頭一笑,露出白皙的牙齒,做了個「請」的手勢,饒富興致似的,逕自步下石階;艇狩雲猶豫不過一霎,好奇心終究蓋過了戒慎,也跟著拾級而下。   梯田似的望台頗為陡峭,石階卻比目測更平穩好走,無論何者修築,必不是什麼妖魔鬼怪,步幅與每階的斷差相對照,這石階確確實實是修給人走的,千百年前循此階走入廣場中央之人,身形腿長必與鬼先生、蚳狩雲相差無幾,也同她倆一樣走得輕鬆舒適,毫無負擔。   她倆每下數階,左右兩側的腳下便各亮起一盞青焰燈,同秘道裡的水精壁燈相類,不見燭火焰芯,亦無燃脂煙焦的氣息,甚至並不覺灼熱。蚳狩雲知道有幾種物事能發出這般冷光,如夜明珠、海磷石、照夜犀角等,無一不是索價鉅萬,決計不能奢侈到幾十盞乃至幾百盞的充作照明。   她對機關涉獵有跟,沒把握看出門道,毋須於末節上浪費心神,並不為珍寶所迷,從容而下。兩人踏上廣場地面的剎那間,身後四級望台同時亮起淡藍色的琉璃光,雖非亮如白晝,卻能清楚望見廣場各處,顯然連照明的強弱、角度皆是悉心設計,毫不馬虎。   鬼先生雙目放光,霍地振袍回身,雙手平舉,如向老婦人展示這等山中奇境一般,眉飛色舞道:「長老!這便是我等先祖所遺,你瞧這片雄奇瑰麗!當世有誰人能造?便要打造一處相同的,卻要耗去多少金銀?而此間,居然是自千年前留存至今!建築殘跡已是如此,況乎武功智慧?」   蚳狩雲慣見風浪,一時卻也無語,想像千年前望台之上,立滿無數鱗族高手,宰制東洲意氣昂揚,而廣場底面的建物頂端,龍皇睥睨眾人,一呼百諾,旗令皆由此而出,所向無不俯首……不覺心沸,環顧四周,才發現望台之上,豎著一個個拱型門柱,一拱連著一拱,似欄杆又非欄杆,材質像以白玉雕成,卻染著淡淡的藕脂色,彷彿從望台上「長」出來似的,上下渾成一體,看不出相連的接縫。   而半圓廣場的底面,矗著一座三級寶塔似的奇妙建築物,背部緊貼山壁,一如望台這廂,亦是自山石中鑿出。方塔的頂部,還比周圍環繞的弧型望台更高,卻僅分作三層,各層顯得氣象萬千,格外宏偉。   第一層之上,分列著七座方正的罈子,既像刀座又似祭台,色澤較周圍諸物瑩白,似是名貴的漢白玉;第一一層上頭則是三座更大的白玉方壇,似放置更加貴重之物,而最狹的頂層卻是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鬼先生領著她越過廣場,走上方塔第一層。蚳狩雲見那三尺立方、漢白玉雕成的方壇上,刻著奇妙的文字,不由一凜:「……是天佛圖字!」   卻見鬼先生回頭笑道『,「這上頭鐫的天佛圖字,長老識否?」   蚳狩雲心想:「他也認得天佛圖字。」   料想以他究古之精深,通曉圖字亦非難事,況且此間謎雲重重,諸多未可知處,非靠一人一時能夠解破,彼此欺瞞毫無意義,凝眸片刻,蹙眉道:「圖字難解,在於字外生義,層層相因,與現行東洲文書不同。我所判讀引伸的,未必是圖字本意。」   「我就知長老識得。」   鬼先生聳肩笑道:「無妨,長老請解。」   蚳狩雲點了點頭,從容道:「我見此行所書,應是『鐵衛在此解兵』之意。鐵衛也者,指的是戰功彪炳、效忠君王的戰士表率,並不輕易稱呼,以彰其節,所指必有深意。」   鬼先生笑道:「那我們瞧的意思也差不多啦。我本讀作『鐵衛不得逾此』。」   祗狩雲一凜,再看幾眼,果然那個寓有兵器之意的字符,也能當作禁制解,而解作「衛士」的字符之後,卻接著象徵神聖意涵的修飾符號,可以當作是捍衛之意被放大到極致,以描述最頂尖的、已無法再行超越的捍衛者,故譯作「鐵衛」。   此一用法常見於古籍頌文,凡歌詠能爭慣戰的武臣勳貴,多以此字符呼之。   天佛圖字通行的年代,文字被當成某種藝術形式,猶如詩歌,單純傳達意涵,古紀時代似有別法,故傳世律令規章極少,連史書都是繁複精微,宛若琴曲所用的減字譜。這也是天佛圖字失傳的原因之一。   當今之世,研究天佛圖字最有名的,當屬央土大乘的學問僧。天羅香由薄雁君一代開始重視訓詁,求教於央土大乘名僧,經三代鑽研,尚不敢說精通,所知不過皮毛而已。況且央土鑽研此道者,不脫天佛教團之範疇,研讀佛書尚稱勉強,用於七玄古籍,仍有大片空白待補。   蚳狩雲參照雙方之說,忽覺鬼先生的譯法要比自己靈動,她是將字義譯出後再行串連,難免失之於呆板,鬼先生的說法卻明顯跳躍許多,不拘泥於字符之意,這是相當老練而大膽的做法,心頭微凜:「莫非……狐異門的基地,一直都藏在央土麼?」   為免教他看出端倪,淡淡一笑:「正所謂『各花入各眼』,門主之說,亦是一解。」   言下頗有不服之意。   鬼先生極力掩飾得意,反倒大方起來,負手怡然道:「長老說得也有道理。若作『解兵』之意,這壇上劍孔便說得通啦。」   蚳狩雲順著他的指尖望去,果然方方正正的祭壇中央,斜開著一道三寸來長的狹孔,七座均是如此。   她本欲順口問「不知此間插得什麼兵器」,引他吐露更多,驀地想起七玄大會請柬上所書,忽然明白鬼先生相中這裡的原因,渾身一震,不禁脫口道:「……妖刀!」   「正確的說法,是『道宗聖器』。」   鬼先生笑著糾正她,眸中卻無笑意。「世人懼怕鱗族,故以『妖』字污之,便如『天元道宗』變成『藪源魔宗』一般。我等七玄中人,豈能自污?」   蚳狩雲隱隱察覺,他讓七玄代表收集妖刀,攜入龍皇祭殿集會,絕非只是好大喜功,七玄、妖刀以及祭殿之間,必有著綿密的牽連,甚至藏有絕大的秘密,足以震動武林———而這個,正是鬼先生恃以說服眾人的關鍵。   「即使是龍皇最忠心的鐵衛,也只能到得這裡。長老覺得,能更上層樓者,又是什麼身份?」   步上方塔第1一層,那三座更大更華麗的祭壇中央,非如底下七座般鑿有狹長刃口,而是尺餘見方的凹槽。   凹槽上本覆有白玉雕成的方蓋,而今只餘正中央那座的玉蓋還牢牢嵌在祭檯面上,左右的玉蓋一掀翻在地,散落一地零星支架,似乎玉蓋升起之時,四角是有支架支撐的,然而此際已然辨不出推升玉蓋的構造;右側那只甚至摔得粉碎,可想見開蓋取物時的倉促。   左首祭壇的方槽中空空如也,只見內壁打磨光滑,雖歷千年光陰,白玉仍瑩潤有光,質地絕佳,放眼現今東洲,要找一塊這般巨碩、通體無瑕的原石,直是癡人說夢。   右側罈子的方孔裡,遺下了數十片大小不一的矩形方塊,表面圓鼓、內側微微凹陷,帶有微妙的弧度;這堆方塊似都以黃金鑄造,其中不知摻了什麼合金,沉甸甸的份量確是黃金無誤,但質地之堅,以及鏡磨般的光滑,宛若精鋼鑄就,已遠遠超過兩人對金質的理解。   矩形金塊微凸的表面光可鑒人,更無一絲紋理,遑論文字圖形。鬼先生掂了塊在掌裡,饒富興致地端詳,隨手擱在玉台邊上,再往孔中撈出一塊,對光看了半天又放落;一連幾度,祭台邊上散置了七八塊形狀、大小同中有異的矩形金塊,笑顧姐狩云:「我本以為這是印刷用的活字之類,不想光溜溜地連一筆撇捺也無,也不知是什麼用途。」   蚳狩雲看了幾眼,伸手將台上的金塊挪動位置,淡然道:「我以為這應是某種貯具的碎塊,若能拼成六大片的話,便是一隻方盒。」   鬼先生低頭瞧去,果然經她挪動次序後,有幾塊矩金的邊緣形狀對嵌密合,或可拼成完整的一片,擊掌笑道:「看來我請長老同探祭殿,果真是做對了。」   如此露骨的恭維,艇狩雲全沒當真。以鬼先生刻意排亂的次序,她料他早已看出矩片間的形狀關連,偽作不知也許是試探,更可能是他說謊慣了,本能對旁人掩飾內心的想法,想也沒想便編出了一套謊話。不讓他發現自己已看破這點,才是抵狩雲應勢出手的目的。   問題是:這些矩形金塊組成的怪異方盒中,原本貯著什麼樣的物事?這三座祭壇的位階,比下層安置七柄聖器的玉台更高,顯然被允許登上此間之人,身份地位是在「鐵衛」之上的……這又都是何等樣人?   三壇中那座玉蓋完好如初的,或能提供完美的解答。蚳狩雲凝眸望去,見壇前亦鐫有兩行天佛圖字,說是標示,更像華麗的妝點,字體大小不一,龍飛鳳舞、包圍環繞,為雪白瑩潤、無論線條平面皆完美無瑕的白玉壇增添風采。   「『司祭釋吾祖之軀於其上。』」鬼先生搖頭晃腦,吟哦完畢,笑道:「長老以為,我這兩句翻得還妥適麼?」   蛆狩雲認得代表「司祭」的字符,這個圖字在所有古紀典籍中出現頻繁,可以說是最容易辨認的一枚。圖字的周圍,同樣繞有象徵神聖意涵的波鱗狀符號,代表非是尋常祭者,而是世間至高;鬼先生所持「司祭」之說,她是頭一回聽到,但意思通達,並無歧義。   「將什麼物事放在祭壇上」的字符也很容易瞭解,以天佛圖字來說,這算是相當簡單的字符組合。問題出在「吾祖之軀」那一大段,乃是極其繁複瑰麗的龍形花紋,所佔面積也大得不成比例,若非熟知圖字之人,肯定以為是圖案而非文字。   這種龍紋在央土教團被稱為「禁花」或「邪刻」,既不翻譯也禁止學問僧鑽研考究,所有古跡裡出現的「禁花」,全都被徹底磨平;若不能將之去除,則鐫有禁花的載體即被視為瀆佛的至邪之物,寧可破壞,亦不容留存於世。   薄雁君從央土請來教授圖字的學問僧,也只說了這項禁忌,非是藏私不授,而是連僧人也不認得。天羅香收藏的古籍中,亦極罕出現龍形紋,料想這類圖字乃皇室專用,未經允可,等閒不得書寫。   蚳狩雲仔細端詳了圖字團塊中央的那條盤身大龍,跟印象中的龍似有不同,蟒身巨爪、形體氤氳,還有著人臉般的首級……鬼先生說這是「吾祖之軀」,不知有何根據。   「我門中長輩曾說,這枚圖字便在古紀時代,也只龍皇玄鱗用得,就像皇帝的玉璽,代表『龍皇應燭遺世之物』。象徵應燭的有另一枚圖字,人人可用,無有禁忌,在祭禱頌文中倒是經常出現,長老應識。」   說著手沾塵土,在玉台上畫了個像是一團雲霧、當中探出一顆人頭,頸下隱約是蛇身的圓案。   這圖形蚳狩雲並未見過,然而寥寥數筆,卻盡得雲氣靈動之感,兼有天佛圖字的古拙風格,可見鬼先生不僅頗擅丹青,亦有過目不忘的觀察能力,若這是他隨口瞎編出來的,只能說他在文史藝術上的造詣太高,縱使受騙,也忍不住要替他鼓掌叫好。   「玄鱗與天佛的龍佛之約,不知長老清楚否?」   「過往哄丫頭們入睡時,總也給她們說過的。」   蚳狩雲淡淡說道。   鬼先生豈不明其中貶意?微微一笑,正色道:「天佛將應燭所遺之真龍殘軀,煉成了一種喚作『化驪珠』的神異寶物,珠中蘊有龍之一切本然,吞下此珠,可獲得真龍的神通大力,復得重返幽窮九淵的龍身。惟玄鱗以奪舍大法存活太久,龍血淡薄,承受不住化驪的神通力,故天佛取了玄鱗一臂,約定為他找到人身吞珠化龍之法,龍皇遂允天佛於東洲傳播教義,廣收徒眾……長老給孩子們說的,可是這般故事?」   蚳狩雲不知他提此神怪妄說,意欲何為,面上卻不動聲色,微笑道:「說故事總要添油加醋的,每回都有不同。大抵若是,細節我倒記不清啦。」   暗示他不必在俚俗傳謬上繞圈子,爽快說出意圖方是上策。   鬼先生不慌不忙,娓娓續道:「這故事之中有幾個錯處,長老不明所以,才看不出眼前佈置的奧秘。首先,從龍皇應燭的殘軀淬鍊而得的,不是一枚化驪珠,而是三枚。為防在天佛心法出世前,驪珠發生什麼閃失,古籍中說玄鱗將三枚寶珠貯於金盒,交與接天之塔的三名司祭照管,司祭的性命與驪珠相連,珠失人亡,珠在則可賦予她們運使驪珠之力的偌大權能。」   蚳狩雲陡地會意,失聲驚道,『「這二一枚方孔———」   「沒錯。」   鬼先生怡然笑道:「便是安置貯珠金盒處。當七名鐵衛將聖器插入底層祭壇,便能開啟儀式,三名司祭再將與生命相連的驪珠取出……」   他指著空蕩的最頂層。「玄鱗便催動天佛心法,吞納驪珠神通,脫凡胎而成就真龍之身,完成返還幽窮九淵的最後一步。這周圍環繞的半圓望台,乃供鱗族權貴送行之用,而中央巨大的廣場,恰恰便是為了容納化成龍形的玄鱗!」   蚳狩雲瞠目結舌,短暫地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若在他時他處、由他人口中聽聞,她怕連輕蔑嗤笑的時間都不肯浪費。   然而,面對如此鬼斧神工、絕非人力所能辟造的玄奧地宮,不知怎的,所有的質疑彷彿都失去了力量。倘若山腹中能憑空鑿出這樣一處殿宇,何以龍屍不能淬出驪珠、凡人不能吞珠化龍?茫然片刻,慣見風浪的老婦人忽然省起,以妄說反駁妄說,或能以子之矛陷子之楣,俟其自破,喃喃道:「你這說法不對。傳說至天佛滅度,都不曾交出心法,那麼又是誰修造祭殿,意欲化龍?」   「長老所說,則又是另一個錯處。」   鬼先生斂起笑容,肅然道:「玄鱗為何沒有化龍,又或其實他早已化龍而去,這點我的確無法肯定。我門中秘閣所藏,以及多年自各處搜羅而來的珍貴古籍裡,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彷彿有人刻意抹煞了玄鱗最後的形跡,令其從史書內徹底消失似的。但這般異舉,本身便富有意義,恐怕是施暗手之人始料未及。   「但關於化驪珠、龍皇祭殿,乃至天佛心法等,卻非我道聽途說,妄加推斷而得。我今日能找到這兒來,倚仗的是第一手的情報;而祭殿確實存在,甚至祭壇上留有安置驪珠的方孔貯具,更證明先父之死,並不冤枉,乃懷璧之罪。」   「你的意思是說,胤丹書他……」   「有人不希望先父所知公諸於世,有人則不計代價,非要刨出此一機密不可,雖然動機不同,但先父除死以外,似乎也沒別的路可走。害死他的不是別樁,正是他所掌握的天佛心法。」   蚳狩雲只覺腦中轟然一響,太過驚愕的結果,思路反而意外地冷靜下來,漸漸理出頭緒。   當年妖刀之亂即將告一段落,胤丹書夫婦做為正邪雙方的橋樑,說服七玄七派捐棄成見,共抗邪物,立下的功勞絲毫不遜於挺身滅魔的六合名劍,在這場淒絕的聖戰當中,狐異門更以前仆後繼的壯烈犧牲,贏得東海武林的敬重,以致七大門派反臉時被殺了個措手不及,更無餘力以一敵七。   蚳狩雲做為教門首腦,立時做出退保冷爐谷的決定,避免天羅香遭受牽連,對後來發生的事所知有限,多半來自江湖中口耳相傳。據說胤丹書於摩天嶺自盡,以他的武功,縱不能殺盡追兵,突圍自保恐難有數合之敵;乍聞死訊時,蚳狩雲頭一個反應便是錯愕不已。   胤丹書是迂了點,可一點也不蠹,遑論他那精得鬼似的漂亮老婆。要逼得他橫刀自刎,全然不考慮七大派一一度背信的可能性,用以「換取狐異門上下平安」,莫說是誆騙狐異門之主,怕連三歲孩兒也不信。   經胤鏗這麼一說,原本毫無道理的線頭,似乎就能串連起來:胤丹書明白自己必須死,否則這一切將不會結束。無論是向力主守密的一方表態,抑或決計不讓刨根究柢之徒得逞,死是他唯一的選擇;運氣好的話,或許能讓兩方同時罷手。世人皆以為狐異門遭遇奇慘,說不定這已是最好的結果。   若非胤丹書捨得一命,還不知要生出何等風波!   (世間真有天佛心法……   心念一動,蚳狩雲暗提真力,全神防備。她年老體衰,無法與他正面硬敵;被軟禁數日,經脈禁制初解,尚不能發揮十成功力;他雖自稱「初探祭殿」,然此獠多詐,言不由衷,難保不會預先在此地埋伏機關,自己可說地利盡失。更別提他安插在暗處的伏兵……   蚳狩雲謹慎地分析形勢,無一絲樂觀自欺,心知一旦動手,她只有一著之先,須以最後的壓箱絕技攻其無備,一擊殺之,否則便只一條死路;做好準備,冷冷開口道:「此事若傳出江湖,休說黑白兩道,單是七玄大會之上,你親自邀來的那些個豺狼虎豹,便能硬生生將你撕成了碎片……你與老身說這些,意欲何為?」   鬼先生聞言一怔,居然「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搖頭笑道:「你瞧,這就是說話高來高去的結果,竟教長老誤以為我有歹意。傳入江湖怎的?要是人人家裡都有枚化驪珠,那我的確該煩惱一下,現下哪個有珠子的?我便將心法雕版付梓,廣發武林,還不是一疊廢紙?」   蚳狩雲被他一頓搶白,忽覺有些道理。鬼先生屈指輕叩那塊完好的玉蓋,抬眸道:「就算這底下真有一枚,長老知道怎麼開啟麼?我就不知道。獨個鑽研,說不定要花幾個月甚至幾年光陰,大夥兒一塊參詳,能不能開得快些?這就是我現在的盤算。」   他一本正經道:「長老一直想打探我『門中長輩』之事,咱們就說白了罷?省得再猜來猜去。我娘並不支持我現下做的事,只是沒反對罷了,而我對專心報仇興趣有限。我想做七玄的頭兒?半點沒錯,長老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長老,但我欣賞長老的眼光能耐,希望能得到你的幫助,在將來的霸業裡,長老能立於我的寶座之畔,長保天羅香安泰。   「聶冥途、南冥惡佛等,確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虎豹豺狼,我可以花時間同他們周旋,也許殺了他們更省事,我現在也還沒拿定主意。長老若有諍言欲諫,只消說服我,我便能採納。這是雪識青之流永遠不能給你的。」   蛆狩雲掂量著他的話裡,有幾分能信,鬼先生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緊抓著這一絲細微的動搖,雙手抱胸,豪邁笑道:「長老還有什麼猶豫,儘管發問。但凡你問我便回答,好讓你我能開始建立互信。」   對幾近於隱世的狐異門而言,「胤野藏身何處」絕對是足以動搖根本的重大機密———鬼先生剛剛親口對她承認,這位「門中長輩」、狐異門實質上的首腦尚在人世,還牢牢掌握著門中大權。但問這種問題形同挑釁,不如直接朝他臉上揮一拳算了,兩者並無差別。   她定了定神,想到一個足以測試他誠意的切入點。   「你父親……是怎麼發現天佛心法的?」   「他並沒有『發現』。」   鬼先生聳了聳肩。「在探查妖刀來源的過程中,先父找到了若干證據,顯示妖刀背後有陰謀家操縱。長老可能聽說過,先父少年時於三奇谷中有過奇遇,在那裡見得龐大的古紀遺址,對妖刀的源頭比旁人多了幾分靈思聯想,而後搜索各地遺跡古籍,終於發掘出關於龍皇祭殿及天佛心法的記載。」   而這些,都與製造、控制妖刀之法息息相關。蛆狩雲心想。   鬼先生續道:「在探查的過程中,他得到一個名字,是一名僧人的法號,在東海遍尋此人不著,猜想應藏身於央土之名山古剎,遂向杜妝憐打聽這個名號。」   水月停軒是東海地界內為數不多的大乘叢林之一,與央土教團始終保持聯繫,找杜妝憐的確是條門道。為此胤丹書與杜妝憐數度會面,自都不是門派盟會耳目眾多的公開場合;關於兩人過從甚密的流蜚,便於此時傳出。   奇怪的是:即使在閒言閒語滿城轟傳的當兒,一向我行我素慣了的紅顏冷劍並未稍畏人言,依舊為胤丹書打聽這名僧人的下落,定時傳回情報;有時胤丹書忙得分不開身,也讓愛妻與杜掌門私下接頭,交換線索之類,雙方的確無有私情,光明磊落,只是所查之事尚且見不得光而已。對照日後杜妝憐的殘酷逼殺,更顯出事有蹊蹺。   「這名僧人法號叫『行空』。先父在三奇谷內讀過一卷記載龍皇舊事的古籍譯本,被塗去的署名似是行空一一字。後來一查,才發現此書並未通行於世,谷內所見是抄謄剩下的草稿,定本必是被這名行空和尚攜出。先父所掌握的一切妖刀線索,均來自此書之印象,要說兩者之間毫無關連,未免自欺太甚。」   蚳狩雲不曉得三奇谷內第三名異人之事,也不知斷龍石放落後,三奇谷再難進出,胤丹書才能藉此推出落款之人的重要性,只覺這行空和尚要能流暢翻譯天佛圖字,推測他出身於以培養學問僧聞名的央土寺院,應是十分對症。   「後來……杜妝憐找到了麼?」   她被勾起了興趣,忍不住問。   鬼先生的答覆大出她的意料。   「找到了,但也等於沒找著。」   他自嘲似的笑起來,聳肩道:「央土教團登記在簿的行空,有數十名之多,先父動員門中精銳,花了大半年的時間追蹤過濾,最後符合年歲、通譯等條件的,只有一人。這位行空和尚十六歲以前待在白玉京北郊素負盛名的勝處俱盧寺,天資過人、精通古文,造詣更勝寺中經師。   「後來不知何故,擅自離寺,再也沒有回來。勝處俱盧寺奇跡似地未毀於白玉京大火,寺中僧人也沒遭異族鐵蹄蹂躪,可說幸運至極,然而和行空有關係的師兄弟、經師等,卻在十年間接連暴斃,連遠赴外地的也無一例外。行空這人所有線索便斷在這裡,此後杳然無蹤,彷彿化煙消失了似的。」   毋須鬼先生多口,老辣如蚳狩雲,也聽出其中蹊蹺。   料想胤丹書發覺線索全止於勝處俱盧寺時,必不是沮喪頹堂,反倒應該興奮異常———還有什麼比刻意抹去過往痕跡的人,更適合「陰謀家」三字的?誠如鬼先生所說,抹滅得過於徹底,本身即富有意義,認死這條線追根究柢,是人總有疏忽的時候,未始不能真相大白。   便在這時,東海全境尚沐於妖刀亂止的欣喜之中,七大門派卻猝不及防地對狐異門全面開戰,形勢急轉直下,追查自然也不了了之。   「你告訴我這樁陳年秘密……」   蚳狩雲淡然說道:「『門中長輩』不會有意見麼?」   鬼先生哈哈大笑。「除非長老告密,否則我自己是不會說的。狐異門找了二十幾年的行空,世間叫這個名兒的和尚差不多都殺絕啦,我翻著我爹留下來的零星札記,只覺奇怪得很:怎麼大夥兒都只看到線索、看到『行空』二字,卻沒人瞧見裡頭提到的這些機密?   「長老,該說的、能說的,我都說盡了,要不要入夥,只等你一句話。你若不能幫我應付聶冥途、南冥惡佛,我只好把你送回頂層廂房裡,依舊好吃好睡以禮相待,決計不會留著長老在背後,逮到機會捅我一刀。只不過,這祭殿裡的一切、未來七玄一統的輝煌,不僅與長老無涉,恐也和天羅香沒干係。良機稍縱即逝,長老考慮清楚,要不要,都得劃下道兒來。」   蚳狩雲並不想與他合作。然而,要捨棄這片古老遺址中埋藏的珍寶秘密,說什麼她也狠不下這個心。天羅香已錯過了《殘拳》、錯過了《玄囂八陣字》再任龍皇祭殿從指縫間溜去,他日九幽泉下,她拿什麼與薄雁君及歷代前賢交代?   「多謝門主賞識。」   她撤去潛勁,福了半幅,斂目垂首道:「七玄大會之上,門主希望老身做些什麼?」   「我要你領著雪難青上場,當眾臣服於我。」   「……我以為艷兒不在門主手裡。」   艇狩雲眉頭微揚。   「你那位不在。當天要上場的,是這一位。」   鬼先生微微一笑,擊掌道:「進來罷!」   「喀、喀、喀」的清脆聲響迴盪於秘道間,一條渾圓結實、無比修長的雪白大腿跨入廣間,被小腿上金燦燦的脛甲一映,益顯其長。   趿著船形硬屐的光裸腳背酥瑩如玉,玉顆般的足趾修長攏斂,襯與趾甲上彤艷艷的蔻丹,既有健美出挑的體態,又充滿女人味,比之一身陽剛氣息的雪艷青,更引人遐思。   隔著大半個廣場望去,來人身量與雪艷青相差彷彿,但身材卻更加豐盈,雙峰飽滿挺凸,不僅將胸甲高高撐起,甲上更擠出兩團雪肉,當中夾出深邃的乳溝,既高聳驕人,份量十足,又有嫩乳的嬌綿滑軟,於「堅挺」與「彈手」兩者間取得完美的平衡;「虛危之矛」之上的索兒莫鐵甲冑由她穿戴,較雪艷青的英武魁偉更增三分麗色,壓倒性的肅殺之氣大減,成了令人眼酣耳熱的酥紅嫵媚。   她雖掛著一副遮眼的金織面具,蚳狩雲仍一眼認出是誰,愕道:「怎會……怎麼會是你!」   自從姥姥隨那人離去,盈幼玉便懸著一顆心始終放不下,既掛念姥姥安危,又擔心甫脫虎口的孟庭殊而今安在,若非姥姥交代她須以腹中陽丹為先、「此物寄托著教門未來的盼望」云云,她恨不得溜出門去,能搶得一柄長劍在手,殺盡隔鄰一窩畜生也好……   「畜生!」   她一咬銀牙,恨恨捶著床榻,才想起姥姥吩咐,忍不住伸手輕撫肚皮,忽然失笑『,又不是身懷六甲,陽丹是真力所聚,日後積累紮實了,是要生大威力的,怎能與胎兒相比?   腦海中掠過「胎兒」一一字,不由得面頰發燒,心想:「他……那紹豬不知怎麼了?姥姥說谷中遭歹人所佔領,傷了不少姊妹,不知他……平安與否?有沒逃過一劫?」   原本既是害羞,又有些矜持,頻頻告訴自己她可不是掛念貂豬,只是可惜了忒補人的玄陽之精,越想那張昏迷還蹙著眉頭的黝黑臉龐越浮上心頭,胸口忽有些鬱鬱,忍不住鼻酸,也不知是怎麼了,抱著軟枕,趴在床上生悶氣。   那日她昏迷後,被蘇合薰帶回北山石窟,安置於其中一間石室,時昏時醒,期間由黃纓負責照拂,並不知耿照也來到此間;甦醒後只見得姥姥一面,自是一番悲喜交加,見姥姥未究失了守宮砂之責,慶幸之餘,也不免有些慚愧。   當天夜裡,冷爐谷便即失陷,耿、蘇一一人失手被擒,打入望天葬,她與姥姥則被移出北山石窟,軟禁在門主專用的天宮頂層,再度與耿照失之交臂,並不曉得她們口中偶而提及的「典衛耿某」便是她私藏起來的貂豬。   突然「喀」的一響,房門推開,盈幼玉以為鄰室惡徒酒醒闖入,猛然坐起,赫見來人生了張白皙圓臉,笑臉迎人,胸前一對雪嫩乳瓜幾欲鼓爆衣襟,稍一動便掀起滔天乳浪,卻不是黃纓是誰?喜得差點迸淚,失聲歡叫:「……阿纓!」   「噓———」   黃纓以指抵唇,示意她噤聲,輕手輕腳關上房門,上了橫閂,這才笑咪咪摸上榻。盈幼玉忍不住與她四手交握,高興得都忘了端出架子,眨著淚花道:「你平安無事……真太好啦。」   黃纓笑道:「姑娘無事,那才叫好。我現下忙得緊,早晚都有事。」   逗得盈幼玉破涕為笑,故意板著臉道:「去去去,就不能說幾句中聽的麼?笨也笨死啦。」   兩人瞎聊一陣,盈幼玉這幾日不是昏迷,就是遭到軟禁,沒什麼可說的,多半是聽黃纓東拉西扯,插科打嘩,抱著肚子忍俊不住,若非擔心驚醒了隔壁的畜生,早已倒在榻上大笑。   黃纓約略說了目前谷中形勢———這也是耿照的交代。己方若有不明現況之人,一旦生變,就只是多個累贅罷了———極言林采茵之惡形惡狀,卻未告訴她夏星陳已不幸遇害,以免擾亂她的心情,對脫困的籌劃毫無幫助。   「郁小娥呢?」   盈幼玉忽想到了什麼,俏臉微沉,面色不善:「她是哪一邊的?」   「算是暫時投降啦。不過大夥都說多虧有她扛著,嘴上沒講,心裡多半也不樂意,林采茵直向外四部要人,陪金環谷的土匪們飲酒作樂,郁小娥天天都在擋,兩邊鬧得很僵。」   盈幼玉想起兩人在定字部禁道前的一番談話,不知怎的恨不上郁小娥,明白她跟吃裡扒外的林采茵不一樣,雖都擔了叛徒惡名,一個是私通匪寇蹂躪天宮、十惡不赦的逆豎,另一個卻是以自己的方式守護教門,避免傷害持續擴大。   人家在外頭扛著忒多姊妹的安危,你卻在^1上溫養!盈幼玉啊盈幼玉,誰才是教門中興的希望?她不禁慚愧起來,暗暗發誓:日後教門重光、匪徒退出冷爐谷之際,姥姥若要拿郁小娥問罪,拚著讓姥姥責罰,也定要替她說幾句公道話。外四部裡,也是有些能人的。   「庭殊她……不知怎麼樣了?」   罵完了林采茵,她又輕聲歎了口氣:「這兩天她吃了這麼多苦,萬一……萬一那幫畜生又欺侮她怎麼辦?」   黃纓笑道:「姑娘你放心,妥妥的。今兒一早底下喊公差,我同幾位姊妹從隔壁將孟代使抬了出來,沒驚動鳳爺。」   盈幼玉咬牙切齒:「什麼鳳爺?是畜生,合該千刀萬剮的畜生!你們將庭殊抬到哪兒啦?萬一那畜生酒醒,又去找她怎辦?」   黃纓心想:「你才該擔心他找不著孟庭殊,回頭找你怎辦。」   嘴上自不會這樣說,笑著揮手。「妥妥的、妥妥的!我將她藏到一個鳳爺決計沒奈何處,他若想要回孟代使,只能比比誰的本事高啦。」   盈幼玉聽得雲山霧沼,正摸不著腦袋,驀聽鄰室一陣低吼,也不怎麼震耳,粉壁卻簌簌落塵;兩人對望一眼,才發現彼此面色均白,非是膽顫所致,而是被挾著渾厚內力的吼聲震得氣血翻湧,剎那間竟有頭暈噁心之感。   忽聽啪啪兩聲,桌頂瓷盅並未搖動,表面卻迸出裂痕。盈幼玉心中一凜:「這人內力竟這般精純,決計不好鬥。」   不知對方手上功夫如何,單憑這份修為,自己果真仗劍殺入,必是一番惡戰,即使單打獨鬥,也未必能贏。   那「鳳爺」似是低聲問了幾句,砰的撞門而出,腳步聲帶著駭人的煙消火氣,風風火火去得遠了。盈幼玉不問也知道,他去找的是誰,面色凝重,低問:「這人是誰?好厲害的內功!」   「鳳爺諸鳳琦,外號『雲龍十三』,西山道名門九雲龍出身,使玄鐵九節鞭的好手,武功據說非常厲害,是金環谷佩玉帶的四大高手之一。這回隨主人入谷的人馬中,他算是數一數二的,可說是第二號人物。」   黃纓這幾日混跡傭僕,早打聽得一清二楚。若非摸準盈幼玉心思,知她對此人唯有憎惡,此際或有一絲忌憚,半點好感也無,根本不想知道他的事,她便要說他在家鄉娶幾房殺幾房的傳言來嚇嚇她了屍盈幼玉不由得擔心起孟庭殊來。   「既是第二號人物,你還能把人藏在哪裡?那撈什子主人房裡麼?」   「不成不成,那兒有林采茵,可比萬蛇牢危險。」   黃纓壞壞一笑,眨眨眼睛。   「雖是第二號人物,又不只他一個第二號。我特別留心了幾日,金環谷錦帶以上,只那廝從沒找過女人,日日關在房裡喝悶酒,沒人敢招惹。教他與鳳爺鬥上一鬥,直是兩虎相爭,可好看啦。」   對孟庭殊而言,人生從未如此黑暗。   她想不起這三天自己是怎麼熬過的,或許是不敢想,不願想。很多次她直想咬舌自盡,然而身子裡卻虛茫茫一片,彷彿被掏空了一般,連死的力量似都已失去。   連想到「死」這個字的氣力都沒有。   她怔怔瞧著房頂,安靜等待悲慘的命運降臨。不期待它變好,就不用擔心會繼續變壞。饒是如此,當房門「咿呀」一聲被推開,她仍不由自主地一顫;伴隨著這個聲響,緊接著下來,她將被多到數不清的男子II或許沒有這麼多,但她無法記住他們的面孔,只覺像林魘一般I撕裂衣裳,無情地侵犯蹂躪……   但這次卻有些不同。   不知過了多久,自覺麻木的孟庭殊終於有些忍不住,餘光一瞥,打量了靜靜佇立在門口的男子:他約莫三十出頭,但憔悴的神情加倍顯老,若非未蓄鬍鬚,說是四五十歲怕也有人信。身材高大,肩膀卻有些塌斜,彎腰駝背的沒什麼精神,不過也可能同他手裡提著的酒酲有關。   這人一頭厚厚的灰髮,鬢角覆耳,宛若獅鬃,毛髮算是相當濃密,然而白多於黑,又非白得無一絲駁雜,只覺滄桑疲憊,不忍卒睹。不惟頂上三千煩惱絲,他連粗厚的濃眉、唇頷間的硬松,全都是灰的,活像頂了頭髒雪蹭來蹭去,難怪無精打采。   除此之外,還算是個好看的男人。要再年輕十歲,刮淨鬍渣、換身衣衫好生打扮,該是相貌堂堂、英姿勃發的魁偉男子。   男子不耐煩似的瞥了瞥床榻裡,與過往那些淫猥男子不同,他空洞疲倦的眼眸在孟庭殊鮮嫩誘人的青春胴體上不曾稍停,看她的眼神猶如看條鹹魚,半晌才抬起未提酒酲的那隻手,豎起拇指,一比身後。   「出去。」   孟庭殊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甚至不知這人為什麼這樣……她已死了心不再抵抗,這會兒,他們又想怎樣?老天爺他還想怎麼樣?   回過神時,她才發現視線模糊,淚水溢出眼眶,爬滿臉龐;喉嚨疼痛沙啞,胸口卻像被掏淨了似的,有種空蕩蕩的清爽,彷彿暫時鬆了口氣。意識漸漸回復,依稀想起自己像發瘋一樣,一股腦兒將梗在胸臆間的委屈、痛苦……全都吼叫出來,到底說了什麼卻記不清了;這肩頭為之一輕的感覺,該是說了很不得了的話罷?   她突然有點想笑。事實上等她察覺,已然揚起嘴角,自顧自的笑起來。   反正待會一定很悲慘的。現下能笑,且笑一笑好了,又有什麼關係呢?   人生啊。   佇立門邊的灰髮男子維持原來的姿勢,微怔的模樣看起來有些滑稽,可能是榻上又哭又笑、狀若癲狂的少女嚇壞了他,將他原本就跟別人有些不同的怪異色慾嚇掉了一地……起碼,孟庭殊是這樣想的。   「你想留下,便留下。」   半晌,他才慢吞吞地吐出這句,回頭欲走,又有些不甘心似的,一本正經回頭。「但這是我的房間,不是你的。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在這兒。」   孟庭殊有些糊塗了。難道……難道不是鬼先生又將自己當成什麼禮物,「賞」給了這位得力下屬?思路還未轉過,忽聽門廊間一陣拆門掀牖似的爆裂聲,轟隆而來,夾雜著婢僕的奔走哀告:「鳳爺!孟……孟姑娘真不在這兒……哎呀!」   「人呢,給老子交出來!」   熟悉的嘶啞嗓音令少女渾身劇震,噁心恐怖的記憶又爬上心頭,還有腿心裡未褪的撕裂痛楚……驀地諸鳳崎陰鷲的聲音已來到門前,帶煞的尾音拔尖兒一揚,冷冷道:「好啊,雲總鏢頭,諸某的女人,你也想要麼?」 第百六二折 坐見悔吝·蟬鳴夜柳   「雲接峰……等等,你說的是『通形勢掌』雲接峰?鎮海鏢局那個雲接峰?」   黃纓本想接著告訴她,雲總鏢頭打死前東海經略使趙大人的公子趙衙內手下護衛、被捕下獄後,那傳說中天香國色的雲夫人跟了誰I這節委實太過精彩,在連日來黃纓搜集的消息中絕對有名列三甲的實力。有忒精彩的八卦可聽,她都快捨不得離開冷爐谷了。   豈料盈幼玉瞠目結舌,才回神便急急追問,根本沒給說書人歇口氣賣個關子的時間,彷彿這姓雲的真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沒趣,黃纓歎了口氣。   「應該是罷?他們都喊他『雲總鏢頭』,可沒說是不是鎮海鏢局。」   即使是對武林事孤陋寡聞、門中師長講解時總在打瞌睡的小黃纓,也知鎮海鏢局是東洲首屈一指的鏢行魁雄。那姓雲的才多大歲數,瞧他現而今的落拓模樣,似也頹了一陣,莫不是十八歲便當上了鎮海旗座的龍頭?見她著急,揚了揚柳眉,憨笑道:「姑娘也聽過那廝麼?是不是很熟?」   盈幼玉不知怎的小臉微紅,頗心虛似的,板起了俏臉。「又不是你這村姑,沒點見識!『通形勢掌』雲接峰,十年前可是東海赫赫有名的角兒,數白城以東風雲人物,十有八九不會漏了此人。我以為他死在獄中了……怎會與金環谷這幫匪寇同流合污?」   想起這人過往名聲,益發費解,不禁抿嘴蹙眉。   她是不好意思向黃纓坦白,之所以記得這人,蓋因幼時總聽教使姊姊們私下談論,說這雲接峰如何如何英俊、風采照人云云,乃正道有數的偉丈夫。   雲接峰成名極早,二十歲上便壓倒群豪,當上了鎮海鏢局五道三十三鏢的總鏢頭———坐上這個寶座的,無一不是望重武林的名門耆宿。現今手綰鎮海卅三鏢大旗的「刃鐵平鋒」韋冀飛,便是天門刀脈紫星觀的俗家代表,敘長幼論輩分,觀海天門副掌教鹿別駕得喊他一聲「韋師兄」,地位之隆,可見一斑。   當年鎮海鏢局東家俞杲農獨排眾議,將鏢旗交到了雲接峰手裡,其轟動武林的程度,絲毫不亞於耿照在三乘論法會上,連敗李寒陽、邵鹹尊一事。   雲接峰正揚眉吐氣時,盈幼玉不過六七歲,常聽谷外回來的教使們竊竊私語,所論不外哪派英雄少年最體面、正邪兩道又有什麼年輕好手如慧星般崛起……「雲接峰」三字,大概是某段時間裡出現最頻的萬兒。聽說他娶得如花美眷時,那幾天谷內氣氛有些低迷,年方少艾的迎香副使們長吁短歎的,彷彿失了魂。   當然,從他打死靖波府年輕一代赫赫有名的高手「單鞭殘神」古無倫、被捕下獄後,天羅香群妹很快有了新的關注對象,此人自此退出蜚短流長、並頭喁喁的紅顏絮語,以致盈幼玉一直以為他死於獄中———雲接峰打死的,可不只是趙衙內重金禮聘的武膽,還是靖波府四大世家之一的神武校場少主,「神鞭無敵」古雙魂古老爺子的獨子。   古家人丁單薄,便只這根獨苗,牽連之甚,連鎮海鏢局都不敢出面保他。   神武校場歷來押注準極,見風使舵,先跟撫司趙某、後從鎮東將軍,雖未必能一手遮天,也算是府內有人,單看他被押入靖波府北方、號稱「有進無出」的勗州大獄,而非轄權所屬的靖波府衙,便知古老爺子存了為子報仇的心思,是沒打算讓他活著出來了。   但雲接峰居然還活著,繼而,與金環谷招募的綠林悍匪混作一處,成了狐異門的打手。想到當時說說笑笑、談論雲總鏢頭是如何英俊的教使姊姊們,如今多已不在,盈幼玉忍不住歎息,究竟是人變了,還是世道變了?   披覆灰髮的初老漢子吸了口氣,糾結的表情與其說無奈,更似不勝厭煩,慢吞吞地轉身,卻聽廊間諸鳳崎陰冷的笑聲漫過門牖,滲入骨髓。房內,孟庭殊未見其形容,已忍不住環抱肩膀,縮入榻角,面色鐵青。   「雲接峰,我一向敬重你。那小花娘你若有意,說一聲便是,何必派人到我房裡,幹這偷雞摸狗的勾當?」   (雲接峰?他是……昔日鎮海鍵局的雲接峰?   孟庭殊以為聽錯了,但發厚如松獅犬般的落拓漢子竟未否認,抬起酒酲合掌一拱,咕噥道:「抱歉了,鳳爺莫怪。」   信手放落,便要轉身入房。諸鳳崎冷笑,一掌拍上壁榻,掌力所及,原本打開的鏤花門扇砰的一聲彈回,雲接峰及時縮腳,才沒被夾在檻內,門扇在鼻尖前「匡!」   猛力閉起,大蓬粉灰撲面。   「我是說『下回』,雲總鏢頭。」   高瘦青白的麻臉漢子陰惻惻一笑,寒聲道:「下回先同我說一聲,恁是傾城絕色,兄弟亦當雙手奉上,絕無二話;總鏢頭若有興致,要一起玩也行,犯不著為了女人,損傷兄弟義氣。   「這回,我就當下人犯渾,自作主張,不是總鏢頭的意思。那姓孟的小花娘我玩完了,明兒親自給雲兄送來,決計不短你半根毫毛。」   他一路踢門而下,旁若無人,早已掀起騷動;言談之間,不少錦帶豪士聞聲湧至樓梯口,欲瞧熱鬧。   此處是天宮二層,由兩排交錯的樓梯伊始,走廊呈個不帶彎鉤的「丁」字,所有廂房的外壁裡隔,全以鏤花門扇構成,兩兩共軸、左右對開,插上橫閂便是牆壁隔間,拔掉橫閂便是門戶窗牖,無論是分隔成對門的兩排廂房,或大敞門扇,權充議事的場所,皆無不善;每至黃昏,映入窗牖的夕陽在地上投出大大小小的鏤花格狀,齊整有齊整之美,錯亂時又如花團錦族,斜影參差,故稱「扇花間」。   這樓本無人居,谷內一下湧進大批男子,總不能都讓他們在院裡紮營,樓上的教使廂房被錦帶豪士瓜分一空,只好隔起扇花之間湊數。   雲接峰於此漠不關心,住哪兒都無所謂,離樓下大堂近些,也好約束進出的豪士,此際倒方便了有心看熱鬧的。要不多時,梯廊間人影雜沓,浮著一片交頭接耳的嗡響。   諸鳳崎素愛拉黨結派,與他互通聲息者眾,倒是雲接峰對誰均不假詞色,連酒都不與人同喝,眾人皆想看這位「雲總鏢頭」,在鳳爺手底下是不是如傳聞一般厲害,若非諸鳳琦頗惡鼓噪,左右已哄鬧起來;雲總鏢頭碰一鼻子灰時,爆出三三兩兩的零星嗤笑,算是給即將爆發的衝突暖暖場子。   面對挑釁,雲接峰仍一副死樣活氣,諸鳳崎沒想他會乖乖把孟庭殊交出,只消他不攔著自己入屋尋人,便算是服了軟。   綠林規矩,唯強服眾。翠十九娘啥都好說,偏禁同門鬥毆,他與雲接峰始終沒機會分個高下;南浦雲既死,今日若能穩壓雲接峰一頭,此後他在金環谷的地位,益發不可動搖。   雲接峰清醒時形容嚴峻,堪稱「不怒自威」,喝了酒渾身便透著股窩囊,看來十九娘從越浦陋巷的棄物堆裡將他撿回來的傳言,似乎不假。自來酒色傷身,乃武人大忌,貪戀女色倒還罷了,做過了頭囊底空虛,也由不得你不歇;飲酒卻是不知不覺戕害身心,待有所覺,武功已廢,或於拚搏之際,有這麼一霎力不從心,便能丟了性命,影響不可謂之不大。   雲接峰要挑這時候翻臉,半醉的對上好眠方起的,怎麼瞧都是諸鳳琦贏面大。   他據著釁笑,暗祈這醉貓還余一絲火氣,今日正好趁機廢了他,了卻心頭一樁事。   雲接峰摸摸鼻子,止住開闔的門扇,眾人以為他要讓鳳爺,怎知他跨進一條長腿,才想起什麼似的,轉頭道:「鳳爺對不住,我酒意上來啦,有些懵,想睡一會兒。今兒就先這樣罷。」   手扶門欞,便要進房。   諸鳳崎眸中迸出精光,暗忖道:「作死麼?正合我意!」   獰笑:「聽說你打死古無倫,只用了一掌?」   雲接峰停步,原本無精打采的瞇瞇眼一銳,卻聽諸鳳琦嘖嘖兩聲,搖頭續道:「……還真是個廢物。東海沒人了麼?」   雲接峰猶豫片刻,終沒理會,正欲邁步,陡地諸鳳琦橫臂一拍,掌勁如電蛇飛竄,震得相連的幾扇門格格作響,直奔雲接峰手裡這扇!   雲接峰指間運勁,門片牢牢嵌在掌裡,未向鼻尖招呼,然而諸鳳琦掌力不停,沿門框高檻一路竄去,整面十餘扇門牖胡亂彈動、劈啪晃搖,如鬧鬼一般,又似門後有人同時推動,才得這般聲勢烜赫。眾人心中駭異:「鳳爺擅外門鞭法,怎知內功也有如許造詣!」   諸鳳崎見他阻不住勁力,僅能保持手中門片不動,心裡有了底,不容喘息,運起七成功力,再贊一掌!這手莫說鏤扇,連青石碑都能劈出裂口,打在薄薄的糊紙門上,竟未洞穿;靜止一霎,驀地鏤花面上的糊紙窗眼次第爆開,恍若一條肉眼難辨的巨蟒游牆迆邐,飛馳而過,速度之快、勁力之凝,甚至不及作用於門上,逕撞向雲接峰之手!   雲接峰若不放,必攖其鋒,須以內力擋下潛勁,力勝未必無事,稍弱則將遭大害;要是鬆手退開,脆弱的鏤花門牖首當其衝,受巨力轟擊之下,當場四分五裂、爆碎開來,不啻被近距離打上一蓬暗器。放與不放,都是條絕路。   殺著還不僅於此。諸鳳琦一掌拍落,點足躍前,左掌藏於身後,對準雲接峰的身側要害———「……早知如此,當初別離開勗州大獄,豈不甚好?」   諸鳳崎咬牙擰笑,暗忖道:「這便送你上路啦,雲總鏢頭!」   忽覺不對,喀喀作響的門板一路順去,這回卻未越過雲接峰所持,而是止於身前;其後門牖一片寂靜,連晃也沒多晃一下。   (不……不好!   諸鳳崎身形倏頓,驀聽「啪」的一聲,身側兩扇門彈開,他雙肘交錯,滿以為就此擋下,不料門片「喀喇喇」地嵌碎在肘臂間,餘勢不停,猛掀得他側向踉蹌,立身不穩;餘光一瞥,赫見固定門牆的鐵製橫閂竟從中崩斷,挾著猛烈的挫斷勁力彈出!這距離近得不及反應,思緒還未轉出,左脅一陣劇痛,如遭彈子擊中。   他低吼一聲,揮臂粉碎門嵌,驀地背門被重重一擊,卻是後頭的門扇也受力爆開。只見丈餘之內,門片此起彼落,倒像逆著諸鳳琦的掌力溯回,力量卻暴增數倍不止。   諸鳳琦被來來回回的門片打得狼狽,有幾下還是仗著內功,以肩背硬受,怒火更熾,掖著左脅拳打腳踢,將彈撞不休、宛若活物的門拆碎,驚見飛散的門片之後,雲接峰壓低身子,左臂橫在身前,仍是手握門片,藏於身後的右掌連形影都不見,懾人煞氣於身後隱隱成形,壓得諸鳳琦動彈不得,心知看清的瞬間,便是殖命之際———「聽說你打死古無倫,只用了一掌?」   不知為何,腦海裡不斷迴盪著自己囂狂的嘲諷。———這是……這便是「通形勢掌」!   號稱「央土柔勁第一」的通形勢掌,哪得這般無雙剛力!   他意識裡一片空白,平生未有一刻,如眼前般接近死亡,似能聽見拘魂使者的吐息聲……驀地那窒人的強大壓迫一空,諸鳳崎畢竟身經百戰,把握機會抽退,背門「喀喇!」   撞碎擋路的門片,內力疾吐、袍襴一振,掃飛週身不及落地的片紙碎木,意態甚狂。   在旁人看來,是鳳爺一掌毀去了整排門扇,只留下雲接峰手裡的,誰削誰的眉角,還用得著說?紛紛鼓掌叫好,大讚鳳爺了得。   諸鳳崎面上陰晴不定,總不好說「你們這幫蠢才全瞎了眼」,沉聲喝道:「噤聲!」   豪士們想起鳳爺最恨喧嘩,唯恐馬屁拍在馬腳上,趕緊閉嘴,偌大的樓裡倏又陷入一片怕人的靜。   雲接峰鬆開門片,站直身子,撣了撣襟上木屑,隨意拱手:「多謝鳳爺手下留情。」   諸鳳琦省起他手裡一直拎著酒酲,何來如此掌勢?暗忖:「拳腳本他所擅,徒手逼戰,是我過於托大了。」   冷冷一笑,寒聲道:「今日未攜兵刃,沒敢見識雲總鏢頭的高招。他日有幸,還請雲總鏢頭指點一二。」   雲接峰微怔,搖了搖頭。「我已不是什麼總鏢頭了。」   低聲道:「……古無倫也不是廢物。」   逕入了房,掩上門扉。但聽門外喧鬧聲又起,豪士們簇擁諸鳳崎下了樓子,不知上哪找酒喝了。   床裡的美貌少女將一雙晶瑩如玉的裸足收進被裡,忍著驚懼似的回瞪著他。   那絕望的眼神活像是獸罟中垂死的小動物,單純到不明白生命同尊嚴一樣,從來就不是能靠他人施捨而得,前者消損並不能等量地換來後者。它們都是可以拋棄的,誰也不比誰重要,端看如何選擇,如何自處罷了。   他閂好了門1—這個動作令她更加害怕I把四隻繡墩靠牆排成一排,扯下錦緞桌巾一蓋,盤膝坐在因陋就簡的便床之上,把酒酲擱在懷裡。   「你要走請自便,記得把門帶上。只不過旁邊幾間房沒門了,夜裡灌風,別說我沒提醒你。晚點她們送鈑來,我會多要一份,你想待到什麼時候看你自己,起碼諸鳳崎拿我沒轍。但,若是上頭來要,你也別想我出面保你,該怎麼便怎麼. 」   孟庭殊不相信他。事實上她不相信任何男人,從前不信,現在更加不信———她恨透了那個對鬼先生居然抱持著一絲幻想的自己,愚蠢到覺得自己會被珍視、被憐惜,還奢望得到補償,重新獲得掌握力量的資格……   世上根本就不存在這樣的事。弱小的一方只能被蹂躪踐踏,連抱持希望都是愚不可及,只會讓自己陷入更悲哀的境地;省悟並接受,起碼比那樣的愚昧要稍稍強大一些。   這個男人……或許只是喜歡用強而已。施點小恩小惠,品嚐夠女子感激涕零的淚水,再一把撕去偽善的假面具,恣意逞其獸慾,做著與其他男子並無不同的禽獸之舉……能夠預見自己的下場,令少女略微安心了些。反正就那樣,飽受摧殘的恐懼比起未知,終是比較友善的。   她強迫自己去想另一件事,當作是消磨時間,直到男人露出淫賤可憎的真面目為止。那些都再也不能傷害她。   「……你為什麼不殺了他?」   她輕聲問。   天羅香內四部教使畢竟和綠林好漢不同,其視灼灼,雖未見諸鳳崎,門前的灰髮漢子卻沒逃過她一雙妙目,包括他那輕易返還敵力的手法,以及不過略微改變體勢、即能一霎凝聚殺氣的右掌I毋須紮實擊中,酒酲逕往他面上一砸,那畜生就死定了。   是雲接峰自行鬆開了迫敵至極的形勢,放了諸鳳崎一馬。   為什麼?孟庭殊覺得答案並不難猜。豺狼偶爾也啃食同類,但它們並不經常如此。她認為這個問題或可加速他揭開偽裝,讓那個終將要到來的過程快點來也快些去。   但初老的漢子只不耐地翻了翻眼皮。   「我幹嘛殺他?殺了他,又怎麼樣?」   「下回他要殺你時,你就這麼問他。」   孟庭殊冷笑:「他逮到機會便再殺你。他只是太大意了,以為你並沒有那麼厲害……他發的第二道掌,是預備殺你的。」   「那就下回再說了。」   雲接峰聳肩,倒臥於鋪了桌巾的繡墩,暗示她談話就此結束。孟庭殊煩躁起來,他到底想幹什麼?趁我睡著了再動手麼?還是他……   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猥瑣癖好?   雲接峰什麼的,全是騙人的罷?你真瞭解自己冒名頂替的那個人麼?   「我聽過你的事。」   她抱著痛揭瘡疤的心思,忽覺有些快意,輕道:「那年在旃檀淨院,撫司趙大人的兒子趙衙內見你夫人美貌,趁她獨個兒進香時調戲了她,你氣不過,便闖入衙內府裡痛揍他一頓。古無倫是衙內的護衛,這面子無論如何擱不下,索性攔了你的鏢,要求比武,卻被你失手打I」「你再羅皂一句,便給我滾出去。」   「我只是不明白,像雲接峰這樣的英雄好漢,怎會做了匪寇?」   孟庭殊豁出去般,繃緊嗓音厲聲道:「你真是雲接峰麼?是那個為愛妻出頭、無懼權貴,不惜與靖波府四大世家之一的神武校場作對,也要爭個道理的雲接峰?那你就該知道諸鳳崎那個畜生,為什麼不值得饒他一命!」   說到後來滿臉是淚,末一句彷彿撕心裂肺似的,自身子裡最深的傷口擠溢而出,用盡了所剩不多的氣力,連繼續呼吸都覺吃力。   雲接峰只是躺在繡墩上,一動也不動。   「趙德予並沒有調戲韻娘……我是說,趙衙內並未調戲我的妻子。」   也不知過廣多久,孟庭殊微微一顫,才覺身子發冷,適才紅著小臉、繃直雪頸竭力嘶吼的那股血沸,已不知不覺褪去。房裡一片死氣,一如賴在便床上瞪著天花板、似連吼回去的氣力也無的灰髮男子。   「那年我妻子小產,好不容易調復了些,到旃檀淨院裡拜菩薩。她求了什麼我不知道,她身邊的丫鬟們從來不跟我說這些,只說她的壞話。」   雲接峰閉上眼睛,聲音低啞,聽來和醉話差不了多少。   雲夫人于氏在旃檀淨院上香時,突然昏厥,趙衙內恰巧經過攙了她一把,僅此而已。豈料由丫鬟之口傳回雲府,事情卻變了樣。   「你夫人昏倒之際,為何不是她的侍女照拂,卻要靠陌生男子伸出援手?」   孟庭殊聽得蹙眉。「你不覺得,這是件非常奇怪……啊!」   忽閉檀口瞪大美眸,似是想到了一個極其荒謬的理由。———她們從來不跟我說這些。只說她的壞話。   (這都是因為……嫉妒麼?   「韻娘身子骨弱,常生病。偶爾她身體不適,又或月事來潮,就讓身邊的丫鬟來替。」   雲接峰露出自嘲般的苦笑,喃喃道:「一開始我也覺得這樣不好。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卻成了理所當然之事,已記不清啦。」   這就是所謂的「填房丫頭」了。對她們來說,主母柔弱可欺,若能把握機會,在姑爺耳畔掀掀枕風,說不定就有躍上枝頭當鳳凰的一日。況且男主人英俊瀟灑、精力過人,便為多霑雨露,放話詆毀主母也是值得一試的。   孟庭殊自己便是精明強幹的主兒,難想像「惡奴欺主」是何等光景,不過就連丫鬟都敢明著欺到主母頭上,定是家教不嚴,才得如此放肆;思前想後,終歸是男主人不好。   「你讓身體虛弱、才流產不久的妻子自行外出,怎不陪她一道?」   「我那時忙著喝酒應酬,身邊總有各種巴結的人,鎮日不停打轉,回到家要是沒醉,差不多也就是上床睡覺的辰光。」   雲接峰閉目道:「東家授我鏢旗、韻娘委身下嫁、兄弟跟隨闖蕩……他們都相信我能做一番大事,只是,我讓所有人都失望了,變成他們最不想看到的,那種浮誇無聊、自以為是的混帳。」   當時雲接峰被身邊人一起哄,面子掛不住,欲與趙德予理論。古無倫既是趙德予的護院武師,亦是江湖摯友,知這位鎮海鏢局的少年總鏢頭武功不凡,身份也非泛泛,唯恐受好事之徒煽動,故約他在靖波府最大的醉浮居酒樓一敘,當面把話說清楚,免生事端。   「後來你們……沒談攏麼?」   這事不僅跟傳言大相逕庭,簡直是南轅北轍,但不知為何,她卻覺從這「冒牌貨」口裡吐出的所謂真相,刺痛得異常真實,就像拿刀一遍又一遍地剜著不曾痊癒的傷口,不由得聽入了神。   「我沒去。我壓根忘了這事,和人飲宴到午後。酒醒時,距約定已過了大半個時辰。有人跑去醉浮居瞧,說古無倫還在那兒傻等,不知誰說:『這下可好,調虎離山,瞧他趙府裡還有哪個,能在雲大哥手底走過兩招!』又有一個說:『去你媽的!便叫姓古的他老子親來,也不是雲大哥的對手!』」就這樣,雲接峰在旁人慫恿下,果真闖進趙府,痛打了趙德予一頓。事後古無倫怒不可遏,多次請與神武校場、鎮海鏢局均善的北武林耆老居間奔走,要向雲接峰討個公道,雲接峰均置之不理,還打算藉著走鏢到外地暫避風頭,才有後頭古無倫攔鏢之事。   「我一直在想,我為什麼會打死他。」   雲接峰喃喃道:「他很惱火,要討個說法,卻沒有殺人的念頭,而我當時只想盡快了結而已。我在牢裡想了很久,終於明白:我一直都知道古無倫是對的,在這事上,唯一的混蛋只有我而已,我同俞老東家、韻娘,還有其他很多人一樣,對那樣的自己非常失望。打死他的那掌我用了全力,這些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後悔。」   他離開北關道的草料場後,打聽到妻子已然改嫁,對象竟是趙德予。   撫司趙大人多年前致仕,趙德予的功名全靠自己,當年他在旃檀淨院的偏院讀書,為的就是進京赴考,如今已累官至戶部員外郎。太宗的治績之一,便是科舉公平,他雖是鎮東將軍、昭信侯世子出身,平生卻最恨蔭官攀附;趙德予能有功名在身,足見不是只靠老父餘蔭的紈褲子弟。   「我在牢裡,寫了封休書給我妻子,說是不想連累她,其實不過是在鬧意氣。我沒有別的人可以傷害了,家裡的食客、嬖妾早已風流雲散,只有韻娘從來都不會拒絕我。一直都是我在縱容下人欺侮她,我自己就是那樣。」   雲接峰淡淡說著,彷彿那都是別人的事。   「從那之後,她便再沒來瞧過我。出獄後我去了平望,遠遠瞧著趙德予扶她下馬車,那天風雪很大,但跟北關道比起來簡直像兒戲一樣,我連眼都沒眨,瞧得清清楚楚。她給趙德予生了個小女兒,趙德予扶她的模樣,彷彿她還是少女似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那時,我忽然就懂了。趙德予當她是心肝寶貝,不計較她流過孩子、領了休書,而我,卻連離緣這事都沒問過她。不管世人怎麼說,我才是那個混蛋,一直都是。」   『他低笑著,聽來卻像嗚咽。孟庭殊忽覺心揪,滿頭灰髮的漢子放落酒酲,轉身面壁,向著她的背影或因蜷縮之故,並無站立時的高大,只覺殘破荒涼。   「你說雲接峰是英雄好漢,怕是弄錯了。若說我這些年學到了什麼,那就是世上並沒有這麼多對不起我的人;我對不起的,要比這多得多了。」   夜寒風緊,驚飛林鳥無數。此間距越浦城尚不足百里,荒僻至極,唯一一條聯外的河道早已淤塞,水面生滿橫七豎八的蘆葦,莫說舟楫,怕連個頭肥大些的魚都游不進來。   離水道約莫里許的山坳裡,矗立著幾座廢棄的磚房,頂穿牆圮,破落不堪,只居中最小間的那幢門窗俱全,緊緊閉起,縫中隱隱透出一抹奇異的暈芒,似乎屋中有人不斷揮舞炬焰似的,但又不是非常明顯,可見閉合之甚,不同一般。   再走近些,會發現此屋無論窗門,皆是鐵鑄,黑黝黝地回映著鈍光。在這般深山荒地,已無人跡的廢棄建物上,何須花費重金,鑄造堅實密合的鐵門?興許此際在屋擊外圍,兩名身著黑衣、頭戴面具的夜行客,適足以說明一切。   「無論看過多少回,炮製刀屍的過程總是令人歎為觀止。」   戴著蟬形面具、身形矮胖的那人喃喃自語。「……但你們造的這玩意兒頂用麼?不在源始秘穹那廂炮製,難保刀屍不會出什麼問題。妖刀離垢始終難以發揮威力,或與此有關。」   身畔那高瘦清瞿的黑衣人冷哼一聲,轉過一張尖喙飛羽的鳥形面具。fuliba.net   「目前最管用的兩名刀屍,皆非出自源始秘穹,你不覺得這很諷刺?」   蒼老的聲」1- 1視繃著一絲煙硝火氣,似抑著難以言喻的不忿,喉間如滾風雷。這當然是其來有自的。「巫峽猿,你三番四次壞我之事,又任意換戴他人之面具……有話就直說罷,如此廉價的輕蔑挑釁,豈非無聊得很?」   說話之人,正是權領「姑射」眾鬼的古木鳶。而身旁這名矮胖如肉球般的黑衣男子如他所說,該是六人中的巫峽猿^^雖然此人臉上戴的,分明就是高柳蟬的面具。   「高柳蟬」聳聳肩。   「我知你定然不滿,心想戴戴高柳蟬的面具,你瞧在老朋友的分上,或能放我一馬,輕輕揭過。看來,是難了。」   古木鳶冷哼一聲,並未接口,迸出眼洞的銳利目光令人難以迎視,似在說「我還在等你的解釋」。   即使是巫峽猿,也無法與這般銳目久持,轉開視線,聳肩道:「你很清楚,我的行動,無一不是上頭的意思。至於『為什麼』三字我從來不問,上頭也不會說;你所有的質疑我都能為你帶到,至於有無答案,即非我所能保證。我只能說,迄今我尚未接到停止支援你的通知,這當中的意思,恐怕得由你自行推敲球磨了。」   「我也不來為難你。」   古木鳶輕哼,冷道:「我要見『權輿』,讓他自個兒向我交代。」   巫峽猿聳肩道:「權輿說了,關於此問,他的回答是『時機未到』。該見你的時候,你自會知道。」   古木鳶似乎並不意外,哼道:「你告訴權輿,再有下回,絕非這般易了。他閒得發慌,我還有若干待疏通之事,儘管來討。破壞『姑射』行動,於他無一丁半點的好處。」   「我會把話帶到。」   「還有,」   老人利劍一般的目光劃過視界,剎那間,巫峽猿只覺護體真氣自行調動,彷彿其目光不但有形有質,甚已直接作用於己身。若非他修為深湛,已至「不動心」之境,這一瞥便足以令他疾退兩步,失態地擺出接敵架勢。「下回你若掛不住巫峽猿的面具,這一世便再不用掛面具了。明白麼?」   巫峽猿鬆開緊繃的肌肉,不露一絲無措。這種發在意先的反射本能,原是武者炒寐以求的境界,似在老人的0光之前反而壞事,他能以目視觸發氣機,使敵人於交手的瞬間誤判,是非常可怕的對手。   「……記住了。」   磚屋忽傳來淒厲嚎叫,雖是人聲,聽來卻如獸咆,而且是傷重垂死、迴光返照的獰獸;刻意加固的屋子,似都被這駭人嘶吼震搖,難想像那人正經受著何等淒絕的苦痛。   選在這荒僻處的用意,此際不言自明。嚎叫聲持續片刻,又彷彿有幾個時辰之久,巫峽猿見老人單手負後,黑袍蒙著竹架似的枯瘦身形一動也不動,不禁輕哼一聲,蹙眉道:「你若以為有我在場,便能將人往死裡整,我得說我不是什麼都救得活。聽他叫的,頭顱裡要不是被鐵叉爛攪一氣,便是快蒸熟了……你同高柳蟬一貫都是這般搞法,我怎麼一點兒都不奇怪刀屍屢試屢敗,唯一一個拿得出手的,偏又絲毫不受節制?」   古木鳶不理會話中的譏諷與不滿,靜靜在慘叫聲裡站了盞茶工夫,忽地轉頭,以銳利的眸光打斷巫峽猿欲張的口唇。「只有在這個階段,妖刀所蘊之物,才能刻入刀屍腦內身中。咱們等上大半時辰,就為這片刻工夫;他若捱不住,橫豎是死,你發得什麼善心?」   巫峽猿聽屋中慘叫越發尖亢,夾雜著匡匡鈍響,想是那人受不住,以腦杓撞擊石台,面色丕變。「他若身亡,你上哪兒再找個能受火元之精的人來?權輿要的是五名生龍活虎、能發揮妖刀十成所蘊的刀屍,你手裡就這個勉強算完成一半,這般捨得,何以交代?」   「完成一半……算是幾個?」   老人笑了起來。   「挺過了,好歹便有一個,我覺得挺划算啊。」   「你——」   屋裡慘叫聲又變,以巫峽猿多年的外科經驗,這已是足以致死的痛苦反應,霍然轉身:「快停下來,古木鳶!」   「再等一會兒。」   「……古木鳶!」   老人吊足胃口,身形一晃,魅影般掠下陂崗,眨眼即至磚屋門前,雙掌在門上□伙捫幣,像作^ 只^ 不兄的九宮圓上反覆掀按,門縫裡透出的異芒倏然消失,屋內的嚎叫聲一斷,只餘悠悠斷斷的粗濃喘息,荷荷有聲;緊接著,鐵門後傳來一陣細密的喀喀輕響,彷彿有極精密的機簧齒輪在運轉,片刻「答」的一聲門鎖鬆脫,門縫微敞,但仍不及一指。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因你在場,我特意比平常多等了會兒。」   老人冷肅的聲音裡帶著難以言喻的惡意,更令人痛恨的是他那毫不遮掩的姿態。「無端端被增加工作上的難度,感覺不太好受罷?下回『上頭』再下這種命令時,別忘了此際的感覺。」   鐵門推開,露出一個極其怪異的空間。屋內不見月塊磚腳,上下四方,全用鑄造精確、打磨光滑的鐵板或石條拼接而起,地面是斜的,穹頂四壁皆是凹凸錯落,如天然形成的巖窟,卻是以鐵石複製重現,連那異樣的歪斜與不對稱都被忠實保留下來。   人工「巖窟」中無一處未鐫花紋,線條之密集繁複,使原本歪斜的空間更加扭曲,一眼望去,屋內像不停扭動似的,如一隻活生生的巨獸胃囊,匆匆一瞥便覺目眩,遑論不知從何處透出的、氤氳不明的詭異光源。   巫峽猿深知這煉屍穹窿的厲害,強抑住好奇心,迅速別過頭,不敢多瞧門裡一眼。   雖是世間妖刀及刀屍之起源I姑射中人呼之曰「源始秘穹」者便是———的贗仿,卻幾能如秘穹般誕出刀屍,不容小覷。炮製刀屍的迷魂藥物向由巫峽猿負責配製,以他對藥理、武學乃至機關術的瞭解,仍琢磨不透刀屍生成的原理。在巫峽猿看來,荒謬莫名至此,直與巫親妖術無異。   權輿將「姑射」交給古木鳶時,也把源始秘穹所在,及培育刀屍的法門一併授予姑射首領,即使身為聯繁的橋樑、形同監軍的巫峽猿,亦無從知悉。   「無論發生何事,決計不能步入秘穹。」   權輿再三交代。「其中所蘊之力,任你有再高的武功、再精深的內力修為,也未必能保住神智,終將淪為失魂傀儡。我不想親手殺掉你,你莫予他可乘之機。」   是以妖刀雖蘊有大威能,權輿、古木鳶等卻不能捨其身而成刀屍,親掌妖刀之秘,蓋因「源始秘穹」將對心智造成無法估計的傷害,非至走投無路,智者斷不為也。   古木鳶手按門扇,回頭笑道:「他快死了,你不進去瞧「瞧麼?」   屋內斷續傳出獸咆般的呻吟,似為他惡意的揶揄作註腳。巫峽猿已無初時談笑風生的閒心,明白屋裡的刀屍正徘徊在生死邊緣,古木鳶分明想置其於死地,因為有自己在場,「權輿」決計不會接受這樣的結果。   (想拖我下水麼?老匹夫!   他定了定神,微微一哼,雙手負於身後,又回復一派從容。   「我會如實向權輿報告,刀屍斷氣之際,人在秘穹之中。」   巫峽猿冷道:「你若不將他移出秘穹,便是你害得刀屍,干我底事?我在那廂等你,可別慢了手腳,後果自負。」   信步走入旁邊另一幢稍大的屋室中。屋裡燭照、臥台、沸水針藥等無不備便,傾圮的家生上鋪了層潔淨白布,屋外更灑滿整圈石灰,比尋常草堂醫廬還要講究。   要不多時,古木鳶橫抱一名身材頎長的男子,倚門而入,「啪!」   一聲摔上白布長檯,怡然道:「居然還有氣,交給你了。」   頗遺憾似的,透出面具的低啞嗓音帶著一抹明顯至極的笑意,聽得人無比惱火。   巫峽猿戴著空林夜鬼的面具,在三乘論法上大鬧一場,幾乎釀成巨災,雖說是權輿的意思、與他個人好惡無關,畢竟是壞了古木鳶之事;這般刻意刁難,往後不知還有多少,端看古木鳶的氣量,眼下也只能咬牙隱忍。激怒忿忿不平的雄獅,本是世間至愚,他不會犯這樣的錯。   台上的男子儘管肌肉賁起,仍看得出腰窄肩削,四肢修長,只是他全身血液似將沸滾,通體赤紅、青筋浮露,肌膚表面滲出血點,不住冒著氤氳白霧。縱使古木鳶內力深厚,也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將其拋落臥台,肘臂的衣布上煙縷絲竄,彷彿為燒熱的銅斗所炙,空氣中隱隱嗅得棉絮焦卷的氣味。   男子發泛金紅,宛若炙鐵,由前額垂落,覆住了大半張面孔,與怪異的赤紅膚色、糾勁昂藏的雄軀一襯,猶如畫中走出的明王菩薩。巫峽猿揭開他的額發,檢視瞳孔呼吸,卻見赤髮之下,露出的非是明王憤怒之相,而是焦岸亭崔家的五公子崔灘月。   崔灘月雙目緊閉、劍眉深鎖,臉現痛苦之色,較旬前更瘦削稜峭的面龐明顯立體許多,不復見書生柔弱,更多添幾分冷峻煞氣,與在越浦時判若兩人。巫峽猿俐落地檢查了呼吸心跳,見無大礙,轉而將重點放在他臍間。   原木應該足川陷皺起的臍眼,如今已為;片薄而光滑的皮膚所取代,皮下透著一團雞蛋大小的紅熾光芒,將肌膚映成鮮血般的赤色。崔艷月赤裸的上半身,本就擁有幾近完美的肌肉線條,兼具勁力與美感;然而,不見了脫離母體便即留下的肚臍,卻讓這副身軀透著一股人工造物的異樣,彷彿以質地緻密的沉檀一類精雕細磨而成,總之就不像是人。   巫峽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這枚取自鈞天九劍之一「映日朱陽」劍首的火元之精植入他體內。   須知臍眼與人體十二正經相連,內通五臟六腑,關乎全身氣血,牽一髮而動全身,故有「臍為五臟六腑之本,元氣歸藏之根」的說法,是鐵布衫一類橫練功夫的罩門;要在此處動刀,直與殺人無異,全賴巫峽猿一雙巧手,方能成功。   火元之精入體後,奇石所蘊的火屬之力由臍中散入經脈,徹底改造了崔艷月的身體。然而此非天功,不能無端自成,除崔灘月天賦異稟,耐得住火元之力流竄全身,未被焦灼致死外,巫峽猿早在三年前,即利用各種方法,神不知鬼不覺地鋪以各種奇藥,悄悄增益、補強崔II月的體質,是以他屢遭赤煉堂之人拳打腳踢,扔入河中,數日後又能毫髮無傷地現身越浦街頭,一切其來有自。   這種在人身內植入異石、藉以獲得力量的方法,得自權輿所授之古卷譯本。   似乎在遙遠的古紀時代,人們能藉由植異獸齒鱗、奇石異礦入體,進而獲得力量,巫峽猿本以為是像服散一類的無稽之談,合該戲弄愚人,深入研究後才發現其中大有文章,乃至得到啟發,想出運用火元之精的方法。   但身子熬過火元之精的熔煉,不代表能從源始秘穹存活下來。巫峽猿顧不得一旁虎視眈眈的古木鳶,單掌按上崔鼸月的胸口膻中,右手食指凌空倏點,繼而四指撩動,如撥琴弦,崔鼸月上半身的各處穴位次第下陷,宛若一具活生生的樂器,突然「啊」的一聲睜眼開聲,渾身劇顫,眼口之中,似都有火光燎動,乍現倏隱。巫峽猿雙掌輕擊他兩額太陽穴,圓胖的身子一翻,輕飄飄一掌印上他頭頂百會穴,崔鼸月繃緊的身軀一鬆,閉目斜頸,像睡著了似的,發出勻細的輕酣。   「好!好俊身手!」   古木鳶難得撫掌一讚,這簡直是別開生面、駭人聽聞了。   巫峽猿半點也笑不出,這幾下可說是聚他平生功力的得意傑作,耗損極大,然而為救刀屍,也顧不了這許多,趁背轉身時一摸頷下,及時接住了自面具內緣滴下的汗水,沒洩漏。1絲疲態,唯恐被古木鳶瞧出端倪,一言不發,低著頭收拾台上針砭器具,裝作生悶氣的模樣;直到調勻氣息了,才冷冷說道:「離垢刀屍的情況,我將如實回報權輿。待他甦醒之後,你最好試試他有沒燒壞腦子,你若交給權輿一個白癡———」   「就得請你美言幾句了。」   這話無賴已極,但自古木鳶口中說出,卻無一絲潑皮混賴之感;說是恫嚇,又不足以形容言外的威嚴冷峻,如仰望萬仞險峰,峰壁不傾,人自驚懼。「於你沒壞處的。」   「我明日再來。你好自為之。」   巫峽猿冷哼一聲,拂袖出門,眨眼間,矮胖的背影便消失在夜幕深處,靈活得不可思議。古木鳶佇立良久,才推門而出,從秘穹中取了那柄烏沉沉的離垢刀來,重新鎖上鑄鐵門扇;返回屋裡時,台上的崔鼸月已坐起身,單臂支額,露出宿醉般的痛苦之色。   「主……主人……」   刀屍的感應十分靈敏,遠勝常人,他毋須睜眼抬頭,便知來的是誰,此非眼見耳胎鼻嗅所致,更近於獸類的直覺。「刀……我的刀……」   他吐出的聲音帶著磁震,開口說話時,口鼻中仍時不時掠過一抹電光石火般的熾芒,雖一現而隱,模樣卻頗為嚇人。看在無知無識的鄉野村人眼中,怕要以為他身上宿著焰火靈官,其實是適才火元之精極力對抗秘穹儀式,威能激發之下,殘留在身上的些許餘勁。   古木鳶將離垢刀斜靠在壁角。這柄曾於血河蕩屠殺赤煉堂幫眾無數的凶刀,此際卻無一絲火光,形狀殊異、柄鍔宛若風箱的妖刀上交雜著烈焰熏燎的碳焦,以及虹色的白亮灼痕,只覺得怪,半點神異的感覺也無;被周圍的雜草、毀損的家俱一襯,與院中的柴斧相差無幾。   「現下不是拿刀的時候。」   古木鳶拖過一條板凳,在他身邊坐下,替他號了號脈,又撐開他的眼皮檢視瞳孔,重複著巫峽猿做過的,動作出乎意料地溫和。   「頭疼不疼?」   「疼……疼……」   「那就歇會兒。」   他的醫術決計不會比巫峽猿更高明。這些,不過聊以自慰罷了,老人,心知肚明。   「主人……我……何時……報仇……」   「就快了,就快了。」   古木鳶低聲道。以崔艷月此際週身佈滿火元之力,要想封住他的穴道,便以老人的武功,怕也要全力施為,或有機會辦到。   這可比直接殺了他要難。巫峽猿催鼓真元,勉強鎮住兩兩暴沖、拿崔五公子四肢百骸當戰場的火元與秘穹之力,也算捨命陪君子了,要說沒個損傷,未免厲害過頭。他今日來此之前,斷沒想到會演變成這般局面罷?老人嘴角微揚,既無法以外力令其昏睡,只能溫言慰哄。   「染……二掌院……她……在……哪……想見……」   這一樁卻難倒了他。秘穹祭儀雖然戕害腦智,但崔艷月之所以得巫峽猿、乃至他背後的權輿如此看重,蓋因崔五公子對痛苦的忍耐力超乎尋常,迄今進行過的秘儀次數,遠超過其他同期炮製的刀屍,比之高柳蟬親自培養的種子尚且不如,卻足以傲視餘子,果然在血河蕩初試身手,即得到組織極高的評價,恐怕是截至目前為止,最有資格被稱為「刀屍」的一位。   在古木鳶的試驗當中,刀屍良窳,取決於「保留自我意識」的多寡。完全喪失自我的刀屍,連野獸都說不上,易放難收,連號刀令都無法控制,最多只能將它們從甲地驅趕到乙地,斬殺至刀屍消耗殆盡,方能歇止。   然而,若保有過多的自我意識,甚至能抵擋其天敵I號刀令的無聲笛音,於刀屍靈敏的知覺,本身就是種傷害^ 終至無法操控。高柳蟬育成的種子刀屍便是極其荒謬的一例,用之無謀,不如毀棄。   崔灩月在這點上就相當理想,幾乎是古木鳶心中完美的刀屍,這點連掌握培育關鍵技術的高柳蟬亦不得不承認。剛結束儀式、離開秘穹時,崔II月不免智識渾沌如幼兒,經過足夠的休息,甚至能正常交談行動,在戰鬥中也擁有出色的反應與戰場決斷。   但古木鳶沒想到他會對一名女子如此念念不忘,在神識剛被儀式狠狠蹂躪、腦中佈滿無數燒灼烙印的情況下,仍本能地喚起對她的思念,這是何其驚人的意志!說是「執念」怕也使得,可與其執刀之念、復仇之心比肩。   所幸話才出口,崔II月堪堪用完最後一絲清明與體力,猛然仰倒,老人及時起身,將他接個正著,輕輕放落。   不及額手稱慶,咿呀一聲,一團烏影隨著晃開的門隙踅進了屋裡。   來人身形竟比巫峽猿更矮,體寬似只有一半,宛若幼童;全身裹入一襲烏氅,只露出一顆白髮蓬亂的大腦袋,氅中身子佝僂,既像羅鍋子,又有幾分掃晴娘的模樣,搰稽中帶著說不出的詭異。   更怪異的是他走路的方式。一跛一跛的倒還罷了,每一跛身子便往前一矮,肩歪頸搖,彷彿轉至力竭、將止為止的陀螺,步履愈是輕快俐落,愈顯形容殊異,已有幾分不似人形;山林中夜行的魑魅魍魎,不過就是這樣。   這人踅入屋內,氅內忽伸一臂,抄起壁角的離垢刀,古木鳶竟不及阻止。但看他枯瘦糾勁的左臂提起刀來,舉重若輕,行走時歪跛失衡的身子,不知怎的不受沉重的刀器影響,睜著一隻獨眼湊近刀刃,虹色的刀板上映出半毀的蒼老容顏。   「沒有外人,就別讓我蒙臉了。」   他端詳刃口受損的程度,滿意地放下,嘶啞的嗓音混著氣聲,像是肺上破了個大洞,又被生生揉作一團。「反正那廝也亂戴一氣。難不成沒有『高柳蟬』的面具,我就成了別人?」 第百六三折 源始穹秘·燕子無樓   不同於適才離去的冒牌貨,此際現身屋中、手握妖刀的,毋寧才是貨真價實的「高柳蟬」。其怪異的身形及跛行的特徵,興許是他始終隱於骷髏巖的幽影深處,絕不在其他姑射成員面前出現的原因之一。   古木鳶輕哼一聲,逕自轉身,確認崔灘月已沉沉睡去,仍不放心,趁火元之力逐漸平息,拈起針灸用的牛毛金針封住幾處穴道,才將面具解下,信手擱在一旁。過程之中,高柳蟬始終立於他身後,是抄起離垢即能揮中的距離,古木鳶卻毫不設防,輕易便將背門要害賣給了對方,不知是藝高膽大、欺其身殘,抑或信任至深,全無猜疑。   「忒快便回,看來是失敗了。」   他冷著臉道:「是對方身手太快,還是你早該服老?」   高柳蟬鼻中出氣,也拉了條板凳坐下,冷笑:「你讓瘸子去跟蹤兩腿俱全的,還巴望著別追丟了,隨便拉個人問問,這腦子還好不好使?」   古木鳶默然片刻,才「噗」的一聲笑出聲來,旋又板起臉:「的確,怎麼看都是我腦子不好使了,才該服老。可為了讓那胖子跑慢些,差點毀我一具刀屍,蝕本之甚,這還不行?」   「本來行的。」   高柳蟬撩起烏氅,但見袍底以極小的角度,被斜斜削去一條約尺半長短的狹角。「要轉出山坳之際,斜裡忽來一刀,差點卸了我一條腿子———是好的那條。我轉念即退,沒見是誰出手,自也沒讓對方瞧分明。那胖子早有準備,是我們低估他了。」   換作古木鳶,也會做出同樣的判斷。   身為暗著,高柳蟬身上背負的機密,怕是十個巫峽猿也抵不上。逮著聯絡人,權輿未必痛癢;失卻高柳蟬,古木鳶等若被掀了老底,不惟十數年心血付諸東流,權輿得其所欲,翻臉背約也非不可能事。   巫峽猿多年來受權輿信賴,擔任兩方聯繫的橋樑,為古木鳶領導的姑射提供協助,無論武功心計,皆非泛泛,古木鳶未想輕易取之。此番設計,不過試試能否找到聯繫權輿的蛛絲馬跡,得之天幸,不得自然,若非高柳蟬堅持追蹤,原本古木鳶是打算自己來的。   「好險的刀!」   望著老搭檔的袍角,檯面上姑射的領導者喃喃道:「看來胖子那廂尚伏有好手,暫時莫輕舉妄動為好。」   高柳蟬卻有不同看法。   「那刀還欠了點火候,否則我足脛難保。且說不上高,之所以險極,乃出刀決絕、毫無猶豫所致,卻是個刀動心止的主兒。我料他並未見我,一感應氣機便即出手,偏又不帶半分火氣;若非顧慮胖子回頭,或有人埋伏打救,原該當場斃了,以絕後患。」   「最後兩句我要寫在牆壁上,煩你畫押為證。」   古木鳶正色道:「下回你再說我拿刀屍的性命開玩笑,我便指這兩行壁書與你。」   高柳蟬冷哼。   「權輿麾下,豈有餘辜!崔灘月他卻幹了什麼事,合該家破人亡?」   「你去問死在風火連環塢的赤煉堂幫眾,看姑射麾下,何有餘辜。」   古木鳶並不激昂,甚至斂起了平日的譏諷冷峭,靜靜說道:「我不是勸你冷血。刀屍是我等復仇之根本,若『權輿』真是你我推想的那個人,要除掉他可不簡單,一個崔艷月尚且不夠,下一個還不知在哪裡;提升刀屍能為,是眼下最快的捷徑。」   「我以為刀屍是復仇的線索。」   高柳蟬斜睨他一眼,並不領情。「藉此釣出權輿真身,一舉剷除,你這麼認認真真地整治下去,便是權輿身敗,世間仍有妖刀。你看看我,妖刀行世,留下的教訓難道還不夠?」   「我沒聽錯的話,你是在指摘我別有用心。」   「你要是這種人,我頭一個便殺了你。」   佝僂的老人起身跛行,直至牆邊,伸手撫著離垢那光滑如鐵槍桿的刀柄。「你以為,自己是不會死的麼?你以為在你死之前,能游刃有餘地銷毀這一切?你怎麼知道我們不會一出此門,便猝不及防死於某處?我們留於此地、留於秘穹,乃至散入江湖的那些……該如何收拾?   「我沒有一天不想著報仇。但報仇是私怨,狠辣可也,非情可也,我卻沒當自己是惡徒。在我看來,乘夜格殺一名先行動手的權輿麾下,算是復仇,把崔II月送進秘穹可不算。你要刀屍,為何不用我的法子?」   古木鳶蹙起眉頭,面色微沉,冷道:「你花忒多時間培育的種子,把江湖搞得天翻地覆;啥事都幹,除了聽從號令指揮之外。無法掌握的兵刃,鋒利不過是傷人傷己而已,打造失敗的武器,還能拿來對付誰?」   高柳蟬哼了一聲,默然片刻,忽然笑起來。   「你嘴這麼硬,畢竟沒捨得殺他,是不是?」   「你耳不算背的話,該記得我下了決殺令。」   古木鳶冷哼。   「連你自己面對面時都沒下手,決殺個屁!」   高柳蟬哈哈大笑。   面色嚴峻的老人轉開視線。「你真要我殺,我倒是不介意動手。」   「得了罷,別再玩這種假裝壞人的把戲啦。光憑仇恨便能行事,你我早殺得滿坑滿谷,犯得著忒辛苦,一點、一點發掘線索,小心求證?不錯殺無辜,正是我決定與你合作的原因。那小子你也覺得不錯,是罷?承認這點有這麼難麼?」   高柳蟬擱下離垢刀,轉過頭來,神情肅然。「咱們拆了那屋裡的贗品,運將回去,我想了個一勞永逸的法子,殺不殺得了權輿,都能教妖刀從世上絕跡。你莫繼續在崔艷月身上進行秘儀了,往後幾天叫上胖子,讓他施針用藥,先教崔家小子調養復原,屆時能否派上用場,再看情況。」   古木鳶眉頭一揚。「那刀屍呢?你口口聲聲要善後,又不肯做惡徒、通通除掉一了百了,毀秘穹而遺刀屍,豈非矛盾?」   「刀屍蠱鬥,競相稱王,此乃天性。」   高柳蟬嗤笑道:「剩下最強的一隻,終是血肉之軀,為惡則天下共擊,橫豎是個死。要是濟弱鋤強,行俠仗義,即為天下蒼生的福氣,你我又何鬚髮愁?你若放不下要趁早說,我才知看錯了人。」   古木鳶重哼一聲,回頭嘴角抑得有些過了,似生生吞落一抹笑意,揚起劍眉。   「你對自己一手培養的刀屍,倒信心滿滿。」   見高柳蟬笑而不答,揍他的心都有了,沉吟片刻,斂起戲謔神氣,肅然道:「我會照你的意思辦,世間,不能再有這般妖物。等我確認一事,以免錯殺,之後咱們便毀掉秘穹,逼出權輿。」   高柳蟬知他絕不輕諾,話既出口,便有貫徹到底的決心,心念一動,沉聲道:「你在等央土那廂的回音?」   古木鳶搖搖頭。「傳遞訊息的密使該已出發,何時有信,非你我能左右。我已透過昔日錕鵬學府的同窗密友,安排與那人相會;中與不中,見面能增三成把握。在此之前,我得先去一個地方。」   古木鳶的推測、疑慮,乃至掌握的訊息等,從未瞞他。然而高柳蟬卻想不出,在與嫌疑深重的「那人」見面之前,有什麼非去不可之處,足以決定是否毀去源始秘穹,以為正式向權輿宣戰的鼓號。   思慮所不能及,代表這是古木鳶新近得到的線索,又或一直以來,古木鳶並未意識到此處與妖刀背後的陰謀有關。高柳蟬不禁蹙眉:「什麼地方?」   「浮鼎山莊。」   ***   ***   ***   ***   ***越浦城裡最不缺的,就是能提供質押借貸、換點銀錢傍身的地方。大至廟宇宮觀、客舍酒樓,小至街邊的香藥鋪子、分茶食店,在客人手頭不太方便時,多半可接受較靈活的兌付方式,由此更突顯出當鋪這一行的與眾不同。   在越浦,只打算換幾弔錢應急的,千萬別進當鋪;出手太過寒磣,是會給當鋪的朝奉叫人掃地出門的。讓窮苦人當衣換錢、解燃眉之急的,在越浦通常不掛「當鋪」二字店招,百姓都管叫「小押」,鋪外布旗上畫兩串銅錢的便是。這種小型當鋪反而不收貴重物品,免遭宵小覬覦。   敢打出「當鋪」之名招徠顧客的,清一色是資本雄厚、規矩森嚴的大店,打進門便祭出三高迎客I檻高、階高、櫃檯高,通常門內都會放上一扇大屏風,以風水來說是財不出門,也防外人窺看,避免上門的當戶尷尬。   城南的惠和裡、馬道子街一帶,是當鋪的集中地,再往前走是金銀鋪子匯聚的寶暢裡、天元寺,轉個彎兒便到專賣字畫古玩的永定橋市,以地緣來說非常方便。天水當鋪自也不例外。   當鋪是開門做生意的,拜高檻屏風之賜,顧客進門以前,也不知來的是誰,因此,當胡彥之大爺領著畏首畏尾、好似做賊的陳三五,大搖大擺晃進天水當鋪時,櫃上的朝奉透過窄小的防搶木柵瞧見,已來不及喚人關門了,本能地將櫃門後的鐵閂一拉,斷了入櫃的門道。   「奶奶的,」   胡大爺一看樂了,嘖嘖有聲,拿食指一逕點著。   「你個小淘氣!大爺都還沒開尊口哩,這麼怕我搶你?」   那朝奉本是面色倏沉,聽他一說,職業病發作,本能地陪小心起來:「這……哈哈,大爺您誤會啦!這個……嘻嘻……哪能啊這是。順……順道帶上、順道帶上的,沒別的意思!哈哈、哈哈……」   胡彥之摩挲下巴,怪同情地睨著他。「你臉挺有事的,哪兒扭著了?」   「沒……這個沒有!決計地沒有!哈哈哈……嗚……呃……哈哈……」   「不過,這回你對。」   胡彥之一個箭步跨前,臉無聲無息貼上小木柵,嚇得朝奉猛然退後,櫃裡的簿冊、算盤、文房四寶等掀落一地。「大爺真是來搶你的。瞧好了啊!」   嘩啦一響,鑄鐵般的大手破板碎柵,揪住朝奉的衣襟,往外一拖,硬生生將整個人拽出櫃檯,犁著滿地木碎拖至堂中。   內室堂外湧進七八條大漢,此起彼落的呼喝聲還沒喊滿一輪,全給胡大爺打趴下。他信手拎起堂上的桌椅几凳,種蘿蔔似的一個接著一個,就這麼往背門一頓,桌腳插碎青磚、貫入土中,把人全固定在地上動彈不得。   可惜屋裡家生有限,才弄完一片,又有兩名護院跨入高檻,胡大爺揮拳一陣暴打,轉頭卻找不到几凳,靈機一動,抱起一隻半人多高的琺琅嵌花瓷瓶,往其中一人腦門上砸落。   「砰」的一響,伴隨淒慘悲鳴,挨打的兩腿一伸當場昏死,慘叫的卻是那當鋪朝奉。   「那是海外傳來、價比千金的掐絲骨胎雙龍瓶啊啊啊!」   「不忙不忙,還剩五百。」   胡大爺抱起完好的另一隻,照準了地下神情驚恐、被揍得鼻青臉腫的護院武師,對一旁看得發呆的陳三五努努嘴:「喂……喏……你他媽發什麼愣啊!當票當票!」   陳三五嚇得不輕,給連喊幾聲才如夢初醒,毛手毛腳地摸出一張發黃的兩折當票,小心翼翼遞到朝奉鼻尖。那朝奉兩眼始終不敢離開胡彥之手裡的掐絲骨胎單龍瓶,老胡慇勤笑勸:「沒事,啊?乖。瞧瞧,瞧瞧。」   朝奉心驚肉跳,勉強分神乜了一眼,認出是前年的票子,上頭龍飛鳳舞、潦草難辨的草書正是自家手筆。當鋪櫃上書寫當票,自來是越草越好,一來難以仿造,二來若旁人都看不懂,贖當之時鬧出什麼糾紛,當鋪正好撇得一乾二淨,都說票上有寫,是當戶混賴云云。   「這位兄弟點當的物什,還在不在呀?」   胡大爺笑咪咪問。   「在、在!當然在!」   衝著高舉的單龍瓶,就是真不在也沒敢說個「不」字,生都要生出一件讓他贖。何況陳三五典當之物,雖價值不斐,卻屬於不易脫手之一類,故當時只給了他二十兩。   一般當鋪的當期約莫是十八個月,超過一年半沒來贖,或付不出利錢的,就算「死當」,東西即歸當鋪所有。當鋪售物取利,物主不能稍置一詞。陳三五隻拿區區二十兩,哪裡付得出利息?若非此物無市,早已售出抵債。   胡彥之讓朝奉指派兩名不通武藝的小廝,前往庫房取物,把掐絲單龍瓶塞到陳三五手裡,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哪個敢動一動的,你便拿花瓶砸死他。」   順手從他襟袋摸出那張五十兩的櫃票,在朝奉眼前直晃蕩:「在你這兒押上兩年,要花兩倍多的銀兩才贖得,你怎不去放高利貸?」   朝奉苦著臉,本想回他「開當鋪就是放高利貸」,唯恐鎮店的雙龍瓶——想到如今只剩單龍,不禁心如刀割——屍骨無存,哪裡敢還口?唯唯諾諾間,只聽老胡笑道:「你今兒走運了,同行。老胡收保護費,一向也是翻倍,後來一想,不對啊,今年不是五倍嗎?五十兩的五倍恰恰二百五,與你相當合稱。我自己拿就不麻煩你啦,多謝,承惠,下回一定再找你。」   掀簾一溜煙鑽進堂內。   陳三五抱著大花瓶,滿臉茫然:「胡爺,你上哪兒去啊?」   「解手啊!你來不來?」   餘音悠悠晃晃,似已穿庭入室,不知所之。   「不……不用了。我等你回I」陳三五閉上嘴,只覺當著滿屋哼哼唧唧的護院,老對布簾說話的自己活像傻瓜。   胡彥之來到天水當鋪的後進,於廊間略觀察了橫樑斗拱的走向,片刻即找到所謂的「上房」I通常日照充足、又不致有東西曬,位於主廂之中,便是最好的房間。其時尚未正午,房中之人卻像剛起身不久,半掩的門縫裡透出香湯茗茶的甘香氣息,簷下階前的花圃泥地上濕濡一片,顯是剛潑了梳洗用的清水。老胡停住腳步,輕叩門欞,房內傳來一聲幽幽輕歎,誘人已極。「進來罷。」   他排門1(11人,似兌鋪^ 錦緞的圓鼓桌後,斜坐著;名花鞞慘淡的颶人,姣好的瓜子臉上只點了些許唇胭,雲鬢紊亂,身披細縷,鼓出肚兜邊緣的大片奶脯綿軟酥瑩,白得有些眩人,正是翠十九娘。   一樣是翹著腿兒,她與在新槐裡大雜院時判若兩人,難相信僅過一夜,甚且不足一日之數。此際,原本風姿綽約、顧盼自若的美婦人彷彿被抽走了生氣,只比病懨懨稍好些,真個是說不得淒涼,覷不得淒楚,令人打心底生憐。   那是張棄婦的臉,胡彥之想。   十九娘勉強一笑,輕聲道:「我要還問胡爺是怎生尋來,就真傻了。胡爺師從西山道追蹤術名家『獵王』,習得絕藝『縮地法』,據說見毫末能知飛羽,觀露沁而預雨晴,妾身昨夜倉皇逃脫,雖已極力抹去痕跡,料想在胡爺眼中,所留破綻怕不是車輪大小,自招辱耳。」   胡彥之不禁莞爾。「誰吹得法螺震天價響?我都不知道縮地法這般厲害。實話說,我只是陪個朋友來贖物,見小小一間天水當鋪,安排的人馬也未免太多,我那鬼靈精似的兄長縱能未卜先知,連我自己也是剛才曉得要走這一趟,他總不能埋伏了等著我,顯然此地有緊要人物,須加強人手保護。」   十九娘淒然笑道:「我一直以為自己挺緊要的,也剛剛才曉得不是,巧了。」   胡彥之觀察她的模樣,確是傷心透頂,嘴上越機伶,代表心頭越亂。乘虛而入雖非君子所為,實際上他選擇不多,若不能在大會前打入金環谷核心,鬼先生的陰謀便無人能阻了;定了定神,娓梢道:「十九娘,我無意離間你們主僕,但金環谷是你心血所注,便有更理想的根據地,也不該撇下你,當你是局外人似的,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他不是對你有什麼不滿,而是他看待世上所有的人、事、物全都一樣,不過是他用以遊戲的小巧玩意兒。你小時候玩布娃娃、泥泥狗,真會管它們死活?」   翠十九娘開口欲駁,卻無隻字片語可用。是誰把她推到如許尷尬的境地?這一切又是為什麼?他……他明明說過,金環谷乃復興狐異門之基地,她母女倆將長立於他的寶座畔,甚至讓明端以「超詣真功」操縱天羅香之主為傀儡,實際上統治一門……等等,難道他將金環谷的人馬移到了———(這怎麼可能?   天羅香的禁逍足世問最複雜難解的迷宮,數百年來,正邪兩道無數才智之士試圖攻破這道詭密藩籬的,最後無不慘絕其上,沒有例外。少主未曾向她透露過,他能自由進出冷爐谷,否則何須冒險送玉斛珠等潛入臥底?   一股莫名的憤怒攫取了婦人。她瞭解胡彥之所說,少主並不關心他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過往她總以為自己,最多以明端之愛屋及烏,或是例外;經昨夜之後,終於證明是一廂情願。   少主毋須瞞她。他這麼非是出於保密或其他考量,如果是那樣,倒也還罷了,充其量是少主輕視她的能力、質疑她的忠誠,雖然同樣令人難受,至少不是無端造成。承認並面對他之所以這麼做,或許純是出於戲謔,甚至只想看看她事後的表情而已,令十九娘全然無法對自己交代。   「我並不是要你背叛狐異門。你是我母親的下屬,最懂她的心思,她真的希望我兄長一統七玄,在這個過程對其餘六派上下其手,搞風搞雨麼?」   胡彥之乘勝追擊:「世上不是只他一人聰明。所謂『七玄大會』,本是設計侵奪的陷阱,成功與否,會後狐異門皆是以一敵六,除非鐵了心將他們殺光,是麻煩抑或助益,你難道分辨不出?」   十九娘花容白慘,猶豫片刻,咬了咬嘴唇道:「你想讓我做什麼?」   「你盡可以鴿信或快馬回去請示我娘,確定這一切都已得她首肯,而非被蒙在鼓裡。」   胡彥之從頭到尾都沒想說動她背叛狐異門。他雖談不上瞭解母親,卻隱約覺得鬼先生圖謀之事,未必受到門中尊長支持,否則自己四處搗亂了忒久,不見兄長使出什麼雷霆手段,息事寧人的意味濃厚。   諷刺的是,老胡對於母親的認識,多半來自江湖流傳。三十年前的妖刀之役雖已少有目證,被打成妖魔鬼怪的狐異門更屬禁忌中的禁忌,但美人卻是人人愛談,傾城傾國的絕世魔女尤具吸引力。   在武林的印象中,胤野雖是女流,行事卻雷厲風行,相較之下,她的夫婿胤丹書反而溫和圓融得多。以胤野的個性,若打七玄的主意,不動則矣,一出手必置所有人於死地;搞什麼稱盟稱霸的聚會,怎麼想都是為了滿足鬼先生無聊的表演欲,不像是潛伏多年極盡隱忍的胤野作派。   十九娘自離央土,一直以少主的人馬自居^ 或許拿掉「馬」字,改作「少主的人」更貼近她內心想法II胤野不禁她與長子纏綿錦榻,一來是七玄中人,本不似人前道貌岸然、實則男盜女娼的所謂「正道」,於男女之防看得極淡,二來胤氏死得只剩她們母子倆,十九娘少女時期便有了明端,是個能生養的,鬼先生囿於掩飾身份無法結親,透過床笫交歡早早留下子嗣,也符合胤家的利益。   採納胡彥之的建議,翠十九娘形同背叛了鬼先生,在昨夜之前,她從沒想過這樣的事,直到倉皇逃至天水當鋪躲避、焦急追問金環谷那廂的情況,被下人告知據地已然轉移,世上再無一處叫「金環谷」的所在為止。——你到底……將我當成了什麼?一直以來,我都對你那麼樣的……   她定了定神,將思緒放回現實中,靜靜說道:「這事我能辦到。是時候,教主人瞭解東海這邊的情形了,近日內我便送出消息。」   胡彥之暗忖:「她……果不在東海地界之內。」   面上不露聲色,溫言頷首道:「我雖沒做過一天的狐異門人,但要替狐異門以及其他免於無辜犧牲之人謝謝你。她……母親會明白你的忠誠,並慶幸這兒有你在,及時做出正確的決斷。」   十九娘慘然一笑,搖頭道:「你不必腹裡竊笑,我這麼做可不是為你。」   胡彥之心中感慨:你要真是為我,那還聰明些。實不能怪他撇下你啊!   連妒忌、憤怒、偏狹……這些出於內心的負面情感都無法正視,非找個理由才能動手的人,是世間最為軟弱的一群。他是看透你了,十九娘,因此生不出一丁半點平等以待的敬意。   然而,此際過於露骨的憐憫,只會益發激怒這個女人,萬一怒氣轉向可就大大不妙。胡彥之故意露出一絲算計的神情,抱臂沉吟,似斟酌著如何開口。十九娘瞥了他一眼,將薄紗襌褲裡裹著的雪腴大腿疊上右膝,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小口茶,垂眸道:「胡爺還有什麼指教,一併說了罷。要逞威風,此地沒人打得過你,可欺負我一個婦道人家,算不得什麼英雄好漢。」   她雙峰本就極是偉岸,縱以錦兜裹住,也只能勉強托住沉甸甸的下緣,溢出兜上的乳肉宛若熟瓜,靠近圓桌端起茶盅時,兩枚雪白渾圓、中夾深溝的半圓乳球便索性擱在桌頂,綿軟的乳質乳廓被木桌一頂,幾乎要傾出肚兜來;光是湧出布料的分舊,就比功常女子衣下的還多,滿於桌緣的酥瑩雪乳,幾乎讓人產生她上身赤裸的錯覺。   老胡居高臨下,看得更加清楚,趕緊拖過她對面的圓鼓繡墩坐下,免得褲襠支起一頂大帳,當場出醜露乖。只是這麼一來距離更近,但覺滿眼膩白,直想將手伸過桌面,輕掐一把,瞧瞧有多水嫩。   十九娘淺淺一笑,原本有些黯淡的容顏忽地放光,說不出的明艷動人,似笑非笑道:「說呀,發什麼愣?」   嗓音輕軟嬌膩,帶著一抹嗔怪似的撒嬌鼻音,卻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有少女般的促狹靈動,卻又不令人覺得刻意扮小,但凡男兒聽了,不免枰然心動。   這就是報復了,老胡心想。你既不拿我當回事,我便勾別的男人讓你瞧瞧!   此際就算撲倒她硬上,十九娘多半便從了I以傷害自己的方式,企圖也讓對方感到心痛,是非常經典、但其實沒什麼效果的傻念頭。   胡彥之抑著心猿意馬,裝出心猿意馬的模樣,乾咳了兩聲,盡量將視線集中在她嫵媚的容顏之上,避開擱在桌面的那兩顆雪白乳球,正色道:「我要知道,那個撈什子七玄大會在哪裡召開。」   十九娘並不意外,負氣似的斂眸一笑,薄顰更添幾分艷色。   「忒巧呢,我也想知道。你猜怎麼著?居然沒人告訴過我。」   「他沒說,但你心裡肯定有譜。」   胡彥之有意無意似的,隨口道:「說不定經昨晚這麼一鬧,你便想到了。」   十九娘心底微微刺痛,臉上卻掛著笑,宛若春風開綻,令人醺然。「沒準的。胡爺隨便猜上一猜,也就是這樣啦。」   胡彥之極有耐性,哈哈一笑也不生氣,以拇指刮得頷髭嚓嚓響,饒富興致一般,涎著臉道:「你個小壞壞!好罷,我猜猜、我猜猜……唔……這個……好像……似乎……也許……哎呀好難猜我猜不到。該不是冷爐谷罷?」   翠十九娘正聽他死皮賴臉纏著,旁邊要有人蒙著眼,還以為來到青樓筵上,大爺正調戲姑娘;還好沒來得及呷茶,否則便要噴他一臉,雪酥酥的巨碩奶脯一晃,驚異道:「你……你怎麼……」   「要不你派一斛珠去臥底,單純是研究怎麼開雞寮麼?」   老胡興致索然,一臉無趣。「他讓你想方設法打進天羅香,就是為了這一天。」   十九娘雖覺此說過於武斷,但結論既與自己不謀而合,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反駁。   「你已知我與游屍門、五帝窟結盟,」   胡彥之不著痕跡地虛張聲勢。「這兩派所持請柬,上頭寫明的目的地卻不相同,顯是另有引路之法,不讓這些首腦有互通聲息的機會,或預先派人踩點子打埋伏。我料有一處真正的集會地點,至少他是當成備案的。」   「……備案?」   「萬一冷爐谷去不成,便於該處直接召開大會。」   老胡笑道:「現在他既連家當都移到了天羅香的老巢,這個備案便成集合的地點了。待七玄首腦齊聚之後,才由此處出發,前往冷爐谷。」   這個推斷合情合理。除非如冷爐谷這般天險,否則任指一地集會,難保五帝窟游屍門等不會事先佈置,屆時召開大會的狐異門反失地主之利,未免愚昧。十九娘的確知道這麼一處地點,卻也是這幾日間少主才向她透露,猜想在此之前,冷爐谷還不知能不能拿下,對於這個「備案」鬼先生保密到了家;對照胡彥之的推測,脈絡次第浮現,無不若合符節,絲絲入扣。   引領七玄之主前往集合的,是由少主直接指揮的「豺狗」。她能使喚豺狗的裕度,僅限於少主允可的個別任務,鬼先生若未吩咐,戚鳳城等當她是空氣一般,視而不見的程度直如睜眼瞎子。   這條線索一旦說出,便無回頭之路。無論胡彥之干擾七玄大會至何種境地,事無大小,鬼先生決計不能坐視;他兄弟手足決裂之日,少主定然不會放過自己。   想來應該是悚慄驚懼之事,不知為何,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痛烈快感,彷彿不這麼做便難盡吐胸中積鬱似的。   翠十九娘意氣上湧,不再沉吟,咬牙霍然抬頭,胸前沃乳受昂肩扳肩的大動作波及,晃起一片酥軟雪浪,令人目眩神馳。   「你說的『備案』集合處,便在城外西郊的無央寺。」   「無央寺?」   他蹙眉片刻,恍然擊掌:「你是說棄兒嶺的萬姓義莊再過去……那邊有片小屋擊叫什麼來著?」   「叫萬安擎。」   4九娘低道,忽縮了縮雪頸。   明明廊外青天麗日,甚是暖和,屋裡卻彷彿刮過一陣習習陰風,須極力克制,才不致抱胸環肩。越浦城商業發達,地處要衝,繁華景況更勝平望,不僅城中寸土寸金,就連城郊鄉鎮亦都雞犬升天,凡是地主沒有不發財的;唯一的例外,便是西邊的棄兒嶺一帶,人稱「萬姓義莊」的大片無主墳塚。   此間歷有不祥之說,遠近各種傳言無不繪聲繪影,最為人知的,就是三十多年前天下將亂未亂,大批流離失所的饑民湧入東海,當中出了個煽動人的聚眾興亂,連越浦豪商組織的武裝衛隊亦不能擋。眼看城池將陷,東海一道……不,該說天下漕運樞紐不免付之一炬,間接毀去已半死不活的央土經濟,剛被鎮東將軍獨孤執明尋回的庶長子獨孤弋,在他那籍籍無名的青衣智囊輔佐下,率領一支孤軍,擊潰了十倍之多的流民大隊,斬殺賊首,挽救了絕望的越浦城民。   日後獨孤弋北抗異族、西進央土,三川界內,堪稱是東洲大地上最有錢的這幫人,無不傾盡所有,無悔無怨地力挺獨孤弋,都是為了回報這段恩情。而東軍強悍無比的後勤支援,正是獨孤閥最終掃平群雄、得以混一天下的重要關鍵。   三川地界河道交錯,越浦身為漕運樞紐,更是網絡中最繁複密集之處,然而棄兒嶺卻是這片河間地裡的異數,四周莫說河運渠道,連大點的水溝都不見一條,在倚賴水運的三川居民看來,此處直是看得到走不到,非五窮六絕、走投無路之人,等閒不考慮定居於此。   地緣如此特殊,當時流民軍盤據棄兒嶺,以水軍為主力的東海部隊鞭長莫及,登岸作戰又無優勢,被打得抱頭鼠竄。而做為最後決戰的主戰場,棄兒嶺下掩埋之屍,以「萬姓」呼之,恐怕沒有絲毫勉強;附近常有人看到各種冤魂作祟的可怕景象,白馬王朝開國之初,遂發動豪商出錢,除了設置義莊幫忙窮苦人家的身後事,亦建了一座大乘佛寺辟邪鎮煞,超渡亡魂。   豈料寺廟才蓋到一半,便是拿出雙倍酬勞,也已找不到願意入駐施工的匠人,倍大的建物矗於鬼氣森森的荒嶺密林間,其後幾任撫司裡,也有請來有道高僧嘗試駐錫傳道的,最後全都不了了之;盤據此間的,便只萬姓之鬼了,百姓遂管叫「無央寺」。   在深入至無央寺前,還有十九娘適才說的萬姓義莊及萬安擊等,那都是實際有人生活、日常進出的聚落,雖較越浦城外的鬼子鎮要更荒涼破落些,卻非人跡罕至之地。鬼先生選在這裡,倒不失為一妙著。   可惜現在有冷爐谷,無央寺只能是七玄宗主的會合處,要不老胡藝高膽大,從來不怕鬼,預先潛入無央寺佈置一番,這東道便易主兒了。不過,毋須親歷鬼蜮,翠十九娘看來還是挺歡喜的,多數女人都怕鬼,無論會不會武功。   「你便到無央寺,又能如何?」   十九娘似漫不經心,隨口問道。「難不成一躍而出,再把你那套放下仇恨的說帖背誦一遍,教這幫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頭的邪魔外道放下屠刀,回家睡覺麼?」   想套大爺的話,你還早了一百年,小娘子。老胡心中暗笑,臉上卻是一副大義凜然:「那可不,就憑我一身正氣溢出肝膽,站將出去,估計能抵千言萬語,此時無聲勝有聲,大珠小珠落玉盤……」   「……是直接開打的意思啊!」   十九娘故作恍然,繼而嘖嘖有聲:「胡大爺忒能打,連七玄的首領都沒放眼裡。以一敵七……不對,集惡道有三支、游屍門有三屍,算算胡大爺得一個打十一個。豪氣啊!我都想敬胡爺一杯啦。」   「那可不!憑我一身正氣溢出肝膽——」   「這就省了罷,胡爺。」   十九娘明知他有意促狹,仍不禁莞爾,這一笑心情好了不少,笑容比之前更溫婉動人,連胡彥之都直了眼。「憑你的身份,露面只是討打而已;想以三寸不爛之舌說服這幫魔頭,更是白費心機。」   「這就得靠你幫我了。」   胡彥之懶憊一笑,無賴至極。   「我?」   十九娘噗哧一聲,眸中卻無笑意,只覺無聊。「我一名棄婦,被主人一腳踢開,比洋娃娃、泥泥狗還不如,幫得了胡大爺?哈。」   別這麼記仇了,棄婦。「你能告訴我,他到底想幹啥。其實我一直弄不明白,有什麼法子可以混一七玄,還不怕死到一次搞定七個。他手裡是有什麼畫片兒或親筆函之類,揭發他們男的全愛龍陽、女的都長鬍子,管教一個個都聽他發落麼?」   翠十九娘光想那畫面便忍俊不住。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鬼玩意!好不容易止住笑,心中忽有些異樣:怎同這人一塊兒,忒容易發笑?按了按發燙的桃靨,板起俏臉一本正經道:「少主說了,自古混一黑道,只有一法,便是比武奪帥!」   胡彥之目瞪口呆,片刻才捩了掮面頰,咕噥道:「你說我,他更能打啊!費了這麼大勁兒搞個大會,就為了要打倒所有與會之人,教他們甘心臣——」   忽閉上嘴巴,抱胸凝眸,迸出沉思的銳芒。——這事,連傻瓜都不會做。   鬼先生如此謀劃,不會沒想過橫裡殺出個武功更高的,端了個現成的七玄盟主走,為免替人做嫁衣,須有無論誰來、皆能全勝的把握。他的武功是夠高了,但有遠高過漱玉節、鬼王陰宿冥這些人麼?兄長不過略勝自己一二籌,這點老胡還是頗有自知之明的。他定安排了萬全之策,先讓邪派首腦們同意遊戲規則,而後又能自遊戲穩穩勝出;末了,還得教他們反悔不得,甘心奉他為主——絕了。   世上哪有這麼厲害的手段?說與旁人聽,怕要被譏為白日發夢。   「其實是有過這樣的先例,胡大爺沒準還見過。」   十九娘盈盈一笑,終於有重新掌握全場的感覺。胡彥之劍眉微揚:「喔?是誰?」   十九娘笑而不答,自顧自的說起鬼先生構想中的七玄大會該要如何進場、誰站哪廂,萬一誰到誰不到,又該如何……說到了頭,已是晌午,對面胡彥之面色鐵青,久久不語。   「……有這種物事?」   「我說了,」   十九娘微一聳肩,乳沃頸纖,風情萬種。「沒準胡大爺見過。」   他確實見過。當日在流影城的「不覺雲上樓」,人與物,他兩樣都見過,只是從沒想過竟會是鬼先生的計畫藍圖。撇開表演欲與惡作劇癖,他哥哥其實算是相當縝密而精細的陰謀家,在他人身上觀摩、乃至試驗積累至一定程度,才轉而運用於己身,的是他之作派。   「她……我是說娘……我母親她知情麼?」   「關於『姑射』的部分,所知恐怕不多。」   胡彥之斂起了一逕往她胸口亂瞟的賊眼,再起身時,彷彿變了個人,更沉默也更專注,微蹙的濃眉壓著銳眼,透出沉凝的氣質;明明身形未變,翠十九娘卻覺得他的肩膀似突然寬厚起來,肌肉的線條起伏鮮明,反饋其上的萬鉤背負。   她從未在少主身上看過這樣的神氣,然而此非初見。   她記得那人的手又大又暖,撫摸頭頂的力道要比父親溫柔,走在他身邊總是令人心安……直到她夠大了回想起來,才明白當時他肩上扛著黑白兩道無數人的焦灼企盼,那是足以逼瘋鐵漢的壓力與擔子,但一切皆止於他的雙肩,她從未自撫摩發頂的手掌之中,感覺到天下蒼生的重量。   「我們得阻止他。」   胡彥之一開口,重疊在他面上的那副形容舊影頓時消散,又將她從回憶的漩渦中拉回現實。他說這話時的口氣並不激烈,甚至比插科打嘩時都還要寧定平和,彷彿清楚知道,決心與壯懷激烈什麼的無關。   決心就只是決心。如此而已。   翠十九娘瞇眼凝著,沒來得及發現自己的心跳無端加促,突然有些迷惑。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同他父親有多像?   ***   ***   ***   ***   ***姥姥一宿未回,盈姑娘急得都快發瘋了。問題是:那撈什子鬼「主人」的也沒回,諸鳳琦那死人臉畜生同他的狐群狗黨喝高了,摟幾個妖妖嬈嬈的外四部副使回來,整晚鬧騰個沒完;要是「鳳爺」想起隔壁還有個艷貫群芳的小臉黑美人兒,乘著酒意闖將進來,那可有意思啦。   偏偏什麼也沒發生。黃纓邊想著,忍不住打起哈欠。   沒想到金環谷的人一來,能把她累成這樣。   為每日能見到耿照,她特別動用關係II與盈姑娘房裡摸來的一枚金釵。她費了好大勁兒才拆下珠飾,拿石塊將整支釵砸爛成團,再洗淨拭乾,看來便像一錠栗子金———央相熟的嬤嬤打點了藥廬那廂,謀了個換藥送食的差使,從此名正言順出入望天葬。   望天葬風高地險,自古不祥,藥廬在內四部地位甚高,老人們閒適慣了,本就不愛去。林采茵那婊子讓藥廬一次出動八人去換藥,說是怕蘇合薰耍陰越獄,弄得藥廬怨氣沖天;後來倒好,不惟換藥,還得多走趟膳房帶上酒食,藥廬差點被逼成了頭一個揭竿起義的部門。一聽有浴房丫頭自願幫忙,裝腔作勢半天,還不滿口答應?   耿照有吃有喝了,還要她照拂那老虔婆與盈幼玉。沒奈何,黃纓只好又想了法子,攬下給姥姥盈姑娘打點生活起居的活兒I這回倒沒剮出點什麼來行賄。她本就是盈姑娘房裡的,婢女們聽說了孟姑娘的事,全都離這些昔日的教使鳳凰兒遠遠的,生怕給連累了,抓去讓綠林土匪姦淫取樂。   膳房的掌杓大娘聽說她毛遂自薦,要服侍處境最難的姥姥和盈姑娘,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了,頗有英雌不怕出身低、浴房也出好姑娘的感慨。收廚後,留給她的餐食特別美味,白灼豬頸肉、酒蒸琵琶魚肝,份量雖少,吃得她整晚傻笑,飄飄欲仙。   這些,夠她從早忙到晚了,在水月停軒都沒忒勤快,別提還得想方設法,打聽紅姐的下落。真是累死人啦,沒辦法,誰讓他都靠我呢!想著想著,忍不住甜絲絲一笑,哼歌兒扭著小屁股四處忙去。   好在藥廬的人把差使全扔給她,當她瞧見耿照變戲法似的、亮出一隻完好如初的右手時,尖叫聲幾乎撼動整座望天葬。「怎……怎麼會……你怎麼弄的……我明明……明明看到……嗚鳴嗚嗚嗚……」   耿照失笑,右手被揪著不放,只好拿左手摸她發頂,寵溺笑哄:「傻丫頭,哭什麼呢!不是好好的麼?乖,快別哭啦,花臉貓!」   「嗚嗚嗚……人家開心嘛!嗚嗚……哪有這樣的……你妖怪啊!」   黃纓好不容易止住啼哭,抽抽噎噎擺佈吃食,一邊給他遞食水搵嘴角,邊匯報昨兒到處聽來的八卦I「是線報!」   她翻了翻哭腫的眼簾,沒好氣道:「什麼八卦?沒禮貌!當心我不告訴你金環谷的四大玉帶是哪四個啊。」   耿照連忙陪小心,表示非常渴望知道是哪四人這麼威武,居然能佩玉帶。   但黃纓能提供的「線報」基本上都是差不多的東西,於扳倒鬼先生一事,可說全無助益。耿照不急,有一搭沒一搭的陪她閒聊,仔細交代了傳給姥姥的話,黃纓才依依不捨離開。   直到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洞隧深處,趴在另一頭的蘇合薰才敏捷起身,貓兒般掠至他身畔,伸手去拈食盒裡的牛肉條。鐵籠只晃了下,彷彿女郎全無重量似的,單是這輕功,便足以躋身江湖一流好手。   雖未如耿照吞食的血炤精華,有著生肌愈骨、重造經脈的神效,但她腹中那枚血炤陽丹正迅速改變女郎的身體,過去許多悟不通、做不到的關隘,忽然都有了簡單而直白的答案。   「的確有人。」   蘇合薰小口小口吃著,低聲道:「耳目難察,但我能感覺。你同她說話時,那人就伏在洞裡觀望。」   陽丹發生效用的影響,亦體現於她暴增數倍的五感,更有一股難以形容的靈覺,近於碧火功的先天胎息,及遠或不如耿照,纖敏卻有過之。   耿照有些佩服。「我的感覺沒那麼清楚,可能是分神說話的緣故。」   藉著送食物入口時遮住嘴唇,低道:「……走了麼?」   蘇合薰與他默契絕佳,低頭邊吃,指尖蘸油,在籠底寫了「還在」二字,片刻又加一行:「正看著你。」   他背脊有些發寒,低頭見食物少了一半,忽疑心起這一切不過是她聲東擊西的伎倆,跟著狼吞虎嚥。「喂,那人走了。」   蘇合薰連說幾次,他都置之不理,加緊消滅所剩不多的水煮肉,女郎果斷放棄,積極投入清剿行列。   「昨天聽到的——」   風捲雲殘之後,她按了按嘴角,才剛起個頭,難得這回是耿照打斷了她。   「那個先不忙。」   少年憑欄遠眺,犀利的目光彷彿穿透洞隧幽影,攫住:現而隱的神秘身形,忽然轉頭一笑,露出雪白齊整的牙齒。「我想……先會會這個不露面的『高人』,你看怎樣?」 第百六四折 故人長別·此番曾夢   姥姥再回到天宮頂層,已是兩日後的事。   老婦人神色略顯疲憊,衣發卻精潔齊整,身上的服履都是她過往慣穿的,倒是自冷爐谷陷落以來,最華美有度的一次。黃纓只瞥一眼,心中便有計較:「看來耿照說得沒錯,老虔婆被送回了北山石窟,才能換回自己的衣裳。石窟中另有他人,至少也得有個梳頭髮的。」   盈幼玉驚喜交迸,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了地,雖有滿腹疑惑,見老婦人薄有倦容,沒敢惹她發怒,只喊了聲「姥姥」,小手交握,乖乖退到一旁。蚳狩雲似有些心神不屬,皺起疏眉,在桌畔坐得片刻,茶都沒喝,忽道:「去給我打盆熱水來,我要沐浴。」   卻是對黃纓所說。   日前鬼先生現身之後,佔據隔鄰的諸鳳崎已被「請」下樓去,整片樓層只盈幼玉住著,堪稱是最廣衾豪奢的囚室。「所以姥姥肯定沒事。」   黃纓見她急如熱鍋上的螞蟻,生怕她一沒忍住,幹出找鬼先生拚命之類的蠹事,隨口分析:「喏,他要和姥姥談崩了,一翻兩瞪眼,何必冒著招惹那『鳳爺』不快的險,硬弄他下樓去?依我看哪,這是對姑娘的禮遇,表示他給姥姥穩住啦,要討她老人家歡喜,自然對姑娘客客氣氣的。今天的菜都比昨兒好哩。」   盈幼玉一聽,覺得挺有道理。那諸鳳崎嗜色殘忍、目無餘子,連自封門主的鬼先生平日都對他敬重有加,要他撤出聚眾淫樂的地盤,怎麼想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這兩天不僅沒見諸鳳崎,似乎連谷中豪士都少了大半,白日裡憑欄遠眺,幾不見有男子走動,彷彿回到昔日景況,更加佐證了黃纓所說。她略放下了心,驀地一凜,斜瞟著撫頷沉吟的圓臉少女。   「你這村姑挺聰明的嘛。」   黃纓心念微動,故意裝出得意洋洋的樣子,傻笑道:「是罷?我媽也這麼說。這道理多明白呀,我老家那兒,下蛋的母雞同配種的公豬非但不能宰,連食料都喂最好的。我們還沒有小米吃呢,全得留給蛋雞。」   被比作母雞種豬,盈幼玉有些哭笑不得,又不好拿這事修理她,隨便找個藉口擰她耳朵,整得大奶妹雪雪呼痛,忙不迭地告饒。就這樣,她每日焦灼難耐時,黃纓總能三言兩語間安撫下來,幸而沒出什麼亂子。   自那老虔婆進門,黃纓始終打醒十二分精神,聽她吩咐,連忙捲起袖管提來熱水,服侍蚳狩雲入浴。既然整層樓都給她們師徒倆包了,自毋須擠旮旯兒似的窩在同一間房裡,隔起屏風解衣之類。   黃纓在樓層另一頭的房間裡布好熱水澡盆,才請蚳狩雲過去。盈幼玉總不好跟著,而蚳狩雲始終蹙眉長考,心頭似乎轉著大事,直到推門而出,兩人都沒能說上話。   被選作浴間的,是一間以交錯的鏤花扇隔成兩室的寬敞房間,朝外的一邊兩面挑空,外設欄杆,拉開垂簾似的長狹琉璃門片,便是現成的陽台;理想的洗浴場所自是裡面那一邊。黃纓刻意將隔扇前的厚絨布幔拉上,省得灌風。   蚳狩雲一把年紀了,倘若可以,黃纓一點兒也不想看她赤身裸體。沒想到老婦人保養得相當不錯,肌膚白皙光滑,並無明顯的皺斂;身段雖不比少女凸腴凹緊,與黃纓想像裡的鬆弛塌陷亦有天壤之別,單看背影,說是四十出頭的中年婦人盡也使得,可見養尊處優。   她褪了衣衫浸入水中,熱水漫過肩頸的剎那間,終於從思臆間被喚回了現實,忍不住輕聲呻吟,舒服得閉上眼睛,倚靠桶緣。黃纓極是乖覺,見狀趕緊洗淨了雙手,笑道:「姥姥,我幫你程程胳膊可好?」   老婦人閉目哼道:「你會麼?」   「我以前在家裡,經常幫我姥姥捏的。姥姥都誇我捏得好。」   少女笑嘻嘻道。   「那好,你且試試。」   黃纓卷高袖管,跪在桶邊,白嫩嫩的小手伸進水裡,不輕不重地捏著老婦人的肩膀。蚳狩雲閉目蹙眉,片刻才道:「你這捏法兒對男人可以,對姥姥不行。使點勁兒。」   黃纓心裡問候了她家裡人幾百遍,面上卻笑咪咪道:「好。姥姥肩膀好硬呢,定是這幾日太累啦。」   蚳狩雲喃喃道:「許久沒這麼認真打了,武功竟擱下了這麼多。老啦,不中用。」   「姥姥說啥呢,單看背影,您比膳房大娘還年輕三十多歲。」   連蚳狩雲都忍俊不住,噗哧一聲,輕聲哼笑:「那豈不是才十八?嘴皮!」   兩人隨意聊著,氣氛意外地融洽。言談之間,黃纓不住往桶裡添熱水,連說幾個笑話逗樂老婦人,指尖沾了點胰良沫子,在桶緣內側的不起眼處,寫下「五月初七桃花塢」幾個歪扭小字。   蚳狩雲聽得細微的良滑唧響,睜眼瞧見,笑容微凝,仍閒適地半倚半躺,信手抹去。黃纓會意,接著寫「耿叫我來」,蚳狩雲藉掬水沖淋澆去字跡,笑道:「你方才說家裡還有姥姥,她身子骨還好不?」   黃纓笑道:「好得很,能跑能跳的,雙手還能提水砍柴,硬朗得緊。」   蚳狩雲連連點頭。「多大年紀了?古人說六十耳順,七十從心所欲,你姥姥是耳順知年呢,還是七十了?」   黃纓心想:「她是問我耿照能否行動自如,還是只能靠我口耳傳話。」   這點連她自己也不能肯定,只得憨憨一笑,隨機應變:「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小時候每年都聽她說八十啦,到我長大離家,姥姥還是說八十。」   兩人都笑起來。黃纓趁前仰後俯的當兒,斷續在桶緣寫下「龍皇祭殿」四字,這是耿照要她務必帶到的、唯一的一條線報,只說姥姥一看就能明白,為她的安全著想,她知道的越少越好。   蚳狩雲笑得十分酣暢,片刻才收了笑聲,回頭捏捏她白皙柔嫩的圓臉蛋,微笑道:「你真是個好孩子。往後若有機會,讓你回家鄉探望你姥姥。」   黃纓開心道:「好啊好啊,多謝姥姥。」   又寫了幾個字。   一老一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半天,蚳狩雲似是心情大好,伸了伸懶腰,起身道:「頭有點暈,你這丫頭手腳太勤,水還熱著哩!不洗了,穿衣罷。」   黃纓乖巧道:「是,姥姥。」   取巾帕為她抹乾身子,兩人相扶著移往披衣轅架,於屏風內穿戴齊整,屏風隙間,但見黃纓手裡攢著一抹金燦燦的銳芒回映,卻是一枚末端尖利的金釵。   蚳狩雲始終背向她,渾然不覺,腳下忽一踉蹌,差點坐倒,趕緊攀住衣架子,似乎真被熱水浸得暈乎,立足不穩;黃纓瞇起杏眸,眼縫中迸出殺氣,手夾金釵,冷不防朝蚳狩雲頸椎處撗落!   危急之際,少女「啊」的一聲,握住右腕,金釵鏗然墜地,扶著衣架的華服老婦人還等著暈眩過去,半晌才蹙眉回頭:「怎麼啦?」   黃纓勉強一笑,拾起金釵遞去:「姥姥,給您簪上。」   蚳狩雲搖頭:「不簪啦,費事。咱們回去罷。」   黃纓攙著她推門而出,腳步聲慢慢往廊底行去。   隔著數重鏤花門塥、照準黃纓露出屏風的幼細皓腕,彈出一縷指風之人,本欲掠上橫樑,追著二人而去,忽聽身後一人緩緩道:「我一直覺得是你,並沒有什麼根據,不過是直覺罷了。沒想到真是你。」   女郎一襲旅裝,白紗裙、束柳腰,分明是輕便俐落的裝束,穿在她身上卻有種難以言喻的女人味。在這座遍鋪紫檀、木色深沉的建築物內部,她一身明淨如雪的打扮是如何瞞過無數耳目,來無形影,去無蹤跡,亦極耐人尋味。   她俏臉微沉,方知被人無聲無息來到背後,居然是這般滋味,這可不是件舒心寫意的事,然而轉過頭時,那張艷極無雙的美麗容顏卻是似笑非笑,抿著一抹促狹戲謔、但又奪人心魄的姣美唇勾,輕啟檀口,怡然道:「逗你玩兒呢,這便生氣啦?雞腸小肚的小男人!」   關於兩人重逢的畫面,耿照在心中揣摩過無數次,萬萬沒想到會是這般景況,忽覺「造化弄人」這四字,果然半點也沒有錯,歎道:「我沒生氣,明姑娘。在阿蘭山上,你又幫了我一回,我欠你的,早已算不清啦。」   來人正是明棧雪。   她明眸滴溜溜一轉,輕輕拍了一下門欞,恍然道:「原來是陷阱。你同那個古靈精怪的丫頭片子串通好了,故意演出戲來誘我出手,是也不是?」   雖笑語盈盈,口氣裡卻不無氣惱,只不知是惱耿照誤打誤撞,抑或自己太過大意,居然被如此簡單的把戲所欺。   若在往昔,耿照興許會為欺瞞她而感到歉疚,然而,在歷經身殘、拷打、無力回天等磨礪後,心境卻在一夕間有了極大的變化。世間公道,須以勢為之,沒有力量的正義,不過是誇誇其談,徒惹惡徒訕笑罷了;伸張公理,得先牢牢掌握對自己有利的態勢,才有機會讓別人聽自己說話。——得勢進取、造勢奪人,有什麼好歉疚的!   況且,此計能釣著明棧雪,本就怪不了別人。   「若非你堅持除掉姥姥,還不欲假他人之手,」   耿照定定望著她,笑道:「此計於你毫無意義。我只能繼續猜測是誰躲在阿纓背後,偷偷保護她、不讓發覺,而拿這位神出鬼沒的『高人』一點辦法也沒有,畢竟她武功高我太多,又比我聰明一百倍不止。」   他畢竟是誇讚了自己,明棧雪不由噗哧一笑,芳心可可,霎時宛若春花開綻、冰雪消融,說不出的明媚動人,嬌嬌地瞪他一眼,暈紅雙頰:「跟誰學得這般油腔滑調?沒點兒老實!」   耿照本想先拿老胡頂一頂,多少也有個交代,見她並不是真的在意,這才打消了念頭。他自發現黃纓背後有人,再參照蚳狩雲所說,除不知以何計拉攏黑蜘蛛的鬼先生,若還有人能進出冷爐谷,明棧雪始終是嫌疑最大的I她帶走的《天羅經》之中,藏有天羅香與黑蜘蛛的誓書譯本,這份譯本不知何故,竟具有讓黑蜘蛛指引路徑、放行出谷的效力,明棧雪當年能逃離冷爐谷,蓋因得到了這個極有力的秘密情報,而姥姥並不以為她能知曉。姥姥言談間雖刻意模糊閃爍,未曾實指,但在耿照聽來約莫如是。   這也是姥姥亟欲追回《天羅經》的真正原因。   想通這一節,要引出明姑娘來,就簡單多了。   耿照試圖從她眼裡看出昔日在蓮覺寺的影子,但不知為何,對她的過去瞭解越多,他越覺得真實的明姑娘其實是另一個人,並非印象中那嬌俏可喜、風姿誘人的美麗大姐姐,總是機鋒敏捷,和自己開著無傷大雅的玩笑。   「你和姥姥……和天羅香的仇怨,當真深到如許境地?」   他凝視她,忍不住歎息。「到了這時,你仍想著要除掉姥姥。」   「我早該在蓮覺寺就得手啦,只差了一點兒。」   她滿不在乎地聳肩,彷彿說的是蕩鞦韆、剪窗花,做做乞巧之類的事。「不知是她運氣太好,還是我運氣太壞。我故意留下形跡,教她們一路追來寺裡,踏入預先佈置的陷阱當中。可惜我倆多年未見,我忘了她習於犧牲他人,決計不肯犯險,總叫豢養的傻丫頭打頭陣,最猛烈的一擊只死了她的替身。」   蚳狩雲從未向他描述過蓮覺寺大戰的細節,似是顧及他與明棧雪之間的情誼所致。明棧雪見他眸中殊無笑意,收斂戲謔之色,微微一笑,柔聲道:「我不是故意撇下你的。我本想與天羅香做個了斷,再回去尋你,沒想功敗垂成,不僅走脫了姥姥,我自個兒也受了傷,難以自保,回去恐將連累你,權衡輕重,才先離寺避避風頭。   「待我養好傷,返回蓮覺寺尋你時,你已離開啦。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聽到你的下落,當時你受慕容柔賞識,青雲直上,好不威風,聽說還娶了老婆……我不好現身與你相見,一直悄悄跟在附近,直到論法大會上,你分別與三乘代表決鬥那時。」   耿照這才發現,自己對她當日不告而別的事,始終耿耿於懷,彷彿……被親人遺棄了似的;越是親近之人這麼做,受的傷越深。他試圖以戲謔滑稽的言語開場,其實是本能地抗拒這種軟弱的感覺。   然而,明棧雪不待他質問,便自行提將出來,這種坦蕩直率的方式使他無法生氣。況且還有別的事情得趕快解釋清楚。   「她……寶寶錦兒不是……」   他面頰微紅,猛抓後腦杓:「我們不是真的成親了,是為了要向她三位師父……才扯了謊……唉,總之不是外頭傳得那樣。」   明棧雪不懷好意地眄著他,神情似笑非笑。   「原來是這樣。下回那女子再纏著你,我便跳出來打折她的腿子,替你趕走她好了,你這麼煩惱,我瞧著也心疼。好在我武功挺不錯的,是不是?」   耿照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一愣回神,趕緊搖手。「別……千萬別!她……寶寶錦兒不是……哎,我和她是這個……但又不是你想的那個1—」   見明棧雪「噗」的一聲笑得直打跌,面色一沉:「你早就知道了,對罷?你是成心的。」   「哎唷,肚子好疼……」   她斜坐在榻上輕揉腹間,無一絲余贅的平坦小腹即使坐著,仍是削如絕壁,線條末端沒於裙布腿凹,耿照依稀想起她腿心裡那只白膩飽滿的玉蛤,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馬。「人家好久沒逗你了嘛!狎戲一下不行麼?」   明棧雪伸手抹去眼角的淚花,笑道:「放心罷,我決計不動你媳婦兒,個個都是。你瞧,連你那大胸脯的小紅顏知己,我不也照顧得好好的?要不憑她,冷爐谷陷落當晚,小白豬早給人宰了下肚,一吃再吃。你別瞧她貌不驚人的,多少只眼睛盯著她的奶脯屁股?」   耿照聽到「個個都是」時,面頰發熱,沒敢接口,顯然這段日子明棧雪在越浦左近盤桓,自己與寶寶錦兒、弦子、橫疏影主僕,甚或與媚兒的親密情狀,明姑娘沒少瞧了去,表示她確實關心著他,只不知在窺看他與其他女子纏綿之時,存著何種心思;思慮至此,不覺有些癡了。   她輕歎道:「你果然在怪我,是不是?怨我在天宮沒及時出手,救你脫險,白受了那些零碎苦頭。」   耿照回過神來,不禁啞然失笑,搖了搖頭,正色道:「你再厲害,終不能一人打倒近百名魯漢子,況且金環谷除鬼先生之外,還有幾名厲害的高手,你若貿然現身,望天葬又多囚一人而已。」   神色和緩許多。   明棧雪端詳他片刻,忽然笑起來。   「你要肯罵我幾句,說不定我便少難受些。」   一瞥他袖底右腕,喃喃道:「我分明見得……看來你之奇遇,不亞於岳宸風啊そ『」「我殺了岳宸風。」   耿照低聲道:「雖不能說是為你,但我見他傷重垂死、墜入江中時,心底是想到你的,總覺得替明姑娘出了口惡氣。那廝此後,再也不能威脅你,威脅世上任何人了。」   明棧雪與岳宸風堪稱宿命之敵,兩人系出同源,實力相當,雙修而得的功體更是渾如一身,毫無扞格;任一人得到對方的玄功內丹,即能突破境界,躋身當世頂尖高手之林。是以兩人總有意無意相互追逐,一面小心提防,以免淪於對方之口,一旦逮到機會下手,又決計不會放過。   她傷癒之後,除了打聽耿照,自也沒落了岳宸風。怪的是:從耿照受慕容柔重用起,岳宸風宛若消失一般,非惟將軍側近不見形影,連五絕莊也找不到人,他的弟子們偏偏又像沒事人似的,依舊效力於鎮東將軍,事事都透著一股不尋常。   市井之間各種流言飛竄,有說岳宸風閉關修練,也有人言之鑿鑿地說看到他襲擊將軍車隊,辟榖升仙說、行刺皇帝以助慕容篡立說……等更是各有擁躉,眾口悠悠,莫衷一是。   明棧雪始終戒慎小心,畢竟隱於暗處的敵人,要比在明處難提防得多,卻沒想到是耿照殺了他。   「當然不是我一人辦到的。」   耿照沒想瞞她,實話實說。「我的計畫雖漏洞百出,靠著許多人的犧牲幫助,終為世上除I大害。」   明棧雪瞇起杏眸凝著他,忽覺有些陌生,明明形容未變,還是那個結實精壯的黑黝模樣,但他眸裡的光芒、渾身散發的沉穩……一切都和過去不一樣了。在蓮覺寺密室裡與她繾綣纏綿、抵死交歡的質樸少年,像白紙一樣,總是聽她話、仰望著她,當她是世間至善至美的那個人已一去不返。她思量著該將他放在心裡的哪個新位置上,又該依據什麼——或許就從這個簡單卻有效的小算計,以及他已能無聲無息來到她身後開始。   耿照捕捉到她眸底那一抹微妙的變化,卻無法明白改變了什麼. 他有另一件重要的事亟需求證。   「明姑娘,這事我想了很久,非問問你不可。」   他眸光一銳,緩緩說道:「我帶下山的那口赤眼刀呢?你藏到哪兒了?」   明棧雪狡黠一笑,黑白分明的美麗瞳眸滴溜溜一轉,歪著千嬌百媚的小腦袋,怡然道:「你自個兒帶的物事,怎問我要來?你瞧我這樣,像是藏了把刀子在身上麼?」   說著輕輕巧巧轉了一圈,旅裝裙布裹出的長腿翹臀一覽無遺,撩人心魄。   耿照平生所識女子,明棧雪的身量非是最高,雙腿也不是最修長,胸乳更非最雄偉巨碩,甚至五官分別比較,都能找到更美的,然而合在一塊兒,世上卻幾無較此姝更完美協調的組合,加上她那世所罕有的機敏聰慧,才能得出這樣的一名尤物來。   他幾乎忘了她的魅力根本毋須裸裎胴體,以皮相示人,甚至毋須迎合討好、勾魂使媚,看她穿衣搭配,聽她妙語揶揄,乃至無心流露的一個俏皮神情,或者含嗔薄怒,便足以教人傾倒。   而明姑娘深深明白這一點。當她施展魅力的瞬息間,耿照長久以來的懷疑與推論終於得到了一槌定音的確證。他抱持的最後一點僥倖企盼煙消霧散,在心底歎了一口氣。   「那日,將軍命人當堂斷鎖,開匣驗刀,其中所貯,乃修玉善修老爺子的明月環。這刀是渡過赤水,臨別之前,阿傻交我防身的;我最後見著這口明月環,是在破廟裡的篝火邊,你我初見面時。明姑娘制住了我,將我藏在佛龕之後,從此我便沒再見過明月環,直到將軍跟前。」   「羞羞羞,忒記仇。」   明棧雪笑意盈盈,伸出幼嫩的尾指,輕刮面頰羞他,彷彿遭受指控的是另一個人。   耿照不閃不避,直勾勾望著她,無一絲羞赧尷尬,遑論枰然。   二開始,我以為是岳宸風掉的包。我丟了琴匣和明月環,後來將琴匣呈給將軍的是岳宸風,兩物在他手裡的時間最長,按說他的嫌疑最大,懷疑是岳宸風動了手腳,似乎合情合理。」   「是啊,但後來,你怎又不覺得是他了?」   她手托香腮,饒富興致。   「因為赤眼並不是在五絕莊裡被調換的,失卻赤眼,於岳宸風毫無益處,反見疑於將軍,殊為不智。」   耿照正色道:「在破廟的那段時間,現場有另一人曾離開我的視線,足以暗中掉包。明姑娘難道不覺得,這人要比岳宸風可疑得多了?」   明棧雪嘻嘻一笑,挑著柳眉煞有介事地頷首。   「是挺可疑的。如果這人,適巧又是個精通剪綹開鎖、樑上夜行的獨腳盜,那就更可疑啦,是不?」   她倆在蓮覺寺時,明棧雪曾說過剪綹活兒的笑話,耿照迄今依然深深記得她的動人笑語,明姑娘自己顯然也沒忘;再加上她經常在寺中偷衣裳食水,如入無人之境,這話看似將嫌疑往自己身上攬,實則是陷阱,專捕見獵心喜的冒失鬼。   開鎖是個精細活兒,尤其出自白日流影城這等鑄煉名家之鎖,外表雖與坊間慣見沒什麼兩樣,其中構造卻不可同日而語。如老胡受過明師指點,痛下過幾年苦功鑽研,若無稱手的工具,要在短時間內打開一枚設計精巧的鎖頭,也絕非易事。   明棧雪故意將話頭往此處一帶,就是要引他說出「只你有機會和足夠的時間開鎖」。即使明棧雪精於此道,工具、時間、熟練度……等萬事具備,光以耿照先前的陳述,便足以推翻開鎖的可能性——被鑰匙以外的工具強行打開的鎖頭,不可避免將留下刮橇的痕跡。   若匣上之鎖在被將軍下令削斷以前,是完好如新、鎖孔未有新刮撬痕,代表它只被鑰匙開啟過,而非撬鎖的彎角長針。   這個可能性,耿照也早已考慮在內。事實上,那兩截斷鎖在被慕容以證據的名義、暫時收入越浦刑卷庫房保,管以前,耿照曾仔細檢查過,的確沒有強行撬動的跡象。   「要掉包匣中的赤眼刀,毋須具備開鎖技藝。」   耿照氣定神閒,娓娓道:「這個答案,竟是岳宸風教我想明白的。沒有鑰匙的情況下,你怎麼把鎖上的琴匣打開,調換內容後再重新鎖起?很簡單,只要同岳宸風一樣,勁貫利刃,一刀斷鎖,將匣中物掉包後,再拿出一枚新的鎖頭鎖上,琴匣就完全是密閉的了,匣上之鎖,決計無有被強行撬動的痕跡。」   倘若橫疏影用於匣外的,是鐫有獨孤天威之家徽、或流影城鑄煉房字號的特製鎖頭,這法子便萬萬行不通。然而,耿照送刀乃是機密任務,為防消息一漏,黑白兩道全力搜索,她特別選了枚外表普通構造嚴密的結實鎖頭,與日常所見沒什麼不同,明棧雪的行囊裡剛好有一枚相似的,她以隨身小匕斷開原鎖,便拿這枚掛上充數。   那柄專門對付天羅絲的裁絲匕,後來如此輕易斷折,蓋因明棧雪以之削斷摻了玄鐵的特製鎖頭,匕身已受暗創,承受力大大減弱之故。   明棧雪低垂彎睫,靜靜聽完,忍不住笑了起來。「無論你信或不信,我一直都相信你能看破這個簡單的小把戲,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耿照微蹙著眉,盡量讓自己的口氣聽來沒那麼嚴峻,肅然問道:「你……你為什麼這樣做?」   明棧雪聳肩一笑,眨眼道:「這個道理,岳宸風一早也說過了。他說:『寶物奇珍,過目不取,不是你的作風。』你背的東西值得岳宸風深夜追蹤,我怎麼可能放過?那時我又不認識你。」   她承認得這麼直接坦率,耿照一肚子的不滿不僅頓失矢的,說出來還顯得挺無聊似的,連自己都覺得雞腸小肚,反而開不了口,張著嘴巴有些愣,末了都成了搖頭苦笑。「我們在蓮覺寺……待了忒久,你怎……怎麼不同我說?」   只剩這點他無法釋懷。   明棧雪似是想到了什麼,明艷無儔的瓜子臉蛋忽然一紅,瞬間流露的羞赧無比動人,就連急急收斂的模樣都想讓人抱住她親上一口,彷彿這才是她不輕易示人的真性情。她定了定神,柔聲道:「你還記不記得,在蓮覺寺的穀倉裡,你……你要了我的那一次?」   耿照臉一紅,訥訥點頭,驀覺空氣有些灼熱,難以喘息。她火熱的胴體、欲拒還迎的熱情,以及那一夜的狂亂荒唐……他一生都無法忘懷。明棧雪卻非故意提起那段旖旎風情來誘惑他,她認真說事的表情耿照非常熟悉,在這種時候若還想狎戲調情,是會挨明姑娘白眼的——即使那模樣也美得教人驚心動魄。   「我打開琴匣時,便已中了毒。」   她正色道:「在乾草堆裡,若非苦苦壓抑的淫毒已到了爆發邊緣,當時身不由己,意亂情迷,哪怕我受傷再重,也決計不能教你這壞小子得了便宜。」   耿照臉紅耳熱,然而心底又有一絲悵然:「原來明姑娘與我……是因為妖刀赤眼的『牽腸絲』藥力,並不是真的歡喜我。」   明棧雪看透他的糾結,紅著臉蛋輕聲道:「就算是赤眼淫毒,我……我也不是哪個男人都好的。我那時並……並不討厭你。」   耿照心頭一動,忍不住伸臂,去摟她窄窄的柳腰。   明棧雪嘻嘻一笑,蓮足錯落,輕點跳轉,勝似兔躍羚蹬,臀擺腰擰之間,如穿花蝴蝶般與他交換了位置,逃到欄杆畔,撫著紅撲撲的臉蛋,飽滿的胸脯起伏,吃吃笑道:「你這個壞小子!想什麼下流的事?走開!」   但「走開」兩字非但不似冷水澆頭,反是難以言喻的誘惑。耿照畢竟已非莽撞的毛頭小子,這股異樣的評然反成警訊,以極大的定力克制住撲上前的衝動,背倚門扇,有意無意地封住了明棧雪的出路。   明棧雪似無所覺,咬唇吁吁細喘,彷彿又回到那靜謐的木造禪堂裡追逐嬉戲、抵死纏綿,彼此依靠相孺以沫的時光,很享受這異樣的曖昧似的,片刻才輕聲道:「不只我,你當時也中了毒。這藥對女子特別厲害,但於男子也非全無影響,我當時雖未能細究如斯,也明白那柄刀對你我有害無益。它一直被擱在那間破廟樑上,直到我傷癒後才取回,並不是故意騙你。」   這說法與琴魔所授頗有扞格,但指劍奇宮研究受赤眼所害的女子、管刀上的淫毒叫「牽腸絲」云云,亦不過是妖刀亂起的三兩年間,雖有諸多奇才,畢竟時間有限,情況又格外緊急。   魏無音前輩也說,除了「陽精可解藥力」這點,其他尚有諸多不明處;至於他老人家何以能夠手持赤眼,與那鹿彥清纏鬥許久,可以想成此毒對男子的影響或許真遠遜於女子,以琴魔之武功修為,在生效前便已被護體真氣化去,是以不覺有異。   「將藥反覆塗抹鑌鐵上、使之滲入毛孔的秘法,據說古之大匠即有傳落,不過你那口赤眼妖刀更厲害。」   明棧雪悠然道:「鑄造之人,用了一種叫『骨槽鋼』的鍛造手法,能在鑌鐵表面留下無數肉眼難見的細小孔眼,而不影響材質之堅韌,藥液深深吃進鋼鐵肌理之中,已入其髓,如骨中的蜂巢糸眼,不僅洗不去,就算扔進水中浸泡,也無法徹底除去藥液;除毀掉之外,別無他法。」   耿照浸淫鑄煉一道已逾十年,替他啟蒙的七叔更是不世出之大匠,能造出絲毫不遜妖刀的重劍昆吾,但耿照從未聽過什麼「骨槽鋼」。明棧雪雖未必不騙人,卻沒必要在這點上騙他,耿照聽得滿腹狐疑,忍不住問:「明姑娘,你這是從哪兒聽來的?我打了這麼多年的鐵,真沒聽過什麼『骨槽鋼』,今兒算是長了見識。」   明姑娘眉宇間微露一絲詫異,然而她見機極快,只笑了笑說:「這段日子裡,我躲在廿五間園養傷,偶爾氣悶,也會溜到越浦府尹衙門,梁子同大人不愧是進士出身,家中府內藏書甚多,我閒來無事翻完了整部《建武威宏妖金始末考》其中便有提到骨槽鋼,是蕭諫紙求教於青鋒照的心得匯整,推斷赤眼刀乃采此種技法冶成。」   他原以為是何等驚人的失傳絕技,不料二十幾年前青鋒照便知其來歷,聽這口氣,指不定也能鍛造出這種骨槽鋼來。以七叔之能,要說不懂,委實令耿照難以服氣。至於明姑娘會挑全越浦最大最美、最豪奢富麗的園林藏匿,只能說毫不令人意外,論食精寢適、藥材齊備,何處更甚於此?況且慕容柔與梁子同並非一路,平日相敬如冰,其麾下岳宸風出入廿五間園的可能性,直是微乎其微。   耿照一想到梁大人被抄之前,府中說不定也鬧起了狐仙,不由莞爾,僅餘的一絲不忿也隨之煙消雲散。眼下,便只剩一個非問不可的問題。   「明姑娘,妖刀赤眼現在何處?」   這個問題牽連重大。以赤眼的異能,毋須刀屍,放著不管也能釀成巨災,按明姑娘所說,她傷癒後即取回藏刀,迄今未見赤眼為禍,應歸功於她保管妥適,未曾現世成災。   誰知明棧雪的回答卻大出他的意料。   「我給人啦。」   她嫣然一笑,似覺此事理所當然,沒什麼大不了的。「為了答謝救我一命的人,他既開口要了,我也只能給他不是?」   以她的個性,就算用不上赤眼,決計不會輕易送人。況且此物於女子有大害,不為世上婦女著想,也該防著被拿來對付自己……明棧雪讓出妖刀赤眼,怕無關意願,而是不得不然。   得赤眼之人,並未倚之為非作歹,取刀的目的自然只有一個——繞了半天,終於又回到七玄大會。「明姑娘,你此番入谷,除了針對姥姥外,對昔日師門淪於匪徒之手,教門破敗、道統危殆,難道不覺痛心麼?」   明棧雪「噗哧」一聲,嬌媚地瞪他一眼,努努小嘴道:「你不只長大了,心思也學壞啦。你想讓我幫你對付鬼先生,是不?」   耿照笑道:「能得明姑娘臂助,勝師百萬啊!」   「嘴貧!」   女郎笑啐一口,輕舒柳腰,嬌慵無那。「你別忘了,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狐異門的餘孽攻破冷爐谷,我還嫌他們溫吞無能,連殺人放火、姦淫擄掠也不會,教他們都來不及啦,何必把朋友變成敵人?」   耿照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明姑娘這話,有兩處不對。第一,你決計不是他們的朋友,一旦行蹤暴露,鬼先生不會問你與天羅香恩怨幾何,如孟代使那樣,才是他們理想中對明姑娘的處置。他們有無能耐是一回事,用心若此,明姑娘不會想交這樣的朋友。」   明棧雪聽得嘴角微揚,似笑非笑,彷彿很享受這種「我的男人真不錯」的豐收愉慶之感,雖一個字沒說,眼裡那種既滿意又欣喜、偏偏又極力忍著,不教洩露心思的模樣,讓耿照打心底覺得她可愛極了。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確定她倆不會是敵人。   他定了定神,續道:「鬼先生的目標是混一七玄,所有能提供助力的人,他都不惜代價威脅籠絡,納於麾下。明姑娘做不了其部屬,可姥姥未必,橫豎冷爐谷已陷於敵手,不從則淪為階下囚;選擇合作,便是新主的側近軍師,真能一統七玄的話,所得還在死守天羅香一脈之上。該怎麼選擇,答案昭然若揭。   「要這樣的話,鬼先生和姥姥便是一邊的了,明姑娘不止要對付天羅香,還得面對至少包括狐異門在內、甚至更多的同盟勢力,其中優劣,毋須我多費唇舌。唯有天羅香歸天羅香、狐異門歸狐異門,明姑娘才不用面對最多的敵人;助我瓦解鬼先生的陰謀計畫,對你的復仇最有利I」   話還沒說完,忽然香風襲面,她輕軟的身子已撲上胸膛,兩瓣柔軟溫熱的櫻唇堵住了他的嘴,吻得他心魂欲醉。   他不知在心底想像過多少次,兩人的重逢會是什麼景況;屆時,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那些——妖刀赤眼、阿傻、天羅香的恩怨情仇——又將會如何地改變彼此的關係……   明棧雪卻再一次令他措手不及。她的吐息是如此香甜,濕熱的嘴唇混合了熱情與優雅,同時散發出一絲危險氣息,像是要誘人深入禁忌。但這個吻是真誠的,他二人四唇貼合,忘情吸吮著、需索著彼此,毫無保留……   耿照終於卸下防備,伸手去摟她結實苗條的腰肢,明棧雪卻推著他的胸膛微向後仰,柔軟細膩的唇片脫開他的渴求,舌尖淘氣地在他下唇外一舐,勾出一抹晶瑩液絲。   少年被她推得碰上門扉,明棧雪咯咯笑著躲開他的環抱,柳腰一擰,借力扭入門中,點足飄退。耿照這才回神,不禁大悔:「糟糕,這便教她逃了去!」   然而樑柱廊廡之間,天下何人快得過她?麗影一晃,佳人已無聲無息飄出門橘,連衣影都看不清。   耿照便有她快,自忖無這般靜悄,唯恐驚動鬼先生黑蜘蛛,斷了攔截的念頭,忽一縷語絲鑽入耳裡,卻是佳人喁喁,巧笑倩兮:「說得極好,賞你點甜頭吃!我問你:若我與天羅香只存一方,你要幫誰?」   以「傳音入密」與他對話,向是明棧雪的拿手好戲。   這問題耿照想過千百回,並無良解,答案卻是早就備好的。   「我要知你為何非毀掉天羅香不可,才能決定是不是幫你。」   他此際武功內力均不同凡響,但「傳音入密」是極高深的技藝,不能無師自通,只得硬著頭皮追出廊間,依靈覺一路循聲,壓低嗓音喊道。   明棧雪靜默片刻,耿照幾以為追丟,待傳音再起,已在另一頭,無論沿梯上或下,都是轉瞬無蹤的收場。「你連這個問題,都答到我心坎裡了,看來是不能不幫啦。」   餘音悠悠一歎,忽促狹似的嬌笑起來:「你若猜到要來哪裡找我,我便源源本本說與你聽!」   ***   ***   ***   ***   ***三天轉眼即過,倏忽便至七玄大會之期。   胡彥之起了個大早,先從天水當鋪的後牆翻入院中,無聲無息來到十九娘房門前。糊紙窗後並無燈影,但與輕勻細鼾不同的低促呼吸,清楚告訴老胡榻上麗人非但無眠,心頭正自亂著,不知從何時一直睜眼直到現在。   「我不能同你說話,無論說什麼都是背叛。我不是叛徒。」   十九娘嬌糯的黏膩鼻音透出紙門,比往常都要悶沉,一如還未全亮的郁藍天幕。「我希望你記著,不管你要做什麼,都別忘了你們是手足,是骨肉柏連的親兄弟,他不是你的敵人。」   胡彥之明白她的難處,沒有說話,悄悄離開了門廊。   沒能說動漱玉節,利用五帝窟與游屍門結盟抵制狐異門的構想,已行不通,胡彥之特別求見青面神,希望游屍門果斷放棄蹚這趟渾水;少一派隨之起舞,對鬼先生的「大計」本身就是種妨礙。   「游屍門早已退出江湖,我等本無意參加。」   匿於甕中的大長老,直接以心識透入老胡顱中,表達了游屍門的立場。   「我很敬佩你,胡大爺。」   送他出門之時,符赤錦對他如是說。「只消你說一聲,我倒想走一趟,瞧這撈什子大會變什麼花樣。」   胡彥之只聳肩一笑。「我兄弟不會讓你去的。」   「他會跟你一起去。」   符赤錦笑著,直視前方的眸光出乎意料地堅定果敢:「你敢說不是我一刀插死你。講話還有沒有良心啊。」   「我真沒想到會跟你說這樣的話。」   老胡摸摸下巴,神色不無感慨。「等我回來,再找你們吃酒。如果你們還沒走的話。」   「再歇幾日罷,小師父身子還沒全好。」   胡彥之想起那抹白皙腴麗、婀娜動人的紫色衣影,不知怎的便微笑起來。直到行出大門,他和符赤錦都沒再開口說話。   昨日他打發陳三五回鄲州,出城前還在不文居吃了頓餞別酒。陳三五從天水當鋪贖回的,活脫脫一口狹棺,長近八尺,比成人還高,寬卻僅尺許□筒度更薄,竟不到半尺。忒扁窄的玩意還附繫麻繩的板車,據說是為了便於攜行。   「奶奶的!你就拖這棺材從鄲州來越浦?」   餞別宴上,老胡仗著酒意,指著他的鼻子:「莫……莫名其妙!有人長這麼細長麼?那要切成了魚膾,才一排排疊他媽進去!娘的,一說又餓了,小二,來盤鯉魚膾!」   鄰桌正吃著魚膾的客人面色鐵青,有一個還悄悄跑去茅廁吐了。   「這……不是棺材!哪……哪有這種棺材?」   陳三五喝得舌頭都大了,滿臉不忿,右掌如五爪金龍般一標,空手插起一隻滾燙的蔥油雞,鄭重拿到胡大爺面前:「人……人就……就跟這雞一樣,他媽……他媽是圓的!」   老胡逮到語病都樂歪了,嘿嘿嘿地打岔:「到底人是圓的,還他媽是圓的?你說呀你說呀你說呀!」   「他媽也是人!」   陳三五腦筋突然清楚起來:「圓……圓的塞不進箱裡!除……除非你把它這樣……啪嚓!啪嚓……再……再把它那樣……啪嚓!啪嚓……   然後又啪嚓!啪嚓!啪嚓!這樣……這樣才塞得進去……」   隔壁桌的小孩「哇」的一聲哭起來,正點著葷菜的客人趕緊讓小二劃掉,改點了寶素齋。   最後這頓餞別飯是以大廚操著解牛刀出來趕人作結,倆醉漢不過癮,跑到府衙後門並肩撒了泡尿,老胡興致一來,欲寫反詩,在粉壁留下「慕容柔大咪咪」的塗鴉,被大批氣急敗壞的衙差追過大半個越浦城,跑到發汗酒醒才甩脫。   至此,心頭掛慮一一放下,該是同兄長好好清一清前帳的時候了。   西去棄兒嶺無有水道,老胡出了城門,撮唇招來策影,一人一騎披星戴月,將漸升的旭日拋諸腦後,一路往殘剩的夜幕深處行去。「萬姓義莊」雖有建物,不過孤嶺間一座三合小院,越浦左近說起這四個字,指的是嶺上雜布錯落的大片孤墳塋壘。   胡彥之悠哉悠哉地越過了義莊,來到萬安擊。   兩日前他來此勘過地形,甚至伏在茅草屋頂,從下午一直盯到夜裡,看看能否遇上狐異門往來佈置的人馬,然而卻一無所獲。這似也合情合理,他若是鬼先生,要安排七玄首腦循不同路線至無央寺集合,肯定不挑最好踩點的萬安擊;再者,要徹底疏散居民,實也不易,一不小心便走漏風聲,除非將居民全部——陰涼的空氣裡,傳來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畜……畜生。——畜生!   策影發出獸咆似的呼嚕低響,似是感應到週遭的危險氣息。胡彥之強抑狂怒,輕拍馬頸,低聲道:「我知道了。先別忙。」   反手自鞍袋中抽出一柄長劍,又緩緩抽出另一柄,斜斜垂在雙腿外側。   所經擊中街道,兩側屋影內東一塊、西一塊潑墨似的血漬,卻不見屍體,只餘乾皸似的拖曳痕跡,吃入黃土塵沙之間。鬼先生終是清空了萬安擊,無論有著何種目的,都決計不能被原諒。——畜生。   胡彥之感覺全身血液沸騰,握劍的雙手微微顫抖,心底似有什麼迸裂開來,強烈的殺人衝動伴隨著熊熊怒火,流遍身體的每一處。   閉上眼睛,彷彿能見前天在這街上戲耍的髒毛孩,衣裳破舊、發面枯黃的婦女收拾曬乾的菜葉,打零工的男主人拖著疲憊已極的身軀,走過長長的山嶺荒道返回家中,手裡拎著用藺草繩子紮成一束新鮮豆皮,煮時摻點毛豆和醬,吃起來會有肉味兒……那是貧窮卑微、卻從未有片刻放棄的人生,誰可生殺予奪?   身體本能地過濾了血味,胡彥之從風裡嗅出更多。兩旁的屋子都不是空的,相反,紊亂的呼吸心跳簡直像敲鑼打鼓一樣,向訓練有素的獵人洩盡驚獸的行藏。   策影則對鑌鐵、刃器,以及不友善的肅殺之氣異常敏銳,它低沉如雷滾的嘶啡也預示了這一點。   出乎老胡意料的,是長街盡頭緩緩行來的一條高瘦人影。   為埋伏不惜清空一村子人,此際露臉,難不成來炫耀的?   來人一身厚繭赭袍,單手負後,袍襴的左角高高撩起,掖於右脅腰裡,露出袍底的白褲黑靴,束緊的腰帶上綴玉瑩然,顯非凡品。他生得濃眉壓眼,面目青白,瘦削的長麻臉上透著一股陰鶩,見胡彥之拍馬行來,冷笑開聲:「我就知你會早來,特別提前一夜來候,果不其然。」   負在身後的右手一抖,鏗啷啷地拋落一地銀芒,宛若蛇迆,回映著獰惡的鈍光。   「爛銀九節鞭!」   胡彥之微凜:「西山『九雲龍』?」   那人忽露獰笑『I「沒見識!九雲龍算甚?這是雲龍十三——」   胡彥之打斷他。「我沒想知道。幹下這等事,你還要萬兒做甚?連立墓碑也不配!」   那人面上一陣青一陣白,怒極反笑,點頭道:「也好。沒必要遮遮掩掩,該怎麼便怎麼. 」甩鞭空擊為信,數名錦帶豪士從一旁屋裡綁出一名少女,雖嚇得花容白慘,卻仍緊抿小嘴,瞪大美眸,如貓頭鷹般不住轉動,似好奇又驚恐,總之反應就不像常人,卻不是翠明端是誰?   「……明端?」   胡彥之一凜,夾腿駐馬,揚聲道:「你有沒有怎樣?怎會……怎會跑到這兒來?」   那持鞭之人,正是金環谷四大玉帶之一的「雲龍十三」諸鳳琦。   他冷蔑一笑,寒聲道:「這就同胡爺沒干係了,你且擔心自個兒罷!」   驀地兩旁房頂齊發聲喊,湧出大批埋伏的人馬,從茅頂拖起黑呼呼的大團物事,挾著無數草桿,朝胡彥之與策影呼嘯著擲去,層層疊疊、此起彼落,正是以粗索結成的巨大繩網! 第百六五折 孤魂野嶺·血海橫流   上回在金環谷,策影接應老胡那晚,負責指揮阻截的是四大玉帶中的「雲風成雨」歲寒深。據說此人出身西鯤別府,武功深淺不知,但十九娘看上他出謀劃策的能力,引為智囊,也給了他一條玉帶。金環谷從一片荒涼山坳,搖身變為越浦首屈一指的銷金窟,擺平官府、打點地頭,乃至變著花樣招徠客人,每一步之後都有這人的身影。   「歲先生」平日深居簡出,極罕露面,連諸鳳崎都只遠遠瞥過一眼,輪值也僅與人稱「南公」的南浦雲搭檔,非常神秘。當夜胡彥之與策影揚長而去,歲寒深引為奇恥大辱,才設計出萬安擊這個陣型來。   七八張結實的繩網罩落,策影巨蹄一蹬,閃電竄前,足足飆出一個馬身有餘,半數巨網登時落空。胡彥之更於此際展現出絕佳的馬術:雙手持劍無韁,迅猛的疾衝勢中,僅以雙腿維持不墜,順勢後仰,劍錯如交剪,凌空削斷一張繩網!   突然間,策影斜向跪落,老胡頓失平衡,唯恐誤傷兄弟,自鞍頂滾落,赫見整條街每七八尺便拉起一條絆馬索,高低錯落,掀起大蓬沙土,顯是埋於地下;便只這麼一阻,最後兩張繩網終於落在策影身上。   老胡著地一滾,舉劍上撩,利用劍刃與繩網重量相疊,於其中一張劃開缺口,以利策影掙扎破壞——自古對付騎士良駒,來來去去就幾種花樣,這一人一馬行俠五道,見的網陣沒一百也有五十了,渾沒放在心上。他滾出網罩,活動活動筋骨,正準備狠狠修理將躍下房頂的金環谷人馬,豈料兩側黑壓壓的人影卻沒個離開的,但聽「喀喀喀」一片機簧絞響,人人雙手間都晃過一抹金鐵擰光,卻非刀劍斧鉞,而是一隻既像扁匣又似墨斗的碩大物事,齊齊對準繩網中的巨騎。   胡彥之背脊一寒,驀然省覺。——機關弩!   弓箭與繩罟,向是應付鐵騎的兩大利器。弓乃軍械,除少數如猿臂飛燕門之流的門派,僅軍隊與公人才能配用。獵戶慣使的小弓,或綠林山寨常見的彈子弓,威力射程均無法與鐵胎弓相提並論。   除了弩機。這種以絞盤機關發射箭矢的器械,毋須苦練射技,連婦人孺子都能使用,殺傷力絕不下於正規軍裡的馬弓手,莫說私造,光持有便足以獲罪,鬼先生他……居然拿來對付自己的手足兄弟!   一瞬間胡彥之忽然明白,他踏進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兄長為留下他,不惜除掉他最強有力的臂助——諸鳳琦面色驟寒,「啪!」   一聲抽動銀鞭:「放!」   兩邊屋脊上颼颼聲不斷,獰惡的箭雨瘋狂地飆向街心!   「策影!」   老胡不及舞開雙劍,猛撞入最近的一幢屋裡,驀聽轟然一響,探頭出門框,見對街一屋塌去半壁,連著鐵球的雙重繩網被拖入其中,半圮的夯土牆插滿箭羽,顯然策影在危急間也做了同樣的判斷,只不知避過多少,又被射中多少。   胡彥之心痛如絞,屋傾掀起的沙塵尚未全落,難以悉見,屋上金環谷眾不分青紅皂白,往塵霧中死命放箭,颼然勁響不絕於耳。   本欲再瞧,驀地兩枝流箭貼耳削過,老胡一縮腦袋,背倚內牆,赫見屋底捆著一家四口:手腳被縛、口塞布巾,腰下幾近全裸的婦人拚命用身軀遮護兒女,身畔男子對正窗台,被兩枝流箭釘在牆上,雙目圓瞠,斷氣前不知是驚是怒。   (畜生……這幫畜生!做……做得什麼事來!   胡彥之狂怒起來,揮劍削斷婦女手足之繩,一手一個,將孩子塞入床底,卻見那婦人扯下口巾,嗚嗚嗚地撲向屍體猶溫的丈夫,張大嘴巴卻說不出話來。胡彥之一扳她肩頭,她尖叫著回頭一咬,老胡卻沒縮手,兩排細齒嵌入肉中,鮮血長流。   「保護孩子。他們現下只靠你啦。」   老胡和聲道,彷彿一點都不疼。「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別出來,我給你報仇。」   婦人晶亮如獸的眼眸惡狠狠地瞪他,口中嗚嗚有聲,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流下淚,鬆口縮入床底,抱著孩子吞聲飲泣。   胡彥之撕下袍角裹住血肉模糊的左手背,也把劍柄纏在手中,右手倒持雄劍,踏壁縱上橫樑,「嘩啦!」   一聲穿出茅草頂,左回右旋,斬落兩枚頭顱,右手劍串過第三人張大欲喊的嘴,由上而下標入茅頂,一鬆劍柄、抄住他脫手的弩機,掃過斜對面的房頂,慘叫聲中數人跌入街心,旋被同夥的羽箭射成刺蜻。   「……人在屋上!」   「別讓那廝跑了!」   可胡彥之沒打算跑。他提運真氣,對著煙塵未消的圮屋大吼:「你先走,咱們老地方碰頭!莫連累了無辜之人!」   語聲未落,斷垣底下轟然震響,策影巨碩的身軀破土而出,口中叼著一名昏迷不醒的小女孩,沒待眾人反應過來,前踢後踹大肆開殺,踏著一地紅白爛漿與扭曲的屍骸絕塵而去,背影雖有些歪跛,仍是快得不可思議。   行進之間,它不住縱躍跳閃,躲避弩箭,猶能踹塌屋牆、撞倒樑柱,遇有跌在左近的,便一蹄踏碎頭顱,所經處金環谷眾人無不驚慌竄逃,可惜幸者寥寥,已分不清是誰在追殺誰;眨眼之間教它殺出重圍,徒留一地慘烈。   胡彥之大笑,隨手將機關弩的箭匣射空,擲往對面,砸得一人頭破血流,後仰跌落。他拔出屍上之劍,踩著屋脊向前疾奔,三兩交錯間,猛然跨上同一列的鄰屋茅頂,切菜砍瓜般撂倒一片,每出必奪人命,毫不猶豫,俐落如風;一屋殺完看也不看,飛也似的縱上隔鄰,繼續斬殺。   那屋上原有五人,才照面便死兩名,另二人轉身欲逃,噗噗兩聲劍貫胸膛,穿心而出,足下尚不及止,逕將軀體拔出長劍,才摔下屋頂。最末一人魂飛魄散,已來不及躍下,就地趴跪,哀告討饒:「英雄!小……小人沒有——」   頭顱飛起,兀自急旋,胡彥之已起腳踢下無頭屍,躍向下一幢。   驀地一道匹練銀光颼至,截正去路,老胡身在半空難以閃避,眼看將被劈成兩月,右手長劍一揮,「鏗」的一聲脆響,藉勢倒飛出去,落地時微一踉蹌,胸口如遭重擊,連轉幾口真氣才稍抑煩悶之感,右掌微顫,虎口裂創淌出鮮血,沿劍刃一路蜿蜒,滴答、滴答點墜於地。   諸鳳崎銀鞭一旋,「潑喇!」   重擊地面,掀起黃沙如浪湧,「唰——」   一聲刮過胡彥之的袍襴褲腳,餘震隱隱,可見其沉。   九節鋼鞭看似輕靈,在器械中卻屬重門,每一節如力臂延伸,連接九節之後,出手不啻巨靈揮臂,份量不能以人身的內功氣力估計。   諸鳳琦以「雲龍十三」自況,號稱壓倒師門九雲龍,鋼鞭不僅多達十三節,每節更有尺餘長短,加上串連的鋼環、同樣近一尺的握柄,揮展開來,徑長丈半,鞭勁之重,與山傾洪潰也差不了多少。   硬撼丈餘長的十三節鞭實屬無智,這也是諸鳳琦無視下屬慘亡,在一旁冷眼觀察,終於選在這個節骨眼出手的原因。   胡彥之不得不接,一上來便傷了右手,佇立片刻,周圍的金環谷豪士將機關弩或負於背、或懸於腰,各持本來兵刃,漸漸包圍上來,進逼至三四丈內,諸鳳崎卻退了開來,朝左右一使眼色。   其中三人見狀,掄刀撲向胡彥之,眨眼雖是兩死一傷,眾人也看出點子傷了右手,劍威大不如前,前仆後繼上前爭功;老胡雙劍連出,彷彿週身是眼,仗著精妙身法在人隙間閃動,前點後扎,身上不住見血添傷,仍是出手必有人倒地,然外圍人影層層疊疊,越來越多,始終都沒能接近戰圈邊緣,遑論突圍。   困戰片刻,老胡大叫一聲,踉蹌躍前,卻是背門挨了一刀。   他及時回劍,掠過那人眉眼,漢子鮮血披面,痛得扔刀搗眼,陡地凶性大發,悶著頭一撞,雙臂如鐵箍般牢牢箝住老胡的腰,不知哪兒冒出的一股熊蠻勁,抱著人狂吼前奔,「砰!」   一聲悶響,將老胡重重壓在牆上。   胡彥之背創正汨著血,一撞差點痛暈過去,卻怎麼也掙不開,附近幾個拿長兵器的趁機往他身上招呼,卻被老胡右手劍一一格開。他連膝槌都用上了,那人仍不放手,胡彥之左手劍由下往上一送,自他背胛穿出,頓時了帳,無奈仍掙不出,又痛又累,面如淡金,不住咻咻吁喘。   其餘人等正欲湧上,卻被諸鳳琦喊住。   「退下!」   面色青白的瘦漢捨了丈半重鞭,從袖裡抖出另一條爛銀鋼鞭來,一數雖亦是十三節,卻只比普通十一節鞭略長些,是將每一節都予以縮短,合湊十三之數。   「讓我來。」   周圍的青帶豪士們聽了,面上都露出不滿之色。   諸鳳琦提早出發,自是為了爭功,所攜除幾名錦帶心腹,多是攀龍附鳳、巴結於他的青玄二色腰帶,諸鳳琦連名字都未必叫得出,遑論交情。眾人見鳳爺袖手多時,一上來便欲收成,無不齒冷,但誰也打不過他手裡那條爛銀鋼鞭,沒敢吱聲,意興闌珊地散至兩旁,還有人索性一屁股坐下,乜冷眼瞧著。   諸鳳崎走近,差不多抬手一抽、恰能往胡彥之腦門硒落的距離,獰笑道:「你上次闖金環谷,恰是我不在,由得你放肆!主人讓我帶回活口,可戰場無眼,拚戰中失手殺人,也是常事,只怪你不肯束手就擒。」   掄動鋼鞭,故意發出冷冽的鏗鏗撞響,頗有貓捉老鼠的意味。   「你叫諸鳳琦,對罷?自稱『雲龍十三』的……我想起來啦。」   胡彥之例嘴一笑:「聽說你仗著家裡有錢有勢,專尋細故,娶妻殺妻、娶妾殺妾,手段殘毒,稱『振夫綱』,其實就是專欺女子的孬貨。後來事情鬧大了混不下去,連門中尊長都要清理門戶,只好亡命江湖,不思己過,反視師門如寇仇。你知不知道出名有很多種,美名是名,臭名也是名;你這名聲,簡直臭得沒邊了。」   諸鳳崎不算能言,一向是以力服人,被他說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無一詞辯駁就罷了,居然是被個氣喘吁吁、半死不活的敗軍之將連珠炮似的搶白,連打斷他的頓點都沒找著,殺氣更盛,冷笑:「多費唇舌,想拖延時間麼?」   「對。」   老胡誠誠懇懇地說。「單手弄開纏布,本就麻煩。我用右手幫忙就騙不了你了。」   亮出鬆脫長劍的左掌,一握漢子腰際的機關弩,朝諸鳳琦之面扳動機括!   颼颼颼颼四箭連環,距離近到諸鳳琦仰頭不及,一霎間盡展絕學,再無保留,張嘴「喀!」   咬住一箭,第一| 枚幾乎射中嘴唇,撞上死命闔緊的牙關,硬生生撞斷一枚犬齒,兩兩彈開;箭鏃落地,他卻骨碌一聲吞下斷牙。   第三枚怕要射穿咽底,諸鳳崎無暇思索,左掌一擋,短箭射穿掌心,痛得他悶哼栽倒,恰恰避過第四枚。身後一名最近的青帶豪士翻身倒地,被弩箭射中眉心,哼都沒哼便斷了氣。   正當眾人錯愕,胡彥之推開屍體,如箭離弦,飛也似地掠過諸鳳崎身畔,逕朝擊尾方向狂奔!他本擅輕功,死樣活氣的狼狽泰半是裝的,豪士們或蹲或坐,全無防備,抄傢伙起身已然不及,眼睜睜看胡彥之掠出視界,跑得無影無蹤。   諸鳳崎一躍而起,滿嘴是血,這連環三箭不僅射斷了牙、刮破嘴唇,連舌頭也傷了,滿襟血漬甚是怕人。他抹也不抹,瞪著狼目攢緊掌箭,「啪嚓!」   一聲斷成兩截,才將斷箭咬出吐掉,撕衣裹起,雙目須臾未離胡彥之逃逸的方向,彷彿要以目光硬生生將他射成箭豬。   一名與他相熟的錦帶豪士拿出巾帕,上前道:「鳳爺,您的血擦——」   話還沒說完,冷不防銀蛇呼嘯,腦袋開花,倒地淌溢一片紅白。眾人驚獸了,見諸鳳琦霍然回頭,咬著滿口鮮血,訾目狠笑:「走脫那廝,我將你們全殺了!追!」   老胡一跛一跛跑著,背衫一片淫儒,浸的卻非是汗,而是鮮血。   鬼先生雖說了要抓活的,畢竟金環谷之人不知他與老胡的關係,胡彥之屢尋金環谷晦氣,又在房頂開殺,恁誰對上,亦決計不敢留手;他身上雖是些零星外創,加總亦甚可觀。   更壞的是:諸鳳崎縱有千般不是,仍忠實地貫徹了圍殺的陣型,除開天鏡原紫龍駒那非同凡俗、不似活物的強悍,此番依舊超越了歲寒深的布計,老胡雖情急生智,狠狠利用了諸鳳琦的自私與好大喜功一把,成功逃往越浦的方向,但若易地而處,他定會在這條路上至少安排一支伏兵,以避免發生現在這般景況。   換言之,自己雖逃出陷講,沒準正往第二處奔去,前路危機四伏,尚說不上脫險,再來一群雜魚齊齊包圍,老胡怕已沒有再戰之力。他察覺體力正飛快流失,頭暈目弦、腳步虛浮,為集中精神,強迫自己思考起來。   首先是無央寺。   如今看來,「會七玄宗主於『無央寺』」一節,已確定是騙局,是鬼先生假翠十九娘之口放的餌,來釣自己這條大魚上鉤。   問題在於:這個局,十九娘究竟涉入到何種境地?老胡不敢拍胸脯說自己懂女人,但,聽到谷城鐵騎突襲金環谷的心焦,以及被重要之人當棄物般惡意戲耍的斷腸寥落,不是誰都能演得來的。他自問閱人無數,被個女人連騙兩回,只能說是白日見鬼。   他以為十九娘亦被蒙在鼓裡。鬼先生這局玩得徹底,直將十九娘的價值利用殆盡,連一點渣滓都不剩。翠氏母女雖是下屬,並非無有情分,十九娘念茲在茲,不斷提醒他顧念兄弟之情,代表不僅僅視兄長為上司……再怎麼說,這般蒙騙、利用她,委實太過分了。   再來是翠明端。十九娘逃到天水當鋪非屬偶然,沿途接應、抹跡全是鬼先生安排的人,興許便是出自「豺狗」的精銳親衛,明端早被移出金環谷,於天水當鋪等待母親。退萬步想,十九娘膽敢放手報復鬼先生一把,透露情報、向幕後掌狐異門大權的胤野打小報告,皆因女兒安全無虞,若明端還在鬼先生手裡,她是萬萬不敢輕舉妄動的——胡彥之也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採信了她所透露的集合地點。   但鬼先生若要明端,吩咐一句就行了,何須費事綁人,還專程弄到棄兒嶺萬安擊這種荒郊野地?老胡離開天水當鋪時曾經過她的房門前,屋裡呼吸平穩,並不是空無一人……   但那也不是睡著了的輕鼾。   他突然會過意來:翠明端,極可能是前日從母親那廂磨出了無央寺的線報,下半夜老胡前腳剛走,她便隨後溜出了天水當鋪,意圖跟蹤。豈料胡彥之在出城前,還走了趟朱雀大宅,以翠明端不通世事,當然也不可能有跟蹤老胡的能耐,出了後門不見有人,一路瞎摸,竟教她來到萬安擊。   適才混戰之中,他沒能追著明端的去向,逃出萬安擊時已不見其蹤影,算起來明端也是為他才陷於賊手,她過往怎麼說也是金環谷的千金,諸鳳崎腰上那條玉帶還是她母親給的,那廝的下屬對明端動手動腳的,毫不客氣,看來十九娘已被排除在鬼先生的組織核心之外,連底下人都摸清風向,不留情面。   (糟糕!不能……不能丟下她不管……   十九娘若知自己非但是棄子,還是假傳信息的餌,該有多傷心!要是還失去了女兒……胡彥之正猶豫是否折回,赫見遠方黑影晃動,人聲逆風而來,越追越近,心頭一驚,才知腳程受傷勢影響,不知不覺縮短了步幅,原本拉開的距離,轉瞬間又被追上。   「找到啦!看來走的是這條路不會錯!   「咦,這裡有血跡……喂,你們快瞧!」   「……大夥兒快點上,莫走脫了這廝!」   胡彥之索性停下,打算纏起背創大殺一場,拉幾個墊背的也值。才這麼想,足下忽一踉蹌,差點栽了觔斗,竟袢著路旁一具橫屍,觸手猶溫,卻是剛死不久,服色一瞧便知是金環谷的人馬,腰間繫帶五彩斑斕,卻是條織錦帶子。   老胡同金環谷作對忒久,摸也摸清了他們的底細,錦、青、玄、赤四級中,青帶以下幾人齊上都不夠他打,遑論赤玄;錦帶一級裡還是有些好手的,適才團戰中混了三兩名錦帶豪士,忽施奇招,老胡便掛了彩,雖說是倚多為勝,比之其餘三色一劍一個,其能耐不可一概而論。   這名錦帶是給正面一刀劈死,才拖到草叢裡來的,連斷作兩截的厚背鬼頭刀也扔在旁邊。殺人者出手剛猛,迎面一斫,刀斷刃、人斷魂,霸氣橫溢,可惜與拖入草叢藏身這種小家子氣的做法格格不入,難免令人失望。   乾脆直接問他……算了,還是別問,不會有什麼好答案的。老胡歎了口氣,拄見起身,邁步前行。   野嶺荒道間,不知何時搬來兩塊大石,一左一右,分置道旁,上頭架了條七八尺長的雙疊厚木,恰恰把路攔起。一人手裡提著酒酲,坐在厚木板上啜飲,小口小口喝得挺寶貝似,不厭涓滴的寒磣模樣,與架木攔道的路匪豪氣又兜不在一塊兒,怎麼看怎麼彆扭。   「陳三五!你不是回鄲州老家了麼?怎地在此地瞎摸?」   胡彥之割下袍襴撕作長條,雙手圈繞,將滲血不止的背創裹上兩匝,用力繫緊;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強迫自己習慣壓創的疼痛,眨著滿眼金星一屁股坐上木架,取了他的酒仰頭便飲。   「來等你啊,胡大爺。」   陳三五抓抓鬍渣滿臉的清瘦面頰,沒精打采地一笑。   「這酒不壞。」   胡彥之會過意來,斜眼道:「奶奶的,我給你的那兩百五十兩呢?還剩多少?你敢全拿去買了酒喝,老子現場就剁了你。」   陳三五雙手亂搖。「哪能啊?就這一壇。也不貴,我家鄉鄲州龍妻來的,我跟你說過。好喝罷?」   「挺好喝的。」   「在老家喝更好。」   他撥開遮額的亂髮,免得紮了眼,笑道:「我過去身上沒銀子,經過酒肆莫說進入,連眼都不敢亂瞟,擔心瞧多了要給錢,都喝谷裡的酒。沒想龍妻白酒也是有賣的,越浦人嫌味兒薄,不好賣,價錢倒便宜。當然要比我家鄉貴。」   胡彥之又飲了一大口,酒氣上湧,喉咽裡熱辣辣地直通胃腸,背上的痛楚倒是消減得多,怡然笑道:「這後勁好啊,怎能說是味薄?是你家鄉的水清罷?」   陳三五慢吞吞地望他一眼,直到額發晃落又刺眼眸,才別過頭去,嘴角微微一勾。「胡大爺,我覺得答應賣你這事,真是太好了。有機會的話,我請你回家鄉喝酒。」   隨手提起立在一旁的鮫鞘單刀,橫在膝上,輕輕撫摩,咧嘴笑道:「快走罷,這兒有我。就此別過。」   微一頷首並不起身,就當是道了別,接過酒酲揚手擲出,匡噹一聲碎於巖上,迸出甘洌酒香。   胡彥之不及攔阻,望著酒漬乾瞪眼,心痛如絞:「娘的你耍什麼帥啊!酒不是錢買的麼,教你糟蹋!」   手按他的雞窩頭各種擦洗。陳三五豪壯的身影如破抹布般被擰一地,慘叫不絕,百忙中不忘提醒他:「胡……胡爺……不……不是,追……追兵……你……快逃……」   「你媽教你逃,你媽教你逃!」   胡彥之怒火中燒,繼續擦洗。   陳三五被摁上木架一陣荼毒,才發現身後大批人馬逼近,陣列齊整,行進間無一人貪功搶進,個個腰繫錦帶,為首之人雙手負後,緩步前行,一頭灰白相間的覆鬢厚發宛若獅鬃,虎目含威,怒氣騰騰,正是金環谷四大玉帶之一的「通形勢掌」雲接峰。   雲接峰御下嚴謹,不怒自威,手底下人井然有序,無敢造次,他這撥人雖來得較晚些,速度次序卻穩壓諸鳳琦那一撥,大隊人馬在路障前散成半弧、列開陣型之後,另一邊的青帶豪士才三三兩兩掠至,也不知應進或應退,杵在當場,只等鳳爺來發落。   雲接峰面色鐵青,只瞥陳三五一眼,森然道:「你是范大成帶入伙,江成彬那一組的,叫……叫陳三五。新槐裡之後你便未曾回谷報到,在這兒做甚?」   陳三五料不到他竟叫得出自己的名字,略微吃驚,旋即聳了聳肩,懶憑一笑:「雲總鏢頭,我自行離伙啦。這會兒,不在江成彬江老大那組了。」   雲接峰逕點了點頭,沉靜道『,「既然如此,江湖火並,身死莫怨。」   「總鏢頭也是。」   陳三五拱手還禮。雲接峰身後的錦帶,十之八九沒聽過陳三五,卻認得他腰上玄帶,聽他向雲總鏢頭叫板,若非恐見責於雲接峰,只怕當場便笑成了一片。   胡彥之見多識廣,蹙眉略想片刻,驟然一凜,低聲問:「他是雲接峰?通形峰與鎮海鏢局的那個雲接峰?他也在金環谷?」   陳三五苦笑:「只怕就是。」   私語之間,萬安擊那頭的追兵終於來得七七八八,諸鳳琦越眾而出,下頷頸襟全是鮮血,狠目如狼、唇面益青,模樣十分怕人。他牙舌受創,開口甚是疼痛,本就急不得,還未出聲,另一頭雲接峰踏前了一步,提氣揚聲道:「鳳爺!上頭髮落的時辰未至,你何以早來?那『飛雲步弩』原該用於本次行動,你私自提出庫房,又作何解釋?主人親點了參與行動的弟兄,你卻帶上了另一批,若無說法,恐難向上頭、向弟兄們交代!」   諸鳳崎面色鐵青,還未接口,身後另一名錦帶心腹趕緊緩頰:「雲總鏢頭,鳳爺是擔心點子出其不意,搶先一步,才帶相熟的弟兄們前來打扎……」   雲接峰打斷他。「誰讓你來的?」   那人一怔,強笑道『,「我們都是自願隨鳳爺來的——」   「誰讓你來的?」   不料雲接峰再度搶白,又問一次。   「我等是自願前——」   「……誰讓你來的!」   雲接峰一聲斷喝,全場皆震。那人首當其衝,身子一晃,小退了半步,嘴角汩血,忙伸手撝住,被同伴扶到一旁調息,以免遺下內傷的苗子。「此問除『主人』二字,皆是錯答!」   雲接峰虎目一睨,越過陳、胡二人肩頭,掃過對面的青玄二帶豪士,大聲道:「非得主人允可者,不得參與行動!出手視同背叛,所攜『飛雲步弩』少時繳還,箭可不計,弩須完好,缺得一具,連坐處置!唯繳回二具以上者可免。」   眾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退開,精覺些的更是悄悄轉身,往萬安擊奔去,想在屋瓦堆裡多拾一具,免受雲總鏢頭追究。   雲接峰定定望著滿嘴是血的諸鳳崎,面無表情說道:「鳳爺乃主人親點名單在內,自可出手。擅取步弩、私聚朋黨事,留待主人發落。」   諸鳳崎開口不便,見左右皆退,大勢已去,也沒甚好說,盯著他一逕冷笑,目光險惡。   雲接峰說了該說的,不再理會他,精銳的眸光射向胡彥之。   「胡爺,主人說了,非到萬不得已,決計不能傷你;但若損傷我谷弟兄太甚,不得不然時,只須留住性命即可。我見你的模樣,再打下去,命都未必能保得住,要不你二位齊上,三招內雲某拾奪不下,聽任二位離去。胡爺以為如何?」   身後一干錦帶面色丕變:「雲總鏢頭!」   「萬萬不可!」   雲接峰微皺著粗濃灰眉,目光乜回:「按你們之意,一早便想上前群毆,來個倚多為勝麼?真當自個兒是土匪?」   眾人面有愧色,這才不敢再說。胡彥之嘖嘖兩聲,笑顧諸鳳琦道:「多學著點。人家不止比你有名,最要緊的是這名聲還不臭,你以為是溝裡掏的、路旁撿的麼?」   回頭拱手:「雲總鍵頭過去雷響的萬兒,我今天算是見識啦。」   雲接峰面無表情,冷道:「罪人賤命,沒甚好見識的。胡爺進招罷。」   右手一掖袍角,左掌平伸,做了個「請」的動作。陳三五正欲拄起,卻被老胡拉住。   「雲總鏢頭方才說了,你們不是土匪,可知這位諸爺連夜帶領手下,佔了萬安擊,捆縛男子、姦淫婦女,幹盡匪寇惡行?至於包圍群毆、倚多為勝的事,也沒少幹過。總鏢頭這番話,聽得人格外刺耳啊!」   雲接峰面色丕變,星目凝光,射向對面諸人。「有此事?11那些青帶、玄帶的懼於其威,不由得小退半步,沒人敢接口。   胡彥之推波助瀾,揚聲道:「昨晚沒姦淫婦女的,給老子站出來!」   用上八成真力,不亞於雲接峰適才一喝,再加上「人匿於群」的微妙心理,當場竟沒人挪動雙腿,看來便像是全認了一般。若換個問法,教姦淫女子的站出,也可能得到完全一樣的結果。   不管雲接峰有沒看破這個小把戲,臉色也夠難看的了,老胡靈機一動,打鐵趁熱:「適才混戰中,我見你的人也綁了十九娘的女兒,不知帶到哪兒去了,也不曉得有沒遭受污辱。世風日下,這年頭連奴才都欺主了。」   雲接峰霍然抬頭,忽點足一掠,撲向木架,雙掌左推右攔,齊齊接住胡陳兩人來招,推運之間,倏已翻過二人頭頂,諸鳳崎身子一側,讓出他落足之地。   胡彥之與陳三五隻覺肩臂極沉,所施之力不但全作用在彼此身上,餘勁還將雲接峰凌空拋出,宛若炮石;借力使力不難,難的是頃刻挪移,幾無停頓,不由得交換眼色,心同一念:「好個『通形勢掌』そ。」   雲接峰足尖觸地,逕望前走,頭也未回,所經處眾人皆自動讓道,誰也不敢檔了雲總鏢頭的前路。他只拋下一句:「在我回來之前,誰也不許動手!除非這兩人想硬闖,殺之無赦!」   身形微晃,倏成路底一抹灰影。   隨他而來的錦帶豪士各擎兵刃,全神戒備,另一頭諸鳳琦「鏗啷」一響,甩出隨身的十三節鞭,緩緩走向胡彥之,眸中殺氣騰騰,意圖不言可喻。錦帶之中一名與他相熟的,連忙隔著兩人一木的大路障喝止:「鳳……鳳爺!雲總鏢頭說了,誰也不許動手,鳳爺莫為難弟兄們——」   「蠢貨!」   諸鳳崎張開血口,獰笑道:「婆婆媽媽,你們哪回逮著了胡彥之?萬不幸雲接峰三招落敗,當真放了人走,你們要一起扛麼?」   攘臂回頭:「任務失敗,才須追究!你們幾時見過勝利者要連坐處罰的?將這兩個剁了,要功有功,人人無過!」   錦帶這廂人人相覷,還拿不定主意,青玄帶那邊就沒什麼好考慮的了,幾個膽惡粗魯的拔出兵刃,自諸鳳琦身後奔出,朝陳胡二人殺去!這下變起肘腋,陳三五看得目瞪口呆,忽覺悲憤:「胡爺!雲接峰雖厲害,怎麼說也只一個人哪!三招!你就同他打三招……咱倆齊上還不行嗎?好端端的扯什麼大小姐啊!」   老胡撓撓腦袋,牽動背創一陣咖牙咧嘴的,模樣也挺不好意思。   「我哪知道這人心還挺熱的……他是十九娘的姘頭,還是有親?」   「該是有恩罷。」   陳三五止住哀嚎,正色道:「我聽說是十九娘把他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那時他喝得人都廢了。」   篤的一聲,豎起鮫鞘格住一柄單刀,起腳踹得對方雙膝陷地,平平滑出丈餘長,刀板左拍右甩,準確無誤地自鋒刃雪光間抽中隨後兩人的面頰,都是一擊即倒,死活不知。   「知恩圖報,嗯,還算是個人。」   老胡樂得不用出手,趴在木架上撐著下巴,饒富興致。「看來我這兩百五十兩沒白花,你這手三元刀挺帥的嘛!」   「哪來的三元刀?我就隨便打打而已,沒名目的。」   陳三五鋼刀未出,連起身都不必,金刀大馬坐在木架上,信手撂倒了四五人,青玄帶這廂餘眾終於明白:這不見經傳、一臉雜魚相的傢伙,絲毫沒比金環谷剋星胡大爺好鬥,不是單打獨鬥能擺平,再上來時都是三兩並肩,打了群殿圍死的主意。「廖進、龐鷗,你們別來!」   陳三五開聲暴喝,一向惺忪的瞌睡眼驀地綻出精光,發飛衣揚,氣勢懾人。原本混在人堆裡的兩人聞聲止步,受這聲斷喝衝擊的氣血兀自在胸中震盪,殺氣一餒,夾著尾巴開溜了。   「是你朋友?」   老胡笑問。   「捨過我酒喝。」   陳三五歎了口氣,苦笑道:「人忒多,不能留手,只怕要殺人了。」   鏘的一聲拔出單刀,斜斜一掠,將兩柄月牙虎頭鉤一併砍斷,餘勢不停,斫開來人喉管,倒地時腦袋壓在屍身下,只餘頸後一點皮肉相連。   一同撲上來的人都傻了,最前頭的紛紛急停止步,被後頭來不及減速的撞正背心,其中兩人胸前「噗噗」兩聲,冒出帶血刃尖,糊里糊塗便丟了性命。其中一名誤殺同伴的,索性以屍身為盾,推送著往陳三五身上撞去,手裡扣著兩枚甩手錐,正想來個出其不意,突然身形一矮,劇痛鑽心;還來不及慘嚎,視線陡地拋高,滿眼都是雲影日光——陳三五一刀橫斷四條腿,反手一帶,兩顆頭顱齊齊上天。可憐那被身後夥伴誤殺的,不僅死了兩次,還沒能留下全屍。   那柄鮫鞘單刀是胡彥之替他張羅的,購自越浦街邊的打鐵鋪子,刀質不壞,做工也紮實,是口好刀,但絕不是削鐵如泥、斬首似切菜砍瓜的寶刀。見他出手,終於確定草叢裡那名錦帶確死於陳三五之手,或是雲接峰一隊的斥候,不巧撞上正搬石架木砌路障的陳三五,一刀便丟了性命。   「胡爺,這是『三元刀譜』裡的地元刀,講究分金斷石,出手不容第二刀。」   陳三五目視前方,正色道:「招式不太重要,沒有這種刀勁和一刀兩斷的決心,便使得刀譜裡的卅六式套路,也不能叫地元刀。」   胡彥之本想提醒他留神,不用分心說話,忽然明白過來:「他說賣了我武藝,便認認真真講解給我聽。難怪他賣命給金環谷時,也是認認真真求死。」   然而現場情況已不容兩人閒聊,諸鳳琦來到近處,右臂一揚,銀蛇矯矢騰空,呼嘯而來,胡彥之本欲躲避,猛想起陳三五還在身後,揮劍格住,咬著一口血溫絞住鋼鞭,縱身躍了開來,把戰圈從木架拉到一旁空地。   這麼一來,陳三五雖不致受到波及,背門也失卻可靠的戰友,一人獨對兩頭包圍,急急揚聲:「胡爺————」   胡彥之以劍絞緊十三節鋼鞭,左手握住不讓抽回,扯著諸鳳崎橫向奔出,百忙中回道:「你一有機會就逃,金環谷不敢殺我!」   陳三五一聽更急了,叫道:「不是!胡爺你再退遠點兒,這麼近擋著我出絕招了,很麻煩的。」   「……拜託你們可以一起上趕快把他砍死好嗎?謝謝了。」   老胡誠懇地對周圍的青玄豪士喊道。   可惜陳三五連殺幾人,刀不二出,這幫本事稀鬆平常的三腳貓全都崽了,哪有膽子再上?有多遠退多遠。曾與陳三五喝酒的廖、龐二人,見藉屍身掩護的那人四分五裂、死無全屍,駭得一跤坐倒,廖進揪緊同伴的袖子,顫道:「老……老龐!這……這陳三五是中邪了麼?怎……怎會這麼厲害?」   半天不聞回答,驀地傳來一陣淡淡腥騷,臀下溫濡一片,卻是龐鶴嚇尿了褲子。   見鳳爺對上了姓胡的那廝,錦帶這廂面面相覷,終有幾個野心大的,不想讓雲諸專功,不顧同伴喝止,刀劍出鞘,齊齊圍上。   陳三五的地元刀威力奇大,然而錦帶一階的實力遠非青玄二色可比,能接下一刀的大有人在,雖折了三兩名,漸漸掌握分進合擊的節奏,彼退我進、你攻我守,陳三五終被逼得起身離開木架,一柄單刀舞如飆風,每一斫必有人傷退,是以身前四五人進攻不絕,仍無法逼他回刀自守。   這廂胡彥之纏住了諸鳳琦,雖背門受傷不輕,但諸鳳琦左掌亦廢,只能以單手持鞭,兩人算是優劣兩平,誰也沒占誰的便宜。胡彥之目如鷹隼,看出這邊的豪士都是些欺軟怕硬的三流盜匪,趕在雲接峰回來之前撂倒諸鳳崎,約莫便樹倒猢猻散了,連組織也未必會再回去,反是陳三五那邊隨時可能陷危,打定主意速戰速決,正欲運勁將諸鳳琦扯近,突然左掌心裡一陣熱辣,整條左臂使不上力,軟軟垂落,暗自心驚:「……有毒!」   卻聽諸鳳琦獰笑道:「西山天涯莫道無回谷的蠍毒,不好受罷?就算你砍了這條臂膀,沒有解藥,一刻之後也是必死無疑。」   鋼鞭一振,喀喇喇地扯脫劍纏,老胡一下握持不住,連長劍也被扯了過去,不及奪回,連忙盤膝坐下,封住胸口、左臂幾處大穴,運功拮抗逆行血脈的蠍毒。   「喔?挺內行啊。」   諸鳳崎拖鞭行近,嘿嘿笑道:「我還等你逞英雄,跑幾步路耍耍把式,被毒得七孔溢出黑血,耳鼻爛落的模樣,沒想到你倒是乾脆,直接坐地上了。」   抖開鞭頭,將老胡脫手的佩劍拖將過來,擎在手裡。「我在你腿上身上扎幾個窟窿,瞧你還坐不坐得穩妥。」   「在……在兵器上淬毒……好……好長進……」   話沒說完,「惡」的一聲舉掌掩口,指隙間卻溢出黑濃血污,宛若焦油;放下手掌,赫見嘴唇青紫,手背面上色如白蠟,有幾處隱約透著黑點,可見毒性猛烈。周圍的下級豪士看傻了,片刻才如夢初醒,慌忙走避,死都不敢靠近二人一步。   諸鳳崎有數條鋼鞭,無一不是量身定做,這條淬了蠍毒的正是其暗著,專門用來對付嫻熟九節鞭的高手,抓住他們必會極力箝制鞭行的心理,以避世醫宗「天涯莫道」的獨門蠍毒暗算之,曾除掉不少棘手的敵人。   他正想狠狠折騰胡彥之一番,稍洩斷牙穿掌之恨,忽聽身後一陣獰惡呼嘯,繼而慘叫聲不絕,兵器鏗擊、呼喝喊叫此起彼落,暗忖:「不就個無名之輩麼?群起圍攻拾奪不下,已夠丟人了,打得狼狽四竄的,到底是誰在追殺誰?」   施以苦刑的興致猛被打斷,怒火中燒,蹙眉回頭。豈料大把溫液迎面潑至,液量之多,連點足飛退亦難全避,被澆了一頭腥鹹;一抹眉目,赫見滿眼污紅!   血海,淌過崎嘔高低的泥土地面,緩緩浸過靴頭。   在大片污紅的中心,散著許多截殘肢斷體,因斷口銳極,一眼就能看出是手、腳,從中心剖成兩月的腔子,平滑的剖面能清楚辨出這是什麼臟器、脊椎骨原來是這般分佈……   原本還有幾個是被攔腰斬斷,未必便死,上半身在泥血裡慘嚎彈動的,殺人者本著慈悲,一刀一個、迎面剖開,宛若十字分割,這才不見了哀叫。畫面裡唯一不紅的,是站在血泊中央的陳三五,他那柄單刀早已斷成兩截,任意棄置,連鮫鞘都四分五裂,可見圍戰之時的激烈。   他一直坐著、權充路障的那條八尺「木架」,此際已對翻開來,露出陳舊的猩紅絨襯,竟是個極長極薄的貯匣,匣中之物正握在他青筋浮露的雙手間——那是一柄通體超過七尺、豎直較一名成年男子還高的狹長彎刀,刃如月眉,又似牙梳,精巧冷銳的刀型以「美」之一字來形容,毫不為過,然而放大到這般驚人的份量,已非美醜所能論斷,駭人的強大壓迫感撲面而來,一如持刀的男子。   陳三五被錦帶豪士團團圍住,戰至刀斷鞘毀、身披裂創,剩下還在觀望的,也都加入順風使舵的行列,唯恐去得慢了,連一片渣都分不到。他莫可奈何,掄起長匣勉力掃開了這群惡鬼,取出鄲州龍妻觀一脈的鎮觀之寶——沉水古刃來。   金環谷一方的惡夢就此展開。   沉水古刃光刀柄就足有兩尺,以極其罕見的海底珊瑚金打造,本身即是異寶,份量極沉,尋常武人雙手都未必能持;刀刃卻不知是以何物所鑄,較精鋼軟韌,卻比緬鐵更堅,橫持時刀刃絕不彎垂,無比平直,然而揮動如鞭索,變幻無方、絕無常形,加上鋒銳到無以復加的刃口,成就了現下的一地卸肢剖腔。   陳三五亂髮下迸出兩道凶光,雙手反持古刃,拖著刀頭踏血前行,發出令人牙酸身軟的唧唧漿膩。   龍妻觀不傳絕學《三元刀譜》中的「水元刀」一出,此行的錦帶豪士幾於眨眼間死絕,無兵不斷,無屍不殘,還站著的都是沒來得及加入戰團之人,此際戰意全失,即使陳三五背身緩行,也沒哪個白癡會上前喂刀,攤作一地羊片。   迎著「無名之輩」森寒的目光,諸鳳琦手裡捏著冷汗。   蠍毒鞭為淬進毒藥,並未摻入玄鐵,而是請匠人以「骨槽鋼」的技法施於綿鐵之上,方能吃入足量的藥液。諸鳳琦沒聽過鄲州龍妻觀,卻也知這廝手裡的七尺大刀洵為神物,斷凡鐵如裁紙,要命的是還是一柄長兵;若平日攜帶的那條玄鐵鞭在身邊,或可一鬥,此際偏偏……   「鳳爺,你再不讓開,要成地上那樣了。」   陳三五越走越快,突然鬆開左手,跨步愈大,諸鳳崎發現他竟能以單手持刀,這膂力只消振臂一揮,以兩人此刻的距離,諸鳳琦連拿胡彥之威脅都來不及,一霎間連人帶鞭分作兩月,一合都對不上。正猶豫著要不要撤,驀聽腦後一聲暴喝,挾著龍掛般的狂風呼嘯,一人飛身而來:「有我在此,休想逞兇!」——雲接峰!   讓這個二愣子攪和,今日老子便是最大的贏家!諸鳳崎忍不住嘴角微揚,用盡全力側身一讓,卻非遠遠遁出沉水古刃的攻擊範圍,而是撲向一旁的胡彥之!   前方陳三五愀然色變,揮過刀臂,將近九尺的鋒銳刀罡狂掃而來,快到諸鳳崎不及扳過人質、擋在身前,賭的是雲接峰身為帶隊領頭的無聊堅持,會想盡辦法讓每個人都活著回去,包括取弩擅離的競爭者——而雲接峰並未目睹,那柄刀到底有多鋒利。   (你的通形勢掌,架得住那把見鬼的刀麼?   刀罡削來,諸鳳崎連眼都不閉,正等雲總鏢頭的熱血披面,一聲鏗響,身畔飆過幾縷烏風,颼如箭矢破空,交鋒之後,竟是陳三五小退半步,肩頭見血,回刀格開了敵勢,重新以雙手握持,凝然不動。——雲接峰……也使兵刃!   自此雲接峰仍未行經身畔;適才飆過的,是他的兵器。諸鳳崎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雲總鏢頭所使,是桿丈二紅纓槍!   (第三十三卷完) 第三十四卷 誰主七玄 【內容簡介】
  棄兒嶺萬安村內一場鏖戰,為鬼氣森森的七玄大會揭開序幕!鬼先生展開「血祭」的目的,究竟為何?深夜離家的少女、擅作主張的部下、為義反目的手足……一切看似失控,最終又是何人算計? 第百六六折 誑世彌彌·天涯莫問 那槍桿通體黝黑精亮,粗如杯口,與匹練似的沉水古刃相交,竟是流光化散、刀刃偏轉,陳三五驚覺有異,已來不及雙手握刀。   他膂力雖強,然古刃的珊瑚金握柄非比尋常,單臂舞動畢竟不能悉數發揮,奮力擋開三槍,第四下力有未逮,被長近兩尺、厚脊闊劍般的槍刃帶到左臂,咬牙退了一步,重新擺開接敵的架勢。——高手!   應敵時全副心神放在交鋒之上,此際定睛一瞧,赫見持槍者是雲總鏢頭,陳三五嚇得不輕。沒聽說雲總鏢頭使槍,況且,這桿槍哪兒來的?觀其成色光澤,加上沉水古刃削之不斷,怎麼想也只能是摻了玄鐵一類——那槍丈二長短,扣掉槍頭,鐵桿便有一丈,要浮現這獨特的烏沉鈍光,得摻多少玄鐵!份量之沉,怕要兩名壯漢才能抬著走,雲接峰掖槍狂奔,內息體力的負擔重極,況持以應敵,兩相競快?   陳三五嘴角微勾,浮露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這下公平啦,看誰撐得久,誰就能贏!   他一向擅長簡單之事,越簡單做得越好,打定主意更不猶豫,笑道:「雲總鏢頭,我來啦!」   盪開一片水光,映著粼波的沉水古刃悍然揮出,大步飛跨,左掄右掃,正面劈雲接峰一刀,下一記忽至身側,橫擊槍桿,全不留力,打得滿場飛繞,竟無一霎稍停!   雲接峰雙手持槍,腰馬一沉,不僅下盤穩若磐石,連反擊都控制在身前這一大片扇型領域,無論陳三五左來右回如何變位,始終攻不進他肘脅之後,巨刃長槍轟擊間,速度快得分光化影,若非激盪的勁風掀塵走沙,打得地面坑裂、片石旋飛,宛若兩名數丈高的金甲巨靈神揮拳鬥毆一般,閉上眼還以為是快刀快劍連綿相競,金鐵交鳴密如連珠,聽得人連喘息的餘裕也無。   陳三五一輪搶進,未能突破槍圍,反而越發摸不清對方招式路數。   大凡槍法,不外乎點扎挑攔、閃賺提顛,「閃賺」者,乃利用槍頭方向之易,造成虛、實變化;「提顛」則是以身法步法,大動作地避免對方順槍桿深入,所謂「見肉貼桿」也,同時幅度變大亦可提升威力,攻守兩利。   然而,雲總鏢頭的槍勢大開大闔,似乎全在面上移動,專打橫面,宛若一片,說是槍法,更像揮舞大旗,若在這丈餘長桿掛上一幅旗旆,威力恐怕不僅於此。   陳三五揮舞古刃,連劈帶掃,都被長桿揮開,勁力所及,身子被挑飛尺許,落地微一踉蹌,驚覺體力消耗過鉅,正欲抽退,不及佯攻掩護,雲接峰「唰!」   一聲槍尖標出,扎中他的左肩!   陳三五在槍尖入肉的瞬間身子一斜,沉水古刃靠上鐵桿,忍著槍刃撕開臂上肌肉、幾能見骨的劇烈痛楚,「唰——」   地擦著火花向前疾奔,速度快絕,眨眼衝入一丈之內,碧波蕩漾的沉水刃尖逼近雲接峰的持槍之手,「噗!」   破風聲至,雲接峰手背綻開一抹極細極長的血線,再不棄槍,轉瞬便是五指飛離的下場。   所以雲總鏢頭毫不猶豫地捨了他的兵器。   雲接峰雙手一放,趁槍未墜地,肩靠掌出,鐵桿如槓桿般拉開彈回,將陳三五連人帶刀猛然彈飛!此著並非全無風險,他出掌的剎那間,刀已至左肩,刃尖入肉半寸,陳三五悶聲彈開之際刃尖一抹,帶得雲接峰肩衫血出,釃空如虹。   他咬牙單膝跪地,輕舒猿臂,一把拽住了槍尾。驀地腦後勁風抽落,雲接峰著地避開,起身赫見原本立足處轟出一條水溝深淺的駭人印跡,諸鳳琦咧著血口,揮動那條長達丈半、宛若銀龍般的巨型鋼鞭,獰笑道:「雲總鏢頭!上回咱們拳腳沒分出勝負,今兒就來比比兵刃罷!」   從萬安村回來的青玄豪士不僅取了步弩,也帶回鳳爺的兵刃,只是誰也沒料到他會對雲總鏢頭出手。雲接峰狼狽避過,趁諸鳳琦長鞭捲向陳三五,足尖一勾,將槍桿掖於右脅;諸鳳琦沒等他調整握持,又一鞭抽來。雲接峰避之不及,不能再捨兵器,單臂一格,踉蹌後退,嘴角汩出朱紅。   他左肩受傷不輕,傷口離臂筋不過分許,差一點便廢了條臂膀,已使不動雙手大槍。但諸鳳琦的丈半銀龍鋼鞭勢頭太惡,非空手所能敵,只得半掖半握著槍桿中後段,用身體的力量揮開鞭擊,腦中忽響起孟庭殊清脆動聽的低語。——他一有機會便要殺你。   是麼?可我一點也不怕死。我已苟活太久,太對不起天地神明。死才是解脫。   諸鳳琦雖只單臂,但陳雲二人雙雙負傷,被攻了個措手不及,均未得喘息的餘裕,被他左右抽擊,只能以最糟的狀況應戰,看來便像一力壓倒兩人似的。諸鳳琦極是享受這種以力服人的感覺,抽擊之間狂笑不止:「再來呀!再來呀!你們不是挺行的麼?怎地如此不堪一擊!」   巨龍銀鞭狂抽片刻,雲接峰右腿後移、腳跟踩穩,將槍末往身後地面一拄,便欲坐倒,藉此修正持槍的姿勢——然而此舉極險,若是槍身被鋼鞭擊實了,雲接峰形同貼著大槍被硬擊一鞭,便未被打得口吐鮮血,定也留下極重的內傷,形同捨身。   果然諸鳳琦看穿他的意圖,眉飛色舞,拖鞭一旋,攔腰抽向雲接峰,他若不捨槍仆臥,這鞭便要抽在他肩頸之間。   雲接峰早已料到,面無表情,鐵了心拄地一坐,轉過傷肩欲迎敵襲。驀地一抹碧波橫裡挑來,被鋼鞭壓彎的刀刃宛若擔桿,陳三五咬著滿口血溫,奮力將鞭節挑回,單膝跪倒變換守勢,揚聲道:「總鏢頭太不愛惜性命啦。不見這廝要敗了麼?」   諸鳳琦面色丕變,怒喝道:「無名之輩,胡說什麼!」   抖鞭一抽,欲將陳三五攔腰擊出,赫見沉水古刃一翻,準確挑斷連接鞭節的鋼環,輕輕巧巧卸下鞭頭!   陳三五持刀起身,追著鋼鞭一抖刃尖,手腕偏轉間,又順勢卸掉第二節。   諸鳳琦回鞭自保,送掉第三節鞭條之際,乘勢飄退,氣急敗壞道:「這怎麼可能!你等明明……明明……」   一口真氣轉不過來,以傷掌輕按胸膛,面容竟有些白慘。   「很簡單啊鳳爺——你累了。」   陳三五笑道:「你難道沒看出來,咱們三人之中,就屬鳳爺的內功膂力最弱啦,一抽兩,太吃力啊!」   言笑間挺刀飛步,竄入鋼鞭的防禦圈內,波光急顫,七八尺長的巨刃使如軟劍緬刀一般,一口氣卸掉剩餘的十枚鐵環,見諸鳳琦手中只剩光禿禿的鞭柄,背心飆風忽至,腳跟一立,平平滑開丈餘,回刀盪開筆直的槍勢,笑道:「雲總鏢頭!你莫急——」   語聲頓止,咬牙悶哼,倏地鬆開古刃,一掌劈得諸鳳琦踉蹌後退,自陳三五背門拔出的鞭柄上冒出一截三寸來長的尖錐,鮮血淋漓。   陳三五捨刀、摔掌、躍前三個動作一氣呵成,錐尖入體寸餘即被掙開,未能穿心破膛。他奔出兩步便即倒地,眼冒金星,諸鳳琦卻已大步行來,袖中垂落一鞭,照定陳三五腦門擊落!   千鈞一髮之際,紅纓大槍破空擲來,諸鳳琦身子一側,槍刃並著鐵桿擦過胸前衣襟;便只這麼一阻,雲接峰已趕上前來,右手抓住陳三五衣領逕往後拖。   諸鳳琦面露邪笑,袖中鞭二度抽落,手無寸鐵的雲總鏢頭勁貫左臂,整條臂膀頓時堅硬如鐵,橫抬一架,硬受了這一抽;細細的鋼鞭連轉幾匝,刮破臂韝袖管,勒出殷紅血痕。   雲接峰足下不停,運勁一奪,「啪!」   硬生生將連接鞭節的細小鐵環扯斷,將陳三五拖出一丈開外,突然踉蹌倒地,白慘的唇面上透出駭人青氣,隱隱冒著細小烏斑,纏繞殘鞭的左臂傷處滲出黑血,無比腥臭。   諸鳳琦扔掉只剩半截的蠍尾毒鞭,反足勾起地上的沉水古刃,拖著走向倒地的兩人,越走越快,笑容、動作越發張揚,雙手倒持鋒銳無匹的長刀,想像適才陳三五劈得一地「人片」的模樣,對二人獰笑道:「江湖爭霸,唯有強者才能笑到最後!你們兩個窩囊廢就一起死吧!」   震腳一踏,便要扭腰揮出。   忽見陳三五起身,高舉右掌,由上而下劈落,正想開聲取笑,驀聽「啪!」   一聲迸響,彷彿勁風被壓縮已極,還沒細想是什麼,忽覺一物貫體,明明啥都沒見,全身氣血劇晃、似被壓擠撕裂的異感卻清晰分明,就像——諸鳳琦的思緒就停在這裡。   從額頂髮際開始,一道寬約一寸、深逾三分的凹陷縱貫整張面孔,如標出中心線般,筆直沒入襟裡。他的眉心、鼻樑、人中,缺了一邊犬齒的牙列,乃至喉際的凸核,俱都凹陷下去,像是被方鈍的鐵鍘鍘過。   他的背面就沒這麼好看了。   同樣是筆直的一條,卻是以爆開的頭髮、腦勺與頸椎脊骨形成的血線,彷彿有塊平直的板子擠出身軀,才能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空槽。   陳三五用盡餘力,直挺挺倒下,卻見不遠處胡大爺勉力撐起,一趴一跛地盡力爬來,不及察看陳三五,趕緊抱起雲接峰,捏開他的嘴巴,塞入一枚黃豆大小的烏赤藥丸,運勁一順喉管,助他嚥下。   雲接峰「啊」的一聲全身抽搐,彷彿突然活過來,從僵冷的死屍,又變成剩半條命的瀕死之人,雙目圓瞠、身子發顫,不住自喉間發出嘶啞駭人的喀喀聲響,頸側、太陽穴等浮出蚯蚓般的青筋,似乎被留置在劇毒爆發的瞬間,一遍又一遍地重歷著極度的苦痛。   「胡……胡大爺,」   陳三五看不下去了,喘著粗氣道:「你……你給他個痛快罷。雲……雲總鏢頭人不是很壞……他……他是為了救我,才……才中的毒。你折騰夠了,發發……好心給他一刀,餵人吃斷腸藥這麼狠毒,我怕……我怕你損陰德啊。」   「有這種藥我他媽餵你一罐!」   老胡惡狠狠瞪他,一腳踢翻了踩住屁股,封他背心幾處大穴止血,撕開衣擺塞墊裹創,以免生生流死了他。   「西山道無回谷,醫毒雙絕的隱世岐宗「天涯莫問」,聽過沒有?谷內有種萬靈藥,就叫「天涯莫問」,號稱世間諸毒、盡皆可解——當然是吹的。谷裡的人告訴我,世上的毒有六七成,只要服下此丹,拖到毒藥藥力失效,便可保住性命。   「這藥的道理簡單得很:一邊拖住不讓你死,一邊加快毒性發散,當然什麼都能解,可不是真正的萬靈藥,有靈也有不靈的。能有對症的解藥吃,我絕不考慮吃這個。」   他轉過頭去,逕對劇烈痙攣、呃呃作聲的雲接峰道:「雲總鏢頭,我知你聽得見。這藥能解蠍毒,可你得撐住才行。捱過這苦,你的命就撿回來啦,千萬不要放棄。」   陳三五當然聽過「天涯莫問」。行走江湖之人,誰都想帶一枚這傳說中萬毒必解的靈丹,遇得有事,一枚便是一條性命。「胡爺,你怎麼會有這種好東西?」   「朋……朋友送的。你那是什麼眼神?我像是隨便說謊騙你的那種人嗎?」   「先承認你就是你朋友……啊啊啊啊!疼啊——我……我那兒有傷……」   「沒傷我壓你幹什麼?撓癢癢麼?」   老胡笑咪咪。   「這「天涯莫問」人家給我一瓶,這些年救人的、自吃的,七除八扣,也就剩三枚啦。這玩意兒解旁人的毒六七成,你猜解自家蠍毒有幾成?我聽諸鳳琦那白癡顯擺時,憋笑憋得腸子都成麻花辮了。」   先前胡彥之捂口嘔黑血,其實正悄悄吞服「天涯莫問」,旋即吐氣調息,推動藥效,才未死於諸鳳琦暗算。他自服一枚,又餵了雲接峰一枚,這瓶原本不知有幾枚、號稱起死回生逢毒必解的萬靈藥「天涯莫問」,如今便只剩一枚了。   是了,陳三五,你方才劈死諸鳳琦的那手帥得很哪。」   這回老胡的佩服之色可不是裝的,斜乜向陳三五的目光充滿「哼哼,你也挺不簡單嘛」的曖昧不明,伸指在他身上戳來戳去:「叫什麼名目來著?」   「是……哎唷……是《三元刀譜》中的天元刀。」   陳三五動彈不得,躲不了也擋不住,被戳得又癢又疼,呲哇亂叫。「我師父也沒練成,龍妻觀兩百年來,說就成了我一個,我師叔說我可以用「地水天刀」這個尊號……可我也沒闖出點什麼,還坐牢刺印,給他們丟臉。」   以胡彥之見聞廣博,真沒聽過鄲州龍妻觀這門派。然而《三元刀譜》中,光是地元刀勁便已剛猛非凡,刀法更是精妙,陳三五以一敵多,猶能談笑四顧;有此技藝卻名不見經傳,無論門派或人物,也只能說是奇事一件。   若說地元刀乃上乘刀法,那麼駕馭沉水古刃的水元刀,便是足堪問鼎一流高手的奇技。換作自己,一旦對上那柄既輕又重、既柔又剛的怪異巨刃,也決計討不了好,更別提天元刀的隔空刀勁,一丈之內透體而出,實刃竟不能阻,直是駭人聽聞的武技。   「其實天元刀我也還沒練透。」   陳三五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突然又恢復了原本的惺忪睡眼,語聲咕噥,越說越低。「使不出倒好,使完莫名累人,昏昏欲睡,一睡……便要睡上幾天,師叔說演武不妨,打……打架千……千萬別用……」   頭一歪不說話了,片刻響起斷續輕鼾,真的呼呼大睡起來。   「放心罷,剩下的就交給我……你作死啊!」   胡大爺氣得褲底都快燒穿了,揪他衣領,照面就是兩耳光,陳三五臉腫得豬頭也似,咂咂嘴呼出一個口水泡泡,當真是叫也叫不醒。附近還有沒逃遠的青、玄二帶,見此間沒了動靜,紛紛回頭,十數人零零散散地從四面八方來,平日胡彥之自是不懼,眼下卻連站立都費氣力。   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越浦方向的地平線彼端忽起塵沙,大隊馳來,馬上騎士全是金環谷的服色,乃是鬼先生安排的另一支援軍——胡彥之這才想到,諸鳳琦乃是私自行動,雲接峰恐怕才是前來捕捉自己的主力,而非諸鳳琦之援軍;還備有一支增援雲總鏢頭、以防不時之需的新血,似也合情合理。   雲接峰所中毒性劇烈,雖服下「天涯莫問」,兀自痙攣抽搐,難以開口。新來的這批援軍下馬散開,聽了現場生還的青玄二帶七嘴八舌報告,又將胡彥之團團包圍。   老胡不由得苦笑:「我都快被圍出心得來啦。無奈絕招出盡,虎落平陽,竟栽在這些跳樑小丑之手。」   卻沒打算束手就縛。   鬼先生為擒住他,不惜對無辜的萬安村出手,連他一向看重、相依為命的策影也要以飛雲步弩除之,陳三五若然落入兄長之手,有死無生不說,只怕還要受盡苦頭。   陳三五拼著陷入昏睡的重大缺陷,也要拼盡餘力使出天元刀,所恃無它,不過就是相信自己而已,萬萬不能辜負。   胡彥之覷準時機,搶過一把飛雲步弩射倒幾人,扛著陳三五揮劍步戰,一力突圍。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令人心灰的戰鬥。   敵眾我寡、身披裂創,更別提負著一名昏迷不醒的漢子,胡彥之奪馬的企圖一眼即被看穿,被弩箭偷襲所造成的混亂,僅持續不到半盞茶的工夫,扛在肩上的陳三五不慎遺落在某處蜂擁而上的戰團間,手裡的長劍也已斷折。   胡彥之視線模糊,在週身層疊的人影中揮舞拳頭,卻漸漸無法觸及目標;四周包圍的人東推他一下、西絆他一跤,哄鬧不止,卻持續著戲耍精疲力竭的獵物的遊戲——老胡倒地時,被一桿結實的木棍毆擊背門,新創迸血,痛得他眼冒金星。他此生幾乎不曾絕望過,然而此際絕望卻攫取了他……直到那聲震天虎嘯響徹荒野。   濃烈的獸臭隨風刮入,金環谷眾人哀嚎不斷,四散奔逃。老胡勉力撐起了上半身,眼前映入一雙紅艷艷的精緻繡花鞋,沾著些許新泥的鞋幫子渾圓可喜,裸出繡鞋的腳背白皙晶瑩,肌膚如玉。   他還沒想起在哪兒見過這麼一雙完美誘人的雪足,繡鞋的主人已攏裙蹲下,盈盈笑道:「胡大爺,對不住,我們來晚啦。都怪我口才不好,花了忒多時間,仍未說服兩位師父莫同我來冒險。」   老胡認出她的聲音,不覺微笑,終於安心閉上眼睛。「耿夫人,看在你來得這麼及時的份上,我就不同你計較啦。那邊有個穿赭衣系青帶、一臉欠揍相的雞窩頭昏迷不醒的,是我……咳咳……算是兄弟啦。麻煩你照拂他。」   符赤錦噗哧一笑,眼波盈盈,抿嘴笑道:「聽起來不像啊。他欠你多少錢?」   忽聽一把柔潤動聽、偏又嫻靜如冰的嗓音道:「你快去找,我來照看他。」   符赤錦笑道:「便宜你了,胡大爺。別欺侮我小師父啊。」   香風飄動,片刻便去得遠了。   老胡被翻了過來,除去腰帶、敞開內外衣衫,一隻柔膩的小手按了按他背門紅腫發燙、兀自滲血的刀創,刺癢、微疼,卻沒教他覺得痛苦不適;動作稱不上溫柔體貼,有的只是認真確實,涼滑膩潤的指觸撫過他微微發燙的身體,傾倒酒液清洗傷口、仔細按壓拭乾,塗上清涼鎮痛的金創藥膏,再撕下內裳裙擺替他裹起傷口。   他依稀嗅得她肌膚的香澤,還有裙布上淡細的體溫——他一直以為她全身上下該是微涼的,像是某種玉,這才想起那時將她橫抱在懷中時,那臂間香香的溫熱。   「你再動著鼻子,看來便像是條狗。」   紫靈眼淡淡說道。   「還不算很像。」   老胡一本正經道:「除非耳朵長頭頂。」   忽聞「哧」的一聲,胡彥之趕緊睜眼,見她抿著淡櫻色的嘴唇,扼腕道:「不帶這樣的啊,下回要笑你得先說……要不再笑一下,剛才沒看到啊!」   紫靈眼哪裡理他?勻淨的瓜子臉蛋上波紋不驚,垂覆右眼的一綹長髮烏潤如緞,因粉頸低垂之故,似抵鼓脹脹的襟口,從仰躺著的角度老胡看不見發末,只映得滿眼渾圓飽滿的乳廓。   紫靈眼取出一卷寬約寸許的素淨棉布,繼續替他處理身上的零星外傷。老胡頗感興趣,故意問她:「有裁好的裹布可用,幹嘛撕裙子?」   紫靈眼沒聽出話裡的輕薄意味,一邊處理創口,邊留心週遭情況,隨口道:「……這也是裙子。」   直到包紮好臂上之傷,才吁了口氣,在轉向下一處傷口前,想起要把話說完才行:   「本要做裙子的。寶寶錦兒說可能要給你裹傷,匆匆裁了,耽擱了點時間。」   胡彥之見這棉布每條長不過兩尺,果然是從衣版的布材中剪下的,笑道:「這把剪刀挺利的。」   他本是沒話找話,過往見漂亮女子,上前搭訕總這樣開場,越是毫無道理、天外飛來一筆,越容易吸引對方的注意。   但凡對自身品貌、家世稍有信心的,無不是週遭人掌心裡的明珠,從小到大聽過的藉故攀談,不知凡幾,不管說得什麼,多半白眼一翻,掉頭便走。老胡擅以奇兵突入,先引得佳人注目,其後備有十七八套說帖,惹其惱怒者有之、挑起好勝心者有之,花樣百變,足以應付各式美女心性。   不料紫靈眼歎了口氣,道:「磨過頭啦,不好使。沒剩幾分刃口。」   老胡聽得一愣,沒想到居然是常裁衣的。符赤錦也煮得一手好菜,這游屍門的養成,難不成專出賢妻良母?一下進入這麼日常的對話,簡直從來沒有過,老胡本欲撓撓腦袋,一動才覺疼痛,嘶的一聲呲牙:「不……不如換把新的?」   紫靈眼淡淡一笑。「寶寶也這麼說。」   見老胡目光怔怔投來,蹙眉:「怎麼?」   胡彥之本想說「沒什麼沒什麼,是你笑起來太好看」,不知怎的,忽覺此說既失禮又無聊,小孩似的,想了一想,正色道:「聽說并州的剪子快利,也很耐磨的,換把稱手的罷。」   紫靈眼又替他包好一處,搖了搖頭:「那舊的怎辦?」   想起開頭的問題還未答完,趁著著手繼續包紮的空檔,慢條斯理道:「我沒想你受這麼大片的傷,裁得不夠。」   饒是胡彥之反應奇快,轉了轉腦筋還差點卡住,才會過意,她答的仍是撕裙子那事,心中苦笑:「我只是想口頭占佔你便宜啊,別這麼認真。」   凝目遠眺,見金環谷的生力軍被白額煞殺得七零八落,還說什麼「形勢逆轉」,簡直潰不成軍,連不遠處的符赤錦與陳三五身畔,都倒著幾具新屍,那些個欺她貌美體柔、應不棘手的白眼狼,可說是死得半點也不冤枉。   掛川寺一戰後,「玉屍」紫靈眼的威名可說震動金環谷,一眼殺卻排名四大玉帶之首的「目斷鷹風」南浦雲,哪裡還是個人?根本吸血蜘蛛狐狸精一類,世間毒婦,遇上要潑黑狗血的。   眾人這陣子一見白膚紫衫的長髮美女便發毛,自游屍門師徒三人殺入戰場,只紫靈眼這廂無人敢近,連遠處拚殺逃命著的都背轉身去,打死不往這個方向投來一瞥,免得被吸成乾屍,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多虧玉屍的好名聲,紫靈眼的動作並不甚快,說是慢郎中也許更適切些,若敵人如急驚風般卷殺過來,首尾難顧,怕也只能扔老胡在一旁慢慢放血了。她仔細包紮妥當,直起蠻腰,轉頭輕咳一聲,雪白剔透的玉頰有些酡紅,低道:「你……你快把衣衫穿好。」   老胡正以欣賞的眼光,打量每處繃帶上小得出奇的系結,雖說不上美觀,只是每個都一般大小,連結紐纏穿處的細部都幾乎一模一樣,心想難怪搞了忒久,這到底是怎麼樣的一種怪習慣,抬見她彆扭的模樣,順著她刻意避開的方向,低頭瞧見自己袒露的上身,想起曾聽符赤錦說「我小師父看不慣男人赤身露體」,差點噴笑出聲:「你這反應也太慢了罷?都裹了多久,這才羞!」   忽覺她不只外表年輕,連舉止都像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卻並不幼稚。該說是……很懂事的小女孩罷?唯恐她尷尬,更可能是怕被她問起為何發笑時自己尷尬,硬生生忍住笑,勉力著衫,掙扎欲起。   「你這樣傷口會裂開的。」   紫靈眼阻止了他,舉目四望,見不遠處的林蔭間有輛篷頂馬車,車廂後垂覆著黑布吊簾,不惟車頂廂體髹成烏沉無光的墨黑色澤,連輪子也是黑的,只軸輻內側是朱紅色,棄置於林翳間並不顯眼。她初至時急於救人未曾細看,此際一想,印象中那處似乎一直都有團模糊的烏影,那車是一早便擱了在那裡的。   猶豫片刻,紫靈眼輕輕掙開老胡的握持,細聲道:「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去就回。」   起身奔向林道。胡彥之阻之不及,強迫自己歇了一霎,掙扎起身,在地上摸了柄單刀,一跛一跛往陳三五那廂踅去。   他倒不是故意想惹紫靈眼生氣,硬要起身亂動,實是擔心陳三五之傷,再者沒了「玉屍傳說」的光環籠罩,死賴在地上,難保不會有宵小混水摸魚,趁機砍一刀邀功。以胡大爺威震金環谷的往歷,只消手持兵器、起身走動,多半沒人敢動這歪腦筋。   符赤錦正愁怎麼帶上陳三五,一見老胡,登時眉花眼笑:「胡大爺好仗義啊,關心友朋,不惜傷體,冒死來扶,令人感佩。」   老胡狠笑道:「耿夫人你這四字駢文一搬一大套的,怎聽來像祭文?」   「這套胡大爺不愛,到時給你換套新的。」   柳眉一皺:「我小師父呢?」   忽見前方林間沙土飛揚,一駕漆黑馬車調轉回頭,掀塵而來,車轅座上一抹凹凸有致的淡紫衣影,握韁的模樣甚是嫻熟,烏髮迎風飄動,卻不是紫靈眼是誰?   老胡騎御俱精,光瞧她不靠鞭子驅馬調頭的工夫,忍不住喝了聲采,卻見符赤錦眉頭蹙得更深,面上微露迷惘,心頭一凜,低聲問:「有什麼不對?」   符赤錦搖了搖頭,喃喃道:「我小師父她……不會駕車啊!」   胡彥之留上了心,果然馬車急馳而來,全無減速的打算,他一推符赤錦:「小心!」   忍痛抓起陳三五著地一滾,差點被車輪軋過,正欲起身,陳三五那顆雞窩頭一垂,掛在他肩上打呼,依舊睡得不省人事。   那車呼嘯而過,倏又急停,竟未翻覆,可見駕車技術高明。符赤錦心知有異,連忙撩裙上前,一邊回頭大叫:「……二師父!」   遠方驀地一聲虎吼,白影躍出深林,爪牙帶血,如巨虎般四肢接地,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狂奔而來。   胡彥之推開陳三五,撐著身體朝馬車奔去,赫見黃沙之間,紫靈眼婀娜多姿的身影躍下車來,自地面抄起一人,扔進車後黑吊簾裡,卻是動彈不得的雲接峰。   胡彥之心頭一陣不祥,不知哪來力氣,猛越過回頭呼喊的符赤錦,當先衝到車後。紫靈眼一把躍上車廂,高舉左臂反扣轅頂,細小白皙的右掌間亮出一抹霜寒刃光,居然非是攻擊或防禦,而是橫在頸間。   飄卷的塵沙終於落了地,高高立在車後的紫衫麗人面露痛苦之色,空洞的眼眸投向遠方,自老胡來到車後,忽然渾身劇顫起來,像在抵抗什麼似的,輕啟檀口,卻吐出呆板沒什麼感情起伏的字句:「你再抵抗,我便教你殺人啦,紫羅袈的女兒。不殺他,殺那個女人。」   分明是紫靈眼的聲音,胡彥之甚至能清楚望見她說話喉間輕細的震動,以及那飽滿的酥胸之上,與語聲若合符節的起伏——開口說話的是紫靈眼沒錯,但這話卻不是她說的。   用這種口氣說話的,胡彥之平生僅識一人,巧的是:上回發出聲音的同樣不是她,而是玉斛珠。「明端!」   他倒抽一口涼氣,大喊道:「是你嗎?我正找你……你娘知道你跑出來了麼?」   邊說邊往前走。   紫靈眼右手緊了緊,細薄的匕刃微微陷入腴潤的頸間,一抹飽膩的血珠沿匕滲出,淌下雪頸。「住手!」   符赤錦隨後奔至,趕緊拉著胡彥之退開些個,低聲道:「這便是「超詣真功」!小師父說過,此功可控制他人身體,如將一縷魂魄寄於其身。這位翠姑娘是此道高手。」   舉起雪玉般的嬌小柔荑,不遠處白額煞矮身頓住,激起大蓬沙土,在地上留下兩道虎撲似的長長爪痕。   她面色如恆,靜靜開口:「翠姑娘,我小師父當你是朋友,你莫傷害她。有什麼話,大夥兒好好說。」   紫靈眼——或說翠明端——還未開口,身後的黑幔忽然掀開,鑽出一名個頭矮小、黑衣蒙面的男子,退後嚴重的發線斑剝灰白,高高鼓起的太陽穴上佈滿老人斑,眼角密如蛛吐,顯是上了年紀。   胡彥之一看,一顆心便沉到了底。這分明是「豺狗」的服色!   「少主說了,」   黑衣人啞著嗓子,語聲有些含混,但比起沒舌頭的戚鳳城已清楚太多。「煩紫姑娘到敝處作客一陣,若游屍門之主想要回人來,且走一趟七玄大會,少主自有發落。幾位若再跟車,紫姑娘便香消玉殞。少陪了。」   符赤錦俏臉一沉,冷道:「本門早已退出江湖,多年無主,哪兒來「游屍門之主」,去參加那撈什子大會!你家少主想怎麼樣,就此劃下道兒來。」   黑衣人不為所動,冷冷道:「少主所言,我已帶到。眼下天光還早著,游屍門若無門主,還來得及選一個。」   符赤錦咬牙握拳,終究還是沒有衝動行事,靈光一閃,哼道:「你家少主先前說,欲參加大會,須持有妖刀才具資格。我游屍門偏偏就是沒有,你讓我們拿什麼參加?」   那人道:「少主說,你問青面神大長老,便知幽凝下落。帶這條線報前來,足可抵得一柄。」   符赤錦與胡彥之面面相覷。   她畢竟心靈慧巧,思路極快,轉頭望向駐足於不遠處的白額煞,見虎形漢子皺著貓兒也似、毛茸茸的鼻顎,面上雖殺氣騰騰,極是不善,卻無一絲愕然,驀地凜起:「……看來那廝不是胡說,這事二師父也知道!」   那人正要放落簾幔,符赤錦才如夢初醒,急道:「慢!本門就沒打算參加七玄大會,請柬什麼的早扔了。便要參加,時間、地點我全不記得啦!不如你帶我們去見你家少主,又或派人請他來,咱們現地說清楚——」   「符姑娘,不如咱們省省心罷。」   那人冷道:「帶不回紫姑娘,便殺了她,我接到的命令是這樣;與其要在此浪費寶貴的辰光,不如想想該怎麼從青面神處,問到妖刀幽凝之所在。人來、刀至,紫姑娘便能活過今日,否則子時一過,游屍門從此余兩屍耳。」   時間既已交代,就只剩地點了。符赤錦非是婆婆媽媽的性子,當機立斷,冷然道:「今夜子時,在什麼地方?」   那人一指遠處山嶺霧間,笑道:「無央寺。不是一早便與你們說了?」   見胡彥之瞠目結舌,重哼一聲,慢吞吞道:「我想起來啦,還有一段。二公子,少主讓我跟你說:「十九娘不是餌,我同她說的都是真的,你才是。多謝你把怎麼都抓不到的紫靈眼,送到我手裡頭。」   他笑了足足有一刻那麼久,恕老奴不再贅述。」   前方白額煞咆哮一聲,一爪穿入一株大樹的樹幹裡,虎聲道:「猛常志!你當年沒死成,如今倒成了挾持女子、白日覆面的宵小了,好長進啊!」   被稱為「猛常志」的矮小黑衣人嘿嘿一聲,鑽入篷中,冷笑:「白爺,家破人亡你們不計較,世上還有計較的。誰才不長進,留待後世分說罷。」   馬車再度調頭,馳往萬安村的方向。猛常志的嘲諷猶在耳畔,胡彥之才發現自己是蠢到家了,從頭到尾都被兄長玩弄在鼓掌間……從明端出現在萬安村裡他就該知道的。以棄兒嶺之荒涼,豈是一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小姐能摸黑尋來?   還有雲接峰急忙趕往萬安村,回來時手裡多的那桿大槍……在在顯示,萬安村從頭到尾都是金環谷的布計之處,無論是對付意圖攪局的自己,抑或迎接七玄大會的貴賓。   唯一不按規矩行事的諸鳳琦,反而成了整個計畫中最大的變數。原本應該擔任先鋒斥候的諸鳳琦為了搶攻,並未將胡彥之的行蹤回報此番負責指揮的雲接峰,反而帶上臨時湊出的烏合之眾,提早一天佔領萬安村,挪用現場的機關佈置,乃至金環谷私造的秘密武器「飛雲步弩」,幾乎打亂鬼先生的計畫。   雲接峰匆匆趕至萬安村,從正對大小姐上下其手、偷偷揩油的下級豪士手中,帶回了計畫最核心的關鍵翠明端,連同掩護用的馬車、預藏的兵刃一併帶回現場,接下來,就等義氣相挺的符赤錦按捺不住,將真正的目標——紫靈眼——帶到棄兒嶺來。   掛川寺行動失敗之後,紫靈眼再無蹤跡,料想是精擅神識之術的當世奇人、七玄首屈一指的大長老青面神運用所長,徹底消弭了紫靈眼存在的痕跡,再加上五帝窟潛行都對符赤錦的奧援,這人簡直可以當作是從世上消失了一般,根本不可能被找到。   退一萬步想,符赤錦身兼三屍所學,亦是絕佳的載體,「超詣真功」極可能對她也能生出效果,若紫靈眼並未前來,退而求其次,用同樣的路數對符赤錦下手;若游屍門無支援胡彥之的意圖,最不濟也能帶回這個老是搗蛋壞事的不肖兄弟。   整個計畫就像繪成圖紙般,頃刻間於老胡的腦海裡跑了一遍,清楚簡單到像在堆沙玩小人打仗似的,偏偏他卻像瞎了一樣什麼都看不見,任由自己被兄長牽著鼻子跑,在諸鳳琦的貪婪自私打亂了整個佈局、意外頻生,連指揮的雲接峰都倒下的情況之下,仍教金環谷的人劫走了紫靈眼——他幾乎想放足狂奔,嘶吼著躍上正調轉過來的馬車,一把將紫靈眼救下;然而他不能。取代紫靈眼坐上車轅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熟悉的戚鳳城,篷車中不知還有幾名「豺狗」的高手,便是三對三公平一決,白額煞或可取勝,但他和符赤錦決計討不了好。——看來對那王八蛋來說,逼游屍門參加七玄大會乃重中之重,甚至遠遠凌駕於將游屍門和自己一網打盡的大好機會之上。   被明端控制的紫靈眼依舊攀著篷頂橫轅,利刃抵頸,如擋箭牌般,掩護馬車馳往無央寺的方向。胡彥之一拳重重擊在地上,不知為何,他始終覺得那雙空靈靈的美眸正望著自己,當他無聲地歙動嘴唇時,依稀望見紫靈眼空洞地淌著眼淚——「等我……我一定去救你!」   子夜烏啼,撲翼簌簌。在這多雲的夜裡,無央寺看來更似一片鬼蜮。   佔地廣袤的寺院中,絕大多數的建築尚未完成,仍維持著梁撐錯落、標戟如林的荒涼模樣,未敷牆土、砌上磚瓦的支架如動物腐屍之上,根根朝天豎起的肋骨,透著難以言喻的森森死氣。   居間的大雄寶殿幾已好了七八成,未完的多於後進堂廂,以及外圍的邊廊等,寶殿主體倒是相當完整,寬敞的大殿中遍鋪青磚,除了一根根成年男子合圍粗細的木色椽柱,沒有其他多餘的擺設裝飾——興許是來不及置上。   殿中有一座近兩丈高的坐佛,是在砌好的漢白玉座上直接請匠人塑的,自然也未完成,以竹木在內側紮成了骨架子,再往外敷土雕塑,最後再髹漆貼箔……   但,連一半都還沒有完成的佛像,肩部以下可看出手腳坐姿,甚至連衣褶佛珠等都雕塑出來,遠看倒是栩栩如生,的是大匠手筆;左肩以上則露出內裡的木竹支架,尤其頭顱更只右半邊敷了泥灰,連頭型都不及弄出,這半張臉便如熔岩扭曲成團,有幾分像獸首,又似燒融後任意凝結的蠟淚,襯與肋梁似的左半顆腦袋,說不出的陰森恐怖。   坐佛頂上的鋪瓦掀落一小部分,未完成的佛像長年自這處破孔受日曬雨淋,這片玉座佛壇倒是整座大殿裡最骯髒破舊、積泥淋污的一塊,此際微弱的月光自雲隙間灑落,照出半邊骨架半邊熔岩似的佛頭,角落裡一人輕聲嗤笑著,身前白燈籠為之一搖。   「這地方倒選得不壞。堂堂大雄寶殿,供的居然是尊閻魔大王。」   嗓音嘶嘎刺耳,正是集惡道三冥之一、「照蜮狼眼」聶冥途。   子時一過,殿中亮起兩排紅燭,卻照不亮如此寬廣的空間,只覺滿地紅彤彤的蓮焰閃動,周圍還是什麼也看不清,黑暗如溶墨般滲入燭照之外的每一處,彷彿活起來一般,揮手即散,手停則又聚攏過來,難以盡去。   一盞盞的白燈籠自樑柱間亮起,其上以硃砂繪著代表七玄各派的號記,與上回在血河蕩時一樣。燈籠掛在一根猶如龍頭拐的長杖之上,梁間供各派首腦駐足的定點,設有一個構造精巧、宛若小小梯台的木製座子,其上的雲紋貼有金箔裝飾,華麗的風格與龍頭燈拐如出一轍,毋須說明,一看就是成套的物件。   符赤錦將燈杖末端斜斜插入木座,繪有游屍門號記的燈籠便固定於身前約四五尺處,約與腰齊,內裡的燭照打上下巴就已相當勉強,燈後的每個人看來都是一片朦朧烏影,莫說表情,連五官都未必能看得清。——這是精心設計過的。   立於燈後,連提高警覺的符赤錦都莫名覺得有些安心,看不清別人,代表別人也看不清自己。這是個能做決定的地方,不會急著想脫身。   她約略一數,現場計有九隻燈籠。代表游屍門的,只自己身前這盞;集惡道三宗鼎立,狼首聶冥途、鬼王陰宿冥,以及南冥惡佛一人一盞,亦屬合情。五帝窟終究是來了,但騷狐狸不是獨個兒來的,符赤錦在燈影後依稀見得薛老神君,略微一想,猜到是漱玉節的籠絡手段。   何君盼未與她同來,顯然兩人最後並沒有達成共識,算自己白費了一番苦口婆心。黃島定是連夜開拔,兼程趕迴環跳山,以免瓊飛在五島內撒潑,端了土神島老巢。   薛百螣護孫心切,卻沒有跟著趕回,必是漱玉節許以共享妖刀之秘,以及團結對付黃島何家云云,將老神君留了下來。   瓊飛雖是姓漱,生父卻是薛百螣的愛徒兼義子,亦是白島薛家純血,漱瓊飛說來該是「薛瓊飛」。薛家女系凋零,數十年來出不了一個像樣的繼承人,以致薛百螣到了這把年紀,仍須以神君的身份視事,非愛攬權,實是莫可奈何。   他與漱玉節之爭,不同於黑島與黃島,非是大位誰屬的問題;只消推瓊飛坐上宗主之位,再來談她該姓薛還是姓漱,時猶未晚。因此白、黑二島的結盟,一直以來都是黃島智謀之士如杜平川等深慮,卻早料定必然會發生之事,連符赤錦也不意外。   上回對小弦子表現出高度興趣的血甲門主祭血魔君亦至現場,天羅香方面未見玉面蠨祖——起碼沒見那副眩人目光的半裸金甲——但做為代表的是七玄有數的大長老蚳狩雲,就某方面而言,她現身此間的份量,較之雪艷青亦不遑多讓,甚有過之。   七玄中最神秘的桑木陰也來到現場,燈影後所立之人,只知是一名女子,光影間劃出的身形嬌小玲瓏、凹凸有致,站得直挺,料想年歲應不致太長,卻不知是什麼來歷。   鬼先生從最前頭的兩根樑柱間,扶著龍頭燈架轆轆而出,符赤錦注意到木座底下裝設有小輪,心想:「這等豪奢的小玩意,一看便知是平望都的作派,狐異門的大本營定是藏在央土。」   料想生活上細瑣的小物件最易洩漏信息,這鬼先生張揚太過,難免自曝其短,一邊留心四周,以冀能觀察出小師父的形跡。   「今日感謝諸位,百忙之中前來參與盛會。」   尋思之間,鬼先生開口朗道:「連原本無意參加的游屍門,都一氣來了三位。我聽說青面神、白額煞兩位長老不出江湖久矣,今日雙雙到來,真個是蓬篳生輝。」   眾人一聽,紛紛轉頭,見符赤錦身畔那人頭戴編笠,笠緣壓得極低,身形雖然高大,卻未如想像中魁梧;肌肉賁起的肩頸衣布外,露出一身黑紋白毛,正是大名鼎鼎的「虎屍」。其後負著一隻酒罈子大小的黑甕,差不多就是能塞進一個半歲幼兒的程度,其中所藏,自是目下七玄中年紀最長、資歷最深的大長老青面神。   青面神、蚳狩雲俱都現身,這個七玄大會的品級突然間就不一樣了。這個效果正是鬼先生要的,志得意滿,正要開口,忽聽一個低沈中隱帶亢利的嗓音大聲道:「教你連篇廢話!上回在血河蕩,你說帶來妖刀,便能分享妖刀之秘,可月來妖刀絕跡江湖,便有心要找,卻往哪裡找去?再說這兒隨便一算便有九家,妖刀只有五把,算上五帝窟那兩把,也還短著兩把……你要想當咱們耍猴戲打給你瞧,只怕大夥兒都饒不了你。」   正是鬼王陰宿冥。   符赤錦腹中暗笑:「說來說去,還不是沒有妖刀,怕給人家掃地出門?」   卻聽鬼先生怡然笑道:「鬼王說得極是。請各位尋找妖刀,是因為妖刀裡藏著一個大秘密,妖刀雖緊要,也不過就緊要這麼一回;取出這個秘密,妖刀便不值一文了。   「上回在血河蕩示以諸位的,僅僅是這秘密的一小部分,牛刀小試而已。為堅定大夥兒找出妖刀的決心,今天,我要向諸位揭開這個埋藏已久的驚天之秘!」   他說得慷慨激昂,全場卻無反應,對比在血河蕩目睹離垢刀肆虐的震撼,這回眾人對其浮誇的容忍力明顯降低許多,令人難忍的靜肅在漆黑的殿堂蔓延開來。   片刻,打破沈默的居然是一把入耳磁震、如磨鐵砂的渾厚低音。   「這個秘密,與我等有什麼關係?」   南冥惡佛沉聲道。   「關係可大了。」   鬼先生彷彿就等他這麼問,微笑道:「妖刀,並不是表面流傳的樣子。世人——包括諸位在內——被欺瞞了近三十年,這個秘密事關妖刀真正的力量,以及掌握之法。同時……如果我說當年參與妖刀聖戰的所謂正道首腦們,大多知道這個秘密,卻連在並肩抗敵之際,亦對諸位秘而不宣,意圖欺瞞,坐視七玄蒙受損失,卻無絲毫分享補報的意思——如此,算不算與我等大有干係?」 第百六七折 鬼蜮之喪·中道王存 當年拮抗妖刀之一役,七玄中以狐異門貢獻最多,除集惡三冥不知所蹤,桑木陰、血甲門未曾現世之外,帝窟宗主符承明、天羅香長老蚳狩雲等,均響應胤丹書之號召,派好手參與聖戰,乃至胤丹書打破邪正對立、水火不容的江湖故例,邀集各派商討平亂的盟會之上,亦曾有過符蚳二人的身影。   游屍門與妖刀赤眼、幽凝的糾葛甚深,事涉與五島奇英、漁陽諸堡間的恩怨,已先東海各處殺作一團。   「萬里飛皇」范飛強性子暴烈,有怨必償,胤丹書夫婦雖極力調解,仍處置不了這團越纏越緊的亂線;至兩柄妖刀分別離開了戰場,輾轉延禍他處,漁陽一地的循環爭鬥反而越演越烈,自外於燃遍東海的妖刀兵燹,最終兩敗俱傷,游屍門形同覆滅,五島亦一蹶不振,追根究底,卻與妖刀肆虐說不上太大的關連,遂成為東海武林中的異數。   亂平之後,正道七大派無預警地翻臉,襲擊狐異門,天羅香、五帝窟乃至幾乎完蛋的游屍門,仗著地利退保,未遭清洗,目睹妖刀之亂、甚且親與的耆宿並未斷絕,「何謂妖刀」這點雖未必人人說得清,但要說七大派握有什麼旁人不知之秘,也未免太小瞧了七玄這廂。   「無有妖刀,說甚秘密?」   立於繪有血色「川」字形絲絃圖樣的大白燈籠後、陰陽怪氣開口的,正是血甲門之主祭血魔君。   「你讓我等尋妖刀交換秘密,倒還罷了,如今大多數人都是空手而來,你卻仍肯將秘密說出,令本座不由懷疑起來,興許散佈這個所謂的「秘密」,才是你狐異門原本的目的?」   符赤錦本是這樣想,又隱隱覺得不對,暗忖道:「他這話不無道理,卻不必說出。哪怕狐異門真想放出什麼煽惑人心的假消息,姑且聽之便是,未聞其言,如何能判斷好壞?」   須知見而取之,乃人之常情,祭血魔君這話,倒像特意提點鬼先生「說了秘密,卻無妖刀可換」似的,其用心為何,不免啟人疑竇。   有這般想法的,可不只符赤錦。   「匡」的一響,一隻木匣飛出南冥惡佛所在處的燈籠,落地時餘勁未消,震開匣蓋,露出一口酒紅色握柄、刀末鉤如蠍尾的奇形彎刀來。「我攜了妖刀前來,願與諸君分享秘密。門主請講。」   鬼先生怡然笑道:「原來妖刀赤眼竟在惡佛的手裡,無怪乎江湖杳然,全無音信。」   殿中包括符赤錦在內,所有女子無不色變,紛紛小退半步,舉袖掩住口鼻,以免嗅入那專控女子的淫毒「牽腸絲」;至於男子,則無此顧慮,無不定睛細看,一睹這專克女子的妖物本相。   在場只兩人例外,一是鬼王陰宿冥,興許是小心過了頭,他本就距惡佛最近,隔著惡佛與狼首聶冥途相毗鄰,這刀匣幾乎是扔在鬼王身前,鬼王不顧受譏之嫌,本能退了幾步,畏如蛇蠍猛獸,引來狼首一陣嗤笑;另一個卻是天羅香的蚳狩雲,燈芒映出她一身織錦華服,絲紋不動,似不拿妖刀赤眼當回事。   符赤錦定了定神,發現匣中之刀,僅柄鍔能稍辨其形,刀刃竟是一塊熔煉扭曲的烏鐵,本以為是把刀扔進烈火洪爐,熔毀了刀身;見刀鍔上頭並無煙熏火燎的痕跡,轉念一想:「是了,他將融化的鐵汁澆在刀上,冷卻之後,便成這般模樣。倒是封住這柄毒刀的妙法。」   鬼先生毫不意外,從糊紙面具的眼洞中射出兩道銳利眸光,逕投向天羅香的燈籠之後。   「從蚳長老的反應,能稍稍窺見這個大秘密的輪廓。據說妖刀萬劫在天羅香的手裡,長老既攜來現場,也不懼傳聞中能宰制女子心魂、使之淪為傀儡的赤眼刀,應是對所謂「妖刀異能」,有了不同常人的見解罷?」   蚳狩雲淡淡一笑,慢條斯理道:「見解不敢當。妖刀萬劫乃是我家門主親自出馬,劫自談劍笏談大人之手,他本該將此刀從流影城押回白城山,交給蕭諫紙。   談劍笏剛毅正直,不是會使心機耍手段的脾性,料想所押應非贗品。   「然奪刀之後,我教門中曾觸及此刀的六人,無一化為刀屍,我家門主甚且逕舉此刀,舞了幾招,也未曾出現什麼刀控人心之兆。按老身所想,「妖刀寄體」之說,恐是傳聞有誤;至於是何人所傳、何以如此,非我所能知曉。狐異門主若知根柢,還請不吝賜教。」   鬼先生並不正面回答,仍舊是笑,悠然垂問:「長老當年,可曾親見妖刀刀屍否?」   這點非常重要。集惡三冥當年於聖戰中缺席,其時祭血魔君、桑木陰之主亦未履跡江湖;游屍門於漁陽一地與妖刀交過手,但那也是飛皇親戰,青面神雖是地位尊隆的大長老,未必真會過妖刀……數來數去,蚳狩雲怕是在場唯一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的一位。   老婦人想了想,正色道:「我曾率眾參加過圍殺刀屍的戰役,當時領軍的是貴門的胤丹書胤門主。雖只一回,但確實見過。」   鬼先生微笑道:「刀屍的威力,想必蚳長老記憶猶新罷?」   「非人所能及。」   蚳狩雲靜默片刻,才道:「只能說驚心動魄。」   證諸風火連環塢是夜的慘烈景況,餘人無不瞭然於心,完全能夠意會這短短兩句裡所包含的血腥與瘋狂。   鬼先生對這樣的答覆極是滿意,連連點頭。   「蚳長老見證了世上確有刀屍存在,諸位在風火連環塢,也親見離垢刀血洗赤煉堂,擁有非常之力的刀屍不是子虛烏有,也非如故老傳言,接觸過妖刀的,即化為刀屍。蚳長老也好、惡佛也罷,二位都曾持握妖刀,既未喪失神智,自也未得刀屍之力……那麼,使刀屍橫掃千軍的關鍵到底是什麼?」   殿中一片靜默。這反應全在鬼先生的意料中,躊躇滿志,正欲發話,不料血甲門的大白燈籠輕晃,祭血魔君陰惻惻道:「要說妖刀麼,本座手上也有一柄,這個秘密卻不想與無刀之人共享。要不打生打死弄得刀來的,豈非如同傻瓜一般?」   錚的一響,猶如拽引琴弦,一抹沉鈍烏光應聲飛出燈影,鏘然插落,刀柄上佈滿細密的尖刺倒鉤,宛若蟹螯,竟是傳言中被封禁於流影城的天裂妖刀。   符赤錦聽耿照說過不覺雲上樓之事,知道那日宴罷,獨孤天威旋即喚人釘板封樓,更於窗牖板隙間澆銅鎖鐵,把好好一座美樓弄成了進不去也出不來的大囚籠,只差一點兒就能說是大鐵塊了。   流影城這幾年來好生興旺,雖不以武功名世,城內也不是沒有高手;以祭血魔君的武功,悄無聲息地進出流影城興許不難,若要破封取刀而滿城不知,恐怕就不是那麼容易了,卻不知是如何將天裂刀弄到手的?   此言一出,現場的氣氛丕變。   鬼先生捉摸不透他此舉何意,以妖刀為門檻,那是公然與場中多數人作對了,難保不會有人老著臉皮出手爭搶,祭血魔君武藝再高,總不能一力挑了七玄首腦。   況且此際殿上,現成便有不惜拋出赤眼與眾人分享、也要一聽這妖刀之秘的南冥惡佛,祭血魔君此話聽來,倒像與惡佛叫板似的,針鋒相對的意味未免過於明顯。   南冥惡佛冷冷一睨,尚未開口,忽聽一把溫婉動聽的斯文嗓音娓娓道:「敢問胤門主,是否持有道宗聖器的宗派,對門主是否應公佈妖刀之秘,便有附議或否決的資格?」   卻是五帝窟宗主漱玉節。   鬼先生靈機一動,怡然笑道:「既然漱宗主說了,我便順道問一問其他持有聖器的七玄宗門,讓不讓我公開這個秘密好了。」   一拍肩後的黑布包袱,一物颼然飛出,形似斧鉞,凌空轉得幾轉,落地時恰將貯裝赤眼的木匣斫得四分五裂。   被鐵汁澆鑄成團的赤眼鏗然彈起,與那物事兩兩撞開,各以刃部入地,嗡嗡震顫,卻連祭血魔君擲出的天裂亦隨之共鳴,三刀不住晃搖,眾人這才認出,鬼先生擲出的正是橫掃赤煉堂的妖刀離垢。   當日他既能驅役離垢刀屍血洗風火連環塢,握有此刀,自是毫不奇怪。   怪的是:三刀共鳴一出,幾處樑柱燈影間,也陸續傳出頻率一致的嗡響,此起彼落,於空曠的廢殿中相互呼應。五帝窟坐擁食塵、玄母,以為漱玉節與薛老神君入場的信物,自是雙雙攜至,鳴動之強,不在話下;天羅香奪走萬劫,東海武林道上人盡皆知,蚳狩雲的身後亦傳來共鳴異響……然而最後一柄妖刀,卻在何人何派之手?   眾人驚異地轉過目光,赫然發現最後一個共鳴點,竟來自游屍門的燈籠之後。   鬼先生故作恍然:「看來,妖刀幽凝的下落終於大白,游屍門明明藏著這口妖刀,卻無半點風聲漏出,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啊。不知除血甲門的祭血魔君之外,還有哪派持有妖刀的宗門,反對七玄共享此秘的?」   符赤錦捏緊了袖裡那枚不住震顫的小小香囊,硬著頭皮裝出側耳傾聽的模樣,貼近白額煞背後的那口甕,連連點頭:「是……是。」   片刻才道:「大長老指示,我游屍門無甚異議。」   蚳狩雲輕頷雲首:「天羅香靜待門主揭秘。」   漱玉節與薛百螣交換眼色,也點了點頭:「五帝窟願聞其詳。」   雖是意料之外的小小插曲,此一結果卻是鬼先生心中所期,當真是連老天都站在他這邊,身材頎長的黑衣青年得意一笑,對祭血魔君聳聳肩,兩手平攤。「既然如此,以魔君從善如流,相信亦不再堅持己見,非持刀之人不得悉聽了罷?」   祭血魔君重重地哼了一聲:「客隨主便,尊駕盡可自專,毋須假借眾人的名義。」   口氣不善,頗有恫嚇之意。   陰宿冥冷笑:「不吃獨食也餓不著你,至於麼?」   祭血魔君哼道:「鬼王縱聞機密,手中無有妖刀,最終還是眼巴巴地看。瞧得吃不得,人間至慘,說不定到頭來鬼王還要感謝本座,至少曾經努力攔阻過。」   「你————」   陰宿冥氣得七竅生煙。   這話不偏不倚砸中他的痛腳,他本以為近日江湖上幾不聞妖刀音信,七玄各派除大張旗鼓搶了萬劫的天羅香,其他大多同自己一般,不是不肯找妖刀,而是根本無從找起。屆時若只一家有刀,余子皆無,究竟哪一方說了算,尚在未定之天,少數聽從多數,恐怕才是硬道理;豈料一輪妖刀共鳴下來,赫見沒刀的才是少數,這下如意算盤全打水裡去了,被祭血魔君這麼一擠兌,幾乎氣炸胸膛,欲辯無辭。   驀地,自南冥惡佛的另一側,響起狼首聶冥途嘶嘎低啞、令人牙酸的語聲。   「魔君這話,可不怎麼地道。胤家門主一上來便打算開誠佈公,是魔君有意阻撓,東拉西扯的,不肯讓大夥兒聽……怎麼我老覺得魔君已知這個秘密,不定還答應了誰人要保密,知道的人自是越少越好。不知與魔君相好的,是七大派裡的哪一位?」   祭血魔君冷笑:「狼首龜縮近三十年,近日忽地重現武林,江湖中無不盛傳,狼首乃失陷於某正道高人之手,坐了三十年的黑牢。如今重見天日,定是在獄中表現良好,又或答應了什麼條件,才得換取自由。要說關係近乎,捨狼首其誰?」   聶冥途嘿嘿兩聲,乜眸道:「昔日集惡三冥受奸人陷害,幾於同時中計被俘,老狼窩裡的兒孫們風流雲散。我本以為幹下這事的人,少不得要在江湖道上大肆宣揚一番,好生露臉,殊不知一打聽,才發現沒什麼人知曉。魔君知之甚詳,莫非與那隱於幕後的陰謀家相熟哇,幾時也給老狼介紹介紹?」   雙方雖似說說笑笑,氣氛卻劍拔弩張,益發緊繃。   三十年前,集惡三冥忽然失蹤,群鬼無首,以致集惡道分崩離析,尤以餓鬼、畜生兩道失去領導中樞,無所適從,分成數股內外爭鬥,沒幾年便死得乾乾淨淨,損失最為慘重。此事眾人皆有所聞,卻是到了今夜這棄兒嶺上的荒蕪廢殿之中,才知當年集惡道三位冥主是遭人設計,竟爾失去自由,不由心頭一凜,暗暗納罕。   其中地獄道自重回東海以來,屢屢和天羅香、五帝窟發生衝突,這「鬼王」陰宿冥嗓音高亢、行事毛躁,不像是成名既久的老江湖;他地獄一道的首領,代代承襲鬼王之名號,無不自稱陰宿冥,三十年前的老鬼王或已不在,眼前這個卻是襲名接位的繼承人。蚳狩雲、漱玉節等俱都江湖混老,粗略一瞧,心中已有了譜,卻也生出另一個疑惑:「何以三道之中,獨地獄道一支的勢力保存完好?聶冥途若要揪出動手之人,怕得好好問一問這新任的鬼王陰宿冥。」   果然祭血魔君聞言一笑,垂於冠額之前、以銀線繡出蛛蠍圖樣的紫絨覆簾微微飄動,足見其笑意之輕蔑,怪聲怪氣道:「狼首要尋當年的冤家對頭,怕是弄錯了對象。集惡三冥同遭陷害,怎地鬼王這一支卻毫髮無損,反倒益加興旺似的?要抓兇手、查動機,且看是最終誰人得利,往往便能略知一二。」   微微轉頭,簾後的目光似是越過燈籠光暈,投向始終不發一語的南冥惡佛:「當然,深受其害、卻無意追究之人,亦是十分可疑。我記得昔年惡佛征戰四方,專殺僧尼,一雙「破魂杵」血手之下,從無餘幸;殺人殺得如此狂放快意,世間不作第二人想。不料一朝出得死牢,倒成了涵養深厚的高僧啊,不問何人設謀,只關心妖刀之秘,這是何其寬廣的胸襟哪。」   惡佛仍是一言不發,魁梧巨碩、刺滿餓鬼青花的雄軀矗立於燈影後,宛若一尊金甲巨靈的塑像。   倒是五帝窟那廂,薛百螣聽不下去了,揚聲道:「你們一搭一唱的,淨說個沒完,合著不想聽了?祭血魔君,要說身份之密、埋藏之深,你血甲門認了第二,江湖上沒人敢稱第一。這裡也沒人要你驗明正身,刨挖你門內的家務事,大夥都信任主人,狐異門既發了帖子給祭血魔君,我們便相信來的是祭血魔君……你說是也不是?」   祭血魔君冷哼一聲,這才不再說話。   「多謝老神君。」   鬼先生含笑一拱手,不慌不忙,絲毫未露喧賓奪主的不耐與煩躁,彷彿適才的一陣亂仍在他的預期內,好整以暇地說道:「然而,適才幾位所爭,與這個妖刀的大秘密亦脫不了干係,並非毫無關連。昔日,三位冥主失蹤後,背陰山棲亡谷陷入一片混亂,除地獄道一支在忠心的家臣護持之下,連夜撤出了總壇,因而保存了實力之外,餓鬼、畜生兩道的高手們陷於爭權奪利、競逐冥主大位的慘烈死鬥,最終將棲亡谷燒成一片白地,分裂成數股的游離勢力亦隨之不存——這是江湖上流傳經年的說法,做為集惡道由盛而衰、最終自招滅亡的註腳,委實令人感慨萬千。可惜全是假的。」   不顧眾人的詫異目光,鬼先生以輕靈歡快的語調,自顧自續道:「先父當時正全力投入對抗妖刀的戰事之中,亦受七派的委託,欲從源頭查出妖刀的來龍去脈,以杜絕妖物之患。集惡道三位冥主雖然無故失蹤,但先父以為棲亡谷仍是一股力量,若能用於聖戰,未始不能造福蒼生;適巧有些與妖刀相關的小線索亦指向背陰山,於是順道前往,誰知竟看到了極其駭人的景況。」   須知棲亡谷號稱「天下至陰」,向來便是東洲大地有名的鬼蜮聚集處,除地氣極陰外,也跟集惡道的習性脫不了關係。   地獄道研藥製毒、畜生道人獸雜居,餓鬼道則喜以各種非人的酷刑手段變造人體,終年慘叫聲不絕於耳;連在七玄之中,多數亦都看不過眼,幾乎不與集惡道往來,遑論正道。   若於承平之際,胤丹書踏上棲亡谷的地界,多半便為降妖伏魔而來,心頭雖已有了準備,萬料不到在入谷的當兒,居然親眼見得地獄。   「是……妖刀麼?」   蚳狩雲雖與鬼先生合作,卻未聽他說過這一段,一邊回想當年的情況,喃喃道:「妖刀終究沒放過背陰山,是不是?扮作鬼物的,不幸遇上真正的鬼物,下場一樣是逃不過。   誰知鬼先生搖了搖頭,斂起輕佻的神氣,沉聲道:「據先父所說,背陰山棲亡谷內確實是堆屍如山,相較於其他妖刀肆虐過的地方,那些屍骸卻與過往所見有極大的不同,非是切口平滑的斷肢殘體,而是一個個雙眼暴凸、青筋浮露,彷彿死前曾受苦刑荼毒……先父認為這些集惡道的門人,乃是一樁試驗之下的犧牲品,殺害他們的並非是妖刀刀屍,而是那反覆進行、卻屢遭失敗的奇特試驗。」   蚳狩雲忍不住順他的話頭,喃喃脫口:「試驗……是什麼試驗?」   「製造刀屍的試驗。」   鬼先生正色道:「刀屍的異能,非是妖刀所賦予——也就是說手持妖刀,並不能使持刀之人化為刀屍,須經過一套極其繁複、同時又極端危險的秘儀,才能將妖刀內所藏之物,銘入顱中身內,成為持刀者的一部分。」   「妖刀內所藏之物……」   薛百螣聽得蹙眉,雙手抱胸:「指的又是什麼?是某種藥物麼?」   「是武功。」   鬼先生嘖嘖搖頭,怡然笑道:「使刀屍無敵於天下的,並不是他們手裡的利器,而是五柄妖刀之內所藏的絕世武功。這些絕學的威力,諸位當夜在風火連環塢已見過其一;與我等之所知所學不同,妖刀武學毋須習練,也無法透過言傳身教而得,唯一取得的方式,便是通過那套繁複的秘儀,將凡人化為刀屍。   「至於「金鐵傳遞」、「刀控人心」之類的傳言,不過是編排精密的騙局,只消備妥演員、佈置場景,在目證之前將這檯子戲演好,自有無知鄉人幫忙渲染,傳得繪聲繪色,神而明之。」   薛百螣怪眼一翻,冷哼道:「世上豈有這樣的武功!老夫行走江湖多年,會過無數英雄豪傑,縱有「天功」一說,指那些個稟賦異乎尋常,天生跑得快跳得高、根骨絕佳之人,那也不過較常人從無到有地修習內外功,略勝一籌而已。真正高深的武學,除了心領神會,晴雨之功、臨敵經驗等缺一不可。你那個什麼秘儀,若非是仙人的點石成金之術,豈能教人在一夕間脫胎換骨,搖身一變成為高手——」   始終凝肅如山的南冥惡佛,突然打斷了薛老神君的質問,沉聲道:「適才,你說試驗。棲亡谷內死去的集惡道徒眾,是被人用來進行秘儀,以取得你所謂的妖刀武學麼?」   「這是先父的推斷。」   鬼先生似等候已久,專待他吐出這個問題,從容應道:   「當年驅役妖刀禍世之人,其目的之一,恰恰是為了從刀屍身上,提煉出可用的妖刀武學圖譜。通過秘儀成為刀屍,雖能於極短的時間內獲得武功,在炮製的過程中卻不免損及心識,或瘋癲如狂,或成行屍走肉,縱得了蓋世武學,也沒縱橫天下的命,除非透過刀屍將武學解析出來、錄成圖譜,雖不能一蹴而及、循秘儀捷徑得到武功,然而武功智識卻能兩全,從此有了無敵於天下的本錢。   「集惡道三位冥主遭人設計囚禁,恐怕便是幕後的陰謀家相中了棲亡谷生人不近、黑白兩道避之唯恐不及的隱密性,加上三位冥主所擅雖各不同,卻都有在活人身上進行試驗的習慣,棲亡谷中藥毒、器械皆備,連用作試驗的人都有了,普天之下哪有更理想的地方?   「是以,他們將刀屍放入東海、四處逞兇的同時,便於棲亡谷進行試驗,欲從秘儀當中提取妖刀武學,一勞永逸地解決「刀屍非人」的難題。若非……若非先父的想法同常人頗不一路,竟打算說服棲亡谷眾人加入「聖戰」,陰謀家完事之後,一把火燒去所有遺骸,毀屍滅跡,此事將永遠無人知曉,更不會把三位冥主失蹤、妖刀亂世和棲亡谷覆滅連結起來,令真相得有大白之一日。」   「門主適才說,這個秘密當年七大派的首腦俱都知道,」   這回開口的卻是漱玉節。她沉吟了半晌,終於還是小心翼翼地問了出來。「他們卻是如何得知?門主一口一個「陰謀家」,這一切……莫非是七大派所主使?」   鬼先生搖了搖頭。   「觀海天門有個老道叫魏王存,外號「衝霄一劍」的。此人出身鱗族,少年時卻因緣際會落發受戒,出家當了道士,算起來與「琴魔」魏無音乃是同宗,當今天門掌教鶴老雜毛得喊他一聲「太師叔」,輩份甚高。」   「我記得他。」   蚳狩雲接口道:「在貴門胤先門主接手之前,魏道長是負責剿滅幽凝一路的總指揮。聽說他不幸被妖刀幽凝所附,心智全失,成為最可怕的刀屍之一,七派折了不少戰力在他手裡,最後聽說是胤先門主伉儷與鶴著衣聯手,才將這具刀屍剷除;事後論起功勞,鶴著衣如實向七派高層稟報,才讓胤丹書成為對付妖刀的統領之一。」   「這只是對外的說法而已。」   鬼先生淡淡一笑。   「實情是:興許因為年事已高、心性頑固,又或意志之強異於常人,魏王存受秘儀炮製的效果很差,但他畢竟是七派同盟裡的頭面人物,若能將率領群雄的「衝霄一劍」轉化為刀屍,對世人將產生的威嚇不同於其他人,因此陰謀家一逮到下手的機會,拼著廢掉魏老道,也要將他變成妖刀的傀儡。   「過度施加秘儀的結果,魏王存心智全失,變成一頭噬血殘殺的瘋獸,果然為禍慘烈,卻也留下諸多破綻,令七大派開始察覺事有蹊蹺。   「首先,魏王存四出殺人時,手中並無妖刀。興許是這具「刀屍」威力太強,又無法完全控制,過往許多需要其他條件配合演出、才能顯現效果的小細節,在他身上通通無法照辦煮碗,一一復現,魏老道遂成為一具不按牌理出牌的刀屍,陰謀家努力營造出的妖異氣氛、與其他刀屍拼戰時所累積下來的經驗,在他身上全不管用。小地方一旦開始鬆動,質疑整個佈局的聲音也就慢慢出現。」   這樣的線索,七玄各宗門的確沒有接收的管道。當其時,胤丹書是這些被視為邪派左道的勢力,與所謂「正道」溝通聯繫的橋樑,只要以「勿傳六耳」、「以免打草驚蛇」之類的理由,暫時限制胤丹書流出消息,及至狐異門一夕覆滅,也沒有再說的機會了。   「其次,也是最關鍵的一處——」   鬼先生舉起食、中兩根指頭,輕易攫取在場眾人的注目,滿意地清咳兩聲,揚聲道:「魏王存被轉化為刀屍後,曾分別使出不同妖刀的專屬武功來。按照過往「妖刀刀魂附於持刀之人」的理論,他所能運用者,應僅限於幽凝刀的「無相刀境」,豈能運使出其他妖刀的異能?   「自此,七派首腦終於省覺,遂將人、刀分而視之。妖刀僅是利器,或如赤眼般,以藥物或機關製造所謂「異能」的假象;而刀屍大能則是某種武功,雖與東洲通行的武學道理有所出入,直令人匪夷所思,然而卻不是什麼仙術妖法,若能透析其理,不僅刀屍再不足懼,甚且能打開自家武學的眼界,相互參照補益,傲視東洲指日可待。」   這個道理就更簡單、更容易理解了——妖刀幽凝的「無相刀境」乃鏡射之招,能將對手的招數一一反射,甚且後發先至,威力倍增;妖刀赤眼的「四象俱足」則是匪夷所思的輕身功法,而妖刀萬劫的「不復之刀」卻是隔空取敵的無匹刀勁……   這些絕學居然可能透過某種神秘儀式,不問資賦、毋須勤修苦練,在極短的時間內「刻」進那些被選作刀屍的男男女女體內,光這點便足以顛覆由千百年前傳承至今的東洲武學,師徒、門派、道統……都將發生根本性的改變,其劇烈的程度,不啻是天崩地裂。——誰先掌握了這種全新的武學概念,誰就是未來東洲武林的主人!   但三十年來,不惟東海一道悄無聲息,整個東洲大地都沒有發生這樣革命性的轉變,直恁鬼先生舌燦蓮花,益發透著一股子的假。   在場的七玄宗主,無一不是慣見風浪刀頭舔血、心機智謀俱深的人物,就連接掌大位不久、年紀尚輕的新任鬼王,也非易哄的三歲孩兒;這個說帖留有如此明顯的破綻,當美好的想向幻滅的同時,便越教人對曾經生出憧憬的自己感到生氣,更遑論羅織謊言的騙子。   殿中的氣氛再次發生微妙的變化,一股似蔑似嘲、又有幾分不忿的靜默籠罩著鬼先生。若眼神可以殺人,此際黑衣青年的身上早已是千瘡百孔,找不出一片完好的肌膚。   然而,這仍舊在他的意料之中。鬼先生清了清嗓子,怡然道:「這樣的證據或還不夠充分,好在魏王存尚留一手。先父與鶴老雜毛布計對付魏老道,歷經連場惡戰,犧牲慘重,終於制服了魏王存。魏老道身受重傷,氣息奄奄,先父恐觀海天門為掩家醜,要將那魏王存處死,於是便聯合鶴老雜毛,將他悄悄藏了起來,拖得一天是一天。」   若說鶴著衣是胤丹書自出江湖以來,頭一個交到的「正道」朋友,那麼「衝霄一劍」魏王存,便是第一個對他照顧有加的正道前輩。魏王存為人豪邁疏放,雖是黃冠草履、領有度牒的出家道士,行止卻像遊俠,他於胤丹書有救命、傳功之情,以胤丹書的脾性,便是非親非故也救了,況乎知交親長?   他與鶴著衣秘密將性命垂危的魏王存送到戰場附近的一處農家,那夫妻兩個均是老實淳樸的鄉下人,打點了些銀兩,便盡心盡力照拂老道爺,日日煨蔘藥與他吊命。   一日,胤丹書求得一枚價值千金的續命靈藥「紫陽丹」,兼程趕回,卻見草廬裡一人起身坐在榻上,低頭怔怔瞧著僅存的左手,若有所思,卻不是魏王存是誰?嚇得魂飛魄散,顧不得驚動質樸的農家夫婦,身形一晃穿窗掠入,急急撲至榻畔:「道……道長!您……您怎麼起來了?快、快躺下歇息!」   回頭扯開喉嚨大聲叫道:「林大哥!大嫂!」   手按腕脈度入真氣,才發現老人體內空蕩蕩的,什麼也感覺不到,不由一怔,忽然流下眼淚。   砰的一響柴門撞開,卻是帶回補品食料的鶴著衣循聲趕至,一見他的模樣,又驚又愕,顫聲道:「胤……胤兄!我太……太師叔他……他……」   他年紀較胤丹書大許多,然而自相識以來,卻「胤兄胤兄」的叫習慣了,總改不了口。   他二人本就默契絕佳,鶴著衣又半點也不蠢笨,見好友垂淚,便知太師叔他老人家是迴光返照,這當口便餵什麼靈丹妙藥也來不及啦,撲通一聲雙膝跪地,手足並用,一路爬到榻邊,咬牙忍泣,淚珠卻止不住般大顆大顆滾落。   「噓——」   魏王存責怪似的瞥了他一眼,示意噤聲,隨即挑眉一笑,像是像同伴展示什麼新鮮小玩意兒的孩童,低道:「鶴兒、丹書,我想明白啦,原來是這樣。你倆都瞧仔細了。」   佛掌一立,當胸劈出,纏滿藥布、傷痕纍纍的枯瘦左臂上毫無勁力,不知怎的,這一路似刀又似掌的奇妙路數卻蘊滿風雷之勢,大開大闔,明明草廬裡外無風,胤、鶴二人神為之奪,幾乎立不穩身子,若非雙雙跪於地面,怕要隨之擺盪起來。   老人舞得片刻,又突然停下,喃喃道:「心法難些。這路刀法是不用內功的,但一點內功都不懂的話,怕又無從入門。難啊!」   自顧自的念了起來。鶴著衣反應要比胤丹書慢些,經他一扯衣袖,才會過意來:太師叔此際念誦的,便是方纔那路掌刀的心訣!趕緊用心記憶,可惜已錯過開頭的一大段。   魏王存雖是迴光返照,畢竟傷勢過重,語聲混濁衰弱,但聽不清、辨不明處又無法打斷髮問,儘管兩人用心聽記,所得卻不過六七成。老人念了一會兒,忽然停住,抬頭笑道:「無上道尊來接引我啦,爾等好自為之。」   閉目垂首,溘然長逝。   「魏老道所留下的招式和心訣,與觀海天門所傳全無相類,當是得自那刀屍秘儀之中。陰謀家千算萬算,料不到這老頭性情竟如此堅毅,心志如此頑強,不僅未被反覆施為的秘儀摧毀殆盡,更將最貴重的妖刀武學帶將出來,還以自身的修為見識沈澱消化之後,以東洲武學的用語說了出來。」   鬼先生笑道:「先父記憶的那一份,自存於狐異門之中;而以鶴老雜毛資質駑鈍,前半生庸碌無能,如此之不受門中師長待見,卻於妖刀戰後搖身一變,得以參贊中樞,乃至竊據天門大位,除出賣先父以圖顯達,料想與獻出心訣一事,亦脫不了干係。」   聶冥途「嘖」的一聲,頗見不耐,蔑笑道:「門主莫非都當咱們是傻子,隨口兩句便給誆住了麼?這撈什子妖刀武學真有這麼厲害的話,狐異門而今安在?觀海天門這二十幾年來,也沒見他們縱橫天下,殺得五道伏首,群雄辟易啊!還是門主要說,魏老兒的心訣只是一部份,不足以練成那妖刀絕學?」   「魏老道的心訣僅為一小部份,並不足以練成妖刀武功。」   鬼先生老老實實攤手,莫可奈何的模樣倒有幾分滑稽。   認得這般乾脆俐落,眾人反倒警醒起來,靜待他亮出真正的王牌。   鬼先生不慌不忙,屈指輕叩了懸掛燈籠的輪架幾下,那架底的廂座「喀搭」一響,彈開個小小夾層,鬼先生彎下腰,取出一卷赭紅封皮的線裝薄冊來。   「先父所遺招訣,其中不足處,已藉離垢妖刀幾度進出,彌補一二,總算不再是見不得人的物事。小可無才無德,勞動諸位遠道而來,心內惶恐,這份薄禮且當是一點兒小小心意,無論今日大會有無議決、所議為何,各位總不致白跑一趟。區區土物,千里鴻毛,望祈笑納。」   眾人無不凜起,當中卻是漱玉節見機最快,屈指往燈架頂端敲落,落點、頻次與鬼先生如出一轍,旋即「喀搭」一響,足畔的朱漆廂座亦彈出夾層。僅比她稍慢些,祭血魔君、蚳狩雲二人依樣畫葫蘆,幾與漱玉節同時開啟了機關,取出夾層中的赭封薄冊。   符赤錦並不信任鬼先生,取書時不但以薄絹裹手,翻開書封前還輕輕吸了一口氣,隨即摒住呼吸,以防書頁上浸了什麼迷魂藥液,於不知不覺間著了他的道兒。書中每頁繪著數個精細人形,神韻生動,比例精準,飛白處填滿字塊,有指甲大小的招名標題,亦有充當圖說的蠅頭小楷,縱以符赤錦對書畫並無研究,也知是出自名家手筆,非同一般。   薄冊不過十來頁,但無論圖字,皆是雕版印刷,選用紙質亦是厚韌結實,裝幀的功夫更是無比考究。以其精美的程度,說是「禮物」半點也不為過,若有雅好藏書之士在座,恐怕要愛不釋手了。   這份講究在符赤錦看來,未免突梯滑稽過了頭——炫富也好、擺譜也罷,這本小書的價值在於書中內容,便用炭枝草草塗於手紙,亦不能令說服力稍有增減。   若書中所錄毫無意義,再華美的包裝不過是買櫝還珠,落人話柄罷了,何必將心神氣力浪費在這種地方?   紅島符神君少女時稱得上是養尊處優,被眾人捧在手掌心裡,但畢竟是僻居東海一隅,見過的世面有其局限。如蚳狩雲、漱玉節等老練的江湖領袖,卻能從這份過於精緻的「小禮物」中,「讀」出鬼先生刻意留下的信息——圖文雕版,代表他有大量刊行的能力與準備,能把這份珍貴的線報平白送給與會的七玄宗主,自然也能發送給七玄的敵人,乃至百倍、千倍於此的無關之人,抵銷這份線報的優勢,甚至憑空衍出新的利害關係。   其次,講究的用料,代表他在水路交通極是發達的通都大邑,擁有強而有力的情報據點,有自信取得如此特殊的材料,卻不被順籐摸瓜,令致老巢被人抄出——換言之,禮物本身就是展示實力的道具,給予七玄宗主甜頭的同時,也狠狠搧了眾人一記,以無比優雅、無比安靜,卻也無比沉重的勢子。   看出這份恫嚇之意的人,卻無法將憤怒發洩在禮物上,只能安靜接下這重重的一擊,勉強維持表面的優雅。   這樣的風格乍看相當地「鬼先生」,其中滿懷的惡意簡直如出一轍;再仔細一想,卻覺兩者極端不同。鬼先生喜歡大張旗鼓地動手,「大張旗鼓」才是他最偏愛的部分,而製作這本薄冊、決定將它送交七玄之人,更在意打擊的效果,毫不在乎能否被人看見。   可惜符赤錦沒能想到這些。其幕後之人古靈精怪的程度,可能超過了以古靈精怪著稱的符神君,再加上歲月與人生際遇的淬練,終於將女郎的機巧心計遠遠拋在後頭,顯現出火候上的雲泥之別。   她翻開書頁,穩穩地捧在雙掌之中,夾緊肘臂,將那對肥碩綿軟的巨大乳瓜擠於臂間,放鬆精神,任憑一縷若有似無的睡意鑽入小腦袋瓜裡,眼前的人形圖說漸漸模糊起來……   青面神長居甕裡,「青鳥伏形大法」的神奇玄奧可使他感知外在的一切,甚至扭曲週遭之人的五感,卻無法直接用以閱讀——為了鑒別此書所錄,他必須藉助符赤錦的雙眼。   「行了,女徒。」   不知過了多久,符赤錦驀地回神,腦海中響起大師父熟悉的語調。「此書非偽,確與妖刀有關。」   (您怎麼知道?   她強抑著發問的念頭,一動念大師父或有可能察覺,現下卻不是糾結此問的好時機。為防無意間洩漏心思,符赤錦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書冊上,見首頁刊頭之上,印著大大的「寂滅刀」三字,其後三頁的人形繪圖貫串起來,的是一式大開大闔、氣勢雄渾的精妙刀招。   她看得眼熟,想不起在哪兒見過,細讀飛白處的心法訣竅,竟是教人如何激發火勁、以風助之,心頭一震:「這是……離垢刀屍所用的武功!」   但又隱約覺得不對,似是在血河蕩當晚之外、不知何時何地,曾見何人使過,只是未配上那柄會噴火焰的斧刀罷了。   刀法、內功皆非符赤錦所長,她平素無甚涉獵,只覺刀式精妙,風火心訣匪夷所思,然而看在其他人眼裡,其震驚的程度,亦遠遠超過了符神君。鬼先生自不是傻子,圖說所注,並非完整心訣,饒是如此,已令在場宗師級的眾高手瞠目結舌,心癢難搔。   大殿中雖仍是一片寂靜,無人開口說話,但怦怦作響的劇烈心跳始終迴盪在耳畔,不知是旁人所發,抑或源於自己的胸口。漱玉節不欲教人看出心神悸動,用了偌大定力,反覆提醒自己「回去再看不妨」,依舊翻過了七八頁才掩卷,交與身畔的薛百螣。   薛老神君不發一語,呼吸卻微妙地一重,旋即變得比適才更輕細,明顯是刻意壓抑所致。與在意旁人窺視的漱玉節不同,他可是大大方方看至末頁,還不時前翻參照,恐怕是不信漱玉節事後會依約同享,一次就要看得精熟,直到深深印入腦海為止。   「老神君……」   漱玉節強抑心頭不滿,低聲細問。「以為如何?」   「令人大開眼界。」   薛百螣神思不屬,答得稍嫌敷衍。以他的年歲,背誦的本領原比不上年輕人,眾目睽睽下又不好大聲朗讀,此際正是反覆默背、加強記憶的關鍵時刻。   「值不值得?」   漱玉節面上不動聲色,似是無心而問。   「值得什麼?」   薛百螣頗受干擾,不禁蹙起稀疏灰眉。   「值不值得……」   漱玉節語聲忽低,終於引得薛百螣抬起眸子,凝神欲聽,這下無論原本背得什麼,都只能就此打住。「贊同七玄合併,共推盟主?」   這事本不該於此時此地討論,就算要談,殿中這麼多雙耳朵,橫豎也談不出什麼結果。薛百螣江湖混老,精得猴兒也似,微一轉念,便知她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冷哼一聲,低道:「與虎謀皮,皮焉瘦哉?」   漱玉節不怕他明白,或許在她心裡,恰恰便要他明白,赭皮薄冊黑島可與他白島平分共享,犯不著偷,對他露骨的不滿毫不迴避,暗忖道:「原來你已打定了主意,要與我唱這個反調。無怪乎生吞活剝,擔心再無入眼的機會。」   淡淡一笑,低道:「指不定我帝窟五島,才是那頭虎哩。」   薛百螣冷笑不語。   鬼先生頂著眾人的猜忌、懷疑,乃至輕蔑嘲笑,一路走到了現在,此際於他,不啻是收割時節,瀰漫在陰冷空氣間的沸血餘溫、擂鼓般的急遽心跳,甚至是如滾雪球一般,不住積累膨脹的貪婪與野心……嗅起來都是那般甘美誘人,充滿含笑收成的欣悅。   但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再美人的醺然酣醉,都將迎來清醒的一刻。   「明知上頭有鉤子,可這餌實在是太香啦,怎麼都得咬一咬。」   聶冥途歎了口氣,搖搖光禿的腦門。   「只是胤家小鬼,凡事做得太盡,乍看雖無破綻,然而「無有破綻」本身便是最要命處,人心疑你,用不著證據的。沒有我等,你一樣能搞到妖刀,興許這回的妖刀根本就是你放的;你有不靠刀屍,便能析出妖刀內藏武學的本事,看來也似乎不假……」   揚了揚枯爪中的精緻小冊:「那你還要我等做甚?扮家家麼?老狼是貪哪,這點我一輩子都沒否認過,可你要當我是傻瓜蠢蛋,拼著不要你手裡的妖刀武學,今兒也要你在這兒躺下。你道我等七玄,是任你揉捏耍弄的爛麵團?」   語聲一落,殺氣陡然迸出!   殿中氣氛一凝,森寒更甚涼夜,多數的燈籠後氣機隱動,颼颼銳響交錯縱橫,削下無數塵羽,正是勁招起手之兆,卻非是提防狼首發難,所向不約而同,竟直指居間的鬼先生!   無視週遭劍拔弩張,鬼先生迎著頭頂簌簌落下的積塵,縱聲大笑。   「狼首說得極是!妖刀武功,從來就不是本座的目標!諸位若要,我連提取刀中絕學的秘密,亦可隨手贈送,毫不吝惜。狼首不妨把這個當作花紅,七玄一統之日,人人得之,也好一慶我族這遲了千年的大盛事!」 第百六八折 師出有名·暗夜驚心 「一統七玄」非是什麼禁忌的字眼,七玄與指劍奇宮一樣,皆源於古紀時代的鱗族血脈,此事在東海雖不算人盡皆知,卻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秘密。   問題是:七玄分治達數百年,各有傳承,實際上已是七個獨立宗派,不僅談不上「同氣連枝」,彼此間的齟齬不快、恩怨糾葛,幾百年下來也沒少攢些個,其水火不容的程度,未必稍遜於邪正之別。   如今大剌剌地喊出「一統七玄」的口號,直與「消滅六派」無異。否則五帝窟自是五帝窟,集惡道依舊是集惡道,各擁山頭,誰人自願放棄宗嗣,平白教你「一統」來試試?   是以當日在新槐裡大雜院,薛百螣隔牆聽翠十九娘發此議論,才會如此反感。   對薛老神君來說,光是帝窟五島爭宗主大位,就已經夠頭疼的了,還讓你混一了七玄,一傢伙同七個門派裡的高手們競逐權柄?傻子才犯這等渾!   鬼先生語畢,原本殺氣騰騰的聶冥途忽然失笑。   「他奶奶的!胤野鬼靈精也似,怎會生出你這樣的傻兒子?我瞧胤丹書也不笨哪。你爹人是迂了點,腦子卻清醒得很,決計不會說出這種笑掉人家大牙的蠢話。莫非你到了這個年歲,還在聽龍皇現世、重返九淵的睡前故事?哼,一統七玄……我呸!」   「狼首此言差矣。」   豈料開聲的卻非是鬼先生,而是帝窟宗主漱玉節。   「龍皇傳說,乃是鱗族之根本,使我等七玄前賢得以開宗立派、綿延至今,便於帝窟五島之內,現今仍有受龍皇遺惠之處,未敢或忘,料想集惡道也是這般。指劍奇宮自詡正道,號稱擁有三百年真龍之傳,卻早已拋棄出身根本,向央土皇權卑躬屈膝奴顏以侍,我等羞與為伍,早早棄之。狼首對己身之所從出如此不遜,何異於奇宮一干悖子?」   聶冥途異眸放光,嘿嘿一笑,並未接口。   漱玉節操著清脆動聽的嗓音說完,轉向鬼先生。   「然而胤門主此說,卻規避了一個極其緊要、又無可解決的疑難,縱使原先誠美意也,出口卻成災殃,較之狼首言,則更加不當。」   鬼先生摸摸糊紙面上的鼻子部位,雖不見其容,舉手投足卻透著莫可奈何的神氣,幾令人生出「面具苦笑起來」的錯覺。   「小子識淺,望宗主賜教。」   「不敢當,門主忒謙了。」   漱玉節老實不客氣地接過話頭,娓娓道:「七玄開宗,已傳十數乃至數十代,我漱氏自有宗譜以來,便在水神島落腳,倚之行走江湖;先祖於玉龍朝時做得什麼,反倒不甚了了。可見,七玄從開始便是互不相屬,不是由什麼組織裡分將出來,自無「合」之一字可言。   「既非舊制,那便是門主的發明了。為此,須得有充分理由,說服我等六派放棄既有祖宗成法,合一大派。此事與龍皇、鱗族血裔無關,如適才言,非是昔日玉龍朝有個什麼一分為七,須得復原;你提出了前人所未發的全新構想,原該告訴我等:「何以七玄非混一不可?」」符赤錦一貫不喜她的心機城府,也討厭與她言談之際,不得不時時提高警覺的糾結,此際卻幾乎要為她鼓掌喝采起來。   漱玉節沒有狼首的粗鄙,也無惡佛之霸氣,更不似祭血魔君咄咄逼人、陰陽怪氣,然而她一上來,就把鬼先生倚之為護符的「祖制說」破了個乾乾淨淨,何止摧枯拉朽?簡直釜底抽薪!   七玄乃鱗族血裔,與龍皇玄鱗、玉龍王朝,乃至三宗共治時期的道宗之間,本有著千絲萬縷的關連,卻不能說合七玄於一宗,便能重現玉龍王朝或天元道宗。   當世七玄已存數百年,再怎麼上溯源頭,也只到各派開山祖師處;以玉龍一朝開枝散葉為號召,非但不實際,也吃了七玄的豆腐,其心可誅,斷難揭過——漱玉節短短一席話,點出的正是此一關竅。   鬼先生隔著殿中昏暗的透紙燭照,遙望她仙子般出塵的清艷容貌,暗自咬牙:「……好個殺人不見血的毒婦!」   此時不宜妄動肝火,好在連這樣的枝節他都事先沙盤推演過了,早有提防,從容應道:「宗主說對了一件事,卻也說錯了一件。以「恢復祖制」、「力分則弱」這等俗爛藉口,也未免小瞧了諸位,這點,宗主是說對啦。然而,宗主說七玄源流,上不及龍皇,卻是大錯特錯。」   一指場中妖刀:「諸位以為妖刀是什麼?卻是何人所造?妖刀中所藏武學,又是何人傳落,其用意為何——這些個問題,統括來說,可以「龍皇」二字作結。」   聶冥途冷笑:「這幾把刀,怎瞧都不像自土裡掘出的千年古物。你不只當咱們是傻瓜,還欺人眼瞎啊。」   鬼先生怡然笑道:「狼首眼盲心不盲,這幾把刀雖非千年古物,其中刀魄卻是。當年試圖以妖刀興亂的陰謀家,將得自玉龍朝的刀魄鑄了進刀中,才使千年前的龍皇鐵衛,重現當世。」   「龍……龍皇鐵衛?」   漱玉節喃喃覆誦。   「正是。」   鬼先生道:「龍皇玄鱗有七名鐵衛,各得龍皇一部分武功,為保護永生的龍皇,鐵衛也必須有不死的生命……但人誰無死?於是龍皇便將武學精髓保存在刀魄中,縱使刀衛身殞、鑌鐵壞滅,只消刀魄猶存,鐵衛隨時都能再復現,永遠不老不死。」   目光投向漱玉節:「帝窟五島的先人雖傳下了《三日並照》、《虹尊刀法》兩套武功,以付食塵玄母之用,當年先父有幸承教於符承明符老宗主,說虹尊刀法雖是一等一的絕學,然而內力之運使與精奧的招數間,似有微妙隔閡,雖威力強大,卻始終有棋差一著之感,反不如其他帝字絕學圓轉如意,收發由心。食塵、玄母雖無相對應的妖刀武學,我料在內藏的刀魄中,有足以解破這層疑難的關鍵。」   他單手負後環視眾人,意態從容,略微提高了音調:「我在七玄流傳的古籍之內,不但找到龍皇鐵衛的記載,更恃以覓得龍皇祭殿之所在。炮製刀屍所使用的秘儀,不過是對鐵衛傳承的粗劣模仿,在祭殿中,有安全無虞的方法,可得刀魄中所藏武技。   「狼首說得沒錯,我的確可以悄悄搜集七柄聖器,進入祭殿獨佔這個秘密,如此一來,只消對付帝窟黑島一脈,取得食塵玄母即可,勝過此際在這荒山野嶺中,面對諸位英雄人傑。但我猜我那迂過頭的亡父,應不樂見我如此作為。   「宗主若不算健忘,那狗賊憑藉惡毒手段、肆虐五島之際,是我送了第一枚解藥與宗主,才有後頭延聘神醫破解丹方的可能;我非問宗主討人情,只想問問宗主和老神君,若所欲者僅是兩柄神異的刀劍兵器,需不需要多此一舉?還是我該於五島與大敵混戰之際,乘亂取之?」   薛百螣亦知雷丹解藥之事,光是這條人情,五帝窟便不好再與鬼先生放對,斂眸閉口,當是默認。漱玉節卻沒忒好打發,淡淡一笑,悠然道:「門主義舉,五島銘敢五內,然而以七玄之作派,門主應趁亂攻打五島、奪取刀劍,方是自然。如此,雖不免與我五島結怨,但怎麼說也是我等技不如人,授之以柄,豈有怨言?只好調養生息,日後再討回來便是。正所謂:「以直報怨。」   然門主所為,已超乎常情,便是「文舞鈞天」邵鹹尊居正道魁首,亦不免被認為「欺世盜名」,況乎狐異門?」   角落裡響起清脆的撫掌聲,卻是聶冥途仰頭大笑。   「痛快!好一個方是自然!七玄本就是邪魔外道,哪來忒多惺惺作態?胤家小子,你做過頭啦。這要說沒什麼陰謀,怕是誰也不信。」   鬼先生道:「二位說得斬釘截鐵,連我都快要相信自己居心叵測啦。怎地我爹大仁大義,天下人挺習慣似的,到我這兒就全變了樣?」   薛百螣本已閉口,聞言猛一抬眼,眸中精光暴綻,沉聲道:「你爹可沒藏頭露尾的,以假面目示人。在場也不是人人都歡喜服氣他,可沒人拿他來說事。你小心點兒。」   鬼先生不無尷尬,卻不好與他反臉,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聳肩笑道:「老神君教訓得是。無奈我從小背負著血海深仇,仇家遍佈天下不說,還都是正道棟樑,小心慣了,才能活到現在。既然今日在場都是自家人,也沒甚不方便的,就由我來拋磚引玉,大夥坦誠相見。」   雙手食中二指一勾,輕輕巧巧揭下面具,露出一張方頷隆準、英氣勃勃,充滿男子氣概的年輕面龐來。   「在下姓胤,這點大夥兒都知道啦,單名一個「鏗」字,乃狐異門之正統繼承人;先父諱上丹下書,人稱「鳴火玉狐」,這點相信諸位也猜得七七八八。這個名頭打今兒起,由我胤鏗承繼,日後凡我狐異門之主,世世代代均以「鳴火玉狐」為號。」   他立於大殿中央,幾乎所有人都能見得,薛百螣見這張臉說像胤丹書,又有幾分不似之處,倒與胡彥之肖極,直如一模刻就,暗忖:「他倆果然是親兄弟。」   鬼先生此舉又出眾人意料,說是「拋磚引玉」,但祭血魔君、鬼王陰宿冥等另有掩飾身份,決計不能除下遮覆之物,以真面目示人,然先聲奪人的威懾效果絲毫不減。   聶冥途於阿蘭山十方圓明殿與他相會時適逢白日,昔日江湖上威名赫赫的「照蜮狼眼」形同半盲,與此際相比,差別直如天地雲泥,難以確定哪一張才是他的真面目,微瞇起青黃異瞳,試圖看出頷耳間的易容痕跡;只可惜端詳了半天,卻沒見什麼破綻,但也不能就此認定「琉璃佛子」那張男生女相的美麗面龐是假。   就著聶冥途逐漸消淡的記憶,明顯看得出「鬼先生」的形容酷似胤丹書,而佛子的皮相則得自他那傾城傾國的母親,只消以巧妙的易容手法強調出父母血統的特徵,看來便直若兩人。   鬼先生掛著糊紙面具,以及在面具下備妥一張得以示人的臉孔,為的就是應付這種狀況。他將眾人的沈默都看進眼裡,滿意地清清嗓子,正欲再說,不料漱玉節卻接口道:「妾身本還有些懷疑,未敢確定門主此舉,其後究竟有什麼目的,有的也不過是一絲懷疑罷了,直到此際聽得門主親口說出,才知運氣不壞,居然教妾身給猜中啦。」   「喔?」   鬼先生一挑濃眉,含笑道:「我都不知自己有忒多心思。宗主但說無妨。」   他這張臉生得粗獷英俊,笑起來更如桃李春風,沁人心脾,然而眸光爍爍,眼底無甚笑意,襯與一口齊整雪亮的白牙,不知怎的卻有些陰森怕人。   漱玉節夷然無懼,從容笑道:「若欲一統七玄,門主該悄悄搜全了七柄聖器,去到那龍皇祭殿之中,起出刀魄秘藏之武學,或逕驅使如離垢刀屍那般駭人殺器,輕而易舉弭平六脈,混於一元。   「門主之所以未這樣做,蓋因門主要對付的,非是我等七玄,而是你那遍佈天下、多數為正道棟樑的仇家。如此一想,便知門主的目標幾等於整個東海武林,說是大半個東洲亦不為過,此非絕世武功所能應付,須得依賴一個強而有力的組織——譬如昔日稱霸東海的天元道宗,乃至縱橫天下五道的藪源魔宗。」   在場多是智謀之士,她動聽的語聲方才說到一半,餘人心下雪亮。鬼王待她語聲一落,思索片刻,不由恍然,厲聲道:「你這是借刀殺人的意思了?今日若無交代,集惡道與你絕不兩立!」   「敢問鬼王,」   鬼先生淺淺一笑,負手從容,一點也不像是被逼到了角落的困獸,右手食中二指一捋長鬢,悠然道:「你棲亡谷地獄道一脈行走江湖,求的是與人為善,還是縱橫睥睨、不受制於人?」   陰宿冥的花臉之下傳出一聲蔑笑。「要不能說得本座滿意,今夜一過,你便知我集惡道是不是與人為善了。哪個江湖道上混的,肯做灰溜溜的孫子?做人做得忒也窩囊,不如回鄉種地耕田。」   鬼先生聽得連連點頭。   「我也是如鬼王一般的想法。既然如此,追求一個更強大的組織,又有什麼不對?」   陰宿冥冷笑:「兼併我等之組織,來使你的強大……這話你到江湖上喊兩聲試試,人要不生生剮了你,全武林都是灰孫子。」   狼首捧場地嘿嘿幾聲,難得展現出集惡三道的團結。   「唉,鬼王此言差矣!」   鬼先生臉都沒紅,煞有介事地搖搖手,一本正經道:「我一不用武力威脅,二不妄自尊大,何來「兼併」一說?要按帝窟漱宗主的作派,乘亂取之,燒殺劫奪,那才叫兼併。我今日誠意邀請諸位前來,此間未陳刀兵,還備下薄禮相酬……下回誰要有這般兼併之法,請務必叫上區區,也換我來得一回好處如何?」   他這話振振有詞,與會諸人今夜前來,莫不做足準備、提高警覺,原本打算應付的乃是一場鴻門宴,礙於妖刀威能強絕,唯恐失了一著之先,淪為七玄中的邊緣勢力,不得不走一趟;豈料狐異門非但沒使古怪,光是手裡這部《寂滅刀》的數頁殘譜,便足以打開視野,走出現今東洲武學窠臼,端看各人穎悟若何,日後倚之突破進境、傲視江湖,也未始沒有可能。   且不說鬼先生直面以示的磊落,於「慨然贈譜」一事上,確難指控狐異門包藏禍心。以漱玉節巧舌如簧、能言善辯,也只能抓住「做得太過」這點,激起眾人之疑;說到了底,還是因為狐異門誠意十足,遠超常度,眾人受之無名,反生狐疑。   這當口誰要能把《寂滅刀》薄冊往地上一扔,用力踏上幾腳,多半說話便有底氣了,但誰也沒這麼做。鬼先生環視全場,目光一一掃過眾人之面,最後定於漱玉節那張艷若桃李、卻又清婉如蘭的俏臉上,怡然笑道:「況且,宗主自言黑島宗譜上不及玉龍朝,這話未免不盡不實。帝窟五島,乃是龍臣帝后之血脈,島上「帝字絕學」須由純血之人方能習練,落於外人之手,神功形同廢紙——敢問宗主,這「純血」是什麼?我聽人說宗主最重宗嗣,為延帝窟血脈,費盡心力,蓋因「迎龍皇回歸」一向是五帝窟的祖宗成法,世世代代盡心準備,未曾懈怠。」   漱玉節低垂眼簾,姣好的唇勾抿著一抹溫婉笑意,看似從容,但輕輕顫動的兩排烏濃彎睫仍洩漏了一絲詫異驚心。鬼先生不斷釋出手中的信息,其私密的程度接連刷新帝窟宗主心中的底線,她開始懷疑五島內亦有狐異門的奸細,或許監視五帝窟超過二十年以上……否則,他怎能知道這許多?   「宗主勿疑。我不僅通曉帝窟五島之事,在座其餘幾支,所知怕也不少,卻非使什麼細作刺探的骯髒手段,而是七玄各自藏有的典籍之中,本就散著各種線索聯繫。   莫說合併混一,只消日後結成同盟,我秘閣內的藏書一任諸位翻閱抄錄,以正本清源。   「正道不希望我們合而為一,希望我們循環爭鬥、自相殘殺,正是因為七大派各有源頭,除非殺伐征討、武力吞併,否則永難混一;萬不幸有哪個蠢貨真這麼做了,下場便只是亡六存一,自毀長城,我等卻非如此。   「七玄有共同的源頭,武功、宗法乃至所藏秘寶,無一不流著共通的血脈,彼此間卯榫宛然、千絲萬縷,輕易便能緊密結合,成一大派。數百年前,被誣為「藪源魔宗」的那個神異組織,已向世人顯示過此般聚合之威能,鱗族子民橫掃天下,無敵於宇內;彼時,若出一氣運胸襟皆備、堪吞鬥牛的人物,如今天下是不是姓獨孤的,尚在未定之天」。   鬼先生自此已無一絲戲謔輕佻,語氣漸漸激昂,神色卻出奇地寧定懾人,殿內除他擲地鏗然的話語,所有人都悄然無聲,有的抱了看好戲的心思,也有細細咀嚼話裡含意的。   「三十年前,先父含冤身亡,那些加諸在他老人家頭上的塗污抹黑,不過藉口而已,七大門派的狗賊們所懼者,乃是七玄在先父的號召之下,再度團結起來,尊奉降世龍皇之號令,成一大派耳。莫說當時,便放眼今日東洲,哪一個門派勢力,可與混而為一的七玄相抗!   「便說高手,有哪一門哪一派的耆宿,勝過今夜殿中列席的諸位?論到武功,普天之下又有何方勢力所藏,勝過我七玄之武庫?以機關之精、珍寶之奇,又有誰能比得上玉龍朝的諸般遺址?何以優秀如我等,卻要避正道之鋒芒,藏於陰暗不見光處,背負天下人鄙夷輕視,自認為邪?   「我之志向,在完成先父未竟志業。我是胤鏗,不是胤丹書,我爹能號召諸位共襄盛舉,憑的也不是什麼皇者霸氣,但求成事,不必盡其在我。七玄同盟若成,無論選何人出任盟主,我狐異門上下一體凜尊,絕無二話。」   說著一按燈架,方才開啟的藏書小匣內「喀搭」一響,開啟匣底暗格,從中取出一隻羊皮卷展開,但見皮紙上繪著各色標點彩線,卻是幅精密的路觀圖。   「此間所示,即為龍皇祭殿之入口。」   鬼先生以皮卷示眾,伸出修長白皙的指尖,指著圖上小小的硃砂同心圓。「少時諸位盡可離去,一個時辰後,我等在入口處集合,不贊同七玄結成同盟的,道不同不相為謀,也就不必去了,這部殘譜且當是薄酬,感謝諸位今夜賞光蒞臨,他日道上相逢,便誰也不欠誰的,明月清風,毋須罣礙。」   眾人面面相覷,只覺此法寬鬆得毫無道理,鬼先生若非在中途伏有人手、伺機殺人奪刀,一個時辰後,在那撈什子祭殿之前,極有可能連半個鬼影也沒有,今夜不僅做了白工,還蝕去一部寶貴的《寂滅刀》殘譜,這筆買賣可就虧得大了。   聶冥途冷笑道:「你這法子,打的是混水摸魚的主意罷?現場忒多人,是幾個到得祭殿門口,同盟便算成立?是七玄到四,少數服從多數麼?那半途開溜的無端端給人代表了,將來你們打著七玄字號在江湖上興風作浪,正道那些個蠢才殺上門來,原本不贊成同盟的,也只好乖乖加入了,這是釜底抽薪啊。」   鬼先生笑道:「既然是七玄同盟,自得七脈全到才能算數。缺得一支,尋根溯源的拼圖不免少了一塊,事倍功半,反而不美。若是如此,只能說天數使然,祖宗的輝煌大業還未能興復於我等之手。」   豈料聶冥途仍不買帳,嘿嘿兩聲,豎起大拇指道:「老狼一直愣沒明白,你找集惡三冥來,葫蘆裡賣的是啥藥,這下總算弄明白啦。便走了個聶冥途,鬼王、惡佛雙雙併至,這集惡道看似還是贊成同盟的,你現成又多一票。五島還有聲息的三家裡,給你搞來了兩個,游屍門三屍幾到了個全……打的也是這個主意罷?高啊,真高!」   符赤錦聽他如是說,心中暗忖:「難怪這廝要設計綁了小師父,便為作這檯子戲!卻不知在場各脈中,有多少也是受他威脅而來?」   聯手敵慨,要對付鬼先生與狐異門、搶回小師父來,則又更增幾分把握。由此更惱漱玉節利令智昏,被妖刀之能蒙蔽了眼睛,在這個節骨眼上難倚為臂助。   然而翻過那本薄薄的《寂滅刀》殘譜後,她不得不承認所謂「妖刀武學」,似乎真有些名堂。那譜中講述火勁心法的部分,雖被鬼先生抹得七葷八素,直如天書一般,她約略看得幾頁,竟隱隱與赤血神針有些相近之處,雖然行文的筆法、措辭絕不同於《岣嶁異策》但說的東西卻有著異樣的熟悉感,彷彿對照全本《寂滅刀譜》便能再多看出什麼似的,若非深信鬼先生週身是計,決計不會平白給好果子吃,要說無一探究竟的好奇心,怕連符赤錦都難說服自己。   以她的才智及江湖閱歷,也只稍慢狼首一步,便想通這個法子裡的取巧之處,況乎漱玉節、薛百螣等老謀深算的老江湖?眼看鬼先生的假大方被拆穿了西洋鏡,這台戲要演不下去了,不知怎的卻無一絲氣急敗壞,仍舊是一派氣定神閒,待眾人交頭接耳議論夠了,才怡然道:「狼首誤會啦,在下並不是這個意思。」   「喔?」   聶冥途殊眉微挑,妖異的青黃眼瞳中閃著異光,咧開尖利如犬的歧生黃牙,不懷好意地笑道:「江湖行騙,最忌臨場改詞。你若想換個說法,可得先想清楚。」   「既是同盟,自當同舟共濟,缺一不可。」   鬼先生取下燈籠,沐著一縷銀燦月芒,負手逕往殿外行去,隨風送入意興遄飛的瀟灑笑語。「此間只消少得一位,盟議便毋須再提了。在下忝為東道,先往祭殿之外,靜候諸位佳音。請。」   直到他頎長的背影消失在遠方,連最後一抹燈暈都不復見,眾人才從錯愕中恢復,偌大的荒圮殿宇彷彿自靜水中提起,聲音、氣味、夜涼習風……一霎間恢復流動,一切才又活了起來。——須得眾人齊至,七玄同盟方有再議的空間!   這對鬼先生來說,簡直是臭到了極處的壞條件。中途只消有一人離去,所有的辛苦佈置便打了水漂;《寂滅刀》殘譜給了,龍皇祭殿的路觀詳圖也給了,鬼先生手上的一切籌碼看似都推了出去,卻押在於己不利的莫名處。他如何有把握,在場諸人會一個不少地集於祭殿之前?   要阻止他的七玄合一大計,此刻突然變得簡單起來。無視妖刀武學的誘惑,斷然抽身離開是一法;中途攔路,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任何一人,也能使鬼先生滿盤盡墨,算計全算到了狗肚子裡。   聶冥途幾乎忍不住笑起來。這實在是太好玩、太有趣了!他被囚禁在娑婆閣的這些年裡,江湖上怎的出了忒多有意思的新角兒?   他伸出濕濃如腐的灰色舌頭,舔了舔乾硬的薄唇,上下滾動的凸喉間發出細微的呼嚕聲響,似將低笑聲如痰哽般嚥下,既像冰冷黏滑的蛇蜥蟾蜍一類,又似饜足的大貓;異瞳一掃,這才發現天羅香的燈籠早已消失,而游屍門正飛快退向破敗的窗欞,披簑帶笠的白額煞「嘩啦」一掌掃去窗框零碎,縱身竄出,那名雪膚花顏的紅衣麗人亦隨之翻出窗外,身手敏捷,絲毫不受玲瓏浮凸、豐臀盛乳的姣好身段影響。   五帝窟、桑木陰、血甲門……剩下的燈籠,也各自沒入廣袤的黑黝夜涼之中,聶冥途並沒有猶豫太久,懷抱著雀躍興奮的田獵心思,掠向他心目中的理想獵物。   ◇    ◇    ◇對符赤錦來說,從頭到尾唯一的目標便是鬼先生。   小師父被綁走已將近一日,戚鳳城等人根本沒有掩飾蹤跡的打算,逕驅車馳入棄兒嶺深處,鬼先生早在無央寺左近布下天羅地網,以胡彥之及白額煞的身體,硬闖不啻死路一條,更何況將大師父獨自留在越城浦,本就險極,漱玉節又已將綺鴛等潛行都的一干精銳悉數召回,符赤錦手上無有更多可用的籌碼,只好先請二師父將老胡、陳三五帶回,裹傷敷藥調養精神,再別作良圖。   胡大爺對累得小師父陷身賊窟一事,甚感自責,儘管一個字也沒說,卻斂起了平日嬉笑怒罵的無賴神氣,一路上緊盯著車簾之外,一言不發。   要尋小師父,非來無央寺不可;而要將她平安救出,則須著落於鬼先生身上。   當鬼先生行出大殿時,符赤錦即欲追去,又恐被其他人盯上,反生枝節,苦苦忍耐,好不容易覷準時機溜出大殿,鬼先生已不見蹤影。白額煞蹲下身來,捏起一把濕土湊近鼻端聞嗅,又觀察了地面諸般痕跡,一指西方,沉聲道:「那兒。」   符赤錦略一思量,低道:「你快追去,我能照顧自己。」   白額煞猶豫片刻,點頭道:「地圖你拿著,我已記在這裡。」   伸出骨爪彎鉤的食指尖,點了點額際太陽穴。   符赤錦「嗯」了一聲:「留神些,一會兒在谷外會合。」   身披簑笠的昂藏大漢將燈籠留了給她,轉身掠入夜幕,一霎眼便去得無影無蹤。   (拜託你了。一定……一定要救回小師父!   她辨識地圖的本領不算高明,幸而白日裡已在棄兒嶺附近勘查過幾回,還備妥了御寒用的大氅,以免夜涼沁肌,受了風寒。   鬼先生給的路觀圖上,繪了三條由棄兒嶺前往冷爐谷——若胡大爺推斷無誤,七玄大會的真正召開地點當是在天羅香——的路線,一條徑直穿過萬安村、萬姓義莊,算是出入此間的大路,另一條則是繞過大半個山嶺的小路;第三條則向南迂迴而下,往距棄兒嶺最近的水道,但也是十數里外了,就圖面看著是最遠的一條。   大凡女子都怕鬼怪,寶寶錦兒雖智計過人,也算有一身好武藝,卻不想寒夜掌燈,孤身穿過荒涼的亂葬崗,況且依胡大爺說,萬安村才發生過姦淫燒殺的慘案,也損了不少人命;冤魂新喪,作祟最是厲害。符赤錦念頭一轉,毫不猶豫選了第三條。   由無央寺圮壞的側門行出,果見得山路之間,停著一大兩小三輛馬車,較小的那兩輛其實也不算小,各由兩馬拉著,是大的那輛體型驚人,前頭轡軛間足足套了四乘,車後還繫著兩匹,興許是中途置換之用,也可能是所載之物重量驚人,下坡時須藉以緩衝,以免失駕傾覆。   六名身著魚皮緊靠、腰繫彩綢的天羅香女郎,扛起一座比尋常棺材還長、寬高卻窄的巨大木箱,小心翼翼地將纏滿鐵鍊的箱子,抬進了較大的那輛馬車裡。   天羅香教下雖都是些嬌滴滴的妙齡女子,可自小習武,一運內功,氣力絲毫不遜苦力縴夫;瞧六人抬得唇面皆白香汗淋漓,猜也猜得到箱中所貯,必是妖刀萬劫無疑。   符赤錦遠遠便吹滅了燈燭,小心捏著袖裡的織錦香囊,以免刀魄相互共鳴,被天羅香之人察覺行蹤。   天羅香要將那怕沒有幾百斤重的石刀萬劫運上棄兒嶺,總不能教年近古稀的大長老上肩扛來,必備下押運的車馬人手;棄兒嶺自外於越浦周圍的水運網絡,三條路線中卻特意安排一條水路,自是為了方便移動萬劫。   這陣忙活裡沒見蚳狩雲蹤影,興許是早早上了車,卻不知坐的哪一輛。女郎們裝載妥適,將車門閉起,其中五人上了頭一輛馬車,只一名頭領模樣的上了末尾那輛。   駕車的清一色全是男子,吆喝揮鞭,魚貫上路,兩輛小車前後夾著載運萬劫的四駕大車,正是最安全保守的戒護隊形。   車隊甫動,左右林翳間飛出十餘騎,散在車隊前後四周,導行環護。馬上之人黑衣皮甲、各擎兵刃,服色與車伕相類,腰間亦繫著同款式的斑斕錦帶,一看便知是金環谷的戰力中堅,由鬼先生自錦帶豪士中挑選出的好手,顯然他自己也明白:在不知「天羅香已是狐異門暗樁」之人眼中,未得玉面蠨祖攜行的萬劫,興許是今夜所有妖刀中最容易下手的一柄;奪將過來,也好在接下來的談判角力中佔據更有利的位置。   符赤錦藉著頭頂月光,遠遠跟著這支押送大隊,多少消減了些荒嶺夜行的異樣之感。天羅香車隊的行進速度十分緩慢,以符赤錦的腳程,甚至不怎麼需要用上輕功,反而時不時得暫停片刻,以免跟得太近,洩露了行藏。   她還在想這般磨磨蹭蹭,一個時辰到不到得了冷爐谷,前頭大隊卻突然停下,戒護的騎士們並未離鞍,在最外圍散成環狀;最末一輛車下來了那名首領模樣的年輕女郎,掠進樹林子裡,不知做得什麼.「休息麼?這也未免太……」   符赤錦靈光乍現,忽然省覺:「是等人!她們在等什麼人!」   想起小師父被劫往無央寺後,沒見有被移往他處的跡象,腴沃飽滿的胸膛裡怦怦直跳,顧不得可能被對方察覺,悄悄摸至車隊附近,覓得一株枝椏粗壯、宛若傘蓋的老樹飛掠而上,透過林葉縫隙緊盯著車隊,暗禱一會兒能見小師父被押送過來。   只可惜天未從人願。   約莫盞茶工夫,女郎去而復返,兩手空空,俏麗的面龐上透著一絲疑惑拘謹,正欲垂手稟報,車裡忽響起蚳狩雲沈著的聲音:「還是沒有麼?那便不等了。我們走。」   女郎乖巧地應了聲「是」,敏捷地攀入車廂,大隊繼續出發上路。   符赤錦心中不無失望,待車馬走得遠了,才一躍而下,從一旁的矮灌叢中取回藏起的大白燈籠,喃喃道:「怪了。她們……到底在等誰?」   忽聽一抹陰惻惻的嘶嘎嗓音怪笑道:「她們肯定等不到啦。好在本座卻等到了你,女娃娃。」   一名身高頎長、禿頂微佝,彷彿竹架蒙布似的枯瘦身形晃出林影,露得半身,「砰」的一聲似是放掉了什麼,兩枚髑髏般凹陷的眼洞中,被月華映出妖異的青黃詭芒,襯與一口參差尖利的黃牙,簡直像似野獸多過人,竟是棲亡谷畜生道之主、「照蜮狼眼」聶冥途!   符赤錦心底一寒,面上卻不露聲色,杏眼微瞇,怡然笑道:「狼首中途攔道,也未免太看得起我一名後生小輩啦。我大師父說了,若是江湖相遇,記得問候狼首安好。」   聶冥途腳下不停,緩步行出幽影,彷彿沒聽見她的話,咂嘴忝顏,怪眼不住在她凹凸有致、飽滿傲人的胴體上巡梭,尤其那雙巨碩綿軟,於呼吸言語間頻頻起伏輕顫,彷彿將要溢出衣襟的肥碩乳瓜,更看得他色授魂消,幾欲流下饞涎,輕聲笑道:「你這娃娃好,一點兒都不輸我在娑婆閣見著的那個,這身段更是……我要剛出蓮覺寺便遇到你,那該有多好,干死了還能烹成一鍋香噴噴的紅燒肉,就著燉化了的肥碩奶子下酒,那股子膏香脂潤,還有油滋滋、軟綿綿的銷魂口感,可比什麼蹄膀花膠都要美味。這七玄大會真是好啊,有吃有拿的,美死人了。」   符赤錦終於聽明白他說的是烹吃人肉,頭皮發麻之餘,不由一陣噁心,他那輕細黏膩、如癡如醉的語氣宛如蛇蟻爬頸,遠比粗鄙的威脅斥罵更令人驚心,剎那間她忽生錯覺,彷彿自己正赤身裸體地趴在飧盤之中,一會兒便要被切下奶子腿股,放入他那灰撲撲的血盆大口中——「聶冥途!」   她咬牙厲笑:「你那燒燉豬腦的毛病治好了麼?要不瞧瞧這本經書上寫得什麼!」   伸手入懷,便欲取什麼物事的模樣。   聶冥途面色丕變,料不到在這荒山野嶺逞兇作惡,竟也能遇著剋星,本能閉眼轉頭;符赤錦把握一瞬之機,卻未抽退,反扔開燈籠,和身撲入聶冥途懷中,薄銳的分水蛾眉刺滑出袖管指尖,逕取狼首咽喉!   勁風及體,聶冥途終於省悟是計,已然不及回臂,暗讚這女娃娃夠狠夠刁,幹起來當極過癮,倏地張口,「鏗!」   一聲咬住青汪汪的尖銳匕尖,任憑符赤錦身臂撞至,亦不能再進分毫,唇畔揚起一抹獰笑,睜開眼睛雙臂一合,欲箍她細圓的葫腰!   而符赤錦等的就是這一刻。   聶冥途輕功之強傲視天下,決計不在他賴以成名的眼術之下,符赤錦所擅乃貼身短打、小巧騰挪的功夫,無論短程競快,或長途比拚耐力,都萬萬不能是聶冥途的對手;要在狼爪下全身而退,掉頭逃跑是看似聰明、實則愚笨的判斷,唯有殺掉聶冥途,或令他徹底失去行動能力,才是唯一的良解。   聶冥途睜眼的剎那間,符赤錦凝聚神識,居高臨下緊盯著他的眼瞳,蓄勢待發的「赤血神針」一貫而入!   自狙殺岳宸風失敗後,寶寶錦兒深知未完成的「赤血神針」瑕疵甚多,貿然施展可能全然無效,又或無法控制威力,等閒並不輕用。然而,適才草草翻過的幾頁寂滅刀心法,卻給了她完全不同的方向和啟發,雖未經驗證,總覺對赤血神針的把握似又多了幾分,神功輪廓益發清晰——這直可說是前所未有的玄妙之感。   此際惡狼攔道,為求身免,也顧不了這麼許多了,索性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思豪賭一把,赫見聶冥途雙眼圓瞠,整張臉脹得血紅,額際頸間青筋暴凸,彷彿滿顱紅白俱沸,似將爆出,心中一喜:「……得手啦!」   正欲運勁一送,以蛾眉刺捅他個舌串顱穿,誰知身臂忽軟,一股難以言喻的睡意湧上,幾乎倒頭栽落。   總算她應變快絕,薄刃撤手,往狼首胸腹間蹬落玉腿,這軟弱的一蹴自傷不了人,卻借力倒縱開來,落地時腳步踉蹌,一跤坐倒,微微鬆開的襟領間晃起滔天雪浪,酥白的肥碩乳瓜起伏劇烈,卻怎麼也掙持不起,襯與鬢鬟散亂的模樣,月下看來,更增幾分誘人淒艷。   聶冥途縱使凶殘,「赤血神針」畢竟非是好相與的,他佇於原地並未追擊,好整以暇地調勻了氣息,勉強壓下胸中脊後那股「渾身精血震動」的不適。所幸這妖妖嬈嬈的大奶小花娘火候尚淺,寸息的拿捏失了準頭,實際施展眼術的時間不過一霎;只要再被她直視一息,現而今站著的是誰,可就不好說了。   「你這門眼術挺有意思啊。」   狼首劈啪啪地剔著黃褐骨甲,嘖嘖兩聲,緩緩從風葉颯然的林隙碎影裡走出,逆著月華的高瘦身形在地面上投出長長斜影,漸漸漫過了單手撐地吁吁嬌喘、面色蒼白的艷麗少婦。「一會兒本座過足了癮頭,好生享用過你那尤物身段之後,再教你一五一十地將心訣吐出。你知道,痛楚是世上最有效的誠實藥,我待會兒要餵你吃的,更是奇效中的奇效。」   「……想得美!」   俏美的紅衣少婦咬牙切齒,不願弱了勢頭。   「美是不美,少時小娘子便知道啦。」   聶冥途笑得不懷好意,連眼角顴上的點點褐斑似都要跳動起來。「我一路盯你,直到同青面神、白額煞分道揚鑣為止,你三人身上皆無刀劍一類。那與其他幾柄妖刀生出共鳴之物,只怕小得能揣在兜裡袖中。我勸你也不必太快交代,就算你痛到一股腦兒地全說了出來,我也不會停。你這身雪肉啊……嘖嘖嘖。」   她同白額煞是出得無央寺才分手的,其時左近並無他人,料聶冥途是仗著驚人的夜視眼力,居高臨下俯視山道,便將她們的行動盡收眼底,又驚又怒,唾罵道:「你……你這惡徒!」   但更恐怖的還在後頭。   直到他全身皆沐月華,符赤錦才驚見他下身居然全裸,靴褲不知褪至何處,瘦硬如桐枝般的兩條長腿間,軟軟垂著條五寸來長、杯口粗細,宛若刺參般的獰惡丑物,其上沾滿殷紅的血漬,其量之多,甚至沿著嶙峋的大腿淌至膝踝,以致每踏一步,都於地面濺下血點若干,令人怵目驚心。   符赤錦並非沒見過陽物的黃花閨女,然而聶冥途之物的猙獰程度,已超過她所能想像,不禁倒抽一口涼氣,手足並用,本能地向後挪退,然後眼睜睜看那沾滿血污的軟蟲倏地昂奮起來——那猙獰丑物充足了血,表面繃得光滑紫亮,原本細疣似的凹凸不平豎如戟枝,又似短鉤,柱身通體帶著極不自然的赤紅,尺寸暴增至八九寸長,口徑倒是撐脹有限;待走入符赤錦身前一丈內,胯下已昂著一桿尺許的狼牙肉柱,哪裡還像個人?直是豺狼立起,裝作人的模樣。   符赤錦聽過《青狼訣》的恐怖,但此際聶冥途並未渾身生毛,化作獸形,只能認為他異於常人,生就一副犬狗般長滿倒鉤的恐怖物事。   吧主12「你瞧瞧,」   狼首撫著下頷嘖嘖感歎:「你那眼術雖厲害,一照面差點弄死了我,別說雞巴,再教你瞧上一眼,命都快沒啦,還插什麼穴兒?所幸你這小女娃兒實在太美太騷,多瞧你兩眼,便來了精神。看你的打扮也不是雛兒了,可沒被狗雞巴肏過罷?一會美得你哭天搶地的,嘿嘿。」   符赤錦勉強凝起的一絲氣力,全用於挪動臀股倒退,強烈的睡意雖漸消淡,卻仍使不上內力,遑論動手過招,心中只一個念頭:「聽說這廝的「照蜮狼眼」可迷人心魄,直如催眠……我卻是何時中的招?怎能毫無所覺?」   聶冥途彷彿從她驚惶懊惱的俏臉上讀出心思,嘿嘿獰笑:「你那眼術半生不熟的,如何敢在倉促間施展,把性命押在這等孤注之上?」   符赤錦聞言一凜,腦海中才一掠過那部寂滅刀殘譜,便聽狼首得意道:「你以為,只你從那幾頁譜裡得了好處?」   仰頭大笑,宛若狼嚎;餘音未落,張狂的神態驀地一收,渾身肌肉繃緊,低頭望向符赤錦頭頂的虛空處,扭曲的嘴角仍掛著一抹猙獰邪笑,妖異的青黃眸光裡卻閃著警戒之色。   符赤錦倒退之間,背門撞上一根鐵柱似的異物,痛得她眼冒金星;倉皇回頭,赫見一條生滿熊茸、肌肉虯勁的小腿,目光逕往上移,好半晌才見得膝上的大腿部位,竟比她曲線圓凹的葫蘆腰還要粗,賁起的肌肉直欲鼓爆褲布。   來人渾如鐵塔,遍刺鬼青,戴著雪白頭顱骨串成的佛珠鍊,背負赤眼刀匣,卻不是南冥惡佛是誰?   前有豺狼後猛虎,符赤錦一驚之下,又向前挪出些個,露出慌張無助的表情,心底卻暗暗打著主意,如何挑起兩虎之鬥,伺機脫身。聶冥途如何不知她的心思?   視線未敢須臾稍離對面巨靈鐵塔般的惡漢,嘿嘿笑道:「南冥,咱們是老交情了,這話我只同你挑開說。這女娃兒端是極品,不僅滿面春情元陰必豐,身段更是一等一的銷魂——還有心機也是。我事前打聽過啦,江湖上說起「血牽機」符赤錦來,指的可不是游屍門的把式,而是這娃兒之毒辣,猶如牽機藥,見血封喉。   「你我加起來都超過一百歲了,可別上了女娃娃的當,幹什麼鷸蚌相爭的蠢勾當,傳出江湖,咱倆也不必做人啦。這樣罷,一人一半兒,玩舒心了為止,不過我還有話要問她,得留口氣兒給老狼。事後將她那酥嫩嫩的乳肋肥臀燒成一鍋,你我分而食之,當是慶祝脫出囚籠,重見天日,如何?」   南冥惡佛一動也不動,垂手身側,伽袖曳揚,比寺院山門裡的泥塑金剛更似雕像,濃眉底下的銳目直勾勾盯著瘦高微佝的老人,難知喜怒,卻令人益發驚懼,遍體生寒。   狼首的忌憚並非毫無來由。早在三十年前,這名專殺僧尼的瘋漢便是「集惡三冥」中武功最高的,無論聶冥途抑或先代鬼王,單打獨鬥皆不是他的對手——即使聯手也不是。世人皆不知曉:事實上,聶冥途與陰宿冥是合戰過南冥惡佛的,而且還不止一次,每當他在谷內發瘋殺人,殺至眼紅時那叫一個六親不認,聶、陰二人被迫出手,以免棲亡谷被他清空了去,卻很少能討得便宜。   若非陰宿冥那個鬼心眼的,羅織了個「問道僧伽」的白癡藉口,竟成功將惡佛騙出谷去,從此天下僧人便倒了大楣,只怕在陰謀家找上集惡道前,自家已被這條瘋狗殺成一片白地。   南冥是失心瘋,幹不出縝密佈計、遂行陰謀的事來,否則以他的武功,有此野心,說不定集惡道早已一統在他的手裡。聶冥途不是沒懷疑過他,只是答案一直都很清楚,早在脫出娑婆閣之前,狼首就知是誰出賣了集惡道。   「不是我,南冥。」   他揚起嘴角,輕聲道:「你知是誰。冤有頭,債有主,找錯了人,比爛死在囚牢裡要可笑百倍。」   「若然身死,冤債何留?」   那磨鐵砂般的渾厚低音,彷彿連地面都隱隱震動。   符赤錦近在腳邊,首當其衝,明明聲音不甚洪亮,卻震得她半身酥軟、脈中血沸,幾欲昏厥;勉力撐持未倒,忽覺昏沈之感又去幾分,隨著血脈的活絡,酸麻發軟的四肢又漸漸有了氣力,心中一動,趕緊把握時間調勻氣息,積聚內力。   「他還有傳人。」   聶冥途被問得有些詫異,也不過就一會兒工夫,惡念本能生出,獰笑:「地獄道也移往南陵,藏在王宮禁內,過了二十幾年舒心日子,是時候連本帶利討回來啦。你知陰老鬼的正統繼承人,是個姿色不遜這小花娘的黃花閨女麼?嘿嘿嘿嘿——」   惡佛凝著他,目光冷若鋒鏑。   「既是如此,怎不見你報仇?」   「若說「專等著你」,料你也不信。」   聶冥途聳肩笑道:「比起報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兒。為此可把報仇稍稍挪後,此際先不必忙。」   惡佛濃眉一挑。   「你所指何事?」   「玩啊!」   聶冥途咧開血口,笑得眥目揚眉,似極酣暢,扭曲的面孔不知怎的卻極不像人,更非獸形,而是被惡意揉爛了的泥塑偶頭。「你算過沒有?被囚禁的這三十年裡,你少殺了多少活口,少扭斷多少條脖頸臂膀,少肏了多少嫩穴,再將她們一條條撕將開來,瞧瞧那皮下粉紅色的漂亮筋肉?   「你還記得雞巴裹著溫血,捅入女子玉宮裡的滋味麼?她們慘叫的聲音能拔得多尖多高、抖得多輕多飄渺,你閉上眼睛還想得起來麼?這些螻蟻般的凡俗男女,被折磨到何等驚人的地步,卻猶能吊著一口氣兒賴活著……這般生命的美麗,你有多久沒親眼目睹了?   「還有,具象到足以浮出面龐的恐懼,不惜出賣心愛的妻兒也想要苟活下去的強韌,垂死的哀嚎、崩潰前不顧一切吐露的真實想法……這些令人歡喜讚歎的瑰麗細膩,在身死之前,你還想不想再多看幾次,直到此生再無一絲悔恨為止?」   他說得亢奮起來,口沫橫飛,嘴角掛著長涎,暴凸的眼珠看似精光爍亮,又似魚目無一絲光澤,只有乾癟骨瘦的胸膛不住起伏,語聲益發尖利:「你問我還有什麼比報仇更重要的,自然是好好的玩它一把,一口氣將三十年通通活將回來!這世上已經三十年沒有聶冥途了,如今也只好……一次還給它三十倍的聶冥途啊!哈哈哈哈哈哈————」   符赤錦聽得睜目結舌,眼見老人瘋狂的模樣,心中的恐懼難以言喻,莫說身後是惡佛,便是萬丈深淵,她也想一躍而下,只要能遠遠離開這人就好……   「啪!」   一聲悶響,惡佛雙掌合什,寬大的僧伽袍袖無風自動,勁力之強,將她原地兜了個圈子,一把掃至身後,那把磨砂般的磁震低嗓雄渾開聲,垂眸道:   「……阿彌陀佛!」 第百六九折 碎骨金輪·徒自緘憶 「佛魔雙休,才是突破境界的捷徑。我一聽茅塞頓開,難怪過往我同老鬼聯手也打你不贏,明明都是集惡道本家出身,你年紀還比咱們輕些,老鬼又有降魔青銅劍在手,《役鬼令》神功更是三冥剋星,這樣都教你穩壓咱們一頭……嘿嘿,我現在總算明白啦。高啊,南冥,我一直當你是個殺人成性的瘋漢,委實小瞧了你。」   他啪嚓啪嚓剔著彎鐮似的骨質指甲,疏眉橫挑,洋洋得意。   「總算老天疼歹人,老狼蹲了三十年黑牢,這賊廝鳥的老天爺才捨得給補償。   高人不只指點,還給了部改良過的《青狼訣》比我弄丟的那本還厲害,倒像是有人照本修煉,為突破神功罩門,做了種種奇想天開、大膽至極的古怪試驗,其中的創意、橫膽、以及喪心病狂處,連我都只有佩服的分。   「可能老天爺覺得,這裡頭多少有我一點功勞,才教旁人仔細錄下,又還給了老狼,卻讓我在時間翻江攪浪之餘,順便一展雄風!哈哈哈哈……」   言語間胯下那生滿倒鉤的猙獰丑物一跳一跳的,似為主任的囂狂之姿做註腳。   《青狼訣》作為功體之本,是將陰功練入陽脈,不惟練得性情陰狠暴戾,亦損生育之能,過往聶冥途強姦婦女,須藉由加諸其上的殘忍凌虐方能得到宣洩,與青狼訣的影響脫不了干係。   按說七水塵廢了他陰功後,聶冥途陽脈收的損傷再也不能復原,連付行人道都有困難。昔日棲亡谷內群邪肆虐,一同姦淫婦女的場面也沒少過,惡佛曾見他裸呈的下體,印象中無甚特出,與眼前這條鮮紅粗長、生滿倒鉤,童臂兒也似恐怖物事迥異,料想也是經『高人』指點後才得到的好處,無怪乎聶冥途不顧體面,有機會便以之示人,張牙舞爪,卻不知其上的淋漓新血,自哪個淒慘的女子處來。   「南冥,我還是那句話。」   聶冥途收了笑聲,面色一沉,陰測測的笑道:「當今之世,三才五峰俱已凋零,三冥中便只我倆,也足以橫行天下。那女娃兒袖中之物歸我,咱倆狠狠玩夠了她,帶條艷屍往祭殿處回合,也算得上『全員到齊』啦。待那腦子灌水的胤家小兒吐出妖刀武學的秘密,咱們聯手將男的全宰了,女的留下好生享用,再帶著無雙利器與不世絕學殺出去,鬧它個天翻地覆!   「人生走這麼一遭,儘夠本了,血洗黑白兩道,當者披靡,那才叫快意!我是誠心相邀啊,你待如何?」   惡佛面無表情,宛若月下沉默的嶙峋山巖,符赤錦望著他那異常高大、雙肩極寬,賁起的肌肉直欲破衣而出的駭人背影,想像這樣的怪物同聶冥途聯手,揮舞妖刀逢人便殺的畫面,不由打了個寒噤,幾乎忘記自己還陷於惡魔之手,忍不住替東洲的未來捏把冷汗。   聶冥途也不生氣,嘿嘿幾聲,正欲再勸,忽滴雙目圓瞠,怒喝道:「女娃兒你——」   惡佛眉目微動,霍然轉身,之間符赤錦玉容白慘,急喚:「小心!他是使詐——」   惡佛感應氣機的瞬息間,聶冥途的手掌已無聲息地印上那巖壁一般的腰脅——千鈞一髮之際,惡佛硬生生拱背擰腰,以背負的刀匣砸向狼首,卻逼得他撤掌閃避。   豈料聶冥途棉絮一般,隨他掀過的勁風偏轉,這輕飄飄無聲之掌仍是擊在木匣未能盡掩的後腰上,勁力疾吐,本擬打得他腰腎破裂、倒地不起。殊不知綿韌的掌力竟如數反激,彷彿打的是堵厚厚的實心鐵壁,足未沾地,已被自己掌力掀了飛去,五枚彎鐮般的骨甲『唰!』撕裂僧袍腰帶,扯開五道暗艷血虹!   這一下砍死狼首偷襲得手,其實是偷雞不著,吃了大虧。   南陵惡佛一身藝業,奠基於餓鬼道嫡傳魔功《破魔杵》這路武學近似橫練硬功,以秘藥、心決將兩條臂膀練得渾如鐵鑄,無堅不摧,施展時撮指成拳,突出中指第二指節,凝力一貫,能硬生生穿胸透骨,擊出心肺,無論視覺效果或殺傷力都極驚人。   身為餓鬼道一脈兩百年來絕無僅有的器材,惡佛並不滿足於破魂杵的威力,自一部不知名的域外武笈中悟出硬功內壯的法門,自行修成不遜役鬼令神功的陽剛內力,其渾厚霸道,更壓過先代鬼王陰宿冥,雙掌以不相上下的剛勁反向運轉,能將人活活磨成肉醬,故稱『碎骨金輪』。   聶冥途壯年時與他戰過幾回,知之甚深,滿以為『白拂手』的柔勁能穿透碎骨金輪的護體剛勁,傷及筋脈臟腑,哪知一掌印落,與昔日遭遇竟無二致,已來不及撤勁,若非白拂手卸勁妙絕天下,怕要震得五臟糜碎,爆體而亡。   狼首如斷了線的紙鳶般倒飛出去,眼見要撞上林樹,驀地灰影晃搖,忽如雲霧般繞樹轉回,乍現條隱連變幾匝,眨眼回到原地,渾如沒事人般,莫說丹紅,連口痰都沒吐,對面的惡佛卻漸有些不妙。   腰間被骨甲抓出的五道傷口,淌出的鮮血顏色益深,隱泛青紫。符赤錦與他相隔一丈有餘,依稀嗅得一股爬蟲黏液似的腥臭,暗凜道:「……爪上有毒!」   見惡佛並不點穴止血,按住傷口一運潛勁,指縫間噴出大蓬污血,灑得一地怵目黑紅,草枝灼彎、煙焦縷縷,可見其毒;傷口再出之血即轉殷朱,腥臭大減,點了幾處大穴,撕衣紮緊。   這個袪毒的法子雖即見效,卻非導行真氣逼出毒素,乃以強橫無匹的潛勁施於血肉筋脈,加壓迫出毒血,形同自打了一拳,傷上加傷。狼首料不到他如此狠辣,不惜加重傷勢,也要逼出腐屍爪毒,無論如何,得益的總是自己,豎起了大拇指,嘿嘿獰笑:「了得。如此狠絕,才是我所認識的南冥惡佛。看來咱們哥倆是話不投機啦,我一直以為老鬼是叛徒,不與我站一邊的,最後通通都要死,也不差早晚了。」   活動活動筋骨。拗得指節辟啪作響,沉腰坐馬,涵胸拔背,拉開『薜荔鬼手』的功架,凝如淵渟獄峙,氣度恢弘,放佛化身阿羅漢。   他長長吸了口氣,發出刺耳怪嘯,頭頸不自然地扭動起來,喉底『格格格』地滾著恐怖的怪聲,上半身如鼓風帆,誇張賁起的肌肉撐開暗青色的肌膚,將僅存的上衫漲裂,硬毛戟出,連頭顱骨相都產生微妙的變化……   符赤錦從未親眼、近距離地看過《青狼訣》的化獸異象,饒是她膽大心高,也嚇得目瞪口呆,這與二師父修煉『白虎摧心爪』。日積月累地失去人形、最終如立獸般不同,在極短的時間之內,如此距離地改變身軀外形,她腦海中只能反覆出現『妖怪』二字,縱使隔了高達魁梧的惡佛,符赤錦仍不由自主地向後倒爬,直到手足發軟,再怎麼扭動都不能奏效為止。   惡佛的眼光識見高出她十倍不止,只一瞥便明白:聶冥途並非只是運起《青狼訣》以不死之軀運使『薜荔鬼手』。   他拉開功架時,已運氣對應的佛門內功,接著施展『高人』所賜的異版《青狼訣》心法;且不說物異必有妖,能於忒短時間內『恢復』被廢邪功的,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同運兩套質性相異、乃至相反相斥的功法,這是往走火入魔的路上奮勇精進,就算下一刻七孔流血爆體而亡,也不令人意外。   聶冥途體內兩股真氣相互激盪,甚至在粗硬的皮膚表面,依稀見得鼓起的氣脈氣節如蛇鰻般竄高伏低,宛若活物,作用於筋骨皮肉,何止凌遲而已?其痛難以形容,換了他人,幾團水銀似的異物循皮下遍走全身、不住衝撞,光切剮都能硬生生將腔子裡削得血肉模糊,全仗《青狼訣》異乎尋常的再生癒合只能,才令聶冥途猶可挺立,並未倒地氣絕。   而佛魔二氣的衝撞,也將產生結果。   聶冥途怪嘯若狼咆,赤裸的上身比原先漲大了一倍有餘,尤以肩臂肌肉最為誇張,暗青色的皮膚表面生滿硬毛;頭顱大小倒並未變改,只是吻尖眼斜、犬牙暴出,呼嚕嚕地吐唾間,撐薄的嘴皮邊上不住翻出赤紅牙齦,看似一頭活生生的犬妖,只下半身還是人形。   他身形微晃,倏至惡佛面前,骨甲揮落,招式難似『白拂手』,勁力卻陰狠橫霸,是以陰功駕馭陽手,招正而勁邪,惡佛的速度略遜獸化的狼首一籌,『嚓』的一聲,前襟破裂,鮮血釃空,才趕上揮拳卻敵。   青狼訣奈何不了強橫的《破魂杵》硬功,陽剛的佛門武學卻未必,惡佛重拳轟至,聶冥途上半身打了一號不止,動作卻更敏捷,以毫末之差貼拳讓過,輕如柳絮般,似被拳罡推開,盡得白拂手精要;閃至惡佛身側,『狼荒蚩魂爪』中一式『倒斷肝腸』應手而出,這回卻不倚爪利,改以撮拳直搗!   『金剛杵手』的純陽剛勁,打穿了破魂杵的護體真氣,正中惡佛未受傷的那一側,餘力所及,另一邊的腰側創口鮮血噴出,強如南冥惡佛,也捱不住接連兩度失血,巨軀微佝,踉蹌退了開來。   危急之間,惡佛腳跟踏地,臂橫如井欄,雖是前所未見的狼狽,聶冥途一見這『五百由旬勢』的起手,知是『碎骨金輪』裡的守禦極招,能令拱手轉瞬易位,冒進決計討不了好,卻不能教惡佛就此喘過氣來,惡念徒生,陰陰一笑,轉身撲向符赤錦。   「卑……卑鄙!」   兩人雖才交手片刻,且行動如風難以悉見,符赤錦畢竟是游屍門三屍的高足,一見那蝸角極爭,妙到毫巔的攻守進退,神之所凝,懼怕鬼怪的心思便即消淡,眼見狼首翻身掠近,知是圍魏救趙的伎倆,只恨身子半軟力氣未恢復,不能教他這條詭計落空。   果然惡佛不得不棄金湯之守,飛撲來救,聶冥途速度較他更快,停步、轉身,尚有調息提勁的餘裕,惡佛卻不及頓止,『破魂杵』重拳迎面轟至。   狼首不閃不避,亦是雙拳齊上。兩人打得天愁地慘,四周地面被拳罡、轟擊聲所波及,激得飛沙走石,明明無一拳轟至地面,週遭卻無一方爿角之平整,宛若地龍翻身;震波透體,更令胸中氣血翻騰,難以遏制。   符赤錦以袖掩面,苦苦調復,這等剛力對剛力、毫無花巧的重拳對轟,若出自惡佛與玉面蠨祖之手,倒也還罷了,聶冥途卻明顯是以敏捷取勝的主兒,豈有這般囂狂橫霸的硬功?   片刻轟擊聲頓止,塵沙消散,卻是惡佛踉蹌倒退,胸口的傷處黑血汨溢,連嘴唇都泛著青紫,脖頸面頰爬著物攻般的細細紫脈,顯是毒素藉血擴散;而頭頸胸腹距離心臟都近極,劇毒攻心之際,便是惡佛斷魂時。   南冥惡佛之力具有壓倒性的優勢,除以爪毒削減其力,四拳對撼的當兒,聶冥途更不住變換招勁的陰陽組合,有幾下陰勁趁隙而入,是扎扎實實傷了對手。   惡佛倒退兩步,卻不能點穴止血,以免將毒素封在體內,加速入心;又不能傚法前度,施力迫出,畢竟胸口有膻中等諸多要害,一個拿捏不準打死了自己,可就貽笑天下了。   聶冥途緩過氣來,驅動青狼訣與鬼手心法,獰笑著走上前去。「南冥,到了陰司,你再同老鬼好生對質,看看到底是哪個欠了余二人六十年牢獄之災!」   倏地點足掠去,左狼爪右鬼手,佛魔合一,欲將惡佛撕成兩爿。   惡佛雙掌相對,一左一右各自接下,掄臂如磨盤,兩股方向相反的巨力,往臂間最中心出鑽絞——即使已是強弩之末,『碎骨金輪』畢竟還是結下了狼首的佛魔合一之招。   聶冥途本就沒想一招能結果他,加倍輸出陰陽二勁明顯感受到對手的力量慢慢被壓了下去,惡佛卻仍面無表情,連汗漬都沒淌一滴,遑論懊悔驚惶、討饒求存的可憐相。實在是太不爽了,南冥。『你還是這副死樣,』狼首忍不住『嘖』的一聲,微微一絲索然:「一點都不討人喜歡啊!死到臨頭,害怕點好麼?」   沒想到惡佛突然開口。   「你怎會以為,自己贏了這局?」   「就憑我這佛魔合一——」   聶冥途笑容忽凝,清楚感覺到『碎骨金輪』全集中到了右掌之上。兩人單臂相交時,薜荔鬼手的威力穩穩壓倒了碎骨金輪,他自覺穩操勝券;但此際右掌承受的金輪之力徒地增強了一倍不止,薜荔鬼手逐漸難支,已呈潰象。   更恐怖的還在後頭。   惡佛原本分施於雙頭的碎骨掌勁集中至左臂,右手理當空空如也,然而聶冥途左手蚩魂爪上的壓力不減反增,竟比右手承接的碎骨掌勁更強,其力極剛、牢不可破,而無堅不能摧……聶冥途突然發現這股盡力異常熟悉,只是在自己手裡使將開來,遠不及這般驚心動魄——「不退……不退金輪手!」   面孔扭曲、冷汗涔涔的狼首尖叫,寒夜聽來宛若哀嚎。「你、你……你使的是『不退金輪手』!」   南冥惡佛猛然抬頭,濃眉之下精光暴綻,雙掌間的輪轉勁力再度攀升一倍,張口低喝道:「阿彌陀佛!」   啪啪啪啪一陣炒豆裂響,伴隨著聶冥途的嘶聲慘叫,他兩條肌肉狂賁、比成年男子大腿還粗的暗青色手臂依然折成數段,節節對反,猶如扭曲的珊瑚枝;絞磨的勁力之強,將聶冥途整個人從雙掌間彈擠而出,如迴彈撞上三丈外的一株大樹,恰是狼首初初現身處。   『啪』的一聲,也不知是骨斷或樹裂,聶冥途大半個背門嵌在樹幹裡,雙腿癱伸,胯間物事如軟蟲一般,早已不復雄風,肩臂間不住竄出藥氣濃烈的白煙,正是不世邪功《青狼訣》名震天下的復原奇能。   惡佛正欲跨出,腳下一軟,心知聶冥途爪毒厲害,只得就地盤膝,運功逼出體外,忽察覺一抹若有似無的氣機飛速掠近,霍然起身,提起右拳,大步流星地走向籠於裊裊白霧中的聶冥途。——除惡務盡!   一抹黑影忽至樹幹後冒出,揮掌如撥弦,嗤嗤幾聲銳響,無形劍氣在惡佛衣褲上削出幾條平滑切口、斬下無數粗細參差的枝椏,捲草帶葉,一路飆向符赤錦。   惡佛知其所以,點足飛退,大鵬鳥般落於艷麗的紅衣少婦身畔,揮袖擋下幾道薄銳氣勁,一把將符赤錦拽起。   來人立於聶冥途身後,單掌五指仍在不住彈動,劍氣縱橫,兩丈方圓不住有枝葉落下,砂石激起。這意思已夠明白了:若再不走,我便殺了那名女子!   以惡佛此際毒患傷勢,莫說這等級數的高手,便來一窩土匪三腳貓,只消拖得片刻,毒液毒死了他,南冥惡佛當機立斷,低道:「……走!」   挾著符赤錦揚長而去,眨眼即不見蹤影。   那人靜靜看著,窸窣一陣,緩步走出了暗影。但見它身量不高,堪稱矮壯,雖披著一襲烏絨大氅,仍看得出肩寬膀闊肌肉結實,整個人精悍如一柄脫鞘霜刃,頭戴玄冠,額前烏綢垂面,正式血甲門主祭血魔君。   他瞥了樹後一眼,微微歪頭的動作似覺嫌惡,遠遠行至兩丈開外回頭駐足,專等聶冥途復原。約莫盞茶工夫,嗆鼻的藥煙漸漸消淡,空氣中充斥著濃濃汗臭與受潮的狗毛氣味,聶冥途像洩了氣的皮球,又恢復成骨瘦如柴、全身白慘的模樣,扭曲變形的臂膀看起來正常多了,卻只有一條左臂勉強能動。   聶冥途將穿出右肘後的半截斷骨塞回肉裡,竄起的藥煙掩去傷處血肉模糊,但收口癒合的速度已明顯慢了下來。   祭血魔君冷哼一聲:「亡命之徒,喏,拿去!」   袍氅揚動,一隻小小的瓷瓶飛過去。聶冥途信手掃落,並不領情,啞聲蔑笑:「我自備了吃食,不勞你費心。」   奇銳奇堅的骨甲一劃,從樹後切下半截白生生的物事,擎在嘴邊嚼得汁血淋漓,卻是半截女人的小腿。   「你沒聽見胤家的說了,缺得一人,同盟便毋須再議?」   祭血魔君的聲音聽得出他既不屑也不滿,赤裸裸地毫不掩飾。「這桑木陰的使者一離無央寺,便遭你的毒手……看來,你是成心對著狐異門了,是不是?」   聶冥途嘶聲戾笑。   「這花娘不是桑木陰的,我認得桑木陰的婆娘。此番前來,本想尋她晦氣,一報當日之仇,沒想到遇到一名西貝貨,我本欲快活夠了在問口供,料不到傢伙太過厲害,沒幾下變干死了她,兩頭落空。」   他抬起青黃怪眼,笑得既囂狂又挑釁,彷彿此際半死不活的非是自己,而是救了他的祭血魔君。   「……不過,我敢問你打包票,這小花娘是天羅蚳狩雲的人,我逮著她的時候,那摸樣分明是在等人;而唯一在這停下的,除她之外,便只有天羅香啦。你忒想拍胤家小子的馬屁,屁顛屁顛地給人抬轎去,也沒有想到人家布下天羅地網,專等你送上門去?」   本擬先聲奪人,唬他個出其不意,怎料到祭血魔君似不意外,冷哼到:「我管她是誰的人!你把自己個兒搞成這副熊樣,還好意思說嘴?我鑰匙你,有地洞都鑽了,好這般現眼!笑?有甚好笑的?」   聶冥途哈哈大笑。   「光是『還活著』這一點,就值得大笑特笑。」   狼首呲牙咧嘴,意興遄飛,顯非耍嘴皮,真是由衷歡喜。「我多活一天都是賺,白賺難道不開心麼?況且南冥這回沒殺成本作,下回便換他倒霉啦,想到都爽啊!   「倒是你。你我非親非故,適才還鬥口一回,俗話說:」   道不同不相為謀。   「別以為插手我便感謝你;老狼的閒事,你小子未必管的起。識相的快滾,待本座起身,你想走就怕遲了。」   祭血魔君掐死他的心都有,直想補一記『破魂血劍』,免瞧這副嘴臉,偏偏此獠死不得,至少不能死於今日。「聽好了:路上不管哪個,你都不許動手,包括你在內,所有人都得抵達祭殿,一個都不能缺——你以為我緣何救你?不知所謂!」   聶冥途三兩口啃出脛骨的輪廓,信手扔去,又截了條前臂來塞牙,一抹嘴上汁血。「你個小傢伙想趁老狼窩囊,以為有便宜可撿,就錯到姥姥家了。擇期不如撞日,先宰你罷,總不是殺之不盡的西貝貨。」   祭血魔君單手負後,冷哼道:「講話這麼狂,不怕後悔麼?你那條狗雞巴就算日日推血過宮,按我的吩咐導引通氣,也要三個月後才能與自身血脈融合;才過月餘,你便忍不住了,萬一……沒有萬一,是肯定。   「待過得兩日,移植的縫合處肯定潰爛生膿,若不截下換條新的、讓你再規規矩矩登上三四個月,膿瘡蔓延到腿股時,下半身都得截掉。但,無論是換條雞巴或截半身,還都得靠我。現在,你要不在改改同我說話的口氣?」   聶冥途停下咀嚼,呆怔不過片刻,將肉臂一扔,飛也似地掠向前去,從草叢裡摸出那隻小瓷瓶——於視夜如白畫的『照蜮狼眼』而言,要看清飛落的軌跡自是毫無困難——拔開瓶塞,果然透出的甘冽藥氣異常熟悉,正是曾服過的療傷聖藥,足可生肌肉骨,神妙難言,心中一凜,回頭道:「是你……讓我賣胤小子平安符的那個?」   「不是。」   祭血魔君哼道:「我只是受托操刀,替你換上那條雪獒的陽物。   這麼噁心無聊的要求,我一輩子都沒遇見過,世上怎會有你這般齷齪下流的東西?   這條眼看要報廢了,下回給你換條馬的可好?」   「你得多謝我,才有機會經手這麼厲害的雞巴。」   聶冥途再無異議,嘿嘿陰笑。「原來你也是給人打零工啊,嘖嘖。那人呢?怎不自個兒來尋我?」   轉念明白過來:「莫非……胤家小子也是他的人,這局你們給布的?是的話現講啊,要不老狼一股腦兒打爛場子,對他可就不好意思啦。」   這話聽來可沒半點不好意思的況味。祭血魔君沒想讓他奴顏卑膝,卻也料不到亮出底牌之後,他還這般嬉皮笑臉滿不在乎,不禁側目,忍著搖頭的衝動,冷道:「本座不是什麼人的手下,狐異門主也不是。但『那人』的意思,不是教你四出搗亂,壞了大事。你若判斷不了什麼當做什麼不當做,自好都別做。   「那人說了,桑木陰之主非是你能應付的對手,萬不幸見了,有多遠滾多遠,省的還要人救你。沒想到我不及傳話,你的簍子已捅了個對穿,若胤小子沒多備幾名『桑木陰』使者,你是想讓這個局不明不白的完蛋在這裡麼?」   「……合著是來宣旨的。」   想到駁續巨陽還得靠他,聶冥途畢竟不敢太跋扈,生生將下一句『還說不是太監』咽落腹裡,老實不客氣地將滿瓶丹藥吃個精光,消淡的藥煙忽轉濃烈,不住滾出肩臂傷處;不一會兒工夫,略呈扭曲的右臂逐漸恢復常形,全看不出曾受過這麼嚴重的創傷。   「話講完了還不走,難道等著吃宵夜?」   聶冥途從樹影底下拖出殘缺不全的赤裸女屍,割下青慘慘的蒼白乳肉就口,嚼得頗香。「說罷!還有什麼要我辦的?拿人好處,總有還的時候,老狼不至於這般不上道,想讓我幹什麼,劃下道兒來。」   「這廂行事,一貫不使喚人。想不到該幹什麼,或幹不了該干的,就不是一邊的人。『那人』何以挑你賣那保命符,我始終不解,卻也未特別詢問。」   祭血魔君冷冷道:「我留下來,只是想親眼確認一下,你那《青狼訣》癒合之能,究竟快到何種地步。」   聶冥途面露邪笑,未及說兩句挖苦言語,祭血魔君袍氅倏揚,嗤嗤幾聲,四道劍氣準確無誤地打穿狼首的膝蓋肘關,幾無先後之別。饒是聶冥途囂悍絕倫,也痛得倒地慘嚎,翻滾彈動,霎眼劍變失去了行動的能力。   膝肘的構造在人體當中算是複雜,不僅有肌束骨骼,更有軟骨筋腱,如同一具精密機關,即使《青狼訣》能透過吞噬血肉快速復原,這種程度的傷也僅次於殘肢截體而已;能否盡復舊觀,聶冥途自己也沒把握。   他疼得瘦臉發白,這才明白祭血魔君從頭到尾都沒打算容忍他。   「算上癒合的時間,你差不多能在一個時辰內趕到,莫要遲了。」   黑氅高冠的陰人未多說一句,甚至沒恫嚇他遲到或不到後果如何,背負雙手,緩步行出林道。   因為全無必要。   世間沒有什麼話語,比這四道劍氣傳達的意思更清楚明白。   聶冥途伏在地面荷荷喘氣,難以言喻的痛楚令他面孔扭曲,涕淚橫流,精通醫道的祭血魔君似乎特別明白人體疼痛的生成來源,劍氣不僅打碎骨頭,更直接從軟麻筋當中穿過,痛的程度大大開拓了狼首眼界……也不知過了多久,荒林間才又響起老人嘶啞的瘋狂笑聲。   ※※※天羅香的車隊不快不慢地來到了渡口前,花費的時間與計劃裡出入不大;唯一落下的盞茶光景,是在林道旁的等人的那一段。   負責假扮桑木陰使者的,是『華』字部一名年紀稍長的教使,身手不弱,一直沒得到陞遷的原因連蚔狩雲自己也說不上來,可能是因為孟庭殊一貫表現出色,讓這些年紀大的姐姐們看起來益顯平庸,也可能只是蚔狩雲不喜歡她的某些地方,譬如長相氣質之類。   也可能是梅玉華太規矩太文靜了,被晚於自己入谷的後輩輕易超過,也不覺心焦,蚔狩雲討厭鑽營,但對消極自守的同樣沒有好感。   但梅玉華決計不敢、也不可能無故遲到,讓約定的集合處大唱空城。   她必然是死了,蚔狩雲想。   無論是誰下的手,能從華玉梅口中拷略出來的有用訊息非常。非常少,這也是他獲選參與這項任務的根本原因。「你準備一下,接替玉華。」   她淡然道。   車廂對面的少女聽懂了命令——儘管她不懂這個命令背後所代表的意義——從座下取出預藏的桑木陰燈籠,換上一襲繡有建木圖騰的衣裳。   碼頭上泊著一艘巨大的平底糧船,四周戒護的金環谷精銳與蚔狩雲所攜數量相若。糧船與碼頭間搭著浮板,前導的馬車至此便讓到了一旁,讓裝載著萬劫的大型馬車直接駛上糧船。   其他兩輛車裡的女郎們下車登船,將裝著萬劫的馬車固定在甲板上。平底糧船附近還有幾條小舟,看來便是供這些個隨性的戒護人員使用。接替梅玉華假扮桑木陰使者的少女不便現身,姥姥本想叫車伕也將馬車駛上舟去,還未掀簾吩咐,冷不防一陣箭雨颼颼飆落,連人帶馬,射倒了整排的金環谷錦帶!   「敵襲——」   車外舟中的天羅香女郎紛紛喊叫,就近尋找掩護。「保護姥姥!」   比起金環谷的烏合之眾,天羅香諸女訓練有素,傷亡相形少得多。這點在緊接而來的第二波箭襲後益發明顯——單打獨鬥,鬼先生自錦帶好手中挑選出來的這批精銳,可能勝過目前爐谷內絕大多數的人,然而在夜間林邊猝然遇襲,精強的武藝發揮不了什麼作用;兩波亂箭之後,還未拾取行動能力的,絕大多數都是女子。   可惜除了這些中看不中用的錦帶豪士,陷入混亂的還有拉車的馬匹。   包括蚔狩雲所乘,兩輛還在岸上的小型馬車被驚慌失措的馬兒拉得到處亂跑,其中一輛被亂箭射倒了兩匹之一,轅前失駕,當場翻覆;蚔狩雲那輛卻只被射死了車伕,一路往林間衝去,恰恰迎著箭壺射空、拔刀掩殺而來的埋伏大隊。   四面山崗之上,亮起了白骨杖撐出的血艷燈籠,燈上繪著張翼的青色蝙蝠,映出十數名坦露著暗青色赤裸上身、腰間僅圍皮裙,青面獠牙的猙獰小鬼,天羅香的女郎一件,半數以上驚叫潰逃,僅少數人尚能沉著應接戰,此消彼長,形勢更加嚴峻。   「是集惡道……『鬼王』陰宿冥!」   蚔狩雲攀著東倒西歪、拋甩彈撞的車廂,拔下頭頂金釵,越過對面玉容白慘的銀衫少女,素手一揚,金芒穿簾而出,貫入一匹健馬的後腦!那馬兒立時氣絕 ,屈膝跪倒,扯得並肩狂奔的另一匹馬身子一側,齊齊倒地。   好不容易止住狂奔,& 狩雲偕少女破廂面出,隨手放倒三名鬼卒,揚聲道:「保護萬劫,切莫慌張!」   戰場之上無分遠近,女郎們精神大振,展開反擊,居然鬥了個旗鼓相當。& 狩雲控制住了局面,一使眼色,喬裝後的銀衫少女趕緊戴上面紗,提著桑木陰的燈籠離開。老婦人在戰團間移動,一邊找尋陰宿冥的蹤跡,邊忖道:「這批鬼卒的箭術比刀劍拳腳要厲害,夜間引弓,能有這樣的速度與準頭,且箭壺中的& 箭不多,顯對自身的箭藝深具信心……連官差都未必有這樣的功夫,莫非集惡道的寄身之處,竟在行伍這中?   & 狩雲老謀深算,不是沒料到會有人來搶刀,卻萬料不到有這麼的粗糙莽撞、老著臉皮硬搶的法兒,一時間頗有措手不及之歎,正欲留下幾名活口,綁回細細審問,見水道燃起火光,三艘裝滿柴火的箭舟順風而來,泊於碼頭的平底糧船已不及起錨解纜,遑論掉頭。   三艘中的前兩艘點起易燃之物,操舟之人隨即跳船逃生,兩艘小船頓成兩枚噴著火焰的大& 石,轟轟兩聲,接連朝糧船的船頭嵌撞進去,火舌跳動接引,亦隨之攀線直上!   而第三艘箭舟之上,赫然立著一名漆紗帕頭、碧綠蟒衣,肩& 如駝峰的鬼面判官,卻不「鬼王」陰宿冥是誰?   但聽他一聲長笑,搶在船頭撞上平底糧船之前縱身一躍,掠過& 耀不休的熊熊火舌,輕輕巧巧落足甲板,「鏘」的一聲腰間降魔劍出鞘,所所經之處舵工水手無不慘叫跌落,身肢斷離。   不過眨眼工夫,陰宿冥已來到船舷,揮劍連斬,搭著橋板的鐵鉤、連著船錨的鐵鏈,乃至& 岸的纜繩俱都分斷,再加上風借火勢,熱浪鼓風,偌大的船體緩緩漂開,一陷入水道渦流,旋即加速往下游漂去。   「哈哈哈哈哈哈……老虔婆」陰宿冥似無懼烈火,粉底皂靴踏上船舷,拄劍狂笑:「回去告訴雪& 青那婊子,妖刀萬劫我收下了!不知怎的,他的聲音在風中聽來意外地尖亢嘶溥,並無男子之沉厚,聽來頗有幾分少女粗嗓的刻意為之感。   「……誰告訴你,萬劫已經是你的了?」   陰宿冥笑容倏凝,霍然回頭,驀聽轟隆一聲,甲板上那巨型馬車的廂門連鉸鏈一併彈飛,跨出一條膚光雪白,足脛修長的半裸玉腿。   那光裸的腿掌上趿著一隻金燦燦的船形硬屐,足趾平斂、踝骨渾圓,十枚如玉顆般小巧瑩潤的指甲之上,塗著彤艷艷的蔻丹,親興晶瑩如玉的傲人雪肌,非但不顯一絲風塵,反而有種既純真又性感的誘人風情,美不勝收。   奇異的船形屐以金線縛住玉足,一路從腳背、踝脛纏上小腿,細細的金線微微綁入雪肌,不但凸顯她結實的肌束,更有一絲極微妙的豐腴肉感,亦可略窺肌膚的緊致彈性……單這矢跨出廂門的長腿便足以顛倒眾生,況乎全豹?   陰宿冥與& 祖不過數面之緣,對這身風騷的異域戰甲卻印象深刻,每回想起無不恨得牙癢癢的,或許連她自己也沒發覺,她對玉面& 祖的鄙夷憎恨,很大一部分是來自對這套金甲所呈現的女子胴體之美,懷抱著難以言喻的艷羨與妒忌。   但今日似有些不同。   媚兒沒無聊到去留心天羅香的婊子生得什麼模樣,她自己就是一身酥艷艷的雪肉,身段傲人,何必管那些打扮的妖妖嬈嬈、專勾男人的賤貨!然而,先前幾度會面,雪艷青雖是衣甲暴露,確實英氣大過了嫵媚……不,簡直是毫無嫵媚可言,就是個不巧生了副女子胴體,骨子裡卻嚴肅無聊的畸胎——媚兒喜歡誇大這分想像,藉此得到一點小小的優越。   眼前的這條長腿,確是嫵媚、英風兼而有之,似乎玉腿的主人非常清楚自己的美麗,自然而言地接受了它,與它相處和睦,以至一舉手一投足間,風情自在,穠織合度,美得渾然天成,毫不做作。   玉面蠨祖足尖點地,自車廂中站起身來。一樣是半截式的胸甲,裹著一雙堅挺乳峰,裸露出蠻腰玉臍;裙甲不過看看掩臀,前後兩片裙紗之間,音樂露出結實修長的赤裸大腿……卻有兩處明顯與記憶不同。   『雪艷青』臉上帶著一副蛛形半臉面罩,掩去上半部的秀顏;披著一襲猩紅襯裡的雪貂大氅,頸間綴了圈雪白的蓬鬆兔絨,以金鎖系之,似卻遮掩過於暴露的戰甲,兩隻渾圓高聳的玉乳卻將胸甲高高撐起,大把雪肉鼓出甲緣,想裝作視而不見都難,全身的甲冑只這處像硬生生小了一號,也不知底下墊了多少物事;慣於腦後高高挽起馬尾的利落髮式也已不見,卻而代之的是放落烏溜如緞的秀髮,只在鬢邊簪了朵金絲掐成的羽片珠花,更無其他余贅,既華麗又簡約,嫵媚中偏帶著大方貴氣,品味委實不壞……至於雙手指甲均染鳳丹這樣的小地方,她就懶得算了。   「……虛榮!噁心!做作!」   喬扮成陰司判官的紅髮女郎在心底詬罵,面上卻不好顯露出來,咬牙道:「玉面蠨祖,這條船快沉啦。船首破這麼大個洞,又燒將起來,只怕到不了路觀圓上的集合點,船上之人便已餵了魚蝦。   「今兒我也不來為難你,快快棄船逃生,從本王眼前滾蛋罷!忒識時務,我不會笑你夾著尾巴臨陣脫逃的。」   玉面蠨祖一振雪白貂氅,站直了身子,單手叉腰,俏生生立於以鐵索固定在甲板上的馬車之前,一身雪肌被烏沉沉的車廂一襯,更顯身段婀娜、玲瓏浮凸,當真是一把細圓蛇腰,曲線緊致,不似人間應有。   然而比之誘人胸腰,最攝注目的卻是她那雙渾圓結實,長的難以言喻的美腿,踏著近四寸的船形金屐,比例修長已極,穿透闢啪做聲的火光在她身上投下峰壑起伏的陰影,無論是氣勢或美麗,都壓的媚兒喘不過氣來,癡癡地怔瞧了幾眼,忽生刑穢之赧,益發惱恨。——讓她消失在火海裡罷。   繪著猙獰花臉的地獄道之主一咬白牙,忽然笑起來,再被寬袍墊肩、濃墨油彩盡掩美貌的紅髮麗人心中,終於找到了平衡這股惱火與失落的根本之道。   「……本王改變注意啦!」   她活動臂膀,提劍上前,狠笑道:「你還是留在這裡好了,同這艘破船一起沉入水底,爛成一堆白骨罷。萬劫留下!」   殺意湧現,心神激盪之下,一時竟忘了以內力壓抑喉音,這幾句卻是以原本的聲音說出,尖亢細薄,盡顯女子本相。   一身金甲的雪膚麗人記不起是在哪兒聽過這個聲音,總之與眼前形容全然無法聯繫起來,卻非蛾眉微皺之故。「你就為這種理由殺人?」   一指遠方水面載浮載沉的稅收殘屍,沉聲道:「那些連江湖人都不是,與你有何冤仇,僅能如此切菜砍瓜一般,隨手斬殺?」   媚兒聽得一怔,尖聲厲笑:「你個腦子燒壞的婊子,說得什麼蠢話!那些個螻蟻廢物,殺便殺了,有甚好糾結的?你的那桿黃金杖呢?快亮出來,你可知本王殺人,還管待你是不是手無寸鐵!」   惡念徒生,不待對手真亮出兵刃,挺起降魔青鋼劍和身撲去,身前一抹青芒倏化洪流,轟然而生,正是《役鬼令》的一式『山河板盪開玄冥』!   《役鬼令》神功並無常形,以鋒銳無匹、蒸汽浩然的降魔青鋼劍施為,威力益發難當,便有金甲護身,玉面蠨祖亦未敢正纓其鋒,身形一轉、貂氅倏揚,原本所在處的車廂便成替死鬼,青芒過後,如遭萬箭攢射,遍體巢穿,旋即轟隆一響,半邊馬車僅餘車構,廂板化作一地木屑銅件,全然無法想像本來形狀。   媚兒這式用上了十成功力,得益於丹田里的精純陽丹,更因狂怒之故,上升到『無心而動』的境界,超越了她現今對役鬼令神功的理解;極招一出,連自己都有些錯愕,復感驚喜:「這是小和尚留給我的……」   眼前浮現那張稚氣未脫的黝黑面孔,胸中劇痛如絞,霎時只覺世間無一物不可恨,心頭攸冷,一瞥滿地殘碎,才想起並非見得那口貯裝萬劫的木棺,不禁一怔:「刀呢?」   攸地車構轟倒,固定用的鐵索飛散開來,一抹金芒雪影峭立於煙雲間,身段出挑的玉面蠨祖單手提著長逾七尺的巨大石刃,便只這麼一攔,刀頭已雜碎厚厚的甲板,嵌入其中。她提刀的一條藕臂肌團鼓束,卻絲毫不覺粗硬獰悍,修長的線條依舊潤滑如水,結合力量的美感益發動人心魄。   媚兒心頭微凜,並未想到要與妖刀對戰,然而胸中一股莫名悲痛湧起,狂氣發作,視世間諸物如寇仇,並不覺得有何不妥。   阿蘭山論法之後,她恍恍惚惚過了一陣,什麼捭闔縱橫、諸國同盟,什麼七玄聚會稱霸江湖……通通沒在心上,不吃不睡,連平素打罵侍女、拿諸小鬼出氣的習慣也提不起勁,幾乎失去了時感。孤竹國的臣子們擔心公主絕食而死,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偏偏她在時昏時醒間磐巖數日,終於明白自己怎麼也死不了。   因為小和尚留在她丹田里的那個,頑強地支撐她的生命,放佛它自己也有生命似的。   「傻丫頭!活著,起碼還能想念;死後無知。就什麼也沒了呀。」   那晚在恍惚間,她依稀聽得耳畔有人這麼說,摸著她火紅卷髮的手兒好小好涼,放佛幼時總不離身的布娃娃。   媚兒沒有嚎啕大哭的氣力,才明白自己虛弱到什麼程度,靜靜流了整晚的淚。   她很久、很久沒哭過了,師傅死時她都沒哭,那夜卻放佛流乾了一生的眼淚。   甦醒後她不僅不再拒食,反而冷靜的、無比沉著地往肚裡塞著食物,拚命攝取營養,如帶烈恨一般,無論『鬼王』或『伏象公主』的身份,都展現出前所未有的積極,猛進到令群臣憂心的地步。   今夜也是。要奪萬劫,便直接伏下鬼卒——大部分是她安排在王宮衛隊裡的精銳——以高效的圍殺殺之,不講黑道規矩,管它曲直道義。她認為只有這樣,才能算活著,以時時刻刻湧現、卻仍經常猝不及防地刺傷她的痛楚。   妖刀是麼?那就來啊!   降魔劍一橫,重新擺出接敵的架勢,運功凝神,切齒狠笑。   「來啊,那妖刀很好,你也很好,船沉了也好。」   即使掩蓋週身的女性特徽,能死的話,那更好了。 第百七十折 彼夢如是·說時曾經 兩人縱身躍下熊熊燃燒的江船,於岸邊林地間對峙著。   雪婊子的膂力馳名天下,壓盡世間男兒,媚兒毫不懷疑她能掄使這柄足有八尺長、石柱一般的巨刃。以萬劫之沉,再加上雪婊子的怪力橫掃而來,縱是降魔青鋼劍,也可能在對擊間輕易毀損。   媚兒不待對手提起石刃,踩著官靴大步流星,倏地欺入刀圍內,一劍刺向「玉面蠨祖」心口!這下並未用上役鬼令,甚至無有招式,一心取快,欲殺她個措手不及。   修長健美的金甲麗人一轉石刃,以刀代盾,「鏹!」   一聲火星飛濺,青鋼劍削下一片石屑,玉面蠨祖單肩微側,讓開這逼命的一劍。   媚兒亦喜亦憂,憂的是雪婊子無論氣力反應,均遠超她的預期,這一仗並不好打;喜的是萬劫枉稱妖刀,山巖般的巨刃竟不如降魔青鋼劍堅利,儘管沒能刺穿雪婊子的心口,卻削下她用以格擋的部分石刃,若非雪艷青避的及時,少不得要被劃傷肩臂。——若能毀去萬劫的話,我便贏了!   媚兒不肯放棄先手,右腕輕顫,青鋼劍抖落寸芒,照準蠨祖一徑飛刺。   玉面蠨祖仍是單手提刀、彼端沉地,挪動長長的刀柄,逕拿厚重的刃末當盾牌使,任它嚓嚓嚓地石屑分飛,堅持不退,難說是誰佔了上風。   萬劫不抵降魔劍之利,花崗岩般的刃體被削的七零八落,看似鬼王佔優,然後鏖戰迄今,蠨祖始終單手接敵,石刃一次也未舉起,怎麼看都是他更從容些,彷彿在觀察對手招式,還有厲害的後招未使。   役鬼令雄渾剛猛,卻不以速度稱著,媚兒干捨不用,在求「及時」二字,不予令他緩出手來;久戰無功,不免焦躁,圈轉長劍,一式「彌望泱莽衛后土」中宮直進,同樣是當胸一劍,此番不見投機取利,嚴整如六軍催發,氣勢萬千!   蠨祖再不能穩立不動,疾退兩步、藕臂平舉,厚刃斜撩,地龍破土之勢對上衛后土護民之劍,轟然一響青芒迸散,兩人雙雙退後,距離陡的拉開,而石刃的反擊便於瞬間發動——金甲女郎左臂一合,握住長柄之末,抖開長柄鐵鏈,巨刃點、撥、挑、刺,使得竟是長槍法!兵器形質雖頗不合,仗著萬劫ソ長一徑施展,居然法度嚴謹,攻得媚兒連連倒退,降魔青鋼劍在身前舞成光團,哧聲不絕於耳,石屑紛飛,如炮朽木。   (可……可惡!   媚兒盤算落空,出劍不敢放鬆,竟連換氣的餘裕也無,眼看氣力將盡、胸中悶脹如窒,幾欲短息,驀地腹中陽丹迸出一股精純無比的內力,推動週身內氣循環,彷彿那殺千刀的小和尚從身後環住了她,抓著她酸軟無力的手臂持續出招,再度於嚴峻的險勢中保護了她。   好勝的紅髮女郎匍得新力,咬牙便要出手,忽覺腰腹間有異,似乎死小和尚摟她圓腰的手臂緊了緊,用那令人酥麻的磁震嗓音在他耳畔柔聲道:「媚兒,別忙。等會……再等一會。」   (好……好。   她沉穩運臂,化役鬼令於劍中,無爭無搶、不火不蘊,敵住矯矢而來的槍勢。   雪婊子的招式依舊神妙無方,甚較前度所見更為精準,少了那股大開大合的璞拙疏放,卻處理得更加細膩周折,看似以力壓服,所長卻在巨刃之外。   在那雙雪酥酥的袖長藕臂操縱下,石刃非如過去她手中的虛危ソ杖,化成一條睥睨洪荒的巨龍旋尾掃來,勢足毀天,逕以一力降十會,而是每一出手石刃便如神龍騰至,撞上青鋼劍旋絞而成的光幕,一勢一龍,連綿不絕。   俄頃間,粗糙嶙峋的萬劫刃頭已數十度、乃至連擊過百,宛若千龍齊至,儘管一頭頭全撞碎在鋒銳無比的劍幕上,巨大的壓力卻持續堆疊,竟無絲毫放鬆。   若媚兒於陽丹發動之初徑行反擊,即時擊潰槍勢,兩人間隔著一柄萬劫,蠨祖身臂連動,隨時能組織第二、第三……乃至連綿不絕的攻勢,攻守極可能於剎那間二度易位,屆時便只一敗塗地,再無轉圜餘地。   她穩穩扛住千龍之槍,沉著地承受劍上壓力,從環抱著自己的無形臂膀間得到力量,直到丹田丹田陽勁澎湃如潮,沸水般流遍四肢百骸,通體力量充盈,猶不著急,半閉美眸,在對手氣勁著體前已經自行運腕擊回,五感空靈,漸至無心,不知不覺佔據了主動。   至水到渠成時,降魔劍青芒一收,千百劍影倏凝,壓著萬劫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當兒,劍流轟然而出,正是《役鬼令》至強一式——「直道皇天萬里平」!   雖是役鬼令中的最強一招,歷代鬼王卻幾乎無法使用,蓋因極招正氣之強,未運內力,單以招式心訣,這些陰人自身便已抵受不住,臨敵強使等同自殺,只得忍痛棄之。   媚兒以陽丹發ソ,配合無私無恨、勿固勿我的無心之境,一霎間宛若南驪五祖再臨,數百年之間,再無一名集惡道之主能有如此浩然正氣,青冥劍流恢弘映照,瞬間擊潰呼嘯千龍,吞噬萬劫!   巨刃為青芒所捲,表面綻裂無數,隙間透出青光,摧平之勢已不可擋。媚兒身上的鸚鵡綠綢袍逆勢激揚,宛若神臨,擊著青冥劍流踏前兩步,石刃似穿而過,人於刃中,驀地青光迸散、碎石彈飛,萬劫刀刃只餘半截,不過三四尺長。   媚兒身子一抵,降魔劍已經能觸及蠨祖,「直道皇天萬里平」餘威未盡,鋒銳的劍尖自她額際揮落——(……贏了!   紅髮女郎自「無心之境」回神,未及歡呼,忽覺胸腹間奇寒徹骨,餘光垂落,赫見抵著身子的平鈍之物,非是被攔腰削斷的石刃,而是一小塊堅冰,才發現整柄萬劫表面覆滿白霜,抵著腹間的冰殼裡凍著一小節圓錐狀的青鋼尖刺,似是自削斷的石刃中露出。若非「雪婊子」以凝氣成兵的奇寒凍封住尖銳部位,適才她揮劍直進的剎那間,身子已遭尖錐洞穿。   這般奇寒真氣,媚兒非是初見。——在三乘論法大會的蓮台上,同小和尚最終一決的紅衫女郎,就曾使過這種武功!   心念一動,急急撤劍,劍尖已將她的蛛紋覆面巾削去,一抹殷紅自女郎發尖淌下,幸好並未傷及面孔。媚兒疾退兩步,降魔青鋼劍斜斜指地,顫聲道:「果然是你!你是水月亭軒的……是鎮北將軍染蒼群的女兒!」   代替失蹤己久的雪艷青穿上金甲的,正是染紅霞。鬼先生將存入腦海中的「玄囂八陣字」槍法整理出來,由蚳守雲負責喂招,順便指點他的言行舉止,以免露出破綻。   這一老一少在北山洞窟中動手過招,打的昏天黑地,鬼先生則在一旁觀察,將超卓的記性眼光輔以「思見身中」之能,修正染紅霞的招式理路。三人合力之下,竟將玉面蠨祖出手的模樣仿了個七八成,起碼外觀上沒什麼問題。   染紅霞自小隨父親、舅舅耍弄旗槍,接觸北關「血雲都」獨門武藝的時間,怕還早於水月嫡傳的武功,於長兵器一門本有基礎,非是一問三不知的外行。《玄囂八陣字》槍法繁複精奧,充滿辯證反詰,極對她的脾性,雖只有鬼先生轉述的外形模擬,已給她偌大啟發,與《青楓十三》《十三楓字劍》兩部新舊劍法相互參照印證,又似有新的體悟。   鬼先生自不會傻到把珍貴的金甲正本與她過目,然而,以染紅霞融會貫通的程度,雖無心法推動,威力全來自本身的內功膂力,然而徒具其形的玄囂八陣字槍法在這名秀麗女郎的手裡,居然還是頗有威力的,並非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心中頗生忌憚:「此間事了,需得廢了她的內功,免生枝蔓。她最有價值處,在於{ 染蒼群之女}的身份,這點價值毋須如許武功。」   鬼先生暗地裡下了決心。   染紅霞隨車押送萬劫,反正有耿照在手,復有冷爐禁道ソ天險,鬼先生也不怕她耍什麼花樣。她陡被叫破身份,心頭微凜,一抹額際液潤蜿蜒,才發覺覆面巾已被削落,瞇眼凝去,蹙眉沉聲道:「我……我在阿蘭山見過你。你是那……孤竹國的伏象公主!」   媚兒大吃一驚,怕還在染紅霞之上,意識到腦頂的鳳翅烏紗璞頭早在適才抵禦巨刃連擊時,被呼嘯的勁風掃落地面,連裹發的紗網都碎裂開來,搖散一頭火焰般的金紅卷髮;一抹面頰,油彩勾勒的花臉早被淚水沖出兩道軌跡,露出異常白皙的雪肌,遑論心神激動下,毫無壓抑的本來喉音。這要再看不出「鬼王」其實是女兒身的,大概只有瞎子了。   她掩護被揭,反倒稱了心意,當下再無顧忌,大聲道:「你……你沒死……死在蓮台下,那殺千刀的小和尚呢?他……他……」   忽然說不下去,喉頭哽咽,益發惱火起來:這該死的喉嚨!什時候了,使什麼性子?怒火上衝,淚水難以克制的流下來。   染紅霞見她流淚,霎時什麼都懂了。明明立場相左,甚至才剛於刀劍之上拼過生死,不知怎的卻像遇見了極親近的人,鼻頭驀酸,也怔怔掉下淚來。   媚兒一陣天旋地轉,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倏又熄滅,朝身畔矮灌叢一陣亂砍,用力過猛失了平衡,降魔青鋼劍脫手飛出,尤不解恨,起腳踢得一跤坐倒,縮膝環抱,把臉埋進雙腿間,雙肩抖動,如小孩般嗚嗚哭起來。   染紅霞有些怔傻,數日見心力交瘁的疲憊、挫折……等一股腦兒湧上,膝間一軟,坐倒在草叢裡,被不遠處抱腿痛哭的紅髮女郎感染了似的,眼淚不知怎的越拭越多。   「都……都是你!」   媚兒哭的片刻,想起罪魁禍首就在身邊,猛然抬頭,芊芊玉質一指,紅著眼眶扁嘴到:「你……你好端端的去惹他做什麼?場邊忒多人你不撿,偏偏挑小和尚上去打擂!都是你!都是你!」   胡亂往身前臀後摸索,但降魔劍飛出甚遠,哪裡有什麼稱手兵刃?拽了青草泥土,劈頭夾臉朝染紅霞擲去。   染紅霞本欲學她抱腿哭泣,發洩傷懷,聞言才警醒過來:「沒人知曉耿郎在冷爐谷中的遭遇。」   不閃不避,抬頭正色道:「他沒死。」   媚兒一怔,紅腫的美眸越睜越大,忽翻身躍起,翩然掠至,跪在地上抓著她的臂膀,顫聲道:「你……你再說一遍。」   染紅霞嚇了一大跳,她來的這般迅捷,自己卻未感應絲毫殺氣,以致應變不及,蓋因此姝全無惡意,心懷一寬,僅剩的一絲提防與惡感隨風化散,拉著她的手,將冷爐谷事說了一遍。   媚兒越聽面色越沉,咬牙切齒,不是追問「他人呢」、「你有沒有見著」、「確定是那個混蛋」等等,染紅霞總是如實回答。   「你怎能這般被他威脅?忒也好騙!」   她瞪了染紅霞一眼,與其說不忿,倒像嗔怪居多,總之非惡意敵視,氣呼呼道:「你每日最少要見他三回,少了一次,就別想讓你幹什麼——現在是在他要求你啊,你大方什麼?小和尚可能早就被他給弄死了,你要每天都看幾回,才知道她好好的,一有機會,也才知上哪兒去救。」   染紅霞哪省得這些邪派手段?經陰宿冥一提,才知道自己犯了大錯,娥眉緊蹙,忍著不讓淚水溢出。這種逞強的模樣,意外的贏得了媚兒的好感,心想這女人也是個軟心腸的,又肯替小和尚做牛做馬,不比那些妖妖嬈嬈的大奶紅衣毒婦——不過蓮台倒塌後,大奶妖婦傷心欲絕的模樣挺動人,適才在無央寺見了,憤世已極的媚兒竟未生出尋她晦氣的念頭,只覺「她似乎又瘦了」。   她暗自決定將兩人先移除手絹黨,暫放入觀察名單內;心思單純、涉世未深的邵芊芊,怕怎麼都想不到自己成了必殺手絹黨的名單首位,堪稱此際世上最該死的女人。   「別擔心。」   媚兒大方的安慰她。   「我這便糾集鬼卒,咱倆聯手殺進天羅香婊子的妓寨老巢,鬧它個天翻地覆!把冷爐谷地面一寸一寸掀將起來,本座就不信找不著小和尚;他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全滅了狐異門天羅香給他填墳!」   這法子只義氣尚值稱許,其餘自然是蠢透了。且不說地獄道一派的實力能不能挑了七玄中最強的兩大勢力,破不了禁道黑蜘蛛的屏障,千軍萬馬也只能在谷外乾瞪眼。   自從那回沿河搜尋耿照下落、意外與符赤錦交心後,染紅霞對「邪正不兩立」有了全然不同的看法——起碼在「身為女人」這部分,她認可出身邪派的女子也能有全心愛人的真性情。   陰宿冥對耿郎的情意看來不假,無論「鬼王」或「伏象公主」的身份,都沒能阻止她蘊生愛苗,甘願為他流淚,不惜一切也要替他報仇……這份坦率直接,贏得了染紅霞的敬意。她握著紅髮女郎白皙綿軟的手掌,輕道:「冷爐禁道攻之不破,便尋到了他,也無法將人救出。游屍門的代表符姑娘,也是他……他的紅顏知己,挺好的人,我信得過她。我們三人聯合起來,七玄便有其三,再想法子裡應外合,我覺得成功的機會大些。」   媚兒想了想,點頭道:「那大奶妖婦一臉的聰明相,說不定能想出好法子來。   真要想不出的話那也不怕,你都說啦,七玄有其三,圍毆起來還怕他狐異門作怪?   踩也踩死了他。咱們先把妖刀武學搶將過來,斷他一條臂膀,再來個倚多勝少,打輸都沒天理啦。」   染紅霞有些哭笑不得,正要邀她一起去找符赤錦,忽聽一把清脆動聽的笑語銀鈴般飄來,明明近如附耳,卻又難以辨認來源方位。「你這丫頭好大口氣!成天喊打喊殺的,當心難招駙馬,嫁不出去唷。」   明明戲謔親暱、不帶一絲惡意的口吻,雙姝卻在不約而同地露出詭異神情的同時,驚覺對方面上的怪異之色,忽然會意:興許並不是只有自己,曾經聽過這個聲音,儘管聽聞的場合怪到了極點,是不管對誰說出,都只會招來嘲笑的程度——染紅霞以餘光遍掃四周,不見異狀,不知不覺轉過身,與綠袍紅髮的雪肌女郎背倚著背,以防敵人偷襲。正欲開口,忽聽媚兒道:「你……也聽過這個聲音,對罷?」   「……嗯。」   染紅霞點點頭,忽然想起她看不見,輕輕應了一聲。   「醒來之後……」   媚兒的聲音壓得更低:「有告訴過任何人麼?」   不會錯了,她跟我一樣。染紅霞心想。「沒有,說了也沒人信。」   「嗯。」   媚兒放下心似的,拉開架勢,運起役鬼令神功全神戒備,把背門要害交給了高挑健美的金甲女郎,皺著高挺的鼻山哼笑:「那咱們就來瞧瞧,是什麼人忒本事,竟能進入夢中同我倆說話。喂,有膽子就別藏頭露尾的,出來與本座鬥上一鬥!你這妖怪!」   ◇◇◇◇◇◇ 要說七玄中最受人覬覦「聖器」標的,五帝窟無疑是榜上有名。同時持有食塵與玄母,怎麼說都比其他持有妖刀的目標,硬生生多出一倍的成算;同樣是攔路打劫,挑五帝窟似要划算得多。   這也是漱玉節邀請薛老神君同來的原因之一。   從進入棄兒領地界,「食塵」便以長刀的形態貯於匣中,由薛百勝負在身後,細劍「玄母」則佩於漱玉節腰間,不過她另外準備了柄長劍,非到萬不得已時,能不用上玄母就盡量別碰。   擼管圖所載的三條路線之中,漱玉節挑選了繞過大半個棄兒領的小路,原因無他,「謹慎」二字罷了。水路那條一看就知道是天羅香必選,否則以萬劫之沉,運到祭殿怕已天亮,什麼都不用談了;蠨祖既未現身,蚳守雲年事已高,這條路是打劫妖刀的大熱門,犯不著攙和進去。   經萬安擎、萬姓義莊到無央寺的大陸是好走,不過居高臨下一眺,形跡一目瞭然,亦非善選。   兩人各執一盞燈籠,於山徑林間施展輕功,一前一後沉默疾奔。這條路線畢竟兜了圈子,沒有磨蹭的餘裕,中途若有耽擱,一個時辰內恐怕趕不到擼管圖裡標識的集合處。   然而,要說沒有講上話的時間,未免自欺欺人。   輕功非薛百勝所擅,漱玉節自離無央寺,始終悶著頭一路狂奔,薛百勝年老佝僂,個子比他還要矮得多,腿長相差更不只一丁半點,為跟上速度,還真沒敢開口說話。兩人就這麼繃著臉繞完大半座棄兒嶺,所幸一路無事,籍月色遠眺,約莫裡徐便能接上大陸。   薛百勝暗忖:「終不能堵著氣上那勞什子祭殿。此事關乎帝窟宗嗣,得同她對個說法,免生差池。」   打定主意停下步伐,撣了撣一塊生滿青苔的大石,一屁股坐下,捏著葛襟扇涼。   果然漱玉節不能放著他不管,要是老人牛脾氣發作,背著食塵回轉還跳山,七玄同盟因而破局,那可真是荒天下之大謬了;輕哼一聲,回頭道:「老神君且忍耐片刻,得到龍皇祭殿,再歇息不遲。」   薛百勝悠哉悠哉,捫衫道:「我這把老骨頭毋須休息,要歇歇的恐怕是宗主。宗主輕功雖然佳妙,長途競力不競速,這般跑法最傷根本,一會兒在那什麼祭殿須與人動手過招的話,宗主要以幾成的功力卻敵?是五成,還是三成?」   漱玉節一凜。她並非糊塗到不要命全力狂奔,只是餘怒未消,奔跑間帶上情緒,的確略失節制,當然也不排除有刁難老人之意;陡聽此問,不覺有些慚愧,心情稍平復了些,和聲道:「多謝老神君提醒。我們就在這歇一會罷。」   尋一株老樹稍倚調息,隔著林間地與薛百勝遙遙相對,也暗示他「這事沒完」。   站在薛百勝的立場,瓊飛是他與漱玉節……不,該說是金、水二神島間最大,也是唯一的交集與共識。   若將瓊飛推上大位,長期因養不出繼承人而傷透腦筋的金神島薛家,形同一氣由谷底反彈,躍上巔峰,這是十數年而為將那廝逐出五島、一力促成薛尚與漱玉節的盟約姻緣的薛老神君,當初始料未及的。   當然他懷疑過這孩紙不是薛尚的骨肉。薛尚是他的傳人、義子,同時也是血緣極親的甥舅;若非薛百勝疼愛已極、從小資賦過人的ど妹難產而死,以她ソ天分,今日五島由哪家呼風喚雨,尚未可知。   只可惜薛尚是男孩。   純血斷絕的厄運自此纏上了白島,直到薛尚長大成人,練得一身出類拔萃的武藝,幾乎繼承他的衣缽,金神島仍沒個像樣的女神君。要漱玉節下嫁,不過是想斷她黑島一條優秀血脈,稍稍拉近兩家的實力差距罷了,沒想到薛尚那孩子如此爭氣,一舉讓她懷上了融合兩家血脈的天之嬌女。   近有符赤錦、楚嘯舟,純血結合雖極難受孕,可能性幾近於無,畢竟不是沒有前例。況且瓊飛那孩子眉宇間頗有幾分薛尚的模樣,老神君的猜疑戒心並沒有持續太久,隨著孫女一天天長成,早拋到了九霄雲外。   唯一的遺憾,就是薛尚沒挨到女兒出世便撒手人寰,未及親眼見證純血融合的奇跡,教瓊飛一出世變成了遺腹女。   但只要瓊飛還在,他薛家與漱家的利益檯面上便即一致,無憂扞格,無論如何薛百勝都必須支持她,否則漱玉節一旦失勢,瓊飛與寶座必將漸行漸遠。黃島何家自是強大的競爭對手,何君盼那丫頭卻難得是個講道理的,御下堪稱有度,漱玉節不以懷柔,反教黃島逮著藉口、積極備戰,不能不說是一著劣旗,令薛百勝相當失望。   若她別花忒多心神在七玄會上,嚴格管束瓊飛的言行,說不定能推遲黃島翻臉的時間,甚至說服何君盼放棄競爭,改走攜手共榮的路線。以薛百勝的年歲,親歷過五島惡鬥、無所不用其極的時代,可能的話,他不想再看到那般光景、現在可好。五島尚且鬥個沒完,居然要改門七玄了——「我觀宗主的意思,」   老人吐氣開聲,嘶啞的嗓音驚飛林鳥,徒留一地鳥羽。   「是贊成七玄合併的提議,還是薛某老糊塗了,居然誤會了宗主?」   漱玉節淡淡一笑。「老神君幾時看見的?我以為老神君一門心思,全在讀書上哩。」   薛百勝倒是臉不紅氣不喘。「就看了兩眼,能費多少工夫?宗主在大殿上唇槍舌戰,與那胤家小子你來我往,看似極鬥,實是大敲邊鼓。我擔心除我以外,餘人皆以帝窟五島為他狐異門暗樁。」   「是麼?」   一身黑衣勁裝的溫婉麗人支頤輕笑,看似頗傷腦筋般,歎息道:「我以為自己快逼死了那廝,正為功虧一簣扼腕,老神君這要是安慰我的話,倒相當成功的轉移了我的注意力,一點兒都不覺得難過了呢。」   「高來高去就不必啦,漱玉節。咱們都省省吧,時間不多了。」   老人收起笑容,沉聲道:「胤家小子佈置這些,不是為你抬轎。你真以為為你能當上七玄共主?且不說南冥惡佛、玉面蠨祖,光是聶冥途、陰宿冥,就不是靠唇舌能宰制的對象。你要放棄現成的宗主身份,去給外人打下手,那也是你的事;但七派合一,卻要將帝窟的列祖列宗放在哪裡?」   漱玉節也不生氣——至少溫文嫻雅的俏臉上看不出來——怡然道:「老神君過慮啦。現今所談,止於同盟而已,如白道七大門派,大夥兒同氣連枝、聲息相通,出了事彼此幫忙,帝門崇祀如昔,不至少了香火。何況於我帝窟五島,同盟什麼的,不過引子罷了,但求分得好處,莫自外七玄即可;莫非老神君以為游屍門青面神、天羅香蚳守雲,是能放下嗣派、無視列祖列宗之人?」   薛百勝自知口才不及,沒想用說的駁倒她,冷哼到:「我又不能剖出宗主的心肝來瞧,隨你怎麼說。但合併也好,同盟也罷,我金神島薛氏俱都反對到底。下回若須決斷,宗主記得這點就好。」   解開胸前系結,取下刀匣,雙手捧過:「宗主信我不過,要討回食塵電話,薛百勝絕無二話。白島若要此刀,自會奪下宗主大位,毋須趁便取之,宗主勿憂。」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實則重極,要是漱玉節順著台階走下,接過食塵那一刻,黑、白二島的合作關係從此走入歷史,下回再見,恐怕是敵非友。   漱玉節江湖混老,就算真有見疑之意,也決計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同他割袍斷義。儘管在她的眼中,老人此舉乃是赤裸裸的裹脅,縱使心底將他罵上了千百遍,面上也只能不露聲色,正想說幾句軟話先穩住他,驀聽一聲陰陽怪氣的蔑笑:「爭什麼?留下便是!」   一抹烏影自林間飛出,袍氅獵獵激揚,宛若一頭巨大的烏鴉,袍底翻出一隻勁爪,扣向薛百勝手中木匣!   「……不好!」   漱玉節與老人相距甚遠,欲救無從,足尖連環,朝那黑袍人踢出兩枚圓石,和身撲捲過去,「鏹」的一響,自腰間抽出一蓬青芒!   另一頭薛百勝首當其衝,卻無遇襲之狼狽,嘴角揚起一抹厲笑,十指扣緊,匣身的厚重紫檀連著鉸鏈搭扣等銅件,如泥塑般無聲陷穿,牢牢嵌在雙掌間,勝似盤根。   黑衣人扣匣一拽,「嘩啦!」   掀飛整面匣蓋,匣刀卻絲紋不動,如澆鑄在薛百勝一雙鐵臂之上。他身在半空,無以借力,兩枚石子挾著破空勁響接連飆至,其後尚有漱玉節的劍尖追風而來;身下薛百勝運化雙掌,待甩脫刀匣、十指自由,便是絕學「蛇虺百足」出手之際——頭戴高冠、烏綢掩面的不速之客等的就是這一霎。   袍底烏光一閃,半空中刀浪迸散,肉眼難辨,卻能由四周破壞的軌跡看出其威力。兩枚飛石還未接近刀芒,便已憑空化為塵粉,隨即「叮」的一響,漱玉節的劍尖撞在黑袍客身側七八尺處,難在進分許,然而持劍疾衝的力道卻未消失,青鋼劍刃猛被夾得彎曲拱起,「啪!」   從中折斷,反彈的劍尖削過漱玉節頰畔,差點片下一小塊耳垂來。   美婦人身形急墜,避得無比狼狽,若非她年少時因緣際會,曾見過天下三刀中號稱「王者之刀」的「皇圖聖斷刀」,這下還以為是「刀皇」武登庸親臨,才得有這般威加九錫、睥睨宇內的皇者威儀。   援軍尚且如此,正當其勢的薛百勝承受壓力之大,週身為轟然擴散的刀勁所籠罩,莫說抽身,連挪動腳步亦有不能,須運起十成功力才能抵住從天而降的罕世刀威,薛老神君再不顧什麼宗嗣什麼體面,十指串著刀匣往上一頂,逕以「食塵」為盾,硬扛這股沛莫能御的皇皇刀勁。   「卡擦」一響,刀匣粉碎,即使隔著刀質絕佳的食塵,老人仍覺的十根指頭彷彿被刀勁生生絞斷似的,劇痛難當,勉強接下這逼命的一招。只見半空中黑袍人收刀倒縱,不忘飛出一腳,將拋懸在無數木碎之間的食塵踢飛,頗具份量的實力如奔雷一線,颼然沒入深林!   (好橫的刀法……好強的內力!   薛百勝掂量著雙方的實力差距,以空手對付那威力強大的刀式,委實托大,但食塵刀到底是從自己手上丟的,責無旁貸,閃身攔住來人去路的,沉聲喝道:「宗主請將寶刀取回!這廝交與老夫便是。」   漱玉節暗忖,就算拿出壓箱底的絕活兒,至多與那人鬥得五五平波,再遇方纔那式絕刀,恐無破招良法,也只能走為上計,幾無猶豫,揚聲道:「此獠難鬥,老神君留神!」   回身如林,撥草急往寶刀消失的方向尋去。   黑衣人極招被硬接了下來,「咦」的一聲,尋思不過俄頃,逕朝薛百勝豎起大拇指:「了得!白帝神君,果然名不虛傳。」   撢了撢衣袍,抬起那塊垂覆額面、織滿異花的烏綢來。   薛百勝冷道:「祭血魔君,我五帝窟是什麼地方得罪了閣下,你既有天裂妖刀在手,何苦來尋帝窟五島晦氣?」   心中暗忖:「他那路刀法正大光明,頗有烈日當空的威勢,若老夫修煉的武功摻了一絲陰邪,這會兒可有得瞧了。」   蛇虺百足乃一等一的硬功,自身並無邪正之別,修煉法門之嚴苛,勝卻無數以「名門正道」自居的派別,比起陽剛正氣,在適才刀招之前亦絲毫不遜。   但漱玉節的黑島根基陰氣較重,宗主修習的絕學《三日並照》雖是浩氣湯湯,畢竟不是打小練起,那刀對她的壓制效果明顯更強,這也是薛百勝挺身而出的原因之一。   血甲門形式歹毒陰戾,久為黑白兩道所不容,在明面上活動的時間宛如曇花一現,不旋踵即成為武林公敵,不得不隱身幕後,甚至潛伏於江湖大派,從中吸收新血陰植羽翼,乃至鳩佔鵲巢、借屍還魂;歷代祭血魔君中為江湖所知者,多半是身份敗露,惡貫滿盈,其中不乏在名門正派或黑道鉅幫內位居高位ソ耆宿,竊據門派裡的絕學亦屬當然。   薛百勝見識非凡,一時卻認不出刀法來歷,看似有儒宗的絕藝《天性四式》的恢弘,刁鑽處又不遜於狐異門的天狐刀法,而著重氣勢、先聲奪人的特色,則近於西鯤學府的「大成刀」……思忖之間,驀聽血祭魔君道:「神君言重了。本座並無他意,之所以出手,只因為有些話想同神君私下說。」   「哼!」   老人疏眉一挑,冷道:「老夫與閣下沒甚需要私聊的閒話。請。」   隨意一拱手,轉身便要離開。祭血魔君也不惱火,陰陰一笑,從懷中摸出一物,啪的一聲扔到薛百勝腳邊,卻是一隻小巧的軟綢布靴。   薛百勝倏然止步。   這只鼠灰滾銀邊兒的軟靴便化成灰他也認得,正是這回瓊飛離開環跳山、隨母親往阿蘭山之前,老人送給她的禮物。瓊飛自小嬌縱,什麼金珠寶貝、綾羅綢緞全看不上眼,送小貓小狗乃至良駒獵鷹,那是活生生的造殺業;兵刃器械一類,她倒是喜歡了,可五島的林樹櫞柱、甚至牲口婢僕怕都要倒大霉,漱玉節早已明令禁止饋贈少主。   老人思前想後,好不容易才想到送她一雙好看又實穿的武靴,為此得意甚久。   瓊飛拿到時連聲謝也沒說,似乎難掩失望,然而自離山以來,始終都穿著沒換,看來是漸漸瞧出眼緣,領略這般精細做工的好處,便捨不得脫了,薛百勝甚感歡欣,便不計較寶貝孫女受贈時的無禮。   他緩緩轉身,目光極冷。祭血魔君似能感受迎面飆來的殺氣,要喝阻老人似的拿出一塊金鎖片,晾在掌裡。   「神君若要行什麼衝動之舉,請三思而後行。還是我得拿出更多物事——譬如少宗主的褻衣之類——才能教神君正視這份威脅?」   真要拿出瓊飛的貼身小衣,薛百勝便幾乎能確定他在虛張聲勢,不足為懼。   不幸的是:這鎖片亦是薛百勝所贈,與那只軟靴一樣。這人並非只奪得瓊飛的行囊——這也是褻衣全無威脅力的原因,不過是流品極低的裝腔作勢罷了——還能從瓊飛的隨身物品中,撿出與薛百勝直接相關的,這也不是她的身邊潛行都丫頭能提供。   至此瓊飛失陷於敵手的可能性大增,老人想起綺鴛帶回來消息後,瓊飛一行如斷音信,他與漱玉節都當瓊飛已回轉黑島,沒想到半路遇襲的可能。   薛百勝心中一沉,表面卻哈哈大笑,回頭就走。「閣下偶拾了小女娃的衣囊行李,也好拿來招搖撞騙,豈非愧對一門之尊的身份?既無別話,老夫少賠了,魔君請。」   「神君若想先躲將起來,再尾隨本座找回孫女,趁早死了這條心。」   祭血魔君蔑笑:「神君手上功夫驚人,奈何輕功不比「蛇虺百足」的指爪奇勁;及至本座現身奪刀,二位方有所覺,便是漱宗主親來,於雙腳之上也非本座對手。神君要拿寶貝孫女的性命,來賭著口氣麼?」   薛百勝二度停步。他本就不以為能騙過對手,不過心存僥倖罷了,回身之際,暗忖道:「這人對我和宗主的武功短長知之甚深,莫非是熟人?」   須知世上雖有目光如炬、慧眼洞穿之人,但輕功除快,還有長力、進退趨避等諸多考量,這廝能神不知鬼不覺來到附近,只能說他匿蹤的本事一流,藉此推斷薛漱二人的輕功造詣不如自己,那是自大到近乎愚蠢的地步。   況且,他在言談之間也還露了餡。   「蛇虺百足」薛百勝笑傲江湖三十餘年之賜,知者甚多,一般當是操使百兵之術,無論黑白兩道,提起五帝窟白帝神君,十個裡有十一個都說是「擅使奇兵」,薛百勝索性將錯就錯,行走江湖時不辭勞苦,刻意帶著那套長短十八般的家生,就連五島中人也未必知其根底。   漱玉節城府甚深,於小處格外上心,非無必要,絕不在人前顯露武功,這是在武林中稍稍打探一下,便能聽到的風聲。連適才沿途狂奔,薛百勝都不敢斷定她已出全力,祭血魔君這般說法,若非對這兩位五帝窟首腦瞭若指掌,便是托大、愚蠢到了極處。   「尊駕意欲何為,劃下道兒來罷。」   祭血魔君的覆額綢巾下「嗤」的一聲,似是輕笑出聲,擺了擺手。「神君請放心,少宗主乃我座上嘉賓,此際吃好喝好,莫說虐待荼毒,連一絲冒犯也無,只消神君答應一事,我即刻將少宗主送回白島。」   薛百勝注意到他強調「送回白島」,顯然對金神、水神二島的競合知之甚詳,這點從他挑選威脅的對象也能看出。漱玉節是瓊飛的母親,又是五帝窟五島名義上的共主,母性至高,怎麼想該被調虎離山的都是薛百勝,對方卻想方設法支開肉票的母親,所圖必與二島的矛盾有關。   「廢話少說!」   老人冷哼。「要老夫背叛五帝窟,你就別想了。接下來的話在你出口之前,最好先想明白,否則你會知道:肉票在手還能丟了性命,這種笨到死掉的人生究竟是什麼滋味。」   身足未動,周圍氣流為之一凝,殺意彷彿具現成枷,將人緊緊捆縛,動彈不得。   祭血魔君不認為老人武功勝過自己,但在如此決絕的殺心之前,卻無全身而退的把握,心頭微凜,強抑住應運而起的護體氣勁,平心靜氣道:「此事不僅不違帝門利益,於神君而言,恐有一聽之必要——」   「說!」   「我希望神君在龍皇祭殿上,支持七玄聯盟的提議。」   薛百勝聽他在無央寺的發言,縱非反對鬼先生,也不像是為狐異門所籠絡的暗樁,靈機一動,哼道:「要不順便在推選盟主之事,也投個下一票?」   「這就不需要了。便神君這般賞臉,本作也無意走到眾人之前,當擋箭的出頭鳥。」   祭血魔君笑道:「若神君有意出任盟主一位,直說無妨,比起胤家小子,本座寧可將前程交付在神君手裡。」   薛百勝不理會他過於露骨的討好,冷眼斜睨。   「……做這事,於你有什麼好處?」   「若我說{ 取下這條覆額面巾},神君信是不信?」   薛百勝仰天打了個哈哈,眸中卻無笑意。   「那我就沒法子了,神君且當我無聊罷。」   祭血魔君肅然道:「神君一生行走在明處,正大磊落,不懂我身在黑暗,須於人未知處求存的心情。胤家小子雖不甚靠譜,但他所言極是,七玄分崩離析,是非對錯便由正道七大派那些東西來定,他們說我們是邪便是邪,說妖便是妖。五帝窟或覺得無所謂,血甲門卻不這麼想。」   「瓊飛是我的孫女,卻不能叫我背叛宗門。」   薛百勝冷笑:「這理由說服不了我,那勞什子盟會你也別想去了。你眼下有兩個選擇:老實交代她的下落,然後受死,或者沒能交代下落便即死去了。」   眼神雖淡卻冷,輕輕拗折指節,發出令人牙酸的格格聲響。   「神君以為能戰勝我?」   「我沒這麼說。」   薛百勝大笑。「我是說你死定了,這事於勝負無關。」   祭血魔君料不到他如此心鐵,以薛百勝的武功,要勝他可說是機會渺茫,但拚個同歸於盡,則完全是另一回事;為防老人走上極端,只得咬牙拿出壓箱寶。   「神君是想殺了我,或與我同歸於盡,留下訊息與漱玉節,如此一來雖仍有風險,料想她倆母女天性,以漱玉節ソ狡智,必能將女兒救回……可惜神君失算了。神君若然一死,則漱瓊飛再無利用的價值,她就算死在漱玉節面前,以宗主肝腸ソ冷,怕連眼皮都不會多眨一下,遑論流淚。」   薛百勝聞言微怔,皺眉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瓊飛確是神君的義子兼愛徒、人稱「蛻骨風雷」的薛尚薛少俠骨肉,卻非漱玉節所出。」   祭血魔君氣定神閒,怡然道:「瓊飛的母親,乃一山樵之女,薛尚瞞著你與那女子私定終身,竟致有孕,擔心受神君責備,未能及時稟報。神君還記否,金、水二島結盟,神君要求黑島將漱玉節許配給薛尚時,他面上露出的猶豫之色?何以在圍攻那蒼島叛徒之際,他比任何人都要奮勇爭先,一心搶功?神君以為,他要拿這份功勞交換什麼?」   他指證歷歷,如同親見,諸多細微處與實際的情況不謀而合。老人經他提醒,才發現諸多當時或有懷疑、卻沒能深究的不自然處,神情從冷蔑、驚疑而至鐵青,但畢竟心頑志堅,難以動搖,及時捉住一處破綻,哼道:「你說的什麼鬼話!漱……她當時身懷六甲,唯恐捲入五島奪位之爭,動了胎氣,是老夫親自送她下山,安置在遠地鄉間待產,我給她號過脈,還猜測是個女娃娃,誕下時果是如此……   你卻要告訴我,她是詐作有孕,卻抱了尚兒在別處生的骨肉來充數?荒天下之大謬!」   這謊話明顯不知五島男兒極難使女子受孕,也不曉得帝門女子地位較男子為高,按島外世俗的「想當然爾」,才會留下如此破綻。   祭血魔君未露面孔,看不出神情變化,但肢體上的從容並未動搖,顯有絕招未出。「我沒說她詐作懷孕。神君替她號過脈,甚至推斷她懷的是女嬰,這些都不能有假,只是這名嬰兒,卻非薛尚的骨肉。」   這實在是太荒唐了。祭血魔君為了說服他「漱玉節不會救瓊飛」,居然編出這等彌天大謊來!老人怒極反笑,眥目厲聲道:「她懷的非尚兒骨肉,那還會是誰人——」   忽然失語。   祭血魔君低笑,順著話頭又重複了一次。   「是啊,那會是誰的骨肉?」   漱玉節掠入深林,沒花多少工夫,便找到了貫穿一株老樹幹的食塵寶刀。   她隨手將刀去下,本欲回頭去援薛百勝,畢竟上回在烽火連環塢曾交過手,適才又目睹那王者氣度浩浩蕩蕩的一刀,她幾乎可以斷定薛百勝不是魔君的對手,祭血魔君追趕上來不過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一身黑衣勁裝,裹出迷人腰臀胸乳等曲線的美婦猶豫片刻,本能的一扶腰間的細劍玄母,忽然回神。她該把劍留給老神君的,縱以「蛇虺百足」的剛硬指爪,亦萬萬不能抵擋天裂刀的鋒銳,沒有可堪一搏的利器,薛百勝失敗的可能性益發高漲。   漱玉節並非忘了,而是未選擇幫他一把。   既然如此,現而今又何必為他浪費時間?   在大位的保衛戰中,薛百勝是個相當勉強的助力、隨時可能倒戈的籌碼,總是和他唱反調的「耆宿」;他所有的盤算都是為了瓊飛,但期待的結果未必符合黑島的利益。漱玉節並沒有打算在這裡擺脫這名頑固老者,這完全不是她請他來此的目的,然而在方才極短極短的「交流」之間,她似明白了祭血魔君的真正意圖。   觀此人在無央寺的應對,漱玉節有八成以上的把握,斷定他並不反對七玄同盟,而只要是眼未瞎、耳未聾,沒在大殿上公然打瞌睡的,大概都能猜到薛百勝是持反對立場。   贊成結盟的血甲門,無論是搶妖刀或襲擊代表,都不符合祭血魔君的立場,但排除持反對一件的薛百勝顯然是——意識到此一意圖的漱玉節,肥也似的離開了現場,極端配合地「中」了這個調虎離山之計。   至於祭血魔君會不會痛下殺手,漱玉節並不在乎。薛百勝能照顧自己的,她心想。   藉著皎潔的月色,漱玉節雖繞了點小路,終於下得山來,接上大道,見一條欣長挺拔的身影停於道旁亭中,一見她來便露齒微笑,英偉的面孔足以令無數少女臉紅心跳,輾轉難眠,然而此際漱玉節卻是心底一沉,額角隱隱作痛。   「宗主來晚啦,等的我好苦。」   胤鏗——或說「鬼先生」——露出迷人微笑,輕拂亭中的長木欄。「如此夜色,宗主可有雅興,陪在下小坐片刻?」   「身為東道,門主此舉不宜。」   漱玉節俏立於大道對向,一動也不動,打醒了十二分精神,以防有什麼詭詐,面上仍一片從容,優雅笑道:「況且門主欲一統七玄,不應浪費光陰於妾身這廂,說到了底,我是贊成結盟抵禦外侮的,門主不能教妾身平安抵達祭殿,現場便短了一票。」   「宗主之心皎如明月,胤鏗知之。我不擔心同盟這票。」   鬼先生笑道:「我擔心的是關於推舉盟主的那一票,宗主欲投何人?」   漱玉節啞然失笑。此事非是不重要,或該說是此行最重要的癥結,獨不應在此時、此地,以這樣的方式出手。   眼前這名青年並非不聰明,而是他的急切顯出年少的魯莽粗糙。在他背後或有個老辣的操盤之人,一步步將七玄推到了史無前例的命運轉折之處,但在需要他臨機應變的諸多細節,胤丹書的兒子畢竟不是胤丹書,既無亡父魅力,胸襟格局亦多有不及。   漱玉節不打算在此際攤牌,也沒有必要,可惜皎潔的月華令俏臉上乍現倏隱的某種情緒無所遁形,或是失望,或是鄙夷乃至竊喜,鬼先生陰陰一笑,攫住她來不及掩飾的真實意向,淡然到:「其實我來,是想同宗主說個故事。」   漱玉節柳眉微蹙,道:「什麼故事?」   「關於一男一女,兩個叛徒的故事。」   鬼先生露齒一笑,怡然道:「家中老人告訴我,故事要好聽,須得貼近人生。故事中的人物叫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固無不可,恐怕是難起共鳴;若只是虛構,不涉現實,不妨聽故事之人為名,更添趣味。」   漱玉節明白了。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恚怒之餘,忍不住好奇起來:守身如玉十數年、專心撫育女兒總領門派,在強敵壓迫下兀自不屈,盡力保全宗嗣、常伴青燈古佛的守貞婦人,有什麼夜半攔路的醜事可講?淡淡一笑,垂首道:「門主之意,女的就叫漱玉節麼?」   「反正故事是假。」   鬼先生笑道:「宗主不介意罷?」   「門主請便。」   美婦人眼觀鼻、鼻觀心,斂目垂頸,笑意溫婉:「如此一來,男的該叫『胤鏗』?」   鬼先生哈哈大笑「宗主猜錯啦,人生總有意外的,這樣才更貼近現實。」   他冷銳的眸中帶著惡意。 (第三十四卷完) 第三十五卷 浮鼎山莊 【內容簡介】
  一個時辰內,七玄的立場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漱玉節與薛百螣反目,聶冥途擺了祭血魔君一道;原本應該死掉的人,忽自禁道中出現……往事有多不堪,現實便有多殘忍。這一夜,究竟是誰脅迫了誰?   桐鄉浮鼎猶余烈,青羽庇蕙亦仙鄉!三十年前連環錯,如今距揭破陰謀家的假面具僅只一步,蕭諫紙故地重遊,能否戡破迷障,直指真相? 第百七一折 此心既殊·自非我族   嫻雅美婦渾身巨震,剎那間柳眉倒豎,杏眼中迸出殺氣,彷彿變了個人,原本略嫌狐媚的麗容,隱約浮露呲牙低咆的樣貌,教人想起狐豺本一家,骨子裡有這般相似也不奇怪。   ───中了!   鬼先生看在眼裡,料想這份線報該有七八成以上的準確,致令城府深沉的漱玉節難掩激動,露出外人罕見的真面目來,益發從容,好整以暇。   「恰巧故事裡,也有五個一脈所出的宗派,為奪宗主大位,百年來循環角鬥,無休無止,套上帝窟五島正好。宗主胸襟寬大,該不會介懷罷?」往胸前比了個誇張的半弧,有意無意瞟向漱玉節雄偉傲人的胸脯,英俊的五官被猥瑣笑意一襯,不知怎的有股陰沉之感。   鬼先生好色與否,漱玉節不好說,但這帶有侮辱意味的動作太過刻意,像存心激怒她似的,反倒令美婦人心頭一凜,冷靜下來。   野地無人,雖難保週遭林間不會有幾雙耳朵,但最該擔心的薛百臘畢竟不在此間,胤家小子若想抖出點什麼來,她倒希望快快揭過,免得拖到薛百膳來,反而不美,索性收斂形容,清婉一笑。   「妾身不知門主要說什麼,門主請自便。」   「那我就不客氣啦。只是故事而已,若有雷同,純屬巧合,還望宗主莫怪我唐突。」鬼先生怡然笑道:   「據說環跳山五島,以紅島符家實力最強。那『火日玉精』符承明符老宗主雖是女流,卻是百年難遇的英主,在她的統治下,大權牢牢握在符家手裡;其餘四家雖恨得咬牙,也非沒有個盼頭。蓋因符承明膝下一雙子女,實不算人才,人哪有不死的?待她兩腿一伸,便是大位拱手讓賢之時。」   符寬澹泊名利,少年時即有隱逸之風,人望不惡,與白島薛百臘又有傳藝的情分,不僅能拉上盟友,樹敵也不多,然其性格優柔、太重情義,卻是最致命處,四島都不擔心這位嫡子。符若蘭則一闖禍精,連「志大才疏」都說不上,成天惹事生非,除了美貌外,舉不出一絲優點;拉她上位,紅島頭一個要倒大楣,根本無此選四島之人心知肚明,況乎符承明?一早便盯上兩名後起之秀、欲揠苗於羽翼未豐,以防身故後,紅島反遭能人壓制;其一是水神島嫡系、號稱「歷來五島神君最年少」的「劍脊烏梢」漱玉節,另一人卻是蒼島一名奴隸。   那少年非蒼島封家血脈,來歷成謎,據傳是島外買來,也有說是山腳附近的農家出身,總之平凡已極,渾身上下沒一滴純血。   他雖練不得「帝」字絕學『卻不知從哪兒學來了一身好武藝,偶然建功,為主家所知悉,從此便經常出入於各種危險任務的最前線,於生死交關反覆磨礪,居然成了蒼島武功第一人。   漱玉節永遠忘不了第一眼見他的模樣。那是她頭一回與封卻屏直面交談,而不再只是遙遙相望,視線偶一《義會之時,才僵硬地點點頭、權作招呼。   封卻屏小著她一歲,是蒼島神君「瑣文結綬」封素岑的外甥女。   封素岑若非生在神君之家,「小家碧玉」約是與她最合稱的形容───人不壞,但格局小,關注的事極其無聊。偏偏她們五姊妹的肚皮不爭氣,只得這麼個女娃,如無意外,封卻屏即是下任蒼島神君,該要繼承母親姨母們的平庸短淺,任蒼島封家的偉業次第衰頹,如西風凋殘。這可不是封卻屏的首選志願。   黑島的純血傳承比蒼島更糟,在水神島上,連和封素岑同輩的神君候選都付之闕如,萬不得已,漱玉節剛滿十六歲就被推上大位,四鄰個個沒安好心,連大力支持的宗主符承明,怕都存了善後收拾的歹念,如非漱玉節在武功、治理上雙雙展現驚人才具,黑島早被分剮食盡,片甲不留。   在風光的外表之下,漱玉節所承受的壓力、每日忙碌的程度,外人難絕想像,倏忽三年即過,於她卻如一霎眼,才剛從母親新喪的白孝中回神,居然就成了全島之所望,怎麼走過來的已記不清了。   封家固守蒼島,一向不歡迎島外之人前來,身為黑島神君的漱玉節初次踏上木神島,是為了到封卻屏之母、人稱「大姑娘」的封素濤靈前弔唁。封素濤是五姊妹中的長女,怎麼說都該由她繼承神君的位子,然而上代青帝神君卻指定了排行第二的封素岑,這對封素濤來說本身就是最大的否定。據說這位「大姑娘」從此拒絕本家的調遣,執拗地獨居於僻院,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放逐生活───除了與她精挑細選的男子交媾之外。   此事無關道德,眾人皆明白這是「大姑娘」最深沉的反抗嘶吼,誰也不敢看輕她的鍥而不捨。事實證明:只有她為蒼島誕下了合適的繼承人,封素岑暫據十多年的大位,終究要還給姊姊。生下封卻屏後,封素濤像在嘲笑其他姊妹似的,持續受孕,雖無女子,但數量不僅超過妹妹們的總和,贏得還不是普通的多;封卻屏有六個弟弟,卻只有兩位表弟,下世代的蒼島無疑將握在封素濤一繫手中,不惟神君是「大姑娘」之女,連神君的股肱之臣也將是她的親手足。   「你贏了。阿娘替你拿回了神君大位。」   據說封素濤臨終之際迴光返照,用屋外都能清晰聽聞的、尖亢有力的嗓音告誡女兒。「你要活得越久越好。等你……你的弟弟們長成,再把宗主的位子拿下。別讓人……搶走了你的東西。」門外,封素岑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僅只一日,因前往探視而躬逢其盛的四島使節把消息帶了回去,連同蒼島神君的尷尬與難堪,傳遍帝窟五島。   封素濤的短壽,鹹以為與她年輕時不要命似的懷胎生育有關。她吊著最後一口氣,忍死告誡女兒:莫中了姨母的借刀殺人計───倘若有的話───將青春與健康耗費在生出繼承人上。封素岑便能老蚌生珠,立時誕下一名純血女嬰,也捱不到她長成傳位,封卻屏有大把的時間來思考繼承人的問題,毋須以此害生。   漱玉節非抱著看好戲的心思前往蒼島。對她來說,那白素四挽、遍灑紙錢的畫面,清晰得像是剛剛回眸一般,當時來不及細細品嚐、沉澱,就被一股腦兒打包扔進心底的悲傷忽然湧起,如燃著熾亮紅蠅的香頭般裊裊直上,不住鑽疼了她的眼眶鼻腔。而封卻屏就在入山口附近等她。   十八歲的姑娘,發育良好的奶腩鼓脹脹的,結實的大腿與屁股洋溢著青春的彈性與緊致;緊抿的唇瓣柔軟紅嫩,更無一絲細紋,遑論吃進紋理的丹朱殘漬,微帶透明感的飽滿鮮潤根本毋須胭脂。她微皺著眉,上下打量眼前的黑島神君,那神情在一干黑島家臣看來,絕對構得上「無禮」兩字。   漱玉節微一舉手,攔下橫眉豎目的老臣們,微笑著走上前去,柔聲道:   「我是水神島的漱玉節,我們之前見過的。」   「我知道。」相較於脆甜的嗓音,硬梆梆的口吻不算友善。   「你封雀屏罷?是孔雀開屏的『雀屏』?」   蒼島保守的家風,亦反映在對外訊息的流通之上。眾人只知「大姑娘」有個女兒,十有八九是下任神君,但在封素岑未正式向宗主提請以前,連閨名都是通過層層關係、用盡手段才打聽出來,這還是拜黑島於收集情資一節,向來較余三家更積極所賜。漱玉節本想套套近乎,化解少女的敵意,不料卻適得其反。   「是卻敵屏藩的『卻屏』!」少女陡地發怒,脹紅粉頰、圚睜杏眼,衝著比她高了足足一個頭的黑島神君揚起柔荑,悍然揮落!   「……你幹什麼!」「兀那丫頭,不知所謂!」「無禮!」   隨行的黑島家臣多是老成持重之人,然而一踏上蒼島,等於半隻腳跨進敵疆,哪個不是全神戒備?見封家竟安排了人對付神君,紛紛搶上,拚著喋血山道,也要護衛神君退回黑島。   漱玉節的實戰經驗非封卻屏可比,見她肩頭微動,一踩腳跟,苗條的蛇腰韌如緬鋼,稍仰即能避過;正要喝阻部下,一片灰影自少女身後掠起,巨鳥般撲向黑島眾人,呼喝聲此起彼落,「啊!」「什麼人!」「你……」「韓公留神!」鏗啷啷一陣鈍響,兵器掉滿一地,人人握腕踉蹌,盡阻於一抹肩寬膀闊的高減肥影之後。   漱玉節餘光瞥見,不由心驚:「好快的劍!」一怔之間,熱辣辣的勁風已刮近玉靨,觸肌生疼。無暇細想,年輕的黑島神君反手一扣,將少女幼細的腕子拿住,封卻屏發出小動物般的哀鳴,咬得櫻唇粉白,忍著痛楚的神情倔強已極。   漱玉節這才驚覺出手重了,正欲鬆開,頸後銳風襲至,心頭電光石火般一掠:「教你貪快!」鵝頸輕斜,任由一抹翠影貼頸穿入,在封卻屏鼻尖寸許處硬生生頓住,嚇得她俏臉煞白,杏眸瞠圓,初次顯露出駭異失措的模樣。那蛇竄般的翠影一凝,再也不動,彷彿突然從活物化成山巖,卻是桿小指粗細的青竹,於山嶺放牧的頑童手中常見。   漱玉節在肩頸一動的剎那間就後悔起來。   就算不是自己下的手,蒼島未來的主人翁在黑島神君的面前受傷,哪怕只是擦破一丁點油皮,也決計不是能輕易揭過之事,況乎迎面一刺?換作漱玉節自己,也沒把握能在倉促間收勢;本想教施襲之人偷雞不著,順便嚇嚇封家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無禮丫頭,卻於頸側被勁風削疼之際,省覺事態的嚴重。   女郎本能鬆手退開,恰恰撞在來人懷裡,仰見一張瘦削蒼白的面孔,逆光看不清五官形容,只覺輪廓峭冷,宛若山巖;左半邊臉上刺著龍鱗般的黥印,漫過嘴角面頰、眉眼,蜿蜒至額際腦後,頭頂龍鱗刺青走過處寸草不生『,索性剃光了頭髮,只餘圓顱上一層薄薄青磣。   本該是挺嚇人的模樣,不知怎的漱玉節卻無甚惡感。   或許……是因為他有雙好看的眼睛罷?男子俯視她,年輕的黑島神君從未被男人這樣瞧過,他懷裡濃烈的男子氣息衝撞著、蜂擁地鑽入她的鼻腔,與他肆無忌憚的注視同樣無禮,充滿掠食者般的危險氣息。   那一抹隱藏在龍鱗刺青裡的嘴角上揚著,帶著難以言喻的嘲諷,彷彿世間無一事不可笑。那是亡命之徒獨有的笑容,只有活在沒有明天的世界裡才能擁有。   「……神君!」黑島眾人拾起兵刃圍上,漱玉節搖搖手,仰望著異常高大的青年,正色道:「我寬赦你的無禮。讓開!」以她的身份,自行退出男子的臂圍,削的是黑島上下的臉面。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漱玉節已給足了這人、以及他背後的蒼島勢力面子;有台階不下,絕非黑島之責。   男子無聲一笑,垂落青竹,側身讓了開來。封卻屏如夢初醒,這才發現自己竟簌簌顫抖著,不由得又羞又窘,二度揚手,「啪」的一聲清脆利落,摑的卻是那黥面男子之臉。   高瘦的灰袍青年被她打得嘴角破裂,「呸!」側首吐出一口血唾,咧開染朱的森森白牙,訾目歪嘴的模樣與其說猙夢,更似桀驁不馴;休說奴隸不應有之,便在五島男性臣屬的臉上亦極罕見。   這要是在黑島,毋須漱玉節親來,家臣便要出聲斥喝、乃至出手教訓了。但一來在蒼島地界,輪不到黑島之人說話,二來以青年適才顯露的那手快劍,現場恐怕也無人「教訓」得了他。   封卻屏氣得脹紅小臉,渾身輕顫,從腰間擎出一柄小巧如牙梳的銳匕,斥道:「笑什麼?跪下!」黥面青年冷哼著,面色陰晴不定,幾度變幻,這才單膝跪地,鱗紋爬過的腦頂仍較少女略高,兩人並未平視。   彷彿連這點也激怒了封卻屏,她本想一匕扎滅他I只爍亮眼瞳,只是如此近距離一瞧,忽覺這殺千刀的賤奴也有雙漂亮的眼睛,不知怎的心一跳,忽有些著慌起來,反過匕尖,便想往他寬闊結實的胸腹間捅落。   五島向有「刑奴」的傳統,主家不僅對不安分的奴隸有生殺之權,古老的習俗裡甚至有拷掠奴隸以誇耀實力、祭天祈祝的儀式。漱玉節見少女也不端詳仔細,依她二人的身高差距,這一扎不是傷到心肺,就是從脅腋入體,這人便不死,武功也難復舊觀,不禁可惜起他的身手來,忽聽山道上一聲童喚:   「……小六!」   一名約莫兩歲的男童掙脫了奶媽懷抱,搖搖晃晃跑來,誰知腳下一踉蹌,悶著頭撞向一旁的嶙峋路石。   「當心!」封卻屏失聲尖叫,無奈相隔兩三丈之遙,哪來得及出手?驀地一陣迅風刮過,激得她發飛衣揚,男童張開雙手跌入一團灰影中,那黥面青年不知何時已至身前,堪堪將男童接住。小娃兒咯咯笑得可歡了,伸手抓他臉上的刺青,迭聲道:   「還……還要!再一次,小七……再一次!」   奶媽嚇得臉都青了,封卻屏沒想到要斥責,慌忙搶上,一把從青年手裡抱回弟弟,沒口子問:「有沒有怎樣?有沒有怎樣?」男童笑道:「姊姊,還要!跟小六說,還要一次!」   少女放下心來,緊繃的小臉露出一絲笑容,啐道:「教你要!嚇死姊姊了,知不知道?」再看青年的眼神已不如先前那般疾厲冰冷。   後來漱玉節才知道,男童乃封素濤的么子封德馨。   「大姑娘」之所以走得忒急,據說便是懷他的時候失了調養,生產時又格外辛苦,以致留下病根。封素濤對老七仍是男子,毫不掩飾失望之情,或許明白這孩子出世時的死命掙扎,不僅使自己再難生育,更劇烈地縮短了壽命,對封德馨甚是冷淡。由是封卻屏對這個么弟分外憐惜,花在他身上的時間和心力,倒比母親要多得多。   「他到底是小六,還是小七?」漱玉節走上前,卻非與大人說話,逕帶著溫柔笑意,不著痕跡地與男童攀談。封德馨笑得更歡了,咧著嘴道:「是小六七!有時小六,有時小七。」   興許是漱玉節錯愕掩口的模樣太有趣,封卻屏忍著笑,板起面孔道:「他剛能說話就會數數兒,那時島上新買了批奴隸,我抱他去瞧,數到這廝時一會兒說六一會兒又說是七,我也逗他說『到底是六還是七呀』,索性就叫他『六七』啦。」她並非順口回答,說著么弟會數數兒時,眼底溢著滿滿的驕傲。   漱玉節詫道:「這孩子也太聰明啦。話說得這般清楚,還能數數兒,又管得住下人……大姑娘實在教得太好了。」這都是封卻屏愛聽的,到末了一句,眼神才黯淡下來,襯與微紅的眼眶與鼻尖,終於像個十來歲的姑娘。   漱玉節握了握她綿軟的小手,柔聲道:「我來給大姑娘上香。我娘生前常說,大姑娘志如金鐵,心比天高,她很是佩服。三年前我娘過去的時候,大姑娘有捎人來行奠,一會兒我要謝謝她。」封卻屏眼眶一紅,搶在落淚前轉身,也沒說什麼,抱著弟弟去遠了。   那被稱為「六七」的青年奴隸跨扛著長長的青竹竿子,衝她微一頷首,臉上除了桀驁不馴的輕蔑笑意,還蘊含了某種漱玉節無法解釋、既覺親近又想遠離的莫名物事,充滿危險而致命的吸引力。   「我們是一樣的人。」很久以後,在某個偶然的機會,她問過他關於初見面的感想,以及臨別前那一瞥的意義。   肖龍形撫著女郎光裸滑膩的腰臀,盡情品味她凹凸有致的動人曲線,悠哉地回答:   「我一眼就知道了,我們是同一種人。」   「什……什麼人?」   女郎忍著沒入腿心滑膩處的粗糙指觸,顫著吐息咬牙問。   「獵人。」肖龍形哈哈大笑,雙臂一緊,將她壓在身下,深深進入了她。   那幾年,帝窟走了很多耆宿,包括君臨五島多年的女帝符承明。封卻屏接掌蒼島神君大位,是符承明在闔眼前做的最後一項安排I或許隨之而來的蒼島騷亂,本在老宗主的算計內,可惜她無法親睹、乃至出手干預,以致情況一發不可收拾,最終將五島悉數捲入,付出了極慘烈的代價。   在符承明還清醒的時日,她使了許多手段,想讓漱玉節與那蒼島的奴隸六七自然而然地死於艱險的任務裡,但始終無法如願;青年男女的澎湃情感,在歷劫當中飛快累積,身份、立場上無法跨越的巨大鴻溝,益發激化了這段禁忌之戀。   但畢竟她們「是同一種人」。在一次身陷危殆、幾欲喪命的絕境之中,在尚且不知能否脫險的情況下,兩人在篝火前交換了童貞,更結下攜手對抗紅島符家的同盟。   「殺掉符承明那個老虔婆!」   六七瞇著眼,凝視不停跳動的火焰,明明是咬牙切齒,蒼白的面上依舊帶著那股嘲弄一切似的輕蔑鄙夷,彷彿便要笑出聲來。「在她弄死我倆之前。下回……未必還有這般運氣。」   「救你的是我,不是運氣。」   漱玉節裸裎嬌軀,抱膝坐在篝火前,帶著迷離的眼波微微一笑,回映火光的俏臉有著平素難見的狠厲與囂狂,連輕聲吐氣的口吻都令人不由悚慄。   「你要讓封素岑知道,你是她的人,與她站在同一邊。莫讓符承明輕易便能支使你送死。」   「你是黑島神君,都不能反抗宗主之命,封素岑能怎的?」六七冷笑。   「你要讓封素岑知道,她已沒有明天,她就會變成我們這樣的人。」漱玉節的猙獰異常平靜,凝視火焰說話的模樣宛若附魔。「符承明要扶植封卻屏,以封素岑與『大姑娘』的恩怨糾葛,一旦封卻屏上位,她四位姨母都沒好日子過。」   「你以為封素岑不知道麼?」   六七笑得更輕蔑了,稍不留神劇咳起來,漱玉節卻無拍撫的意思。六七蜷著身子,苦忍胸中痙攣,以防裹好的傷口又迸開,片刻才掙扎著飲水息嗽,居然也不以為情人該伸出援手。她倆總這樣,什麼都是自己來,世上既沒有可相信的人,就得做好「一個人也能活著」的準備。   視此事為天經地義、理所當然,或許才是這兩顆心得以相互敞開,緊密結合的原因。   「她只是以為自己知道而已。」   漱玉節極有耐性地等他和緩下來,輕聲道:   「她要真知道,就不會聽符承明唆擺,想討好她以爭取紅島支持,拿你的性命來換取大位的安泰。若不能教她看清這點,下回就不是借刀殺人了,符承明會讓封素岑直接對你下手。」   青年扭曲的笑容一凝,笑意漸褪,換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我是封卻屏那邊的,她不會信我。」   「她毋須信你,只要信『大姑娘』即可。」   六七微微一怔,見女郎枕著膝頭,回過一張似笑非笑的緋紅臉蛋,望之令人怦然,忽明白話裡的意涵。   蒼島是帝窟五脈中最保守也最古老的一支,階級嚴密,次序井然,絲毫不能逾越。   五島雖以女子為尊,神君也非興起即能隨意尋男子交媾,為維護珍貴難得的純血,經過嚴格篩選、能成為神君入幕之賓的,便封「敕使」,敕使不能與其他女子交合,一旦神君誕下擁有純血的女嬰,按古老的傳統,將賜死結下珠胎的敕使,代表功成身退的意思,並防止血脈紊亂、損及正統,眾人均視為極高的榮譽。   這當中有違人性處甚多,隨時代演進,逐漸窒礙難行,至封素濤這代,神君與島外婦女已無不同,多半只配一夫,如同招贅;「敕使」在其餘四島則成為神君以下、男子能擔任的最高職務,相當於神君副手,各有家室,與神君並無苟且,也不會有人以古老舊習的眼光來看待這些能人高士,當他們是神君的面首。   而在規矩森嚴、觀念傳統的蒼島,索性拿掉了「敕使」此一頭銜。   對她們來說,設置「敕使」,就是要在床笫間侍奉神君,誕下女嬰後便要賜死的,無論其地位之高、輔佐之力,家臣只能是家臣,不盡傳宗接代的本分,就不能僭稱敕使。   封素岑雖是神君,卻只有一名夫婿,此際已去世多年,其他三位妹妹差不多也都是這樣。唯有「大姑娘」封素濤未嫁,據說懂事以來就預備做神君,從無婚配之想。她失去繼位資格後,便搬到偏院去,專揀體格健壯、反應機敏的少年為入幕之賓,不僅包含島外的男子,連奴隸也在「大姑娘」的挑選之列───在生下封卻屏之前,起碼妹妹們對姊姊的行止是頗為不齒的,常當作嘲笑奚落的談資。   事實證明:封素濤才是對的,施行古老的「敕使」制度,即使封素岑從未將珍貴的化驪漿分給大姊,封素濤依舊如石榴結子,生養滿屋;而在誕下封卻屏之後,封素濤毫不猶豫地殺了那名按時間推算、應是女兒生父的男子,公開示眾,也博得守舊派家臣一片采聲,誰也不敢說她是耽於淫樂的蕩婦。貪圖享樂之人,沒有這般鐵石心腸。   「我沒想錯的話……」六七不禁哂然。「你是讓我上封素岑的床?」   「對絕望之人來說,哪怕『希望』是世間劇毒,也只能乖乖吞下。」漱玉節認真說道:   「沒人比你更合適了。你是『大姑娘』那邊的,又是奴隸出身……照著封素濤的人生跑上一遍,能立時給她個女兒的話,你猜封素岑咬不咬這塊餌?」有一說封卻屏的生父正是島外買來的苦力,其壯如牛,才能教大姑娘一舉懷上。封卻屏如此討厭六七、令他吃了忒多苦頭,與這個傳聞脫不了干係。   「喂喂喂,我怎麼說也算是你的心上人啊,剛剛才得了你寶貴的處子元紅。」青年難得笑得無奈,正欲聳肩,不意牽動傷處,疼得呲牙咧嘴,低啐一口。「你讓我幹這種事……我可不想被說是負心漢什麼的。」   艷麗的女郎攏過一邊秀髮,笑得迷離嫵媚。   「辦不成這件事,我就不需要你了。我沒打算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你。何況拿不下蒼島,憑什麼扳倒符承明?」   六七仰天狂笑,直到緊縛在胸前的白布條又滲出血漬,仍未休止。   而這個瘋狂的計劃居然就這麼定了。兩人拖命逃出死地,恰遇黑島派出的搜救隊伍,這才幸運獲救。   六七返回木神島,過沒多久,黑島的情報系統便收到諸多不堪的流蜚,封卻屏的奴隸高手被蒼島神君收為己用,還取了個「肖六七」的名兒,當個小小司統,相當於神君的侍從,但這廝實際卻幹起敕使的勾當,久曠的封素岑放下矜持,彷彿要一氣補起過往的缺憾,神君院裡淫聲大作,日以繼夜幾無斷絕;原本還在二姑娘與大姑娘兩派間擺盪的老臣們,這下也都看不過眼,紛紛倒向年少的封卻屏,勢力天粹便於不知不覺間傾向一側。   這時符承明已纏綿病榻,幾乎無法視事,家臣們赴島外找尋出走多時的少主符寬,以免大權落入符若蘭手裡;而符承明簽署的最後一紙許可令,便是封卻屏派人冒死呈送紅島、請廢神君的訴願文書。   「時機終於成熟了。」符承明在榻上握著代理視事的老臣之手,因用力過猛,指甲刺入肉中猶不自知;原本灰敗乾癟的面頰漲起極不自然的彤艷,喘著粗氣,難以聚焦的雙目放出異光。   「封……封家的小丫頭沒有兵,這紙許可令批還蒼島,封素岑必殺她……」取出一匣文書,當中有新有陳,全是訴願狀。   「這些……是多年來,蒼島上下遞來的書狀,有替封素濤陳情的,也有籲請撤換封素岑以正道統的,當然罵我的也不少……全是那些個冥頑不靈、愚蠢無聊的守舊派,沒幾個較真的,多是吃撐了找點事做,顯示自己也為主家盡過心。   「你把這些,連同許可令一併送回蒼島,告訴封素岑:我就是因為這樣,才准她卸下神君一職,於長月庵閉門思過,她如不服,也可寫訴願狀來;若合乎情理,或可收回成命。」   老婦人低啞的嗓音迴盪在謂大的寢殿裡,忍著痰聲與笑意,呼嚕嚕響著,宛若濕涼黏膩的爬蟲般溜上頸背,聞之令人悚慄。   「無論是她殺這些人,抑或這幫老東西先下手自保,蒼島必亂成一團。你點齊人馬,伺機殺上蒼島,用最快的速度弭平騷亂,但凡姓封的,一個活口不留;事後推給家臣,也就是了。」   符承明距她真正的死期,還有大半年光景,可惜這充溢血腥的一霎清明後,便沒再甦醒過,彷彿耗盡了所剩不多的福報。老婦人若知她苦候多年的暴亂炮響,始終未能自蒼島傳出,該明白眼闔得早了些。   攜帶殺人書狀的使者踏上蒼島時,半裸身子、風韻猶存的美婦人是在偏院榻上接見他的,似連一刻歡愉也不願放下。使者一如計劃宣讀完畢,封素岑正要攀上高潮,似無想像中的驚恐失措,但連她自己也料不到,最後是在兩瓣雪股之後奮力抽插的黥面青年取了她的性命。   ^院外中門大開,為舊臣簇擁而入的封卻屏早換上最隆重的神君禮服,一路來到她那雙目圓瞠、死時尚且不明所以的姨母裸屍前,對使者伸出小巧白皙的手掌,昂著下頷冷冷道:   「我的任命文書呢?你是不是太晚拿出來了?」   ◎   ◎   ◎   「這自是那女叛徒漱玉節的毒計,讓男叛徒肖龍形假意投靠封素岑,暗裡早與封卻屏串通好了,只等符老宗主入彀。」鬼先生怡然笑道:   「可惜啊,符承明聰明一世,若能醒著看這些小輩掀開底牌,該有一手反敗為勝的後著,漂漂亮亮除掉紅島的隱患,不幸天年所限,教她不死不活躺了大半年,居然便撒手人寰,未能留下隻字詞組,教我等瞧瞧,什麼才叫真正的『手段』。」   漱玉節臉不紅氣不喘,彷彿真是聽故事般,托腮微笑。「聽來是紅島這廂不仁不義,算計在先。那位老太太若無借刀逞兇、滅人滿門的打算,封素岑亦絕了久據大位的癡心妄想,這條計又能害誰?於此五門世家,叛在何處?」   鬼先生笑道:「宗主休急,這故事還沒說到背叛處哩!這男叛徒與女叛徒還未背叛宗家,已先背叛了彼此。正所謂『共患難易,同富貴難』,沒有這段圖謀蒼島的順遂,說不定……她們一生都不會背叛彼此,迄今仍四手交握,並肩而立。」   有這個可能嗎?漱玉節面上不露聲色,卻忍不住在心底自問。   封卻屏嗣立,功勞最大的便是肖六七。   是他獻計潛伏在封素岑左右、薦身席枕取得信任,算準了紅島符家必定推波助瀾,連封素岑都是他親手所殺……按理,肖六七該是新神君座畔的首席功臣,便為安撫守舊派群臣、不能賦予出身奴隸的蒼島第一高手大權,也該做出合適的酬庸才然而,封卻屏重新任命的八大敕使───其中包括她最年長的兩名弟弟,以表明此一職銜與四島所行無有不同,非盲目尊古───當中,卻無肖六七的位置。   他依舊是神君的司統,但由偏院纏綿,而至枯坐於議事廳之外,瞎子都知道他並未受到擢升,反遭罷黜。   但這依然在漱玉節的算計之中。   她摸透了封卻屏這丫頭的脾性,六七身上有些東西,是她無論如何都無法跨越的藩籬,譬如奴隸的出身,譬如來自島外……他的存在,過於貼近她心中脆弱無依的部分,不斷提醒著封卻屏,世上許多事是她力有未逮。她注定是一名卑賤苦力的女兒,全身上下至少有一半的血是骯髒污穢的,即使成為她母親夢寐以求的蒼島神君也無法改變。   如果可以,封卻屏這一生都不想再見到他。將他埋葬於某個不可知的遠方也許更好。   沒有了紅島───或說符承明───的威脅,漱玉節暫時不需要六七,至少不需要他如此活躍,襄助封卻屏改變老朽腐敗的蒼島體質,令昔日的偉大氏族脫胎換骨,重現光華。   藉由封卻屏對他的矛盾與規避,使六七空懸在那裡,什麼也做不了,令漱玉節莫名地安心起來。她銳意整頓黑島,放開手腳厚積實力,一邊與白島、黃島合縱連橫,待紅島眾人從痛失領袖的茫然中回神,揮出久違的一擊───   擋下了,擅權既久的巨人才會露出空門,方能置其於死地。   很快的,黑島的情報系統發現有些不對勁。木神島相較既往,顯得更封閉也更保守,消息的流出變得困難重重,漱玉節派出最精明幹練的好手,想知道封卻屏到底玩什麼把戲;還未等到回音『六七居然獨自在光天化日下,大剌剌出現在黑島議事的玄水殿前,背負雙手,仰望門楣上「上玄降鑒」的泥金大字,帶著輕鄙嘲弄的眼神怎麼看都無一絲敬意,倒像是來拆匾的。   黑島衛士暨一干家臣蜂擁而來,忌憚他背向眾人、凜如天神的威勢,沒敢輕舉妄動,刀出鞘槍露尖,散成數重圈子,圍得鐵桶也似。一名黑島老臣認出是他,知此人本領高絕,攔住左右,揚聲喝道:「肖六七!你敢擅闖玄水殿,這是你家神君的意思?」   龍鱗黥面的高瘦男子蔑笑。「漱玉節呢?叫她出來!我有事同她說。」   「無禮!」「大膽狂徒!」「我家神君之名,豈是小小司統能擅稱!」   一片怒斥如沸間,漱玉節從內室掀簾而出,排開眾人,一路走到他身前,低聲道:「有話咱們裡面說,你別嚷嚷。」肖六七笑意獰惡,撫頷蔑笑:「你且放心,我今兒來,不為在人前抖你的臭史。要說的三件事,無不磊落光明,聽到的人越多越好;下回再來,我會直接進你房裡,用不著你說。」   漱玉節知他是亡命之徒,卻非無智,忍著屈辱不快,抑住渾身微顫的怒氣,冷道:「你要說什麼事來,本座洗耳恭聽。」   「首先,『肖六七』這名兒老子不用啦。」黥面青年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其形、其勢莫不似獸化人,卻無一絲醜陋之感。「從今兒起,我叫肖龍形,你們一個個給老子記好了。」   帝窟先祖本為龍臣,以真龍下屬自居,豈有以「龍」為名者?此乃大忌中的大忌,其罪當誅。漱玉節一愣,總算反應之快,還在所有人之上,抓他臂膀,咬牙低道:「你……你瘋了麼?怎能當眾說這種話!」指尖一觸他肌膚,陡被一股大力震開,見他神態囂狂,卻不像是失心瘋的模樣,一顆芳心沉入谷底。   周圍如夢初醒,勝似沸水炸鍋,唾罵、怒吼、斥責……吵鬧成一片,至漱玉節舉起手示意噤聲,沸騰的哄嚷才漸次沉落。「你口出這等大逆不道之言,」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徑行切割,表明立場。「你家神君可曾知曉?若是五島的長輩耆宿們計較起來,將置你家神君於何地!」   「這便是我要說的第1一件事。」肖六七───或者該喚他「肖龍形」───冷哼一聲,撣襟蔑笑。「封卻屏沒本事壓服蒼島,我已將她攆下神君之位。從今兒起,我便是蒼島神君!哪個不服,儘管找我便是。」   「荒唐!」一名黑島家臣怒道:「你是島外之人,又是男兒身,怎做得蒼島神君!」   「這話你留著同容相公說罷。又或白島薛百膳其實是女人,只是大夥兒都不知道?我瞧著不像啊。」他口中的「容相公」即何君盼之父,時任黃島神君代理,亦是入贅歸化的島外之民,雖非五島出身,卻頗受帝門中人敬重。肖龍形稍舉二例便將那人駁了個啞口無言,只能氣得吹鬍子瞪眼。   漱玉節還在思量蒼島上到底發生什麼事,卻不能教他輕易宰制場面、奪走主控權,清了清喉嚨,朗聲道:「做不做得神君,非是你說了算。神君之位,須得宗主同意,方能任命。是誰准了你做蒼島神君的?」   肖龍形哈哈大笑。   「這便是我要宣佈的第三件事。五帝窟的宗主一向操蛋,在一群娘兒們手裡轉悠,搞不出名堂……不過你說得有理,現下五帝窟無有宗主,沒人能任命神君;為防我這神君做得名不正言不順,遭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也不舒坦,只好由我來做做宗主,指派自己擔任神君一職了,是不是?」   全場一片靜默。這話荒謬到了極處,反倒無人笑得出。   以肖龍形的武功,既能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玄水殿前,必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口出這等狂言,若非存了全滅現場的心思,即是蒼島已做好迎接四家問罪之師的準備,毫不介意放手殺人……無論哪個,今日勢必爆發血戰,不知有多少人,現正呼吸著此生最後一口氣息───   而肖龍形的狂悖之言未止。   「我來,是要給你個毋須與我相爭的機會。」他凝著眼前高眺的麗人,微斂笑意,那張經常猙獰著、鄙夷著的面孔,出乎意料地認真起來,容色平霽道:「嫁給我,你便是五帝窟的宗主夫人,我答應你永保黑島之安泰,到我身歿之日,無人能傷-」   「你把封卻屏怎麼了?」漱玉節打斷他的自我陶醉,森然回望。   「你可親來蒼島一探。」   肖龍形眸子倏冷,又回復成亡命之徒般的輕蔑。「但我料你必不會來,心裡也不是真的在乎。你正盤算著留下我,須折多少人手,說不定連撫恤所需的銀錢都已算出……但真正棘手的是,你不知道該如何處置我。這點我比你強多了,我一直都知道該把你擺哪裡才合適。」身子微傾,閉目輕道:   「誰教咱們,始終是同一種人?」   「你乖乖就縛,我不會為難你。」漱玉節低道:「我手底下人,能教他們把你的話忘得一乾二淨,絕不出玄水殿。封卻屏那廂,無論你闖了什麼禍事,只消沒落個『殺害神君』的罪名,我都能保住你。你從此,便待……待在我身邊,別回蒼島了,反正那裡也不是你的家。」   她這幾句聲音壓得極低,也未刻意使媚討好,但言外滿溢的關懷與親暱,委實令人動容。肖龍形閉著眼睛,深呼吸一口,似乎頗受震撼,片刻才垂落肩膀,澀聲道:「我一直都記得我們的約定,要連手打倒符承明,終結紅島專擅的局面。後來才想起,我忘了問你一件事:符承明倒下之後,我們該怎麼辦?」   漱玉節俏臉微變,玲瓏浮凸的嬌軀一霎繃緊,只礙於「敵不動我不動」的相應法,尚未決定要先發制人,抑或抽身疾退。   「噓───」肖龍形伸出食指抵唇,無視玉人之如臨大敵,作勢阻她開口,瞇眼專心聆聽,不住點頭:   「嗯、嗯……我聽見了……你心裡正在罵人,聲音好大。『誰同你我們?我是高貴的黑島純血,符老虔婆好不容易玩完了,當由我宰制五島!薛百塍年老昏聵,符家兄妹軟弱愚蠢,容相公無心大位,待我將你當作禮物,剝皮拆骨後送到封卻屏那傻丫頭跟前,她必感激涕零,再演一回對付封素岑的手法,不過反掌間耳。』   漱玉節面色蒼白,喃喃道:「原來……你是這麼看我的。」   「我看到的是你悄悄打了『抓住他』的暗號。」肖龍形嘴角歪斜,笑得蔑冷,陣中卻無笑意。   漱玉節順著他的指尖,略一回眸,赫見玄水殿烏門上擦得銑亮的獅咬門環,恰恰映出她負在腰後的手掌。但他何以辨得出,只有她心腹能知的暗號?   ───探子!   心念方動,肖龍形已長身拔起,輕飄飄地躍上飛簷,踏著玄水殿的屋脊徑往後山掠去,越跑越深,轉眼失去蹤影。派往蒼島的密探既已落入他的手中,拷掠出幾條進出黑島的隱密路線絲毫不奇怪,漱玉節未緊追倏忽來去的黥面狂人,而是動員全島武裝戒備、重新規劃進出道路,以免自家門戶任人來去,安全堪慮。   此事傳入三島,薛百膳、符若蘭等多半存了看好戲之心,視為是蒼、玄二島的私怨衝突,眼見過往始終有流蜚飛傳的兩人反目成仇,私下額手稱慶之人也不在少數;肖龍形的娶妻宣言更激發了一干紅島家臣的靈感,認真考慮起尋回世子符寬之後,使紅黑兩島聯姻結盟的可行性……   只是,所有人都看錯了肖龍形。   他並不是一名趁著五島無主、伺機篡立的投機者,從未打算利用時局,在夾縫中鑽空子,求取一時的安逸享樂。符承明的百日未滿,紅島符家、白島薛家,很快便嘗到小看這名「悍奴」的苦頭,在肖龍形不按牌理出牌的連番攻勢中慘遭挫敗,按形勢之江河日下,被各個擊破不過是早晚的事。   薛百媵對符承明的積怨,比起漱玉節、肖龍形等後生晚輩只多不少,拉不下臉談合作,白島就快被肖龍形攻破了,所有帝字絕學在「天姿惡劍」之前,威力無不大打折扣。高傲的薛神君實無法接受祖傳之學被一名奴隸出身、自學成材的毛孩子打得幾無還手之力,只能認為是自己練不到家,辱沒五島先賢。   危急關頭,紅島找回了世子符寬,符寬少年時曾得薛百滕指點武藝,兩人情感深厚,無法坐視白島滅亡。符寬沒什麼家族門閥的包袱,寫了封言詞懇切的書信,請黑島漱神君助一臂之力,兩家遂合兵迫退號稱「無敵戰神」的肖龍形,長達三個月的蒼島侵政暫時告一段落。   肖龍形對三家瘋狂出手,獨獨放過黃島,蓋因他對人稱「容相公」的代理神君容間羽一向抱持好感,可能是容間羽善待奴隸,甚至拔擢冷北海等擔任敕使之故。   容間羽不顧家臣反對,隻身往蒼島與肖龍形一談;下山後,對薛百膳等語重心「他心中無物,狂氣逼人,我說服不了他。沒見著封神君,他也不讓我見,全島幾無人跡,風裡都飄著血味。」   「你就直接說他發瘋行了。」薛百膳蹙眉。「封家丫頭約莫凶多吉少,惡奴噬主,斷不能輕易放過;若不能將其正法,五島的奴戶都要反啦。你想他要屠滅多少家,才能在蒼島自稱神君?我等四若不能捐棄成見,連手擒殺這廝,祖宗家法何存?神君顏面何存?」   連夜磋商的結果,容間羽獨排眾議,反對以武力壓服,認為逼急了亡命之徒,後果不堪設想。沒有人會懷疑「容相公」與那悍奴勾結,容間羽也絕非貪生怕死、自私自利之徒,他明確指出「五島無人能勝過肖龍形」的嚴酷事實,認為縱使肖龍形以恐怖血腥的手段壓制蒼島,仍有在三個月內不間斷地主動出擊、並且勝過紅白二島的實力,希望從內部瓦解他的統治,至少於此際是不切實的。   「那你說怎麼辦?」薛百膳不耐道:「容相公,我敬你是讀書人,學問很大,但姑息養奸,不過是令其坐大罷了。稗子不趁初萌摘掉,莫非要等他長成茁壯、成林之時,再來後悔麼?」   「讓他上桌來談,神君以為如何?」   容間羽並未反駁他的疑慮,因為這樣的疑慮,在座所有人都有,包括容相公自己。「肖龍形之難當,在於他全不以帝門的方式思考。我等珍視的,他能棄之如敝屣;我等所懼,於他則全無威脅。其異於人,人豈能制?須使其為人,方能以人范之。」   符寬連連點頭,以眼神制止了蹙眉搶白的妹妹,沉吟道:「道理是對的,但要怎生做才好?連容相公都說了,此人乃亡命之徒,難以說服,如何使其為人,再以人倫約范之?」   「承認他、正視他、容忍他,施加的壓力越少,越能保全蒼島眾人。這是於他的部分。」容間羽澄亮的目光掃過眾人,緩緩說道:「於我等,須得捐棄成見、緊密團結,使四島結成一強固同盟,令蒼島無從下手。時日一長,他便只能坐上桌來談判了。」 第百七二折 洞房燭新·於焉辜負   容間羽的法子很快收到了效果。   肖龍形殺了幾名蒼島大老,以「解放」之名,脅迫奴戶為己所用,暫時壓制住舊有勢力;說穿了,靠的還是他過人的武功。神君封卻屏在他手裡,守舊派群龍無首,唯恐他一發狠,對神君做出什麼不利之舉,以致純血斷絕,不得已只好聽命行事,本來就是權宜。   四島聯軍若攻來,這些人就是現成的肉盾,正好派往第一線填作膏壑,累積的仇恨還能從內部加固領導核心,繳獲的戰利品,也能補因奴戶離崗、蒼島生產環節上的真空。   換言之,「打」───或說「亂」───於肖龍形才是最有利。   他不分敵我,對黑、白、紅三島出手,看似人狂無智,其實算盤可精了。肖龍形表示要強娶漱玉節後,又向紅島索要「億劫冥表」、約鬥薛百塍,然而四島自結成同盟,在容間羽的勸說下,對肖龍形連番挑釁視而不見,使掠奪來的物資漸漸耗盡。   奴戶軍裡本有些悍猛好鬥、想打開一番新局面的份子,此際也看出這「堅壁清野」之計掐正蒼島的七寸要害,戰陣對壘,一家決計打不破四家連手的困局,一且肖龍形被迫坐上談判桌,仍要照帝窟五島的規矩來。   「你們這樣幹,便想拖死我麼?」   肖龍形望著眼前不慍不火的中年文士,笑得黥紋微顫。即使雙方僵持不下,容間羽仍常隻身上蒼島來,他青衫黑履的身影對蒼島眾人產生了巨大的安撫力量,僅隔窗縫遙望,都能覺自己並未被帝門拋棄。   或許對肖龍形也一樣I雖然他決計不承認。   「我沒想過『死』這個字,你也不該如是想。」容間羽撣撣袍襟,隨意落坐,翻開桌上的杯子點茶,順手也幫肖龍形注了一杯,哪像是深入敵境?在自家院中,也不過是這樣。「要做神君,得拿出神君的樣子。靠打殺拿下五島,這不叫威風八面,滅己滅人罷了。」   肖龍形欣賞他的膽識,心知這人非裝腔作勢,是真沒把自己當敵人、拿蒼島當對手,才得這般磊落,不禁有些佩服,默然良久,才道:「容相公,你能用冷北海擔任敕使,與那些純血貴族同席飲酒、同桌吃飯,不覺格格不入麼?放眼五島,有誰與你說得出一般話來?」   容間羽也不否認,輕輕轉動粗陶杯子,片刻才道:「你有沒想過,此事最後要怎生了局?在你心裡,肯定有個藍圖什麼的罷?領導統御,不能沒有願景;看不見未來的雛形輪廓,那就是亡命之徒了。」   「我殺了不少蒼島權貴,四島真想報仇的,我看是一個也沒有,但此事卻是上佳的借口,正適合興兵問罪。」肖龍形滿不在乎,聳肩哼笑。「說到底,還得在拳頭上分高低。我倒想在青木殿前擺個擂台,想當頭兒的都來打上一打,誰贏了聽誰的,省事事省,乾脆利落。」   這對肖龍形自然有利。他勇冠五島,號稱克盡帝字絕學,最怕的就是四島團結一氣,無視犧牲,以優勢兵力碾壓上來,肖龍形縱有絕頂的武功,猛虎畢竟難敵猴群,眾高手輪番上陣,累也能累死了他。   容間羽見他說這話時,眼中閃著亡命之徒的異采,心知將他逼到了絕境,頭一個倒霉的就是蒼島中人,四島聯軍也不可能毫無犧牲,現階段不會有任何一家願意蒙受這樣的損失,這也是他的「以拖待變」之計會被採納的真正原因,無意欺瞞激化衝突,拈鬚道:「你若不主動尋釁,我料眾人也無輕動刀兵的意思。你若信得過我,可於我黃島安排會面,大家坐下來談談。」肖龍形一徑冷笑,並未接口。   「為保眾多奴戶,你可不能有什麼差池。」容間羽考慮了一會兒,還是決定把話挑明了說。「若蒼島無你坐鎮,舊時權貴起復之後,你以為倒霉的是誰?」   肖龍形獰笑道:「我回頭便殺盡了,一了百了,不用容相公費心。」   「然後教四島不惜一切,拚著令蒼島化為焦土,也要將你消滅,以防自家奴戶盡都反了?我盡力斡旋,就是為了避免走到這一步。」   容間羽放落陶杯,抬起眸子。   「你見過屍橫遍野的模樣麼?知不知道千里燼土是什麼氣味?你殺的人裡,有殺好的,也有欠失公允的,非是對錯無關緊要,而是有更重要的物事須得保全。將來,你會為做錯的事付出代價,但此際我只想讓所有人都好好的。」   不知怎的,肖龍形並不覺對方倚老賣老,仗著大義名分教訓自己,來佔口頭上的便宜。一向溫潤如玉、予人春風之感的飽學文士在說這番話時,彷彿變了個人,透著從未見過的衰老與疲憊,彷彿能從中嗅得那「千里燼土」的氣味。   「莫非容相公見過屍橫遍野,嗅過燼土千里麼?」他遲疑了一下,明知不可能得到答案,依舊衝口。   容間羽似未聽見,目光垂落,彷彿被困在記憶中;片刻回神,微微一笑,又恢復瀟灑自若的模樣,逕道:「我見島上似無囤糧,明兒叫人運些過來,先解了眼前饑饉。」已將話頭轉開。肖龍形哼笑道:「你自擔通敵的嫌疑,我也不攔你。若遭那些個尊貴的純血清算,莫說是我害的。」   容間羽微笑。「自不能白送。讓我見封姑娘?」   肖龍形冷哼。「沒甚好見的。反正人還活著,相公想見,帶來『億劫冥表』,我便讓你見一面。」   說到這份上,再談下去也沒意思了,容間羽保證運糧,便即離開。   黃島倉廩殷實,而容間羽說到做到,每隔幾天便往蒼島運送谷糧菜蔬、牛羊肉脯,余三家抗議不絕,以為資敵殊為不智,容間羽卻笑而不答。大半個月過去,果然蒼島警戒較初時鬆懈許多,漸有線報流出,島內氣氛也不再如先前森嚴肅殺。   「填飽了肚子,人的想頭就多了。」事後,容間羽淡淡解釋:「奴戶未必都想自立門牆,蒼島群臣也未必肯與百姓絕不兩立,毋須競食求生,漸漸便能看出穩妥的生路,不必往水裡火裡拚命。」   換言之,被「解放」的奴戶也好,受抑制的權貴也罷,大家都在等;等肖龍形那只憑一己之力攪風攪雨的魔手累了、不得不歇,才是形勢明朗的時刻。四島合圍於外,蒼島定勢於內,肖龍形便益發地運使不開───   終於看清形勢的三島,展開了容間羽預料之外的、更進一步的聯繫舉動,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黑島嗽玉節與白島薛尚的聯姻。   最初有「娶入黑島神君」構想的紅島符家,礙於世子符寬已於島外成親,還育有一女,無法向漱家提親,漱玉節卻主動向白島表示,願意嫁與薛百媵的義子兼傳人、人稱「蛻骨風雷」的薛尚,使黑、白二島的同盟更加穩固。   薛百媵並未考慮太久。白島在肖龍形初期的一輪猛攻之下,說句「元氣大傷」毫不為過,面對實力堅強、人丁繁盛的紅黃二島,就算締結姻盟,將來地位也難對等,正於年輕神君手裡圖強蛻變的黑島,無疑是最合適的對象。   況且,照薛百膳與漱玉節的盤算,此舉無疑重搨了肖龍形一巴掌,讓他迎娶漱玉節的狂言落空,肯定氣榪跳腳;若能撩得他沉不住氣,殺上黑6搶親,插在四家高手雲集的場子裡,這場「蒼島騷亂」便能提前落幕了。   即使容間羽極力反對這種顯而易見的挑釁,黑島仍是張燈結綵、熱熱鬧鬧辦了場盛大婚禮。   四島重兵陳於山下,蒼島的雜牌軍若敢衝下來,等若直接衝入包圍,肖龍形再怎麼張狂,也不致如此無智;遑論喜筵列席者,無一不是四島領導核心,賓客個個武功高強,只怕肖龍形不來。起初眾人還有些戒慎,畢竟這場婚禮多少有點誘餌的意味,酒過三巡之後,襯著絲竹悠揚、歌舞翮翩,划拳行令不絕於耳,各桌漸漸喝開,終於有幾分大喜的模樣。   五島雖以女系為尊,婚俗與島外差異不大,新娘一樣是鳳冠霞帔,只是毋須以紅緞蓋頭,亦不用於房中枯等,逕於席間敬酒受祝,與新郎倌無異。漱玉節量淺,雖黑島群臣捨命擋酒,亦架不住流水價來的賓客,開席未久,便已飲得雙頰酡紅,分外明艷,全靠薛尚一夫當關來者不拒,才未當場醉倒。   「薛小乙!不一樣啊,還沒洞房就這般疼老婆,敢情轉了性?」   「小乙官,神君花朵般的人兒,你可要好生敬愛,別犯渾啦。」眾人見狀紛紛打趣。   薛尚從小就是頑童,到處打架惹事,與符寬直是天壤之別,大異於薛百膳心中理想的傳人形象。所幸頑童長大,沒和符若蘭一樣,成為神憎鬼厭的闖禍精,薛尚為人豪爽,五島內知交遍地,走到哪兒都有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白餐可蹭,人緣極佳。   他喝得舌頭都大了,瞇眼嘻笑:「你……你媽才犯渾!胡說八道……喝!」   漱玉節不勝酒力,卻不能早早退席,撐了半天鼓樂一變,奏起一種時而尖亢、時而蒼涼的異調古曲,手持雉尾的兩排覆面舞伎分退開來,一名身穿五彩繡衣、頭戴怪異面具的舞者從天而降,在眾人的轟然叫好聲中,跳起了戰舞般的大儺來。此即五島風俗,最異於央土處。   跳這「蛇面舞」的舞者須是男子,臉上的面具雕成蛇盤模樣,中央昂起的蛇首從鼻子處伸出長長一截,足有四五寸,宛若天狗,通體髹著亮似漆器的鮮艷青彩,鱗紋隙間滲著金線,一出場便攫住所有人的目光。   五&婚茲禮儀,必以蛇面大儺作結,跳完了逭邊舞,樂工舞伎方能退場,新人也能名正言順離開,把握價值千金的良辰春宵。因此賓客的喧鬧情緒,往往在蛇面大儺時達到最高潮,結束前可盡情歌舞;大儺一跳完,主角便即離場,留客自飲,難免少了促狹之樂。   這舞者「砰!」赤足落地,踏著空心的檯子跳起大儺,虎虎生風、氣勢驚人,在場一干豪膽男兒豈能自禁?紛紛離座,跟著跳起來。   雖未如持羽的舞伎整齊分列,甚至有人跳兩下便踉蹌摔倒,然而配合鼓聲踩落的震腳、強而有力的揮臂,出乎意料地一致好看,當真是步似虎撲,臂若操戟,進退如持戈舞盾般森嚴齊整,氣魄驚人。   1曲跳完,眾人皆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約而同放聲大笑,豪氣直衝雲霄!漱玉節趁著舞伎退場時一片混亂,扶著兩名侍女彎彎繞繞穿過桌道,好不容易退回新房。   黑島建築多是地板以木構撐高,並不接地,防止地氣侵體,日久生疾;門廊遍鋪木板,門非對開,而是設軌拖滑。室內以稻稈編成的迭席為地,入裡須褪靴鞋,以免踩污;椅幾特別矮小,以便坐在席上使用。就連睡覺,都是直接將被褥鋪上迭席,而不用撥步床之類。   侍女為神君脫了繡鞋,見她酒醉發汗,竄高的體溫將甜膩乳香蒸出頸襟,忙連羅襪也一併褪下,露出兩隻色白不遜棉織的光裸玉足。漱玉節只是頭昏腦漲,神志未失,不讓侍女再脫,厚重鳳袍下伸出半截白皙纖細、宛若鶴頸的修長小腿,翹著美臀,爬上繡有同心鴛鴦的大紅錦褥,一路窗窗窣窣爬到枕頭上。   換作平日,她決計不肯讓侍女見到自己翹著屁股、雙手抱枕的模樣,然而酒後自制力減弱,一抱著輕軟的鵝絨繡枕,藕臂就像生了根似的,再不肯放,模樣可笑也顧不得了。   兩名侍女掩口嘻笑,合力將神君轉作側臥,替她解開裡外數重的衣衫繫帶。   「干……幹什麼!不……不要脫……走開!」雙頰緋紅的神君早沒了平日的威嚴,活像只可愛的小動物,胡亂拍開摸進衣裡裙下的細軟小手,一副很受冒犯的模樣,侍女們都笑了。   「神君這樣……一會兒行不了房啊。」   厚重的禮服將玉人袈得嚴實,莫說花徑難尋,便想翻開裙底也不易。考慮到春宵苦短,房裡備有就寢用的白綾單衣,待神君入內,服侍她換過輕便的衣裳,以免新姑爺不得其門而入,掃了興致。   漱玉節腦袋昏沉,難得使起性子,連聲趕丫鬟出去;眾人正無奈,「啪!」紙門滑開,濃重酒氣捲入,一隻腳還未跨進門裡,已熏得諸女幾欲暈厥,見是姑爺薛尚,趕緊幫他把粉底邑拗的官靴脫了,服侍更衣,豈料又碰釘子。   薛尚生得英俊粗獷,言詞詼諧,又不端架子,一貫招姑娘歡喜,平日同侍女言笑不禁,會拒絕這種貼身親暱之舉,簡直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好啦好啦,聽你家神君的,全都出去!哪個跑得慢了,姑爺給剝得赤條條的,先……先拿來祭旗!」   作勢欲抓。侍女們又笑又叫,恐遭毒手,小鳥似的四散驚逃,轉眼跑得乾乾淨淨。   漱玉節對薛尚沒甚感覺,幼時常聽他如何搗蛋、闖了什麼禍事挨罰,不過笑談趣聞裡的一條名字罷了,便是私下獨處,談得也是島上諸事,莫說夫君,說不定從未當他是男子。   此際透過朦朧醉眼望去,只覺他肩寬膀闊,身量雖不高,練武形塑的肌肉線條卻充滿男子氣概,適才笑著驅趕侍女的模樣雖輕佻,到底是解了自己的尷尬,不禁又多幾分好感,忽意識到此乃洞房,自己已嫁與他為妻,男兒便將身子壓上、風狂雨驟一番,似也合情合理。   想著想著,腿心似漏出一抹漿膩,心尖兒一吊,那麻癢的異樣令她有些著慌,裹了幾重裙布的臀腿向後挪退,扶著枕畔的小几坐起身,露出一絲防衛之色。   薛尚手腳並用,醉醺醺地爬到她身畔,和衣仰倒,閉目對著天花板,笑道:「你……放心罷,我早有準備。雖說我答應了你,這樁婚事不過做做樣子,待打倒肖龍形後,便提出離緣的請求。   「可你……你這麼漂亮的美人,我不放心自己,外頭有一半的酒都讓我喝啦,一會兒……酒力發作,啥事都幹不了……你……你放心好了……」語聲含混,漸難悉聽,依稀說得「別忘了你答應我,要在義父面前替我I」兩句,便只餘長長的鼾息,到底要漱玉節替他在義父面前說什麼,卻沒能講得更明白些。   漱玉節鬆了口氣,見他滿臉通紅張口閉目,「大」字形攤在錦繡墊褥上,呼嚕呼嚕吐著口水泡泡的模樣,忍不住噗哧一聲,若非怕外頭的賓客聽見、心想怎地洞房裡競笑起來,差點便前仰後俯,放懷大笑。   和這麼有趣的男人共度一生,或許也不壞。不知他床笫間的表現如何?   這廝是花花太歲,關於他種種流蜚,縱使侍女沒敢在神君面前放肆議論,光隔著浴簾睡帳聽耳風,漱玉節也聽飽了。兩人雖協議在先,倒沒想過這洞房花燭夜能如此輕巧,花名在外的薛郎薛小乙寧可喝個爛醉,也沒起邪心,趁機佔便宜。   ───可見「那事」於他,有多重要!   漱玉節放下心來,腿心裡的溫膩異感卻未隨之消失,酒後定力不足,加上威脅一去,慾念頓時澎湃起來,修長纖細的玉指欲探入裙中,才發現禮服層層迭迭,居然不得其門而入,七手八腳拉開了繫帶,往衣褶裡探去,摸到的都是綾羅布匹,不禁又羞又惱。   侍女們早已遠遠避開,哪兒喚人來?索性分開長腿,就著裙布往股間一摁,當絲p觸感刮上花唇的瞬間,女郎忍不住拱腰,指尖像裹了厚錦襖似的,揉捻難解飢渴,須得重壓才有感覺。   漱玉節從未如此際一般,痛恨貼身的衣布全是輕軟柔滑的絲綢,連刮都刮不疼肌膚,揉著揉著只覺衣底濕滑,因情慾勃發而腫脹的小肉競蔻卻承澤有限,倒是唧唧液響清晰可聞,連厚重的裙裳也掩不住。   她試圖併攏大腿,將裹著裙布的手掌當柱兒般抵緊,以增加刺激,囿於層層布裹,效果自是有限。   急躁之間,本想以空著的左手,托揉玉乳助興,豈料織錦大袖磕絆得緊,好不容易探出一隻鶴頸般的皓腕,捂著左胸搓捻推圓,裡外數重的禮服厚如布甲,莫說敏感的乳梅,連乳廓形狀都辨不出,漱玉節弄得衣領內香汗涔涔,醉意漸湧,帶著難以遂願的惱怒煩躁,維持下按裙凹、上搗胸巒的羞人姿態,就這麼沉入夢鄉。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激靈靈的寒意刺得女郎渾身一悚,浸透裙布的愛液離體降溫,股間濕意驟濃,然禮服梧得嚴實,兼有雪股玉肌煩著,本也不怎麼寒涼。   這下突然驚慄,像見了風……驀聽「嘶」的一聲長響,股間一涼,裡外數重長裙被切了開來。為方便新娘解手,裙中本無騎馬汗巾之類,漱玉節下身赤裸,意識也更清明幾分:「莫非……是薛尚戲我!」掙扎欲起,無奈身子尚未全醒,一時動彈不得。   「篤」的一聲,一物標入兩腿之問,深深插進裙底豳席,卻是柄銳匕,鋼刃距女郎花唇不過分許,幾根烏卷纖茸無風自斷,自酥脂間吐出的溫熱水氣,令青爍的匕刃蒙上一層薄霧,模糊了倒映其上的嬌美春光。   女郎不及驚恐,匕尖拔出迭席,銳風「唰!」由下腹掠至頸頷,厚重的禮服從中兩分,大紅繡金的綢緞間浮露出雪白的胴體,挺拔的雙峰將裂衣高高拱起,若非布p厚重層迭,怕已自兩側滑落。   這刀豈止是快,勁力的拿捏簡直妙到毫顛!她身上的衣物沒一件躲過的,泛著酥紅的雪肌卻連油皮都沒擦破,女郎差點要鼓掌讚好,匕首青芒卻一分為二,篤篤兩聲,將她兩隻雲袖釘住,勁力之強,甚至貫穿迭席,釘入底下的木製地板,直沒至柄,連一丁點兒能割破衣袖的刃口都沒留給她。   漱玉節難以思考,沒來由地氣惱起來,藕臂掙了幾下,無法擺脫被釘住的禮服大袖。一層層蠶繭般縛著她的衣料、系結、密扣等,即使從中被利刃分開,一時也難輕易擺脫I清醒時或許可以,但酒意正濃的黑島神君連坐起都有困難,遑論脫身。   朦朧間,她艱難地昂起下頷,見一物浮出腿間,窸窸窣窣爬過禮服下擺,游向腿心。她兩腿被人用力撥開,並之不攏,只能微屈,權作閃避,可惜徒勞無功。   又粗又長、泛著青金暗芒的棍狀物蹭過她的大腿內側,光滑冰冷的觸感令女郎不由一悚,忽明白來的是什麼。   ───蛇面神!   或者……該說是戴著「蛇面神」面具的舞者。清明不過一霎,自蛇盤面具中心昂出的鈍三角形蛇首抵住女郎黏閉的花唇,沾著玉蛤口附近的膩潤殘槳,剝開兩瓣酥脂,緩慢而霸道、不容抗拒地擠入了窄小無比的洞口。   即使不考慮她異於常女的修長身段,漱玉節的陰戶都算是小得出奇。   飽滿的外陰,如腿心裡夾了只熟桃,蜜裂長約兩指節,須極力撐開周圍肥美的小肉圈圈,方見一抹凹陷。這般異乎常人的緊窄,令她在破瓜時吃足了苦頭。   硬木雕成的柱狀蛇首不比活生生的陽物,無一絲柔韌可言,層層髹漆、打磨光潤的三角蛇頭沾著淫蜜排闥直入,縱是天生窄小亦不能阻。漱玉節嗚咽一聲蛇腰昂挺,支起的長腿劇烈顫抖著;豐沛的泌潤雖大大減低痛苦,少經人事的嫩膣仍受不佳適般粗硬,疼痛中隱帶著一絲快美,入睡前的虛躁一掃而空,直想被更充實、更粗暴地填滿。   來人並未給她思考的餘裕,蛇盤面具緩緩前頂,粗硬的蛇頭「唧------」   滑入寸許,與嫩膣全然扞格的昂揚角度令女郎忍不住抬起嬌臀,以免身子被粗木貫穿。   戴面具的蛇舞者一點兒也不憐香惜玉,趴在她修長白皙、玉肌繃緊的雙腿間繼續往前,紅嫩的小肉圈圈被綠漆蛇柱撐開,密合到幾無縫隙、繃成薄膜的洞口隨蛇柱徐入,不住汩出荔汁似的薄漿,可見其沛。   漱玉節挺起腰肢,動聽的嗓音陡地拔尖,哀喚著:「裂……要裂開了……要裂開了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狗鼻子般前粗後細的長長蛇柱終到了底,面具的臉幅撐開女郎腿股,只能恥辱地屈膝抬腳,迎賓般敞開最羞人的私密花園。   純血傳承大不易,蛇性淫且多產,於婚禮上跳蛇面大儺,本有求子之意,那蛇盤面具象徵宗族延續,五島均供於自家社址,舞者須沐浴焚香、齋戒一日,臨上場前才從神壇請下,誰敢拿來嬉戲?   有那麼一霎,漱玉節幾以為是神臨,典掌嗣承的蛇面神來到房中,木雕面具上的盤蛇忽動起來,蛇口中含滿漦漿,就這麼悍然鑽入她嬌嫩的身子裡,恣意噴發播種───   直到那人腦後繫繩鬆脫,自她白腴的大腿間抬起一張熟悉的面孔,龍鱗般的黥紋爬滿左頰,隨著輕蔑而邪氣的笑容微微顫動,宛若活物……   ───肖龍形!   漱玉節驚呼,最後一絲睏倦煙消雲散,無奈血液中奔騰的酒計不是說化消便能化消,繃緊的身子一用力,藕臂仍掙不出被匕首釘死的腋袖,只將玲瓏浮凸的嬌軀從衣分處拔出些個,尖翹的美乳向天聳起,雪峰穌顫顫一晃,似將傾潰。   她用盡氣力,連被利刃切開的禮服也擺脫不了,又驚又惱,但此舉畢竟不是毫無效果───肌肉一縮,緊窄的嫩膣夾住深入的蛇首,將假陽具似的蛇柱稍稍擠出,伴著汨溢的細白荔漿,從腫成桃紅色的小肉圈圈淌過會陰菊門,蜿蜒至臀底。   「我給你破身時,都不見你有這等撩人淫艷……」滿臉壞笑的高瘦青年,怪有趣似的沿著她迅股冏的面^1陣亂願,被撐緊的蛤嘴一掐、一掐地吐將出去,疽到她忙得粉頰酥紅、胸脯腹間沁出密密細汗,才好整以暇地伸指抵住面具內側,重新推送進去,直沒至底。   「該不會……其實你喜歡這調調?」   漱玉節「嗚」的一聲昂頸拱腰,重又被深深插入的異物感,令高高抬起的雪臀不停抖散液珠,也不知是汗或淫蜜;驀地身子一僵,大把清澈的汁水傾洩如注,淅淅瀝瀝地流滿迭席,毫無尿液之腥鹹,卻被未散的體溫蒸出一股如蘭如麝的淡淡異這股氣味肖龍形甚是熟稔。每回揉過她濕膩漿滑的花唇蛤珠,乃至刨挖縐福豐富、堪容一指的細小玉戶之後,總在指尖縈繞不去,往後三兩夜間仍不禁往鼻端湊去,盡情回味與玉人翻雲覆雨的荒唐。   那是膣裡蜜沁的氣息,世上沒有更甘美誘人的。   「別……不要……好深……好深!嗚嗚……頂……頂到了……嗚……」   肖龍形以拇、食、中三指,抵著面具內側凹陷處,緩慢而確實地劃著圚,被蛇柱深深嵌入的女郎退無可退,圓翹結實的臀瓣只能隨之顫搖,然而蛇面的侵凌卻遠不止於此。   蛇身上精細雕鏨的鱗紋粒粒凸起,宛若肥菱,擦刮著大小陰唇,更壓摁充血賁起、嬰指大小的蛤珠。女郎酥顫片刻,美得魂飛天外,咬唇嗚咽著洩了幾回身子,美臀重重摔落迭席,嬌喘吁吁,似欲斷息。   肖龍形得了她的處子元紅,但即使是篝火畔交換童貞的那夜,兩人都是棋逢敵手,分庭抗禮。說是交媾,更像豁出一切,拋開宗嗣、禮教、懸殊的身份等,以肉體為兵,搏命相鬥,務求壓倒對方,誰也不肯相讓。   漱玉節的破瓜血染得股間狼籍,幾天都下不了床,家臣總以為是歷險求生,超支體力所致。殊不知是求歡如戰,未經人事的花徑狠遭蹂躪I事後回想起來,肖龍形覺得她還比自己狠些,結實的臀股跨在他腰上如浪狂顛,一點兒都不在乎身子破了,頗有一島之君的霸氣。   脫險之後,他倆想方設法瞞過眾人,幽會了幾回,漱玉節的胴體美不勝收,與他不相上下的肌力與肉體強韌度,更令男兒不顧一切,盡情在她身上得到滿足,未料她也有逗般柔弱無力、教人忍不住欺侮的動人風惜。   肖龍形抓著面具,從她股間拔出濕漉漉的、沾滿黏稠白漿的蛇柱,沒等女郎緩過氣來,擠開她軟軟垂落的大腿,猙獰的龍首直抵一片濕膩狼籍的嬌紅花唇,將硬到不可思議的怒龍「唧!」一貫到底,那團濕濡的嫩肉不可自抑地抽搐起來,如鰭壺,似蛭管,死命痙攣。   女郎連叫都叫不出,「嗚」的一聲,蛇腰弓起。不知是洩身太過,抑或香汗淋漓所致,醉意被狂出的汁水迅速帶離嬌軀,再加上被粗硬的肉棒貫穿之際,渾身肌束一繃,「嚓!」扯裂大袖,雪白的上半身自四分五裂的大紅錦緞中穿出,甫獲自由的兩條藕臂,卻非是去抓搠穿迭席的匕首,而是情不自禁揪緊男兒兩襟,臉抵著他的胸膛,低聲嗚咽,彷彿非這樣無法承受持續貫入的滾燙與粗長……   「這樣……是不是更好?」肖龍形壞笑著抄起她的膝彎,將兩條修長玉腿卡在臂間,雙掌略托起女郎雪股,奮力進出。「比起勢均力敵的較量,如母狗般被男人壓著狂干,是不是讓你覺得更爽更舒服?」   「啊啊啊……才不……啊啊啊……不是……誰……啊啊啊……母狗……」   「是了,母狗不是給躺著干的,趴著才是。」男兒故作恍然,將渾身泛紅、癱軟如泥的女郎翻過,從身後狠狠進入了她。後背體位素來是漱玉節的死穴,礙於神君威嚴,即使與情郎幽會,她能容忍的底線即是手扶牆壁,踮起兩條筆直勻稱的長腿,讓他從股後進入,未如此刻這般,趴在支離破碎的新嫁衣上,低著蛇腰,高高翹起雪股,牝犬般任男人抓握推送,毫無抗拒之力。   「好麻……啊、啊、啊……好刮人……不要、不要……嗚嗚嗚……放開我……啊啊啊啊啊……」   男兒的陽物較蛇面更粗更硬,帶著驚人的熱度,毫不留情地刨刮著嫩穴,從膣裡刮出蘭麝般氣味鮮濃、甚至略略刺鼻的騷蜜,強烈到連漱玉節自己都驚訝,羞恥感如星火沾燃,一發不可收拾。   她忘情吐出令人臉紅心跳的浪吟,如一名溺於無邊慾海的平凡小女人,僅存的氣力只能用於掩口,以防失控的叫聲漫過庭院,為滿堂賓客所聽。   肖龍形的針砭並未持續太久II他畢竟血氣方剛,而伊人太媚,無助的艷姿不僅前所未見,簡直遠遠越過了他的想像邊界,油潤嫩膣裡緊縮驚人。   漱玉節驚於身子裡的巨物逛能再變大變硬,撝得更深,蒸地暴脹開來,彷彿裡頭被什麼巨量的洪流撐滿似的,強烈的液感充斥整個腹腔,玉宮、花徑……全被射得滿滿的,漿液卻持續灌注,從兩人密合處骨碌碌地溢出……   也不知過了多久,漱玉節睜開眼睛,快感還未全褪,渾身像浸在溫水裡,甜美的酣倦穿透了身軀,如在雲端。情郎趴在她汗濕的美背上,未平的喘息鼓動胸膛,壓得她身下溢乳不住形變,一如每回好過之後,那短暫依偎的片刻。   但她明白一切都已經不一樣。從他未徵求她的同意,獨斷地奪下蒼島的支配權起,「共擊紅島」的同盟就已經不復存在了。感情也是。   「只……只要被人發現……」她沒有推開他的氣力,索性不做無謂掙扎,依舊維持交迭的姿態。「你的性命便交代在這裡了。這樣……值得麼?」   肖龍形把臉埋在她溫濕的濃髮裡,一開口便呵暖了她的頸背。磁震震的感覺很舒服,有一瞬間她覺得蜜穴又濕了,但被熱氣刺癢也有不適處。世間事總是這樣,無奈他不能懂。   「趕上你的洞房麼?」男兒的悶笑聲聽來是壞。不消看,也能猜到那惱人的神「值得。不管你信不信,我只要這個。是你不肯給。」   「犯這種無益的險,說這般無聊的話……接下來,你還想幹什麼?當著全島之人脫光了跳舞麼?你做的事,相較於此也沒甚分別了。」   男兒笑起來,下腹磨著她結實彈手的雪臀。   「現在脫光的,可不是我。你若聲張起來,五島都要大飽眼福啦。」   漱玉節霍然翻身,將他甩下裸背,迅雷不及掩耳地攫住一柄匕首!   肖龍形竟未相阻,而是抬起她一條玉腿,猛將硬起的陽物「唧!」插入,漱玉節「嗚」的一聲鬆脫握柄,本能撝住小嘴,另一隻手揪緊錦被,被頂得身子前移,三兩下便脫出匕柄的範疇□聞高抬起的幼嫩足弓在空中晃著,玉顆似的渾圓足趾忽蜷忽張,一如痙攣的膣管。   「你看看你,」肖龍形壞笑道:「看上去挺聰明,卻老做些沒用的事。我敢孤身前來,早想好了撤退的法子。萬一行蹤洩露,我便一掌打死薛尚,挾持你退回蒼島。   「我在來的路上布好陷阱,!旦薛老兒發現外甥慘死,定會不顧一切追上來拚命,過程中少不得要折你幾名忠心耿耿、極力阻擋的家臣,到得陷阱邊上,我便教他後悔莫及。如此一氣拔掉白、黑二島首腦,你還覺得我來是無益無聊麼?」   漱玉節被插得嗚嗚哀鳴,搗著小嘴的玉手忽地翻轉,張口銜指,似已抵受不住攀升的快感。   肖龍形並不貪快,射過一回,龍杵漸能抵擋她那逼死人的掐緊,一下一下紮實實刨刮,邊在她耳畔低語。「但我不會這麼做,這不是我的首選。容相公教會我一件事:玉石俱焚,誰也得不到,我不接受這樣的結果。我要的是你,要真真切切地得到,上桌談判對我更加有利。」   「你……嗚嗚嗚……做……黑島……敕使……咱們便能……」她用盡力氣,才能在瀕臨高潮的失足邊緣開口,而未失控地迸出尖叫。「是……是你先違背了……約定……蒼島……嗚……啊啊……封……封卻屏……」   「你真以為我說不過你,而不是一直讓著你?」   肖龍形單手環至她胸前,抓得滿掌乳肉,用力搓揉,感受掌心裡妙不可言的柔軟與彈性,邊想著一旦身懷六甲,這只豐滿的乳峰還能脹大到何種程度,裝滿奶水的手感又將如何細綿,一邊蔑笑:   「是你先背了約。我為你殺封素岑那婆娘,你卻將我遺在蒼島,巴望我在那陰濕腐臭、骯髒齷齪的千年宅邸中發爛,毋須你耗費心神收尾II已無利用價值的盟約,自也沒有遂行的必要了,是不是?   「即使如此,我仍歡喜你。我一開始就知你是這樣的人,此雖非我最歡喜你之處,但並不覺有甚不好。但你犯了個嚴重的錯誤,我非但沒有失去利用的價值,相反,我所掌握的『價值』遠超過你能利用的程度。」   漱玉節腦中一片混亂,乳上、膣裡傳來的快感幾乎將她逼瘋,然而黑島最年輕的玄帝神君畢竟非是凡女,若不住歙張的櫻桃小口中還能條理清晰地吐出字句,當能一一列舉肖龍形興兵作亂以來的諸般錯處,可惜若不咬住玉指,她便要尖聲哭叫起來,自無一言以駁。   「那日玄水殿外,我給了你機會。現下我要給你第二次。」   男人捻著她勃挺如紅梅的乳蒂,邊用掌緣品味渾圓飽滿的乳廓。五島女子以綿股為盛,幾乎人人都有兩瓣輕軟綿彈、豐盈如雪的臀股;胸乳雄偉者雖非罕見,但要如漱玉節這般兼具堅挺與綿軟的,倒也屈指可數。   「上了談判桌,我要你支持我的正統,現下你有薛尚,白島那票我也要。三島認我為蒼島神君,再加上我的『新發現』,五帝窟的歷史即將改寫。你和我,也才能真正在一塊兒。」   不會有那麼一天的,漱玉節沒能聽清他後面所說,在意志模糊以前,她心裡只有這個念頭。不會有那麼一天的,你和我早就錯過了。   給「大姑娘」上香那日,她就該帶他離開蒼島。   唯有在黑島當上敕使,她們才能不避嫌疑,永遠在一起,現已遲了。他那蓬勃的野心,讓漱玉節再容不下他,即使他令她這般快活、這般魂飛天外,舒服得像要死掉一般,連疼痛都令人深溺,難以自拔───   靈台恢復清明的一霎,漱玉節無力揮開他霸道的佔有,只能用力將指甲刺進他臂裡,刺出鮮血仍不肯放,咻咻細喘中透著火灼般的怒意。   肖龍形停下動作。良久,才低道:   「你到底在生什麼氣?被遺棄背叛的……明明是我啊!」   「封……封卻屏。」她鬆開指甲,像是宣示「到此為止」,微喘的語聲平靜得教人心慌。「你要了她,是不?你為什麼會以為我不知道?」   長長的靜默攫取了整個空間。不知過了多久,也可能僅只片刻,肖龍形自她體內徐徐退出,即使陽物已消軟大半,「剝」的一聲拔出她那異常緊窄的小肉圈圈之際,仍扯得她渾身酥顫,像從股心裡抽出一把刀。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他重新罩上蛇儺舞者的五彩繡衣,束緊腰帶,戴好面具,信手抹去蛇柱上滿滿沾裹的稀薄蜜漿。   「不要連這種下作之事,都要拿這個當理由。」   漱玉節仍背對他,赤身裸體地蜷在破碎的嫁衣間,谷間嬌紅如靡,腿股上沾著化水薄漿,充滿洞房花燭、風歇雨止的旖旎風情。不遠處,身為她名義丈夫的薛尚呼呼大睡,而恣意蹂躪了她的男人推開窗欞,便要躍出。「信不信,在你了。我沒別的話說。」   「不要相信容間羽。」他身形微凝,這是自入此間以來,他唯一的一絲動搖。   「所有對付蒼島的法子,都是那人想出來的。談判桌上,你連一票都不會有。   不信你且試一試。」   「……我會。」   ◎   ◎   ◎   「不得不說這招『借刀殺人』之計,實在是高,真高啊!」鬼先生撫掌歎道:   「肖龍形非是無謀之人,可惜論心計城府,女叛徒仍高了他一籌不止,既仗著這人對自己最後一絲的餘情,又妥妥利用了他的疑心,卻將個心懷朗朗的容相公硬生生推入陰曹地府,死前大概還不知中了誰人的算計。   「考慮到這是在一番雲雨之後,順口而出的布計,我只能說無論容間羽或肖龍形,死也不冤。難怪聖人云:『唯女子小人難養也。』古人誠不我欺。」亭外,漱玉節俏臉鐵青,不知是因不留情面的冷嘲熱諷,或駭於內情洩漏之甚,遠超過她所能止血的程度。   她沒機會知道,肖龍形那足以改變五帝窟的「新發現」是什麼───至少還不能肯定───多疑的肖龍形對容間羽做出試探:以聲東擊西的計策,配合高強的武功身手,從紅島符家手裡盜走了「億劫冥表」。   為防肖龍形毀去至寶,容間羽孤身赴蒼島,勸他歸還寶物,此舉卻令肖龍形認定他有「回護舊制」之心,質疑他替四島出謀劃策,對付自己。   容間羽心懷磊落,供認不諱,卻未有解釋的機會。狂怒的戰神極招出手,容間羽一上來便受了重傷,兩人交手百餘合,黃島神君終於命絕異地,魂歸離恨天。   容間羽的實力超乎預期,豁命一戰,肖龍形亦非毫無損傷,稍稍冷靜後,驚覺中了漱玉節的挑撥,已悔之莫及。   容間羽之死激起四島敵愾,聯兵殺上木神島,島上奴戶無分軍民,悉數被戮;四島高手合戰肖龍形於木神島第一高峰,雙方都想為容間羽報仇,激戰之下,四島竟不能勝,眾家首腦一一被肖龍形擊倒,漱玉節倉皇逃往後山,諸人眼睜睜看著發狂的肖龍形追去,誰也無力阻止。   「接下來這段,堪稱是整個故事裡最玄奇奧妙、令人難解的部分。」   鬼先生饒富興致地搓手,嘻嘻笑道:「因為它I沒了!男叛徒最後被女叛徒打倒,墜崖身亡,當然是女叛徒說的,誰也沒瞧見。十多年來,沒人知道句芒峰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女叛徒卻憑著這個天大的功勞上了位,成為五大家族的新主人。你說若容間羽和肖龍形地下有知,作何感想?」 第百七三折 疚恨終生·如蛆附骨   對漱玉節來說,「那人」的出現,是她此生永難抹滅的記憶。   句芒峰上驚天一戰,她才明白過去嚴重低估了肖龍形的實力───或許他始終都讓著她。   被五島眾人低估了的當然還有容相公。「容間羽」這顯而易見的化名必有段不堪示人的過去,他雖娶得黃島神君的女兒,並以人品學問擄獲了全島上下之心,若非符承明看準他書生贅婿,難以威脅大位,早將他的底細刨將出來,收拾妥適。   殊不知,連人精似的符老宗主也走了眼。這容間羽非但會武,還能夠擊傷人稱「戰神」的肖龍形I以付出生命做為代價。   漱玉節並非枯坐水神島內,等著天上掉餡餅,平白撿了漁翁之利;在使肖、容二人反臉之上,可說用盡手段,推波助瀾,才能在驚喜降臨的剎那間,將戰果拓展至極。   據她安插在蒼島的眼線拚死回報,說容相公斷氣前,一掌拍在肖龍形腦頂,發狂的戰神突然清醒,鬆開劍柄踉蹌倒退,喃喃道:「錯了、錯了!不該是這樣……我中計了!」容間羽握著貫穿胸膛的細劍,閉目仆倒,總算肖龍形神智未失,堪堪接住。   「……容相公似是在他耳畔說了幾句,才斷了氣。肖龍形抱著他的屍身,低頭不語,足足有半個時辰那麼久,身上的傷口不住淌血,腳下一片紅窪,也……也不知是哪個流的。」探子艱難道:   「後……後來他『哇』的一聲,仰頭噴了口血柱,沖天尺許,極是嚇人。屬下一時……一時失察,踩著一根枯枝,被……被那狗賊發現了形跡……」左右黑島家臣莫不露出喜色,心知他心神撼動,內創加劇,輕則大病一場,重則性命堪憂,此際不除,更待何時?   漱玉節從嵌在探子腹間的碎石,判斷肖龍形的功力不足平時之三成,否則以此人勁力之獰惡,三四丈內彈指飛石,定是肚破腸流、透背而出,決計沒有射不穿的道理。   這個嚴重的誤判,使她幾乎賠上了帶往句芒峰的家臣精銳。肖龍形面色慘白,分明是重傷未癒的模樣,殺起人來卻如切菜砍瓜,蜂蟄也似的異域奇劍在他手裡,每出必取人命。   他不饉能戰,且極其善戰,先以委靡哀頹誘敵深入,猝然出手,又極力擴大突襲的戰果,繼而巧妙利用地形,邊打邊退,令合圍難成……待漱玉節回過神時,己方竟只剩下薛家父子、符寬兄妹以及自己。   (他……他到底殺了多少人?)   頭一批殺上句芒峰的四島高手約有十來人,山下形勢大略底定之後,又陸續增援了兩批,裡頭稱得上一流好手的少則五六人,其餘也都各負藝業,非是庸手。他怎能……怎能短短的時間內撂倒這許多?他……他到底是人,還是吃人的惡鬼?   漱玉節忽有些茫然,現場卻已不容她出神,眾人邊打邊退,按照計劃將肖龍形誘出了不利合圍的狹道,由她一閃身截住退路,利用肖龍形一詫回頭、稍稍分神之際,其餘四人齊齊轉身,極招出手───   直到她看見他揚起的嘴角,想要出聲警示,卻已遲了。   一蓬青蜂似的豪光自肖龍形掌中暴綻而出,伴著極其駭人的勁風呼嘯,剎那間彷彿吞沒了他身前一切,聲音、形影……通通被青光分裂,每塊削飛的碎片又被豪光劍流所捲,繼續被切割絞碎,而後再度被扯進無休無止、鋒銳無匹的青芒中……   「靈蛇萬古唯一珠」本是凝力一擊、以逆轉劣勢的保命絕招,肖龍形在篝火前為她講解招式心法時,兩人才剛好過,身上的汗水淫蜜尚未全干,事後漱玉節推敲再三,確定他並未藏起什麼關竅未授,才敢循序修習,從沒想過集數十、乃至數百刺於一點的劍招,散開竟有這般威力。她未想過有這般應用法,驟見時卻覺合情合理,彷彿本該如此,再也自然不過。   天才。她禁不住想。   只有她瞭解這一點:肖龍形的強大,不是有什麼高人指點,又或因緣際會得到了神功秘笈、靈丹妙藥,而是他天生就擅於廝殺,使用器械有異乎常人的直覺。對肖龍形來說,手腳四肢,乃至最微小的一條肌束,與刀劍並無分別,於運使之際總能聽見綸音,先於敵勢、毫釐不差地送至最適當的位置。   面對他空門大開的背脊,女郎突然失去一搏的勇氣。   漱玉節倏然轉身,悶著頭衝進狹道,慌不擇路,踉蹌狂奔;回過神時忽一跤仆倒,扭了足踝,忍痛撐起藕臂,舉百蓊鬱,籐蔓糾葛,只頭頂葉隙間射下一縷縷陽光,濕潤的雲氣侵入衣衫破孔,竟至句芒峰後山深處。   漱玉節從未來過此間,回頭瞧去,但見木葉蒼蒼,滿眼濃綠,連是從哪個方向來的也辨之不清,然而心頭驚懼並未消淡,肖龍形轉眼即至,薛百膳等決計留不下他,甚至留不住自己的性命。   然後她就看見了「那個人」,從林深處緩步而來。   茂盛到幾乎塞滿整個空間的籐蔓與灌木,全沒稍阻其步伐,彷彿行走在平坦空曠的青磚地上,又或是那些繁茂的草木自行避過了他,待漱玉節抬起頭,那人已來到身前丈餘處,一拂爬滿苔綠的半截曲株,隨意坐下,粗布短褐、草鞋編笠,若非腰畔繫了只油黃竹魚簍,看似一名尋常山樵。   然而便只這麼一坐,不知怎的卻生出一股淵淳嶽峙之感,彷彿滿山鳴蟬啁鳥為之一凝。編笠下,那雙灰眉虎目微睨,漱玉節如遭千鈞壓頂,莫說抬眸撐臂,似連一絲空氣也吸不進胸臆,只餘涔涔冷汗,浸透背衫。   ───皇……皇者威儀!   漱玉節僻居五島,有生以來從未見過帝皇,也不認為長居深宮大內、逐聲色之娛的所謂「天子」真有什麼皇氣,但此時此刻,除了這四個字以外,她想不出還有卄麼詞彙足以形容這等強大威壓。   樵子生了張威風凜凜的國字臉,濃眉壓眼,鬚髮斑駁,坐下時左手拇指不自覺地輕扣腰帶,彷彿所繫不是一條陳舊邑巾,而是玉帶圍腰團龍袍,左右應有無數金甲武士簇擁,階下文僚武將分列,翻掌為雲覆為雨,片言可決一城一國之興廢、無數軍民死生。   (此人……絕非凡夫!)   漱玉節心中飛快翻過蒼島系譜,確定封氏百多年來,從未出過一個像這樣的人物,大膽猜測他與肖龍形並無瓜葛,起碼不是一邊的,勉力歙動朱唇,啞聲哀道:「前……前輩……救……」卻在那人無悲無喜、毫不動搖的默然注視之下,不知怎的心虛起來,彷彿所有心思俱被他瞧了個通透,無從遮掩,便再也說不出求懇的言語。   「艷若桃李,心似蛇蠍。」那人陣裡掠過一絲悲憫,喃喃道:   「這般算計,很令你得意麼?他若未死,你今日必不致此。」口吻平淡,聽不出喜怒。   漱玉節本不知他說的是誰,靈光一閃,忽然明白:「容間羽!他……他是為了容間羽而來!」驚出一背冷汗,身後沙沙撥草聲大作,回見肖龍形拖著那柄異域奇劍「棘針」,曳著一地血污而來,不知是他身受重傷血流不止,抑或殺人太多,劍上所染竟爾淌之不竭,汩汨而出。   肖龍形眼神癲狂,連披面的鮮血與龍鱗黥紋亦難盡掩,拖了條左腿踉蹌緩行,神識似有些渙散,直到漱玉節身後丈餘處,才見前頭有人,倏然停步,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滾!要不,連你也殺!」   那人望著他,淡然道:「你的悔恨如許深濃,莫非以為殺盡了陰謀算計之人,能換得一宿安眠?」肖龍形聞言愕然,片刻眸光一銳,咬牙切齒:「你……你懂個屁!老匹夫,我……我連你一塊殺了!」   「那也不能改變你錯殺朋友的事實。」樵子並無嘲諷之意,只是定定瞧著他,緩緩說道:「這份悔恨將跟著你一世,如附骨之蛆,無論你做什麼,永遠也擺脫不了。你可以遷怒,可殺人洩憤,帶著憤世嫉俗的眼光看待這個世界,還有你自己,但一點用也沒有。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成為好人,彌補罪愆,直到發覺無論做什麼,都無法使這份愧疚與悔恨稍稍減輕;寄望於此,你只會更失望、更疲憊,甚且捨棄正道,迷失自我。罪孽與過錯,永遠不會消失,你的悔恨亦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肖龍形仰頭狂嘯,眼角淌下血淚,勁風以身體為中心,四向刮卷,震得長草迸碎,狂舞如飆!漱玉節掩耳抱頭,奮力往那樵子腳邊滾去,玉體橫陳,對仰天咆哮的狂人投以驚懼的眼神。   肖龍形吼聲方落,睜開銳眼,手腕一抖,漫天青芒倏凝一線,極招「靈蛇萬古唯一珠」以其本來面貌,轟向樵子與激玉節!   肖龍形體力內息均至臨界,按說不應有此威能,此招搾出最後一點生命精元,務求殲元兇於「棘針」下。漱玉節料他必暴起傷人,卻料不到他竟連性命都不要,雖搶先避至高人腳下自保,仍震駭於這豁命一劍的驚天之威───   千鈞一髮之際,樵子信手一揚,鋪天蓋地而來的鋒銳青芒倏然兩分,幾能見得一柄巨大的刀形剖開劍芒,直直貫穿了全力出招的肖龍形,將難以置信的錯愕神情留在蒼&戰神猙獰的臉上。「棘針」墜地,濕冷的深林間水風翻捲,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也不知過了多久,肖龍形「惡」的一聲胸頸抽搐,嘴角溢出殷紅血漬,單膝跪倒。   漱玉節猜想高人並未傷他,刀氣僅是砍散了劍雨,卻連一根草也不曾毀傷,倒像肖龍形全力發出的劍式一撞上這柄巨大的無形氣刃,勁力也好、實刃也罷,俱遭中和抵銷,再不復原有的形質模樣。   驕傲的戰神無法面對自己「輕易便敗」的殘酷事實,更或許是在劍芒消散的一瞬間,忽明白自己與對方的實力差距,此生或已無望追企,傷疲交迸之下,終於不支倒地。   這不是武功,漱玉節心想。世上決計沒有這樣的武功。   舉重若輕,化萬鉤於無形而不傷一毫,只能說是神力。   莫非這人竟是句芒峰……不!該是環跳山的山靈所化,才有這般王者氣象,隨意出手,都能教肖龍形這等狂人俯首屈膝,無力一如嬰兒。   「你殺了我罷。給……給容相公報仇。」肖龍形垂頸閉目,喃喃低道。   「若能教他活轉過來,我絕不遲疑。」樵子淡淡說道:「可惜沒這麼容易。我報了大半輩子的仇,悔恨從未稍稍減輕。殺你無用,你須懷抱著你的悔恨,繼續苟活下去。」   「哈哈哈哈……」肖龍形仰頭大笑,直到被喉中血涸嗆著,才抽搐著止住笑,咬牙道:「那些個奴戶弟兄……服我的、不服我的,通通都死了,被……被這賤人同她的黨羽所殺,我已沒有要保護或拯救的對象了,也沒有地方可去。待……待我殺光這幫賊廝鳥,世上再沒有什麼牽掛。」   「那沒有用。」那人幾乎歎息起來,眸光悲憫而蒼涼。「你幾乎殺光了他們,所餘除這名女子,亦不過三兩人耳。你現在,有覺得比較好過麼?有沒有比手刃仇人之前,更對得起那些慘死的弟兄?」   肖龍形微微一怔,扭曲的憤恨獰笑凝於面上,只餘咻林劇喘,半天都沒作聲。   「最起碼,你該知道朋友真正的名字,這比殺人要重要得多。」那人緩緩道:   「『容間羽』非是他的本名。他叫謝寄,表字雲懷,當年在北關道說起『行風甲世』謝雲懷,誰都知是射平府的奮威校尉、武登國的侯相,乃是我最最倚重的副手,鎮北將軍府之文,。   「我找了他許多年,他始終避不見面。我想告訴他,北關失守、我的妻子自縊殉國,這些都不是他的錯,我知他盡力了。既然我們要帶著這份悔恨活下去,我希望他明白我從未責怪過他。可惜我到得晚了,這話已來不及說。」   漱玉節當然知道「行風甲世」謝雲懷,從未想過他竟以「容間羽」的身份,在五帝窟躲了這許多年。容間羽既是昔日鎮北將軍麾下第一人,於北關陷落之際,代理將軍行使指揮大權,眼前這名「樵子」的身份已呼之欲出。   肖龍形顯也想到了週一處,表情極其複雜,與其說駭異,倒不如說是釋然。畢竟敗於此人之手絕非恥辱,寰宇之內,武功堪與比肩者不過三兩人耳,能夠正面接他一刀,《天姿惡劍》足以踏身絕學,於肖龍形不啻是莫大的肯定。   他沉默片刻,忍不住放聲大笑,笑聲迴盪在山谷之中,滿滿都是苦澀。   「原來,容相公同我說話之時,勸解我、開導我,盡力照拂五島眾人,亦是活在這般悔恨當中,忍受著無可挽回的痛苦麼?他泉下有知,該能原諒我罷?」   沒有人能回答。   油盡燈枯的蒼島戰神顫巍巍起身,沒再看漱玉節一眼,拖著沉重的步子踽僂而行,直至林深,再不能視,彷彿溶在濕冷的霧露間。   日後,漱玉節派人將句芒峰搜了個遍,才知密林的盡頭乃一座狹流瀑布,雖是細流涓涓,距底下深潭亦有數十丈,此外更無出路,肖龍形若自瀑布頂墜落,怕是粉身碎骨,難怪她著人於下游處攔河搜索,連一片肉渣都沒篩著。   然而此際,她方解了逼命之危,想起容相公───或許該叫他謝雲懷───到底是死於她的設計,以樵子武功之高,殺她不北捏死一隻螻蟻麻煩,不由得頭皮發麻;武功不足恃,計謀在能登上凌雲頂的智者面前,怕亦不值一哂,還有什麼可以拿來保命的?   她對自己的美色深具信心,恨平日無須用處,事到臨頭,竟不知該如何施展,與他目光一對,又生出「被看透」之感。這點心機可說不上光彩,女郎羞慚欲死,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好過這般無計可施又無地自容。   「依你的面相,做得五帝窟之主。」那人溫和寧定的話語將她拉回現實。未及反應,又聽他娓娓道:「這條宰執之路,注定坎坷,值與不值,將來你或有另一番見解。雲懷求仁得仁,毋須復仇,況且我已立替,餘生不造殺孽,止有一言,你且聽之,便可自行離去。」   「還請……請恩公示下,玉節無不遵從。」唯恐樵子變卦,她捺下詫喜,趕緊跪聆。   那人出手如電,無聲無息搭她腕脈,又趕在漱玉節反應之前鬆開,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恩怨過眼,不及其他,尤其是初生嬰兒。因你之私心,無端使四名幼女失卻父蔭,你須保全她們的性命,盡力照拂。這四名女娃娃與你一生的命途牽緣糾葛,福禍相倚,願你在造孽之前,能想一想我的話。」說著站起身來。   漱玉節一片茫然,饒是她心思機敏,怎都數不出四人。   容間羽身後遺有一女,乃黃島之所寄,必是四名失怙幼女之一;薛尚之所以與她結盟,蓋因和島外女子有私,以致珠胎暗結,若能剷除反逆,立下大功,便有與義父討價還價的籌碼,把無一絲純血的外人娶進門。   還有兩名……驀地一陣酸水從腹中湧上喉頭,聲勢之猛,嗆得她撐地俯頸,乾嘔了一陣,直嘔得眼冒金星,也沒吐出點什麼來。她一抹額問冷汗,並腿斜坐在厚厚的草絨上歇息,待噁心之感漸漸褪去,抬眼已不見「恩公」形跡,想起他適才探手號脈之舉,佐以胸中的煩悶不適,俏臉微變:「難道……怎麼可能……」未及思索,又趴地嘔吐起來。   這是她有生以來頭一回害喜。饒是精明幹練、心機深沉的玄帝神君,也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得平復。算上腹中這個孽種,就有三個了……第四個又在哪裡?怎地是因她而失去了父親?除非容間羽或薛尚另有風流債未了,才又多出一個女兒───   還有肖龍形。   女郎渾身冰冷,一霎間明白過來,自己究竟是漏算了哪一個,氣急攻心,胸口悶鬱再度化為酸水,冷不防竄上喉頭,嘔得她涕泗橫流,尖尖指甲掐進捏緊的手掌心裡,幾乎刺出血來,仍不肯放鬆……   「……女叛徒憑著這份功勞上了位,成為五大家族新主。你說若容間羽和肖龍形地下有知,作何感想?」   「既是他人的故事,門主須問當事人,恕妾身無置評之意。」面對俊美青年的礎郵之勢,綱雅的美婦人也只是淡淡一笑,面上不見憂喜,甚是闌珊。鬼先生見如此內幕尚不能撼動她的心理防壁,也不禁發起狠,想給她點顏色瞧瞧,強抑怒火,咬牙笑道:   「這女叛徒還是挺講義氣的,不僅讓容間羽的女兒平安長成,沒派什麼刺客死士潛入黃島斬草除根,連和薛尚薛少俠私訂終身的島外女子也都妥善安置,還將他倆的女兒接回水神島,當作親生女兒養大。   「這些年來,薛老神君甘為你黑島驅策,滿以為是替自己的孫女鋪路,萬萬沒想到漱瓊飛的是薛尚之女,卻非宗主的女兒,你從未打算令其上位,對不?」   漱玉節一陣天旋地轉,掌心裡捏著冷汗。   那名女子誕下瓊飛之後,她已悄悄處置,連同照拂的僕婦下人、附近幾戶打過照面的農家……沒留半個活口,乾淨例落,神鬼不知。她只答應「恩公」盡力照拂幼兒,未提及其他人等,此舉算不得違背誓言,漱玉節做得心安理得,半點兒也不猶豫。   肖龍形在狹道前的一擊,殺死了符寬與薛尚,幸運的是薛百膳活了下來,而不幸符若蘭也是。為壓制紅島勢力,她需要白島的堅實同盟,這點薛百媵或許比薛尚更合適I倘若是為了孫女的話。   鬼先生人精也似,不會錯失她蒼白雪靨上的任何一絲變化,明白這一擊終於打穿她心上的堅城壁壘,不肯放棄乘勝追擊、擴大戰果的機會,怡然道:「這條『狸貓換貴女』的妙計,宗主用得極好,當中雖有一兩月的間差,也教你矇混過去,誰也沒起疑心,卻苦了你和肖龍形的親生骨肉───」   「夠了!」漱玉節倏地抬頭,露出一雙精光暴綻的銳眼,幾綹髮絲垂落額前,說不出的淒艷,切齒低咆:「你待如何?給本座劃下道兒來!」其聲痦啞,如紂如狼,與平日的溫婉從容直是判若兩人。   鬼先生好生端詳了她狼狽的模樣,滿意地笑起來。「我若要你立時扒光衣裳,不留寸縷,掰開蜜穴好生服侍我一把,或讓滿街乞丐都來俞一禽高貴美麗的五帝窟宗主,你也只能乖乖聽話,沒個『不』字。」他斜乜著簌簌發抖的美婦人,細細品味著她的屈辱與憤怒,好整以暇道:   「所以,把『你待如何』四字給我吞下去,從今天起,我讓你幹什麼,你便幹什麼,沒有發問過疑的餘地。否則,你連歸葬故里的瑣頭都不會有,五帝窟會潰除掉你一手締造的『潛行都』,確定裡頭的每個成員都死得乾淨徹底,以防這枚紊亂純血的毒瘤繼續孳生,包括你和肖龍形的孽種───」   「……我明白了。」美艷的婦人低垂粉頸,連圚潤如水的香肩亦一併垂落,彷彿放棄了抵抗的念頭,認命地接受挾制。   「你運氣不壞,今晚咱們有大事要幹,我沒那個閒情逸致干你,或欣賞你被一群骯髒乞丐奸得哭天搶地。也許改天再說。」鬼先生斂起笑容,瞥一眼幾上線香,沉聲道:「回頭去找薛百縢,確保你倆能準時抵達集合處,莫教盟會的召開生出什麼差池;待推舉盟主時,你明白五帝窟該選什麼人。」   自亭簷幽影下望出去,隔著一條筆直大道,對面漱玉節雙手握拳,嬌軀不住劇烈顫抖。雖然距離甚遠,理當聽不清她的呼吸心跳,但鬼先生彷彿感覺得到,她自胸臆間迸出的吞聲嗚咽,嘈嘈切切地撞碎在咬緊的貝齒間,帶著莫可名狀的痛悔與不甘。   何其悅耳動聽啊!他忍不住笑起來。   ◎   ◎   ◎   符赤錦被挾於鐵臂僧袍之間,沿途勁風獵獵,直刮粉面,痛若針攢刀剜,難開嘴眼,遑論視物出聲。也不知跑了多久,風咆忽靖,衣發逆揚,嬌美的少婦頓覺身子一輕,尚不及驚呼,已被人輕輕放落在浸露的綿軟草墊上。   睜眼I瞧,那巨靈鐵塔般的魁梧身形遠遠走開,盤膝坐於I株枝葉扶疏的大樹下,不消多看,也知正在運氣療傷,逼出聶冥途的陰損爪毒。以「狼荒蚩魂爪」昔日惡名,南冥惡佛能堅持到此地才祛毒,修為之深、軀體之強橫,足令寶寶錦兒咋舌。   雖然此人為了救她,不惜與狼首聶冥途大打出手,但光憑「南冥惡佛」四字,便足以教人繃緊神經,打點十11分精神;在昔日的「天下第一惡漢」───也有主張是「天下第一瘋漢」的───面前,善良簡直不直一哂,感激更是貽笑大方,惡佛性子一來,說翻臉就翻臉,便是徒手將她扯個四分五裂,半點也不奇怪。   符赤錦不敢輕舉妄動,維持撐臂坐起的姿態,以免惹動瘋漢殺機。   只是不知為何,端坐樹下、閉目調息的惡佛,看來竟有幾分阿羅漢的模樣,偶爾一縷穿透葉隙的月光,照在他那黥著大片鬼青、橫眉豎目的黝黑面上,卻不覺如何猙獰,倒像入定一般。符赤錦想起他與聶冥途反臉之前,開聲吐出的那句「阿彌陀佛」,透體撼地的剛猛之中,似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思之令人心旌動搖,不可遏抑。   說不定……說不定在他發瘋以前,也曾是個好和尚罷?   頭頂月影略斜,符赤錦想起一個時辰的限制,不禁有些著慌,一時心中沒有主意,摒著呼吸四下張望,甫一動惡佛便睜開眼睛,沉道:「此毒無礙,少時即解,女施主盡可自去,毋須掛懷。」嗓音如石磨碾鐵,震得女郎半身酥麻,血氣微晃,暗自吐舌:   「你也想得太美啦。我是不敢走,可不是怕你死在此間。」畢竟沒有與他撕面叫板之必要,強自鎮定,以免一不小心激得他瘋病發作,只怕要糟,微笑道:「唯恐那聶冥途又來,奴家本事雖低,亦願替大師護法。待大師的身子恢復些個,再結伴同行。」   寥寥數語,以退為進,送上一頂「大師」的高帽,又顯得自己十分仗義,不枉適才蒙他出手;萬一南冥惡佛腦子不甚清楚,將傷勢和盤托出,要打要逃,也多幾分把握。   豈料惡佛置若罔聞,言罷繼續閉目調息,當她是空氣一般,約莫盞茶工夫,他黥滿鬼青的光禿腦門上竄出屢屢白煙,傷勢居然大見好轉,符赤錦暗叫不好:「早知如此,方才應該撒腿就跑。這下教他逼出爪毒,我便是想跑,卻也遲啦。」勉強擠出一抹笑容,討好道:   「大師佛門修為如此深湛,無怪乎不懼邪毒。」   「毒便是毒,豈有邪正?」惡佛睜開眼睛,低沉磁震的嗓音令她頭皮發麻。驀地心頭一動,似有什麼被觸著了,喃喃衝口道:「是了,我見那聶冥途使的,似也是佛門武學。他可不是什麼好人。」   「邪正是空,好壞亦是空。」惡佛振袍起身,拍了拍背上為鐵汁所封的妖刀赤眼,沉聲道:「世人皆說此刀至惡,害人無數,我背它的時日不短,卻不知惡在何處。」赤眼刀嗡嗡低發,彷彿生出共嗚;幾乎同一時間,符赤錦袖中香繼亦隨之同響,卻是囊中貯放的「幽凝」刀魄所致。   「真正的幽凝刀魄,始終在你游屍門中,自三十年前的妖刀戰後,不曾流入江湖。」惡佛垂落炯炯有神的銅鈴銳眼,注視著紅衣少婦,正色道:「於靈官廟中殺人無數的,卻又是誰?他們說『幽凝擅控人心,執者必失』,是對還是錯?」   符赤錦亦覺其中疑點重重,偏偏大師父又不肯說明清楚,只說這枚刀魄影響人心的威能,勝過其他妖刀所藏,攜帶時切不可胡思亂想云云,令人好生氣惱。此際聽他一說,忽生敵愾之快,美眸滴溜溜一轉,拍手笑道:   「我明白啦。幽凝是空的,人心也是空的,執者所失,不過是因緣和合,自與幽。凝無涉。你那赤眼也是一樣。」   南冥惡佛定定望著她,濃眉微蹙,又有一絲恍悟似的詫然,半晌都沒說話。符赤錦正懊悔自己多口,好端端的幹嘛非招惹一名瘋漢發癲不可,卻聽他緩緩道:   「我讀佛經,一意破空、破假、破執中,座師卻說:『汝昨日是魔,今日亦是魔!』數十年來皆如是。女施主三言兩語解破迷津,舉重若輕,可謂佛緣深厚。阿彌陀佛!」雙手合什,朝她長揖到地。   符赤錦既是錯愕,又覺好笑,耍耍嘴皮罷了,這也叫佛緣?不禁嫣然,驚懼之心去了六七成,抿嘴道:「大師說話,同我認識的一名老書默好像。我那位朋友若是剃光了頭,穿起袈裟,倒有幾分和尚的模樣。」   南冥惡佛頂禮完畢,大步流星地起身趕路。符赤錦內功修為不如他,卻始終追在他身後三丈處,不曾落單,心知他有回護之意,以免少婦再遇狼首魔君之流;感激之餘,暗忖道:   「看來這南冥惡佛消失三十年,是受高人點化,居然從此轉了性子,成了貨真價實的大和尚。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卻不知誰有這般通天本領,能使天下第一惡漢,硬生生成了有道高僧?」   路觀圖上標注的集合地點,乃一片覆滿籐花的幽僻山谷,壁削嶙峋,渾無著手處,難以攀爬。按先前胡大爺的推斷,此地應是天羅香的秘密老巢冷爐谷,只是鬼先生並未明說,眾人亦不知曉。   他提出了一個看似對自己極為不利的條件,須得眾人皆至,這場盟會方有召開的可能。在符赤錦看來,若聶冥途堵上她時惡佛未及出現,又或兩人鏖斗的結果祭血魔君沒有插手,鬼先生便已竹籃打水兩頭空,這般辛苦設計、動眾勞師,全都打了水漂。   以游屍門的立場,要是七玄大會最後胎死腹中,恐怕連再見紫靈眼一面亦不可得,她才與白額煞、青面神分作兩路,將追蹤鬼先生的重責大任交付他人,或能從這一路上,覓得若干蛛絲馬跡也說不定。   對一向低調隱世的游屍門,鬼先生算穩穩掐住了軟肋,符赤錦與1一屍是非來不可。那麼……對其他人呢?   南冥惡佛偕符赤錦齊至,萬料不到接著現身的,居然是狼首聶冥途。   他身上衣衫雖破破爛爛,連靴鞋都丟了,赤著一雙骨節稜凸、趾爪尖黃,宛若獸足的乾瘦腳板,面孔輪廓倒已不見一絲獸形。符赤錦分明見他的手臂被惡佛絞得扭曲變形,宛若珊瑚枝一般,此際卻看不出異狀,這份妖孽般的復原能力甚至超越了白額煞的強橫獸體,對《青狼訣》的妖異咋舌不已,卻見聶冥途眨著一雙青黃異瞳,伸出灰濃的舌尖舔舐嘴唇,嘿嘿笑道:   「這麼巧啊,南冥,咱們又見面啦。方纔那架沒打完,咱們一會兒再打過。」   南冥惡佛沉立如鐵塔,濃眉垂落、虎目半閉,似在養神,並未理會他露骨的挑釁。要不多久,鬼王陰宿冥也來到現場,油彩繪面下的晶亮明眸環視現場,冷哼一聲:「就你們幾隻小貓?狐異門這個臉,可丟得大了。」   若耿照尚在,媚兒的動向就不是問題───符赤錦心頭一痛,盡量不想,將注意力集中在現場形勢的分析。三冥齊至,代表於滿足「召開盟議」的嚴苛條件上,鬼先生起碼過了集惡道這關。   南冥惡佛似已非當年那個專殺僧尼的噬血瘋漢,由封印赤眼和搭救自己二事看來,極可能是站在反對方。聶冥途因祭血魔君保住一命,魔君若不欲聯盟,大可袖手,狼首一死,「全員齊至」的條件再難達成,同盟毋須再議;況且,只有意在盟主寶座之人才須拉聯盟友,祭血魔君就算不為自己,也必有支持的對象,其立場不言自明。聶冥途得他幫助,意向自與魔君一路。   媚兒則是三人中最難捉摸的變量。   她說不上精明,關鍵時刻卻常有驚人之舉,符赤錦本以為她會中途攔路,搶一柄妖刀傍身;攜帶幽凝刀魄孤身上路,多少也有些誘她上鉤的意味。若能與她面對面懇談一番,或有說動她加入己方的可能。   豈料媚兒從頭到尾都沒出現,此際現身,也不像搶了別把妖刀的模樣,這麼一來更難捉摸,萬一她發起雞瘟,決定同聶冥途連手,則集惡道這一支將押下「贊成同盟」,怕連推舉盟主時,亦是陰謀家的囊中物。   風中刮來一股濃烈的獸臭,蓑衣編笠、背負釉甕的大漢出現在符赤錦身後,迎著她詢問的目光,以極小的動作搖了搖頭。   那就是跟蹤失敗了。若非鬼先生擺脫尾隨,便是中途不曾出現小師父的蹤影,以致無從下手。看來,在「贊成同盟」上,他也得到了游屍門的一票I符赤錦咬緊銀牙,指節捏得微微發白。   聶冥途乜眼瞧著,忽地詭秘一笑,怪聲道:「等了忒久,還來不到一半兒,我看這撈什子盟會也不用開啦。胤家小子估計羞得沒臉見人,索性不來了,老子可沒這般好打發。哪個想隨老子瞧瞧『龍皇祭殿』,開開眼界?」撥開洞口垂落的厚厚花籐,作勢欲入。   「主人未至,狼首不嫌唐突麼?」   陰陽怪氣的嗓音,來者正是血甲門之主祭血魔君。   聶冥途「嘿」的一聲,轉過一張殺氣騰騰的猙獰笑臉,青黃妖瞳閃爍著駭人異光。「你先走一步,反倒比我來得晚,中途肯定是偷俏寡婦去啦。五帝窟那個水靈水靈的美貌宗主呢?你是先姦後殺,還是殺完放涼了才幹?」祭血魔君冷哼一聲,似連答話都嫌污口,見他未輕舉妄動,不再搭理。   符赤錦都糊塗了。聽聶冥途的口吻,比對南冥惡佛還不客氣得多,話中之怨毒不忿,顯然梁子結得不輕,卻不知是在魔君出手相助之前,抑或之後。   「多謝狼首關懷,妾身一路平安,想是魔君刻意留手,未施全力所致。」   (騷狐狸果然來了!)   符赤錦回過頭去,但見月下一抹凹凸有致、曲線玲瓏的綾白衣影裊娜而來,籠發及披肩的曳地烏紗隨風輕揚,飄飄然宛若仙子凌波,當真美得出塵脫俗,不可方物,卻不是漱玉節是誰?   她多少是希望薛老神君半途說得騷狐狸回心轉意、雙雙回轉環跳山,莫蹚這淌渾水的,如今看來,是小瞧騷狐狸的權欲心了。漱玉節之言,挑明了祭血魔君曾對五帝窟出手,身畔卻未見老神君,薛百塍所攜的「食塵」卻負在她身後,寶寶錦兒不由得蹙眉,心中正自不祥,驀聽聶冥途笑道:   「薛百膳,你有這麼個風流可人的俏宗主,難怪活到這份上了還捨不得退,沒吃到嘴裡,死了都不甘心哪。」「   潑喇一聲,矮小精瘦的葛衫老人撥開灌木叢行出,冷冷說道:「聶冥途,你三十年未現江湖,只練成了一張其臭不堪的嘴皮麼?」來向卻與漱玉節不同,明顯是分作兩路,各自行動。   符赤錦正覺奇怪,薛百膳走下斜坡,逕自停步,隔著偌大的場子與漱玉節遙遙相對,並未到她身邊。漱玉節從容自若,隨手將食塵刀解下玉背,微笑道:「有勞老神君了。」揚手擲刀,食塵連鞘飛過三丈來長的距離,「嚓!」刀首沒入地面,微微顫搖。   薛百媵面無表情,足尖往鞘鍔間一蹴,食塵刀離地連轉兩圈,落於老人肩後。他抄起繫帶縛緊,卻避過了漱玉節著手處,陰沉的目光未有須臾離開過漱玉節的面孔。瞎子也看得出,那是面對仇敵的眼神。   (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薛百膳若想阻止七玄同盟,按鬼先生自絆馬腳的規矩,只消揚長而去,騷狐狸便是饞涎流滿一地,也吃不了這塊糕。照理漱玉節該緊緊把握住這位耆老,決計不可能與他分道揚鑣,增添會合的變□;就算祭血魔君半路施襲,要想穩穩壓下二人連手,絕非易事……符赤錦都想糊塗了,只覺所見無一事合乎情理,偏又真走到了極端,不明白何以不到一個時辰內,能有如許驚人的變化。   而更驚人的事還在後頭。   兩列繫著斑斕綵帶的蒙面女子齊齊開道,為首之人高喊:「蠕祖駕臨,玉面長青!」嗓音清脆動聽,顯是正當妙齡。一名身長出挑、曲線畢露的健美女郎持杖而出,所著正是那襲金光燦燦的異域金甲,只不過加了件綴有兔絨的猩紅大氅,似欲稍掩週身暴露的雪肌。   符赤錦只見過玉面蠕祖兩次,一是救援慕容柔的城外廢驛,一是火海滔天的血河蕩當夜,算不上熟稔,眼前的高姚女郎身形雖與雪艷青相仿───這在女子中不算常見───毋須胡大爺事先警告,光憑女子的直覺,也能察覺此姝與雪艷青之間的差距。   刻意放落的長髮,綴著兔絨的猩紅披風……都比雪艷青更有女人味。與對自己的女性魅力渾然不覺的雪艷青相比,女郎揉合了英風柔媚,力量和美麗在她身上得到完美的平衡;同樣是高眺健美,她的體型也較雪艷青更豐腴一些,胸脯與臀股都有肉得多。   這微妙的差異,只女子能察覺。符赤錦正打算瞟一眼騷狐狸的表情,以左證自己的推論,戴著半截蛛紋覆面巾、露出尖細下頷的「玉面蠕祖」已走出群姝簇擁,立於人前;兩人目光交會,微一錯愕,竟不約而同地大驚失色!   ───染紅霞!   符赤錦張口欲喚,所幸靈台一霎清明,及時咬住嘴唇,並未出聲。扮作「玉面蠕祖」的染二掌院亦是神情激動,彷彿一瞬間從冷冰冰的精美瓷偶變回了人,如花玉靨驟爾靈動起來,眸中彷彿閃過萬語千言,只恨當著眾人之面,無從述說。   二掌院與耿郎同埋骨於蓮台之下,既未尋獲殘肢,復又發現地底潛道,尚有生還的可能;如今染紅霞活生生地出現在面前,那麼耿郎……寶寶錦兒頭皮發麻,若非念著小師父的安危,且有一阻鬼先生陰謀的重責大任在身,幾乎想不顧一切衝上前去,與她問個分明。   染紅霞心潮澎湃,並不遜於她,畢竟在一眾妖魔鬼怪間忽遇舊人,要比「他鄉遇故知」更令人激動。然而對週身形勢之險,她所知更甚符赤錦,絲毫不敢大意,與她交換了個瞭然於心的眼色,微微一頷首,眸子望向陰宿冥處。   符赤錦一怔,忽明白過來,不由狂喜,但見媚兒朝自己點了點頭,費心重繪油彩的俏臉上抿著一抹笑,胸中莫名地湧起一陣激昂感動,又有幾分安心之感,明白自己不是孤伶伶一個,為了耿郎,她們都願意捐棄成見,攜手合作───   為了耿郎。   就像……他還在身邊那樣。   少婦忍著流淚的衝動,伸手輕按胸口。掌底溫溫的,隔著嬌綿偉岸的奶脯,她已許久不曾如此深切感受心脈跳動的力道,有些沉睡的、甚至以為已凋萎成灰的倏又復甦;這段日子以來,這是她頭一回覺得自己還活著,真真切切,無有虛假。   就像他還在身邊那樣。   「玉面蠕祖」的出現,一舉攫獲眾人注目。比之陽剛味十足、予人中性之感的雪艷青,染紅霞這個冒牌貨無疑更加美艷動人,偏又不失勃勃英氣,混合成一股高貴氣質,雖無「皇者威儀」之懾人,單以魅力言,卻也相距不遠了。連言語下流的聶冥途,一時也忘了消遣她衣甲暴露、任人褻觀,默默望著她行至前沿,回神才冷哼一聲,似是感受威脅,不欲自辱。   染紅霞重燃希望,一身正氣凜然,眼見鎮住了場面,正想開口說幾句話,乘機挾帶些訊息教符赤錦知曉───起碼得讓她知道耿郎還活著───忽聽身後一聲輕咳,一人拄杖而來,朗聲道:「天羅香雪門主率八部護法齊至,狐異門胤門主何在?」卻是蚍狩雲。   染紅霞一凜,心知良機已逝,只得閉口。華服老婦走到她身畔,俯身行禮,低道:「萬劫何在?」染紅霞下頷微抬,朝身後一比,八名女郎抬著一口鐵鏈圈繞的木箱,與先前貯放妖刀萬劫的相似。   這支儀仗隊原本便安排在水道附近,用以接應蠕祖之船。染紅霞與媚兒分開之後,循水岸回到冷爐谷附近,按原本計劃來到集合處,反倒搶在姥姥前頭。蛾狩雲與抬棺郭的女郎交換眼色,心知她所言無差,又問道:「有受傷否?」染紅霞搖搖頭"   聶冥途嘿嘿冷笑。   「你急什麼呢?蚯狩雲,怕耽擱陽壽麼?你才剛到,咱們可是等久啦,還輪不到你抱怨。況且,便不算狐異門,六玄尚有一家未到;人家要是不來,胤家小子也不必來了。」舔舐嘴唇,似回味著那女郎的汁甜肉香。   蚍狩雲聽他問得惡意,復見那股掩不住的畜生饞相,料想女郎未出現在約定之處,定是遭了這廝毒手,又痛又怒,面上卻不露聲色,淡然道:「一個時辰的期限未至,狼首若不怕耽擱陽壽,不妨再稍等片刻。」她安排的暗樁與天羅香大隊分道而行,以免啟人疑竇;刻意晚來,也是一種策略。   但鬼先生顯然是等不及了。   籐花撥開,他修長的身形自洞口出現。眾人目光齊轉,鬼先生一貫享受這種眾所矚目的感覺,怡然道:「沒想到諸位如此賞臉,居然都到了,可見團結一致、齊心抗外,的確是七玄的道路。今夜所議,必影響千秋萬代───」   「你要不先等人齊了,再唱這一出?」聶冥途冷笑打斷,絲毫不留情面。「距一個時辰的約期,剩不到盞茶工夫了,興許是老狼眼力不成,這滿山遍野的,也沒多瞧見一隻鬼影,怎麼看都是桑木陰的小花娘跑啦。雖只差得一人,可惜你話說太滿。」   比夜視目力,要說「照蜮狼眼」不成,舉世都是瞎子了。祭血魔君對他復元之快,本還有幾分狐疑,見聶冥途調你鬼先生的模樣,心念一動,勃然大怒:   「混賬!這廝死性不改,又吃了第二名暗樁!」料不到聶冥途瘋癲難制,竟爾到了這等境地,打碎他四肢關節兀自不怕,哪壺不開專提那壺,鐵了心搗亂,若非礙於四周耳目,便要動手除掉這個大患。   鬼先生正要發話,驀地甬道裡亮起一盞大白燈籠,糊紙面上所繪,正是代表桑木陰的建木標記,聶冥途得意洋洋的釁笑凝於面上,眉目一獰,忽轉狠戾,祭血魔君轉念恍然:「若假扮桑木陰的,原是天羅香之人,無論聶冥途那下作畜生吃掉幾個,總能源源不絕補上。胤家小子好算計!」忍住笑意,拿眼乜著冷笑不止的聶冥途。   鬼先生微微一笑,以幾難察覺的動作瞥了紙狩雲一眼,從祭血魔君這廂,瞧不清只狩雲的反應,灰髮似動了一動,難辨是頷首抑或搖頭,鬼先生卻已轉過視線,朝眾人朗聲道:「諸位以實際的行動表明了意向,決定七玄聯合與否的盟會,即於今夜展開。諸位隨我前往龍皇祭殿,以竟千秋難全之大功,請!」 第百七四折 桐鄉鼎鼐·問鉬何出   許久以前,阜陽郡三合鎮由一處小小河埠搖身一變,成為東海水道上的轉運樞紐,舟楫相鄰、帆影接天,水陸運輸絡繹不絕,東海經略使於是上奏朝廷,將這個興起不過數十年的小鎮升格為「縣」;若繼續發展下去,三合縣晉為郡治、乃至更上一級的州治,沒準在這一輩的阜陽耆老有生之年,便能看到。   可惜滿邑繁華,卻只為一家昌盛。枝幹既傾,莖葉遂風流雲散,若非還留了塊半死不活的老根垓,此際的三合縣便如淤成一片蘆葦淺灘的河港般,漸漸走出人們的記憶。   「我家鄉窮得很,唯二座像樣的屋舍,乃是二社祭神的土地廟,入口兩扇門扉髹著朱漆,是整片灰黃村落裡僅有的顏色。」推著竹輪椅的紫膛兒臉漢子說著一笑,露出懷緬之色。   「我一直以為,紅色是大富大貴之家才有的,從前聽人說起阜陽港,都以為是一片幾十里的朱紅,延至天邊,就以為是繁華啦;如今想來,真個是目光如豆。」   「這話倒也不能算是錯。」輪椅上的老人輕哼一聲,淡然道:   「從咱們方才下船的碼頭到這裡,昔日都是秋家的內港。看到這些個油桐樹沒有?這便是秋家的院牆,桐林到哪兒,秋家圈的地就到哪兒。」   高逾兩丈的油桐樹密密並植,一路從水邊延伸至此,便沒有幾十里路,十數里總跑不掉。況且桐林並非止於此間,直到地平線的彼端都能見到巴掌大的肥厚葉片鋪綴如蓋,這「樹牆」圈起的範圍說是一座鎮子,也毫不為過。   紫膛大漢瞠目結舌,苦笑道:「這才叫『目光如豆』。大富人家的作派,實非下官……呃,實非在下所能臆想。浮鼎山莊威名赫赫,我總以為是黑瓦白牆的大莊園,不想秋老莊主居然以樹為牆,任鄉人出入自由,這等胸襟氣度,難怪能以一介豪商的身份,贏得偌大江湖聲名。」   「過往在碼頭那廂,確實有座大宅邸,碼頭連著河港,不過園中一隅。抗擊異族之際,為搶修營壘,軍需甚急,秋老莊主遂將宅邸拆了,不留一木一瓦,悉數裝船順流而下,才保住了阜陽大營。」老人撫鬚道:「若非異族北撤,再拖得月餘,怕營碧又挺不住了,連這廂的屋舍都得拆了應急。」   秋家的莊園裡多建高樓,所用木料礎石不同一般,拆來修葺營砦,要比臨時伐木採石合用得多;就地拆了,就著內港裝船發進,兩日之內必可抵達東軍重要的抗北基地阜陽大營,再沒有比這更及時有力的後援。   進攻如摧枯拉朽般的異族大軍兩度奇襲阜陽,終究沒能踏平獨孤閥的據點,東軍在隨之而來的央土大戰中,能拿得出如許籌碼,源源不絕地投入兵力,阜陽兩戰毀之不盡的堅城壁壘,不能不說是扮演了關鍵的角色。   「如此看來,這位秋老莊主雖不會武,卻比江湖人更重情重義,豪邁慷慨,可惜無緣識荊。」紫膛大漢不禁感歎,面露一絲神往。   「那是你運氣!」老人哼笑。「秋拭水行事說話便如一陣風,那個急啊,怕連家門都還沒報完,他便踩著你的臉風風火火去遠啦。」那中年漢子摸摸鼻子,訥訥道:「那也同台丞您差不了多少……」老人斜乜道:「怎麼我踩過你的臉麼?」漢子連稱沒有,不敢再說。   這一前一後推著輪椅的兩人,自是蕭諫紙與談劍笏了。   離開四極明府後,過沒兩日,老台丞便說要走一趟三合縣,談劍笏身為台丞副貳,向以「老台丞的雙腿」自居,豈肯讓他自來?無論老台丞如何冷嘲熱諷,都堅持要替他推輪椅,蕭諫紙懶與他纏夾,兩人連院生都未帶,逕僱船家往阜陽出發,舟行一晝夜,平明方至三合縣。   阜陽碼頭淤積大半,只泊得小舟,幾已看不出港口的模樣;登岸後只見腳夫三三兩兩,連一家能問話的茶鋪也無,幸而蕭諫紙熟門熟路,隨意指點,兩人沿著蓊鬱的油桐道一路蜿蜒,見道旁有座粗陋木棚,遠方林葉扶疏間,似有黑瓦連綿,談劍笏心念一動,喜道:   「台丞,前頭有座宅子,不定便是秋家人所居。」   蕭諫紙尚未開口,背後傳來一陣嘻笑哄鬧,不消回頭,也知是大隊人馬從港口方向行來,不知是什麼來路。老台丞疏眉微驟,阻了想讓這幫外地人噤聲的副手,一指木棚:「先歇會兒。」談劍笏會意,將輪椅推至棚底。   那夥人自路的彼端湧出,熙熙攘攘,竟也朝木棚來。談劍笏一凜,為護老台丞周全,暗自運起「熔兵手」,提高警覺。蕭諫紙蹙眉道:「瞎緊張!你瞧瞧這些人裡,有幾個會武的?」   談劍笏定睛一瞧,見走在隊伍最前頭的,乃是一乘八人抬的軟轎,抬轎的腳夫中有幾張熟面孔,適才碼頭上曾見,約是本地人;八名腳夫抬轎上肩,仍被壓得汗流浹背,蓋因轎上之人委實太胖,癱似一團肉墩,談劍笏多瞧了幾眼,才約略看出人形,喃喃道:   「這人怎……怎能吃成這樣?」   「泰岳壓頂,亦有性命之憂。」老人哼笑:「你別說這是武功啊!」   無論是轎上的胖公子、抬轎的腳夫,抑或一旁打著傘蓋遮陽的家人伴當,都不像身有武功的模樣。隊伍中唯一的練家子,乃是一名黑衣黑靴、手提黑劍,瘦如竹竿也似的青面漢子,細目微瞇,眉飛入鬢,整個人宛若一柄脫鞘而出的利劍,劍氣隱隱成形,週遭五尺之內無人敢近,莫不遠遠避了開來。   他週身皆黑,卻有一頭焦黃乾枯、灰白相摻的薄發,年紀不大,形容卻隱現衰老,也算生就一副異相了。   「雇得這般高手傍身,」老人冷笑:「可見家資甚厚。還是世道真有這麼亂,非賤賣技藝不能養家活口,求一溫飽了?」談劍笏想起台丞的鬱鬱不得志,低道:「這是人的德行,未必與世道相關。」老人遂不再言。   大隊入棚,那肥胖青年瞥一眼推著輪椅的主僕倆,蔑笑:「他媽的,一條腿都進棺材了,還巴巴地跑來瞧美人?你下邊兒不行啦,糟老頭!」環轎的伴當們無不哄笑,討好之意溢於言表,倒是腳夫臉色都不好看,不知是抬得辛苦,或覺受了什麼冒犯。   1名身穿錦袍、蓄有燕髭的中年人趕緊上前,沖蕭諫紙長揖到地,恭敬道:   「我家公子乃性情中人,豪邁瀟灑不拘小節,行走江湖慣了,言語上難免有江湖人的習氣,非是有意冒犯,還請明公恕罪。」談劍笏本在氣頭上,聞言微怔,暗忖:「這人好利的眼!我請台丞扮作商旅,他卻一眼看出老台丞有功名在身。」料想應是台丞內質煥發、英氣逼人所致,忽覺這幫人也不是那麼討厭,非糞土污牆,勉強可教。   蕭諫紙不卑不亢,淡然道:「先生客氣了。貴屬車馬甚眾,此間腹笥有限,我主僕二人只須月角遮陽,少時即行,未敢耽擱諸位。請。」中年人連稱不敢。蕭諫紙一揮手,談劍笏會過意來,推輪椅至簷下,將空間悉數讓出。   「明公」二字,乃是對有名位之人的尊稱,那中年人見蕭、談二人形容,受主子言語之辱卻未勃然色變,光是這份氣度胸襟,決計不是普通的客商;扮作客商模樣,是不想以本來身份示人,趕緊出面打圓場,讓彼此都有台階可下。   轎上的胖公子一顆心早不在此間,但畢竟是豪門出身,聽親信口稱「明公」、對方竟未推辭,心中納罕:「莫非真是哪個致仕的大官?」總算稍稍收斂,乾咳幾聲,對錦袍漢子道:   「徐沾!美人兒不知幾時出來,快擺佈些吃食酒水,乾等多無聊!」瞥一眼棚簷下的蕭談二人,努嘴道:「別說本少爺小氣啊,見者有份,都讓吃上。」   被喚作「徐沾」的錦袍漢子躬身應喏,命下人鋪開錦布,自木盒裡取出熏雞炙鵝、放冷的羊羔肉條、麵餅酒水等,敢情真是來郊遊野餐的,準備周全。   腳夫們也都分到了麵餅,談劍笏則婉拒了徐沾親自送來的食物,徐沾絲毫不以為意,只留下兩隻精潔木碗,低聲道:「明公若不急著離開,一會兒能用得上。」   談劍笏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見老台丞使了個眼色,忍著滿腹狐疑,道謝收下。   不一會兒工夫,又來兩撥人馬,同樣是大隊簇擁,為首的也都是衣著華麗的富戶公子,似與那胖公子相熟,好友見面,少不得一番親熱。「寧少君,你那『錦春水停』別墅便在左近,不想卻來得比我晚,莫非是昨晚那個小花娘忒厲害,弄得你下不了床?」   「梁公子說笑了,區區小婢,我還沒放在眼裡。但那小丫頭著實不壞,鮮滋水嫩的,肌膚滑膩得緊……」被喚作「寧少君」的青年公子舔了舔嘴唇,似是回味無窮,忽想起在友朋面前,可不能顯出依戀之色,以免教人小瞧了,把臉一垮,佯嗔道:   「梁少,此番前來,我可是衝著你的金面,否則這種鄉下地方,連聽名兒都嫌污耳,專程跑來還敗興而歸,那可真是笑掉人的大牙,丟臉到家啦。」   那肥胖的梁公子哈哈一笑,「唰!」一聲攏起玉骨折扇,橫在兩頭豬屍交迭似的大腿間,宜然道:「這話不能白說,得賭!一會兒寧少君若覺不值,這便輸與你如何?」那玉牙扇骨乃是上佳的羊脂玉,瑩潤生輝,的非凡品,只是擱在梁公子的腿上,不知怎的看來有幾分牙籤的錯覺,彷彿突然縮小了似的。   寧少君出身祈州富戶,怎麼看得上這種小玩意?輕哼一聲,頗有些不悅。   「梁少,不如我直接認輸罷?這等花紅,我能輸幾篋給你,此後就不必賭啦,大夥兒省事。」   梁公子笑道:「寧少君誤會了罷?這不是扇兒,是馬廄的橫欄。我同少君賭廄裡的物事。」寧少君聞言色變,定了定神,澀聲道:「哪……哪一尊?」梁公子怡然道:「少君是問哪一匹罷?我記得少君素愛『超光』,但『翻羽』姿態靈動,宛若翔空,亦是氣象萬千,八尊齊列,宛若蘇生……不如,就賭這兩匹可好?」   寧少君若非踞坐於下人鋪設好的迭席之上,這下只怕要翻身栽倒,好不容易穩了穩身形,不禁兩眼放光,忍住雀躍,顫聲道:「梁少,你是認真還是說笑?」   梁公子倨傲一笑,哼道:「我梁斯在說話,什麼時候開過你的玩笑?」說著伸出新炊白薯般的肥胖手掌。那寧少君見狀大喜,忙與他擊掌為誓:「一言為定!」   片刻又覺不妥,遲疑道:「梁員外若不肯割愛,怕梁少亦無良法。」   那梁公子梁斯在冷笑:「你怎知我一定輸?」旁人見他似動了怒,唯恐場面鬧僵,趕緊把盞來勸。那寧少君自知家底畢竟比不上涇川梁氏,梁斯在若賭輸了要賴賬,實也奈他無何,只得一笑,與眾人一同吃酒。   談劍笏遠遠聽得二人對話,心念一動:「梁員外……這廝是梁裒的兒子?」與蕭諫紙交換眼色,心知所料無誤,難怪這些富少目中無人慣了,原來背後有偌大靠山。   梁滾乃越浦城尹梁子同的族兄,此人考不上功名,卻繼承了涇川梁氏的偌大基業,在三川糧行中頗有地位。他不但資助梁子同應舉,甚至以糧捐官,補了個員外郎的京職做做,雖沒幾年便致仕還鄉,時人皆以「梁員外」呼之,認為他與央土任氏的關係密切,暗地裡替中書大人擔任東面的周旋應對,東海鄉紳有什麼要「上達天聽」的,涇川梁氏便是門路。   慕容柔拔掉了樑子同,卻無法將遍佈東海水陸各碼頭的錢糧往來一併根除,畢竟梁裒做的是規矩生意,股東裡不乏平望顯貴,甚至連西山、南陵等都有一份,若非證據確鑿,不能輕易出手。梁裒對身陷囹圄的族弟梁子同,似也不怎麼上心,迄今全無動作,慕容連見縫插針的機會也無,只能暗罵一聲「老狐狸」,繼續等待機會。   這梁員外除了有個手綰三川總要的城尹族弟,以及深厚的官商背景之外,最負盛名的,便是他收藏的「白玉八駿」。這套羊脂玉馬共六十四尊,描摩八駿八勢,據說一組八尊齊列,便像突然活起來,令人不由生出「玉器化馬」的靈動之感,堪稱栩栩如生。   而全套六十四尊任意打散次序,雜作一堆,仍能依首尾身軀等各處特徵,輕易辨出「絕地、翻羽、奔宵、超影、逾輝、超光、騰霧、扶翼」等八駿,決計不會弄錯,則又是這套寶器的另一神奇處。   出於青鹿朝大匠的「白玉八駿」傳世逾千年,六十四隻玉馬因戰亂之故散離各地,梁裒費了極大的心力,一一搜集。有人說此套玉器上應我朝肇興,才得周全,朝廷應下旨收回,太宗孝明帝斥為無稽,進言之人因此獲罪,貶至遠方,「白玉八駿」的聲名由此益顯,傳為美談。   那胖公子梁斯在雖是梁裒的獨生愛子,真要賭輸了這套連天子都奪之不去的玉器,不免遭梁員外打斷豬腿,是以寧少君有此一問。   談劍笏忍不住犯疑:「這幫公子哥來此做甚?梁斯在甘以老爹的命根子『白玉八駿』為注,也要賭一口氣……到底是什麼東西這麼『值』?」卻聽另一名世家子笑道:   「我已聽梁兄說了月餘,此姝國色天香、不似人間應有云云,心想梁兄多識美人,早已見怪不怪,能勾了他三魂七魄去的,再不來瞧瞧,爹娘豈非白生我這雙眼了?」眾人皆笑,連寧少君都陪著笑了一陣。   談劍笏一怔:「女子有什麼好看的?」   他對女色興趣淡薄,也辨不清美醜,忽覺這幫有錢人如此無聊,財富集中到他們手裡,實是家國不幸。忽聽梁斯在語聲一顫,陡地拔尖:「來……來啦!」胖大身軀欲起,左右趕緊來扶,但兩人怎抵得住神豬般的梁公子奮力撐持?霎時肉山傾垮,崩壓一片,原本就著美酒佳餚圍坐於迭席的富公子們忙不迭走避,場面亂成一團。   談劍笏順著梁斯在肥短的指尖望去,赫見另一頭油桐小徑底,冒出一頂紫花傘蓋,緞面綴著一朵朵細碎白花,傘緣的明黃流蘇隨風輕晃,說不出的優雅好看。要不多時,傘下人半身浮出,卻是兩名中年僕婦,一人提著水桶杓子走在最前頭,另1人則舉著一面陳舊的青旗布招,其上斜斜繡著三綹「川」字形的白色波紋,似雲似水,筆觸樸拙,要說是裝飾紋采,卻稍顯單調了些。   算上後頭撐著華蓋的,不過區區三名婢僕,這排場比之木棚底下的任一家,只能說是寒酸可憐。然而正因為瞧不清居間的主兒,這些外來富戶不分主從,無不引頸翹首,爭睹令過盡千帆的涇川梁家少主如此色授魂與,念念不忘的,究竟是何等絕色───   不知是那女子太過嬌小,抑或僕婦個個高頭大馬,及至木棚之前,始終無法窺得全豹,只見得裹著譯裯白紗的身段若隱若現,著珍珠色繡鞋的小腳兒宛若蓮瓣,渾圓的腳背白皙如雪,真個是明艷無儔,非同一般,人人被撩撥得心癢難搔,棚底一片熱浪滾動,伴著嗡嗡絮語,頗有山雨欲來之勢。   當然,除了爭睹絕色的期盼好奇之外,也有不少人是半信半疑,總覺得期待越高,不免失望越深,甚至打著看好戲的心思,專等梁斯在出糗的。那寧少君便是一個。   他出身祈州大戶,家裡是當地布行魁首,與嬌生慣養的梁斯在不同,二十歲上父親便將他派往南部的布莊分號,多經歷練,也算是名生意人了,與梁斯在交遊,無非想把腦筋動到涇川梁氏頭上,以企能多撈幾間分號、乃至股東來,也想從這個吃米不知米價的花花太歲身上揩些油水入袋,荒淫度日不過是為了投其所好,逢場作戲有之,但平日並不好這口。料想今日同席的王、張、廖、簡幾位亦若是。   「白玉八駿」哪怕只得一座,這花紅都比他當初設想的好上太多。   寧函青打定主意,一會兒來的便是月宮姮娥、仙闕素女,也要咬死「不值」二字,硬拆他一匹六十四駿來,梁員外若想賴賬,少不得要吐出足數的資酬,才能堵寧家之口。這下子,他朝思暮想的央土分號……不!是規模首屈一指的京號布莊,亦有實現的可能!   忍著滿胸躊躇,他抬起視線,忽爾一怔。   被三名僕婦簇擁而來的女子,果然生得嬌小,一襲湖水綠裙裳,上披一件滾青邊的玉色羽花褙子,露出飽滿結實的蛋青色抹胸;儘管腦後鬆鬆挽了個髻,繫著青帶結子,烏緞般的秀髮仍垂至臀後,可見其長,說是「雲髻霧鬟」也不為過,襯與巴掌大的小臉、尖細的下頷,精緻得難繪難描,只能說是造化天工。   少女身段纖細,腰間繫一條與抹胸同色的蛋青絲絛,盡顯蛇腰一束,卻無瘦削之感,只覺玲瓏;胸臀起伏驕人,明明鼓脹脹的甚是豐盈,卻不覺肥腴,或因水一般的削肩甚寬,兼且雙腿比例修長,將整個身板撐了起來,這稍嫌熟齡的玉色褙子穿在她的身上,只見青春曼妙,毫無扦格老態。   「嬌小」與「修長」兩種看似相悖的概念,於此達成了難以言喻的巧妙平衡,稚嫩與成熟、柔弱與尊貴……隨意落眼,都能在少女身上找到矛盾而又調合的對立反差,也使得她在美貌之外,週身充滿了神秘難言的氣質,令人難以移目。   寧函青不算閱女無數,也知少女年紀甚小,其真實年齡,應低於外表所見,連高貴合宜的舉止中,都透著一絲稚氣,偏生胴體又成熟已極,散發著甘美誘人的氣息───   他從她的長腿、翹臀、柳腰、胸脯,貪婪地看到精緻絕倫的面龐,最後停在那雙美麗空洞的眼眸上,瞧入了迷。   梁斯在說得一點也沒錯。   她的活色生香根本不像是人,亦非狐魅精怪,而是一具精巧的瓷偶,各部精心雕琢,卻因整體的組合太過完美,反而毫不真實,令人望而生畏……   「寧少君、寧少君……寧少君!」   寧函青回神,才發現所有人都瞧著自己,神色古怪,似忍著笑,又有幾分可憐的模樣,面上發燒,澀聲道:「怎……怎麼?」張嘴才覺口乾舌燥。梁斯在的伴當徐沾遞來一隻木碗,碗中茶香甘洌,寧函青想也不想一飲而盡,總算活轉過來。   梁斯在得意洋洋,拿手肘頂他:「寧少君,你的馬沒啦。全場幾十個人,只你瞧得失魂落魄,這都『不值』,還值什麼?」眾人皆笑。寧函青沒什麼實感,彷彿仍在雲端,雙目捨不得離開少女,喃喃問:「她……她是什麼人?在這兒……在這兒做甚?」   第二個問題毋須人答。僕婦將木桶一放,揭蓋取杓,交與少女,梁斯在身邊的一干伴當彷彿訓練有素的狗,紛紛取碗列隊,由少女親手舀出茶湯,一一為他們傾入碗中,動作輕盈嫻熟,當真是美不勝收。   「這位,便是浮鼎山莊秋氏的千金大小姐,閨名上霜下潔,今年芳齡十三,正是含苞待放、任君採擷之時。」梁斯在並未上前,深諳隔著一小段距離、方能盡收美景的道理,喃喃道:   「……只不過這個『君』指的可不是你寧少君,只能是我。」幾位富戶公子都忘了乘機拍馬屁,忘情欣賞捲起袖管、小露半截鶴頸般的藕臂,揮汗奉茶的絕色少東海富人頗好佈施,除了往廟裡添香油、開水陸法會,搭粥棚茶棚也是常見的方式。浮鼎山莊雖然家道中落,不比往日,保有這樣的規矩也非難以想像。   浮鼎山莊前代莊主秋拭水,富可敵國,除家傳鹽鐵運轉生意,更以搜集天下奇兵聞名,尤愛寶劍,與當世用劍名家交遊,遍閱世間名劍名招;所著《秋水名鑒》為其畢生見聞,原本只在知交好友間流傳,然秋拭水立論持正、見識高超,久而久之竟成武林劍決的公證,亦將觀戰心得錄於札記,聲譽益隆。   三十年前妖刀亂起,秋拭水提出「正劍可破邪刀」之說,從名鑒中選出六柄正劍、六名俠客,親自奔走,促成「六合名劍」集結,並親任領路者,參與討伐妖刀的聖戰,死後被尊為「萬刃君臨」,畢生堪稱劍史。   秋家在妖刀聖戰、抗擊異族,乃至其後的央土大戰中貢獻甚多,幾無保留;秋拭水死後,其子秋意人無心經營,與央土任家並稱的巨商阜陽秋氏於焉沒落,《秋水名鑒》不世大名,過眼星散。   談劍笏對浮鼎山莊的認識,只到「萬刃君臨」秋拭水為止,對當代家主秋意人僅知其名,說不出他做過什麼,依稀有「此人甚風流」的印象,卻記不清是何時、自何人處聽來,遑論其女。   老台丞專程來三合縣,為的正是拜訪浮鼎山莊,這秋霜潔秋姑娘既是秋意人之女,也算是正主兒了,料不到為狂蜂浪蝶所圍,談劍笏本想出手懲治,順便將秋家小姐平安帶回府邸,但梁斯在等雖虎視眈眈,倒也沒做什麼出格之事,苦無清場的機會,若非蕭諫紙端坐如常,談大人怕要待不住了。   秋霜潔專心分派茶湯,也不在意眾少垂涎,抬見腳夫們坐在一旁,舉手喚道:「你們也來。」聲音清脆,令人銷魂,神情卻頗為空靈,視線總落於虛空處,「精瓷人偶」的感覺益發鮮明。   梁斯在僱用的腳夫都是當地人,世代受秋家照拂,長沐桐樹為牆、貧富共榮的恩澤,行於秋氏內院之中,見這些登徒子想將大小姐吃落肚裡的模樣,個個心中有氣,捏著徐沾派發的麵餅,沒個送入嘴裡的;此際聽得大小姐呼喚,不敢違拗,魚貫起身,也跟著排入隊伍。   梁斯在邀來的富少中,有個叫王子介的,不知吃了什麼藥,嘖嘖兩聲,沒頭沒腦蹦出一句:「這妞實在不似真人。要剝光了衣裳,不知是何模樣。」梁斯在還沒反應過來,眾腳夫已勃然變色,紛紛回頭推攘,怒道:「你嘴裡不乾不淨的,說什麼渾話!」梁家伴當也不是好欺的,築起人牆護主,眼看便要打起群架。   梁斯在對秋家小姐甚是迷戀,王子介一時失言,他原該發頓脾氣,見腳夫們鬧起來,心中卻不樂意了,料想貴賤有別,他修理王子介不妨,這些個無知土人若欺到王子介頭上,踩的卻是他梁公子的臉,面色一沉,尖聲道:   「哪個敢鬧騰,本少爺繳他一條狗腿!」腳夫們怒火更甚,遠處碼頭上的人聽見爭吵,月來也沒少見了梁家人的橫霸,紛紛抄起扁擔奔來,眼看場面將亂。   梁斯在心底微怯,回顧那黑袍劍客道:「……白頭□,都給我宰了!」   黑袍劍客想都不想,反手拔劍,弧形的刺亮劍光如蛇般扭出,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掠向最近的三名腳夫!   談劍笏觀察那人步履呼吸,料他內功有限,豈料出手快逾奔雷,角度又如此刁鑽,便是正面相敵,也只能以「熔兵手」硬磕,閃避是決計來不及的,遑論相隔數丈?急得「啪啦」一聲桓扁了輪椅靠背的竹架,正欲動身,卻被蕭諫紙按住。   「……台丞!」   「鏗」的一聲金鐵交鳴,劍光戛然而止,劍刃微彎,夾在兩根微泛金芒的指頭間。劍客一抖腕,長劍「劈啪!」轉動,這才脫出箝制,轉了小半圈,倒撞入鞘,   冷道:「好俊的『彈鋏鐵指』!儒門絕藝,非同凡響。」   出手阻了這一劍的,竟是徐沾。   談劍笏的修為深湛,要在他面前裝作身無武功的普通人,除舉手投足間極力隱藏、避重就輕外,也須有相若的內功修為,甚猶勝之。談劍笏聽那劍客白頭□喊出「彈鋏鐵指」,不禁一凜:   「原來台丞先前說『雇得這般高手傍身』,指的不是黑衣人,而是這名徐姓漢子。」   徐沾自入梁府,專陪少爺吃喝玩樂、前後打點,梁斯在甚至不知他會武,也不知這「彈鋏鐵指」乃儒門三槐秘傳絕學,威力奇大,只知徐沾阻了白頭□之劍,合著要造反,面色一沉:   「徐沾,你忒好本事,委屈你給我做這低三下四的活兒。」   徐沾沒敢頂嘴,長揖到地,低道:「少爺,秋家的地頭,傷不得秋家之人,非為那些個無知賤民,怕見了血,小姐心中不快。教訓教訓他們,也就是了。」   梁斯在自己都不敢見血,回神畢竟是慶幸大過了恚怒,見白頭□的凜冽殺氣與劍光嚇得腳夫們面無人色,徐沾又是一如既往的恭順,正想說幾句場面話,卻見油桐小徑的盡頭,忽行來一抹高減肥影,來人身著繭綢白袍、足蹬厚底官靴,豹頷燕髭,頗見威嚴,右手拇指上戴著一枚半紅半白的玉扳指,髻上還有頂高冠,頗有一莊之主的架勢。梁斯在暗忖:   「莫不是……秋莊主親來?」婿見尊翁,禮多不怪,趕緊起身。   那人來到棚前,沖眾人打了個四方揖,朗道:「在下西宮川人,忝居浮鼎山莊總管,諸位遠來,如若不棄,入莊喝碗水酒再走。請。」話說得不冷不熱,又轉頭道:「小姐,屬下接您回莊。」看似合節守度,話中卻無轉圜餘地。   梁斯在一門心思還在「婿見翁」上,見西宮川人掉頭就走,不禁愕然。眼見秋霜潔收拾茶桶,隨他行遠,忙揚聲問道:   「西……西宮先生!晚生欲求見秋莊主他老人家,不知方便否?」   西宮川人回頭道:「家主長年臥病,不見外客。公子有事,可由在下轉達,或留名刺拜帖,待家主病情好轉,再請公子來見。」眾人面面相覷,只覺此說未免太謬,若非秋意人架子極大,等閒不見外客,就是已見不了任何人,才須這般故弄玄虛。   西宮川人正欲邁步,忽聽一人道:「我聽說浮鼎山莊內,搜集無數刀劍異寶,若莊主不見外客,我等懷拳拳之情遠道而來,豈非無緣鑒寶?」卻是王子介。   西宮蹙眉道:「家主靜養,與諸位無涉。要看寶物,請隨在下入莊。」攜秋霜潔等,轉眼沒入林中。梁斯在與王子介、寧函青交換眼色,心中狂喜:這是惡奴欺主啊!偌大家業落入外人手中,何物不可買賣?便是人間絕色的千金大小姐,不過就是插標待價的甘美貨物罷了。   眾人眼睛一亮,各懷心思,踏上迤邐蜿蜒的油桐小徑。   ◎   ◎   ◎   秋家宅邸遠比想像中更陳舊,卻因打掃得十分乾淨,看來倒也不顯寒磣。廣袤的庭園畢竟需要足夠的人手維護,方見格局,眾人沿曲廊入內,沒遇幾名婢僕,無怪乎草長樹茂,恍若荒林。   浮頂山莊沒落不算新聞,然昔日縱橫東洲的巨商,短短兩代間淪落如斯,委實出人意表。梁斯在兩個月前偶遇秋霜潔、驚為天人,便常至莊外茶棚看美人,料想秋拭水忒大名頭,要收用他的孫女,怕沒那麼容易。   此際見得莊園破落,興奮之餘,不禁扼腕:早知是這等落難世家,何必浪費時間喝茶?點齊護院上門綁了,毋須媒聘禮,玩完了不如己意,打發銀錢即可。娶進家門還得過老太爺那關,光想便頭大如斗。   梁公子往日欺男霸女的勾當可沒少做,想到又能幹回老本行,毋須再兜圈子討美人歡心,人都精神起來,難得不乘軟轎,領著伴當、家丁等走在西宮川人之後,信口評點園林,意態昂揚。   徐沾被撇在大隊之後,不知不覺與最末的蕭談二人走在一處,步履沉重,眉宇間難掩落寞。   「我聽人說儒門絕技,藝學並進。」談劍笏遲遲等不到台丞開口,不忍見徐沾頹唐,率先打破沉默。「先生身負/彈鋏鐵指』,便無心廟堂,江湖之上,亦不乏求賢愛才的明主;若無機遇,何妨晴耕雨讀,泛舟逍遙?未必只有涇川梁氏這一個去處。」   徐沾搖頭苦笑。「寒窗十數載,屢試不第,終非科舉之才;家中尚有妻小,刀口舔血的江湖生涯,也不是個頭。不入武林,這身武藝不過強身健體罷了,掙不了幾個錢。   「梁府給我的資酬不壞,足夠養家活口,公子多少聽得進我的勸,年來收斂許多,我總安慰自己,也算功德一件。今日之後……唉!」伴當中也有各種不同的角色。徐沾讀過書,頗擅筆墨,不比那些陪公子爺飲酒賭錢的,能撐場面,順便滿足梁府公子「養士」的虛榮心。如今失了梁斯在的信任不說,教他知曉徐沾會武,日後少不得幹些白頭□的差使,傷人脅命,立威以迫。   說到這份上,談劍笏也不知該如何再勸,低道:「交淺言深,是我有僭了,先生勿怪。」徐沾拱手笑道:「大人何出此言?忠言逆耳,大人這番心意,在下銘感五內。」   此人雖目光灼灼,直呼「大人」仍有些突兀,談劍笏順著他的目光一低頭,見輪椅橫欄之上,清楚留著個五指掐陷的焦痕,才知已然露餡。   推送輪椅,又練有「熔兵手」的朝廷命官夠罕見了,再加上雙腿不便、目光如電的狷介長者,於官場或東海武林稍有識者,兩人大名只差沒繡在背門上,無怪乎他力勸老人扮作客商,弄來兩套變裝衣物時,老台丞的冷蔑笑意幾可殺人。   「哼。」蕭諫紙似聞心音,鼻端出氣,與他心中的無地自容銜接得天衣無縫,片刻忽道:「你是黨榆徐家的哪一支?七澤、八際,還是九開疆?」卻是對徐沾發問。   徐沾微露愧色,似覺辱沒了先祖,但也不過是乍現倏隱,旋復如常,正色道:「我乃開疆公之後。然而,自高祖父鑒殊公以降,我家便移出黨榆郡,另設社祠,不敢僭居黨榆郡望。」   蕭諫紙點點頭。   「那是徐字世家的後人了。」   東海儒脈分文武,以「字」銜姓者,多半是武儒之後,如段字世家、李字世家等,皆是昔日滄海儒宗分支。黨榆徐家屬孝明一朝興起的四郡集團,雖受陶元崢抑制,在平望仍有一席之地。徐沾若能扯上黨榆徐氏,混個小吏養家活口,總不成問題。   而人稱「九開疆」的徐字世家一支,卻是不折不扣的武儒,與黨榆徐氏份屬同宗,數百年前實已分家。徐開疆乃「三槐」之中司空氏的重臣,後人練有「彈鋏鐵指」絕技,尚稱有理有路,不算膜饒。   蕭諫紙欲再問,前頭傳來梁斯在喊聲,徐沾匆忙拱手離去。主從倆走在隊伍最末,見徐沾的背影消失在人堆裡,談劍笏才刻意壓低嗓音:「台丞,此人的來歷,不知有沒有問題?」   蕭諫紙搖頭道:「他的話,至少有八成為真。」談劍笏撫頷沉吟道:「不知剩下兩成,隱瞞了些什麼?」蹙眉深思,甚是苦惱。   蕭諫紙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常人說話,有七成真就算多了。」   「原來如此……啊?」談劍笏回過神來,紫膛兒國字臉脹得通紅,訥訥道:   「您這麼說,那可真是……唉。下官平日說話,十成十都是真的。原來七成就很多了麼?那剩下三成都說些什麼?」   「……所以你不是普通人哪,輔國。方方面面都不是。」   西宮總管引眾人入大廳,各自落座。蕭諫紙雖年長,卻未表明身份,被當作是跟進來瞧熱鬧的,那西宮川人臉面甚冷,索性連位次都不替兩人安排,一指末座邊上,讓談劍笏推過便是。   這下連不通世務的談大人,都覺「惡奴欺主」了I待客尚且如此,莊主長臥病榻,豈有好臉色看?由西宮對秋霜潔不冷不熱的口氣、任意支使的態度,以及僕婦對小姐的冷若冰霜,可想見如今莊園之內,究竟是何人作主。   梁斯在從一名明珠割愛的追求者,搖身一變成為手綰重金的買家,姿態明顯不同,乜著小眼珠子撣撣積塵,拈了拈指尖灰,沒好氣道:「諒你這兒也沒甚好吃好玩的,別浪費大夥兒的辰光,快把小姐喚來,陪公子爺樂樂。」   他一路行來,莫說像樣的護院武師,連一名男丁也沒瞧見,真要發起橫來,光靠隨行的家丁伴當,質量均遠勝孱弱的浮鼎山莊,算上寧函青、王子介帶的人,夠把莊子拆平兩回了,益起輕視之心,自入廳以來,意態漸囂,顯露出驕悍本性。   從人雖留諸廳外,但山莊人丁寡少,難生威嚇,眾人或坐或站,三三兩兩圍堵廳門,任意嘻笑,甚無規矩,儼然將此地當成了少爺常去的風月場,專等粉頭來獻色藝。   談劍笏看不過眼,卻不好挺身,咬牙低啐:「涇川梁氏偌大家底,怎教出這般下人?秋家人丁單薄,不如喚來碼頭上的腳夫,好過教外人耀武揚威。」   適才在棚裡為秋霜潔大抱不平的腳夫,全被阻於莊外,無一得進。   自總管西宮川人現身,當地土人便沒了聲音,可見這位總管平素的作風。梁斯在等判斷秋家落入外人把持,此亦是重要的依據。   「你不覺得,管家一名鄉人也不放進來,」蕭諫紙淡淡一笑。「顯然有恃無恐麼?」談劍笏聞言凜起,又覺得有幾分道理。   西宮川人立於主位之前,並未踰矩就座,面對放肆的梁公子,冷著一張不苟言笑的瘦臉,不緊不慢道:「我家小姐頗擅箏藝,諸位若不嫌棄,在下便請小姐為貴客們鼓箏,如何?」   梁斯在料不到山莊之內,真有青樓教坊的樂子,大聲叫好。西宮川人命僕婦延小姐前來,要不多時,艷麗的綠裳少女分開人群,漫步而入,滿廳喧嘩一霎悄靜,呼吸、心跳清晰可辨。   秋霜潔的翦水瞳眸分外空靈,行走間微踮足尖,輕飄飄如行於雲端,半點不像活人,逕至主位坐落,彷彿日常便是如此。西宮川人忽道:「小姐,今兒咱們不坐這兒。」   秋霜潔似有些迷惘,蹙著姣好的勻細蛾眉,千嬌百媚的小腦袋瓜子輕斜,喃喃道:「不……不坐這兒?」聽似童音,覆誦話語的舉動一如女童,偏又不像存心做作,畫面雖美,卻透著股難言的怪異。   西宮川人點頭。「是,今兒不坐這兒,要坐那頭。」一指琴幾。兩人對談間,僕婦已將箏子、蒲團擺佈妥適,燃起裊裊獸香,廳內平添一縷古雅。   秋霜潔乖順點頭,輕移蓮步,於幾後坐定,露出一抹興奮之色,如頑童放入沙坑,便要大鬧一番,俏皮的模樣更添艷色。   「慢!」西宮川人的語氣嚴峻起來,及時喝止。「不是現在。」   「不……不是現在?」秋霜潔像被拎著後頸的小貓,面對鮮魚卻不能動手,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不是現在。」宛若操縱傀儡一般,高冠重袍、衣容精潔的總管複述著,以防少女脫出禁制。秋霜潔放落雙手,輕扭衣角,茭白筍尖也似的玉指透露著焦躁的情緒,不住偷瞟琴幾的美眸也是。   談劍笏觀察許久,終於暗歎I口氣。「可惜,如此美貌,不想心智有缺,卻是天生癡兒。」深覺造化弄人,莫甚於此,對比少女的美貌,益顯真相之殘酷。   看出這點的,可不止是談大人而已。   寧函青大失所望,原來少女吸引他的空靈氣質,不過是智能低下所致,適才瞧得出神的自己,不啻是天大的笑話!若說寧少君是難掩失望,梁斯在梁公子就是羞怒交迸了:就為這白癡,瞎耗本少爺兩月辰光!   憤怒歸憤怒,秋霜潔的美貌卻是無庸置疑,如此嬌小的身軀,說不定嫩膣裡別有一番風情,當作肉娃娃養在家裡,興起時恣意享用、蹂躪,毋須擔心她與其他姬妾爭風吃錯───   這麼一想,梁公子頓時釋懷,忍不住幻想起擺佈少女的種種淫冶畫面。   「本莊的規矩,」西宮川人清了清嗓,冷徹的眼神環視眾人,既不貪婪也無慾望,甚且不帶情感;說是鳩佔鵲巢的惡奴,不知怎的,談劍笏卻想起了「獄卒」二字。「貴客說出欲鑒賞的寶物,莊內若有收藏,便取交諸位賞玩。」   「什麼東西都可以?」梁斯在嘿嘿淫笑。   「什麼都可以。」西宮川人面色不改。梁斯在吹了聲口哨,獰笑:「若少爺見了歡喜,賣是不賣?」門外家丁聞言起哄,怪叫不絕。   「世間諸物,皆可買賣。」西宮乾脆得出人意表,反令喧鬧聲I靜。他毫無反應,一氣續道:「但本莊賣法兒,與別處不同。公子爺指定之物,本莊若有,公子爺須得按價買下,寶物仍寄莊內,公子爺若想賞玩,隨時可再來。」   梁斯在哂然道,,「這叫買賣?你這兒是土匪窩罷?」   西宮川人臉不紅氣不喘。「公子爺指定之物若是寶劍,莊內既未收藏、又說不出收藏處者,敝莊等價賠償,稍慰公子爺失望之情。其他寶物,本非敝莊所長,沒有便沒有了,請公子爺另尋高明。」   這口氣不小。梁斯在被挑起了好勝心,小眼睛裡綻出銳光。   「但凡刀劍,均是如此賭法兒?」   「只限寶劍。」西宮川人半點兒也不含糊,不卑不亢糾正。   梁公子樂壞了,囿於地位身份,又擔心對方使詐,總不好頭一個出手,正打算推哪個倒霉鬼一試,下首一人搶道:「什麼劍都可以麼?」卻是寧函青。   「傳說神話之劍,亦都不妨。」西宮川人道:「只是『等價相稱』,乃敝莊買賣的根本,價不溢物,方能合稱。然傳說價值,難以衡量,公子爺若想鑒賞《玉螭本紀》裡的神兵利器,敝莊無以為繼,只能賠與公子爺一部繡本《玉螭本紀》的書資。」眾人盡皆失笑。   若非如此,求兵者提出「我家的殺豬刀現在何處」之類存心詰難,藉以漫天開價,浮鼎山莊早賠空了。來人所求,若非確有來歷、實實在在的名劍,何須親履阜陽?   寧函青似多了幾分把握,追問:「總管方才說了,貴莊未藏之劍,可以此際藏處、劍主應答。若寶劍失落,答曰『失於某山某谷』或『某某所失』,也算是回答麼?」談劍笏心念一動:「這倒是個取巧的法子。以此作答,則天下無一物沒有去處,百試百靈,卻是賴皮已極。」   西宮川人眉目不動,冷道:「自不能如此。不過,誠如方纔所說,公子爺欲求之劍,若出自稗官野史、古冊典籍,逼得敝莊只能如此作答者,賠價不逾所載。」   寧函青強抑喜色,定了定神,回顧梁斯在:「梁少,我一直想親眼瞧一柄傳說中的寶劍,不知有此榮幸,權充首問否?」梁斯在求之不得,故示大方:「少君請便。」   寧函青整了整衣冠,沖階上的西宮川人、秋霜潔一拱手,朗聲道:「在下久聞五島奇英之一、蟠宮島的鎮島之寶II連城劍的威名,還請總管為我取劍,一開眼界!」   滿座富少面面相覷,不知這撈什子連城劍有甚稀奇,只徐沾、白頭□兩人齊齊抬頭,露出詫異之色。五島奇英近年來在武林銷聲匿跡,自談劍笏赴任東海,幾未聞五島聲息,遑論與島上之人接觸,見台丞面色一凝,湊近低問:   「怎麼?這位寧少君問錯了麼?」   「連城寶劍又稱『阿衡天劍』,出自蟠宮島真火熔金道,鋒銳無匹,柄鍔所用珍珠、紅寶、水精等俱是奇珍,劍身以黃金與天外隕鐵合鑄,光是熔煉的秘法就價值連城,故以之為名,號稱天下名劍中華貴第一。曾有人提出以十倍重的黃金與島主交換,為幡宮島嚴拒。」   蕭諫紙目光悠遠,彷彿陷入回憶之中,片刻回神,低道:「他此問非但沒錯,反倒刁鑽已極。浮鼎山莊若拿不出這柄連城劍來,合價相賠,要付多少銀兩?」   談劍笏遲疑道:「都說是蟠宮島之物,莊內縱未收藏,總能說得出來歷去處,未必便輸了……莫非,此劍已失?」   「三十年前,連城劍在妖刀聖戰中不知所之。」蕭諫紙肅然道:「正是秋老莊主親點此兵為『六合名劍』之一,在最終一戰時,遭妖刀離垢所斷,未曾再現。你若是秋家之人,該怎生回答才好?」 第百七五折 還報青羽·仙跡胥儲   談劍笏出身的赤鼎派雖也是火工一脈,卻視隕鐵、奇金等異材為小道,專研技藝,鍛煉內外功力,務使施於製程中的功夫無可取代,由凡鐵中鑄出神兵來,故未聞「銷金熔隕」而成的連城劍。   而幡宮島田氏一脈,靠採珠發家,數代之間,累積銀錢巨萬,富居五島之首。   島主田初雁以廣搜歷代書家名帖聞名,尤好帶「窮」字的,其出入排場甚大,所打旗號「窮律其身,達澤天下」、「寒隨窮律變,春逐鳥聲開」等,均由著名法書中臨摹繡制,命從人隨身攜帶,可見愛甚。世人遂呼「窮爺」,田初雁也不以為意。   他的宅邸以「龍王殿」為名,豪奢自不在話下,島上還有條著名的「真火熔金道」,傳說是天外奇鐵墜落凡塵,撞擊山體,在蟠宮島的山稜間犁出一條十幾丈長的筆直軌印,所生之高熱不僅焚盡老林、令沙巖熔成生鐵般的烏亮結晶,地表更滲出金液,而後凝於巖隙,宛若細密蛛網。無論於日光月華,乃至星耀下,整條溝槽俱是金芒鑠亮,似金澆鑄,故稱「真火熔金道」。   田家對此奇景,及造成奇景的天外隕鐵極為珍視,便是五島盟友,等閒也不讓見。   田初雁耗費半生心力,浪擲銀錢無算,終於試出鎔鑄隕鐵的法子,特聘高明匠人,鑄成一柄吹毛可斷、鋒銳無匹的寶劍,笑曰:   「我家的不世奇景,終有面目見人了!」   適逢秋拭水登門求鑒,兩人遂結莫逆之交,而後更是慷慨出借,以弭平妖刀之禍。   這柄連城劍在珍玩界頗負盛名,蓋因蟠宮島田氏出產東洲皮光最高、成色最好的大品□珠,與各地珍寶古玩商往來密切,其中不乏目光如炬的名家。田初雁可不是財大氣粗的土財主,累世富貴,品味出眾,挖空心思打造的華美利器,便以珍玩目之,亦是價值連城。   寧函青曾在幾本鑒品的劄記中,看過連城劍的記載,莫不惋惜妖金毀劍,連柄鞘殘部亦未尋回,可惜了其上頂尖工藝云云,故爾知悉。   如梁斯在等一問三不知,那是連書也不讀,鎮日花天酒地的草包。寧函青未及弱冠就被外放歷練,好歹也是豪商之子,對古董珍玩本有涉獵,靈機一動,遂提出這等難題,藉以擠兌浮鼎山莊。   西宮川人面無表情。「公子爺就看這柄?要不要換?」說得彷彿莊裡有幾十把連城劍似的。   寧函青見他不假思索衝口便出,內心惴惴:「連城殘劍失落數十載,人說毀於妖金,屍骨無存,難不成……真在浮鼎山莊?」   他刻意索此劍來看,還有另一項考慮:連城劍的鞘裝、柄鍔,可說是蟠宮島田家財富品味的象徵,其中更有一樣稀世奇珍,等閒難以仿造;就算按圖打造贗品,該花的工本及匠酬,一樣也省不了,誰人肯下這種本錢?便看這陳舊的宅邸、荒蔓的園林,也知浮鼎山莊幹不了這事。若非指定鑒賞連城劍,西宮川人拿出任一口劍器來,以寧函青商人之子的出身,豈辨得名劍真偽?   莫再猶豫了。這……必是虛張聲勢無疑!   寧函青下定決心,迎視階上那張冷漠如巖的面孔,信心十足。   「不換!在下就看這連城寶劍。請總管為我取來。」   西宮川人取出一本泛黃簿冊,翻找片刻,道:「有了。」   從主座旁的烏漆腰櫃中,取出一隻五寸來長、尾帶環鉤的六角銅棒來,交與僕婦。「甲申廿六號櫃。此物甚重,多帶兩人去取。」要不多時,兩名健壯婦人扛了只寬扁長匣回廳,去掉繩槓,將長匣子留於幾頂。   「公子請過目。」西宮在簿冊上寫了兩行字,似是記錄取件的年月、何人求鑒之類,才從櫃裡取出另一把普通的鐵鎖匙,打開匣上之鎖。鑰匙繫了塊書有「甲申廿六」的墨字木牌,一如適才隨口說出的藏櫃編號。   藏櫃與劍匣的鑰匙分作I一處,本是極其謹慎的做法。那六角剖面的銅棒名「連心鎖」,內藏機簧齒輪,堪稱鎖中套鎖,鎖孔無法以尋常剪綹偷兒的鉤針勾開;若以蠻力破壞,只會使內中機括咬死,持銅棒亦無法再開……凡此種種,可見秋拭水貯珍的用心。   然而,存放鑰匙的烏漆腰櫃,就這麼大剌剌放在廳堂上,既未上鎖,也無人看管,莫說出入山莊之人皆能碰得,便是大半夜裡翻牆進來,都能輕易取鑰開箱,盜物而去。   管理散漫,固與秋家大權旁落、門第衰頹脫不了干係,但這西宮川人是哪來的自信,莊內所藏的寶兵還安安分分躺在匣櫃裡,沒給哪個手腳不乾淨的下人,或夤夜摸來的樑上君子拿去換了酒喝?   寧函青強抑胸中枰鼓,起身上前,梁斯在等也好奇地一擁而上,想看看厘裡究竟有無寶劍。談劍築示以眼神,見老台丞微一頷首,才推輪椅趨前。   匣中靄光浮動,映亮了圍觀眾人的臉面,一柄刃寬四寸的雙手帶巨劍,靜靜嵌於匣內錦襯,從劍刃到握柄,通體都是金色,僅有深淺色澤上的微妙差異,鍔作雙龍搶珠狀,雕鏨得栩栩如生,所搶龍珠,乃是一枚荔枝大小的極品夜明珠,自行放出溫潤瑩然、宛若月華的淡淡青芒,映得所嵌珠寶華光流轉,簡直像會突然活轉過來似的;劍末的黃金爪台之中,嵌著一枚如冰鑿就的水精球,較之他處的璀璨,反倒光芒不顯,曖曖自含。   以談大人多年的鑄工經驗,純金既重且軟,掐塑成這般尺寸,莫說搏鬥,光舉起轉個小半圈,龍首就可能歪斜偏轉,垂軟成令人哭笑不得的怪模樣。這劍鍔極可能是銅或鋼質,以土胎翻砂,打磨完備,再行鎏金鑲嵌……即使如此,仍是極高明的手藝,教人忍不住想伸手觸摸,好生把玩。   暗金色的闊劍劍身則是斷成三截,切口平整,以致並排至於內襯之上,猛一看並未發現殘缺。   毋須掂在手裡,談劍笏一眼即看出此劍劍質絕佳,方能打磨至此;若是凡鐵,在磨到能鏡照之前,便會留下若干細小缺損,像露出自身的毛孔般,顯示出材質的極限,非行家不能看出。   此劍劍身能清楚映出人臉,刃上卻連一絲缺耗也無,秋拭水當年選這柄刃器入「六合名劍」,果是罕世的眼光!談劍笏由衷佩服起來,益覺此劍之斷,個中因由耐人尋味,看得入迷,片刻才歎了口氣。   「此劍雖好,奈何妖刀更利?」老台丞乜他一眼,帶著一貫的憤世嫉俗,不知為何,談劍笏總覺更像自嘲,搖頭道:   「鑄器至此,已無『更利』二字可言;再往上,即非人間之物啦。這劍是折在自己手裡。」   蕭諫紙疏眉一挑,目光凝銳,卻未開口,專等他說下去。   談劍笏歎了口氣。「世上沒有完美的物事。這兩處斷口,我料是合金時所產生的毛孔脆弱處,我們火工管叫『槽隙』的。研磨此劍的大匠,已極力將這兩處弱點藏起來,可惜持劍者不夠敏銳,待察覺時,寶劍已為敵所乘。」一指光滑平整的細薄刃口:   「若妖刀之利,更勝連城,則刃部必留下交擊所生的缺口。此劍除斷口之外,連一絲缺損也無,怕是毀在一口利不及己的兵刃上頭。可惜了。」說完才發現眾人均看著自己,聽得津津有味,連梁斯在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不住點頭,不禁有些臉臊。   西宮川人乜他一眼,拱手道:「得聆高見,受益匪淺。敢問先生大名?」   談劍笏猛被問得一怔,撓頭半晌,嚅囁道:「下……在下姓……是了,在下姓言,草……草字二火。對,就叫言二火,土名字,哈哈、哈哈。呃,這位是下……在下東家,姓肅,草……啊對就是草……我是說名兒有屮,肅二屮,怪名字!哈哈哈。哈、哈。」   眾人神情古怪,徐沾差點沒暈死過去,恨不得抹掉不算,替他重編一套。只梁斯在一人怪有趣似的,笑顧左右:「哈哈,他叫二俞!居然有人叫這種名兒!」廳外從人們皆笑,方解談劍笏之危。   他一抹額汗,夾著尾巴推老台丞回去,低聲感慨:「原來只講七成真話,竟是這般困難!常人過活,也甚不易啊!」蕭諫紙冷笑:「你怎麼算出七成來的?將來不幸陞官,死活別去戶部。」   滿堂哄笑,只寧函青面色鐵青。   西宮川人似終於想起這人,回顧青年:「依公子爺看,這把是不是連城劍?」   梁斯在止了訕笑,在一旁鼓噪:「西宮總管,問你呢,自說是真,要是咱們覺得有假,這得怎麼算?都由你說了,還用得著賭麼?」   西宮川人也不理他,逕對寧函青道:「公子爺可知,且不論武林通說,鑒別此寶有四處關竅。是哪四個地方?」寧函青唇面皆白,滿頭冷汗,勉力歙動乾裂的嘴唇,顫聲喃喃:   「連……連城劍有四處寶貴,號稱無雙,乃……乃海上生明月、懸膽雙龍血、子母盤風柱,還有……還有天下奇珍飛廉珠。」一一指過劍鍔夜明珠、一對鵪鶉蛋大小的血紅寶石,鑄成雙龍形狀的中空劍柄,以及劍末嵌於爪台的水精球,等於認了此劍為真。   梁斯在心中冷笑:「兀那殺才,不知所謂!便是真貨,你一口咬定是假,浮鼎山莊能把你怎的?」他不知這四樣寶物,隨便一項都是價值連城,其他三樣也就罷了,劍末那枚「飛廉珠」據說有通靈儲思之能,持之抵額,用心凝思,便能將心中所想留在珠內,自玉龍朝起,向為帝王家所藏。就算將寧家基業悉數變賣,也抵不了這枚水精珠,寧函青第一眼就被震懾住了,始知此物世上真有,並非神話虛構,迄今未能全復。   西宮川人沒給他冷靜下來的機會,冷道:「既如此,待公子爺鑒賞完畢,請說出個數兒來,將此物購下。公子爺的開價須與寶物相稱,此乃敝莊規矩。」   梁斯在不耐煩了,小眼珠滴溜溜一轉,獰笑道:「西宮總管,若我等不買了,只看看就好,你待如何?」   西宮川人彷彿聽不懂他話裡的撒潑與裹脅,眉頭微蹙,淡道:「不能如何。但自我入莊,還沒發生過這樣的事,鑒賞完畢的貴客們,最終都心悅誠服地會帳,心滿意足離開。」   笑話一本正經說到這份上,反而不好笑了。   梁斯在正感無趣,又聽西宮續道:「寧公子似還需要一點時間,枯等無聊,我請小姐鼓箏一曲,諸位靜聽。」把手一揮,幾後的秋霜潔如獲大赦,將一雙柔荑按上絲絃,定了定神,抬臂點頷,柔美圓潤的香肩如水波般揚顫而起,指尖流洩出輕快動聽的旋律。   沒人能抗拒垂眸含笑的絕世美女,何況那甜潤得像是在為她發笑的悠揚琴音。一曲奏罷,內外悄然無聲,眾人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坐了下來,身心舒暢,有種夢醒似的微酣輕倦,已不知有多久未曾這般放鬆了。   梁斯在慶幸著自己沒有拒絕西宮川人的提議,見寧函青起身,沖幾後心滿意足的少女長揖到地,恭恭敬敬道:「多謝小姐!」少女看都沒看他一眼,本欲再彈,被西宮川人以眼神制止,神色落寞,又恢復成低頭擰衣角的模樣;相較之下,寧函青的舉動才真教人感到莫名其妙。   「西宮總管,」他神色自若,彷彿換了個人,一掃入莊時那副趨炎附勢、滿心計較的猥瑣黯淡,朗聲道:「連城寶劍的價值,我祈州寧氏就算傾盡所有,亦不足抵,只能聊表寸心,望貴莊切莫見棄。」向西宮川人討了筆墨紙硯,寫了封借條與他。   「三年之後,當可如數奉還。」寧函青自信滿滿,神采飛揚。他原本生得清秀俊雅、相貌堂堂,一掃胸中濁氣後,儼然一翩翩佳公子,反倒成了滿廳男子中,最攫人目光的一個。   梁斯在伸長了肥短的豬脖子,瞥見字條上寫著「金五鎰」的字樣,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死;好不容易緩過氣來,邊撫胸順氣,一指寧函青道:   「你……你瘋了麼?平白給人黃金百兩!你寧家此際,拿得出這筆閒錢來?」   梁公子也不儘是白白吃飯長肉的,心知寧函青巴巴地擠進小圈子,為的還是錢。他老子掐緊了銀根,寧少君若想大展拳腳、開疆闢土,本錢還須著落於他人囊中。   休說三年還清,寧函青若有在五年內攢出黃金百兩的能耐,何須仰他梁公子的鼻息?   果然寧函青落款畫押,將封好的借條交與西宮川人,朝眾人打了個四方揖,更無別話,大步行出廳堂;跨過高檻,又轉身回頭,遙對琴幾後的少女再行大禮,這才揚長而去。   「他媽的!這廝是吃錯了什麼藥?」梁斯在搖了搖糊塗的腦袋,低啐一口,見西宮川人指揮僕婦將連城劍送回庫中,惡念陡生:   「這破爛山莊裡,不知還藏了多少寶,怎地沒人想到來搶?也好,便宜了本公子,買美人送山莊,少時扣住那口烏漆箱子,寶物還不全歸我?」差點失聲笑出,攘臂喝止:   「且慢!本少爺也要鑒賞這柄連城劍,給我留下。有其他什麼好的、值錢的、稀奇古怪的,都給少爺拿來!少爺一歡喜,通通買啦!」   西宮川人仍是一副冷面。「請公子爺確切地指出寶物來,才好拿取。」   「這……」梁斯在胸無點墨,想掰也掰不出,反正烏漆腰櫃搶過來,管他有什麼寶物,都是少爺的!靈光一動,人都不糾結了,直指目標,嘿嘿淫笑:   「你說什麼都能賣,本少爺便買你家小姐,行不行啊?玩完了還放你這兒,決計不帶走!」從人怪叫聲不絕,只白頭□雙手抱胸,面色冷峻;徐沾蹙著濃眉,頗以左右為恥,不敢望向蕭、談。   西宮川人只用一句話,便止住了滿廳叫囂。   「寶物既已在此,公子爺出得什麼價錢?」   「等少爺先玩過了……」梁斯在搓著雙手垂涎欲滴,幾後秋霜潔低垂粉頸,兀自扭著衣結,全然不知自己已給人賣了。   「女子與寶刀寶劍不同,」西宮川人冷道:   「豈能二夫?公子爺若無合適的媒聘,還請死了這條心,另外指定其他寶物便了。」顯也知道莊裡的刀劍是賣了又賣、一賣再賣的,難為他說得這般臉不紅氣不喘。   以秋霜潔的艷色,迄今仍作閨女裝束,顯未遇過足教西宮總管點頭的好價錢。喊價的意義不大,梁斯在靈機一動,喚人抬來一隻檀木箱子,取出一匹鬃甩蹄踏、意態昂揚的羊脂玉馬來,赫然是「白玉八駿」六十四尊之一!   「這匹玉馬是『翻羽震』,我爹當年以黃金十鎰購回,按他說是買便宜啦,此際的價值……嘿嘿,西宮總管,你說這算不算是好價?」梁斯在得意洋洋地說。白玉八駿共分八組,每組均按「干、兌、離、震、巽、坎、艮、焯」排序,這匹玉馬應是「翻羽」一組裡的第四尊。   舉座皆知玉馬的價值,無不震驚,唯西宮川人仍是一副不冷不熱的韁屍臉,思索片刻,淡然道:「此物貴重,請容在下思考片刻。」   梁斯在揶揄道:「你別考慮太久啊,越想越沒價。」   誰都知道梁公子不可能將他老爹的命根押給浮鼎山莊,否則梁裒便未打折他的腿,也決計不會放過秋家。「萬刃君臨」秋拭水今已不在,浮鼎山莊卯上涇川梁氏的結果,只怕是毫無懸念。   但西宮川人還真的考慮起來。梁斯在沒想到這人如此不識趣,不知是不是同秋霜潔一般,只有外表像個正常人,其實腦子大有問題,頗感不耐,粗聲叫囂:   「喂,本少爺等得很無聊啊,叫你家小姐來給少爺抱一抱,先驗驗貨唄。要是奶子屁股沒幾兩肉,又或下邊乾巴巴的不怎麼出水,教本少爺怎麼買得下手?」伴當們都笑起來。   談劍笏面色微變,便要開口,卻被蕭諫紙按住。   「既然西宮總管還需要一點時間,」老人朗道:「能否請大小姐再為我等鼓箏一曲?」他的聲音飽含威嚴,還用不著轉過目光、環掃全場,那些個地痞無賴出身的伴當全都噤聲,低下頭去,額背滲冷。有些底子不乾淨見過官的,覺這老頭簡直比衙門裡的官老爺還要可怕,一聽他說話彷彿置身府衙,跪聆裁決一般,哪個還敢造次?   梁斯在本想拍桌罵娘,轉頭對正老人的鋒銳視線,立時癱回椅中,差點兒給嚇尿了。西宮川人正想著該如何處理這個燙手山芋,能爭取點時間也好,沖秋霜潔一頷首。   少女十指按上絲絃,香肩驀一動,忽如萬騎齊發、鐵蹄踏地,箏上驟起風雲,金戈鐵馬,殺伐大盛,奏的卻是一首「將軍令」。樂曲忽而激昂,忽又低回盤繞,如銀瓶乍破,鐵騎突出,扣人心弦。   也不知過了多久,餘音一收,眾人才回過神,忽聽「喀喇」一響,梁斯在的座椅向後掀倒,被龐大的身軀壓得四分五裂,大白豬似的梁公子在破片中狼狽掙扎、哀哀慘叫,不忘伸手指著階台上垂頸斂眸的絕色少女,嘶聲叫道:   「妖、妖怪!你……你這妖女弄得什麼玄虛!徐……徐沾,拿……拿黑狗血潑她!」破音的尖亢聲調聽來既滑稽,又莫名地有一股詭異之感,任誰也笑不出來。徐沾自不能立時生出一盆烏狗血來,梁斯在不見有人響應,惱羞成怒,發瘋似的大叫:   「娘的!敢看不起本少爺……給老子殺了……全殺了!」錚的一聲,毒辣劍芒閃現,灰髮白鬢、形容焦枯的黑衣劍客白頭□細劍離鞘,一名僕婦哼都沒哼便即倒地,離他僅只數尺的徐沾「彈鋏鐵指」才到。白頭□閃身讓過指風,瘦削的衣影一晃,手按劍柄,掠向主位前的西宮川人!   那倒地的僕婦雙目圓瞠,搗著咽喉,指縫間不住溢血,扭曲的嘴唇間迸出怪異的格格聲響,行將斷氣。談劍笏掠至她身畔,正欲點穴止血,那「僕婦」卻本能撥開,兩人肢接的剎那間,失控亂竄的真氣透體而入,談劍笏一凜:「內功不惡……是男人!」更無避忌,揮開臂格,飛快點了他胸肩幾處大穴,撕下袍襴將喉間傷處紮緊,抓過他雙手一摁,低喝道:「要命便往死裡按!」回頭喊來一名靠得近的伴當:   「壓緊傷口!人若斷氣,拿你見官!」   伴當為其所懾,忙七手八腳爬過來。另一廂白頭□逼近階頂,劍芒倏隱,錚音才出,西宮川人早有準備,飛退前以手掩喉,手背仍被挑出一縷飛血,恰在喉結的部位。   徐沾輕功不如白頭□,攔不住他神出鬼沒地殺人,急忙回頭:「公子!人命關天,事情鬧大了,老爺必定見責!」梁斯在給僕婦咯咯喉血、渾身抽搐的畫面嚇傻了,被他一吼回神,來不及找尋白頭□的身影,嘶聲尖叫:「住……住手!莫……莫殺人啦!」   階台之上,白頭□手按劍柄,西宮川人被逼到角落,以身軀遮護琴幾,攔在小姐與殺星之間;階下徐沾、談劍笏雙雙掠至,一左一右,壓住陣腳,與西宮成三角合圍之勢。   說也奇怪,這名黑衣劍客修為不及談、徐,所恃武技不如「彈鋏鐵指」與「熔兵手」,卻無人懷疑他能取西宮川人之命,儘管身後兩大高手虎視眈眈,而西宮川人明顯身負武藝,由趨避的身法即能看出。   也就是說,就算在出手之後,極可能會被對手的反擊,抑或背後的威脅所殺,誰都不懷疑白頭□有得手的把握。若他有意,西宮川人、乃至秋霜潔,實已等若死人。   數談劍笏平生動武,沒遇過如此使不上力的荒謬景況。   「白兄……」徐沾喃喃道:「莫要濫殺無辜啊!」   白頭□回眸一瞥,嘴角微揚,鬆開劍柄,走下階台,經過徐沾身畔之時也不相讓,逕直撞了他肩頭一記,啞聲道:   「無有金銀,誰人肯殺?」   他本是梁斯在重金僱請的打手兼保鏢,「白頭□」乃渾號,姓名、來歷、師承武功等俱都不詳。據說他每殺一人,梁斯在還得多付I筆「去厄資」,索價不貲,是以入梁府數年來,梁斯在罕教他殺人取命,最多就是斷手腳、剜耳鼻,耀武揚威之類。   梁公子好不容易扶起,一陣溫熱腥臊撲鼻,眾人循味低頭,才發現不是說笑,公子爺真個是嚇尿了,卻誰也不敢稍置一詞。梁斯在狼狽不堪,迭聲道:   「走……咱們走!玉馬……玉馬給少爺收好了,那撈什子連城劍的,也一併帶走!」   眾伴當面面相覷。怎麼說梁斯在都是為美人而來,便是要劫,也該劫色才對,怎地忽然劫起財來?一名膽子大的色瞇瞇地瞥了秋霜潔一眼,忝著臉勸道:「公子爺,那小花娘I」話沒說完,已被梁斯在一腳踢翻。   「別……別廢話!快走!」   滿廳堂的人,片刻間走得乾乾淨淨。梁斯在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離開了山莊,若非顧及顏面,臨走前還搶了那匣殘劍,權充獲鹵,簡直同逃命沒兩樣,勝似白日見鬼。   這已是第一1回發生這樣的奇事:在聽完秋霜潔的箏曲之後,寧函青簽下黃金五鎰、三年還清的借條,而梁斯在卻像瞧見什麼可怖物事,不僅口稱「妖怪」,還倉皇離開……   但要說那曲子有什麼問題,自己也聽了呀!怎地還好端端的?談劍笏想起老台丞曾說他不懂禮樂、不讀詩書,難怪生就一副木耳,舉世無非驢嘶馬鳴,不禁有些心驚,以前還不覺怎的,這會兒終於認真檢討起來。   西宮川人取素帛裹手,命人抬傷者延醫。面對梁斯在搶劍,他既未攔阻,也沒喚人搶回,眉頭不皺一下,冷眼旁觀的程度,比蕭談還像外人。待梁氏一行走遠,轉對蕭諫紙道:「肅老先生請了。先生入莊,可有欲鑒之物?」談劍笏聽得「肅老先生」四字,頭皮發麻,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   蕭諫紙神色從容。「連城劍劍如其名,價值不斐。梁少君縱下搶奪,先生若及時報官,在彼等出得阜陽水域之前,尚有追回的機會。」言下之意,以梁裒的財富威勢,一旦梁斯在回到涇川,這樁案子怕是無人敢查,無人敢審了。   西宮川人淡淡一笑。「敝莊失物,總能自行返回,老先生毋須在意。老先生欲鑒何物?」   蕭諫紙想了一想。「有一柄劍,應無名字,劍稜近鍔處,有兩行劍銘,是『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貴莊若藏此劍,記述之上,或與劍銘有關。」   談劍笏心想:「真有這把劍的話,不知簿冊裡該怎生寫法兒?」   西宮川人翻出記錄,逐行查閱,足足花了半個時辰,點頭道:「有一把劍,以劍銘為名,便叫『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說明僅『仲氏所遺,君子之器』等八個字,並未註明鑄者與來處。威宏二年三月……是了,近三十年前,有人求鑒過這把劍,但莊主並未記下是誰。老先生說的,可是此劍?」   蕭諫紙強抑心弦震動,淡然道:「聽來便是。煩總管為我取來。」   劍匣轉瞬即至,內中所貯,乃一柄樸實無華、毫無花巧的長劍,鋼質溫潤,褪色的黃穗長逾兩尺,較常制更長,分外儒雅。西宮取出劍來,卻未捧交老人,雙掌平托劍鞘,先掂了掂份量,又舉與眉齊,端詳片刻,才喃喃道:   「……真是一口好劍!」   「吹毛可斷,其鋒卻不張狂;平和中正,風骨更甚快銳。此誠君子之器。」   西宮川人如夢初醒,沉醉的模樣一霎收斂,捧劍下階:「老先生請賞劍。」蕭諫紙把手一立,正色道:「先生留步。我當迎君子,不可令君子趨我。」西宮川人神色一動,點頭道:「先生所言甚是。」   談劍笏心想:「台丞風範,便不顯山露水,依舊服人。這總管同台丞掉書袋久了,居然也像個讀書人啦,此乃教化!」正欲推送輪椅,驀地老人渾身氣機一凝,只比老台丞稍慢些許,談劍笏感應危機,內力自行發動,掌底的油竹握把竄出一縷煙焦!   一抹烏影飆入廳內,落地時微一踉蹌,還出原本的黑袍身形,但聽「鏗」的一聲激越龍吟,西宮川人擎出那口「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明鋒斜指,劍氣隱隱成形,無論功架或氣勢,均是一流劍客的手眼!   (這人……是高手!)   談劍笏早看出這位西宮總管身負武功,不料他一身藝業全於劍上,拔劍出鞘的剎那間,整個人的氣場陡地膨脹數倍不止,彷彿化為一柄脫鞘利劍,鋒芒內斂,生機勃發,面對不帶敵意的對象,自無絲毫利害;對手若懷抱惡意前來,瞬目間便能化極靜為極動,立斃其於劍下。   ───人劍合一。   談劍笏忽明白西宮川人,何以對這柄無名的黃穗劍愛不釋手。   他所修練的劍法,與這柄劍有著極為近似、甚至可說是一脈相承的氣質:敵不動我不動,後發制人,藏匿鋒芒,以理止殺……   這是儒者之劍。   飛身入廳的不速之客,與「儒」之一字絲毫扯不上關係,卻意外與西宮川人有著殊途同歸的武功特質:兩人畢生心力之所注,只於一個「劍」字,其餘種種,不過是追求劍道的輔具,毫無意義,輕易便可捨棄。唯有持劍在手,才能顯出真正的造詣。   白頭□穩住身形,緩緩抬頭,原本就陰鬱的眼神,此際更顯冰冷。   他身上的黑袍處處滲出亮漬,談劍笏愣了一會兒,才省起是血。白頭□一條左臂垂在身側,肩膀有著不自然的歪斜,推斷是受了重創,日後不知,此際絕難運使自如;所經之處,地上均留下怵目驚心的血跡,卻非來自他身上,而是腰間一枚圓瓜大小的血包袱。   不僅如此,黑衣劍客青白的面孔、焦枯的灰髮之上,更濺滿斑斑血點。那同樣不是他的血。以其一劍封喉的毒辣劍法,除非身陷重圍以一敵多,大可一擊即退,斷不致如此狼狽。   梁府一行出事了───這是談劍笏心中第一個念頭,急急追問:「你家公子呢?還有徐沾徐兄弟……他們怎麼了?要不要報官?」卻見白頭□單臂解下一隻長匣,「砰!」扔在階前,匣蓋不堪承重,撞地時爆開鉸鏈,貯物彈散,竟是被梁斯在搶走的連城劍。   「寶劍在此,月角不缺。你速清查,妥善收藏。」   白頭□淡道,咬碎滿口赤黃,呼吸時鼻端不住吐出鮮血沬子,顯是受了極重的內傷,難為他背著忒沉的連城寶劍,一路奔回。這可是傷上加傷、全然不顧後果的莽行。   西宮川人見他一副亡命之徒的狠戾模樣,居高臨下,劍指要害,冷道:「此劍你如何得手,為何交還?梁公子呢?」   白頭□冷冷一笑:「自是殺人奪物。你放心罷,那廝好得很,死的都是些從人伴當之流。涇川梁氏家大業大,手底死得十幾號人,不算個事,梁斯在完好無缺,查不到浮鼎山莊來。」   談劍笏又驚又怒,料不到此人如此棘手,才出山莊,便即開殺,若當真傷了十幾條人命,梁斯在此番所攜,死的還比活下來的多。同樣令談大人百思不解:既是殺人越貨,得手之後,又何須負傷狂奔,送還賊贓?有這般俠義心腸,豈能信手剝奪十數條性命,猶談笑自若?   (莫非……是移禍江東!)   西宮川人顯也想到了同一處,低喝道:「誰讓你這樣做的?說!」   白頭□冷蔑一笑。「莊內失物,自行回轉,莫非你真以為是從天而降?過往那些出手的,多半是乘夜將失物放在莊門外,以免驚擾莊裡人。我今日不過是直接拿進來罷了,至於這麼驚訝麼?」   談劍笏下巴都快掉下來了,西宮卻不甚意外,森然道:「親口承認的,你是頭一個。我劍下從不妄殺,你爽快說出指使者的姓字,我請旁邊二位做目證,給你公平一決的機會。」   白頭□「哼」的一聲,輕蔑道:「就憑這個破莊子,能得忒多江湖高手暗中相助?咱們沖的,是莊外那面青羽旗!你要把旗撤了,就算整座莊子被夷為平地,瞧老子救不救你!」   西宮川人原本就嚴峻的面孔更加鐵青,冷道:   「終有個直認不諱的了。厲金闕派你等潛伏左近,專行宵小之事,居心叵測,這些年我苦無證據,不能訴諸武林公論,天可憐見,今日總算送了個活口供來!」目光瞟向蕭談二人,正色道:   「若賊人為我所殺,煩1一位與我作證,在武林大會上,證諸此人之言!」   「屬……厲金闕?蒼城山青羽洞儲胥仙境的『霓電老仙』厲金闕?」談劍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蒼城山雖名列「天下五城」,卻不是一座山,而是東海之外的一座孤島,位置隱密,即使乘坐遠洋大船,蒼城山之主若無意接見,誰也踏不上這座仙島。   「霓電老仙」厲金闕是修仙一道裡的神秘先天,關於他行走東洲大地的各種傳聞逸事,行世不下數百年之譜;現存的武林人物中,已無此人的對戰記錄。厲金闕的聲名,來自他出類拔萃的弟子們,以及傳說中神乎其技的「點石成金」。   正當形勢劍拔弩張,一場莫名忽至的生死決似不可免,坐在竹輪椅中的老人突然開口。   「我觀閣下劍路,走弧如月眉,於出鞘入鞘之間決勝,似是蒼梧郡的『五雲飛仙劍』一脈,但招式、威力,乃至內功路數卻大大不同……」蕭諫紙慢條斯理道:「敢問『隱洞深篁』白雲眠與閣下,如何稱呼?」   白頭□並未回頭,背影卻不由一震,這是他頭一次顯露出感情,哪怕只有剎那間。「……正是家父。」   蕭諫紙點了點頭。「我聽說蒼梧白氏已遭滅門,至今不知兇手是誰,又與什麼目的。令尊為人正派,與世無爭,仁義之士遭此大難,我心中十分難過。」   「我已手刃仇人,不勞尊駕煩心。」白頭□手扶劍柄,語聲淡漠。「老仙將我家傳一百零八式《五雲飛仙劍》簡化成十四種拔劍出鞘的法子,命我以竹排為敵,練至『劍出即分』才算完成;又將兩部風馬牛不相及的拳譜、腿法解裂重組,讓我逆行修練,以補內力之不足。幸得老仙指點,仇人俱已伏誅。」一指莊門方向,揚聲道:   「受過老仙之惠的江湖豪傑,百年來不知凡幾,或指點三兩句口訣,或調換祖傳秘笈的頁次,平庸了幾代的武功就此脫胎換骨。像這樣的人,無不認準了那面青羽旗報答恩惠,沒人逼你,也沒人算你報了幾回,到你覺得夠了,恩義相抵為止。這樣都叫『居心叵測』……也罷,總好過儒門中人的假仁假義!」   西宮川人面色丕變,咬牙道:「辱我師門,料你已有覺悟。轉過身來!正劍不殺回頭客,且教你死得明明白白!」   白頭□握住劍柄,正欲回身,門外又有一人縱過高檻,躍入廳堂,同樣滿身是血,輕輕放下一隻檀木箱子,抬頭才見階前的白頭□,兩人同露詫色,雙雙躍開,來人竟是徐沾。   「……是你!」   「你在此做甚!」   更驚人的還在後頭。西宮川人見那只檀木箱極是眼熟,黃穗一揚,以「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挑開扣鎖,赫見紫絨襯裡,躺著的不是那玉馬「翻羽震」是什麼?   此物於西宮、於山莊,再棘手也不過,梁斯在挾玉馬落荒而逃時,西宮川人暗裡鬆了口氣,誰知徐霧竟又將它帶回來。   徐、白|一人擺出接敵架勢,對照衣上血跡、傷處等,可清楚看出兩人有過一場激鬥。白頭□的左肩肘臂為指力所傷,血流不止,而徐沾的咽喉、左掌心均留有劍痕,心口衣衫片開,若無堅逾金鐵的儒門絕藝「彈鋏鐵指」遮護,早已成了黑劍下的亡魂。   徐沾瞥見散落的連城殘劍,不由一怔。「你奪劍……是為了交還山莊?」   白頭□懶得搭理,冷冷道:「劍已送回,老子沒空陪你們囉皂。要追要攔,且拿命來!」卻是對著其他人說。   「且慢!」徐沾沉聲喝道:「說清楚再走!你殺人便罷,為何獨獨取走王公子的人頭?」   「棣斤王氏,是我家的仇人。」白頭□冷笑:   「我等一個神不知鬼不覺的機會殺他,已逾兩年,你以為憑梁斯在那草包,請得了老子?眼看今日之後,想臥底也不成了,當然得報了仇再走。可惜教他死得太爽快。」將腰間血包袱一扔,骨碌碌地滾到徐沾腳邊,系結鬆開,所貯赫然是那富少王子介的人頭!   他為父報仇、還恩奪劍,所行皆是義舉,然而手段冷血,禍延無辜,決計不能說是好人……此間善惡是非,究竟如何論斷?   眼見徐沾面上五味雜陳,白頭□忽然嗤笑。   「倒是你。你拚死阻我奪劍,怎地卻搶了梁斯在的玉馬?」   徐沾聞言微怔,微露一絲迷惘,頸頷輕搐,皺眉道:「此馬……此馬已質給了山莊,不宜……似不宜……」卻連自己都說服不了,迷惘之色益濃。西宮川人冷銳的眼神,在階下兩人身上游移,想確認他們是不是合演雙簧,賺自己個大意輕忽,沉聲道:   「你也是沖青羽旗來的?厲金闕給過你什麼好處?」   徐沾眼神茫然,「厲金闕」三字卻像觸動了什麼,喃喃接口:「我練武時,得過老仙的……不對,鐵指乃依主家所授心訣,由我自行練成,氓山的鴻儒先生雖曾指點一二,但那不過是偶遇,非是……那厲金闕,是什麼人?」語末如夢初醒,自己都不曉得前頭說了什麼。   白頭□聽他辱及老仙,獰笑益冷:「你若想死,直說便了,犯不著繞圈子。」   單手按住劍柄。   西宮川人劍眉蹙緊,厲聲道:「你二人滿口胡言,究竟有何企圖!」   這場面既詭異又緊繃,下一霎眼三方便混戰起來,似乎一點也不奇怪,但若當真拚命廝殺,又有說不出的疙瘩彆扭,總覺有什麼不對。最後,開口打破僵持的,居然是蕭諫紙。   「依我看,這其中似有什麼誤會,要打要走、要送要留,一時也說不清。」老人環視現場,緩慢的語調中帶著難以抗拒的威嚴,嘴角似有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怡然道:   「既如此,先聽一首箏曲好不?聽完了,再做決定不遲。」   ◎   ◎   ◎   蕭諫紙靜開眼睛。   明明仍置身廳內,不知為何箏聲卻十分悠遠,彷彿隔了幾層厚幔,又或在淺水裡聽著岸上的動靜般。觸目所及,所有東西都籠上一層虛虛渺渺、如夢似幻的粉色光暈,連伸手都不怎麼能辨出手背上的雞皮褐斑。此際若能攬鏡自照,看來該會年輕許多罷?老人心想。   包括談劍笏在內,餘人不知何時已失去蹤影,淡淡的酣倦之感如溫水般流遍全身,說不出的舒適。他已許久許久,不曾如此放鬆了。若能永遠都不離開,那該多好───   老人輕聲歎了口氣。   「原來在夢境裡保持清醒,是這樣的感覺。」蕭諫紙搖了搖頭,撫眉道:   「有件事我十分好奇。在夢裡……能殺人麼?若於夢境中斷氣,現實中會不會隨之身亡?」   「按說是會,但我做不到。我修練的這門功夫,名喚《高唐夢筆》,東洲失傳已逾千年。老仙偶得殘篇,花了足足一百年的辰光分析演算,好不容易才復原到這樣的境地,引他人入夢可也,卻無法觸及其身,只能搗搗蛋、添添亂,令他們醒過來時,腦袋有點糊裡糊塗的。」少女咯咯輕笑,可以想見她擠眉弄眼,活潑俏皮的動人模樣。   「就像你對徐沾那樣?」蕭諫紙不由自主地望向琴幾。   「我只是將些似是而非的印象,一股腦兒塞給他罷了,我沒入他的夢境,也不敢拉他進我的夢。」少女收了笑聲,輕歎一口氣。「夢會留下痕跡。若是練過游屍門《紫影移光術》一類的心識功夫,說不定『那人』便能察覺我的存在。這十三年來,我一直在避免這樣的情況發生。」   「這樣活著……不累麼?」   「我這樣,不算活著罷?」少女又笑起來。   「你的人生累多了,蕭老台丞。」   琴幾之後出現一抹虛影,漸漸凝成忘情鼓箏的絕色少女,形體越來越清晰,動作同遠方傳來似的悠揚箏曲若合符節,但蕭諫紙明白這一切都是假的,不過是自己意識深處的投影,來自先前聆聽秋霜潔演奏的記憶片段。   人在入睡之時,會在身外凝出肉眼難變的朦朧蜃影,稱為「雲夢之氣」。雲夢之氣並非只來自睡眠,生死交關、魂飛天外、執念深重……等,均能生成。擅辨雲夢之氣者,即能辨人,仲夫子傳授他的「觀帝相」之術,即以觀氣之法結合五氣五行、數理面相等,欲從芸芸眾生裡選出真命天子來輔佐。   據說在極其遙遠的海天彼方,有能操縱雲夢之氣的神奇武功;便在東洲,於鱗族統治大地的古紀時代,心識術未如現今這般罕見,游屍門的赤血神針、指劍奇宮的奪舍大法,都是脈絡近似之物。   《高唐夢筆》這門功夫,連見識廣博的蕭老台丞也沒聽說過,但他仔細觀察過秋霜潔,除非這名芳齡十三的少女內功修為遠遠勝過自己,足將內力的痕跡藏得滴水不漏,他很確定秋家的孤女不懂絲毫武功。   「秋霜潔」於此,顯然也有疑問。   「而我好奇的是,」少女的口吻一本正經,毫無戲謔。「您是怎麼發現的?西宮川人照顧了我十年,他不是沒懷疑過,卻始終沒看出我的把戲。」   老人聳聳肩。   「所有怪事,均發生在你彈箏之後。從西宮的表現看來,似乎你每次彈箏的結果,都能使情況扭轉成對浮鼎山莊有利,無論出於迷信,抑或經驗的歸納整理,他總是讓你彈箏,即使他不知道何以如此。   「如果這是巧合,也就罷了;若是你的能力所為,則你選擇在此,必有等待的理由。所以我挑了一把當年我親手送給你祖父的劍器,當作試探,你若肩負使命,當懂得這把劍的意涵。」   「那是仲驥玉仲夫子留給你的遺物。」秋霜潔溫柔的聲音迴盪在整個空間裡,琴幾後的形體又漸漸變得透明、朦朧,最後如煙靄般溶散。「你和獨孤弋頭一回來到莊裡,這柄劍便是你的誠意,我祖父因此信了你。」   蕭諫紙忽露出痛苦之色。   在夢境之中,情感的遮掩似乎特別淡薄,喜怒極形,不易作偽。「但我並不相信你的祖父。」老人低首歎道:「我敬佩秋拭水,但同時也覺得他是個自以為冒險家的暴發戶,太想在世上佔有一席之地,掉進巫蜆迷信的陷阱,盲目地相信宿命,把那個預言當作天命。   「按預言所接櫫,他只能對符合條件的三人透露天機,但秋莊主畢竟對我們說了小部分I預言若為真,至此已破,再無效力;若為假,又何須在意?我以這般話術,說服了主公,我們後來再沒有理會過你祖父的預言。這是我的錯。」   少女柔聲道:「倘若是我,也會做出這樣的推論,這並不是你的錯,犯錯的人是家祖父。他未及將預言流傳下去,便死於陰謀家的暗算;為防家父克紹箕裘,賊人又害了我父親,讓他成為不能說也不能聽的廢人。   「但惡人並不確定,秋家是否仍秘密持有預言,為進一步掌握浮鼎山莊,收養了我和兄長,成為我倆的義父,並將舊日的忠僕或殺或逐,全換成了他的人。所幸老仙搶先一步,派人將家兄接往蒼城山,令賊人無從下手。」   ───但……你就沒這麼好的運氣了。   蕭諫紙心底一沉,聽出了弦外之音。   少女撫慰似的笑了一笑。   「我在這裡,有兩個使命。其一,就是告訴真正的應命之人,預言的內容,以及他們即將面對的嚴苛命運。您與獨孤弋已經證明了,你們並不是預言裡的人,很遺憾我不能向您透露。」   老人露出自嘲般的寂寞笑容。   「無妨。我們就別再錯第二回了。」   「其二,我在這兒等了您十三年。」秋霜潔的聲音一點也不像在開玩笑。「就是為了告訴您,那個設計讓我祖父洩漏預言、讓你們與天命失之交臂的惡人,究竟是誰!這也是您此行的目的,對不對?」   (第三十五卷完) 第三十六卷 機關算盡 【內容簡介】
七玄大會之上,變數陡生,意料之外的新規則,卻帶來意想不到的壞結果。「平安符」買來的,非是趨吉避凶的保險,而是打亂通盤設計的混沌!一統七玄既免不了要流血,是誰擂響了第一通鼓聲?   密室裡的王座、不該被聽見的交談……與祭殿僅一牆之隔,耿照卻意外發現了陰謀家的廬山真面目!那樣的人……為何要策劃如此可怕的陰謀? 第百七六折 太易凝俱·謀者兆形 這正是時隔三十年之後,蕭諫紙再度造訪浮鼎山莊的原因。然而,在進一步深談之前,他必須確定一件事。   「我探聽了秋家的近狀,對你和你兄長的事亦有所聞。」   老人淡然道:「恕我直言,根據可靠的線報,秋意人的么女確有先天上的心智缺陷。而總管西宮川人,自身便是伊川『清流莊』莊主,乃是隱於田野的武儒支脈之一,目光昭昭。他照料你的生活近十年,以你一個小小女孩兒,偽作癡呆,想騙過清流莊一莊之主,恐非易事。」   「若非真癡,怎瞞得過隱身幕後、操縱一切的陰謀家?」   秋霜潔的聲音帶著一絲俏皮的笑意,似能想見她擠眉弄眼的神情。   蕭諫紙早起疑心。適才秋霜潔自稱等了他十三年,除非於母親腹中即有意識,豈能如此?便是誇示,也未免過了頭。老人收攝心神,緩緩說道:「要我信你,我得先知道『你』是什麼。沒有互信基礎,交談不過浪費時間罷了,以你之聰慧,當知此非敵意,而是根本。」   朦朧恍惚的空間瑞安靜了一陣,秋霜潔才柔聲道:「請台丞切莫誤會。我並無不可示人處,只是在想:若教老台丞見得真貌,說不定你便再也不信我啦。」   蕭諫紙正色道:「這點我無法預作保證。看來,我們只能相信命數了,是也不是?」   秋霜潔笑道:「台丞所言甚是。」   整座大廳忽然晃動起來,繼而片片剝落,蕭諫紙發現自己置身於一處廣袤的空間裡,舉目所見,似無邊界,只有地面上鋪著像青磚一樣的平滑嵌板,似木似石,又有幾分像牙骨,其上刻滿細密的紋理,宛若術法陣圖。   他望著腳邊那一小片密密麻麻的刻紋,凝思片刻,終於確定是某種易數推演之用,只是當世流傳的梅花占、金錢卜,乃至陰陽五行、六爻八卦等,都用不上這般繁複細瑣、環中扣環的推演,只有昔日在餛鵬學府中,那些個精研曆法算學的教授與同儕,他們在解決割圓術、四元消法等難題時,所寫下的演式頗有相類,然而複雜的程度卻遠不能相提並論。   只這一小片的易刻演化,便已超過蕭諫紙所學,這無邊無際的地面上若都刻滿了,要算的到底是何等巨數?   迷霧揮散,身穿湖水綠裙裳、滾青玉褙子的絕色少女,自離地尺許處出現,點足落地,微笑道:「根據我的經驗,人們習慣看到活生生的人,與人交談對視,才覺心安。我非輕視台丞之智,將您與凡夫同視,而是茲事體大,我希望能最大幅度地贏得您的信任。〕蕭諫紙注意到刻圖之中,有淺淺的櫻色光華不停閃動,遠遠近近,不一而同,似呈環形或切圓片狀,有幾分辟卦圖的模樣,只是規模較尋常推衍曆法節氣用的十二消息卦更精密巨大;而秋霜潔說話時,繼而亮起的櫻芒與她的話速若合符節,相互輝映,心念一動,蹙眉暗忖:「難道……」   秋霜潔彷彿聽見他心中所想,精緻靈動的俏臉上露出佩服之色,斂衽施禮,朝老人福了半幅。   「我在夢裡見過許多人,您是唯一一個,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便看出端倪的。多年來,我對施展『高唐夢筆』的對象甚是謹慎,但凡與『那人』有關的,絕不輕易入夢,便為此故;以那廝的才智,怕是光聽人描述,即能看穿我的存在。」   「秋霜潔」收斂形容,正色道:「如您所見,這地面上的演化算圖,就是我。   我所擁有的每一分念頭、說出的每一句話、幻化的形影聲音等,都是這個巨型陣圖推演的結果。   「這孩子確是天生的心智有缺,老仙於是在她的心識最深處,布下這個『太易窮觀圖』的演算陣,以神御氣,擬化形質,這才有了兩儀、四象、八卦之別。   聖人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   』便是這個道理。」   蕭諫紙雖約略猜中輪廓,卻覺此想太謬,以易數模擬思路,縱使理論上能行,但實際施行起來,不啻異想天開,癡人說夢。萬料不到早在十三年前厲金闕便已著手而為,依結果看,顯然是出乎意料地成功。   簡言之,言笑晏晏、靈動俏皮,活躍於此的「秋霜潔」其實並不存在,不過是太易窮觀圖運算的結果。   現實中的秋家小姐,確實心智有缺,充其量,不過於鼓箏之上有超乎常人的天分。多年來,陰謀家匿於暗處,嚴密觀察秋霜潔的一舉一動,不乏試探,須確定這名命運多舛的可憐孤女天生癡傻,絲毫不具威脅,才容得她在這片遺世桐鄉內平安長成。   沒想到「霓電老仙」厲金闕還有這著,在其心識最深處,模擬出另一個「人」來。既非真人,自無青熟長幼的問題,是以「秋霜潔」說足足等他十三年,非是姑妄。   饒是蕭諫紙智勝尋常,畢竟接受不同於理解,仍需時間適應,心中苦笑:「若來的是曾功亮,說不定已饒富興致地研究起『太易窮觀圖』來。都說『活到老,學到老』,蕭用啊蕭用臣,你自視忒高,以致目無餘子,難容諸物了麼?」   卻聽秋霜潔遒:「台丞的心胸見識,遠超常人,毋須自抑。我的事,能說給人懂,都算不容易啦,況乎接受?台丞若能一笑置之,那不是人,是神仙了。人生於世,豈能如此自求?」   蕭諫紙一凜,暗忖:「須由一幅陣圖來開解我,人生至此,才叫白活。」   心翳頓開,不由一笑,再無蛋礙,益發看出這太易窮觀圖的厲害之處^ ,沉吟片刻,喃喃道:「原來如此。以你之能,一且拉人入夢,又或侵入他人夢中,得對方的生辰八字、所思所想,藉以推斷吉凶未來,可謂奇準。那寧少君心甘情願簽下黃金五鎰的借據,而梁某人嚇得落荒而逃,約莫與此有關。」   秋霜潔咯咯一笑,縮了縮雪頸,露出惡作劇得逞的神情,只差沒輕吐舌尖,隱有些得意似的。   「一莊子的人,總要吃飯呀!西宮的清流莊雖有些祖地,但支應了頭幾年,也差不多到頭啦,只能盡量遣散僕從,任莊子自行荒蕪,撐多久算多久。他讀書練劍有一手,卻非經營之才。」   蕭諫紙倒有些罕異。   「他不知其中內情?」   西宮無疑是陰謀家遣來「看管」秋氏父女的,蕭諫紙見他擎劍出手、淳川欲動的架勢,頓想起清流莊西宮氏的名號,確是武儒無誤。   不過,像這般自擁莊園僻居一隅,默默晴耕雨讀、書劍傳家的儒宗末沿,在東海並不少見,他們如散沙般毫無組織,既不尊奉、也不知該奉誰的號令行事,卻自有一套處世的標準,其中有放浪形骸的隱逸高士,也有自律甚嚴的博學鴻儒,除了極少數的特例,如有「小劍聖」之稱的段勿塵等,他們唯一的共通處,就是無籍籍之名。   雖然這也僅是表象而已。   出身錕鵬學府的蕭諫紙非常清楚,儘管滄海儒宗退出東海舞台數百年,檯面下仍有幾股勢力延伸了全盛時期的拉扯較勁,迄今未止;所有儒宗支脈,或多或少都得選邊站隊,自有立場。西宮川人明顯是銜命而來,要說他不知內情,似乎有些勉強。   「我不敢拉他入夢,或嘗試侵入其腦識,以免留下痕跡,為『那人』所悉。」   秋霜潔歎了口氣。「以面相手相論,證諸其言行,我相信西宮川人並非惡徒,他是真信了蒼城山謀奪山莊益急,想方設法要把陰謀家揪出檯面,只是方法奇怪得很……此人原本就是性格古怪的隱士,這樣一想也就不怎麼怪了。」   若然如此,蕭諫紙不得不承認,這個人選其實挑得極好:西宮川人處世低調,卻有本領;有一股莫名的仗義俠氣,自願替素昧平生的浮鼎山莊「對抗」名動天下的蒼城山,長達十年,思路卻頗異常人,一旦認定自己站在道理這邊,便再也聽不了別的話,手段不拘一格,算是難纏的對手。   這種間接使喚人的方法……委實是高啊!   老台丞冷哼一聲,嘴角泛起一絲蔑笑。   當年,慘烈的妖刀討伐戰告一段落後,秋拭水身受重傷,拖命回到浮鼎山莊療養,最終不幸成仁,成為聖戰犧牲者之一。其子秋意人因而離家,遊戲人間,下落不明,數年後返回,家裡的僕從早換過了一輪,許多都是未曾見過的生面孔。   秋意人風流成性,浪跡江湖時留下許多情債,最著名的一段,即是他與沉劍世家千金唐挽晴的一段。   然而故事的最後,卻遠遠稱不上佳話。   唐挽晴懷上秋家的骨肉,卻被秋意人送回沉劍世家,沉劍世家家主唐載天氣得七竅生煙,顧不得是秋意人的手下敗將,登門欲討公道。這對準翁婿二度決鬥,結果仍與前度相同,唐載天再次慘敗在「回潮三式」之下,沒多久便撒手歸天,家人都說是給氣死的。   出身嬌貴的唐挽晴,一夕之間從天堂跌落地獄,慘遭雙重打擊,誕下秋霜淨未久,亦隨之香消玉須,孩子遂被青羽洞安排的人接走,送往蒼城山。   「老仙與我爺爺有個約定,但教蒼城山存在一日,世上無人動得了浮鼎山莊,所以才給了我爺爺那面青羽旗。」   秋霜潔娓娓說道:「我沒機會和父親說上話,不知在當時,他對佈置陰謀之人有瞭解否,但老仙一直都知道要對付的是誰,那回算搶在對方之前,狠狠擺了他一道。」   秋意人結束遠遊,重返山莊之後,在與父親交好的武林前輩安排下娶了親,一切看似步上正軌,誰知妻子即將臨盆之際,他上山打獵,意外重傷,四肢癱瘓、神智全失,成了廢人——蕭諫紙聽著,不由得全身發冷。   這是多麼急切,而又多麼殘忍的瓜代之計!這樣看來,秋意人將唐挽晴送回沉劍世家,未必是薄倖所致,而是和幕後陰謀家下一盤大棋,可惜以結果來看,年輕氣盛的秋意人是一敗塗地,不但將自己賠了進去,家業終也落入他人之手。   秋霜潔從呱呱墜地起,便失親長保護,成為陰謀家竊據浮鼎山莊的跳板,不能不說是悲劇。   然而,陰謀家機關算盡,卻防不到厲金闕有通天本領。   據說這位霓電老仙,百年來罕離蒼城山,關於他履跡東洲的逸事,怕要追述到金貔王朝末葉。不知他用了什麼異法,在秋霜潔的心識深處布下「大易窮觀圖」的演算大陣,輔以「高唐夢筆」之術,令癡憨的小女孩兒搖身一變,成為聰明絕頂、能卜未來的女半仙。   此法不僅聞所未聞,而且藏得極深。只消「秋霜潔」夠小心,這是個連當眾說出都不會有人信的法子,護住了幼弱的孤女,使其得以平安長成。   「厲金闕既知陰謀家身份,」   蕭諫紙只這一點想不透,索性直指核心:「何以不告訴你的父親,乃至祖父,教他們好生提防?退一萬步想,以『霓電老仙』的本領,直接出手對付陰謀之人,無辜者都毋須犧牲了,豈非一勞永逸?就算沒能救下你祖父,也不該再讓你父親遇險。」   由秋意人的遭遇推斷,秋拭水的死亦不單純。他是六合名劍的領路者,實際上並未隨六劍攻入狹道,而是在石塞之外遭遇偷襲,若非同行之人出手相救,他的性命老早就交代在那裡——當年蕭諫紙代表新朝,追述妖刀作亂的始末經過,也做了關於這場最終決戰的調查,獨問不出是誰救了秋拭水。   一路保護秋拭水的三名劍客,屍體亦都在決戰處的城塞外尋獲,卻不見凶蹤影。以秋拭水之不諳武藝,縱使凶人身受重傷,猶有餘力逃離現場,再補上一刀不過是舉手之勞;思前想後,當有一名行善不欲人知的高手悄悄施援,說不定便是厲金闕所派。   就算老仙替秋拭水撿回了一條命,仍保不住它。秋拭水之暴斃,十分蹊蹺,雖對外說是「傷重不治」,然而死時最親的親人都不在身邊,對照日後秋家舊僕星散的景況,個中深淺,頗耐人尋味。   現實裡的秋霜潔,未曾見過活生生的父祖,遑論從他們口中獲悉真相。但心識裡的這一個,顯然另有搜集線報、以供分析演算的法子,未必便不知始末。   「便知道,老仙也不會說。」   秋霜潔搖搖頭,神色卻不怎麼遺憾,彷彿本應如此。   「他老人家活得太久,看待世事的方式,已與我等不同,是非曲直於他,並無意義。若非答應了祖父,須得照拂浮鼎山莊,料想老仙決計不會插手——這也是我須向台丞直稟的第二件事。」   蕭諫紙見她說得嚴肅,並未插口,專心凝神,靜待少女揭露。   「我沒見過祖父之面,也沒能與我父親交談;老仙應當是知道的,但他也不曾與我談論過此事,就算我問,他也不會說。接下來我要告訴您的,全然出自我自己的推論,說不定……連我那緣薄的父祖也未必知曉。如此,您還願意相信我麼?」   蕭諫紙明白少女的遲疑。   說是「推論」,其實是太易窮觀之陣演算的結果,這個「秋霜潔」到底算不算得是有智有識、通靈知性,能不能當作「人」來看待,放到餛鵬學府,乃至四極明府這般智者雲集處,怕爭上幾天幾夜,都未必能有定說。   誰會相信一隻算盤,抑或一具墨斗?人們接受的,從來都不是器械,而是持械之人。只愚夫愚婦眛於神怪志說,才會相信器物有靈。   若厲金闕真如她所說,是個活得太久、看過太多,道德心已遭歲月磨蝕殆盡,只餘強大威能在手,倚之遊戲人間的所謂「高人」,其本質也和怪物差不多了,甚可將這「太易窮觀圖」的擺佈,視為某種惡意扭曲的玩笑——比起直接出手拯救秋家三代,此舉不僅困難百倍千倍,結果更顯迂迴。什麼樣的人,才會用這種近乎曲解的方式,來執守一份生死承諾?人命關天哪!——站在秋家的立場,厲金闕到底能不能信任,本身就是一個問題。   若連厲金闕都須見疑,況乎他興致一來,隨手置於識海的小玩意兒?   蕭諫紙思考片刻,忽抬頭一笑,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你的分析判斷,乃至卜筮之能,可否及於身外?」   秋霜潔秀眉微蹙,一霎間掠過俏臉的疑惑之色活靈活現,實難想像她是太易神圖模擬而出;要說人偶,真正的秋霜潔可能還比她要更像些。   「不能。」   少女的迷惘不過一瞬,旋一聳肩,老實交代。   「我可操縱雲夢之氣,令周圍的人昏昏欲睡,但無法及遠,效果也因人而異,若未輔以琴韻,難免大打折扣。除此之外,我對這具身軀毫無操控的能力。太易窮觀陣圖雖然神奇,畢竟不能憑空造出魂靈……」   忽然露出一絲寂寞的笑容,輕道:「我並不是真的。不過是一連串精密繁複的演算罷了。」!   「此說尚有可議處,不宜就此論斷。」   老人含笑搖頭,頗有幾分遺憾的模樣,捋鬚道:「我本想,待一切塵埃落定、風歇浪止之際,若還留得命在,請你將那太易窮觀圖默出,哪怕只有小月角也好,讓我好生研究。   「昔日我在餛鵬學府時,術數本非專長,擱下多年,如今只怕更加生疏。但我有位同窗好友,於數算一道,可厲害了,他定然有興趣得緊。我想讓他瞧瞧,我親眼見到的奇跡。」   面對少女罕見的微愕,老人面色不改,侃侃而談。   「我相信你的猶豫,也相信你的害怕。我不知猶豫驚怕,乃至自憐自傷要如何才能推衍術數而得,但那決計不是死板板的器物所致。定義你是什麼,可能已遠遠超過了我的所知所學,我不認為自己有這個資格。在我看來,你的判斷似乎頗有參考的價值,值得一聽。」   秋霜潔面頰緋紅,一手輕撫胸口,片刻才回過神來,斂衽施禮。「多謝您的信任。這於我意義非凡。」   姿容絕艷的纖細少女挺直了背脊,幼嫩白皙、當中透出一抹酥紅的手掌心虛托著,地面上一片櫻芒閃動,臂間忽現一柄金燦燦的雙手巨劍。是連城劍,老人心裡想,心語如波動散出,再度引得地上光耀起落,秋霜潔點了點頭,輕道:「此劍正是一切的開端。千頭萬緒,須由此劍說起。」   她在虛境中幻出的連城劍是完整的,明明形狀、雕飾等與先前廳中所見並無二致,不知為何,劍身的輝芒卻靈動許多,未如匣中所貯那般黯淡。蕭諫紙猜想那是劍的「氣」所致,劍刃摧折,神氣已失,雖仍是同一物,風采畢竟不同。   「這枚飛廉珠材質殊異,有通靈貯思之能。」   秋霜潔單手倒持巨劍,另一手伸出纖長的指尖,指著劍柄末端的黃金爪台之上,鑲嵌的那枚水精球。飛廉珠的表面並未打磨光滑,而是像用鑿子硬生生將一枚水精削成球體,佈滿嶙峋的斧鑿痕跡。   「祖父從決戰妖刀處攜回損壞的連城劍,為防有什麼不測,預言恐將失傳,便將開啟神秘預言的法子,凝思貯於劍末寶珠。原本他想托付的對象,並不是父親,而是外……是幡宮島的田島主。」   田初雁與秋拭水交情甚篤,秋家父子感情不睦,有此安排,想來也不奇怪。   「但祖父突然離世,來不及交代任何人,這柄殘劍遂被收藏於莊中。當時父親心神大亂,惶惶不可終日,有一天『突然來了個人,求鑒一柄無名之劍,只說劍上有銘,曰:『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彷彿這樣說父親便能懂得。」   但失怙未久、仍陷於喪父之痛中難以自拔的秋意人,完全不知道這名不速之客在說什麼,心煩意亂之下,對來客言語無禮,恣意挑釁,似乎想藉此一抒痛失至親的哀慟。   他不知道父親對他,竟是如此重要。   那個總是沉迷在自己歡喜的物事裡、不記得該回頭看看他的父親,秋意人從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麼……但為何,失去了瞭解他、與之共處的機會,竟是如此令人心痛!妖刀之亂又怎的?異族鐵蹄又怎的?為何你總是想不到家人,卻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慷慨輕擲,快意犧牲?   對世間懷抱著憤恨不平的青年,對來客以劍相向,而那人卻以一個眼神便瓦解了他。那是他無法想像、甚至是此生難企的絕頂武功。   「是我對不起你爹。」   那人拍拍他的肩膀。顯露的哀傷很淡,或因為深入骨髓之故。秋意人無法自抑地流淚,彷彿見到極親的家人,悲從中來。在此之前他一聲都沒哭過,瞪視挽幛的眼裡除了憤怒,什麼也沒有。   「我應該幫幫他的。或許,他就不會死了。」   那人歎道。   為找那柄「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秋意人翻出簿冊中能想到的每一柄劍,當然包括妖刀之戰中劫餘的名劍,連城劍便在那時被攜至堂上,但那人似對珠光寶氣的華麗名劍毫無興趣,只看兩眼便即擱下;大部分的時間裡,這後半截的殘劍都被秋意人握在手裡,意念之深,甚至在飛廉珠裡留下殘跡。   「台丞請看。」   秋霜潔把手一揮,身畔突然出現一把太師椅,椅上之人一身旅裝,風塵僕僕,原本熟悉的娃娃臉或因沉溺酒色之故,略顯鬆垮,一如逐漸隆起的腹圍,看來益顯疲憊。   他持劍端詳,懷緬的神色依稀有幾分往日的模樣,驀地眉目一動,精光迸發,酒色不禁的中年男子突然變了個人,一霎間氣機隱動,令人絲毫不疑他能以目光制伏東海年輕一代有數的劍手秋意人。   男子嘴唇微歙,似是說了些什麼,卻無法聽清。蕭諫紙正欲趨前,影像突然消失。   「飛廉珠的貯思秘法十分繁複,」   秋霜潔解釋:「父親未曾得授,之所以能留下這點形影,全因他當時矢志專一,意念強大所致……」   見蕭諫紙緩緩走到身前,低聲道:「再一次就好。我想……再看他一眼。」   少女被他眼裡的悲愴所懾,含淚頷首,小手一揮,那人捧劍喃喃的模樣再度凝於虛空中。老人瞇起眼,微佝著背細細端詳,眉頭越皺越深,也不知瞧了多久,才輕聲道:「讓你別喝這麼多酒啊。」   秋霜潔還待說話,老人卻擺擺手,毫不留戀地轉身,顫巍巍踅回原處。   這意思很明白了,少女暗自歎了口氣,收起飛廉珠裡的影像,正色道:「獨孤弋重回浮鼎山莊,非為緬懷故人。他回憶當時聆聽預言的情景,顯然想到了什麼,衝口而出,可惜父親的注意力因此消散,無法凝練如前,飛廉珠裡沒能留下更多,聽不出獨孤弋到底說了什麼。」   西宮川人所說的那筆鑒兵記錄,正是微服至此的獨孤弋。稟筆之人自非離世的秋拭水,而是其子秋意人;之所以無有姓名,蓋因獨孤弋不能自報家門,依他的脾性,怕連扯謊也懶得,簿上遂無條陳。   而後秋意人捨棄家業,出外遠遊,持續著近乎自我放逐的劍客修行,說不定即是受此番會面的影響,矢志追求劍道至高,並藉以稍遣喪父之痛。   從時間上推算,離開浮鼎山莊後不久,獨孤弋便在平望駕崩。多年來,蕭諫紙一直相信異人所說,只有「天劫」才能收拾得了天下無敵的阿旮,獨孤弋在戰場之上、決鬥之中,已無數次證明了這點,例證多到蕭諫紙無法忽視。   武皇帝駕崩之後,蕭諫紙用盡各種手段,取得司天台、太史局的文檔,甚至設計拷問司天台的大監,得知帝崩當日,京郊曾降天雷,地化泥流,澗洪爆發——這些都是「天劫」的徵兆I並非獨孤容一派胡扯矯作,用以遮蓋真相的煙幕。   不計國家發生大事時,必然會有的街談巷議、童謠讖語,真正堅持武皇帝是被人刺殺的,到頭來只有一個待罪守陵的十七爺。獨孤寂和他談過之後非常失望,他一直以為蕭先生是可以理解自己的。   這極可能是蕭諫紙此生最大的盲點。   近十年來,他才慢慢察覺其中蹊蹺,試著將異人的「天劫」說放置一旁,純以審案的角度,來看待此事中得利的一方。   即便如此,獨孤容是否真刺殺了兄長,蕭諫紙並無定見,正如缺乏凶器的兇案最是難辦,世上想要獨孤弋死的人,還少得了麼?只是誰也殺不死他。這事是辦不到的,包括他自己在內。   思路受阻,蕭諫紙開始嘗試以獨孤弋的角度思考,想知道他回浮鼎山莊到底是為了確認什麼,又為何沒有來找自己……當往事一幕幕浮起,再與那「預言」相參照,他終於明白獨孤弋早他一步發現的是什麼。   獨孤弋不算精細,認識他的人,不會以「聰明」形容他,但他擁有某種獨特的天賦直覺,恍如野獸,總能敏銳地嗅到血的氣味。   這事從一開始就錯了。異人傳授兩人武功兵法,寄望他們做的,並非爭盟爭霸一統天下,秋拭水向他們揭示的「預言」,進一步肯定了這個方向:精兵猛將,是為了更可怕的敵人準備的。兩個數千年來不斷爭鬥的陣營,一在明,一在暗……   只是有人誤導了他倆,將事情扭轉至全然不同的方向。   若獨孤弋的死非是天劫,而是人力所為,甚至是一樁精密已極的陰謀,那麼致死的導火線,絕對是因為他太過接近真相。從京城近郊的天雷往回推,在浮鼎山莊內捧劍喃喃的這一幕,就是命運轉折的關鍵點。   「他說了什麼……無法聽見麼?」   老人問。   少女搖搖頭。「飛廉珠裡的,就這麼多了。但我分析了他開聲瞬間的嘴型、喉頭滾動的幅度,再結合其他線索,已有七成以上的把握。」   老人疏眉一軒。「……人名?」   「是地名。」   秋霜潔垂斂美陣,靜靜說道:「氓山招賢亭。他是這樣說的。」   蕭諫紙靜默片刻,忽然仰頭大笑,虛境中聲動十里,恍若驚雷。   「果然是你……」   老人瘦頷一收,目中精光暴綻:「……殷橫野!」 第百七七折 瓜濯素艷·回首驚情 耿照不僅沒時間,怕連行動自如的空間也極有限。   整座冷爐谷中,僅望天葬及其下的深潭秘道,是黑蜘蛛無法靠近、絕對安全之處。他服食血照精元後,身子盡復舊觀不說,功力亦有突破,即遇黑蜘蛛攔路,要打要逃,自信皆非難事;只是若教鬼先生知曉,手上的染紅霞便是現成的人質,屆時角色互易,重演半琴天宮裡的慘劇,休說報仇雪恨,這回絕對有死無生,永無翻身之日。   同樣的錯誤,耿照不會再犯第二次。   當日與黃纓連手,以蛆狩雲為釣餌,誘出藏身暗處的明棧雪,實是冒了極大的風險。之所以一試,除明棧雪武功絕強、心計極深,要從內部瓦解鬼先生,絕對是無可挑剔的強助外,耿照賭的是她身上的《天羅經》姥姥雖未明說,但依言語間洩露的蛛絲馬跡推斷,歷代天羅香首腦送與黑蜘蛛的那份血誓,若非藏在《天羅經》裡,即是經書的一部份,當年冷爐谷大變,明棧雪乘亂出谷,現今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回來,與身懷此經脫不了干係。   黑蜘蛛放行,不代表放棄監視明姑娘的一舉一動,然而,由鬼先生於此一無所知,幾可確定:無論鬼先生用了什麼法子收買禁道,於這群神秘的黑蜘蛛,這份協議並未高過《天羅經》內的血誓。   否則,以鬼先生的精細毒辣,知有明棧雪這號人物潛伏左近,豈能傾金環谷與天羅香的精英而出,放心搞撈什子七玄大會?——離明姑娘越近,就越安全。   這是耿照從黃纓身上歸納而得,方有當曰之舉。   為引強援,耿照不得不正視明姑娘拋出的謎題,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出她的藏身處。   「不如……我幫你找好了?」   前日送膳時,黃纓自告奮勇。「你們倆現下哪兒都去不了,半琴天宮內我人面熟,你給我說說她生得什麼模樣,就算沒找著,總能有其他人看見。」   耿照苦笑。   「你會這麼問,代表沒見過她。明姑娘生得極美,見過肯定不忘。況且她武功高出我一截不止……」   現在就未必了。他遲疑了一下,想來就跟老喚她「明姑娘」一樣,都是習慣,一下子改不了。「真想藏起來,誰也找不著。」   黃纓柳眉一挑,笑容險惡,伸出幼嫩白皙的食指尖,往籠中一比。「比她還漂亮?」   背轉身子捧著炙牛肉的蘇合熏依舊細嚼慢咽,看似波瀾不驚,髮際卻動了一動,想是豎起了耳朵。   耿照警醒過來,驚出一背冷汗,狠狠瞪了笑意可掬的圓臉少女一眼,咬牙道:「沒有誰比誰漂亮的問題!大家……大家都很漂亮。」   說完自己都有些心虛。卻見蘇合熏放下食物,淡淡回頭,若無其事地說:「谷內地形我熟。不然……我去找她好了?」   這種時候鬧什麼彆扭啊!耿照只差沒吼回去,偏此事全因自己說話不經大腦,中了黃纓的借刀殺人計而起,還真沒有吼叫的立場,暗歎:「阿纓若想要我的命,只怕比鬼先生難纏得多。」   想起老胡也讚過她擅借殺人之刀,說不定真有這天分。   這事沒什麼好商量的。蘇合熏縱得了部分血軺精元,也不到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地步,所熟恰是黑蜘蛛的勢力範圍,萬一撞上殺將起來,打草驚蛇不說,怕耿照還來不及救。   「我就不信有多漂亮。」   黃纓不肯消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轉,壞笑道:「躲在谷裡不能見人,能洗澡換衣服麼?蓬頭垢面的,能有多好看?」   耿照頭大如斗,直想「剝」的一聲從頸上拔起來算了,一了百了。「你就別再糾結漂不漂亮啦。況且明姑娘生性好潔,從前我與她在蓮覺寺時,即使環境極險,她也還是天天洗I」忽然失語,蹙眉凝思,似是想到了什麼。   黃纓故作驚詫,雙手掩口道:「什麼!你同她一起洗過澡?」   「洗……你話是怎麼聽的啊!」   耿照回過神來,差點昏倒。「沒有的事都教你聽出來了,難不成耳裡生了鹿茸?」   「這有什麼?我們也洗過。」   蘇合熏冷不防地捅了他一刀。   「仔細想想……」   黃纓露出恍然之色:「他和我也洗過呀,一連洗了幾天哩。」   蘇合熏倏然轉頭,目光刺穿他的頭顱。   「我們就別再討論洗澡的事了,好嗎?」   耿照忙不迭求饒。   七玄大會召開當日,不惟鬼先生出得谷去,姥姥、金環谷的精銳人馬等亦不見蹤影,只有少許人留守,冷爐谷內難得又恢復了往昔的模樣。   蘇、黃二姝各有任務,耿照則乘機摸出了望天葬,把握最後的機會,仗著神出鬼沒、悄無聲息的身法,掠往心中所想之處。   黃纓的笑鬧給了他靈感。明棧雪好潔,人又機變百出,無論到哪裡,都能過上舒服的日子,特別是沐浴清潔,於她是重中之重。順這思路想,有個地方,此際不會有人,而冷爐谷裡絕大多數的人都不知曉I耿照來到北山石窟,果然其中空蕩蕩的,唯獨後進浴房裡漫出蒸騰霧氣,水聲隱隱,時不時還夾著幾下撥水掬淋似的淅瀝。   這並不難猜。倘若明棧雪無意與他深談,根本毋須拋下謎題;重點是明姑娘願意談,起碼不排拒與他一談,無論如何,耿照總能發現她的行蹤。   更重要的是,這事該怎麼談?   選在浴房,其目的昭然若揭,明棧雪非常瞭解自己身為女性,對成年男子的魅力,僅僅是赤身露體、肌膚相親的意象暗示,即具有極大的誘惑。   耿照屏氣凝神,試圖將過往的旖旎逐出腦海,以保持冷靜;另一方面不禁有些氣餒,原來自己在明姑娘心中,始終是能以色媚誘之的登徒子,不知該對自己感到失望,抑或對她。   他運使新悟的「蝸角極爭」心法,劍脈中真氣如川,卻無多餘的散溢或衝撞,每分力道恰到好處,落足如貓,不僅無聲,勁力反饋更為精準的施力所抵,連一絲震動也無;溫熱水霧撲面而來,毋須依賴眼耳,順著風的流向貼牆閃入,儘管未著夜行衣,整個人與一抹影子也差不了多少。   浴房中未曾點燈,光源全來自外頭,內裡形影朦朧,目力並不足恃。耿照在入口邊上的竹籃子裡,瞥見迭得齊整的女子衣裳,就布面花色來看,確是當日明棧雪身上所著,當然熟悉的淡淡幽香也是。   謹慎起見,他隨手揭起迭衣一角,赫見底下所壓,正是那件鴉青色的兜兒,不禁抨然,定了定神,趕緊鬆手起身,不敢多瞧。   隔著瀰漫的水霧望去,長長的浴池底部確實有個朦朧的女子身影,肌膚極是白暫,一頭烏濃秀髮挽在腦後,似用兩枚長荊之類的尖細物事交叉固定,此外便是一片膩白,依稀見得曲線玲瓏,起伏極是動人。   耿照無意鬼祟接近,然而那件鴉青肚兜勾起的回憶,不停在腦海裡反覆衝撞,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回神已貼著牆越過大半座浴池,距離池末的女郎不過兩丈餘。   潑喇一聲,女郎從及腰熱水中站起,耿照才發現她身段異常豐滿,腰肢雖有誇張的凹陷,卻難以蛇腰形容,有著粉光緻緻的腴潤肉感;肉呼呼的雪臀如熟透了的薄皮悉尼,輕輕一掐便要迸出甜漿,週身充溢著難以言喻的成熟風情——這決計不是明棧雪的胴體。   (糟糕,認錯人了!   但籃中衣裳確是明……耿照腦中一片混亂,還拿不定主意是擒是撤,女郎已霍然轉身,率先映入眼簾的卻非是面孔,而是那對巨碩肥美、彈顫不休的傲人乳瓜!   沉甸甸的乳球幾乎有一隻完熟甜瓜大小,份量之重,拉得脅腋處的乳肌平斜緊繃,鎖骨下形成一片狹長三角,可想見並不舒適,甚有些擾人,卻構成一幅美不勝收的壯麗景象。   女郎個子不高,垂墜飽滿、宛若玉球的乳緣越過了胸肋,乳型卻是漂亮的淚滴型;杯口大小的乳暈色澤淺淡,形狀完滿,有種喚人吸吮般的奇特魔力,而乳頭的形狀則是小巧渾圓,如瑪瑙珠般的櫻紅色,白膩的乳肌上透出淡淡青絡,更襯得櫻色淺潤,別有I股剔透之感。   單論乳房,此姝已近完美,巨碩反是渾身上下唯一不甚完美處,襯與臀股的肉感,更見其腴。   女郎有張全然陌生的鵝蛋臉,約三十許人,豐頰隆準,眼角微勾,堪稱艷麗。   然而,本應有著動人風情的嫵媚眼中,卻無一絲溫度,只覺冰冷異常。   耿照與她隔著池岸對望,忽覺這眼神有幾分熟悉,一時想不起在何時、何地見過,猜想應是天羅香某部織羅使之類,陡地幾滴溫水濺上面頰,女郎已破水而出,右手五指屈成鷹爪,直向他咽喉而來!   耿照背脊貼牆,無有退路,直到指尖將觸及脖頸的一瞬間,身子才忽然不在原處。   女郎於收爪之際方知落空,定睛一瞧,耿照不知何時已滑開尺許,無聲無息,彷彿連一絲水霧擾動也沒帶起,不顧身無寸縷,葫腰一擰,雪酥酥的玉足反勾耿照脖頸。   耿照頓覺香風撲面,滿眼膩白,桃裂般的雪股間歙開一條櫻紅色的蜜縫,隨著肌束繃緊、大開大闔的迴旋腿勾一覽無遺。女郎的恥丘分外飽滿,沾濕的纖細卷茸如筆尖蘸墨,服貼於腴美的玉蛤上,連忒大的動作都甩之不去。   但連這逼命的一勾,旋亦落空。   女郎連一絲喘息的餘裕也不給,雙腿連環,玉顆般小巧圓潤的足趾、白皙裡透著一抹粉酥橘紅的足弓,乃至修長筆直的足脛,不住貼著耿照的耳畔頸側削過,卻連一根頭髮都削之不落,彷彿兩人已對練過千百回,才能在如此小的騰挪範圍內,驚險避過每記刁鑽蹴擊。   頃刻間,女郎不知出了多少腿,勁風所及,連陰阜上的烏茸都已甩去水漬,由濕濃化為蓬鬆捲曲的粗莖,這連綿不停的攻勢,終也到了一口真氣的極限。   她飛步竄近玉腿輕抬,卻是虛招,果然耿照動也不動,「啪」的一響,女郎小巧的腳掌順勢踏地,雙掌齊出,耿照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被逼入角位,女郎的震腳恰恰踏住「生門」,去路已絕,哈哈一笑,也跟著雙掌推出,與她溫軟小手一抵,吐勁震飛!   女郎等的就是這一刻。   耿照驀覺她的內息十分熟悉,「咦」的一聲,並未追擊。女郎藉力使力,凌空倒翻一個觔斗,準確無誤地落在浴池盡處,拾起一柄長長的六角杖拄地一頓,七名與蘇合熏穿著同樣服色的黑衣女子揮開水霧,由四面八方現身,手中的引路長杖運使如風,朝耿照呼嘯而至。——黑蜘蛛!   七人的攻擊風格與那名赤身裸體的巨乳少婦全然不同,並不倚仗人多,一意猛攻,反像是推演陣形似的,將耿照團團包圍,長杖此起彼落,交錯走位,耿照既無傷人之意,一時也突圍不出,逕以「蝸角極爭」之法在杖影中趨避自如,邊思考眼前的形勢,究竟何以至此。   那名池中女郎也不忙著助拳,雙目不離戰團,俯身拾起外衫,草草穿上,只打了腰側系結,豪乳將衣面撐得老高,下擺距雪白腴潤的小腹,最少有四、五寸的間距,可見胸乳之厚,襟懷裡滿滿都是美肉。   她這樣的身板,平素若不以兜兒將雙丸裹緊,怕連衣衫都不好穿。耿照回憶數日前與她兩度會面、乃至交手的過程,並不覺她有這般雄偉傲人,想來是有無褻衣裹束的區別。   他記得她的名字叫「荊陌」,蘇合熏跟林采茵是這麼叫的。這人應是玄字部的領路使,料不到在裹頭黑紗之下,竟有著一張如此難麗的面孔。   當日在禁道外,耿照與她對了一掌,拚著身受內傷的風險,藉勢飛退。今兒角色互易,一絲不掛的荊陌被他運掌震飛,耿照對黑蜘蛛的立場、聽從鬼先生的因由等尚有疑問,無意傷人,掌底留力,是以荊陌並未受創。   突然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透體而來,此乃拜碧火真氣之先天胎息,較常人五感六覺更加敏銳所賜,卻無法知悉是從何而來。   不能再拖下去了——放棄對話的機會不無可惜,卻還有更重要的事。為防對手來了強援,更不易脫身,耿照忽睜星目,正欲易守為攻,忽聽一句銀鈴笑語,如春風拂至:「哎呀,他要認真啦,再打下去,你們決計討不了好。荊陌,你是聰明人,千萬別做傻事呀。」   卻不是明棧雪是誰?   逆著門外的燭光,轉出一抹窈窕修長的完美曲線,身上衣著,正是耿照在門邊的竹籃所見。這把戲說穿了,簡直不值幾文錢:她將衣裳褪至籃裡當誘餌,與荊陌入池共浴,浴池盡處定有密門或通道之類,再隨意找個借口暫離;接下來,就成現在這樣了。   當然,明棧雪時碧火功長於感應,亦不能排除是她先耿照察覺其行蹤,而後才臨機應變,因勢利導,誘使雙方撞在一塊兒。   聽她的口氣,與荊陌似頗熟稔,而從荊陌猛一見他的神情判斷,連神通廣大、無所不在的黑蜘蛛都被明姑娘擺了一道。如此想來,這當上得也不冤枉,耿照心緒略平,泛起一絲苦笑。   自明姑娘現身,那種莫名的壓迫便即消失,黑蜘蛛來援的高手一霎退去,連那七名女郎也收了陣式,趁耿照分神之際,悄悄沒入牆影,偌大的浴房裡又只剩下三個人。   「我本來想,」   明棧雪笑道:「能夠赤身露體,一塊兒泡在池子裡,要談什麼就容易多啦。看來裸裎相見,你們只做了一半,不過打架倒是另一種瞭解人的好法子,算是補了沒做的那一半。」   荊陌全身上下,只那件被乳瓜撐頂變形的黑衫子,實因撐得太高,益顯衫擺短促,小巧的香臍以下完全赤裸。妙的是:她這麼個珠圓玉潤的人兒,卻有雙細直美腿,襯與白皙雪肌,渾身透出一股成熟婦人的魅力;若非神情冷徹,可說是誘人已極,乃天生的尤物。   她抿著紅唇,望向明棧雪的冰冷眼神挾著顯見的怒意。耿照完全能理解她的心情,尤其面對明棧雪滿不在乎的輕鬆笑容,益發令人惱火。   〔答應你的事,我已做到。」   明棧雪嘴角含笑,眸裡卻無笑意。「接下來,我有話要同他說,你們一個都別在場。」   荊陌定定回望。「只做了一半。」   「討價還價真不像你。」   明棧雪歎了口氣,笑道:「也罷,就一半。你們快些走罷,別耽誤咱們的時間。記住,我不喜歡有人偷聽。」   荊陌面無表情,俯身拾起長杖靴褲,巨碩的雪乳由水滴垂墜成完美的吊鐘型,勻細的淺櫻色乳暈被驚人的乳量撐得微擴,色澤更粉更淡;直起身時尚不及回復,襯與其上櫻核兒似的小巧乳蒂,浪雪如顛,晃得人目眩神馳。   她頭也不回,扭著腴臀,細直敬美腿交錯,腰脊挺直的背影,意外有著守身處子的青澀,與成熟冶艷的外型頗不相稱,眨眼沒於幽影中,再不復見。   「忒美的風情,是我專程替你準備的呀,要不,也用不著賺她脫光衣裳,陪我下水啦。」   閒人既去,明棧雪轉過螓首,迎視著他直勾勾的精亮眸光,瞇眼含笑,輕咬著紅嫩嫩的櫻唇。   「你不把握機會多看兩眼,豈非教我白忙一場?」   她頸頰畔還沾著晶瑩水珠,可見穿衣時的匆忙,一撂額鬢垂落的濕濡青絲,勾回耳後,似笑非笑的模樣比之剛消失的半裸女體,不知為何卻更令人驚心動魄。——在你之前,世上豈有「風情」二字?   耿照心中歎了口氣,卻盡量不在面上顯露出來,肅然道:「我沒聽錯的話,明姑娘方才是將我賣給了黑蜘蛛?」   明棧雪噗哧一笑,伸出纖長幼細的食指尖兒,衝他輕輕擺動:「銀貨兩訖才叫『賣』。點子忒硬,這幫妖婦吞吃不下還崩了牙,可算不得買賣。」   耿照聽到「妖婦」二字,不覺哂然,只不欲洩露心思,免得她得寸進尺,抿唇咬頷,生生止住。誰知明棧雪柳眉一挑,指著他壞笑道:「好啊,你在心裡罵我。否認也沒用,我聽見啦。」   耿照知她又在玩把戲,仍不由一悚,終是憋不住笑,搖頭道:「是你自個先罵了人,怎地說我?」   明棧雪笑道:「原來你在心裡罵我『妖婦』,好壞啊。」   輕輕打了他肩頭一記。   明棧雪的一掌,怕連岳宸風都要全神戒備,不能輕易教她得手,不知為何,耿照就是不覺危險,直到她打完了、嬌嬌地橫他一眼,才省起這人剛出賣過自己,料他必循跡至此,特意聯繫了荊陌,前來……洗浴?   這都不知道是誰賣誰了。耿照心中歎息,微露苦笑。   「這是試探。」   明棧雪斂起笑容,雖非板著臉一本正經,神情卻比適才認真得多,逕望進他的眸裡,態度落落大方。「我須明白,合作的對象到底有多少斤兩,本領幾何。荊陌是老朋友啦,當年離開冷爐谷,便是她給我引的路;此番重回,依舊是風雨故人。」   耿照可不會把明姑娘口中的「朋友」1一字,與普世之義同解。依蘇合熏言,黑蜘蛛匿於暗處,如無必要,罕與地面之人接觸,連她入禁道幾年,都無法與其餘黑挪蛛有進一步的交流溝通;明棧雪能使荊陌褪去衣衫,一池共浴,與其相信她倆有什麼非同一般的深厚交情,耿照寧可相信是血誓書的力量,令荊陌不得不如此。   由明棧雪斥退荊陌的情況看來,似也能證明這個假設。   也因此,他格外在意起荊陌臨走之前,所說的那句話。   「你答應了荊陌什麼事?」   大出少年的意料,她對此毫不遮掩,坦率地聳肩一笑。   「她們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吃了傳說中的枯澤血照。」   明棧雪悠然道:「望天葬是這整座冷爐谷裡,黑蜘蛛唯一不能靠近的地方。荊陌親眼見你手筋被斷,經脈全廢,她上頭的人想知道,你在望天葬裡到底遭遇了什麼,發現什麼神奇奧妙。依我說,最快的法子,便是教她親口問問你了,是不?」   「但她並沒有問。」   「因為……我倆才商5到一半呀。」   明棧雪咯咯笑道:「本仙姑掐指一算,料到有頭小色狼色膽包天,便要闖進來,趕緊找個借口,從邊邊上的隱道開溜啦。   荊陌就是不夠機靈,白白給人看了身子。   「你別瞧她那樣,黑蜘蛛個個是黃花閨女,據說在地底待久了,連胸乳腿心等女子特徵都將漸漸隱去,變得不男不女。我瞧她眼下熟得剛好,趕緊給你們機會親近親近,不然太可惜了。」   耿照知她扯到荊陌身上,欲攪得自己心猿意馬,刻意不去想那豐熟欲滴、充滿危險氣息,又隱帶一絲處子青澀的嬌美胴體,直指問題核心。   「你同她們交換了什麼?」   明棧雪露出一絲激賞,斂眸輕笑。   「我殺姥姥之時,她們不能出手。」   「為什麼?」   耿照忍不住問。   「天羅香與你有什麼深仇,定要殘害忒多無辜之人,造下這等殺孽?明姑娘,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你滅去的那些個分舵裡,並不是人人都與你有隙,我實不明白,為何非如此不可?」   「我以為你現下該明白了。」   朋棧雪淡笑,眸底卻無笑意。   「你要殺鬼先生報仇,對罷?還是這回鹹魚翻身,殺他個措手不及之後,你仍打算以德報怨,再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耿照不知她為何轉移話題,眸光倏冷,沉道:「我料此人,難以改過。」   「那麼擋在他前頭的那些人,你待怎的?說道理感動他們?下跪哭求,希望他們理解你的沉冤與苦痛?」   明棧雪淡然道:「這要是有用,還要武功做甚!」   耿照啞口無言。明棧雪也不欲逼他太甚,輕歎了口氣,展顏笑道:「我本來想說:『你說話和姥姥越來越像了。』但這只是占占嘴上便宜罷了,她並不在乎這些枝微末節,而你本就是這樣的人,從來都沒變過。姥姥沒告訴過你,我反出師門之因由?」   耿照搖頭。   「好心計。」   她抿嘴一笑,卻不像是反諷譏嘲,是真有些欣賞的意思。「說清楚了,反而失去遐想,不如放你自行揣摩,想得越多,信賴越薄,總之於她並沒有壞處。」   「或許她只是想讓你自己說。」   「或許她從頭到尾,都沒想明白過為什麼。」   明棧雪說得淺淡,卻令少年聞言一震。   明姑娘並不經常顯露心思。她的聰慧,足夠她時時刻刻架構起一座厚實堅固的城壘,將自己和外界隔絕起來,罕有人能意識到那只是假象。她甚至能從築壘上得到樂趣。   姥姥識得她時,明棧雪的堡壘或許尚未竣役II當時她甚至不叫這個名字——但大匠絕非橫空出世、生生從石縫裡蹦將出來,必已顯露其過人資賦。也許,姥姥只是察覺她的危險,並不真正瞭解她。   明棧雪嫵媚一笑,試圖和緩氣氛。   「姥姥到底都跟你說了些什麼啊。」   「她說你叫蘅兒。」   耿照笑道,驀地渾身一繃,一抹凝銳殺氣乍現倏隱,見她肩臂放鬆,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以明棧雪的修為,若要殺人,能做到殺招著體的瞬間,殺氣才不得不顯;氣機如此失控外放,自兩人相識以來卻是頭一遭。   「好心計。」   她瞇眼含笑,笑意卻冷,頗有幾分恨烈切齒。   「只是她低估了我對……低估了我的心思和修養。這是她除掉你的方法,知道麼?或許後來發覺了你的重要性,只是還來不及提醒你,也可能沒料到我們忒快便又相見。」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永遠,別再提那個名字。我滅掉的頭一個天羅香分舵,只因舵主是我昔日的天宮同儕,她喊了那可憎之名,我沒忍住。一開始我並不想殺她的,但也沒什麼好後悔的了。」   耿照渾身發冷。這是他頭一回,覺得這裡是另一個世界,她們的仇怨、心思,種種糾結計較,是那樣的濕冷黏滑,掩著蘭腐似的腥甜血膩,越瑰麗處越髒污,惡意無心得像是迎風撲蝶,流水濯浴,不需要什麼大是大非,野心雄圖。   姥姥怎麼會對他說呢?說了,他也不能懂啊!   無論他武功多高、際遇多奇,身上藏有多重要的秘密,擁有多麼驚人的價值,在這些女子眼中,他簡單得像是一方石磚,一眼就看完了,永遠無法走進她們殘忍而歡快的小世界。妄想拯救明姑娘,乃至拯救天羅香的自己,未免也太不自量力。   幽暗的浴房陷入長長的靜默,只餘水喉滴漏,恍若雨階。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究是明姑娘打破了沉默。   「如果你還想知道的話,我會告訴你,為什麼我要破門出教,還有親手殺死養我育我,在姥姥和其他人眼中,恐怕是世上最疼愛我的那個人。」   她一笑,滿室陰霾如春風吹散,霧露消溶,令人精神一振。   「但交換條件是:你得讓我知道,你是怎麼好的II從走一趟望天葬開始,如何?」 第百七八折 子何易我·倒戈以盟 龍皇祭殿之內,半圓廣場四周的望台上一片通明——即使那嵌於地面、水精似的青焰光源誰也叫不出名堂I埋設巧妙的通風隱道,使得偌大的空間裡,始終迴盪著若有似無的嗚嗚風嘯,雖不擾人,卻無法當作不存在,彷彿因著這樣,加倍凸顯出山腹裡的廣袤與靜謐。   現場沒有人開口說話。   這些慣見風浪的七玄首腦們,在如此壯觀精緻、遠遠超出想像疆界的神奇造物之前,一下都失去了言語的能力,一如初臨時的蛾狩雲;便是當中最聒噪、最不安分的狼首聶冥途,在宛若群星欲墜的石英圓穹之下,也突然肅穆起來,瞇著眼睛四處打量,顯露出罕見的深沉寂靜。   為了引導眾人來此間,鬼先生命「秘閣」連夜趕工,由最近的玄字部禁道搭建一條封閉隱道,直抵祭殿山門,以掩蓋「於冷爐谷之內」的現實。負責帶路的玄字部引路使荊陌,同時也是黑蜘蛛對外的窗口,十分稱職地行於幽影中,幾乎融入山壁,其出類拔萃的匿蹤本領,無疑抬高了鬼先生的身價籌碼,這段路他實走得躊躇滿志,如在雲端。   黑蜘蛛似乎不被允許接近龍皇祭殿,荊陌那裹在貼身的夜行衣中,豐滿熟艷、玲瓏浮凸的背影,行至山門前便即消失。讓她們有些忌憚、乃至畏懼的物事也好,鬼先生心想。他對這樣的現狀非常滿意。   為除眾人疑心,鬼先生率先走下長長的坡道,將他們帶進為世所遺的古老空間裡。   緊跟在後的,是以蚍狩雲為首的天羅香一行,身段高眺的「雪艷青」僅比長老稍慢些,在她後頭除了抬著萬劫刀棺的八名侍女,還有一人為她持杖,兩人負責曳地的披風,排場極大;其餘各門,皆無這般作派,僅只首腦代表參加。   媚兒暗叫可惜:「早知紙狩雲那老虔婆臉皮忒厚,連拉裙子的都敢帶進來,我也該弄幾十個鬼卒傍身,一會兒殺將起來,橫豎派得上用場。」   她一向護短,既已同染紅霞結盟,再看不過眼,罵的也是旁人。   紙狩雲率隊走到望台底層,卻未繼續下行,而是在望台上,找尋有利的位置落腳,居高臨下,俯視中央的半圓廣場;漱玉節遲疑片刻,也跟著佔據望台另一側,餘人無不依樣畫萌蘆,有的甚至走回I一、三層去,且看胤家小子玩什麼花樣。   這正是鬼先生要的效果。   他獨自一人,緩緩穿過遍鋪石板的廣場,走上廣場底部的巨型方塔,駐足於置有七具白玉刀座的第一層上,霍然轉身,一1掃過遠方眾人,提氣朗聲:「如諸位所見,於數千年前的古紀時代,龍皇與鱗族的菁英們,便在此處議天下事,宰制東洲大地,令諸部族俯首帖耳,令出即行。這裡的建築,便以今日東洲最最頂尖的工匠技藝,傾舉國之力,怕也難以完成……如此造化,唯有吾祖!」   縱使他的語氣、肢體再浮誇上一百倍,在如此恢弘巨構之前,也只是增加說服力而已。眾人環視巨大的山腹空間,看著足畔不可思議的青焰燈,胸中止不住澎湃血熱,彷彿體內所流的非凡血裔,從這一刻起再也不是自慰自欺,而是鐵一般的事實。   「正當其時,龍皇便坐在那兒,俯瞰東洲萬民。」   他舉起右手,指著身後的祭壇最頂層。「那裡便是龍皇的寶座,乃是世間至高、也是唯一的權柄所在。」   聶冥途到底是最快恢復過來的,也不知是不是對鬼先生的「表演」耐性有限,嘿的一聲,陰惻惻道:「肯定是老狼瞎啦。你手指之處,除了一片白玉壁,啥都沒有。莫非……龍皇也蹲著議事?好親民啊。」   媚兒倒捧場得緊,哈哈兩聲,迴盪在廣闊的空間裡,格外尖亢刺耳。   鬼先生按捺被打斷的不快,撣了撣袍襟,朗笑道:「據古籍記載,頂層該是有張寶座的,至於如今何以未見,在下正要解釋。」   一比左右的玉刀座。「這座寶台的第一層,是給龍皇的七名鐵衛的。五柄妖刀,再加上食塵、玄母,恰合於七衛之數。   「七柄聖器插入刀座,象徵世間刀兵,難越此限。諸位在血河蕩親眼見過妖刀武學的威力,那還是殘缺不全、威力大打折扣的版本,若在七衛手中,『天下刀兵盡止於此』云云,怕不是誇口。」   「按你這麼說,只要把刀插進石座裡,便能得到妖刀裡的武功?」   聶冥途乜眼鬼先生搖了搖頭。   「狼首莫急,並非如此。」   好整以暇地轉身拾級,一路走上第11層,來到當初發現矩形金塊的白玉祭壇前。「這三座祭壇,象徵龍皇最親信的三位司祭,她們的地位較鐵衛邁商。若說鐵衛持釕的,乃殳至高無上的武力,那麼司祭所牮,便是登峰造極的智慧。   「我相信取出妖刀武學的關鍵,便藏在這三座祭壇裡;而要開啟第二層祭壇,則須將七柄聖器插入刀座中,滿足了這個條件,祭壇便能開啟。待我等打開祭壇,再滿足條件若干,最頂層的龍皇寶座自會出現。」   這並非簡單無聊的尋寶通關遊戲,背後賦有極重要的象徵意義:掌握了武力,才有消化、乃至運用智慧的餘裕;智武在手,天下自有,俯瞰東洲、宰制萬民的龍皇寶座便即出現I伴隨著足以征服大地的某種贈予,或許是無可抵擋的武器,或許是價值連城的軍資……乃至其他。   換言之,這是考驗。   無法滿足條件之人,即至塔頂,亦不能得到呼風喚雨的力量。鬼先生要結成七玄同盟的理由,突然變得清晰自明:搜集七柄聖器,將它們一一歸位,以得到第二層所藏的武功秘奧,這是武林中人的想法;鬼先生要的,是整個勢力,乃至一支軍隊,足以開啟成皇之路。   這個想頭在今天以前,的確荒謬得近乎可笑。然而,在看過此間人力難及的壯闊工程之後,「恢復龍皇時代的鱗族榮光」似乎不再是哄騙孩童的床邊故事,有了被視為是偉大夢想的資格。   至少部分人是心動的。鬼先生一一過眼,著意抑制嘴角,以免洩露心中得意,視線帶到蚍狩雲時更不停留,旋即轉了開去。   「依門主的意思……」   老婦人接口的時機無比巧妙,他還得從另一處將目光移回。要懷疑兩人事先套好了招,需要相當跳躍的想像力。「是要我等將妖刀插入刀座,以開啟第二層之秘藏?」   「同意結盟的,可將所持妖刀插入座中。」   鬼先生糾正她。「諸位來此,並未中途離開,代表願考慮同盟與否;現下,就是思考與決定的時刻了。待七柄聖器歸位,再來推舉……」   「等一下!」   聶冥途再次打斷了他的話,哼笑道:「照你這麼說,那五帝窟怎辦?他們有兩把刀哩!這占比都近三成了。還是按帳分贓,插完直接讓那小花娘當撈什子盟主?」   鬼先生而上宋洩露半分怒意,仍掛笑容。「推舉盟主,自足一門一票,插刀與否,決定的是要不要結盟。此間分別甚大,狼首不可誤會。」   聶冥途冷笑:「所以咱們集惡道只有一把赤眼,三人先打一架,決定要不要插麼?難怪找這麼寬敞的地方,打架埋屍兩不耽誤啊!」   鬼先生暗叫不妙,見環形望台上,薛百膳、南冥惡佛等均露出沉思之色,心知猜忌乃此際大敵。   依原本的盤算,只赤眼妖刀不知下落,無論誰持以赴會,都將成為鬼先生的目標;無央寺內惡佛現身後,鬼先生臨機應變,本應由魔君尾隨惡佛,無論是煽動三冥,抑或說服惡佛投向己方,終能於一統七玄上發揮作用。   然而,聶冥途明顯不受控制,三番四次出言挑釁,擾亂盟會進行,哪還像是暗樁?簡直就是來砸場子的。鬼先生靈機一動,笑道:「狼首勿憂,在下沒有這個意思。試想,若盟會真能成,在座諸位均是七玄同盟的重要股肱,折了任一人,都是本盟難以承受的損失——」   「但要是盟會不成,死了也就沒關係啦。」   聶冥途故作恍然,笑得不懷好意:「明白明白。就是說人人都能對門裡的那把刀——倘若有的話——發表意見,決定讓不讓交上。萬不幸連半把妖刀都沒有,像那個什麼木什麼陰的小花娘,便只能在一旁湊熱鬧,一併給旁人代表了,是罷?」   眾人這才發現,明明是一早便等在了禁道裡,但通往祭殿的路上,桑木陰使者一直走在隊伍最末,只見燈後似有一抹窈窕身影,望不清形容。聽聶冥途一說,十幾道視線不約而同,交錯巡梭,赫見燈籠仍停在階頂入口處,並未隨眾人走下。   雖說初蹈險地,謹慎些是好,但怕成這樣,委實太不像話。漱玉節本就懷疑是鬼先生安排的暗樁,否則逾百年不曾在江湖上聽過的萬兒,怎能說找便能找著?   對照鬼先生的當道裹脅,登時了悟:「難怪他敢誇口。這滿廳諸人,不知有多少是披了各門外皮的狐狸?」   面對聶冥途的刁難,鬼先生倒未顯得窘迫。   「持刀者發聲」的說法,最初在無央寺就被拿來攻擊過鬼先生,只是後來他以慷慨到近乎絕對不利的條件,堵住了眾人之口。但這個疑慮始終都在,聶冥途深知人性中「利己為先」的弱點,想必之後若有機會,應不介意反覆再提。   鬼先生可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應付其纏夾,涴且南冥惡佛若無加盟之怠,以他的武功,確實是一大麻煩;陰宿冥無論修為或資歷,均扛不住惡佛的獨斷,若能挑撥狼首與之互鬥,將是最上算的選擇,靈機一動,笑道:「狼首無妖刀,難免有此疑慮。這樣罷,在場縱無妖刀,亦屬我七玄宗脈,他們的聲音不能被置之不理,在下建議:未能持有妖刀的宗派,亦可從中斡旋,如見持刀者不願將刀插上刀座,可表達規勸之意,毋須拘泥派別;但為公平起見,只能以一次為限,狼首以為如何?」   這樣一來,無刀之人的份量突然膨脹了不少。   如持有食塵玄母的漱玉節,至多只能代表五帝窟一脈,決定是否支持同盟,但無有妖刀的陰宿冥,卻能在前者拒絕加盟時予以「規勸」;萬一規勸成功,令得她回心轉意,日後盟成論功行賞、坐地分贓,所得當不遜於持刀投票的贊成者。   此法看似人人有獎,但仍對鬼先生最有利。   有了這個出格的「規勸」之法,萬一惡佛存心作對,可提出「規勸」之人不限於集惡道,聶冥途若肯出手,縱使不勝,惡佛也不能毫髮無傷;己方手裡還有祭血魔君、蛆狩雲,萬不得已時,漱玉節、游屍門二屍這等受裹脅而來的「客將」通通都能上場,車輪戰之下,還怕奪不回赤眼?   陰宿冥心機不深,見利朝三暮四,必不反對這憑空得授的大禮;聶冥途唯恐天下不亂,名正言順得了發言權,哪有甩手不要之理?果然冷笑連連,不再抓著小辮子窮追猛打。   鬼先生甚是滿意,正打算繼續說下去,卻聽一把磨砂般的磁震低嗓響起:「敢問門主,這個『規勸』,是怎麼個規勸法?以武力一決高低麼?」   卻是惡佛。   鬼先生心想:「你也知要來對付你麼?倒是個明白人。」   揮手笑道:「耶,惡佛言重了。『規勸』云云,自然有千般方式,可討人情,可說道理,萬一要比武較量以力服人,也不是不行,大夥兒點到為止,莫傷和氣,當作同門切磋便是;人人用的法子不同,端看個人喜好。若問我個人,還是比較喜歡將道理說明白的。」   惡佛眉眼低垂,遂不再言語。   鬼先生自背後刀匣中,取出離垢妖刀,走到右首的第一座白玉刀台之前,朗聲道:「既已議決,我便拋磚引玉,頭一個表態。我狐異門,贊成七玄結盟,共禦外侮,共存共榮,光我鱗族,飯我祖槊!」   四四力四,將離塘的錄銳斧刃插入座上長孔,玉石不堪刃利,直沒尺許,牢牢豎在刀座之上。   鬼先生意態昂揚,語聲迴盪在空曠的圓穹之下,驀地,刀座周圍的青焰水精忽然變色,光芒由青轉成血橙般的橘紅,映得刀上流光竄閃,分外靈動。   「諸位請看!我鱗族先祖有靈,亦知今日之會,必將改變東洲大地無數子民的未來!」   他熾熱的目光掃過現場眾人,朗聲道:「下一位是誰?為了能抬頭挺胸走在陽光下,不再受所謂『正道』侵凌欺壓,誰願繼我之後,一決鱗族命運?」   祭血魔君見他微一頷首,心下雪亮,也取出天裂刀來,一路走上方塔,環視眾人道:「數百年來,血甲門被正道逼殺,過著沒有總壇、無有名號,只能隱姓埋名寄人籬下的日子。我願追隨胤門主,致力將七玄帶到烈日青空之下,乃至揭去這條覆面巾,與諸位把盞言歡。本座代表血甲一門,贊成七玄結成同盟。」   倒轉刀柄,忽聽一人喝道:「……且慢!」   祭血魔君聞聲回頭,額前垂覆的繡銀烏巾無風自動,那似符非符、似咒非咒的銀織扭縐成團,似反映了覆面烏巾之下,怒氣隱動的面孔。   「聶冥途!」   魔君尖亢刺耳的聲音迴盪在整座祭殿裡:「你待如何?」   身材高瘦、佝如風竹的老人自望台一躍而下,赤足踏上廣場內平滑細膩的磨砂地,滿不在乎地聳著肩,一路啪答啪答踅向方塔,便如一隻結篙撐布的弔喪鬼,那雙青黃怪眼在水精焰下格外妖異,彷彿滿眼皆瞳,更無一絲余白。   「魔君此問,未免太不經心。莫非適才胤門主說得忒感人,難不成你都在打瞌睡?」   聶冥途咧開一口尖利黃牙,笑道:「我這是在『規勸』你呀,一人不是有一次機會麼?『沒有妖刀的宗脈,可從中斡旋』II我記得方才胤門主是這樣說的。你說是不是,胤門主?」   鬼先生一霎間明白了他的企圖,面色微變,卻不好反口,強笑道:「確如狼首所言。」   聶冥途笑道:「只不過你舉的例子,是萬一有人反對結盟,老子可以同他說一說,教他回心轉意。要是老子自己就不贊成七玄同盟,按理,也能跟贊成的人說說罷?』見鬼先生血色沉落,約莫也無接口之意,逕轉向倒持天裂的祭血魔君,咧嘴道:「好啦,魔君,老子這便來『規勸』你啦!你要贊成,我便反對,你反對老子就贊成……打完後還站著的那個,便能決定這把刀的去向!」   ◎  ◎  ◎ 「你一定是故意的。」   明棧雪伸出纖細的指尖,輕輕爬網著烏濃秀髮,原本還滴著水珠的髮梢,隨著她衣上蒸出的氤氳白霧,很快便由潮轉潤,由潤而松,竟看不出有絲毫浸過水的模樣。   「想騙我褪衣麼?小色狼!」   耿照心底頗感冤枉,嘴上卻沒鬆動。「反正明姑娘本來也是要洗澡的。在北山石窟那兒是我到晚了些,早來片刻,你也來不及穿上。」   明棧雪停下梳發的動作,瞇起姣美的杏眸,打量了他半天,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氣。耿照最不能抵受她這模樣,輕咳一聲,率先將視線轉開,專心運功烘乾內外衣物,片刻才聽她喃喃道:「你真的不一樣啦,是不是?」   「哪有什麼不一樣?」   耿照仍不看她,忙了會兒,才自顧自道:「就算不一樣也沒什麼。不只全身經脈,我連右手手筋換過一副啦,便不能說是換了個人。也有六七成新。如果明姑娘指的是這個。」   「若在從前,我罵你『小色狼』時你會拚命辯白,卻拿眼兒偷瞟我。」   明棧雪歎了口氣,淡然道:「早知變這麼多,我就不會離開你這麼久。這事你可以怨我一輩子,我都想抽自個兒老大耳刮子啦。」   「我沒怨你。」   耿照強抑心驚,定了定神,抬頭卻迎著她瞇眼微笑,那份寬容與寵溺一如當日蓮覺寺時。別中了她的計,他提醒自己,不知怎的卻有一絲痛楚,在胸中隱動。   他帶著明棧雪離開北山石窟,直奔禁地望天葬。要通往禁錮枯澤血照的出水口密室,只有一條路可走,但明棧雪畢竟不是蘇合熏,濕漉漉地從水潭中爬起後,便自行運功枝除水氣,毋須「晾衣竿」幫忙弄乾衣物。   那烘乾的溫熱白霧乃自她週身毛孔散出,帶著肌膚香澤,融融洩洩,說不出的馥郁動人。耿照為免心猿意馬,率先攀著巖壁,爬上出水口,掀動機關打開石閘,領明棧雪進入刻滿天佛圖字的石室。   「有沒有故地重遊的感覺?」   明棧雪撫摩壁上陰刻,笑吟吟道:「蓮覺寺裡的娑婆閣也是這樣。」   耿照在來之前,料她一定會這樣說,但實際聽伊人輕啟朱唇、吐出綸音時,才知自己想得太過輕易。   或許他真正低估的,是自己對那段療傷避敵的時日的懷緬。   「你便是在這兒吃了血蛁?」   明棧雪並未回頭,手眼兀自追著壁上圖字,似乎饒富興致。耿照忽有些慶幸,或許她並沒有將自己的動搖看在眼裡,低低應了聲:「……嗯。」   「和你一道的那個姑娘呢?」   她冷不防回頭,堪堪將他聞言錯愕、繼顯困窘的模樣盡收眼底,「咭」的一聲掩口環腰,咯咯笑了起來。耿照無奈道:「蘇姑娘她……也得了些好處。」   將當日的情形扼要地說了。   明棧雪聽完,雪靨忽泛起一抹嬌紅,美眸滴溜溜一轉,不懷好意道:「這般好處……不知現下還有沒有?」   耿照胸中枰然,差點克制不住將她一把擁入懷中,好生品嚐那兩片鮮潤唇瓣的衝動,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直到背脊撞上石壁,才得止住腳跟。   或許該和她說清楚,他們現在有的僅只是合作關係——但這話一出口,怕明姑娘立時要翻臉,休想再談什麼攜手抗敵。耿照還有這點自知之明,不致貿然說出挑曹的話語。只是這樣的拉鋸令他感到疲憊,益發懷念起在蓮覺寺,那段可以什麼也不想、單純信任著她的時光。   但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或許只有這點,明姑娘是對的。   耿照定了定神。「明姑娘,我已遵照約定,將服食血照的經過,以及發現血蛁處,通通說與你聽。按照我們說好的,你該告訴我……」   『那並不是你最想要的,對罷?』明棧雪在乾涸的水道邊上並腿斜坐,裙布繃出修長渾圓的大腿曲線。她信手輕拂裙膝,略顯嬌慵的姿態有著「明姑娘」所獨有的、令人驚心動魄的閒逸風情。   「既然要談,我們就來談談你最關心的事好了。」   耿照本來想說「這不是我們的約定」,然而如此顯而易見的背信,興許明姑娘要的,就是他衝口說出,耿照終是將話留在肚裡,靜待她出招。「你要幫手,和你一起對付那自稱鬼先生的傢伙。而我是挺好的幫手,且能自由進出冷爐禁道,世上縱有勝過我之強援,於此卻未必較我更合適。」   「在我心中,明姑娘是世上最強的幫手,無有其他。」   這句倒非恭維,耿照確是發自肺腑。   明棧雪淺淺一笑,似頗受用。   「我有什麼好處?」   這個問題耿照想了很久。動之以情,毫無意義,在半琴天宮大廳之上,鬼先生斷他手筋時,明棧雪並未相救;若連逼命之危,都無法教她看在過往的情分上捨己為人,要求她無償出手,似乎更無立場。   況且,冷爐谷原本就是她要消滅的對象。   耿照一直想弄清楚她破門出教、乃至弒師的因由,就是認為其中有著力處,若欲化解明姑娘與天羅香的仇恨心結,須由此處入手。但明姑娘不給他這個機會。   「鬼先生用來引七玄首腦入殼的餌,是妖刀中內藏的武功。」   耿照正色道:「他欲召開大會的地點,便在冷爐谷中的龍皇祭殿。據說在那裡,可將妖刀之內的武學解析出來,毋須成為刀屍,亦可習練。明姑娘若肯出手助我,無論妖刀中析出什麼,我所知所得,皆願雙手奉上。」   明棧雪笑了。「我若要此物,與鬼先生合作,要比同你穩固得多。這個條件,聽起來並不合算啊。」   「如我前度所言,」   耿照冷靜道:「鬼先生不會與你合作,若他允了你,那才更該留心。但我不同,我不會背叛你,說到的一定做到,比起鬼先生,我是太好的合作對象。」   明棧雪噗哧一笑,嬌嬌地瞪他一眼。「哪有這樣說自己的?老王賣瓜!」   耿照也笑了。   「我承認你說得沒錯。」   片刻她收了笑聲,足尖輕踢著水道殘剩的淺漬,要是不聽談氣的內容,看來便似春日郊遊,與姊妹淘鞦韆撲蝶的大家閨秀,畫面美不勝收。   「但老實說我對妖刀武學雖有興趣,也不過就是翻看二一,滿足好奇的程度,況且你能掌握多少,此際所言俱空,要拿來交換,也未免太便宜了你。這樣罷,你將通往龍皇祭殿的秘門打開,讓我開開眼界,我若一歡喜,說不定就幫你了,怎麼樣?」   耿照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明姑娘,你怎……怎麼知道……這裡是……」   明棧雪站起身來,指尖輕點他的額頭,吐氣如蘭,狡黠的笑意令人臉紅心跳。   「我的碧火功長於感應,還勝過了你,數日來我行動自由,到處偷聽人說話,都沒聽過什麼妖刀武學,你被關在望天葬,連溜出來找我都提心吊膽,何以知悉?若非在那祭殿裡,聽主其事者所說,也只能說是天心通啦。此其一也。」   耿照一想也是。即經鼎天劍脈、血軺精元的強化再造,內功修為上他有不輸明姑娘的自信,然而適才在北山石窟,明棧雪仍能早一步察覺他的到來,說明她的碧火功於此已是登峰造極,當世罕有。   「……顯然還有其二?」   「當然。」   明棧雪輕笑著。「七玄大會今日召開,總不會在大白天罷?一幫妖魔鬼怪的,百鬼夜行正合適。此際月過中天,你還有閒心來勸服我,料想開會地點必在左近,譬如……一牆之隔,無論我點頭與否,你都來得及趕上。」   這點耿照就不能不佩服了。   「若有其三,我都不敢聽啦。」   「我本不想說的,好坑死你。」   明棧雪美眸一轉,掩口道:「牆上的天佛圖字有寫啊,打開秘門,便能直薄龍皇祭室。還愣著做甚?快開呀!」 第百七九折 牙瑩骨座·劍血魂收 與明棧雪迅智,耿照自來就不曾贏過。現在,他越來越希望「誠寶是最好的策略」了,比起智謀,前者毋寧是他所擅長。   他歎了口氣,手掌懸在壁前,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明姑娘若從壁上知有祭殿,應知開啟通道之法。因為我所知道的,亦來自此間。」   回望笑靨如花的絕色麗人。「明姑娘,我到底該按,還是不該按?」   明棧雪瞇眼含笑,踮著輕盈的步子踅過他身畔,帶過一陣混著蘭薔般幽香、宛若新鮮苜蓿芽的氣息,背著雙手來到石閘的另一側,利落地在壁間掀動幾下,碧火功勁力到處,幾格蜂巢狀的暗掣「喀喇」一聲陷下,石室底部的壁面緩緩升起,露出其後的空間來。   「你又一次通過了試驗,證明自己是非常好的合作對象。你知道,我一貫歡喜聰明人。」   女郎歡快地踮入密室,東瞧瞧、西看看,冷不防回眸嫣然,勾發過耳,咬唇道:「看來,我也通過了你的試驗,對不?我同鬼先生並無接觸,荊陌與我,所言止於天羅香。那幫陰陽怪氣的黑蜘蛛不想告訴你的,打爛她的嘴都撬不出來,所以你明白我為何需要你。」   「我不會幫你殺姥姥。」   耿照挑明了說。   「是你不想。老實說你不會想篇我殺任何人,如果你夠瞭解自己的話。」   明棧雪笑道:「寄望你幹這個,我就真是傻透了,對罷?況且你還不夠懂復仇。」   耿照濃眉一挑,並未搭話。   明棧雪怡然續道:「不是親手為之,算哪門子復仇?你願將那鬼先生交與慕容柔,在大堂之上,並陳證據、訟辯往來,費時數月乃至年餘,好不容易定瓛,仍須等待秋決,才發現他一狀告上了刑部大理寺,擊鼓鳴冤,驚動鎮東將軍一大把一大把的政敵,如嗅到鮮血的鯊魚,一擁而上,欲從此案挑出骨頭來,於是六部會審,重啟攻防,再來一回肉搏廝殺;運氣不好,能審個幾年乃至十幾年……你說這樣,能算報仇麼?」   耿照無話可說。他並不渴望將鬼先生開膛剖肚、分屍凌遲,因為極度的憤怒、憎恨……本身就是激情,隨著時間過去,利害化消,終有一日會復歸平淡,又或沒有這樣的運氣,而質變成為其他的物事,以更扭曲斷裂的猙擰樣貌實存於世,總之已非原貌初心。   他想制裁鬼先生的理由,只因想不出更好解決這個毒瘡私的辦法來。   姑射的主心骨「深溪虎」,信眾遍及權貴、形同國師的琉璃佛子,狐異門胤家的正統繼承人……鬼先生擁有的任一種身份,都能使普世的公理制裁失去著力處,遑論任意轉換,變幻自如。以他出色的演技,耿照毫不懷疑他能自無論哪一方的公審中輕易脫身,旋即轉換面孔,繼續行惡。   因此明姑娘所說,他雖未必能體會,卻願意理解。   素來寡言的少年歎了口氣。「所以我才想聽一聽,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明棧雪置若罔聞,依舊饒富興致地走走看看,伸出玉雪般的白膩小手,到處撫摩,似想從中找出點什麼端倪來。   要不,這個四方形的空間也未免太無趣了些。   石室之後什麼也沒有。既無家生,也無壁刻,就是一片平滑,牆縫磚隙都是以肉眼幾難辨別的境地,遑論觸摸。   耿照降下石門,理當漆黑一片的密室裡,壁面與壁面相交處竟自行綻出柔和的光芒,彷彿整個空間是以紙折成、置於燈燭之上,才會從彎折變薄的角縫裡透出光來。   構成內室上下六面的材質,亦非古紀鱗族好用的白玉,與耿照在三奇谷圓宮所見大不相同,無論色澤或質地,皆與象牙近似,膚觸柔膩,甚是熨貼,又無金鐵玉石之堅冷,赤腳踏上極為舒適。   初次進入時,蘇合熏曾以指甲試過壁面骨材的硬度,連一絲刮痕也未留下;耿照提運兩成功力,隔空虛劈一掌,怕連碗口粗的實木都能應手而斷,豈料壁上卻如清風刮過,毫髮無損,便在其中演武也使得。   此間之所以還不能稱作「家徒四壁」,蓋因底面牆上,嵌著一隻方方正正、只於面上挖出凹槽容身的牙骨王座,材質與磚壁如出一轍,甚至找不到與牆壁接合的痕跡,彷彿硬生生從山巖大小的原材上,一併雕出階台、王座來,渾成一體,雖無祭殿內圓穹之雄渾壯閱,亦是巧奪天工。   明棧雪撫著瑩玉般的光潤骨座,愛不釋手,一邊慢慢加力,直到確定椅上沒有機關,才輕輕巧巧坐上,沖耿照瞇眼笑道:「來呀,本宮渴了,且端碗燕窩來與我潤口。」   耿照也笑了,緊繃的心思略略放鬆,躬身道:「啟稟太后,御膳房正燒水哩,來碗冰鎮的銀耳桂花蓮子羹可好?」   明棧雪哈哈大笑,纖指一比:「你好壞啊,咒我死了老公!過來,看本宮治你!」   兩人笑鬧一陣,耿照神色漸凝,明棧雪知他心急如焚,無意吊他胃口,卻於一處遲遲試不出真心,不肯輕易放過,只得動心忍性,含笑垂眸。「你……還想不想聽我的故事?」   耿照正為此而來。就連天羅香他也要救,況乎明姑娘?沉默點頭,待她開口。   明棧雪輕啟朱唇,濃睫忽顫,杏眸圓睜,驚呼道:「這……這是……你就是這樣,看到龍皇祭殿的?」   原來降下石門之後,坐上對向王座,便能見到從頭頂上斜斜設下一束光,在石門上映出影像,雖比不上臨場所見,辨別面孔唇形、乃至眼神所向還是辦得到的,遠比銅鏡所映要清晰得多,同時椅背近耳處也能聽見聲音I這些都是在坐上王座前,全然看不出端倪的變化。   明棧雪才發現,房裡並非空空如也,一切非骨牙異材所製、各負機能的物事,都被偽裝成與牆壁地磚一般無二,猛一看時,除了底面王座外,什麼都沒有。   那面承接投影的石門,此際看來嵌著鏡子一般的材質,大小形狀剛剛好是影像的範圍;而壁面接縫的光源,在未亮之前也就是地磚模樣,與房內余處無有不同。明棧雪注意到投下影像的天花板,裂開一小塊平整的匣口,彷彿多寶格內的小巧機構。或許在這個秘密房間裡,還有更多類似的神奇機關。   投影中,祭殿入口緩緩開啟,一人當先而入,背負妖刀離垢,腰懸寶刀珂雪,意興遄飛、姿態昂揚,正是鬼先生。其餘七玄首腦跟隨在後,魚貫而入,鏡中投影忽然動了起來,畫面忽遠忽近,但時間極短,隱約聽見呆板單調的「唧唧」聲,旋又定焦於走入畫面的姥姥與「雪艷青」,前頭鬼先生卻已出了畫面。   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天羅香一行人身上。   畫面跟著諸女游移片刻,又拉回了入口處。明棧雪會過意來,「啪!」   一打響指,揚聲道:「遠些!」   畫面中人突然越變越小,彷彿被遺留在地上。耿照尚不及反應,明棧雪又喊:「……停!」   畫面終於不動,幾將整條長階映入其中。   明棧雪將他錯愕的模樣瞧在眼底,噗哧一笑。   『行啦,教你多瞧幾眼你那天仙似的二掌院,小心別掉了眼珠子,我瞧姥姥好了。前兩回照面,稍不留神便能送了性命,一直沒能好好瞧上她一眼。她竟比我印象裡的模樣,要老上這許多。」   耿照回過神來,不敢大意,低聲道:「明姑娘!莫非……此間還有別人?」   暗自提運內力,全神戒備。明棧雪卻聳聳肩,怡然道:「我可沒感覺。難道你發現有什麼人隱於暗處?」   那還真沒有。耿照深知明姑娘的碧火功遠較自己敏銳,若有人躲在暗處搡縱機括,料她不能玩得如此開心,喃喃道:「若是機簧所致……只能說是遠超過當世匠藝的神技了。卻……卻是如何能辦到?」   撫頷抬頭的模樣,生怕一沒忍住,便要躍起拆下觀視。   明棧雪抿嘴笑道:「你明明是個鬼靈精,也不知白日流影城怎麼教的,竟生生教成了個迂腐的木頭腦袋,枉費你天生聰明。這石閘是怎麼開的?誰能雕出忒大的山腹穹頂?底下一根柱子沒見,怎不會坍塌?還有北山石窟的水喉、黑蜘蛛的禁道……我從小到大都沒弄明白過,需要意外麼?   「縱使一個都不明白,也不妨礙你弄懂它們該怎麼用。真要鑽研,日後有大把的時間讓你折騰,一輩子要還不夠,記得多生幾個娃兒,讓你的兒孫接著弄,總能弄得清楚。」   忽然粉頰微紅,卻想裝作沒事人兒的模樣,代表她是真羞。   耿照的思緒只比她稍慢些,心念電轉,浮想翮聯,不由得臉烘耳熱。   兩人同處密室,左近都無閒人,「生幾個娃兒」的念頭一起,想的恰恰都是對方。在他心中,明姑娘從來都是心靈手巧,人又精細,連來月事時亦都乾乾淨淨,實難想像她身懷六甲,大腹便便,究竟是個什麼模樣;但一想到她腹中所蘊,乃是自己賜與,是狠狠射滿她嬌嫩火熱的花谷,興許是不眠不休,連做幾夜而得,又不免興奮起來,頓覺口乾舌燥,難以自禁。   明棧雪只有在真害臊時,才會裝得若無其事。她撫著滾燙的面頰,假裝專心盯著壁上晃動的人影,彷彿興致盎然。   偏偏在這種時候,耿照又覺她格外可愛,忍不住想抱起來轉幾圈,捏捏她的臉頰,聽她佯嗔薄怒,找個巧妙的借口轉移焦點,不肯讓人輕易觸及她心中真實的自己,驀地心念一動:「說不定她心中糾結的,一直都是小事,只是無人為她開解,日換月移,終成沉癇。」   鏡中影像正演過鬼先生慷慨激昂的演說,明棧雪以手支頤,微蹙柳眉,笑顧耿照道:「我沒法同這種人合作。這人實在太無聊。」   耿照笑道:「這廝自負才智,驕傲得很,要聽到明姑娘這樣說,肯定氣得半死。」   明棧雪瞥了他一眼,滿目溫情,但終究還是什麼也沒說,見耿照鼓起勇氣,準備開口,搶先打斷了他,輕巧躍起,推他坐上王座,笑道:「來來來,開場的爛調陳腔唱完,好戲要開鑼啦!這兒是小店最好的上座,客倌是喝茶還是吃酒?」   耿照被她逗笑了,知她無意深談,莫可奈何,攤手苦笑:「茶酒皆可,若能來一盤美人,那就更好啦。明姑娘,這位子僅容得一人,又不是玩擠旯兒,還是你坐罷。」   便要起身。   明棧雪輕笑,嬌軀微晃,一屁股跳上他的膝腿,整個人橫坐在他懷裡,微別的幼嫩指尖抵他胸膛,將他摁回原位,狡黠的神色格外嫵媚。   「客倌要的美人來啦,請慢慢享用。欸,別起來呀,小心錯過好戲……你瞧!這不是打起來了麼?」   ◎  ◎  ◎ 眾人皆知七玄混一,終不免戰,殊不知竟是以戰啟端,也料不到率先開戰的,會是狼首與魔君。   祭血魔君回望鬼先生,沉聲道:「有必要麼?刀是本座攜來,豈容他人置喙?還是一會兒他人拿出刀來,我也要如此炮製一番?」   令人牙酸的嘶嘎語聲如咬碎金鐵,聽得出怒氣隱隱,如雲中雷滾。   遠處階下,聶冥途剔著彎鉤似的黃濁骨甲,嗤笑:「不敢打便罷,反正說話如放屁的,也不是老子。滾滾紅塵,龜兒子無數,多個不多,少個不少。」   祭血魔君不理他露骨的譏誚,冷哼:「不知所謂!」   捧起天裂柄鍔可供著手處,便要摜入玉座。   一聲鏗啷龍吟,鬼先生自腰問擎出一抹汪藍燦光,格住刀頭,正是其父胤丹書昔日恃以縱橫江湖的愛刀「珂雪」。   祭血魔君的覆面烏巾無風自動,厲聲道:「胤門主,你做什麼!」   鬼先生湊近臉去,笑容未改,咬牙低道:「你想讓我在眾人面前,將說過的話吞回肚裡?給我下去,撂倒這個吃裡扒外的老雜碎!」   運勁一撥,將天裂刀蕩了開去。   祭血魔君的裝扮難見神情,將刀還入背鞘,這柄曾在不覺雲上樓連殺數人、毋須刀主握持的蓋世凶刃,其生滿倒鉤鈍刺的刀柄,此際纏著與鞘裝同色的鞣革;至於同樣知名的蛛形刀座,倒是未曾出現,究竟是祭血魔君不欲攜行,還是仍留於澆銅鑄封的不覺雲上樓中,亦是耐人尋味。   矮胖結實的身形緩緩走下方塔,來到廣場中央。誰知聶冥途居然往回走,又回到望台之上,蹺腳抖腿,剔樞骨甲,懶憊踞於圍欄,彷彿等看熱鬧,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祭血魔君揚聲道:「你不是要打麼?還不下來領死!」   聶冥途以骨甲樞樞耳朵,故作疑色,左右張望:「咦,幾時放的狗煉?你要叫啊,沒說我還以為放飯啦,不帶這樣的。」   陰宿冥哈哈大笑,意外地捧場。祭血魔君若露出面目,怕要脹與烏巾同色,撮緊左拳,厲斥:「手下敗將,逞什麼口舌?下來!」   聶冥途翻身一躍,落於望台第I1層,走下幾階,卻又二度回頭,逕往第三層走去。這下連陰宿冥都看不過眼了,叫道:「喂,聶冥途!你這是幹什麼?到底是打呢,還是不打?」   枯瘦如竹架的赤足老人聳了聳肩,攤手的模樣,宛若熟黍平疇上的陰森草人。   「他說得也有道理。適才我倆在路上打了一架,老狼的確沒贏,這回再打只怕也贏不了。一定輸的架,你肯打麼?」   單掌在背後亂搖,嘟嘟囔囔:「不打了不打了,愛插什麼插什麼去,拜死你祖宗十八代的。」   祭血魔君立於廣場中央,估計殺他的心都有了,恨不能飛身上台,一刀自身後斬下這廝的狗頭。   身為第二把被指名出列的妖刀,魔君須穩穩將天裂插入刀座,接下來才是天羅香、五帝窟、游屍門……最終,南冥惡佛落了個孤銥難^ 的境地,若非乖乖隨俗,不與眾志相左,便是以一敵多,拚它個魚死網破。該選哪個,識時務者一想即知,毋須贅言。   古木鳶派他來支援深溪虎,殊不知他真正所奉,乃是「那個人」的委託,七玄同盟若成,胤鏗如願登上寶座,狐異門一支……不,該說是整個魔宗七玄,就此與古木鳶分道揚鑣,再也毋須倚賴「姑射」的力量。   他既是古木鳶的監軍,亦是那人的反間。同盟未成的嚴重後果,足以左右檯面上下兩股明暗力量之勝負。   如此重要的樞紐任務,不是為了應付這等跳樑小丑!   「那人」選中聶冥途的因由,魔君從未過問,一如他從不發號施令,一切行動全憑個人的判斷及對組織的默契。這點那人做得比古木鳶更徹底也更熟練,畢竟權輿才是「姑射」真正的召集之人。   權輿拉了聶冥途一把,更讓他向「深溪虎」兜售保命符,不露聲色地將古木鳶麾下的頭名干將,拉進己方陣營,這一手可謂妙極。扮演這等重要角色的聶冥途,顯非輕易拋棄的棋子,因此,權輿才授與改良過的全新《青狼訣》並依聶冥途所請,讓自己親自操刀,為那廝換過一條令人作嘔的獒鞭;種種跡象,均指向同一個答案。——此人殺不得!   起碼,得問過了「權輿」才能殺。   祭血魔君從未痛恨過自己這般思慮縝密,小心翼翼。他該在棄兒嶺的荒郊月下宰了他的,一了百了,乾淨利落。   他忍著像身染穢物般的不潔與噁心,忍怒轉身,大步走向方塔,以期盡快將工作了結,直到聽見陰宿冥的嗤笑聲。   「哎呀,我又改變主意啦。」   祭血魔君倏地駐足,霍然轉身,黑絨袍襴掀風如龍掛,憑空扯動一蓬塵沙風旋!只見聶冥途啪答啪答地踅下台階,死皮賴臉笑道:「適才老狼再考慮了一下,咱們鄉下人呢,沒見過這等大場面,好不容易有了『規勸』的權力,那個心癢癢啊,還是別輕易放棄為好,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嘛。這樣行麼,胤門主?」   鬼先生皮笑肉不笑,聲音乾巴巴的,語氣有些僵冷。   「既是針對同一事,狼首自可發表意見。但這回說定,可不能再改了。」   聶冥途正欲發話,見另一頭祭血魔君低頭拱背,越走越快,黑袍「撥喇!」   激揚如逆風,殺氣迫得週身塵沙飆竄,隱隱有刀痕旋閃掠飛,以刀劍客的修為目之,實已至「凝氣成刃」的境地,非同小可,原本只剩兩階便要踏入廣場,忽然掉頭往上狂奔,口裡「媽呀」地亂喊一氣,淒厲的叫聲響徹穹頂:「殺人啦,殺人啦!我不『規勸』行了吧?犯不著拚命啊!」   眨眼竄上第一層望台。祭血魔君殺性已起,豈容他再次閃避?喝道:「受死罷!」   烏影飄飛,一瞬間掠過三丈遠,身形在階下微微一頓,便要筆直蹬上。   階上正沒命奔逃的狼首身形一歪,踩著第一層望台的圍欄蹬起後翻,如一頭大鵬鳥般,落在廣場之上,正對著祭血魔君的背脊,恰在他轉前衝為上躍、新舊力將銜未銜,雙爪交錯,「唰!」   在他背門抓開兩道斜轉十字,轟得魔君向前彈飛!   這下出手既狠且準,時間拿捏得分毫不差,顯見狼首上上下下半天非是耍寶扮丑,而是藉機勘查地勢、計算高度,才得做出如此精彩的逆轉偷襲。   祭血魔君斗篷破裂,被轟得撞上階台又彈回,聶冥途黏纏極緊,幾乎是貼著他的背門戟出骨爪,光靠對方的反彈力道,便足以將他串在爪上。   豈料嚓嚓兩聲,左臂右肩血線飆飛,視夜如晝、專破諸般氣穴罩門的「照蜮狼眼」中,清楚捕捉到兩道自破碎斗篷下飆出的刀氣,一走彎弧,已是不可思議;另一道卻是亂舞如流螢,已遠遠超過他對「凝氣成刃」的理解。   這兩道刀氣雖不甚強,卻因極薄而極銳,若中喉眼要害,一般能取人性命,況且能在這般體勢下做出反擊,堪稱神技。聶冥途稍一猶豫,祭血魔君腳跟踏地,霍然轉身,每個動作都伴隨著嗤嗤亂竄的奇形刀氣,或曲或弧,且攻且守,總之不走縱橫二路。   聶冥途渾身處處見血,但對恢復速度快極的青狼訣而言,這點傷勢同搔癢差不多,只覺著體的刀氣越來越輕、越來越飄忽,心知對手尚不及換過一息,惑人耳目的刀氣實是為了爭取時間,更不猶豫,猱身撲上,雙爪如雨驟風飆,將魔君壓制在碎階之前,一步也不稍讓。   祭血魔君退無可退,更緩不出調息的餘裕,一步失著,滿盤皆劣,卻已無猶豫的機會,亦是雙拳齊出,以快打快。   階前二人沒入一團掌影爪風間,幾不見人;此般競速的打法,勝負僅在須臾,旁人一顆心未蹦出咽喉,激烈的扞格撕抓已現結果——一聲狂吼,飆退的竟是聶冥途!   他雙臂膨脹一倍不止,生滿粗硬毛髮,糾勁賁起、青筋浮凸的肌肉間不住竄出濃白藥煙,然而追擊的刀氣未止,嗤嗤幾聲,接連劃過他大腿肩膊,帶出更濃的煙柱。   聶冥途失足頓地,強勁的退勢竟未稍減,暴脹的膝腿如犁,在地上刨出兩道碎軌,直至三丈外才狼狽頓住,撐地荷喘,昂起一張狠戾笑面,雖未獸變,形容已不似人。   眾人一瞧,赫見煙出處集中在他的雙掌十指,隱於霧中的掌形焦爛扭曲,如被千鈞石磨硒碾,連堅逾金鐵的骨甲上,都濺有點點焦斑,宛如炭炙。聶冥途的「狼荒蚩魂爪」本帶劇毒,世上更有何物,能破這等毒爪?   祭血魔君一振袍襴,向前幾步,離開了被困的破碎階台,舉起右掌,指向聶冥途,掌上如浸鮮血,連指甲都是紅的,此外更無餘色,紅得令人心生畏懼,滿眼不祥。   聶冥途突然笑起來。   「好厲害……好厲害的『破魂血劍』!算老狼走眼啦。比掌毒,你這手確是獨步天下。」   他那溢滿瞳仁的青黃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彷彿興致盎然。「咱們再來玩過別的,啊?」 第百八十折 與爾同銷·玉波盈盈 祭血鷹君肩頭微勁,破破爛爛的斗篷罩袍『唰!」!聲落下,將一雙血手掩入其中,雖未進逼,那股淵淳嶽峙的氣息似將矮壯的身形放大數倍,穩穩壓倒對面骨骼劈啪作響、肌膚漸漸泛青,裹著白霧變化形體的怪物。   望台上絕大多數的人,都是頭一回親睹《青狼訣》的變化異能,此際卻無人懷疑,哪一方才具有壓倒性的優勢。   適才一輪競快,聶冥途比誰都清楚對手的強橫實力:「破魂血劍」屍毒傲視諸方,若非仗著青狼訣的復原奇能,他已是一具死屍,「狼荒蚩魂爪」難與抗衡,貼身肉搏就不必想了;而那出神入化的「凝氣成刃」刀法,極輕極快、觸體即傷,一丈內猶可裂膚片紅,麻煩的是軌跡飄忽,時曲時折,還不易閃躲,可說遠取近纏無一不備,攻守俱佳。   當夜在血河蕩攔阻雷奮開時,祭血魔君並未拿出真正的實力。   薛百滕、漱玉節一一人於棄兒嶺與他短暫交手,當時不覺怎的,此際暗自心驚,尤其是薛百膳,他素聞《青狼訣》陰功刀槍不入,猶勝諸多硬功內壯的江湖派門,祭血魔君能在劣勢下將之擊退,先前在荒林若真打起來,只怕自己決計討不了好。   在場高手目光灼灼,一眼看出雙方非是勢均力敵,紛紛在腦中模擬對戰,若是自己遇上這等可遠可近、刀掌難敵的對手,該如何取勝。但見望台上一片眉蹙,氣氛沉凝,顯然一時半刻間,無人能有善解。   因為他們沒有一雙獨步天下的「照蜮狼眼」。   聶冥途雖落下風,卻也窺得魔君週身殘留的刀氣軌跡,如螢如煙,各種歪曲繞圓的弧線以他的身軀為中心,彷彿箕張的十指般,環攏於身前四尺處,差不多就是略長於臂圍。換句話說,只消衝入他雙臂之間,這難以招架的輕薄刀氣便無用武之地,再以青狼之體硬架「破魂血劍」一記、以傷換傷,勝負就取決於誰的命比較硬了——你敢死麼?你怕死麼?你……捨得死麼?   變形成狼吻巨軀的老人打量著對手,口中喃喃,從垂落腰下的破碎衣衫裡掏出一隻小小瓷瓶,巨型化的手掌與彎鐮似的骨甲似難做出拔塞傾藥的精細動作,索性「啪!」   一聲捏碎了,隨意甩去瓷瓶破片,將藥丸送入口中,也不知摻雜多少碎瓷未去,粗壯魁梧的青皮巨獸卻毫不在意,骨碌嚥下,獸軀旋即竄起更濃重的煙條藥氣,伴隨著他險惡囂狂的獰笑。   「你——」   祭血魔君認出是自己的藥,勃然大怒,身子微動,終究還是強自按捺,並未輕進。   他雖有必勝的把握,但異版《青狼訣》的復原能力似乎更甚既往,貿然上前,與這廝一拚身軀的強度,大違戰守之策,他畢竟身經百戰,斷不能如此無智,只將牙床咬得格格響,忖道:「如非顧及『權輿』,今日便教這廝橫屍此間,悔出牢籠!」   濃煙未散,驀地白霧中雄軀一晃,聶冥途果不肯靜待全復,搶先殺至。   這一竄是他唯一的機會,聶冥途一等腿傷復原,便即出手,其餘各處也顧不上了。但此舉看似偷襲,實際並無偷襲的效果,誰都知道魔君佔盡優勢,以逸待勞即可,聶冥途卻是不得不來;只是這一下的速度卻遠超過眾人的意料,兩人相距足有三丈之遙,但白霜霜的藥氣卻彷彿一瞬間溢滿了三丈的距離,畚箕也似的掌爪劃開殘煙之時,爪尖已自魔君胸膛落下,速度之快,令全場不由側目,望台邊上的符赤錦忍不住掩口驚呼:「好……好快!」   祭血魔君斗篷一動,刀氣嗤嗤作響,青皮戟鬃的狼軀濺出漫天血點,卻已阻不住爪勢,雙掌穿出斗篷,硬格利爪。先前聶冥途將他困戰階前,由於迫得極近,幾無轉圜,骨甲的銳長之處不好發揮,實際上兩人是以拳掌相格,狼首的手掌才遭屍毒侵蝕,焦爛如靡。   聶冥途早已算好距離,這一衝恰是骨甲得以盡展、魔君卻不得不以肉掌當之的範圍,拚著身受屍毒,也要以利爪毀去他一雙手掌,接下來的勝負,就是比誰的命更韌,誰的忍死本領高——「死吧!」   狼首妖瞳圚瞠,呲牙揮爪,「錚」的I聲勁響,悍然揮落的骨甲竟被魔君雙拳架住,透過雲翻浪湧的白霧望去,只見魔君雙掌裡分別抓了塊鑌鐵甲片似的物事,由拳面指縫間伸出三片鉤狀烏刃,刃口絞住堅逾金鐵的骨甲,居然絲毫無損,顯非凡鐵。——掌心手甲鉤!   三乘論法會上,祭血魔君曾戴空林夜鬼的面具,以此兵與邵蘭生邵三爺的快劍一決,當時聶冥途人雖在阿蘭山,卻未於場邊觀視,亦不知魔君與「那人」之間的關係,沒能聯想在一塊兒。   此際偷襲不成,反陷險地,心知距離一旦拉開,教對方緩出手來,那銳薄刀氣專揀要害下手,沒準連青狼訣也扛不住,爪上加勁,不敢放鬆,空著的左手徑往魔君腰腹間搠去,欺他雙掌受制,欲捅他個肚破腸流!   咫尺之內,騰挪有限,祭血魔君雙掌運勁一推,身子後挪,仍是正面接了這一爪。   鋒銳的骨甲「綜!」   撞上腹間,卻只進得分許,未如預料中穿腹而過。聶冥途利爪一絞,喀喇喇地爆開大片釘鉚細環,心頭一凜:「……鎖子連環甲!」   便只一阻,魔君已起腳激他膝腿,雙掌連消帶打,斗篷揚處刀氣亂飛。   狼首單爪的壓制力有限,正面爆出大蓬血霧,魁梧巨軀一晃,眨眼不在原處;一抹無形刃跡,颼地切開三丈來長的薄薄藥霧,由強而弱、由凝而消,及至聶冥途身前,才被他隨手揮開,眾人連他是什麼時候動身、如何回到原先駐足處的,都沒能看清,難怪以魔君刀勁凌厲,仍取不了他的性命,暗自咋舌:「好快!怎能……怎能比無形刀氣快上這許多?」   聶冥途臂上、胸口多添新創,氣味刺鼻的煙氣縷縷不絕,但適才橫亙於兩人間的三丈藥煙已散,眾人終於看清聶1途的模樣:肌膚泛青,毛髮戟硬如豬鬃,腰部以上卻變化不多,除了骨節明顯變大外,連頭顱都像人多過像狼,與傳聞中的《青狼訣》形貌變化出入極大。   全場只有符赤錦與南冥惡佛露出詫色,巨靈鐵塔般的黥身惡漢雙手抱胸,濃眉一挑,銅鈴眼中錠出逼人精光;美艷嬌腴的白衣少婦更是顧不得旁人的眼光,上身傾出圍欄,飽滿巨碩的綿乳幾欲溢墜而出,連緊裹的交襟都快承托不住,失聲道:「怎……怎會如此?」   身後蓑衣編笠、笠緣壓得極低的白額煞似恐她一下失足,趨近低問:「有什麼不對麼?」   這回聶冥途的變化卻是集中在下半身。   大腿肌肉暴脹,憑空增大了一倍不止,膝彎反折,足脛粗俗碗口,腳掌更是徹底化成獸足,爪帶尖鉤,每一枚都有人面子大小,趾掌下隱約踩著肉墊似的增生異物,無怪乎可以肉眼難追的速度,頃刻間倒退三丈遠,連無形刀氣亦追之不及。   這般上短下長、半人半獸壁壘分明的怪模樣,較之整個人化身為月下人狼,看來更加妖異而不協調。   符赤錦畢竟心靈慧巧,見機極快,駭異之餘,旋即會過意來:「是了,他能控制《青狼訣》獸化的部位,與惡佛交手時,為了應付惡佛強橫的臂力與拳掌,便將邪功運集於上半身;對上魔君佔不了便宜,只好運於下身,欲攻他個出其不意,可惜還是打錯了算盤。」   雖說如此,即使以她的眼光,亦知比起兩度搶攻、皆是功敗垂成的聶冥途,表現差強人意的,其實是祭血魔君。   細數他手中所有,無論獨步天下的「破魂血劍」,抑或飄忽難防的神秘刀氣,皆是致勝利器,況乎一一者結合,遠近皆無死角,卻仍拾奪不下一味仗著恢復異能的聶冥途,乃至掌心手甲鉤、鎖子連環甲……等諸般暗著,一一在聶冥途的攻勢下現形,只能說是把一場本該贏得漂亮的仗,硬生生打成了四六、乃至五五平波,令人好生失望。   連符赤錦都能看出,何況是祭血魔君自己?身材壯實的烏袍漢子冷哼一聲,單手伸進衣裡一拽,將半截破碎的鎖子甲片扯落,連著手套一併握在掌裡的手甲鉤,則棄於地面,活動頭頸,額前垂覆的烏巾雖掩去了面孔視線,卻掩不住週身透出的危險氣息。   捨棄半件鎖子連環甲,以及兩枚精鋼鑄就、刃長四寸的鉤爪,減輕的重量,已足以使他追上半狼的速度;卸甲除兵看似愚行,卻抵銷了聶冥途僅有的優勢。   聶冥途咧開血盆大口,獰笑道:「玩真的啦,魔君?這要還輸了的話,就沒借口啦。」   祭血魔君並未答腔,驀地身形微晃,殘煙旋攪,瞬息間已至狼首身前丈餘,斗篷揚起,兩道無形刀氣交叉而出,封死了聶冥途竄伏閃避的空隙,跟著雙掌齊出,血一般的厚掌挾著嗆人腥風,轟向狼首!   聶冥途一聲暴喝,竟不閃避,並著手肘一格,嚓嚓兩聲銳響,刀氣僅在硬鬃戟出的臂上留下兩條淡細血痕,祭血魔君還來不及細辨其異,血手已印上他並起的肘盾。豈料這居高臨下的一擊,只轟得聶冥途倒退一步,腳跟踩穩,便即不動;「破魂血劍」的腐屍烈毒,將他臂上刺蜻也似的厚硬鬃毛灼出焦濃惡臭,卻不能使他再退半步,忽爾一凜:「不好!這也是青狼異訣的變化之一!」   須知毛髮不比身軀四肢,只有根部連著血肉,毒未侵入其中,便是燒掉再多也無甚影響。聶冥途已使用過強化上下半身的狼形異變,分別增強了力量與速度,這回卻是將青狼魔功運至肌膚,不但使皮質厚硬如犀象,更生出粗硬如鋼針的大蓬毛髮,只為擋下一記「破魂血劍」。   祭血魔君飛身出掌,此際身在半空,卻是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腰背一拱,正欲藉掌勁反饋倒縱脫身,聶冥途雙臂圈轉,利爪已由下而上、由內而外,「唰!」   劃過他的腰腹,解去鎖子連環甲的要命處於焉顯現——魔君的腰帶、圍腰連著裡外幾重衣衫應聲裂開,鮮血順著爪勢斜濺上天;抓向胸口的那一記,畢竟稍遠也稍慢了些,略遲於腰間裂創,橫過胸口的刀鞘革帶一分為二,聶冥途雙臂交攀,像是黏上了紙鳶的蟲賽,偌大的身軀竟隨之拔起,將越過魔君頭頂的剎那間,還不忘雙足連出,焦黃尖利的趾爪宛若兩柄釘耙,「唰唰」逕搠魔君胸首要害!   魔君避無可避,舉掌硬格,連人帶掌被蹴得向後彈飛,掌中迸血,創口幾可見骨;聽風辨位,忍痛舉起左臂一撈,咬牙暗忖:「想奪刀?門兒都沒有!」   堪堪抓住天裂刀柄,驀地一陣劇痛鑽心,整個人摔落地面,將刀往地上一插,暴喝:「聶——冥——途——」   右袖甩出,漫天煙塵中忽現一柄巨大刀形,轟撞狼首,撞得他右肩連著鎖骨及部分胸肋一齊凹陷,平平被推上場邊圍欄,魁梧的狼軀連著破碎的白玉欄杆塌作一處,扭曲變形的身體上冒出陣陣白煙,濃烈的程度遠勝前度,可見傷重。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料不到勝負竟於瞬目間兩度易改。   以祭血魔君這一擊顯示的實力,若一上來即全力施為,狼首在他手底下,恐怕走不過二十合。問題是:聶冥途到底對他做了什麼,才讓祭血魔君狂怒如斯,痛下殺手?   極招過後,魔君單膝跪地,整條左臂軟綿綿垂在身側,狀似已廢;攤顫不止的肥厚掌中,那血染一般的屍毒異紅逐漸消褪,但見掌上佈滿淒厲創口,密密麻麻十幾個圓洞,血肉模糊,彷彿被狼牙錘狠狠砸過。   符赤錦一頭霧水,卻聽身畔白額煞喃喃道:「原來如此……是天裂刀!」   聞言轉頭,赫見豎立地面的妖刀天裂之上,原本纏著厚厚皮革的刀柄,不知何時已全然裸露,所鑲之凸扁貫釘染滿污赤,不用想也知是誰人之血。   原來聶冥途割斷刀鞘革帶,看似乘機取刀,卻在兩人交錯的剎那間,悄悄削去了刀柄上的纏革;祭血魔君不明就裡,聽風辨位、探手奪刀,恰恰中招,握了個滿堂紅。   刀柄上喂的藥毒性劇烈,雖能短暫激發潛能,卻極是傷身。此藥本是祭血魔君所配,如何不知?他一向小心慣了,此番攜得天裂刀在身,自不會忘了帶解藥,以備不時之需,連忙摸索腰帶,取藥服之,點了幾處穴道止血,手口並用,撕下襟擺裹傷,就地盤膝運功,不敢大意。   還未睜眼,忽聽一人啞聲道:「魔……魔君,上……上回咱們打架,老……老子一敗塗地,你是毫髮無損。這……這一回……」   似是太過勉強,嗆咳不止,再說不下去,卻不是聶冥途是誰?   瓦礫堆裡的白煙漸漸轉淡,依稀見得狼首已恢復人形,衣服破破爛爛,幾難蔽體,但受創嚴重的右半邊身子竟復原得差不多了,除了肩膀的角度稍顯怪異,簡直挑不出毛病來。   (好……好駭人的復原能力!   「這一回還是一樣。」   祭血魔君冷哼一聲:「難不成你以為自己贏了麼?」   聶冥途艱難地笑了起來。「沒……沒贏啊!可……可也不算輸。」   老人癱在狼籍的斷垣殘壁之間,舉起骨甲,但見爪尖拈著一枚細小丹藥,示威似的送入口中,呼著血沬子獰笑道:「下……下一回呢,魔君?你覺得一會兒……一會兒咱們谷外再打過,按這一路的打法兒,你覺得……誰會倒下?」   原來他適才捏碎藥瓶,全是欺敵之舉,教魔君誤以為骨甲不便,難以精使,沒防到他竟能在半空交錯間,配合爪利,輕輕巧巧地剝去天裂刀柄上的纏革,偽作奪刀,誘使魔君伸手握持。   祭血魔君會過意來,不由得咬牙切齒,顫巍巍起身,撕下衣擺將天裂刀柄層層纏緊,拖著刀走向場邊。   你這倒提醒了我啊,聶冥途。   (殺了你。這便……殺了你!   「魔君且慢!」   方塔之上,鬼先生心裡「廢物」、「白癡」地將他罵上了千百遍,嘴上卻不能這般老實,急得揚聲:「勝負已分,請將天裂刀插上刀座,以示貴門立場……魔君!」   祭血魔君終於停步,靜立片刻,似有不甘,半晌才拖刀轉向,艱難地爬上方塔第一層,靠著台座緩過氣來,用身體的力量提刀插落,「錚!」   妖刀天裂穩穩嵌入刀座,周圍的青焰水精亦轉橘赤,天裂與離垢一一刀發出共鳴般的嗡嗡聲響,宛若活物。   祭血魔君顧不得狼狽,倚著刀座後方坐倒,背靠玉台,咻咻劇喘,雖見不得形容,也知他實已油盡燈枯,須得好生調養,才能恢復。「若非我喊住,你幾乎壞我大事。」   鬼先生恨聲低道:「殺了聶冥途,你讓我這會還怎麼開下去?」   「……無論開不開得下去,」   魔君頭都懶轉,啞聲道:「一會兒都得應付聶冥途。到時候你就會怪我,怎沒一刀砍下他的腦袋,遺下這般大患。我清楚自己犯了什麼錯。搞不懂的人是你。」   鬼先生冷哼一聲,面上卻未顯露,怡然道:「天裂刀上的『擊鼓其鏜』厲害得緊,比用在流民身上的要精煉千百倍,你……還挺得住罷?」   祭血魔君冷道:「需要我提醒你,這藥是我配的麼?」   把手一伸:「……拿來!」   鬼先生知他要的是什麼,哼笑道:「商借救命之物,是這般態度麼?若非看在你我同買了那『平安符』,我該看著你死掉——或看聶冥途收拾你——才是。拿藥來換,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從古木鳶交付「三乘論法」及「七玄大會」兩件任務起,鬼先生便知曉巫峽猿的身份之一,乃血甲門的祭血魔君;確定兩人皆屬「平安符」陣營一事,則是在無央寺之前,祭血魔君主動向他表明。   按「那人」之意,是要他二人通力合作,將七玄大會的成果,留在「平安符」這廂,不用問也知道,此舉的目的,自是為了孤立古木鳶。做為合作的誠意,祭血魔君將漱玉節的老底,寫成了I份鉅細靡遺的文書交給他,用以控制五帝窟;魔君本人則綁走了漱瓊飛,策反薛百臘,好教五帝窟的這票萬無一失。   狼首聶冥途也該是「平安符」的人,卻彷彿燒壞了腦子,不僅處處與他作對,還差點攪黃了祭殿會盟的頭一局,讓鬼先生對「這邊」的安排極是不滿。平安符的事他還來不及向母親報告I或許在心底深處,他已厭倦了事事報告、受制於人的感覺,即使對象是他的母親。   本想給母親個意外驚喜,不過視情況發展,也不排除此間結束之後,便向古木鳶報告始末,賣了這些窩裡反的傢伙,以為晉身之階。三乘論法雖搞得古木鳶灰頭土臉,畢竟是敵暗我明、勝之不武,而古木鳶敗而不亂的沉著氣度,委實令人印象深刻;相較於祭血魔君、聶冥途之流,或許古木鳶仍是較好的合作對象。   既然幹完這票便分道揚鑣,不趁機搞點好處,未免也太划不來。   祭血魔君有求於他,縱使不滿,也不得不考慮片刻,從獲裡取出一隻珊瑚紅的小巧鼻煙壺,扔了給他。   「這是精煉過的『牽腸絲』,兩滴對一杯清水,讓女子服下之後交合,反覆數次,便能控制其心神。」   魔君哼道:「藥效、續時,須看個人體質,未必相同。但一日不能超過三次,連服幾日,要沒死的話,一世人都是你的奴隸,至死方休。此非毒藥,自無解藥可言;精煉如斯,陽精也解救不了,只會誘使女子加倍動情。」   鬼先生不客氣地收進懷裡,「嘖」的一聲,哼笑道:「忒好用的靈藥,怎不早拿來?我費了老大功夫,才教染紅霞服服貼貼,聽命行事。還有這滿山滿谷花朵兒似的女子……早知有這種藥,事情就好辦多啦。」   但這也只是占占嘴上便宜而已。   若非祭血魔君傷勢沉重,又為「擊鼓其鏜」所害,少時還有一名虎視眈眈、恢復極快的聶冥途等著要堵他,沒有「那人」允可,料想魔君決計不會以藥換之。   在炮製妖刀及刀屍的諸般秘藥中,「牽腸絲」對魔君及組織的危害最小——起碼魔君非是女子,此藥於他全無損害——那只比拇指略小的珊瑚紅鼻煙壺,拋之有聲,顯未貯滿,便有十滴好了,能害幾人?事後那人追究起來,也好有個說法。   祭血魔君冷哼一聲,無意接口,顯是以為於此纏夾,未免太過無聊。這點鬼先生與聶冥途同樣令他難以忍受。   鬼先生看出他的不屑,忽地一笑,聳肩低道:「你跟『那人』的時間早過我,知不知道如聶冥途這般貨色,憑什麼排在我之前,入手那『平安符』?那人到底看上他什麼好處,如此青眼有加?」   這回祭血魔君索性連哼都不哼一聲了,背倚刀座,似是懶花氣力,閉目養神。   鬼先生不欲逼他太甚,免得魚死網破,誰也沒好處,起身朗道:「在場諸位,皆是一脈同宗的兄弟姊妹,縱有相爭,豈能傷及性命?勞煩諸位稍候片刻,待我先為魔君療傷。」   在旁人看來,適才他蹲踞在刀座之後,似與魔君診脈,誰也想不到兩人已悄悄做成了買賣,只見鬼先生自腰畔抽出一抹璀璨青芒,鎏金的華貴刀柄之上,嵌著一條晶瑩剔透、流光如波映的寬扁水精柱,尖端斜削,正是寶刀「珂雪」。   他以刀尖挑開祭血魔君腰間的衣衫,將珂雪刀平斜無鋒的刀頭擱上創口,祭血魔君頓覺熱辣辣的傷口上一陣清涼,發炎的灼熱感迅速消褪,精神略微一振。   約莫一刻後,珂雪上的光芒明顯黯淡,鬼先生還刀入鞘,祭血魔君低頭觀視,赫見切深的三道爪痕不僅血止,甚已開始收口,連爪毒都被祛除一空,單以結痂的程度,恁哪個大夫來看,斷不肯相信是一刻前才受的新創。   他勉力撐坐,放落衣擺,再不理場中諸事,就地倚座盤膝,手捏法訣,自行運功調理,欲與《青狼訣》一較復原盼能力。因為下一次對決,他若不能取聶冥途之命,恐怕要死的,就是他自己了。   符赤錦遙望著鬼先生手裡的那束青光,喃喃低語:「那……便是傳說中的『珂雪』麼?大師父說過,那是世上最仁慈的兵器,刃過無殺,生生不息。」   白額煞壓低笠沿,低道:「仁慈的從來都是人,不是刀。」   符赤錦回過神來,嫣然一笑,頷首輕道:「自是如此。」   卻見鬼先生抬起頭來,目光飆至:「……下一個要表態的門派,我看,就問問游屍門罷。」   符赤錦定了定神,與白額煞交換眼色,上前一步,朗聲道:「我游屍門多年無主,只餘三位長老,遇事總是三人共決,無有例外。今日只到了青、白二位,還在等我小師父的消息,胤門主不妨先跳過本門,請其他先進表態,待我小師父來了,游屍門自有決議。請。」   游屍門雖受脅迫,卻非任人魚肉的顢預弱者。   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狐異門若還想要這一票,立時得教紫靈眼露個臉,看看是不是好端端的,沒缺胳膊少腿。否則,就算事後慘遭撕票,再討不回人來,鬼先生今日也休想如願。   眾目睽睽,鬼先生總不好撕破臉面,大罵游屍門亂耍花槍、後果自負云云,依舊笑得一派寧定,連連點頭道:「難得貴門上下如此和睦,委實教人羨慕啊。符姑娘這般說法兒,亦是合情合理,既然青面神、白額煞兩位長老忒也賞臉,大駕光臨,料想紫靈眼長老也不會離得太遠……你瞧,這不是來了麼?」   符赤錦聞言色變,與白額煞齊齊回頭,赫見頂端的祭殿入口處,一抹窈窕清麗的淡紫衣影手捧木匣,側身讓過桑木陰的燈籠,裊裊娜娜拾級而下。   她手裡的匣子不過兩尺來長,寬不盈尺,厚度更只有三四寸許,堪稱小巧。   那女子雙手捧著,說不出的認真,明明胸臀豐盈,卻有一把圓凹的結實葫腰,衣袂飄飄,濃髮輕晃,饒富韻致的輕盈步子宛若凌波,既充滿了成熟的少婦風情,偏又有仙子出塵之感,正是在棄兒嶺遭人挾持的「玉屍」紫靈眼! 第百八一折 群邪之首·洞燭虛境 龍皇密室中,耿照與明棧雪就著神奇的懾影鏡投,將鬼先生與祭血魔君間的對話,聽了個一字不漏,雖有「平安符」之類難解其意的切口,兩人的合作關係倒是不難理解。   耿照想起三乘論法的現場,那戴著面具與邵三爺快劍比鬥,將場面弄得大亂的黑衣怪客。漱玉節在大會之上,曾遞紙條與耿照,上書:「黑衣鬼面者,祭血魔君也。」   按染紅霞所述,那廝所戴確是「空林夜鬼」的面具無誤,兩相對照,再無疑義。   「果然是他!這廝……亦是『姑射』中人!」   空林夜鬼的面具為橫疏影所持,祭血魔君在論法大會上戴的,斷不能是她手裡那副;扮作空林夜鬼,多半是為掩人耳目,又或混淆視聽。   按先前李蔓狂所說,兩名潛入嘯揚堡盜取「天佛血」的黑衣蒙面人,其中一名身形矮胖的,面上所戴,正是「下鴻鵠」的木刻鬼面;對照橫疏影之例,此人極有可能不是正牌的下鴻鵠。   耿照親身遭遇過「古木鳶」,無論身形、武功,皆與祭血魔君相差甚遠,自非一人;「深溪虎」乃是鬼先生,這就更沒有問題了。「高柳蟬」據說是古木鳶之親信,受信任的程度,遠遠超過其他姑射成員,雖未見過其真面目,但依橫疏影的觀察,此人言談持重、思慮深遠,面具雖有變化喉音之能,卻無法抹去滄桑的口吻,推斷是一名年老的男子,與祭血魔君的形象頗有扞格。   這麼說來,這人……該是姑射裡的「巫峽猿」了。   此事亦與爭取明棧雪的支持有關,耿照並不瞞她,扼要地將已知的姑射情報說了,特別點出「牽腸絲」乃赤眼刀上所用的秘藥,要她日後行走江湖,須得加倍提防,只隱去橫疏影的部分未提。   「按你所說……」   明棧雪橫坐在他膝上,手托香腮,若有所思。「連這撈什子七玄大會,也是那『姑射』的陰謀了。但姑射推舉狐異門胤丹書的後人坐上盟主之位,對它們到底有什麼好處?此間我總想不明白。」   耿照心弦觸動,似察覺有什麼不對,一時卻難以廓清。其實這股莫名的異樣他一直都有,只是鬼先生的佈置既深,行動起來偏又迅若雷霆,耿照還未及細想,就被推著應付各種突發狀況,始終未能深究箇中奧妙。   「明姑娘的意思是……」   明棧雪回過神來,盈盈一笑。   「你覺得,『姑射』這個神秘組織要的,是混亂,還是秩序?」   「自然是混亂。」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衝口而出。由三乘論法即能看出,鬼先生也好、祭血魔君也罷,乃至隱於幕後的古木鳶,絕非善男信女,所使種種手段,無非想攪亂東海這一大缸水,藉機牟取私利。他一直弄不明白的,是這當中能有什麼好處?   「但七玄合一,帶來的將是秩序。」   明棧雪流眄乜斜,唇勾微抿,美陣中掠過一抹光。   「鬼先生背後代表的,是三十年來隱於台下的狐異門勢力,從他拿出那口珂雪刀就能明白,這股勢力保存之完整,怕超過所有市井流言、評彈說書的想像;以正道七大派一貫的顢預冬烘,說是『禍從天降』,似乎並不為過。   「以這樣強大的狐異門為基礎,佐以龍皇祭殿的神奇奧妙,要以同盟的寬鬆形式,吸引受正道壓抑既久的七玄宗門,並不是件遙不可及的事。」   她一指鏡中的黑衣青年,抿嘴笑道:「要說有什麼失策,就是推了個輕浮無聊、光看面孔就不可靠的傢伙出來,只能說胤氏祖上無德,嫡子半點兒也沒像到父親,否則以胤丹書之餘烈,縱有聶冥途這等瘋癲混賴、一意鬧事的主兒,我料結成同盟一事,當是水到渠成,不致生出什麼枝節。」   耿照可沒有這樣的信心。   他沉吟道:「俗話說:『寧為雞口,勿為牛後。』以我對七玄的瞭解,起碼游屍門就不感興趣。寶寶……呃,我是說符姑娘,她同青面神、白額煞兩位師父何以前來,我迄今仍不明白。即以天羅香來說,姥姥也不會同意罷?鬼先生率眾攻打冷爐谷,便為此故。」   明棧雪嘻嘻一笑,玉一般的纖纖素手輕拂裙膝,袖間揚起一陣幽香。   「錯。他千不該萬不該,就不該對冷爐谷動武。」   女郎櫻唇微噘,微皺著鼻端哼笑出聲的輕蔑模樣,不知為何,看起來動人極了。「姥姥是能誘之以利的人,看起來不像,只因蠅頭小利在她眼中,稱不上『利』。如龍皇遺址這般重利,天羅香若吃不了獨食,也決計不能自外其中,這個合作可好談了。   「但,鬼先生既已對冷爐谷出手,姥姥便再不能信他。就好比有個人一劍捅死了你,你若僥倖得以重生,還能不能信這人,無論如何不會再捅你一回?」   說著以指尖輕戳了男兒厚實的胸膛一記。   「若雙方公正平和地談合作,姥姥還是一樣要處置他的,只不過押後些、緩著些,至少要等搾乾了利用的價值,才考慮動手——畢竟,能自由出入冷爐谷,於姥姥本就是個非除不可的理由。   「而今鬼先生自捅了這一劍,偏又沒把天羅香捅死,已全然不足信。以姥姥的脾性,怕等不到利用價值見底的一日,稍有機會,便一把咬斷他的喉管,教他死無葬身之地。」   耿照對蛆狩雲瞭解有限,亦無法排除明姑娘的說法,乃根源於她對姥姥、乃至天羅香的偏見,依他的見解,以武力脅迫本就是下下策;鬼先生出此下策,只能說合併七玄本就不是簡單的事。明姑娘的預測,未免過於樂觀了。   他在意的是「秩序」兩字。   除非姑射打從一開始,就對七玄合一不抱任何希望,甚至是坐等失敗的立場,否則一旦鬼先生——或說狐異門——統合了七玄,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磨合整理,積蓄實力,短期之內絕不會主動向七派尋釁,如聶冥途、南冥惡佛之類不受控管的極端份子,反而是首先必須統整納編的對象。這麼一來,不但七玄與正道間的爭端明顯減少,就連到處惹是生非的邪派高手也會安分許多,在外人看來,這樣的轉變簡直就是……——秩序。   明姑娘說得沒有錯。狐異門唯一的失策,就是推了個不恰當的人選出來,執行這個計劃。偉大的計劃,需要某些偉大的人格特質和魅力,如同胤丹書一般,可惜鬼先生沒半點遺傳到他那廣為天下人所欽服的父親。   「七玄合一」乍聽充滿野心,無論誰來看,都無法擺脫這樣的印象。然而,聰明如明姑娘,卻一語道破其本質。若計劃變色,只因錯用了推動計劃的人選,那麼原初佈置這一連串計謀的古木鳶,所圖究竟為何?   他心頭浮起在棲鳳館那晚,從橫疏影房中閃身離去的高減肥影。   那匆匆一瞥所留下的印象,已深深刻畫在心識的最底層,如圖畫一般,被分門別類地收藏在一個個的屜櫃裡。   與常人不同的是:以「入虛境」之術,配合奪舍大法的心訣,耿照能隨時潛入其中,自由調閱這些意識的片段。雖比不上真正的「思見身中」,能夠實時比對記憶、過目不忘,但運用得當的話,其實也差不多了。   枯澤血照所提升的功力,佐以效能更加強大、幾無一絲浪費的新生劍脈,令耿照在心識之術的運使上,也能達到「蝸角極爭」的境地,全然不遜肌肉筋骨、內外功力的應用。   一動念間,他已遁入虛空之境,置身於棲鳳館的客房內,房內擺設毫釐不差,就連暈臥在錦榻上的嬌小麗人亦清晰如當夜,活色生香,妙不可言,起伏傲人的峰塾曲線足誘人以死。   耿照並未忘記現實中的自己,與七玄群邪僅有一牆之隔——膝上還橫坐著另一名國色天香的美人——強抑著俯身將橫疏影的嬌軀扳轉過來的衝動,細細端詳著佇立在床頭的黑衣人。   以那人的武功,要殺死昏迷不醒的橫疏影,不比捏死一隻螻蟻困難,然而從體勢上看來,黑衣人非但未帶殺氣,甚至連提運內勁的徵兆也無,四肢肩背的餘勢似是剛剛將女郎放下,旋即發現了自窗1侵入房中的耿照。   那是沒有絲毫敵意的身形姿態,說是上司,更像一名照拂晚輩的長者。   耿照不會用「溫厚」來形容如山巖般冷峻的黑衣怪客,但比起在城北小院、三奇谷外所遇的另一名蒙面人,古木鳶的氣機無疑更加外放,但那也只是相較於武功奇高的那人罷了;與其說是修為上的差距,使之內斂不及,倒不如古木鳶根本無意收斂,感覺起來似乎是個磊落之人,不屑遮掩。   (既然如此,又何必戴上面具,黑衣夜行?   多看幾眼,忽有股異樣湧上心頭。他與古木鳶於棲鳳館並非初見,在此之前,他曾在別處見過這樣的身板,那高瘦結實的肩臂輪廓,以及在身子一晃的剎那間,施展輕功的習慣動作——場景倏地改變。   橫疏影、錦幄金鋪、裊裊獸香……全都不見,只留下靜默佇立、頭戴鷲面的古木鳶。   週遭一片荒林,正是當日紅螺略烽火台附近,身穿紅衣、身段婀娜的染紅霞手持赤眼,與渾身纏著繃帶、以蘭鋒闊劍為兵的「鹿彥清」鬥得正緊,緋紅色的彎刀刃上不住竄出粉櫻色煙氣,沁得染紅霞頸面脹紅,香汗淋漓,腋窩胸口等處濕衣貼肉,玉肌隱約浮露,乳廓、腰脅的曲線畢露,比赤身裸體更要引人遐思。   耿照不敢分神,繞過女郎修長曼妙的形影,逕行比對起鹿彥清與古木鳶來——   然而不過是多此一舉罷了。   只消雙目俱在,並未失明,連不懂武功的老百姓也能看出,這一黑一白兩道身影,根本是同一個人!遑論動身之際,兩人起腳、施力、身軀挪移等,無不如鏡映照,毫釐不差。   (原來……在靈官殿扮作「鹿彥清」的,便是古木鳶本人!   鹿彥清化作刀屍的謎團,至此終得廓清。   在青苧村妖刀塚受到重傷的鹿彥清,本就不能突然痊癒、行動如常,還擁有一身足以和琴魔魏無音相鬥的神奇武功。那躺在擔架上,全身裹滿繃帶的天門驕子,不知何時已被人悄悄調了包,換作伺機而動的陰謀家。   當日,在湖陽城郊靈官殘殿,四家同誅妖刀之際,耿照與染紅霞皆未能親與,染紅霞是在映月巨艦與許緇衣會合1,才由師姊及其他門人口中聽得,自行拼湊而出。兩人在三奇谷內左右無事,無話不聊,耿照這才得知梗概。   按水月門人所說,那天雖是「鹿彥清」冷不防出手,最終在琴魔前輩身上留下致命一擊的,卻是莫殊色莫三俠。反倒是「鹿彥清」遭琴魔偷襲得手,胸腹間受了嚴重的刀傷。   莫殊色的人品,那是沐雲色拍胸脯保證的,風雲峽一脈師徒情深,耿照親眼所見,決計不能是姑射安排的暗樁,只能認為是在炮製刀屍的過程中,莫三俠慘遭洗腦,以致失了心神,才會做出如此出人意表的舉動。   若然如此,古木鳶身先士卒、令致重創的行止,就顯得十分多餘。   他是「姑射」的指揮者,統領五名神通廣大的復仇之鬼,不僅有鬼雀、刀屍這樣神奧難解的工具能使,手下更有鬼先生、祭血魔君等能人,連不通武藝,無法親自上陣的橫疏影,都在七大派中身居高位,掌握實權……麾下這般陣容,統帥何須直薄前線,以身犯險?   要配合刀屍莫殊色的行動,以「巫峽猿」祭血魔君的本領綽綽有餘。琴魔前輩在聖戰中傷重劫餘,雖靠奇鯪丹及秘法之能回復功體,僅只全盛時期的六成,全無出動古木鳶的必要。   姑射無論在三乘論法,抑或七玄合併上,都展現出佈局精密的慣性,認真說起來,論法大會唯一的失誤,便是橫裡殺出了祭血魔君,讓原本頗受佛子節制的流民徹底失控,逼得慕容開殺;而正在進行的七玄大會裡,搗亂的角色又換成了狼首聶冥途……靈官殘殿一役,是否也存有這樣的「意外」,才教古木鳶陰溝裡翻船,差點慘絕於身受無解之招的「琴魔」魏無音?   往這個方向去發掘三樁陰謀佈置間的共通性,無助於解答耿照最初的提問,那就是:古木鳶有何必要,須在靈官殿親自出手?為殺除一個功力不足盛年之六成的琴魔,理由未免太過單薄。   他搖了搖腦袋,把手一揮,移自棲鳳閣的黑衣古木鳶影像旋即消失,場景單純地返回烽火台附近。虛境意象的優點,就是鉅細靡遺地留存感官之所得,哪怕當時毫無意識、並未留心的部分,只消曾攝入耳目,在虛境中即可完整呈現。   過往要重歷這樣的情境,需要極度專注、遁入空明,實際上能維持的時間,並沒有長到像在書庫中翻閱卷宗那樣,且回到現實後,精神上的疲憊往往數倍、乃至十倍於肉體,似乎調閱心識與在虛境中以「思見身中」練武,不是同樣一回事,前者純是耗費,而無積累,故耿照寧可在虛境中修習外門功夫,卻極罕用於查閱感官記憶。   然而,自得血照之力,復以新生劍脈行功,連這點都獲得了極大的改善,可說是從後天之上,得到了堪與鬼先生相比的「絕對記憶」。   耿照站在峪崖邊上,看著古木鳶喬裝的「鹿彥清」與染紅霞相鬥、將之擊倒,然後與一團虛影過招——那自是耿照。自己瞧不見自己,無法於虛境中複製也是理所當然——又輕輕巧巧將他點倒在地,轉過身去,一步、兩步……雙足交錯,蘭鋒一挺,飛也似刺向盤坐調息的魏無音!   「……停!」   他打了個響指,活靈活現的場景一霎靜止。   耿照走到纏滿繃帶的高減肥形之後,微踮起足尖,就著古木鳶劍鋒所向,以及俯頸抬臂、身形掠出的角度望去,赫然發現遠處的密林間,露出小月截烏影,一樣是黑衣覆面,雖只露出左上半身,卻能辨出那人肩膀寬厚,體格粗壯,身形輪廓異常眼熟……——祭血魔君!   接連而至的驚人發現,讓耿照見有些麻木,並未耽擱太久,旋即恢復了影像的流動。見古木鳶持劍上前,卻遭琴魔一一度偷襲,拄劍跪地,而後妖刀萬劫又至,自己偕琴魔讓與水月三姝逃到崖邊,一躍而下——直到密林的方向完全逸出視界,祭血魔君始終都匿於樹影間,更未稍動;與其說是打埋伏,更像是監視什麼似的,譬如……古木鳶?   這念頭自是無比荒謬。然而,電一般掠過心版後,耿照突然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原本全纏在一塊、越想越擰的種種線索,忽被貫串起來,霎時間都有了相對合理的解答。   要除掉琴魔,毋須古木鳶親至,但要演一檯子妖刀禍世的大戲、逼真到足以騙過眾人耳目,偏又要保住琴魔之命,或許即須由古木鳶親炙。阿蘭山上流民暴動,佛子不經意間流露的驚訝倘若是真,極有可能並不是姑射的計劃頭一回發生致命的失誤,而兩次失誤裡都有祭血魔君。   對照「平安符」的說法,耿照隱紋察覺:姑射之中,興許一直有兩股勢力在較勁,組織成員、乃至所炮製的刀屍,皆可分為兩個陣營。   以鬼先生為例,三乘論法明顯是個分水嶺,他雖驅役流民上山,卻不希望發生動亂,欲以形勢逼迫將軍就範,祭血魔君則攪亂了這個盤算。以結果論,佛子全無好處,有的,只是亟待收拾的爛攤子。   到了七玄大會,兩人卻成為同一陣營的盟友,似以「買『平安符』與否」為區分,狼首聶冥途本該是買了平安符的同志,不知何故,卻成了攪黃布計的亂源,差點賠上祭血魔君。是否被古木鳶陣營拉攏,還須觀察。   回到靈官殿一事上。不只現場的姑射成員有著全然相左的行動方針,連刀屍也一樣。   據說在沐雲色與藥兒現身時,現場並無傷亡,鹿彥清在青苧村的惡行被藥兒一一揭露,算是還了她姊姊些許公道;及至手持蘭鋒闊劍的莫三俠出現,情況才急轉直下。若沐四俠真如他自己所推測,曾被妖刀幽凝「附身」,成了刀屍,那麼控制他——或說引導他——前來此間的姑射成員,並未預期沐雲色大殺四方,就算與觀海天門發生衝突,有魏無音在場,傷亡當能控制在最低限度,起碼不是會動搖四家盟約的程度。   而另一名刀屍莫殊色的出現,卻打亂了這個佈局,使得靈官殿成為殺戮戰場,觀海天門損失慘重,琴魔則不幸被自家的絕學「不堪聞劍」偷襲,落得身死收場。   耿照一揮手,紅螺峪的場景煙消雲散,只餘全身纏滿繃帶的古木鳶留在原處,而棲鳳閣當晚的黑衣古木鳶再度出現並置,少年在虛境裡抱臂沉吟,端詳著眼前一模一樣的兩具身形,可惜影像無法呈現耳目未收之物,他無法徑行解下覆面黑巾,或鬆開裹臉的雪白素錦,一窺廬山真面目。——你到底……在想什麼?——你的目的,又是什麼?   虛境突然晃蕩起來,彷彿整個空間是一塊巨大的水豆腐,抽離的不適感突然變得極其強烈,他隱約聽見明姑娘的叫喚,猶如透水而來。就在即將回到現實的一瞬間,耿照靈光一閃,突然明白打量古木鳶時,那種異樣的熟悉感究竟從何而來——他見過他的。不是身披黑衣,亦非白布纏頭……那時,他是露著臉的,一舉臂點茶的模樣,全然無法與持劍殺人的鋒銳聯想在一塊;只有那既衰老又疲憊、卻絲毫不減其嚴峻的高減肥形,與眼前的陰謀家差堪彷彿……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是他?   「……喂,你發什麼愣啊?」   明姑娘淘氣地捏著他的臉頰,渾圓飽滿的胸脯壓上他結實的胸膛,觸感既堅挺又柔軟,偏又協調到了極處,一點也不覺扞格。   「你的寶寶給人威脅啦,知不知道?」   耿照回過神來,發現明姑娘依舊坐在他膝上,鏡中的投影恰映著一抹淡紫衣影出現在祭殿頂端的入口,分明就是紫靈眼,才發現自己出神不過片刻,在虛境中卻做了這許多事,更得出一個驚人的結論——「怎麼啦?」   明棧雪投來關懷的眼神,抹了抹他額角的汗漬。「什麼事想得這麼入神?你面色不太好看,莫非……是擔心你那嬌俏可喜的寶寶?」   耿照定了定神,益發明白自己的發現何其驚人,此事牽連重大,在握有確證之前,怕連明棧雪也說不得,聽得她戲謔挖苦,正好露出一絲苦笑,稍掩駭異,澀聲道:「明姑娘又尋我開心啦。我只覺奇怪,小師父II就是那位紫衫姑娘,名叫紫靈眼——與寶寶錦兒感情甚篤,斷無分開行動的道理,本以為是鬼先生挾持了她,用以威脅游屍門,此際看來卻又不像。」   「瞧你家寶寶的模樣,分明就是受人脅迫。」   明棧雪笑道:「適才她說『等我小師父來』什麼的,是表示沒見人平平安安的,鬼先生休想得遂其願,兩邊在隔空較勁哩!」   祭殿之內,符赤錦的疑惑恐在耿、明I一人之上。   紫靈眼突然現身,眼神空靈、步履飄忽,的是受制於「超詣真功」的模樣,身後之人身材嬌小,雙丸卻極傲人,拾級之間跌宕不休,卻非運使真功的翠明端,而是十九娘派入天1香臥底的金環谷紅牌玉斛珠。   符赤錦與身畔的白額煞交換眼色,四隻眼睛飛快掃過偌大的穹下空間,沒見翠明端的身影,白額煞低道:「這超詣真功所及……能有多遠?」   符赤錦小聲應答:「我也不知。但無論如何,總不能隔個一里半里還能生效罷?那不是武功,是妖法啦。」   卻聽鬼先生怡然道:「紫姑娘既來,可否告知我等,貴門意向如何?」   紫靈眼輕飄飄走下階台,喃喃道:「……贊成。」   口氣分明是翠明端。   鬼先生還沒答腔,忽聽一把嘶啞的破鑼嗓怪笑:「小花娘,你是贊成七玄同盟呢,還是贊成別同盟?這話可得說清楚。」   卻是癱在碎石礫堆裡、待身軀自療,百無聊賴的狼首聶冥途。   祭血魔君爭取時間調息運復,可沒心思與他抬槓。鬼先生恨得牙癢:「這作死的《青狼訣》怎地恢復口舌的速度,較余處快上許多?」   強撐笑臉道:「既說贊成,便是支持同盟了。不欲結盟,該說『反對』才是。」   心裡將聶氏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唯恐他繼續添亂,趕緊道:「紫姑娘手中所捧,可是妖刀幽凝?還請上得塔頂,將刀插入刀座。」   紫靈眼一路走到符赤錦面前,夢遊般停下腳步,緩緩揭開匣蓋,卻見匣內錦襯之上,嵌著一柄小巧精緻的無鞘柳葉刀,形制略短,連柄約莫兩尺餘,柄纏紫絛,刃帶青駕,一看便知是女子所佩,裝飾之美更甚於實戰運用。   玉斛珠走上前來,略提刀柄,刀首旋開,露出柄笥中空處來。符赤錦猶豫了片刻,咬牙從袖中取出錦囊,將所貯的幽凝刀魄倒在錦襯之上。   她一路遵大師父囑咐,沒敢私自打開,這時才見得刀魄的模樣:形似天珠,表面亦佈滿細密刻紋,有點有線,阡陌縱橫;材質像是烏鋼玄鐵一類,刻紋中卻隱有流光浮靄,流動如生,一看便知有異。   符赤錦沒敢以肌膚相觸,玉斛珠卻無顧忌,食中二指一拈,將刀魄置入柄內,旋緊刀首重新放好,蓋上匣蓋。符赤錦一瞥白額煞,冷不防地從紫靈眼手中奪過小匣;幾乎同一時間,白額煞猿臂暴長,扣住紫靈眼的腕子,往身邊一拽,玉斛珠本欲阻止,符赤錦卻踏前一步,巧妙地與小師父換過位置,笑吟吟道:「送刀這麼光榮的事兒,由我來便了。胤門主沒什麼意見罷?」   沒等鬼先生回話,逕捧刀匣,往方塔行去。紫靈眼還欲邁步,卻被白額煞拽住,曲線玲瓏的嬌軀輕輕掙扎,始終掙不出虎爪。   符赤錦以此法討回人質,吃定鬼先生欲撐場面,不致令一出好好的登位大戲染上頸血——為奪盟主寶座,或對同盟持有異見,少不得幾場好打,但橫刀抹脖子又是另一回事。不能以死相脅,恰恰是奪回小師父的最佳時機。   你這回可蝕本啦,胤鏗。教你賠了夫人又折兵!   她行經陰宿冥所在的階台時,悄悄使了個眼色。兩人連話都沒說過幾句,此際不知為何,卻是格外有默契,媚兒登時會意,待符赤錦穿過廣場、正欲踏上方塔,一拍欄杆,朗聲笑道:「胤門主!本座對游屍門有點意見,欲『規勸』一番,不知可不可以?」 第百八二折 干元倒轉·忍葷巨靈 鬼先生從未如此刻這般,痛恨自己的即興發揮。   他現在一聽到「規勸」二字,便有股殺人的衝動,尤其對方明顯衝自己而來,砸場的意圖赤裸裸地毫不掩飾。「鬼王於此若有意見,」   儘管如此,他仍必須強作大方,從容笑道:「但說不妨。只是一樣的規矩,各人以一次為限,以免干擾大會進行。」   陰宿冥哈哈一笑,手扶降魔青鋼劍,一拍圍欄翻身越過,輕輕巧巧落於廣場之上,揚聲道:「既然如此,本座也不客氣啦!喂,大奶妖婦……呃,我是說游屍門的,本座對你手裡這柄幽凝刀有點想法,我勸你,還是別插上去了唄?」   符赤錦先前聞聲便已停步,編貝般的皓齒輕咬紅唇,視線由下而上,越過前頭的玉斛珠,朝鬼先生投以釁色,吃定他未敢在人前聲張,將擄人勒贖的勾當當眾抖出,此際索性揚起一抹唇勾,眢目狠笑,「潑剌!」   霍然轉身,立換過一張燦笑嬌靨,瞇眼怡然道:「好啊好啊,我最喜歡聽大人物說話啦。鬼王的話忒有道理,那我還是考慮一下好了。」   眾人面面相覷,忍不住想:「陰宿冥到底說了什麼理,難不成只有我沒聽出來?」   媚兒忍著笑,暗忖:「好你個大奶妖婦,存心氣死鬼先生麼?」   見那廝臉都歪了,大為解氣,正想上前同她一搭一唱、再說幾句刻薄話,驀地符赤錦面色微變,檀口輕啟、美陣圓瞠,彷彿白日見鬼,卻發不出絲毫聲響,身子微顫,雄偉傲人的綿軟奶脯抖出成片雪浪,媚兒不由得臉色沉落,咬牙暗罵:「好端端的來甚下馬威?奶子便只你有麼?」   想起自己的鬼王身份,論雙丸挺碩、肌膚勝雪,未必較這妖婦稍遜幾籌,卻不好當眾晃搖,與她一爭雄長。正罵著妖婦卑鄙,符赤錦卻再度轉身,捧著刀匣,顫巍巍地走上方塔。本候於階上的玉斛珠微微讓過,待她往上走去,才隨後拾級。   這下連媚兒都看出了問題。   (大奶妖婦走路的模樣……同「玉屍」好像!   那種足下飄忽、身軀卻不住輕顫,猶如附魔,又彷彿不停與所附之物對抗的怪異之感,媚兒在今日以前從未見過。她心念一動,飛快上前幾步,抬頭見鬼先生胸有成竹、諱莫如深的詭笑,又拿不準他到底使了什麼手段,連心機百出、鬼靈精似的大奶妖婦都著了道,頓時猶豫起來,目光自然而然瞟往天羅香的方向。   染紅霞見得有異,微微探身,卻被姥姥按住了肩頭,不讓輕舉妄動,只能約略搖頭,讓她切莫衝動。   「切!對手都使妖法了,那老妖怪……怎地還不出來?」   媚兒不禁咬牙。   「你這丫頭,老在長輩背後說這種話,當心以後老公不疼你喔!」   一縷銀鈴般的笑語竄入顱中,近得彷彿咬耳朵說話,幾能想見其人瞇眼掩嘴的模樣。   「……誰、誰有老公了?」   媚兒雙頰脹紅,若非塗著厚厚油彩,這下只怕要露餡。   她急切出口,才想起四周全都是人,偏生山腹內空間廣袤,石英圓穹之下,不住迴盪著尖亢的「老公老公老公……」,久久未絕,十幾雙滿是狐疑的怪異眼神,紛紛聚焦於廣場中央,就連鬼先生臉上的得色都為之一凝,愣道:「什麼老公?鬼王有話,不妨明說,何必打什麼啞謎?」   媚兒明白是中了「傳音入密」的招,至於那人是怎麼猜中心思的,反正是連夢都能侵入的老妖怪……算了,還是別想,省得她真能聽見。況且能讓狐異門混蛋露出這種表情,也非全無收穫,看著都值!媚兒豁出去了,興許是仗有老……   呃,有高人撐腰,硬著頭皮揚聲道:「據本座所知,這位符姑娘她……她……可是有老公的!你讓個婦道人家上去插什麼插什麼的,難道不用先問問她老公?」   說得大義凜然,擲地有聲,全場瞬間靜默,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饒是鬼先生聰明絕頂,也愣了一下,沒弄懂前言後語之間的關連,倒是聶冥途一聽樂壞了,啞聲笑道:「依你這麼說,五帝窟的美人兒宗主以前也是有老公的,一會兒她若也要上去插什麼插什麼的,卻要問誰?」   媚兒沒好氣道:「寡婦就甭問啦,難不成狼首懂降神?」   「那位符姑娘也是死了老公的。」   聶冥途好心提醒她。「說不定胤門主他懂降神,一次來倆,都不耽誤。」   媚兒本欲搶白「小和尚又還沒死」,一想不對:「小和尚才不是她老公!他要敢是……教他死得骨頭不剩!」   卻聽聶冥途幸災樂禍道:「不信你問漱宗主。」   全場焦點倏又轉回漱玉節身上,儘管荒謬至極,她也只能拘謹地一頷首,鎮定開口:「本門符神君以前成過親的,不幸良人早逝。」   忽覺在盟會這般重要場合,居然得回答這等三姑六婆的問題,令人莫名地臉臊。   「你瞧瞧,多方便?全是寡婦!」   聶冥途好心地替所有人下了結論,沖媚兒叫道:「再插什麼插什麼的,總沒問題了罷?」   本來就沒有問題!鬼先生強抑怒氣,實不想令莊嚴肅穆的場面,淪為一群渾人纏夾不休的酒樓閒桌,對玉斛珠一使眼色,嬌小豐盈的玉人低垂濃睫,恍如假寐,符赤錦渾身一顫,踮著足尖,飄飄晃晃地上到第一層,至白玉刀座前才停步,取刀在手,「啪!」   失神似的把匣子一扔,倒轉刀柄,將那柄形狀姣好的柳葉眉刀一撗而入。   霎時間,三柄妖刀齊聲共鳴,第三座刀台四周青芒轉赤,幽凝終於歸位。   符赤錦似在共鳴聲中,短暫取回了自主權,身子癱軟,及時以藕臂撐住,瓊鼻香腮沁出點點密汗,浸透鬢絲,咬牙側首道:「超詣真功!你……你是怎麼……」   語聲忽止嬌軀一僵,錯愕、憤怒俱凝於蒼白雪靨,說不出的淒婉動人。   鬼先生作勢欲掐她嬌腴渾圓的豐臀一把,見她動彈不得,眸底透出驚怒之色,總算略掃鬱悶,怡然道:「符神君,你在反抗我之前,怕把事情想得太簡單啦。我能對付你的法子,遠比你想得更多,也要可怕得多。」   挨近她背後,確定她能清楚感受溫澤、體味,伴隨而來的侵略性,以及全然無法反抗的無助感,以僅二人能聽見的氣聲輕道:「我們先來試個較溫和的腳本好了。待會兒你會主動向陰宿冥尋釁,考驗下你倆同盟堅貞的程度,最終能留下誰的命。你若不幸死了,你小師父就會接著來替你報仇,不過明端操縱打鬥的本事不太好,紫靈眼或也難逃一死。   「到得那時,毋須我費心操控,白額煞肯定要下場拚命啦。我猜……鬼王車輪戰不利,擋不住發狂的獸人,這回該換他死了。白額煞亦不能毫髮無傷,我會安排人手在谷外等他,七玄大會結束之際,便是游屍門自世上徹底除名之時。」   符赤錦渾身顫抖,明明五感俱在,卻像隔了層無形厚膜,整個人彷彿被浸入深水裡,無法抬腿舉臂,遑論開口示警。先前場中詼諧胡鬧的氣氛,早隨符赤錦一步步走上階台,而煙消霧散。   誰都知道鬼先生動了手腳,卻誰也看不出他是如何辦到。若這種怪異的手法用在自己身上的話……靜默無聲的現場,瀰漫著異樣的危機感,凝重的氣氛正緩緩向上堆棧,不知何時將承受不住,轟然傾落。   鬼先生再度以威懾全場的鋒銳眼神,一一掃過每張面孔,朗聲笑道:「游屍門雖明確表達了意向,到底沒有響應鬼王的『規勸』,此非立法之本意;若其他宗脈所提異見,皆可輕易忽視的話,『規勸』云云,不過笑話而已。不知鬼王之意,以為如何?」   媚兒心想:「他不知使了什麼法子,將大奶妖婦押為人質,這樣下去,不免綁手綁腳。得想法子把她弄下來!」   她本無所懼,緊了緊寬大的環腰玉犀帶,昂然上前。   「就怕你不問!姓符的,本座忒有誠意,前來規勸於你,你屁也不吭,揣了刀就往上頭去,是看不起我集惡道麼?滾下來!本座與你大戰三百回合,手底下見真章!」   「說得好!」   鬼先生撫掌笑道:「鬼王豪氣,直衝雲霄!然刀劍無眼,咱們還是化干戈為玉帛罷。符姑娘,你游屍門雖支持結盟,但此際盟約未成,在下既無調解之權,也不好有什麼偏袒,望你與鬼王好生談談,總得教眾人都服氣才行。」   媚兒雙手抱胸,冷笑不止,生生將句「聽你在放屁」咬碎在喉底,才未迸出齒隙。   她見下階之際,玉斛珠始終於符赤錦身後兩尺處,差不多是伸出一截小臂的距離,料大奶妖婦必受其所制,當然不會真打,鬼先生肯定找什麼名目虛晃一招,將人押回,索性徑至階下等她,伺機逼退玉斛珠。   誰知離地尚有十數階,玉斛珠卻不走了,駐足侍立,便似靜候小姐歸來的安分婢女。媚兒見符赤錦獨個兒走近,更不猶豫,袍袖一翻,出手如電,一把攫住她的左腕,低喝:「……走!」   足尖蹬地,便要拉她出險境。   符赤錦雖有驕人的豐臀盛乳,身子卻頗輕盈,被拉得離地飛出,落地時雙足交錯,如雁平沙。「輕功不壞嘛!」   媚兒略微寬心,欲一氣掠過廣場,返回游屍門據處,驀聽「鏗!」   一聲激越龍吟,腰間重量頓輕,降魔青鋼劍已遭符赤錦擎出,寒銳直迫身軀,重袍圍腰亦難稍止。   她本能鬆手,擰身斜讓,一片豪光由下往上一撩,「嚓」的一響,削下袍襴一角,符赤錦連人帶劍,和身撲來,唰唰唰連環三式,照準的都是心口、咽喉、腹間等要害!   「喂……你做……快住手!」   降魔劍鋒銳無匹,足與妖刀匹敵,符赤錦劍勢連綿,雖說不上什麼法度,卻佔先手之便,咬死不讓,招招都攻要害,竟未中絕,迫得媚兒狼狽不堪,卻始終找不到調整體勢的空子,遑論反擊。   「大……大奶妖婦!你發什麼癲……停手啊!」   兩人一進一退,如影隨形,降魔劍青芒閃處,不住飄飛裂帛殘衣,恍如蝶湧,吃眼越過大半個廣場,又回到望台這廂。   媚兒始終居於劣勢,而且情況極其不妙,可說是險象環生,但恁誰都看得出,她的武功實在符赤錦之上,唯困於手無寸鐵,而降魔青鋼劍又太過鋒銳,若要無血奪之,出手必傷持劍者,兩人終是難以並存。   媚兒兩隻袍袖盡皆完蛋,前襴後裾亦不遑多讓,能用以灌勁、揮開劍刃的部分幾近於無,眼看便到短兵相接的局面。符赤錦II或說運使超詣真功的翠明端——並不擅劍法,然而這具身軀根骨絕佳,肌肉柔軟而有力,反應機敏;任何招數,翠明端動念即可使出,曉暢之至,比運用自己的身體還要得心應手。   翠明端心性不同常人,不擅與人應對,卻有著超乎尋常的專注和毅力,一旦意志集中,往往能發揮出驚人的效果。媚兒唯恐折了「大奶妖婦」,本沒有還手傷人的念頭,翠明端只攻不守,恰恰避開不擅應對的罩門,而專心攻擊的結果,幾乎將堂堂鬼王逼入死地。   媚兒退無可退,百忙中單掌擊地,掌勁犁開一條七八尺長的深溝,激得鋪石碎裂,應手濺飛,「符赤錦」被大蓬亂石砸得轉頭擰腰,攻勢為之一挫;媚兒把握機會,提起役鬼令神功,本欲中宮直進,並掌轟她胸膛,最好轟得她回劍自守,這一式「山河板盪開玄冥」的威力,足以打得她虎口迸裂,長劍脫手,轉念又想:「不行!妖婦奶子雖大,萬一教她胸肋斷裂,倒插臟腑,那可……可惡,這雙沒用的奶子,只有大而已!」   良機稍縱即逝,咬牙擊在符赤錦身前兩尺地面,鋪石如硝藥炸裂,猛將符赤錦掀飛,但畢竟非首當其衝,劍尖一帶,在媚兒左上臂拉了道長長口子,濃漬渲透綠蟒袍。   媚兒低哼一聲,倒退兩步拉開功架,終能勻過一口真氣來,腹間陽丹發動,神采奕奕,週身真氣流轉,頗有淵淳嶽峙之勢,若是尋常長劍,隔空運勁一撞,幾把都盡能斷了,無奈對上降魔青鋼劍這等神兵,卻無此摧枯拉朽的好處。卻聽她揚聲道:「喂!再不停手,要動真格的啦!」   眾人當她是恫嚇符赤錦,只染紅霞明白:她是說給自己這邊的人聽,如無外力介入,停止這場毫無意義的爭鬥,為求自保,兩人之間必有I名要倒下。——符姑娘到底是怎麼了?——前輩……為什麼還不出手?   (不行!不能……不能再等了!〉戴著蛛網覆眼巾的高眺女郎肩膀微動,正欲發聲,對面一抹瘦小身影已躍下高台,擎出背上利刃,「鏘!」   架住飛撲而來的符赤錦,刀口與降魔劍刃碰出耀目火花,竟無絲毫缺卷,卻是五帝窟的白帝神君薛百滕!   「錦……」   老人猶豫一霎,眸光倏凝,低喝道:「符姑娘!再打下去,將有性命之憂,快住手!」   雙臂運勁,以食塵將她往後一送,逼退開來。翠明端再不通世練,也知拿刀的對手不同於赤手空拳,不是悶著頭猛刺就能取勝;況且,主人並沒有下令讓她殺了這個猴兒似的小老頭。   嬌腴的白衣少婦拄劍而起,卻未擺出防禦架勢,空茫的視線徑投塔頂,詭異得難測深淺,一時間薛百膳、陰宿冥未敢輕近,試圖從她全無道理的舉措中,瞧出點兒端倪來。   鬼先生居高臨下,從老人枯瘦如鐵的身形,一路看到他手上的長柄刀,忍著不豫,含笑道:「老神君忽入場中,莫非有什麼見教?」   薛百膳哼的一聲,翻著怪眼,冷笑:「我對你那『規勸』什麼的無聊把戲沒甚興趣,你這些花樣,我也看夠了,不想再奉陪。我始終知道你不是你阿爹,拿活人同死人比,也沒什麼意思,可惜你自己不知道,你和你爹差得遠了,連模仿他的資質也沒有,只能搞些花俏把式。七玄同盟也好,狐異門也罷,交到你這種人手裡,就是『完蛋』兩字。你弟弟比你像樣多了,起碼是條漢子。」   刀指符赤錦,冷道:「我老人家年月有限,不想浪費辰光,我要帶這女娃娃走,若游屍門沒意見的話。以後有閣下的什麼事,都毋須叫上我。」   眸光微抬,見台上白額煞壓低笠沿,扭過頭去,衝他擺了擺手,應是答允之意。   鬼先生白挨一陣數落,句句刺耳,全是他不愛聽的,怒火中燒,卻不好當眾破臉,徒顯量狹,強抑殺心,笑道:「神君指教,在下必定銘記在心,殫精竭慮,以求改進。神君去意堅決,我也不敢攔阻,一會兒我讓屬下為您帶路。請。」   抱拳一拱,餘光卻膘向漱玉節。   毋須多此一舉,漱玉節亦知是挺身的時候,清了清嗓,俯首開聲。   「老神君離去不妨,還請留下食塵。待此間諸事議畢,妾身再出谷與老神君會合。」   薛百塍默然良久,抬頭喟歎道:「宗主,你就忒想合併七玄,由五島之主的身份,降為所謂盟主的馬前卒,放著宗祠不顧,甘為野心家驅策麼?」   蒼涼痦啞的語聲裡聽不出憤怒或憎恨,只覺說不盡的寥落。   漱玉節淡淡一笑。「老神君所說,此際並未發生,妾身敢擔保以後也不會。」   薛百膳疏眉緊蹙,一指方塔上的鬼先生:「你瞧好了,這等樣人,便與那岳賊一般無二,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符家丫頭是傻了,才會引狼入室,釀成巨災。宗主聰明絕頂,機關算盡,豈能再犯這樣的錯誤?」   說到「機關算盡」四字時,切齒之甚,喉底如奔雷滾動,唇齒間彷彿都能嚼出星火渣子來,不知怎的,卻未予人憤怒之感,而是無比沉痛。   漱玉節自知他口裡的「符家丫頭」,指的是符若蘭而非符赤錦,料想祭血魔君既與鬼先生是一路,棄兒嶺上調虎離山,藉機對薛百媵說了些什麼,也不奇怪;對照老人再現時滿臉不豫,怕是東窗事發,難以善了,才有以食塵刀相托的舉動,一方面是安撫,另一方面,亦是徑行試探。   薛百膳性格雖古怪,行事卻是磊落光明,決心要反,決計不受漱玉節賣好。   要是拒接食塵,那是翻臉不認人的意思了,漱玉節反倒頭疼;肯背食塵刀,自當不會違背宗主之命——這點看人的眼力,漱玉節自忖還是有的。   只是到這節骨眼上,她也不得不懷疑起薛百膳的用心,只怕所托非人,反將把柄交到了對頭的手裡。萬一薛百膳堅拒交出食塵,甚至打算攜刀返還五島,乃至奪回瓊飛、另立正統的話……   嫻雅的美婦人微搖螓首,定了定神,從容笑道:「老神君,江湖勢力,合縱連橫,本是常事,因此背上『數典忘祖』罪名者,恕妾身識見淺薄,實未聞見。胤門主自擁基業,決計不是岳賊可比,妾身亦非符若蘭,老神君若欲先回金神島,妾身日後必親自登門,向老神君稟報今日所議。至於食塵,毋須神君再為妾身背負。」   薛百媵仰天哈哈一聲,面上卻無笑意,冷哼道:「說來說去,你是擔心老夫吞了這柄刀麼?你放心,只消你說一句,無論是要將食塵插將上去,抑或攜離此間,老夫都無二話。   「你我之間的舊帳,待回到自家門裡,再行清算。老夫乃金神島之神君代行,非是帝窟宗主,本不能越俎代庖,決定食塵刀的去向。」   漱玉節容色稍霽,餘光掠向遠方鬼先生,見他緊繃的面上也略放鬆了些,正要開口,忽聽薛百媵揚聲道:「……不過胤家小子方才說了,在場的七玄要人,個個都有一次規勸的機會。老夫想藉機請教宗主:你是贊成七玄同盟呢,還是反對?聽了宗主的答覆,我才知用不用得上這個『規勸』……你該要後悔,方才沒爽快地讓老夫帶人離開。」   最末兩句,卻是對鬼先生所說。   他與漱玉節眉來眼去,全沒逃過老神君犀利毒辣、慣見風浪的懾人目光。   在老人看來,漱玉節此舉,直與出賣帝窟無異:分明與胤家小子一路的祭血魔君,能拿瓊飛的安危脅迫自己,何以認為兩人分走兩路後,這幫宵小沒拿別的好處或罩門,對漱玉節軟硬兼施,威脅利誘?   這就是他倆之間最大的不同。薛百膳在心中暗歎。   白島是不能收買、無法裹脅的,便以瓊飛的性命也不能,但漱玉節顯非如此。   她之所以力抗岳宸風,蓋因岳賊只想將她變作床笫間一具供他淫樂、千嬌百媚的誘人胴體,漱玉節的野心絕不容許它發生;但在鬼先生的野心藍圖裡,她卻自以為看到了機會。   迷惑聰明人最好的辦法,不是使她變笨,而是變得盲目。   祭血魔君向他透露的秘密縱使為真,能不能一舉拔掉漱玉節,使她失去既有的一切,尚在未定之天;老人對宗主的狡猾、心計頗有信心,她總能找到借口從容脫身,或透過匪夷所思的利益交換,令醜聞的傷害減至最低。   所謂「脅迫」,不過是漱玉節替自己找的借口罷了,她早一頭栽入這場野心遊戲,盲目競逐更高的權力——若真有的話。如果胤家小子看透了這一點,以此為陷阱,誘她泥足深陷而不自知,那麼手段確實是高;若他以為漱玉節是屈服於陳年臭史,才不得不俯首帖耳的話,那他本質上就是個蠢蛋。   (該死的老匹夫!   鬼先生遙望老人投來的眼神,那赤裸裸毫不遮掩的輕蔑令他狂怒已極,須得攢緊拳頭,才不致失態色變。   他以更加苛烈的目光戳刺著白衫烏紗的美婦人,除了給予壓力,要她立即解決這枚燙手山芋之外,一邊開始認真考慮起來,當此間一切塵埃落定,他穩坐七玄之主的寶座之後,要怎生對她豐熟欲滴的嬌美身子施加懲罰,權作對薛百滕這老混蛋的連坐。   漱玉節自不知他心中計較,俏臉含春,依舊一派從容,擎出腰間的細劍玄母,一躍而下,筍芯兒似的緞面鞋尖輕巧落地,宛若仙子凌波,旋過魚尾似的大蓬裙擺背紗,微笑道:「老神君既然問了,妾身自不能不答。我帝窟五島,贊成七玄結成同盟,共存共榮,共禦外侮!」   薛百膳雖不意外,畢竟難掩失望,橫刀當胸,立開門戶,歎道:「宗主這個回答,至少不能代表我金神島。老夫今日,甘冒『以下犯上』的罪名,須規勸宗主,懇請宗主收回成命!」   漱玉節笑道:「這些年來與老神君攜手抗賊,都忘了上回切磋武技,是什麼時候啦。該有……十幾年了罷?」   笑意溫煦,口吻親暱,誰都不懷疑她在自家院裡,與感情甚篤的長輩喂招印證時,定然是這番光景。   然而,經祭血魔君揭秘後,薛百膳驀地想起在江邊圍殺岳賊時、以「靈蛇萬古唯一珠」貫穿其胸的覆面女子,當時便覺身形眼熟,似非生人,此際更無疑義。   若激玉節已得肖龍形真傳,使得完整的「天姿惡劍」,帝字絕學為其所克,此番必是他平生最凶險的一戰。   也罷。就將我……還有瓊飛、帝門的命運交給上天吧!願吾祖有靈,不欲亡卻五帝窟。老人喃喃低誦,擺開禦敵的架勢。他將操使百兵之術化入指法,非屬帝門的上乘刀法也練過幾套,盼能擋住天姿惡劍的蜂刺,再伺機以「蛇虺百足」近身奪劍,去其爪牙。   忽聽身畔一人叫道:「喂,五帝窟的老頭兒!不如咱們換對手打罷,你覺得怎樣?」   卻是鬼王陰宿冥。   媚兒見他對大奶妖婦頗有回護之意,同鬼先生談條件,也沒忘要攜她脫險,再加上帝窟聖器堪敵降魔青鋼劍,可免她與符赤錦自相殘殺,非分出個死活不可。   漱玉節她在阿蘭山見過幾回,照面間瞧不出武功深淺,料想並不好鬥,但起碼役鬼令神功能全力施為,總比縛手縛腳好。   薛百滕亦知陰宿冥處處對寶寶錦兒留手,雖不明就裡,倒是頗承她的情,不由得惡感大消,難得並未冷言冷語,搖了搖頭。「她畢竟是本門宗主,也不能教你傷了。好意心領,尊駕自個兒小心。」   「……那問你借把刀子,估計也不成罷?」   「怎麼你們集惡道的,專門練嘴皮子麼?老夫忝為神君,守護聖器有責,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耐心終究是一傢伙用完了。這幫集惡道的殺才!不務正業,看來只會說相聲了。   媚兒欣賞這老頭兒的硬氣,也不怎麼惱火,小聲嘟囔著「就是問問而已,說不定多帶了一把」之類,忽見一幢烏影^^天而降,轟然踏地,將場中對峙的兩組四人都震得向後躍開,讓出居中一條大道來。來人背負彎刀,僧袍獵獵,魁偉身軀如巨靈鐵塔,赫是持有妖刀赤眼的南冥惡佛!   「哈哈哈,說錯話了吧你!」   斷垣煙囂間,聶冥途幸災樂禍,若非身子尚不能行動自如,只怕要拍起手來。「薛老兒,你將集惡三冥全罵了進去,老狼的好兄弟南冥看不過眼,來尋你晦氣啦。」   這話但教有點腦子的,恁誰也沒當真.方塔之上,鬼先生心中一凜,初次露出動搖之色,連始終踞於天裂玉座之後、全神調息的祭血魔君,都微微側首,雖無進一步行動,顯對惡佛的反應格外上心,絲毫不敢大意。   依原本的謀劃,須按部就班,一一將六柄聖器歸位後,再合眾人之力,迫使武力絕強的惡佛就範;萬不得已時,拉上那些個受脅的棋子當墊背,總能以命填之,連帶除掉些不安分的隱患,怎麼算都不蝕本。   豈料計劃從一開始就出了問題,同買了「平安符」的聶冥途窩裡反,差點賠上祭血魔君;翠明端雖制住了符赤錦,將幽凝刀歸位,紫靈眼卻被搶回,從陰宿冥的反應看來,居然和符赤錦是一邊的,饒是鬼先生聰明絕頂,也沒想透這兩人是幾時搭上的線。   魔君錯估了薛老兒的執拗彆扭,他雖愛惜孫女,顯然五帝窟的宗脈存續更在私情之前,好在他多買了張護符,將漱玉節控制在手,否則五帝窟這著棋,又要白落在空處……   就在這頭痛不已的當口,此行最大的假想敵南冥惡佛,居然就這麼下到場中。   這廝若鐵了心搗亂,只能教天羅香以人海戰術擋一擋了I鬼先生飛快在腦中預演了一遍,拜「思見身中」所賜,耗時不過一霎眼,從容道:「惡佛有什麼見教,要不先待漱宗主、符姑娘等,解決了眼前的爭端,眾人才好專心聆聽?」   他打死都不肯再提「規勸」二字。若時光能倒回,他肯定一掌把說出這混賬法子的自己打暈,聶冥途要吠,由他亂吠便了。   惡佛緩緩抬頭,沉聲道:「游屍門所持,已在台上;漱宗主說了,五帝窟支持同盟。兩家的意向清楚明白,若有爭議,那也是它們的事。還是你定要先問了其餘兩家,留我到最後?」   鬼先生被叫破用心,總不好繼續堅持,徒顯蹊蹺,只好硬著頭皮道:「原來惡佛是要表明意向。不知惡佛是支持同盟呢,還是反對?」   遙遙望向抵狩雲,待惡佛口出反悖,便要她提出規勸,偕染紅霞與天羅香人馬下場,至少在漱玉節、明端兩邊尚未底定之前,莫讓這瘋漢打亂盤勢。   惡佛瞥他一眼,濃眉下的險惡眸光看得鬼先生心裡發毛,旋即邁開大步,一路往方塔行來,速度看似不快,然而他身形魁梧,雙腿極長,由望台底走上方塔的時間,竟用不到先前諸人的一半。   在鬼先生看來,這鬼神般的昂藏巨漢簡直是倏忽消失,下一霎眼,刺滿鬼子黥紋的光頭便從階下冒出來,及至近處,才覺此獠較遠望時更加高大,光是形體上的壓力,即迫得人難以喘息,遑論內外功練至極處,鋼體透出的森森寒意。   他不覺運起十成功力,以防山一般的凶獸暴起傷人,連祭血魔君都抱傷起身,不敢再倚座閉目,以免應變不及。   惡佛一一自三座刀台前行過,鬼先生嚴防他出手奪刀,更有甚者,其目標非只一柄,而是將三把妖刀一併帶走,才須登上塔來。卻見惡佛停在空空如也的第四座刀台前,擎出背上赤眼,沉聲喝道:「我贊成七玄同盟,以此為證!」   倒轉刀柄,悍然插落! 第百八三折 識誠扳蕩·獨媚玄冥 刀刃為鐵汁澆鑄的赤眼刀,「鏗!」   一聲搠入玉台,四刀並起共鳴,刀座附近的青芒亦轉橙赤,第四柄龍皇聖器終於歸位。   南冥惡佛自現身以來,處處質疑鬼先生的用心,言雖寥寥,無不切中其弊,加上強橫無匹的武力,被鬼先生視為會上的頭號大敵,層層布計,無非是為了對付這位昔日的「天下第一惡漢」。   他這一搠,不僅薛百臘、陰宿冥等反同盟的一方瞠目結舌,就連鬼先生與魔君亦面面相覷,完全摸不清此人心思,不知他意欲何為,只聶冥途撫掌大笑,尖亢的笑聲響徹圓穹。   「哈哈哈,精彩啊南冥!不愧是老狼的好兄弟、好搭檔!這一手實在是妙!實在是太妙啦!哈哈哈哈!」   他右臂筋骨終於開始恢復,勉力鼓掌,不知是欲補適才沒能參與的缺憾,抑或當真欣賞惡佛這出其不意的一著,冷不防話鋒一轉,嘿嘿笑道:「誰都能反對同盟,只你南冥最不該,不僅不當反,最好是乾脆合併,成一大派。屆時,不管選得盟主門主,比劍奪帥,勝者為雄!以你的武功,還不是手到擒來?」   這「驅虎吞狼」之計委實太糙,連平生不使詭計、不諳機謀的染紅霞,都聽出了其中露骨的挑撥。但它就厲害在二明知是挑撥,卻戳中了鬼先生心底最忌憚處。他費盡心機,詭計百出,可不是為了替人作嫁,搭好成王稱雄的戲檯子,拱他人上龍床。   無論南冥惡佛有無此意,這一戳捅破的是兩邊窗紙,不止鬼先生疑他,惡佛亦不免要擔心受疑,乃至先下手為強,以免身受其害。早在聶冥途開口之前,鬼先生便已想到這一處,暗自提防,惡佛卻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沉聲道:「盟主之位,我沒興趣。結盟於七玄有利,我便贊成;於七玄有害,我便反對。」   轉身下階,再不看鬼先生一眼。   鬼先生萬料不到赤眼妖刀回來得忒容易,更沒想到三十年來不見天日的牢獄生涯,硬生生將天下第一惡漢關成了「傻漢」,這等拿來撐場面的堂皇說帖,居然說服了手底下極硬的南冥惡佛。當夜在血河蕩的初心會中,只惡佛與雪艷青兩人的武功,他沒有取勝的把握,因此一逮到機會,便先將「玉面蠕祖」打落河中,拔去一根棘手的肉中之刺。   他本是乘便取巧、機敏百出的脾性,也打算再試試惡佛,看他是不是真傻了,以防這廝裝傻充愣,另有別圖,也好事先防範;踏前一步,朗聲道:「能得惡佛支持,我等距同盟又更近了一步。可惜薛老神君、鬼王等俱持異見,若最終無法談出個結果來,七玄仍是各行其是,永無團結之日。」   這會兒連媚兒都聽出言外之意,怒道:「喂,姓胤的!你說得什麼渾話?本來就得七家都願意了,方有同盟一事,人家閨女若不願嫁你,難不成還搶親麼?你挑撥惡佛來說事,存的什麼心?」   「到底是你變靈光了,還是他這手太難看?」   聶冥途忍不住嘖嘖兩聲,逕對拾級而下的惡佛叫道:「你千萬別上當啊,南冥。這小子到處找人下場攪和,正好證到你身上,你莫理他,他就得篚老太婆和小女娃兒去啦。真個是變態。」   被聶冥途指說「變態」,實令人哭笑不得。好在鬼先生無有潔癖,並不把聶冥途的諷刺放在心上,若與魔君易地而處,眼耳中容不下一絲齷齪穢污,哪怕傷勢沉重,料想也要殺下去同狼首拚命。   南冥惡佛聞言停步,III領問道:「是不是將七柄聖器都插了上去,同盟就算成了?」   鬼先生怡然笑道:「能夠平和地插上去,那就最好了。有時候固持己見,自以為善,所造成的傷害,反較存心為惡者多,便是這個道理。」   惡佛思索片刻,走下階台,往四人所在處行去,沉聲道:「那我就得請各位,收回反對同盟的成見了。」   遠方,聶冥途唯恐眾人不知,扯開喉嚨大聲叫嚷:「喔喔喔喔……出現了!這是『規勸』啊!南冥一次、南冥一次!」   鬼先生一聽這兩字便禁不住惱火,若非形勢逆轉,一下變得太過有利,讓他有點飄飄然,說不定就要對聶冥途那張嘴皮子下功夫了。一旁,祭血魔君將他的眉飛色舞看在眼裡,低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小心有詐。」   鬼先生嘴角微揚,目光不離場中五人,喃喃輕道:「詐又如何?將計就計,於我們有利即可。計劃裡最棘手的狀況還未出現,惡佛若能替我等掃除些許麻煩,也能稍補先前的失著不是?」   祭血魔君知他是諷剌自己,不再作聲,又盤膝運氣,再度調復起來。   場中原來的四個人,就算連手齊上,也未必能在惡佛手下討得便宜,況且他挑明針對的,僅是反對同盟的一方?媚兒、薛百塍交換眼色,心知今日是抽到下下籤了,不約而同摒除雜念,專心思考應付巨漢的對策。   以媚兒的立場,大可兩手一攤,說「我也贊成」,鬼先生縱有算賬的心思,眼下也只能任她自去。   可如此一來,大奶妖婦陷於敵手,再也搶之不回,休說違背盟約委實下作,大大踐踏了鬼王的尊嚴,媚兒也不想日後再遇這妖婦時,被她指著鼻子大罵「背信忘義」云云,那可真是受不了,對小和尚更是難以交代……   想到小和尚忽然勇氣百倍,心念一動,彷彿腦筋從未如此清明過,低聲對薛百膳道:「一會兒開打,你將大奶……那姓符的女人手裡的長劍揮出去,她腕力遠比不上你,這點你能做得到罷?」   「……然後把劍還給你?」   「不,把你的刀朝漱玉節身後扔去。」   媚兒低道:「有多遠扔多遠,能扔上看台就最好,爬死她!大奶……呸呸,老改不了口。姓符的空手打不過你,你搶了人往白毛大蟲那兒跑。」   薛百膳會過意來,感激龍以符赤錦的安危為先,想起在蓮覺寺時,防此獠如惡鬼,想不到有並肩作戰的一天,心中五味雜陳,不忍見她捨身,苦笑:「你的法子雖好,卻沒想過如何擋下『碎骨金輪』一擊。年輕人,你不要命了麼?不如咱們對對扳兒,換個位罷?」   「媚兒哈哈一笑,轉過一張大花臉來,豎起右手拇指,不知為何,薛百膳總覺那張眉目難辨的厚厚油彩之下,有著撥雲見日的爽朗笑顏,彷彿她無犧牲之意,只是去做一件定會成功的小事般。「你傻啦?我起碼擋他三擊!老頭兒,別瞧不起至陽至剛、威震群邪的役鬼令神功啊!」   薛百縢胸中熱血上湧,喝道:「好!這個人情我收下了!」   身形微晃,倏朝符赤錦奔去。   這一下委實來得太快,翠明端應變不及,況且她仍未被告知能不能對這老頭出手,抱著降魔劍往身前一擋,「鏗」的一聲,薛百膳準確無誤地斬在劍格上,距她握劍之手的虎口不過寸許,翠明端持劍不住,降魔青鋼劍脫手飛出。   老人鑄鐵般的五指攫住她的右腕,連著脈門一掐,女郎半身酸軟,再也使不出絲毫氣力;薛百媵霍然轉頭,長刀對準猱身撲來的漱玉節一擲,漱玉節料不到他說扔便扔,本能舉劍一格,刀劍鏗然交擊,食塵刀打著旋子飛得半天高,果然落在她身後的望台之間。   漱玉節原意便是取刀,見老人拖著符赤錦往另一頭的望台階梯處奔去,猶豫不過一霎,立即掉頭掠上望台,循一地青芒尋找失刀。   而媚兒這時終於對上南冥惡佛。   鐵塔般的巨漢一見薛百滕發難,立時停下腳步,媚兒卻沒忘了自己身負牽制惡佛的重責大任,靴尖蹬出,整個人宛若一桿貼地射出的響箭,長腿飛快交錯著,倒拖右掌如曳碑,沉聲斷喝:「……南冥!來見掌門神功!」   猛將萬鈞巨力甩過身前,朝著巨漢的胸膛轟然砸落!同樣一式「山河板盪開玄冥」,此際卻有江山一廓、清肅妖氛的氣勢,便一擊將鐵塔般的魁梧巨人攔腰轟成兩段,似也不令人意外。   鬼先生兩度見她施展《役鬼令》無論是破驛中與耿照對打,抑或血河蕩攔截大太保雷奮開,實力在七玄諸首腦中,只能說是敬陪末座;若非武功質性天生剋制陰煞,怕還非是狼首聶冥途的對手。料不到此番出手,內力宏大,招式精妙,整個人宛如脫胎換骨,更可怕的是週身正氣凜然,連狐異門的功體似都隱受牽制,本能想背轉身子,不欲與那沛如江海的浩氣相對。   在場不受役鬼令神功影響之人寥寥,惡佛卻是其中之一。   悍招臨門,強如惡佛亦不敢托大,雙臂一橫,猶如井欄,正是碎骨金輪中的防守極招「五百由旬勢」。   旭升般光耀奪目的浩然正氣,轟上險惡的地獄之門,連惡佛都不禁身子一晃,小退半步,「山河板盪開玄冥」的中宮突進之勢未減,媚兒的身軀在半空中一滯,雙掌離惡佛的臂欄還有三寸的距離,氣芒在其中衝撞、凝煉已極,熾如金膏欲滴,似將成形。她並掌一推,惡佛再退兩步,掌臂相隔已不足一寸,氣芒轉赤,兩人間如推壓著I輪紅日,日廓即將抵受不住,直欲爆開。   天羅香那廂隨行的侍女中,幾人忽然耳中迸血,當場昏死過去,七玄首腦們修為高深,只小退半步,運功護住心脈孔竅,免被震音所傷。   染紅霞身後一名少女搗耳蹲下,面露痛苦之色,襟口略一俯低,大把的白膩乳肉差點逸出肚兜上緣,酥綿如沙雪,滿得不可思議;都快傾出兩隻瓜來了,仍不見嫣紅乳暈,教人忍不住想:忒小的個子,怎能往衣裡塞這許多肉?眼見那雪浪晃動之甚,似酪漿般綿細,搓圓捏扁都不妨,兜兒勒得緊了,的確能容兩隻乳瓜。   染紅霞不顧旁人目光,伸手按她背心,綿和的陰極內力汨汩而入,少女「啊」的一聲回過神,抬起圓臉,茫然道:「紅姊,你說什麼呀?我聽不見。」   染紅霞以手勢示意她噤聲,讓她搗緊雙耳、張開嘴巴,順手抹去她鼻下的血珠,以免少女見了,心生恐慌。   這圓臉少女不是別人,正是黃纓。染紅霞將她安頓好,趕緊起身,而場中的拚鬥也有了結果——南冥惡佛再退三步,媚兒雙掌終於按上「五百由旬勢」的臂欄,嘴角鼻端卻迸出血來;凝滯不過一霎,惡佛又退小半步,雙臂劃開,這沛莫能御的一式「山河板盪開玄冥」竟化於無形。   媚兒被他揮臂震退,拋飛近兩丈遠,落地時未能調整體勢,逕以背脊著地,連滾幾圈,才又狼狽撐起,單膝支跪,一抹唇血,露出染紅的貝齒狠笑道:「……要得!這樣勉強有資格,一見役鬼令裡的降魔絕招!   以二人修為上的巨大差距,能逼得惡佛連退七步,簡直遠超出眾人的想像,誰都不敢說「惡佛不過爾爾」,若適才面對這招「山河板盪開玄冥」的是自己,指不定便已倒——這樣的念頭,不止出現在一個人心裡。   嚴格說來,擊傷陰宿冥的,乃是攻守兩股力量所生的反饋。她是從根本的身體素質上敗給了惡佛,當役鬼令與碎骨金輪擊實的剎那間,產生的反震巨力惡佛挺住了,陰宿冥卻無法承受,因而見血溢紅。   惡佛站立不動,並未乘機進襲,在媚兒看來毋寧更加挑釁。她咬著滿口血溫,定了定神,丹田深處的陽丹仍持續運轉著,源源不絕地提供力量……男裝麗人深吸一口氣,起身拉開功架,笑道:「要我改口呢,不、可、能!你可以選擇拿回赤眼,告訴那廝你方才想錯啦,南冥惡佛反對同盟,這樣咱們就算結了,各自回家歇息,兩不耽誤。」   「……口氣挺大的嘛!蒙著眼聽,還以為是他給你打得一口血,趴在地上直不起身。」   動聽的銀鈴笑語自身後飄來。媚兒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狂喜之下血脈翻湧,差點暈過去,脅下及時被一隻綿軟小手攙住;靠得近了,溫溫的體香蒸來一片乳脂似的甜潤,轉頭道:「大奶妖婦!你怎還沒死啊!」   符赤錦笑吟吟的,一指身後望台。「搗蛋鬼找出來啦。不用怕,現下他可沒了輒,搞不出花樣來。」   見白額煞手裡橫抱著一具嬌小身軀,卻不是玉斛珠是誰?fuliba.net   原來適才媚兒與惡佛極招相對,迸出強烈的無形氣震,符赤錦突然甦醒,身子恢復原狀,顯是超詣真功失了效用。   她自薛百滕懷中掙起,見身畔小師父仍昏迷不醒,自非翠明端改變了操縱的對象,遙見玉斛珠不知何時離開方塔,沿場邊悄悄移至望台下,距方才混戰處頗近;白額煞則躡足來到她頭頂的圍欄邊,冷不防一攫,拎小雞般將她抓了上來,一把打暈,小偷兒似的抱著少女溜回來。   從那一刻起,她便重得自由。   箇中的因由,符赤錦無法確切解釋,依她的推測,與白額煞觀察的結果不謀而合,或能說明鬼先生交換人質的手法。   大凡心識控制之術,皆有一天敵,便是「難以及遠」。故符赤錦等想盡辦法,也要見小師父一面,蓋因小師父附近,必有操縱者翠明端的蹤影,施術時不能被外力干擾,異常脆弱;只消能打倒她,又或終止施術,小師父便能重獲自由。   當紫靈眼走入祭殿,符赤錦拚了命想找出翠明端的隱匿處,然而卻不可得,輪到自己走上方塔,甚至被超詣真功所制,反成人質;其中關鍵,便在「如意女」三字。   如意女與翠明端有連結,明端能操控她們的身子,感應其所在,有無可能透過這些個與她心靈相通的女子,將心識加倍延伸,以克服「難以及遠」的難題?   如釣線連著魚鉤,又在魚鉤上連接另I條帶鉤的釣線……以此類推,拖釣的範圍,便遠勝過一根釣竿所能及。   這樣一想,謎團就突然迎刃而解。   玉斛珠是最好的如意女,須緊跟目標,那麼其他的魚鉤和釣線呢?   符赤錦猜想:天羅香那廂,被無形氣震震暈的侍女們,其中必混入了金環谷出身的如意女,或本就潛伏在冷爐谷內,或於鬼先生壓服後,才命蜓狩雲著手安排。天羅香搞來忒多抬刀棺的「八部教使」,並非搞什麼排場,而是為了掩護超詣真功的及遠之法,才有「藏葉於林」的佈置。   符赤錦對超詣真功頗有瞭解,寥寥幾眼,便將前因後果串起。   那白額煞無此瞭解,純靠觀察,判斷玉斛珠的亦步亦趨必有蹊蹺,趁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鬼王惡佛之鏖斗時,神不知鬼不覺地挾持了玉斛珠。就算鬼先生發覺了,總不好開口替天羅香討一名侍女;押寶出手,果然解得此局。   符赤錦見媚兒形容狼狽,想她為了自己獨當惡佛,莫說兩人沒甚交情,便是手足親人,也未必能做得到,胸中血熱,嘴上卻不肯饒,笑道:「先說好啊,我最看不慣男欺……我是說大欺小,看到就拳頭癢,可不是幫你啊。」   媚兒「哼」的一聲,滿臉狠笑:「你是忘了帶紅衣,想吐血染紅罷?碎骨金輪裡有招很方便的,一把砸得稀巴爛,保證從頭到尾一樣紅,上街都不丟人哪。」   符赤錦噗哧一聲,惡狠狠地瞪她一眼,一本正經道:「是麼?一會兒讓聶冥途試試,反正他又不會死。」   聶冥途正欲還口,冷不防一塊牆碎從天而降,正中腦門,狼首哼都沒哼一聲,斷垣間竄起大股濃煙,宛若失火;圍欄上,白額煞放落手上兩枚西瓜大小的磚石,沖雙姝一豎大拇指,壓低笠沿,又躡手躡腳回到原處。   媚兒猶豫片刻,才對她道:「有件事我很不想你知道,但想想還是覺得該告訴你。若有人膽敢這般瞞我,我會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低聲在她耳畔說了幾句。符赤錦美陣圓瞠,以手掩口,淚水一霎間盈滿眼眶,嬌腴的身子一晃,簌簌顫抖,這回反是媚兒攙住了她。   見她這般模樣,媚兒忽覺慶幸,自己終是同她說了小和尚的事。不瞞她似乎也很好。「有點出息!」   她這話倒是說得半點不心虛,明明在棄兒嶺上哭得可慘了。「別讓人瞧見你哭。」   「……你聽見時沒哭才有鬼了。」   說得跟親眼瞧見一樣!媚兒對大奶妖婦又多幾分忌憚,可能還雜有一丁點佩服。沒準她將來也是老妖……算了,還是別說。   她們不知怎麼搞的都聽得見。   鬼先生冷眼瞧著,當是一段別開生面的小插曲。   幽凝刀魄已得,游屍門老的老、小的小,翻來覆去也只能數出三個半,一把捏死就算,沒甚可惜。儘管陰宿冥的內外修為突飛猛進,在這一兩個月間似有什麼奇遇,畢竟同惡佛相差太遠,添上個不以武功見長的「血牽機」,不過多葬一具艷屍罷了。   漱玉節拾了食塵刀,走下階台,見薛百媵攔路,淡然道:「老神君,我倆的恩怨,一定要在此時此地了結麼?」   薛百媵沉痛搖頭,歎道:「看來你始終不明白,此事自頭至尾,皆與恩怨無關。」   情況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樣^ 除了惡佛的介入,令結果更無懸念之外。   漱、薛尚有一鬥,陰宿冥縱與符赤錦連手,仍非惡佛之敵。   「那麼……再加上我如何?」   清朗的語聲吸引了眾人的注目。媚兒與寶寶一起轉頭,赫見一抹猩紅篷影飄然落地,長腿交錯,婀娜健美的體態既充滿力量,又美得令人失神;英風與柔媚在她身上,結合得天衣無縫,增一分太多、減一分則太薄,只能以「完美」一一字形容。   在餘人眼中,「玉面蠨祖」雪艷青適足以與惡佛一較高下,這極可能是今夜此地,能有的對戰組合裡,最最華麗燦爛的一對,當能傳下名留青史的一戰;然而在並肩禦敵的雙姝心目中,倘若可以,她們更想呼喚她的真名,彷彿如此便能得到力量。   她有個偉大的父親,拱衛北疆,力抗異族。   為保全耿照,她獨力與鬼先生周旋至今,未曾放棄。——染紅霞。   「萬里楓江」染紅霞! fuliba.net   ◎ ◎  ◎ 在她躍下望台之前,姥姥伸手按住她的香肩,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向她提出警告。   「你明白『其出不意』是什麼意思麼?」   老婦人並未顯現怒容,語聲平靜,彷彿事不關己。「機會只有一次。你要為了那游屍門的女子,選在這個時候發難?」   染紅霞與她相處不過數日,不知怎的,卻對這位總是雍容嫻雅、說話慢條斯理的「姥姥」無有惡感。「代天刑典」蛾狩雲在邪派中威名赫赫,總覺該是更精明犀利、雷厲風行的人物,姥姥予她的各種印象裡唯一與此相合的,大概也只有刁鑽難測的強橫武功了。   即使情況緊迫,染紅霞仍未魯莽甩脫華服老婦的阻攔,逕回過頭去,平靜而堅定地望進她的眼眸。「符姑娘是我的朋友,鬼王與我亦有結盟抗敵之約,我不能眼睜睜看她們,折在惡佛手裡。」   似覺抱歉,微一頷首,輕聲道:「對……對不住了,要讓您獨自——」   紙狩雲笑起來。「我一生都在做不讓自己後悔的決定,這一點,你倒是比我那些個徒子徒孫更要心鐵。有朝一日,水月停軒若容不下你,記得來冷爐谷找我。」   遞給她一柄長劍。染紅霞認出是在北山石窟演武時蛆狩雲所持,雖無花俏裝飾,劍質卻頗不俗;她11人每回出入石窟,必有黑蜘蛛的人嚴密搜身,蛾狩雲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挾帶至此,自是以為保命卻敵的手段,此際卻交了給她。   染紅霞心下感激,但空手實無與惡佛一戰的把握,於是爽快收下,一扶圍欄翻過身去,逕至場中加入戰局。   強援既至,符、陰二姝不由得精神大振,三人散成了個「品」字,以生力軍染紅霞為鏃尖,符赤錦剛從超詣真功的束縛中掙脫出來,氣力猶未全復,而媚兒與惡佛硬撼一掌,已然受了內傷,均難再當惡佛一擊。   方塔之上,鬼先生眼見變故陡生,雖以惡佛武力之強,再加個染紅霞也不致翻了盤去,結果終歸是一樣,但畢竟迭出狀況,與原本的計劃漸行漸遠,氣不打一處來,峻聲冷道:「雪門主,你這是要表態麼?你天羅香上上下下忒多口人,如此基業,可不能朝令夕改,說變就變。要有個什麼萬一,只怕後悔莫及。」   裹脅之意十分露骨。   薛百膳聽他說得雲遮霧罩,不著邊際到了這等程度,其中滿滿都是顯而易見的陰謀氣息,心中暗忖:「看來,竟連天羅香也為狐異門所制,難怪這廝忒也大方,專提於己不利的條件。以『玉面蠕祖』之能,卻又如何能夠?必是使了什麼卑鄙的手段。」   料想以漱玉節之精明,不可能聽不出蹊蹺,瞇眼乜著長劍指地、擺出與尊長過招之架勢的烏紗麗人,冷哼道:「宗主,連天羅香也著了道兒,帝窟五島未必便強過了這幫毒蜘蛛,你仍執迷不悟麼?」   漱玉節淡淡一笑:「請老神君讓路。與其勸妾身,不如勸符神君去,她有什麼必要,須捋惡佛虎鬚?」   薛百膳心念一動,就在略略分神的剎那間,漱玉節已低著頭朝老人身畔掠去,打算來個聲東擊西,乘隙掠上方塔,將兩柄刀劍插上玉座。   薛百膳大笑,袍袖一翻,徒手抓下一塊欄杆,彷彿非是堅硬溫潤的上佳玉質所砌,而是白面捏成。他隨抓隨扔,漱玉節腦後生風,嬌腴的玲瓏葫腰左擰右旋,接連讓過「暗器」,雖是應變快絕,腳程卻顧不上了。   眼看瘦小的葛袍老者雙臂如鐵,飛撲而至,美婦人一聲歎息,玄母劍連劍帶鞘一抖,嗤的一聲破空勁響,逕刺老人胸腋「大包穴」,使的卻是黑島帝字絕學裡的《穿心劍式》薛百滕不敢大意,運勁於爪,全神拆解,雙方均有所保留,皆未用上全力,一時間鬥了個不勝不敗,戰況頗為膠著。   另一廂染紅霞聽出鬼先生以耿照相脅的意思,料想自己這般明旗亮幟、公然反抗鬼先生,他多半猜出耿郎已不在望天葬;按黃纓帶來的消息,行動之際,耿照將示以信號,一望即知。無論如何,總不會是現在這當口。   她不知道提前發難,將對耿郎的計劃帶來何種影響、會不會導致失敗……為了符赤錦與陰宿冥的性命,她不容許啟己坐視不理。對她這般任性妄為的舉措,黃纓的反應可能比姥姥要大得多,縱使頭暈腦脹,仍抓下她一片衣角;若是負責傳遞消息、聯絡兩方的「監軍」大人神智清醒,說不定寧可攔腰抱住她,也決計不讓她摻和進去。   「惡佛!」   染紅霞不欲與鬼先生交談,以免洩漏更多機密,逕對巨漢道:「你已闉明瞭立場,豈不由他人表達?你所要的同盟,難不成就是這般專斷獨行、難以容人的蠻橫組織?」   另一頭正與薛百塍交手的漱玉節豎起了耳朵,心生一念:「這雪艷青說話的聲音口氣,怎與前度血河蕩時不同?」   南冥惡佛抬起眼簾,濃眉之下迸出精光,似也察覺有異,忽然「呼」的一拳,朝女郎正面搗來,勁風刮得她衣發皆逆,綴著兔絨的猩紅大氅獵獵激揚!   眼看一場鏖戰勢不可免,染紅霞心中歎息,手裡卻不敢留力,雙手持劍轟然砸落,氣勁刨開一地鋪石,宛若地龍翻身,劈里啪啦地捲向惡佛!在場眾人除了鬼先生與蚔狩雲外,無不瞠目結舌,適才曾懷疑過「蠨祖非真」的,此際心頭都沒了雜音。   這路武功,血河蕩當夜曾自玉面蠕祖手中使出,震懾全場。儘管沒人叫得出名目,卻絕不可能忘記這堪與妖刀比肩的、極其駭人的破壞力。——玄囂八陣字,地字訣! (第三十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