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痕 / 燕鳴 著 ] 黑龍小說網 出品作品Txt版閱讀,閱讀作品更多請訪問:http://www.hlj3.com 書籍介紹: …→版本a: …→在一個遠古神話世界之中,在億萬蒼生之上,還有一群冀圖修仙成道、壽與天齊的修真煉氣之士,他們與命運抗爭,逆天行事。 天發殺機,山河破碎,各道生靈浮沉在命運的汪洋中掙扎,為生存而鬥爭,為生存而仇恨,為生存而信仰! 少年楊真站在宿命的輪盤上,在人間界縱橫馳騁,捲入三界各道的大漩渦之中,伴隨著他對天命的抗拒,引發出一段驚濤駭浪的傳奇之旅。 ............................. ........................ …→版本b: …→《天痕》講述的是凡人失德,將天捅了個窟窿,引發天人交戰的故事。 ------章節內容開始------- 作品相關 神話之初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00 本章字數:430 太古未明之初,上界大神盤古,分身降世,偶見一隅混沌未開,天地糾結,隨手一斧,辟開了混沌清明世界,九州萬物萌生。 盤古凡念一動,遂請下母神女媧,造化百族生靈,撫慰眾生。 千萬載過去了,九州大地山河鼎盛,萬物靈慧。 離去前,盤古傳下玄門三道,即是後世原始,靈寶,道德三大天尊,號玄門之祖。 隨之諸多神人紛紛下界,各自傳下門道,遠古九州洪荒自此熱鬧起來。 這時,上界盤古之夙敵不甘寂寞,私遣下界門人,從域外之天而來,命之天魔,其也傳下一脈,專與盤古傳下的玄門為敵。 風雲一變,九州妖魔橫行,山河倒轉,萬物垂危,眼看人間即將沉淪。 三清天尊,合西王母等半神之力,逐走域外妖魔,封印太虛青天,諸天神尊傳下道統之後,相繼飛昇天界。 上古時代,終於到來。 作品相關 故事背景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00 本章字數:1489 設定世界:九州大陸;海外歸墟群島;無盡大洋 (世界為太古神人留下的神器所封印,通天修道之士,也無法突破虛空結界) 時間太古→上古→五千年→故事時間 海外歸墟北歸島,南陸島(妖族九部遷居之所) 九州大陸(不知其幾萬里也,自古人類,妖族,精怪共居九大州,當中,最為富饒的中原乃人類聚集地) 北方:遼州,幽州(東北);大草原,冰原 中原:通州,雍州;(崑崙山縱橫通州,怒江流淌兩地,直入東海) 西方:賀州,燕州(西北);(天柱山,西北,燕州與北方遼州之地) 東方:青州(龍首山); 南方:瀘州(西南!雲夢大澤),東南邛州(姑射城); 海外五仙島:歸墟(極西北大洋),方壺,蓬萊(東南海)、瀛洲; 地域與城市:北陸萬里冰原;南疆莽原大澤;西域萬古洪荒;東海大洋;雲夢大澤南方鳳凰城通州河陽鎮雍州洛水城,上京城(十方城) 青州:青龍灣,郾月城(幽州與青州交界) 冤魂海:賀州與瀘州交界,在原始森林與高原間大草原燕州崑崙山流淌三江,黑河貫燕州與通州、雍州地界而過入青龍灣;怒江,崑崙山中部而下,貫通州和雍州、邛州入東海;汨羅江從崑崙山南下入雲夢大澤,成星羅棋布的湖泊沼澤。 西域萬古洪荒:崑崙以西,地宮,迷谷,險地,萬里戈壁、荒漠,死海,洪荒莽原…… 封魔谷,九陽山(陽岐山),黑冥淵,冤魂海 中原:大漢國;漠北:遊牧諸部落,韃靼國;南方百越蠻族;西陸洪荒,多山精妖怪,洪荒猛獸;北陸冰原,多蠻族,妖怪。 崑崙山:(賀州與通州交界)崑崙派(西崑崙王母峰,太昊峰,少昊峰,玉霄峰,丹陽峰,劍池峰,棲霞峰,天外峰……崑崙九擎天,水雲天、小寰天、琅邪天三仙天) 中南山:(雍州)太一門 龍首山:龍門道派(東極,幽州瀕海) 天柱山:靈霄派(遼州西邊冰山) 羅浮山:(五行山)遁甲宗(邛州) 蓬萊:(東海)金光閣 龍宮:(大洋中) 無量山:無量劍派 魔道六部:幽都山(遼州)天魔宗、奼女門陰山(燕州)玄陰門黑冥淵(賀州)鬼王府冤魂海(賀州)血魔道邪月谷(賀州)斷魂宗五老峰 (青州)五散人 (邛州)(雲頂山)天佛寺 婆羅門:(賀州西半島) 散仙地:南極懸空島,北極玄冰宮…… 雲夢大澤:(瀘州)巫門;血巫,黑巫,靈巫,屍巫; 歸墟島:妖族九部,金木水火土,風雨雷電;九頭蛇;三眼妖(食魂妖);風妖;禹強;朱炎;赤虎;金鵬;九系人蛇,人魚,羽翼,妖狐; (參山海經設定) 三界五行:修真界,凡界,天界;玄,佛,魔,妖,冥人,妖怪、精怪,魔; 修道九重天:築基、胎息、辟榖、金丹、元嬰、分神、太虛、通天、大乘 第一集 崑崙仙府(實體版) 第一章 血妖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01 本章字數:9541 九州島中原大地,西屬通州。 一座座巍峨巨峰平地拔起,插天摩雲,綿亙數千里的崑崙山脈龍脊一般盤踞南北,睥睨蒼穹,會聚山川靈氣,奪天地造化。 崑崙山諸脈巔峰常年冰雪封山,半山白雲環繞,山下澗深谷幽,林木萬里莽莽。 正所謂十里不同天,萬般奇景皆在這雄竣的天地中。 亙古以來,崑崙高山雪水貫三川而下,流淌中原,養育了神州大地億兆黎民百姓。故此,崑崙山自古被譽為九州島仙山。 修真界道門聖地崑崙派仙府,就辟在崑崙山中。 崑崙派歷史悠久,創道三千年有餘,為當今中土正道之首。上古神戰,自不周山倒塌之後,九州島大亂,玄宗三分天下,崑崙派開山祖師上古玄宗原始一脈玉鼎真人,以大法力大神通在崑崙山開闢了七十二座擎天巨峰,遂傳下門人,開枝散葉。 後西王母一脈,也跟著到崑崙仙府佔了一峰,崑崙派至此穩居修真界第一道門。 玉鼎真人功德圓滿,飛昇天界而去。 歷經千餘年經營,崑崙派內有三脈異軍突起,太昊、少昊、王母三峰各成一道,成就三聖山之名,即為後來的道、法、聖三宗。 及至今日,崑崙派門下三千餘人,高手如雲,威震三界,與天柱山靈霄派、中南太一門是為中土道門三大魁首,甚至於雲頂山天佛寺、蓬萊通天閣並列修真界三大擎天巨派。 當今崑崙掌門道宗一元真人、法宗一德真人、聖宗姬香仙子三人修為超凡入聖,功參造化,甚有崑崙三聖之名,風頭一時無兩。 崑崙山的仙道傳說,自古杳然,卻是山外凡俗黎民心中最為神往之地。 九州島神話傳說,又將翻開新的一卷。 ※ ※ ※ 怒江,自崑崙山脈千里腹地匯流東麓山腳而下,起通州往東南迂迴,貫雍州和邛州直入東海,滔滔數千里。 順著怒江上游逶迤而下,兩岸古木參天,山嶺起伏,下游五百里外乃是中土首屈一指的山河重鎮洛水城。 河陽鎮,就位於崑崙山麓腳下百里開外,怒江上游的北岸。 山中藥材,千年古木,山禽奇獸令各行遊商齊聚河陽,久之河渡口就成了市鎮,成東西往來,流通怒江中上游的豐饒之地。 鎮子就在順在南北向的丘壑之中,依山就水,房屋層迭起伏,錯落有致,百行貨市雲集,在毗鄰河渡口有一家「歸來去」客棧,過往行商無人不曉。 雙層閣樓掩隱在古木林蔭中,客棧長長的褐色招幡高掛,迎風招展,遠遠就能望見。 這日午時,風和日麗,鎮口悠然來了一老一少兩個和尚。 兩人皆一身月白袈裟,緩緩行過門樓牌坊,在渡頭來回粗布麻衣跑工中甚為扎眼。老和尚白眉垂目,面目清矍,寶像莊嚴,左手持著一串晶瑩的朱色羅漢念珠,行止雍容,端的是有道高僧;他身邊的年輕和尚,白胖圓臉,卻是眉清目秀,一口白牙在黠笑中外露,少年老成的模樣。 「有客人來了,還打盹兒!」老闆娘尖利的聲音,霍然將憑著門柱打瞌睡的楊真驚醒了。 「知道了,知道了。」楊真狠狠地揉了把眼,小心覷了櫃檯上那半老徐娘一眼,搭上長巾,蹬蹬蹬跑了出去,往渡口一瞧,登時大失所望,正待回頭,卻給一把厚重的聲音叫住。 「小施主,相擾了。」 「大師父,有禮了。」楊真只得站住,似模似樣的豎掌回了個禮,「二位大師父是要打尖,還是住店呀?」 「敢問施主,這裡可曾來過一個紅頭髮的外族打扮之人?」老和尚輕唱了聲佛號,打著問訊道。 「紅頭髮,外族?」本漫不經心的楊真登時來了精神,一雙精靈的大眼忽閃著,歪頭回憶片刻,終是搖了搖頭。 「是個妖怪。」小和尚從旁覷著,有意嚇唬一番。 「妖怪?」楊真張大了嘴,愣了半晌,突見那小和尚白嫩的面上帶著古怪笑意,登時明白過來,一指西邊,生氣道:「崑崙山上有神仙,妖怪敢到咱河陽來麼?哼!」 老和尚與小和尚彼此相顧一眼,不禁笑了起來。 「小真子,別跟那窮和尚搭訕,回來!」老闆娘那不高,卻響亮的聲音又迴盪在楊真耳際。 老和尚何等修為,驚聞婦人嘲諷,卻是寵辱不驚,想必是早已習慣,小和尚卻拉下了臉,氣呼呼地翻眼瞄向客棧內。 「喔,就來。」楊真沖小和尚齜牙作了個鬼臉,就要回轉。 「師父,靈寶餓了。」這時小和尚卻瞅著眉眼,低聲道。 「你已到淨身之境,還貪食慾,孽徒呀。」老和尚愛憐地瞪了靈寶一眼,邊說著,攜身隨楊真登入客棧門庭。 客棧內是大天井格局,此刻分外空蕩蕩的,樓上樓下十多席,只有區區數人。 「兩碗清茶,一碗素麵。」楊真高聲應諾,向內堂喊去。 老闆娘見生意上門,勉強擠了個笑容出來打聲招呼,一邊坐在高腳凳上撥弄著算盤的老闆卻是充耳不聞。 師徒倆就落座在鄰近門口的空桌上,外面來往的是稀疏行商和腳夫。 「小真子,別發呆了,過來。」老闆娘突然想起了什麼,在櫃檯下翻弄了起來。 楊真收回了看著街頭失神的目光,心中奇怪那說書的老頭今兒怎麼還不來,那玄女娘娘七斗天魔的故事可是百聽不厭呢,回頭就瞧見老闆娘那張笑吟吟的薄利紅唇,心裡一顫,戰戰兢兢的走了過去。 「老闆娘,有吩咐嗎?」 「這入秋第一月……」老闆娘摸出一把銅錢,嘩啦啦丟在櫃檯上。 「發、發工錢了嗎?」楊真還以為又給老闆娘抓住了什麼把柄,偷偷鬆了口氣,一股喜悅奔湧上了心頭,發工錢,自己答應小□姐的玉簪終於可以買上了,正盤算著,不由伸手顫悠著摸向櫃檯。 「慢著。」老闆娘收起笑容,突然伸手按在銅子兒堆上。 「聽夥計說,這個月初你打碎了三個碗,扣十二個銅子。」老闆娘說著,從那堆銅子裡三兩下就撥開了一簇。 「你遲到兩回,扣除六個銅子。」 楊真眼見自己那堆銅錢又少了許多,頓然大是肉痛,乞憐的目光看向一旁扶弄著算盤的老闆,等著他的,卻是愛莫能助的漠然冷光。 「好了,八十二文,小真子你收好了。」老闆娘那張富態的鵝蛋臉上抖動著笑意,那濃厚的脂粉彷彿都要掉下來幾分一般,一把推到了楊真有些發顫的手上。 這時,客棧裡的一個跑堂與楊真擦身而過之際,衝他嘲弄地笑了笑。 「可惡,憑什麼我干同樣的活,工錢就要少一半,就因為我人小嗎?」楊真心中狠狠地咒罵著,滿心歡喜忽然冷卻了下來,木著一張稚氣清瘦的小臉,了無生氣地收起工錢,再看向老闆娘那張在鎮子裡令無數男人神魂顛倒的臉,一陣噁心湧了上來,不由撇過頭去。 「哦,對了,一會兒去郭屠家看看有新鮮脯肉沒,聽到沒有?」老闆娘拍著櫃檯叫道。 楊真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丟下抹布,奔向門外而去。 「施主,等等。」 那老和尚手中端著茶盅輕吮一口,悠然叫住了正欲出門的楊真,面上神情怡然自得,彷彿品的是貢品上茶一般。 「大師,您有吩咐?」楊真心中不耐,卻依舊老老實實上前聽候。 老和尚上下好生打量了楊真一番,眉頭微凝,溫聲道:「施主印堂發黑,近日有血光之災,切不可外出……」 楊真頓然張口結舌,不知說什麼好。 那靈寶小和尚正趴桌上,埋頭呼嚕嚕吞吐著麵條,聞言卻大是奇怪的瞧向師父,兩根帶著青蔥的麵條還掛在嘴角。 「那老和尚胡說什麼,小真子別理他,快去幹活!」老闆娘那索命一般的催促聲又到了。 楊真應了一聲,就要跑開,那老和尚又開口了。 「施主年幼失怙,命裡多災,年方十二,可對?」 楊真頓足呆了半晌,扭頭咧嘴道:「這算啥?鎮東那瞎子周也能給我摸出來,哼。」說罷,一溜煙兒跑的沒了影兒。 老和尚目送楊真沒入街頭人群的背影,微不可察地歎息了一聲。 「師父,靈寶怎麼不知道你還會算命?」靈寶抬袖抹了抹嘴,瞪圓了眼睛,嘟嚷道。 老和尚收回了看著街頭的目光,伸出羅掌輕輕拍了下靈寶圓光的頭頂,低聲道:「快些吃,那血妖多彌羅定藏身此地方圓百里,追了上萬里,也該有個結果了。」 「只怕又跟上回一樣,跑掉了……」靈寶嬉笑著拆師父的台。 ※ ※ ※ 「阿嚏--」楊真攏了攏身上一層薄薄的單衣,清瘦的身子縮了縮,右手緊緊地攥著什麼,急急穿行在漸漸多起來的回程行商群中,轉進鎮子最北面的一條西向橫街,一面郭記肉鋪的招牌就在眼前。 他卻猛然頓住了腳步,一隻最低劣的碎玉簪也足足要三百文,老闆娘的剋扣,令他的精打細算落了空,代之他自己親手雕制的木簪,小□姐會收下麼?她會不會嘲笑自己是個小窮鬼? 可是,他們父女倆在他爹當年葬身火海後,就一直照顧接濟著他們娘倆,他不是個不懂知恩圖報的人。 少年忽然患得患失起來,那婀娜的身影隱約就在眼前,他鼓足一口勇氣,就要走去。 忽一股陰風刮過身旁,一個瘦高的大紅袍人急急而過,行色匆匆。 楊真驀然回轉,仔細地盯著遠去的背影,目光發怔,那人不是有一頭蓬鬆的赤色亂髮? 他會是和尚說的妖人? 想著,想著,心兒不由狂跳起來。 適才的心事被拋到了腦後,眼中只剩下那飄忽的紅色身影。 腳下,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那人穿過十字街頭,進入東街,那是一段登梯山街,半里外小東山是方圓十里最高的山頭,山上有座山神廟,荒了很久。 楊真站在光溜溜的青石梯上,感受著山風襲身,望著快步攀登在崎嶇山路的高瘦男子,漸漸人消失在茂密的林蔭中。 河陽小鎮,他自出生就待在這個地方,每一寸地頭都熟悉無比,娘親去了後,縱然他的日子艱難困窘,可他還是很喜歡這個安詳而熱鬧的地方。 客棧的日子並不如意,年少的他總是被欺辱和勞役的物件,少年特有的堅韌令他屈從了現實,頑強的生存著。 況且那流動的行商販卒,每每帶來那來自遠方的神秘故事,足以令他忘記平日的不快,很快沉醉在自己編織的外面世界中。 說書人裡的妖怪都是很可怕的,翻江倒海,生靈塗炭,如果真是妖怪,會在這裡發生什麼呢? 這裡有他厭惡的人,也有他喜歡的人……一顆並不安分的心在悸動著,他忽然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麼,就像他在風塵奇俠故事裡聽到的英雄那般拯救世人。 定了定身,少年突然轉身往回就跑。一不留神轉過街頭就撞了一人,一陣人仰馬翻,頓時引來一陣怒罵,楊真趕緊上前將人扶了起來,連連賠不是。 那大漢卻不肯罷休,猛一把就掀翻了楊真,直摔出半丈開外,險些又撞翻了一個地攤,又引來一陣叱罵。 少年蝦米一般躬躺在冷硬的石板上,好一陣鑽心生疼,他卻哼也未哼一下,咬牙支身坐了起來,見大漢不欲罷休,趕緊賠上一臉慘兮兮的天真笑容,只是他縮在袖中的兩手卻緊緊捏成了拳頭。 那人覺著無趣,罵罵咧咧轉身就走。 這時,楊真剛緩過氣來,抬頭卻瞧見兩顆光溜溜的大頭,在眼前晃動。 一雙綿軟有力的手將他拉了起來,靈寶和尚笑嘻嘻道:「師父可給你算準了,嘻嘻。」 楊真回頭看了眼那沒入人群的漢子,暗叫倒霉,拍拍塵土,突道:「大師,我剛見著一個紅毛怪人。」 老少和尚皆神色一緊,齊齊盯著他,問道:「他在哪兒?」 楊真領著和尚師徒倆,一路急趕,輕車熟路很快就到了山頭,彎曲的林蔭山路盡頭,殘舊的紅牆一角就在簌簌拂動的山林中隱現。 這地頭,他再熟悉不過了,山廟側南面摩崖是附近最高的地方,腳下就是奔流的怒江,他有閒暇的時候最喜歡一人跑那裡坐看山川,想想心事,想想那外面的廣闊世界。 天空一陣霹靂,陰風嗚咽著,刮的更起勁了,天色悄然暗了下來。 山林裡平日歡快的百獸生靈,也沒了生息。 楊真抬頭望天,透過蒼翠的松柏枝葉,灰暗的天空竟有幾分猙獰,要下雨了嗎? 他心下猶豫,頓足不前。 「普濟大師,小子就、就……」 「小施主,你可以回轉了,老衲已經感覺到了他。」普濟大師一臉沉重,沉聲道。 「不就是一隻小妖怪,哼。」靈寶卻是滿不在乎,歪頭睨了楊真一眼。 「你……」楊真被年紀相仿的靈寶一激,臉色漲的通紅,他最惱別人看不起他,只是看著兩人遠去,腳下卻如同生了根一般,動彈不得。 跟去,還是不去? 「轟--」天上又打下一道雷霆。 天色慘白,狂風呼嘯著,山林伴舞起伏,蒼穹陰雲奔湧捲動。 楊真站在山崗上遙望,西方天際的崑崙山那巨大的陰影有幾分森然。而山腳的市鎮上,若螞蟻一般的人群紛紛收市關門,人人競相奔走。 他心中忽然想起娘親撒手西去前,在那鎮西外小茅屋家中床頭拉著他的手,依依道:「我兒啊,娘若不再了,你萬事只能依靠自己……兒啊,你千萬要堅強……」 往昔歷歷在目,楊真體內悄然湧起一股熱流,奔湧向全身。 他狠狠地跺了跺腳,追了上去。 ※ ※ ※ 山神廟內,破落的門庭洞開,蒼幽灰暗,一個赤色披髮人正盤膝坐在堂內,身後就是蛛網蒙塵的土地神塑像,已是泥皮剝落,斷臂殘肢,荊蔓纏身。 「你到底是來了,普濟。」 赤髮人忽然睜開了暗紅的眸子,一股血煞之氣頓然瀰漫整個天地,他英俊而邪異的臉上扭曲著絲絲恨意。 普濟一個人緩步踏入廟內,手中佛珠快速撥動,垂眉肅穆,口中經文緊念。 一陣低沉的梵音飄忽在廟堂四周,檀香瀰漫,迅速壓下了血煞之氣。 在一聲悠長的禪唱後,普濟駐足廟堂前,雙手合十,寬廣的眉目中,綻放出無比純淨安定的清光,天塌不驚,彷彿能鎮壓一切邪魔之氣。 「東西在我手裡,有本事就來取。」多彌羅晃了晃手中尺高的羊脂玉瓶,獰笑道。 「阿彌陀佛。」普濟雪白的長眉下,眸子掠過一道精光。「施主放下執念,一切尚可挽回。」 「這菩提樹……哦不,寶龍樹靈根真是你天佛寺的嗎?」多彌羅昂然抬首,攥緊玉瓶橫舉眉前,低低質疑。「這東西是上古西王母一脈的寶貝才對,你天佛寺趁亂掠走,本人不過是一報還一報,呵呵……」 普濟臉色微微一變,卻依舊氣定神閒,淡然道:「寶物唯有德者居之,老衲絕不容許你們這群邪魔妖道染指分毫。」 廟內氣氛陡然窒息了下來。 多彌羅乃當今魔門一脈血魔道護法,以妖身修血魔之法,在冤魂海苦修百年卻不得大成,偶然得聞天佛寺雲頂山菩提樹有渡化妖魄之能,用血魂之法潛入雲頂山淨水池,斬去寶樹靈根,也驚動了天佛寺護寶十方大陣,受了重創,捨棄分神才僥倖得脫。 天佛寺菩提院首座普濟大師,身負雲頂山護寶之重責,他一向克行低調,修真界只聞其名,不見其人,此番饒是他心如止水,也震怒非常,親自追下山來。 兩人從雲頂山腳下起始,北上南下,繞著***,轉戰近萬里,先後交手十餘次,多彌羅始終無法擺脫對手。 他元神元氣大傷,傷勢愈趨嚴重,極待覓地潛修,否則只怕兩百載修為不保。他惶然中逃亡到了崑崙山外,哪知天佛寺的和尚竟無分毫顧慮,直追了上來。 他雖走妖魔道,卻是心性高傲,如今放開一切,唯求置之死地而後生。 「是嗎?」多彌羅印堂前無風自動,長長的赤髮中分散開,他蒼白無一絲血色的臉上露出一個妖異的笑容,有幾分決然。 一陣清脆的琉璃碎裂聲起,他手中漫湧出一大團暗金色靈光,若活物一般湧動著滲入地面,眨眼功夫,地上只餘下幾片碎玉。 普濟眼睜睜看著多彌羅所為,五內俱焚,卻是不及阻止,盛怒至無可遏制。 「禿驢,動手吧。」 多彌羅說話間,渾體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血光,週身血光氤氳,隨著他起身挺直若光焰一般沸騰翻滾起來,鬚髮紅袍拂舞,張狂無比,彷彿一尊血魅魔神。 廟中只剩下妖艷的血紅一片。 「孽障,老衲別無選擇,只得超度你。」普濟肅然老僧入定,週身罩上一層淡淡的曦白寶光。 話音剛落,他大袖一拂,拋出一串金色念珠。 金光斗射中,羅漢珠兜轉著騰空、變大,化作一串燦亮的巨珠,罩空壓下了多彌羅法身。 小廟內外,霎時佛寶祥光斗射,血光黯然。 多彌羅一個晃身,前後左右頓出層層艟影,須臾化作無數血妖分身,形同鬼魅一般瘋狂旋飛起來,劃拉出一道道血色流光,欲衝破佛寶禁錮。 「六道伏魔,吽!」 巨大的念珠驟然暴亮,梵音禪唱中,金色法珠若輪迴浪潮一般起伏湧動,飛快輪轉在多彌羅頂空,「啵啵!」迸射聲中,劈下一道道純陽法力,梵咒靈光柔淨如水,形同滾珠,追逐著一道道閃電血光。 很快兩色法力糾纏在一起,難分彼此。金紅光團上下衝擊激盪,氣浪一圈圈蕩漾開去。 轟隆巨響一聲,本就搖搖欲墜的山廟霎時崩塌湮滅,在金光籠罩的山頭,狂風肆虐,捲起一天塵暴。 靈寶和尚驚呼一聲,飛身躍出了山廟外院,又是一個起落,遠遠落在北面山林中。 「咦,你怎麼跟來了。」 楊真抱著頭,藏身院外高坡上一株千年古松之後,戰戰兢兢地探頭望著廟中戰況,突見靈寶突然大鳥一般飛空落下,又是駭然一驚。 「你會飛,難道……難道你是山上的神仙?」 「這有什麼,沒見識。」靈寶同樣蹲在粗大的樹身後,聞言扭頭一副大驚小怪的神色,見楊真畏縮著有些懼怕的樣子,爽口一笑又道:「靈寶修的是佛,自然有神通,真正的神仙你可見不到。」 這時,林間上空,塵土碎屑才隨風紛揚著撒了下來。 沉寂了片晌。 這時,殘廟中佛光再度大盛,一串巨大羅漢光珠橫空冉冉升起,一個人影盤膝在內,披金光籠祥瑞,神聖無比。 一聲驚魂尖嘯起,一股巨大的血雲張牙舞爪,猛然上卷,很快珠光和血雲膠著在了一起。 山林中血雲繚繞,梵光靡靡。 悠忽間,血雲一陣四散飛遁,倏然分出成千上百道小股血光,圍繞著佛光籠罩的普濟,八方飛射閃擊,頓然日月無光,滿天金紅一片。 法力餘波一次次席捲山廟週遭,隆隆聲不絕,沖天塵屑起了又落。 「這真是人能做到的嗎?」楊真膽戰心驚地遙望著山頭光景,他做夢也想不到人的法力神通,竟能神奇若斯,想來說書裡的神話故事光景也不過如此罷? 在以往忙碌一天後,拖著疲憊的身軀,在他棲身的小茅屋裡,每當睡不著的時候,總是半夢半醒中將自己想作行走九州島的遊俠義士,有著高來高去的神奇功夫,沒有人可以欺負自己,所有人都景仰自己…… 眼前這不就是自己渴求的麼? 一股莫名的情緒在他心底翻湧著,激盪著,滋生著。 「嘿,這還是師父不願驚動崑崙山的人,才小施法力,大場面你還沒見過呢。」靈寶滿臉放光地盯著師父大展神威,恨不得親身迎上。 「那,那我也可以學嗎?」楊真遲疑片刻,一臉希冀道。 「那你願意剃個光頭,跟我一樣出家作和尚?」靈寶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大頭,扭頭咭笑道。 楊真看向靈寶渾圓的光頭,神色一僵,離他遠了幾分,吶吶說不出話來。他心雖嚮往那飛仙之流,卻也知道和尚禁那七情六慾,禁律森嚴,不是人做的。 此刻他心潮起伏,眸光明起明滅,耳際轟鳴不絕,一時看得癡了。 突然破廟上空一陣血光大放,金光暗淡下來。 「師父……」靈寶大吃一驚,始叫出聲,又自己摀住了口,緊張地瞪著山頭。 「當--」一陣沉悶的金鐘聲響起。 猝然間,一道巨大的缽光冉冉升上百丈高空,迸射出萬丈佛光,彷彿太陽墮下了蒼穹,光耀了整座小東山,整個天地。 「地藏缽……」靈寶攥住衣襟,不禁喃喃道。 兩個少年滿臉都被映成了金紅色,目中漩光一片,呆呆地看著天際的異象。 小東山下,市集內,只見一道通天光柱衝入黑壓壓的卷雲中,四方天際電閃雷鳴,雲動四方,彷彿神明降世一般。 河陽鎮的人們紛紛走出門戶,迎著東方山頭不斷頓首叩拜,直呼神仙菩薩顯靈,救苦救難。 第一集 崑崙仙府(實體版) 第二章 死活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02 本章字數:9387 鎮外小東山頂上,山廟所在。 金缽小山一般橫空壓下,徐徐下降,一層層形若實質的巨大光圈不住收攏,形同千層金鐘罩一般。 普濟此刻正高高在上,虛空跌坐,袈裟激揚,手持法印,若佛陀一般駕馭法寶之上。 金鐘罩內,一團人形血光魅影,閃電四竄奔逃,不住發出令人心旌搖動的淒厲嚎叫。 光罩之外,山頭殘亙中飛沙走石,捲起一道道旋風,轟擊聲不絕於耳,四面山林已是滿目瘡痍。 佛禁中掙扎的血影突然靜了下來,若水銀一般分合融會,緩緩凝固塑形,正是一個縮小了一圈的血妖多彌羅。 同時,山廟殘址地面一陣血光波動,若光暈一般圈圈蕩漾開去,隨之升起一塊巨大的妖邪密咒光符,迎空擊上金缽。 金鐘罩霎時被染成了血色,天地間一片昏紅。 突然,血罩內一陣震天嘶吼隨著無形衝擊波掃出。一陣分光幻影,罩內三道血光跳動如雷,佛光驀然大盛,然而,卻有一道血妖分身成功遁出了佛禁之外。 「三屍分神?」普濟大聲驚喝。 那道遁出的分神之體卻是不走,飄舞在空,凝成一團,散發出一陣陰邪至極的黑光,閃電射向普濟之身,卻撞在一堵無形的光壁上,波紋泛起一圈又一圈。 普濟口中的經咒念得更急了,身前合掌,蓮印不住變幻。 剎那間,他眼前一陣暈紅,嗡聲一起,億萬道血絲精芒炸了開來,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湧來,普濟失勢飛了出去,重重跌落向遠方密林深處。 失去法力支援的佛寶頓然光芒暗淡,飄落開去。 佛光消去,一直被禁錮的餘下兩道血光再度融會在一起,衝向了普濟。 這時,懸動半空的地藏缽驟然回體護在主人身前,金光罩體。 多彌羅無隙可尋,旋飛一匝,奔向了山外,古松下的兩個少年人正瞪直了眼,瞧著百步外驚天動地的情景,卻不料一道可怖的血光襲來。 楊真眼前驀然一通血紅遮天,腥膻撲鼻,接著身子就飄了起來,失去了神智。 靈寶和尚反應神速,卻是閃躲了開去。 那古松兩人合抱的軀幹乾枯萎縮了一大片,而楊真就倒在樹後草叢中。 多彌羅化身的遁光,旋繞了半山後,拖著一條長長的血色彗尾,衝上了茫茫天際。 陰風蕭索中,靈寶看著狼狽走來的師父,慘然一笑。 天空驟然一亮,驚天雷霆再起。天際風起雲湧,低矮的黑雲翻滾不休。豆大的雨珠子,開始灑落下來,抽打在大地上,林木中,啪啪聲很快連成一片。天地間迅速變成一片混沌,伴隨著陣陣驚雷,空冥銀蛇乍閃。 普濟師徒倆站在古松下,相依在一起,一道無形的氣罩包圍著他們,外面的滂沱大雨一波波在週遭化作雲氣。 半個時辰後。 風雨掃蕩過後的山頭林間,林木蒼翠欲滴,空氣清馨,狼籍湮滅大半,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 那座山神廟只剩下一方斷壁殘垣,一道道水澤流淌成溪,向山下蔓延而去。此刻,又有誰知道,不久這裡就重新築起一座香火鼎盛的小山寺。 普濟和靈寶師徒默然站在古松樹萌前,他們腳下橫了一具屍體,沾了滿身的黃泥。 殞命的是一個少年人,臉容青灰乾癟,大眼外翻,睜的老大,身子僵直,格外有幾分猙獰,正是死的不明不白的楊真。 「師父,他真的……死了?」靈寶臉色蒼白如灰,口齒戰戰。他不敢置信,早間還活蹦亂跳的少年人,一會兒功夫就沒了聲息。 要是他不跟來,也許什麼事也不會發生,是自己害了他? 這個念頭剛湧上來,靈寶臉色更難看了,深深地垂下了光頭,低聲抽噎了起來。 「他命中不該有此一劫,全是為師的過失……」 一臉沉晦之色的普濟默唸一聲罪過,一手攬住袈裟,躬身闔上了楊真的眼瞼,隨即站直了身,厚掌一翻,黃光湧動,豎掌劈了下去。 盞茶功夫,土廟外古松所在山崗上,堆起了一座墳塋。 山中,久久迴盪著往生咒,梵音渺渺。 ※ ※ ※ 悠悠七日,河陽鎮外怒江上。 在碧濤起伏的江面上,一葉扁舟破開重重浪花,搖曳中,飛速逆流而上。 古怪的是,舟上頭尾袖手站了一男一女,卻是無人擺舵划船,舟卻自行若離弦之箭,透著十分詭譎。 兩岸青山萬重,怒江迢迢,兩人正是意興不淺,在隆隆江水聲中指點江山。 「伯師兄,洛水城好大,這回好多地方還沒玩兒夠,下回還去好不好?」俏立船頭的女子體態曼妙,衣絲羅裙,秀髮如雲,在風浪中談笑自若。 「此番師兄是領了師命下山一行,下回月兒師妹自己求師娘去。」船尾長身玉立的男子一襲白衣道袍,風度儒雅。 「那月兒求二師兄偷偷帶我下山,哼。」 「呵呵,師妹,前面就是河陽鎮了。」 「一個小鎮子,沒意思。」 「師父看中之人,就在此地,也許我們很快就會有個小師弟了。」 「小師弟?」少女驚訝回頭,呆了呆,突然雀躍道:「呀!是真的嗎,總算有人叫我師姐了,快點嘛……」 說著,少女突然閃身蹦到了船尾,一雙柔荑直推師兄,本如履平地的行舟,頓然晃動起來。 船尾的男子哭笑不得,卻是蹲坐了下來,一邊吩咐不情願的師妹,一邊取過船槳划動了起來,他可不想驚世駭俗。 兩人說話間,轉過一個大河灣,北面岸上已經出現一個舟楫雲集的小碼頭,一個高大的灰石牌坊清晰可見,河陽鎮就在眼前。 少女心急見到未曾謀面的小師弟,耐不住慢悠悠的小舟,嬌呼一聲,一個乳燕投林,已經飛落十丈開外的碼頭上,頓時引來一片驚叫,石堤上一群來回奔走的腳夫,頓時嚇的四散走避。 還在小舟之上操槳的男子,見狀無奈苦笑,索性扔掉船槳,暗施法力,駕舟急靠上了岸去。 ※ ※ ※ 鎮西市集外小竹林,一間茅屋小院外,來了兩名不速之客。 兩人正是早前怒江上操舟急行的崑崙弟子,伯雲亭和他師妹蕭月兒。 籬笆作牆,柴門當道,歪歪斜斜的小茅屋掩在幾簇青竹下,風吹即倒的模樣,兩人推門而入,屋內家徒四壁,黑冷幽清,僅有一床、一桌、一幾,師兄妹倆面面相覷。 伯雲亭用手指輕輕拭了一把床頭,土灰沾了一手,他無奈回頭苦笑。 「噫,這是什麼?」苦著柳眉的蕭月兒突然發現床頭一個小人偶,一把抓了過來。 這是一個長有半尺大小的檀木雕,雕工稜角分明,說不上精美,卻是別有幾分神韻,是一位慈祥的美婦。 伯雲亭淡瞥了一眼,笑道:「屋子主人有幾分心思。」 蕭月兒輕輕撫弄著,頗不以為然道:「說不準是那兒買來的呢。」 伯雲亭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兩人再查探一番,無果,只得怏怏退了出去。 「大師兄,走啦,都說人給妖魔吃了。」少女輕足快步走出了這個凌亂的小院,嬌靨上有幾分厭棄。 「師尊的天演術在派內數一數二,怎會有誤?」伯雲亭順手拉上門扉,苦著眉頭,百思不得其解。 「聽說那日附近山上有異景,不若我們去看看?」蕭月兒忽想到什麼。 「民俗傳言不可妄定,去看看也好。」伯雲亭輕輕頷首。 兩人相攜轉出了這片竹林,不遠就是市集西街入口。 ※ ※ ※ 河陽鎮外,小東山上。 殘廟外,古松下,那座墳頭黃土已然不見,奇異地爬滿了半人高的嫩綠野草,鬱鬱蔥蔥,充滿生機,且方圓百丈內的松柏、灌木皆在秋日抽枝發芽,離奇至極。 更奇特的是,附近山獸飛禽雲集,一時喧鬧翻天。 就在這時,那土胚驀然動了動,突然一陣綠光流溢,整座墳頭炸上了天,滿天土暴草絮,霎時左近的百獸驚惶飛奔四散,林木唰動。 待一切動靜止歇,那內陷半丈的黃泥土坑內,先是伸出了一隻手,接著慢慢冒出了一個大頭,披頭散髮,一身黑黃泥垢,形同乞丐。 「呸呸,呸!」楊真一個踉蹌站直了身子,滿嘴滿鼻都是泥沙,七竅不通,嗆咳連連,好不容易才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不及慶幸死裡翻生的滋味,突然發現了四周的古怪情形。 林間枝頭立滿山雀飛禽,灌木叢中野山貓,珍珠獾,山狐,松鼠……遊走的蛇蟲更是無數,認得不認得的都來了,彷彿小東山的山獸都齊集於此。 遠處一隻斑斕大貓昂首向他低吼一聲,老虎?這裡怎會有老虎? 「啊--」楊真大喊一聲,甩開兩腿子,拚命地往山下衝去。 他一口氣跑到了半山腰,一屁股坐在冰涼濕滑的石階上,遙望著山下熱鬧的鎮子,一陣恍若做夢的感覺湧上心頭。 失去知覺後,他彷彿一直在夢中,在無盡的黑暗中飄蕩,夢到了日思夜想的娘親,夢到了曾經溫暖的家……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就醒了過來,然後只覺窒息欲死,本能的求生……可之前發生的一切還記憶猶新,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普濟師徒,兩個老少和尚上哪兒去了? 無數幻景走馬換燈的掠過眼前,卻是一無所得。算了,想不通就先別想了。 只是,那神話中一般的鬥法場景久久在他腦海裡盤桓不去,紮下了根。 突然楊真抬頭看了看天色,午間的驕陽正當空,暖洋洋的。 又是一聲慘叫,楊真火急火燎地往山下衝去。 片刻後,河陽鎮長街上,一個泥地滾出來一般的人,疾若奔馬一般在人群中奔跑,一路人潮中分而開,人人側目。 「借過,借過……」少年拚命喊著,拚命跑著。 伯雲亭師兄妹兩人遠遠見著來人,不由自主早早讓了開去。 「這人,好邋遢。」蕭月兒捏著鼻子,躲到了師兄身後。 伯雲亭卻是目射奇光地追著那人去遠,低聲道:「這人不尋常,體質好生古怪,卻又非是我輩中人。」 蕭月兒白了師兄一眼,一把拽上,轉往東街,她雖戴上了面紗,卻依舊被不少目光困擾,渾身難受。 兩人快步登著石階,與人流背向而馳。他們哪知道要尋的人,剛剛錯身而過。 楊真用盡吃奶的力氣,趕到了歸來去客棧,站在門口,卻是呆住了。 他本準備喘息幾口,然後想好說辭,卻發現自己氣息均勻,體內力量奔騰,兩腿輕健有力,絲毫沒有跑了幾里路的樣子。 「哪兒來的野種,滾一邊去!」門庭內傳來老闆娘的怒斥聲,一個夥計也氣勢洶洶地趕了出來。 楊真這才察覺自己一身狼籍,難怪他們不識得,正要張口解釋,一個陌生的夥計一腳就往他踹了過來。 「是我,我是小真啊,老闆娘。」楊真不由自主一個閃身,躲了開去,他又發現自己身子輕盈的不像話,彷彿能騰雲飛身一般。 不及多想,楊真衝過夥計,奔進了客棧,頓時惹來一眾驚異的目光。 他又衝櫃檯喊了一回,老闆娘和一直懶洋洋的老闆俱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良久,老闆娘才試探道:「真的是小真子……怎麼搞成這樣子?」她那抹留海下的輕佻鳳目帶著幾分驚疑不定。 也難怪,早間普濟師徒帶回的消息,早就成了鎮子裡茶餘飯後的談資。傳言中,鎮西野小子楊真為妖魔所害,而雲頂山的大師親手斬下妖魔之首,平定一方。 楊真抹了把臉,髒兮兮的臉上,驚惶未定,老闆娘走出來上下打量他半晌,才點了點頭,旋又伸手比了比,突然驚呼道:「你好像長、長高了?」 「那我去洗洗,上工了?」楊真手腳畏縮著道。 「上工?」老闆娘登時回復了本色,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門口夥計,叱道:「你七天沒人沒影兒,這不,老娘又找個新人,幹活比你勤快多了。」 楊真頓時腦中閃過一道霹靂,震的腦門嗡嗡直響,自己……昏迷了七天? 不過,他很快回過神來,眼下他更關心的是他的生計,急急解釋道:「老闆娘,我幹了一年多……」 老闆娘一甩裙袂,扭著水蛇腰一步一搖轉了回去,傾身手按櫃檯,冷冷回道:「老娘養活不了這麼多人,你留下也可以,只得一半工錢,你可願意?」說罷,一臉笑得春花燦爛,彷彿不怕他不答應一般。 那新來的夥計站在一旁過道上兜眼斜睨著楊真,有幾分憐憫,幾分嘲弄。 楊真清瘦的身子,孤零零地站在堂心,四顧茫然,手腳冰涼,再回頭看著內堂兩個相熟的火工也漠然地瞧著他,心中一股怒意不可遏制地湧了上來,一雙小拳頭捏的骨節發白。 「我不幹了!」 楊真狠狠丟下一句話,大步走了出去,丟下滿堂愕然的老闆娘和夥計,連那平素寡言少語的老闆,也驚詫地望著穿堂離去的少年。 歸來去的老闆娘好半晌才回過神,氣的一臉鐵青,扯起嗓門尖聲罵了一陣才告罷休。 原本她頗為喜愛這手腳麻利的小夥計,只想藉機壓搾一番,不料這一向柔順乖巧的少年,竟然這等牛倔脾性。 走在市集上,逞一時痛快的楊真很快就後悔了。 躑躅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中,他從頭到腳如同棉絮一般,輕飄飄的,整個身心都空蕩蕩的沒有著落,無所依,無所靠。 娘過世後,一直對他照顧有加的郭大叔好容易替他找了份工,才勉強維持生計,如今舉目無親,又人小力弱,日後該怎麼辦? 街頭兩旁地攤上連綿接踵的奇珍山貨、異類小獸,甚至路經他平日最眼饞的何氏玲瓏包,食檔前那令他窒息的誘人蓮荷肉香味兒,都再沒了往常對他的致命吸引力。 行屍走肉一般行在街頭,不時有人指指點點,他卻茫然不覺,腳步不停。不自覺間,他來到了一間熟悉的肉鋪前,與一對父女打了個照面。 「哪來的乞丐,一邊去,別擋了道。」一名約摸十五六的娟秀少女輕聲呵斥道。 正在肉案上提刀嫻熟地剔著骨頭的粗豪大漢,停下活計,抬起頭了,橫眉一蹙,就要怒喝出來。 「郭大叔……」楊真幾乎帶著哭腔,艱澀道。 郭家父女一臉陌生地看著他,帶著幾分詫異。 「一邊去,一邊去!」大漢正巧這時見一旁有顧客上門,「砰!」一把將刀釘在肉案上,油亮的刀鋒在陽光下閃耀,不耐地揮手驅趕道。 楊真心中無限委屈,又羞又惱,心慌意亂中,他渾然忘了自己的景況。深埋心底的倔強性子再一次爆發,從懷裡摸出一個簪子扔向少女,轉身就跑。 少女嬌呼驚叫,拾起掉在地上的木疙瘩,這才發現是個雕工精美的髮簪,帶著泥土芳香,是難得一見的千年紫檀木作成。 「爹……他,好像真的是真弟。」少女探頭望著那人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胡說!雲頂山的高僧所言還能有假?」大漢與來客交割完事,@當擱下刀子,回頭擦了把臉道。「唉……前幾日,我親自上山去找,連墳頭都不知在哪兒。」 「可是……」少女捧著手心的簪子,神色幽楚,明眸蒙上了一層水霧。 「休要胡思亂想,那小子命苦,這樣也好,省的老子操心。」大漢歎息一聲,又操刀「砰砰!」在案板上忙起了手中的活計。 市集上依舊喧鬧繁忙,楊真早不知被熙熙攘攘的人流捲向了何方,而郭屠夫和他的女兒又迎來了新的客人。 ※ ※ ※ 楊真失魂落魄中,來到了鎮外小東山那塊臨江摩崖上。 迎著夕陽,坐在山崖邊上,任由秋風拂面,崖下流淌過的怒江依舊生生不息,怒聲咆哮著奔湧向天邊。 他就這麼一直呆呆地瞧著虛空,天大地大,卻唯有一個孤獨的心靈在哀鳴。 爹還在世的時候,他最大快樂就是跟著學作一個小木匠,整日忙前跑後,雞飛狗跳。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燒掉了他們幸福的家,也奪去了他那孤僻、整日埋頭匠活的父親。 娘親身子一直就不好,爹過世後,不足十歲的他就一手挑起了家裡的擔子,一把手一把泥的糊起了個小茅屋,卻一直在風雨中飄零。 然而,他稚嫩的肩膀卻挑不起沉重的負擔,若不是時常有人接濟,娘倆根本無法過活。 一年前娘也去了,他落得孤零零一個人。他又大哭了一場,默默開始討起了生活。 他失去了所有支柱,他只知道活下去,卻不知道將來等待他的是什麼。 命裡幾多苦,心中幾多愁。想到這裡,少年悲從中來,痛不欲生。 「爹,娘--為什麼你們要早早丟下我,為什麼所有人都要欺負我?孩兒已經很努力的了……可老天為何還是容不下孩兒……」泥塑一般的楊真猛然對天恨聲大叫,一聲比一聲低,兩道清淚悄然滑落下了烏黑的臉龐,帶出兩道污痕。 低低的悲鳴,飄逝在風中,很遠,很遠。 不知過了多久,一對神仙般的男女悄然出現在摩崖邊上。 「小兄弟……小兄弟……」伯雲亭輕聲喚道。 這師兄妹兩人早前趕上山頭,尋到舊廟遺址,卻發現了大群獸類怪異的行止,山中充盈著難以想像的木靈之氣,讓他們詫異非常。 復返小東山的古怪少年,自然也被他們察覺到了。 「喂,你是聾子啊。」蕭月兒見這人久久不應,大是嗔怒。 楊真這才轉過了頭,入目卻是一呆,左右看看兩人,茫然失措。 少女約莫雙十年華,一頭青絲如墨,眉目如畫,一身絛紫色的衣裙,襯著她的肌膚雪白如玉,亭亭玉立在林間,讓楊真疑是天宮仙女下了凡塵。 再看看一旁的高冠玉袍的男子,他臉龐寬厚,豐鼻厚唇,說不上英俊,卻是軒眉和目,一派溫文儒雅,氣度不凡。 兩人站在一起,俱是超凡脫俗,直若仙履凡塵。 他這才明白,小鎮裡他曾以為的百靈鳳凰,跟眼前兩人一比,原來不過是土雞瓦狗。 一股淡雅的幽香隨風撲面,楊真緩緩爬了起來,再低頭看看自己,一股自慚形穢的感覺急劇湧了上來,腳下不由倒退了一步。 「小心--」話音未落,一把修長有力的大手已經牢牢抓住了失勢的楊真,一把將他提了上來。 楊真癱坐在山崖邊上,心肝兒撲通撲通,亂跳不止,好半晌才魂魄歸位,他飛快地瞄了崖外一眼,心裡一陣後怕。 「師兄,別理這個髒兮兮的乞丐,我們回山吧。」蕭月兒分外不耐道。 楊真正要道謝,聞言心下一窒,緩緩將頭轉了回來,看著兩個神仙般的人兒,心中浪潮翻湧,我在他們眼中竟是乞丐? 少年又是自苦又是自憐,一時連伯雲亭問了些什麼也充耳未聞,恍惚中他目光落在少女手中把玩的一個小木人上,他猛然跳將而起,衝前一把將木人搶了過來,怒道:「你怎麼偷我東西?」 蕭月兒連連撫手跳著退後,彷彿少年髒了她的手一般,嘴裡嘟嚷道:「你這個死乞丐,髒死了,離我遠點。」 「你--」楊真氣極,一臉通紅,渾身瑟瑟發抖,鬱憤難平,說不出話來。 伯雲亭卻是大喜過望,上前一把抓住少年,急問道:「你可是姓楊,單名真,世居河陽鎮?」 楊真卻一把甩開了他的手,又看了看他身後一臉異色的少女,良久,恨恨應道:「是我又怎樣?」 伯雲亭頓然呵呵大笑,道:「小兄弟,三年前,你可曾見過一位來自崑崙山上的蕭真人?」 楊真一怔,腦海裡緩緩冒出了一個青衣飄飄的道人,憶及面容卻是朦朧不清,一幕幕往事流水一般倒了回來,竹屋前的一幕記憶猶新…… 「小傢伙,真不願與我上山修道?」 「不要,我要跟娘在一起。」 「你真不願意學那飛天之術、長生不死之道?」 「……想,可是我更想跟娘在一起。」 「好孩子,我們還會再見的,記住,我姓蕭……」 來人就這麼飄然離去,只留下一個空幻縹緲的背影。 「爹怎麼搞的,挑這麼一個人入室,豈有此理。」蕭月兒打斷了楊真遠遊的遐思,粉腮鼓的老高,遊目在兩人身上。 「你們……是那個蕭真人請來的?」楊真心中頓然不知是何滋味,神情複雜地看著兩人。 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命中會迎來又一次轉機? 伯雲亭望著西方天際落霞中的崑崙山脈,長長舒了一口氣,回頭道:「對,總算找到了你。」 第一集 崑崙仙府(實體版) 第三章 入門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03 本章字數:9327 河陽鎮西,竹林小院。 取桶打水草草洗過一身,楊真揭開箱底換上僅有一套逢年過節才捨得穿上的新衣,推門而出,伯雲亭師兄妹正等候在外。 「真是跟蝸牛有得一比,啊……」蕭月兒蹲在院角,負手佇立的師兄一旁,正百般無聊地數著螞蟻,好不容易見人出來,頓時笑靨舒展,入目卻呆了下來。 梳洗過後的楊真,臉面輪廓分明,眉目靈動,稚氣中有幾分英挺,身形儘管顯得過於單薄,但與之前蓬頭垢面的模樣已有著天壤之別。 伯雲亭不住頷首,大感滿意,他可從不曾懷疑師父的眼光。 蕭月兒看著看著,突然捧腹笑了起來。 楊真先是一呆,這才發覺衣衫不甚合身,手腳空蕩蕩的,短上一大截,頓時臉色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了進去。 此時,暮色初臨。 楊真憋了好半晌,才撓頭問道:「我真要跟你們上那崑崙山嗎?」 伯雲亭微微一笑,反道:「你說呢?」 楊真眼前隱約掠過一張張世態炎涼的臉孔,心中意氣橫生,反正自己也無所牽掛,也不想留在這個傷心地,若是上山學得一身本事,看誰還敢欺辱小看自己? 想著想著,不由癡了。 「回山嘍。」蕭月兒嬌呼一聲,祭起劍光,當先飛空而去。 「小心了,走。」伯雲亭一把托起楊真。 楊真只覺身子猛一沉,忽又是一輕,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恍忽光景一變,人已飛臨莽莽山林上空,耳際風聲呼嘯,腳下若踩棉花,且越飛越高,直追西天的雲霞。 他雙手緊緊抓住伯雲亭的手臂,眼前生花,兩股戰戰,心兒幾欲蹦出胸腔,好半晌才平緩下來,鼓足勇氣往下看去。 大地山川迅速往後倒退,怒江變成了一條長長的盤蛇白帶,小鎮靜靜地躺在河灣中,一切都變小了。 再抬頭遙望前方,蒼茫無盡的崑崙山脈橫臥大地,沐浴在夕陽餘暉之下,萬千白皚皚的雪峰起伏跌宕,高高的聳入雲天,峰巒間環繞著淡淡的雲霞,雄奇瑰麗至難以想像。 漸漸定下心來,少年才發覺自己腳下竟是踏在一條五丈許長的巨形乳白色劍體上,宛若一條流光帶,閃亮而不刺眼。 很快,身邊有了輕紗一般的雲煙,飛速往後掠去。 伯雲亭帶著楊真御劍持續向西方深入,漸漸山巒龐然,重巒迭嶂,一頭栽進了雲海深處。 追著一道不住回轉起落的劍光,穿梭在雲峰間,行速越來越快,彷彿隨時會撞上巨大的山巒,在楊真目不暇接,氣喘難續的時候,忽聽一聲清亮的叱喝:「開!」 只見前方萬里雲霧中一陣霞光波動,楊真眼前一花,豁然開朗,一個神奇至極的世界展現在眼前。 映入楊真眼簾的是一座座與天齊高、形若刀劈斧削的擎天巨峰,錯落有致,分佈暗合天地理數,端的浩瀚神奇。 俯覽下去,是萬丈深淵,在縹緲不定的雲煙中黑幽而深沉;仰頭高看,卻是青黑的蒼穹,晚星如塵。 兩道劍光一先一後,盤旋著飛落向西北面一座雪白峰頭。 這時,天邊只餘下一道紅霞。 「到了。」伯雲亭突然出聲道。 「太、太美了。」楊真無法用言語表述他所見到的一切。 「中間,兩座最高的山峰,就是崑崙仙府太昊峰和少昊峰,西面最大的一座山峰則是王母峰。」伯雲亭突然駐空懸浮在了山外。 「那我們去哪兒?」楊真不由心馳神往道。 「玉霄峰。」伯雲亭悠然一笑,旋即又補充道:「那是除了王母峰最美的一座,那是你以後的家……看,師父他來了。」 「家……」楊真心裡一顫,冷冰冰的心裡浮上一絲暖意和嚮往,他喃喃細語著,隨著伯雲亭所指望去,前方山前雲煙中飄然出現了一個青衣人。 「帶回來了?」來人聲音清亮而充滿磁性,更有一股說不出的灑脫和滄桑,讓人一聽難忘。 「帶回來了,師尊。」說話間,伯雲亭御劍又起行飛空半里。 相隔幾年之後,楊真再度與蕭雲忘相見了。 蕭雲忘一身輕袍,腳蹬雲靴,高頎挺秀,一頭長髮寫意地揮灑在腦後,一條玉帶輕挽。此刻他負手挺立虛空,神貌含笑,自有一股令人高山仰止的氣度。 楊真一眼瞧去,卻是看直了眼,若行雲流水一般的身形氣度,不是那人是誰? 恍惚間,與三年前初逢的朦朧印記重迭在了一起。 他,一如往昔的神采飛揚。 蕭雲忘在伯雲亭見禮後,也微笑著向他示意,那是一雙無比寧靜而悠遠的眼神,楊真只覺一陣怡人心扉的溫馨漫湧上心頭。 楊真突然對未來充滿了期待,不再彷徨。 ※ ※ ※ 翌日黎明,玉霄峰。 天未亮,楊真就醒了過來,一屁股坐了起來。朦朧中看看四周,這是一間奇特的廂房,房中素雅潔淨,榻前左側有一櫥,正前一案,文房四寶齊全。奇特的是三面開窗,頭頂天窗,前方和右側是風窗。 所有家什都是清一色原木色,散發著淡淡的清香,給人一種純淨至極的感覺。 一切彷若在夢中,楊真久久呆在榻上。 昨日還是棄兒,今日竟成了仙家弟子,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這才確信自己真的到了一個新的天地。 昨日他被擺弄的騰雲駕霧,暈頭轉向,一切都未看真切,伯雲亭早早地安排他安息。此刻,他分外想知道天光之下,外面究竟是個怎樣的地方。 想及,一骨碌便爬了起來。 儘管天窗微開,星光灑下,室內天色還是顯得陰暗,他這才猛然驚覺自己眼力出奇的好,看東西清澈神明,自昨日土坑中回醒後,身子好像發生了許多古怪變化。 胡思亂想中,突然,門房前櫥架上的書簡卷冊吸引了住他的目光,他隨手抽出一冊,撥開一看,《玄門道德》,內容皆是前所未見,頓然如獲至寶,愛不釋手。 他在山下之時,自娘親教會了讀書認字,一有機會尋得有字之物,便不肯放手。 卷章翻動,難以罷手,渾然忘了一切。 忽得一行偈語:「人生一世間,譬如電光速。嬰兒化老耄,倏忽春夢中。」 少年反覆念誦這一句,不自覺深深沉迷了進去,是啊,若是凡夫一個,怎知登天之道,怎曉世上有如許凡體飛仙? 一冊看完,又取來一冊,這回是《原始初章》,開卷全是玄奧口訣,粗看不甚明瞭,細讀卻是越品越有味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大半個時辰。 「楊師弟,睡的可好?」 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來,隨即輕輕的叩門聲起。 楊真慌忙收好卷冊,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推開門房,正是伯雲亭在外靜候。 「伯大哥早。」 「就該叫我大師兄了。」 楊真走出門外,一眼望開,滿目皆是玉樹瓊花,輕靈冰涼的氣息撲面而來,令他精神一振。他此時居高臨下,眺望開去,山外崖上坡地包圍了綿延半里的參天霧#,晶瑩雪白一片,淡淡的霧靄漫空,將一座山巔碧波瑤池高高環拱在上。 而佔地方圓半里的碧池上竟是一組組連壁雲台,正北方紫薇天星位是一座重樓玉宮;其東西兩側各有一座偏殿,風格各有不同,東房精巧玲瓏,西捨平實厚重;正南是一座清影照人的冰雕照壁,再往下就是一座跨池的小雲橋,山門玉柱牌坊就在正前方山坡上。 中間是個雲坪,玉欄圍徹,四面皆是由層遞曲折的水榭遊廊接連在一起,迴廊相通。 楊真就在西面一側臨近山外的精舍遊廊之上,晶瑩的的飛枝觸手可及,水氣瀰漫的碧波低頭就可見,而伯雲亭一旁耐心地候著他。 此刻,東方紅日剛起,晨曦微露,天地一片純淨。 玉霄峰外空雲煙繚繞,遠方是無數起落的大小峰巒,遙望過去,影影綽綽,紅褐浮白一片。人間仙境,也不外如是。 伯雲亭見楊真沉醉其中,笑道:「這裡是崑崙仙府十八勝景之一,靈霄玉桂,日落日出之時,尤為最佳。」 楊真深吸了口氣,忽然奇道:「這山跟雲一樣高,好像不怎麼冷?」 伯雲亭彷彿早知有此一問,道:「這水池上有聚陽奇陣、聚靈陣和小封山陣,保護山體不受風吹雨打,這山外可就不一樣了。」 楊真呆呆地咀嚼著伯雲亭的話,大感神奇。 「師尊在玉霄樓等你,隨我來。」伯雲亭領路當先。 精舍台基高築碧波之上,四尺遊廊下有幾層階梯,楊真隨著伯雲亭行走水榭,一路步入了開闊的雲坪,腳下青石三尺見方,滑若明鏡,有一層淡淡的霧靄籠罩在上,踏上去有幾分不真實之感。 「這裡是玉霄峰校場,平日大家都在這裡鬥法比試,待會你就能見到他們了。」 「這裡有很多人嗎?」 伯雲亭神秘一笑,卻不作答。 「當,當,當!」這時,遠山傳來三聲渾厚悠遠的鐘聲。 「崑崙弟子作早課的時辰到了。」伯雲亭解釋道。 楊真只知點頭,這時他的目光正定在正前方的殿堂之上。 玉霄樓迭出三層,歇山頂,上覆碧色琉璃瓦,頭兩層四角飛簷,三層卻是八角攢尖,殿基四面玉柱門廊,通徹晶亮,彷彿冰宮一般。 樓堂內,四壁雕花玉壁,天花錦繡,地鋪青絨毯,若干長几和蒲團主賓分佈。 此刻,樓堂上下,早就等候了一干人等,蕭雲忘夫婦居中跌坐堂上,堂下左一男,右兩女俱垂手恭立,並未入席。楊真方告入門,始抬首就一眼就看見了昨日那紫衣少女,她正調皮地衝他作鬼臉,他只得傻傻一笑回應,初見的不快早給他忘的一乾二淨。 這時遊目上前,他卻發現了另一個少女,入目又是一呆。 「呆瓜,這是我姐姐蕭清兒。」蕭月兒沒好氣地白了楊真一眼。 楊真醒悟過來,再偷瞥向右首一身翡翠綠衣裙的少女一眼,月眉瓊鼻,俏臉如花,與蕭月兒有六七分相像,卻是多了幾分嫻靜和端莊。那少女衝他微微頷首,羞澀一笑,楊真頓時臉上發燒,埋首避開了她的目光。 蕭月兒笑嘻嘻地看著,像是發現了什麼好玩的東西。 這時堂中突有一聲不屑的冷哼聲,卻是來自那左列一人。 伯雲亭向師尊覆命後,已經站回了左首,與他同列的是一名藍袍青年,渾身上下若開了鋒的刀口,冰寒冷煞,此時正有幾分譏誚的看著楊真。 楊真耳鼓一痛,有些畏縮地轉首向藍袍青年看去,那張狹長英俊的臉上卻有一雙冰晶一般的眸子,他頓覺冰寒罩體,醍醐灌頂,不由激靈靈打個寒戰。 他不敢多看,頓時轉開了目光,卻剛好迎上了伯雲亭和煦的笑容。 「你這關門弟子還真有些意思呢。」堂上的玉裳美婦嫣然笑道。 楊真這才往堂上看去,蕭雲忘肅然正座,正淡然微笑地看著他。 入堂前,伯雲亭已向楊真粗略介紹,那一旁端莊靜雅的美婦,想來就是師娘鳳嵐仙子,與堂下兩女倒有幾分相像,只是眉目多了幾分冰冷氣息,成熟了許多。 當下,楊真在大師兄伯雲亭的指引下,向蕭雲忘三叩九拜,行了拜師大禮,正式列入門牆,再與諸位同門正式見過,方告罷休。 大師兄伯雲亭,二師兄冷鋒,三師姐蕭清兒,四師姐蕭月兒,楊真站入左列下首,默默地記著,心道,我竟也是仙家弟子了。 蕭雲忘高坐堂上,正首道:「真兒,我玉霄峰這一枝,與崑崙別脈不同,為師分屬道宗,你師娘乃法宗弟子。按說你入我門下,當屬道宗,只是為師直接招你為入室弟子,不合崑崙派千年以來的遴選宗制。等閒初始招入門下弟子,都作為外門弟子在這萬青谷修行,待修為登堂入室,才可由各宗枝脈挑選。故此,名義上你只算是為師的記名弟子,明白嗎?」 楊真方入門下,對仙家門派之事一無所知,看看蕭雲忘,又看看鳳嵐,只得懵懂地點了點頭。在他心裡,能入仙山修行,已是夢寐以求之事,早就知足了。 鳳嵐這時卻開口解釋道:「你資質和根骨都屬罕見,好生努力修行,盡快登入宗室,待太昊峰祖師祠堂前拜祭、登冊入籍,才算真正的崑崙弟子,也免得你師父落人口實。」 蕭月兒卻笑嘻嘻道:「爹,這回怕你又要被一元師祖爺爺訓斥了。」 鳳嵐愛憐地看了小女兒一眼,叱道:「別沒大沒小。」旋即又睨了夫君一眼,歎道:「你呀,總給掌門師伯添亂,我們這玉霄峰一枝也是夠亂的,道、法兩宗都有,甚至清兒姐妹倆也是預定的聖宗弟子,唉。」 蕭雲忘淡然一笑,不以為然。 蕭月兒忽噗哧一笑,自樂道:「我們玉霄峰其實就像個小崑崙派,你們說是不是?」說著,她顧盼神飛的目光卻是瞥向對面兩個師兄。 果然,伯雲亭,甚至冷鋒都擠出一絲笑容,兩人都同聲點頭表示支持。 突然,冷鋒一本正經道:「如果月兒師妹將來開宗立派,師兄一定鼎力支持。」 蕭月兒掩口大驚,半晌,煞有其事道:「那月兒就封二師兄你作首席大護法,嘻嘻。」 伯雲亭也笑道:「那就封大師兄作個長老吧,呵呵。」 堂上兩個尊長頓然哭笑不得。 蕭清兒卻是微笑怡然,顯是習慣了其妹活潑愛鬧的性子;楊真則眼盤著堂中上下,跟著茫然傻笑。 「好了。」蕭雲忘雙手擊掌,待堂中安靜下來,向大弟子道:「真兒的入門功課,就由雲亭來教導吧。」 頓了片刻,他又道:「最好不要領他外出,也不要讓別枝同門見到真兒。」 伯雲亭正待說話,堂中突然咕嚕一聲,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都落到了楊真身上。 「我、我餓了。」楊真侷促地垂首低聲道。他的臉像剛染出的大紅布,窘迫無比。 伯雲亭一拍額頭,直道自己疏忽,連聲道歉。 「雲亭,你這小師弟出身窮苦,方入門徑,不得辟榖,貪食慾,你可得負責好他的飲食起居。」堂上鳳嵐仙子月華一般清冷的臉上,薄有一絲慈色。 「是,師娘。」伯雲亭躬身領命。 待門下都離開了玉霄樓,留在堂中的夫婦兩人,卻是各有所思。 鳳嵐直直地默視著堂下,良久,開口道:「雲忘,你可是滿門碩果,那新進的弟子看樣子也不會差到哪兒去,連清兒兩姐妹都掛在你名下,妾身卻沒有為法宗留下一根苗子,可是愧對一德師尊呀。」 蕭雲忘訝然望向愛妻,笑道:「嵐兒一向苦修不輟,沒功夫教導弟子,為夫可是替妳分憂啊,況且我的弟子還不就是妳的弟子?」 鳳嵐沒好氣地嗔道:「你這是明諷還是暗刺啊,妾身可沒蕭郎這般崑崙千年難得一見天才之名,不勤修苦練,只怕修為給你遠遠拉下了。」 蕭雲忘趕緊連番討好,這才消了夫人的怨氣。 鳳嵐收起小女兒情態,沉思了一會兒,突道:「清兒和月兒皆是道骨天生,這些年苦心栽培,耗費你我不少心力。說來,她倆倒也爭氣,修為在崑崙同齡人中當屬佼佼者……妾身想知道,王母峰那位究竟是什麼意思?妾身還想留一個自己教導,將來正式入了法宗,也好有個交代。」 蕭雲忘深深地看了愛妻一眼,道:「什麼叫王母峰那位?那名諱真的讓妳那麼反感嗎?」 鳳嵐神色一冷,撇頭嘲諷道:「當然是某人念念不忘的那位,還能有誰?奪走了我夫君的心,還想搶走我的女兒……」 「住口!」蕭雲忘頓然慍怒不已,卻見鳳嵐怒目而視,針尖對麥芒,兩人對視片晌,他想及多年恩情,霎時心軟了下來,拉住鳳嵐的手,柔聲道:「嵐兒,我們的孩子都這麼大了,妳還對我心有疑慮,對我是不公平的……妳這不僅侮辱了我們的感情,也侮辱了姬香仙子……」 「別在我面前提她!」鳳嵐一把甩開了蕭雲忘的手,起身拂袖而去,轉眼消失在內堂,只餘下晃動的門簾和清脆的珠串交擊聲。 天道無情,人卻有情,蕭雲忘自當年選擇了與鳳嵐雙修成道,他就知道也許選擇了一條最艱難莫測的路。 兩人結合之初,修為相距不遠。如今,一個已經抵達虛極至境,一個卻停留在分神彌合之期……不管是否願意,終有分道揚鑣之日。 到了最後,真的能捨、能棄嗎?順其緣,順其情,有情之道,真的這麼難走嗎? 縱然如此,他也從不後悔當年的選擇。 想當初背負著崑崙不世之才的他,親手打破了多少師長的期望,承載了多少壓力才與愛妻走到一起,如今卻畏縮了嗎? 道心深處,堅凝的器宇不住迴盪著自問。 他收回虛暝的目光,苦笑連連,逕自站起了身,歎息一聲,駐足片刻,跟了進去。 ※ ※ ※ 西捨偏房小膳廳內,楊真對著一桌子希奇古怪,紅的、黃的果子發呆,吞了十來個後,已經撐足了,卻是有些不適。 「怎麼,不習慣?」伯雲亭端來一個水壺和茶盅擺到了桌上。 楊真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也對,你還在長身子,晚些時候師兄到太昊峰敬事堂給你弄些麵食雜糧。這裡,平日就我們幾個弟子還在少許進食,師父和師娘早就到了萬物無求之境,三兩月都無所謂吃喝。」 「真的?」楊真將信將疑。 「只要修到了辟榖境界,人就可在天地中自求補給,平日一些果品和清茶就足矣,你好生努力,日後也能達到這樣的境界。」伯雲亭跌坐一旁,拍了拍楊真笑道。 喝著暖乎乎的香茶,看著大師兄和藹的神情,楊真心底湧起一股失落已久的溫暖,當下猛地點頭。 「那裡的壁櫃沉積了不少黃精和水晶梨,如果餓了,隨時可取。」 「我看到了,有好多,吃不完,不會壞掉嗎?」楊真順著看向內廳,臉上掛著幾分可惜。 「當然不會,一來這不是凡品,二來有玄靈術護持,放置個三兩年都完好無恙。」伯雲亭耐心道。 「是這樣啊。」楊真這回不再懷疑,崑崙山的事都跟山下不一樣,他腦子裡開始有了這麼一個印象。 「好了,接下來待我給你講了崑崙門規之後,就可修習入門經典,初塑道心,步入煉氣門徑,培元築基,你昨晚睡覺的屋子裡放了幾卷經書手抄本……」 「我看過了。」楊真登時興奮地搶著道。 「看過了?」伯雲亭有幾分疑惑,又道:「崑崙派道、法兩宗修道心法都是基於《原始天章》九部,采渾淪元氣入道,以浩然王道為綱,分築基、胎息、辟榖、金丹、元嬰、分神、太虛、通天、大乘九重天,每重天內又三分境界。師兄當年修習天章築基篇,功成用了近五年,你看起來可比師兄聰明多了,三年興許就夠了。」 「三年?」楊真驚訝道。 「沒信心?」伯雲亭皺眉道。「上古的崑崙前輩化繁為簡,將成百上千篇的繁瑣道基入門口訣濃縮精煉成一卷,不過區區萬字而已。」 「不是的。」楊真聞言臉色一窘,急切擺手搖頭,又問道:「大師兄,只要通曉就可正式修習了?」 伯雲亭笑道:「光記憶可不行,一字不能增,不能減,要完全的融會貫通才可保證修煉不會誤入歧途。」 楊真頓時撓頭懊惱道:「我還以為讀通了就行,那《原始初章》我覺著再讀一回就能完全記下來。」 伯雲亭頓時張大了嘴,好容易合攏道:「你看一回就能背了?」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楊真撓頭嘿嘿一笑,張口就背誦了起來。 伯雲亭一聽即曉此乃入門三綱之道綱,欣然點頭。 卻聽楊真源源不絕地將後面那些口訣背誦了出來,元氣綱,築基綱……一路順暢。 伯雲亭驚的差點掉了下巴,當年那些艱深晦澀的經文差點沒讓他頭痛死,如今這小師弟也太讓人吃驚了吧,繼二師弟和兩個小師妹後,他又一次深受打擊。 他苦澀的想,晚入門二十年的二師弟冷鋒,修為已經大有超越他之勢,看來只是時日問題,日後怕這個大師兄就名不副實囉。 旋即又轉念一想,師尊在他那一輩裡崑崙派無人可及,然而作為他的弟子卻沒能為他老人家爭光,雖然師父嘴裡不曾有過抱怨,但想來多少還是有些遺憾的。 如果二師弟,甚至兩個師妹都超越了他,將來必定能在派內昂首一席,自己還有什麼好嫉妒的?師父和師娘不是一向誇自己心胸寬廣麼? 想到這裡,看了看正搖頭晃腦的楊真,那一臉天真和童趣,心中釋然,坦蕩蕩一片。 廳內唯有杳杳的唱誦聲,彌而不絕。 第一集 崑崙仙府(實體版) 第四章 怪胎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03 本章字數:9650 恍惚之間,楊真到玉霄峰已足了一年。 這日,他正在房內打坐冥想,正是一日之早課,此時正雞鳴時分,大多崑崙年輕弟子此刻還在睡夢中。 「坐忘視聽,抱神以靜,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心中默念入靜釋訣,手中盤抱捏定,收心入靜,聚性止念。漸漸身心不動,與往常一樣很快進入忘我空冥之境,空空洞洞,混混沌沌。 小腹丹田悠悠升起了一股暖意,關元萌動,爐鼎起照,九轉生煙,是為煉精化氣,氣轉氤氳。 接著細微若絲的熱流遁心訣而上,五個小周天後,渾身暖融融的,真氣流悄然壯大了幾分,從命門返回丹田。就在這時,異狀突起,一股怪力橫生,初生的真氣驀然投入了一個無底黑洞,頃刻散盡。 靜養片刻後,楊真又一次嘗試搬運周天,這回只堅持了四個小周天,再度宣告失敗。 楊真氣惱收功,無奈睜開了眼睛。在第一次修煉他就奇跡般的催生氣機感應,讓大師兄伯雲亭喜出望外。然而一年過去了,始終停留在爐照階段,養氣似乎成了一個不可逾越的天塹。丹田的古怪反應,也讓伯雲亭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安慰他道,火候未足。 該習字溫書了,楊真推開前窗,擺開文案,捲起袖子,在微白的清光下抄起了筆墨。 那是伯雲亭月前偶見楊真的筆跡後,就為他定下了一日練筆抄書兩個時辰的功課,說是師尊教導:字如其人,若沒有好的心性修養,如何上體天心、破得心魔?總之楊真的苦日子才算開頭。 「師弟--」黃鸝出谷一般的聲音飄空而來,伴隨著一陣輕足快步聲。 楊真手猝然一抖,紙上又成了鬼畫符,「砰!」門已被來人推開,一個清麗少女巧笑倩兮地跑了進來,帶進來一陣香風。 「跟師姐出去捉靈貂好不好?」蕭月兒毫不客氣地一把拽上楊真衣襟,就往外拖,卻是拖之不動,只得回轉嗔道:「又用功了?」 「今早的功課還沒完呢,一會兒陪師姐去吧?」楊真放下狼毫,低眉裝著苦臉道。 「哎呀呀,你這寫的什麼呀,跟蝌蚪爬爬一樣,比師姐還差勁,嘻嘻。」蕭月兒皺眉湊過案前卻是一樂。 楊真大是氣結,心道,妳仙家出身,怎知山下百姓貧苦?我飽一頓,饑一頓,能識幾個字就不錯了,舞文弄墨簡直是奢望。他心中如是想,嘴上卻不跟她一般見識。 「師弟狀況如何?」伯雲亭溫厚的嗓音傳來,人同時悄然出現在門前。「月兒師妹今日起的可早,又來找師弟出去玩?」 「什麼玩嘛,那叫借外物練功,那雪山靈貂可比人跑的快百倍,哼。」蕭月兒嬌嗔不依道。 楊真看了師兄一眼,垂頭喪氣道:「還是老樣子,爐起煙滅。」 說話間,伯雲亭已經步入房內,拿手為楊真把脈一陣,直搖頭,只好勸慰道:「師尊坐關出來後,請他老人家親自為你檢視,想必不成問題。」 蕭月兒被晾在一邊,不由氣悶,沖楊真道:「師弟資質差點沒關係,師姐改天向師祖討一粒天品造化丹,定能讓你一舉突破築基期,進入先天境界,說不定還能直接進入辟榖期呢。」 楊真聞言眼前一亮,卻聽伯雲亭道:「那造化丹幾百年才開一次爐,那些天材地寶豈是隨地可找的?再說,這等天品靈丹斷然也不會浪費在初始入門的弟子身上。」 蕭月兒那管那麼多,拉過楊真就走,邊嚷道:「這會兒正是靈貂找上千年雪芝采芝果的時候,晚了可就不成了,雪芝半年才結一次果,這回可一定要抓住一隻。」 伯雲亭無奈看著兩人急急遠去。 一年了,楊真的修煉毫無進展,想盡了辦法,也無可奈何。誰想當初受命師尊好生教導小師弟,如今卻有負所托。 眼看師尊定下的出關之期不遠,他心中萬分不安。歎息一聲,轉了出去。 ※ ※ ※ 玉霄峰,斷崖之上。 東面懸崖上一條小裂巖旁有一株萬年古松,兩個身影藏身在雪枝瓊葉中,靜靜地蟄伏。 而那道寬逾兩丈,深五丈的裂巖上兩壁生了幾撮紫紅色的紫芝,大若蓮餅,小若口杯,片片迭次累生在一起,為褐紅的粗莖串了起來,牢牢抓在怪巖上,晶瑩的露珠爬滿了芝盤,不少芝尖上蒂結了深紅的小果子,老遠就可聞到十分誘人的香潤氣息。 此時,天穹的弦月高掛,東方天際旭日剛起,日月同輝,青黑的天色,靜謐而怡人。 峰上四野盡然雪茫茫一片,唯有下方的萬丈深淵黑黝黝一片。 「阿嚏--」楊真鼻子不慎吸入雪粉,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眼看還要再來,一隻紅彤彤的小手一把按住了他嘴巴。 松枝一陣微晃,少許雪粉簌簌灑了下去,飄散到崖上,崖外。 「嗯……」貼近的柔軟嬌軀讓楊真一顫,不由掙扎開來,連喘兩口大氣,同在一個橫丫兩人面面相對,呼吸可聞,皆有幾分羞意,彼此錯開了頭去。 沉寂了好一陣。 「月師姐,天快大亮了,這樣等不是辦法啊,還是得做獸夾子才成。」楊真盯著崖邊裂縫上,一動不動,眼睛有了幾分發酸,且離開天池的聚陽陣保護後,分外陰冷。 「哼,崑崙山的靈獸豈是你們山下的俗物可比擬的,這回呀,我早早佈置了一個小縛龍陣,那小東西定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蕭月兒不無得意道。 「那這樣師姐一個人就成了,還叫我做什麼,師弟手笨腳笨,輕功都不會……」楊真輕聲抱怨道,說著說著,倒有幾分難受,說不下去。 「師姐叫你來是讓你分享喜悅,不識好人心。」蕭月兒伸手輕打楊真一下,嗔道。 「是受罪還差不多……」不過,楊真只敢這麼想想,可不敢宣之於口,否則他可不知道這性子刁蠻的師姐會作出什麼事來。 楊真上山以來,就成了蕭月兒的新玩伴兒,畢竟大師兄和二師兄各有其事,整日忙著自己的修煉,那會陪她一個丫頭片子胡鬧?她姐姐蕭清兒性子恬淡,也不會陪她作這等無聊之事,在這玉霄峰孤立擎天,蕭月兒也難得找到別脈同門有暇,如今有了一個比她還小的師弟,自然使喚上了癮頭。 天色漸漸大白,萬丈金光灑遍崑崙仙府,絢爛無邊。 樹上呆了快一個時辰,楊真可沒那等無懼寒暑的修為,實在有些受不住,偷覷了身旁的蕭月兒一眼,她那雙靈動眸子正忽閃忽閃地泛著幽光,死盯著崖下。 這時,一聲響亮的唳鳴迴盪在天外,一隻青色大鳥展翅悠悠掠過崖外上空。 忽然,牠似發現了什麼,劃過一道暢美難言的空弧,橫空折了下來,雙翅無限舒展滑翔至裂崖上方,緩慢的讓人近乎以為靜止在了空中。 樹上兩人大出意外,靈貂沒來,反倒是來只怪鳥,不過兩人倒是期待更甚,這青鳥神氣的模樣想來非是凡品。 楊真手心捏汗,屏息以待。蕭月兒更是靈貓一般躡足起身,一手悄捏法訣,另一手取出個金絲繡囊,蓄勢待發。 那青色大鳥嘰咕一聲,猝然收翅加速,閃電撲下崖內。 極靜到極動,全然沒有徵兆。 撲扇中,片刻,崖縫內僅有的六七個芝果就給牠裹了腹。 吞完,牠的大鳥頭左右轉動一番,又是怪叫一聲,彈開翅膀就要飛離。 蕭月兒這才反應過來,大急,立時掐動了法訣,引動了陣法。 霎時,山壁上一陣黃色土芒大盛,幾條小土龍交互飛舞,圈成個光罩將剛悠然飛起的怪鳥囚了進去。 蕭月兒歡呼一聲就撲下了古松,倏忽間,一道清光閃亮,「啪啦!」一聲衝破了土光罩,大鳥竟飛空衝了上來,身上帶著幾屢土靈之光,拋灑在長尾後。 這時一道白色劍氣呼嘯著射向半空,正好攔截在怪鳥騰飛高起的路線上,這時卻見那怪鳥厲叫一聲,半空一個曲折,中途變了向,橫空飛向古松對面的斷崖之上。 那道劍氣只帶走了怪鳥一小葉羽毛,恰好轟擊在小縛龍陣上,隆聲中同歸於盡。 只是那紫芝卻受了無妄之災,毀了大片。 「纏絲罩,疾!」 隨著真言起,一方萬千道閃亮金絲漫空撒了出去,如同一片金雲,眼看驟然加速高飛的怪鳥驀然帶動一陣金光翻滾,最後拋落在了雪地上動彈不得,被一個金色光繭死死包裹住。 「看你往哪裡跑,我的小乖乖。」紫衣飄飛中,蕭月兒這才落到實地,捲袖將其取了回來。 整個過程電光火石,直到此刻,楊真才反應過來,從樹上滑了下來,繞開裂巖,喀喀踩著厚厚的雪泥跑了過去。 蕭月兒小心翼翼起訣召回法寶,一把抓起被金繭捆的死死的大鳥,將其長達三尺餘的鳥身抱在懷裡,好不得意。 「好漂亮!」楊真趕到一旁,只見那怪鳥通體燦青,頭長金色鳳翎,朱喙金爪,尺多長的尾翎有一搭沒一搭地彈動,似是心有不甘。 最奇異還是那一雙寶石一般的金紅眼瞳,靈動無比。此刻半開半闔,閃動著近乎智慧的靈光,讓人不可小覷牠。 「這小東西一定成精了,說不定還修成了妖丹,連我那半吊子縛龍陣都抓不住牠,幸好有娘給我的法寶,哼哼。」蕭月兒一邊數落,一邊大力柔捏著看似順服的怪鳥。 「牠這麼精靈,妳怎麼看得住牠?」楊真伸手抓了一把怪鳥的長尾,突然道。 「是啊,師姐可沒想到。」蕭月兒頓時苦惱不已,柳眉緊蹙,忽然眉開眼笑道:「我做個鐵籠子,看牠怎麼跑?」 「不行。」楊真對飛禽的習性還是有所瞭解,解釋道:「這類靈物飛禽,關住了還有什麼意思?」 「也對,這怪鳥是通靈之物,要馴服才成。」蕭月兒又洩氣道。 這時,山外一陣清嘯傳來。 兩人同時轉頭望去,一道虹光在金霞中盤旋起落,轉眼就到了玉霄峰外空。 「糟了。」楊真突然想起師父吩咐,不得在外人面前隨意現身,左右顧盼,卻是無地可躲,趕緊向蕭月兒求助,卻得了她一個白眼。 來人收起劍光,直落到了蕭月兒兩人不遠,顯是早早看見了他們。 「我道是什麼動靜這麼大呢,原來是月兒仙子在跟人比鬥?」來人一身青衣,腰纏白玉帶,右胸繡了兩柄交叉的金色小劍,劍符顯是崑崙法宗一脈弟子,其形貌清俊,眉目細長,臉上帶笑,若和煦春風,好一個仙家弟子。 「陸乾坤,怎麼大清早跑這兒來了?」蕭月兒神色有些不快道。 「今日陸某是巡山輪值,聽到動靜,趕了過來,嘿。」陸乾坤有些尷尬道。 「你好像管的寬了點吧,哼!」蕭月兒登時抱緊怪鳥,不悅道。 「職責所在,請月兒師妹體諒。」陸乾坤不慍不火應道,旋即目光轉向她一旁的楊真道:「這位同門,好像有些面生,不是玉霄峰的弟子罷?」 「他是我爹下山招來的道童楊真。」蕭月兒雖是莽撞,卻是不傻,崑崙山每年都有下山遴選門人,一旦無法登堂入室,大多被遣返世俗,也有一些被留作雜務道童。 「哦?楊真。」陸乾坤上下打量了楊真幾眼,只見他一身藍袍,胸前兩柄交叉小劍卻是紫色,道宗弟子?心下狐疑,卻是不好當面揭開。 蕭月兒目光一轉,卻也發現了這個玄機,忽把怪鳥往楊真手裡一塞,冷叱道:「抓好,給我看牢了,帶回去!」最後一句,卻是低聲喝出。 楊真被蕭月兒冷厲的眼神駭了大跳,「灰--」怪鳥慘叫了一聲,他突然發現手上有一絲紫紅的血跡,頓驚道:「牠受傷了……解開牠的法術好不好?」 蕭月兒瞥了一眼,臉色倏變,嘴上卻道:「帶牠回去,治傷。」 說著,揮手掐訣,金絲電光連閃,解除了纏絲罩。 楊真手上頓時熱乎乎的,輕輕撫摸著怪鳥柔順的身子,感受著小東西細微的顫抖,往牠那雙水晶一般小眼瞧去,金眸幽幽,竟一股淡淡的悲哀湧上心頭。 不知為何,他似讀懂了怪鳥眼中蘊意。 牠也會有悲傷和痛苦嗎?楊真不禁自問道。 他的心頓時亂了起來,這樣一個可愛生靈真的該剝奪牠的自由嗎? 蕭月兒見楊真神不守舍,心急鳥兒的傷勢,怒上心頭,就要叱責。 陸乾坤這時卻恍然道:「月兒師妹原來是在抓這靈鳥啊,這可非同一般的難,不過縱然抓到了,不會豢養也不成,牠可不會輕易認主。」 蕭月兒頓然來了興致,奇道:「難道你懂這豢養靈獸之道?」 「我不懂,可我知道一個仙府前輩精通此道。」陸乾坤故作神秘道。 「那可以替我引見嗎,陸師兄?」蕭月兒頓時笑靨如花。 陸乾坤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卻又道:「師兄剛聽聞了一件事兒,師妹定然有興趣。」 蕭月兒目中異彩連閃,急急追問。 陸乾坤一指東面,道:「丹陽峰丹陽宗那個樂天,被他師父罰到萬青谷三年,呵呵。」 蕭月兒一愣,登時笑地前仰後合,花枝亂顫,好半晌才氣喘道:「那個混蛋小子終於有報應了。」神色是幸災樂禍,顯是兩人之前有過過節。 陸乾坤見狀心下大喜,總算有了親近佳人的機會,上前道:「蕭師妹現在可是有空,隨師兄走一趟,沒準能見到那位前輩呢。」 蕭月兒正要答應,驚變突生,一道青色閃電騰空而起,大風撲來,越過她的頭頂,轉眼飛上了長空,且盤旋不去。 「笨蛋,笨蛋……」一陣古怪的叫囂聲從空中傳來。 三人同時目瞪口呆地看著崖外翱翔的怪鳥,這人話竟從牠嘴裡吐出來? 「牠會說話?」楊真說不出是驚還是喜。 「本鳥會回來報仇的,灰──」那怪鳥又一個大迴旋飛過眾人上空,再度挑釁,接著昂然衝向九霄,頃刻就沒入雲霞中。 「你……」蕭月兒花容一寒,氣的直跳腳,怒瞪了不知所措的楊真一眼,緞袖一拂飛身祭起仙劍追了出去,陸乾坤也急著跟了上去。 盞茶功夫,蕭月兒兩手空空,又趕了回來。 「沒追上?」楊真迎了上去。 「追上了才怪。」蕭月兒一臉怒色。「都怨你,那鳥都成了妖精,以後再沒機會了……」說著,她兩眼竟淚光盈盈,端的氣急。 又一道劍光飛落了下來,正是剛追出的陸乾坤,蕭月兒一臉期盼地看去,瞬時神色又黯淡了下來。 「那鳥怕有幾百年道行了,竟被他給戲弄了一番。」陸乾坤甩甩雙袖,一臉訕笑。 蕭月兒聞言更是悔恨交加,怒氣沖沖地轉向楊真,一看他不以為然的樣子,氣打不從一處來,「啪!」纖手揚起就給了楊真一巴掌。 楊真踉蹌跌退兩步,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生疼,腦袋嗡嗡作響,抬頭看著蕭月兒,心中怒火燒騰,掙扎一陣,終究還是順服著,垂頭低聲道:「對不起。」 「對不起就行了?」蕭月兒卻還不罷休,怒道:「這等靈禽碰上全靠機緣,如此一去,誰還抓的著牠?這回叮囑你了,還自作主張,大師兄帶你這個廢物回山作什麼?!」 楊真咬牙強自道:「我、我覺得牠好可憐……」 「可憐?」蕭月兒瞪大了眼睛,待回過味來,飛起一腳就踢向了楊真,「撲通!」人已飛出三丈開外,四肢大張地陷入雪地中。 「蕭師妹何須生氣,待見了那位前輩,一高興,沒準兒傳授妳一套法門,以後想抓什麼有什麼,崑崙仙府中,珍禽異獸數不勝數。」陸乾坤一旁勸說道。 「趕明兒,讓大師兄把你遣回山下算了。」蕭月兒餘怒未消,轉首向陸乾坤道:「我們走!」說罷,當先祭起仙劍,飛空而去,陸乾坤大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依舊仰躺在雪地上的楊真,跟了上去。 兩人轉眼消失在雲空。 和煦的秋陽灑在楊真身上,他卻感覺不到分毫溫暖,腦門裡交替迴盪著「廢物」、「遣回山下」兩句無比錐心刺耳的話。 他躺在厚厚的雪地中,深深地陷入,驀然聽他低吼一聲,猛然一個翻身坐了起來,雙手成拳瘋狂的在雪地上捶打,雪泥四濺,他邊打邊嘶聲低吼著。 我不是廢物,我不是廢物! 我不要下山,我不要下山! 少年不知道瘋狂發洩了多久,手上綻開的血口漸漸染紅了雪泥,只覺一陣疲累襲來,一個仰身又四仰八躺地倒在雪地裡,再不想動彈一下。 恍惚間,一陣縹緲如絲的簫音從山巔而來,流淌山淵雲海。若高山流水一般流暢,若寒潭一般清冽,若山風一般飄忽。變幻莫定的仙音把人引入一個無比寧靜和清明的世界,高亢處,彷彿九天之外,隱隱而來;低徊處,彷彿沉潛淵海,深不可觸。 一道道渾然天成的音符,嵌入了天地間,融入了楊真的靈魂,簫音像命運一般纏住他的心神,深深地沉緬進去,不可自拔。 不知過了多久,日已上了三竿。 簫音悄然散去。他驀然清醒過來,全身一陣冰冷刺痛,酸痛僵硬無比,呻吟一聲,好不容易才緩緩坐了起來,茫然地看著眼前、山外。 這時,一陣刺骨的山風嗚咽著襲來,貼地席捲如刃,雪粉顆粒忽忽滾動起來。 支起麻木的身子,站在凜冽寒風中,默然拍打著衣襟,那雙手淤青而紅腫。 他的手停在了脅下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上。須臾,摸出了一個小人偶,輕輕地捧在了手心。 突然,兩道晶瑩的滾珠從他臉頰滑落,灑在風中,落入心間。 少年哀歎一聲,深一腳,淺一腳,往山上而去。瘦弱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林中。 ※ ※ ※ 楊真趕回玉霄池,卻在南面碧池上見到一個持簫少女,美好的身姿舒展,正寫意地坐在漢白玉橋欄上,輕晃著小腳,帶著幾分悠閒和愜意。 正欲躲避繞開,卻給蕭清兒輕聲叫住。 「師姐,剛才妳的簫音真好聽。」楊真強打精神,越過山門牌坊,登上小橋玉階,入了雲台。 「嗯,一時興起,隨便吹會兒,你有機會聽聽爹吹的,那才叫好呢。」蕭清兒掠了掠垂在酥胸前的秀髮,瞧著楊真,突訝道:「你臉怎麼了?」 「沒,沒什麼。」楊真嚇了一跳,伸手亂捂著臉,隨即低聲道:「剛不小心摔了一跤。」 蕭清兒輕雲一般飄了下來,衣帶飄舞,秀髮雲逸,帶著芳息,悠忽間就來到楊真當前,伸手拿開了楊真的手,仔細的瞧上一瞧,丹唇一扁,微嗔道:「明明是個巴掌印,還想騙人,啊呀……你看,還有你的手也出血了……」 楊真緊鎖牙關,大搖其頭。 這一年來,除了伯雲亭照料他的生活,蕭清兒偶爾也會對他指點一番,兩人倒也算相合。 「早間小妹說要去抓靈貂,都嚷了好些天了。」蕭清兒說到這兒,頓了下來,看著楊真的臉色變幻不定,心下瞭然,不由道:「月兒性躁,心性倒不壞,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回頭,看師姐替你教訓她。」 「不關月師姐的事,是我不好。」楊真深深地垂下了頭,盯著腳面,心緒就像青石板上飄蕩的霧靄,游移不定。 「師姐去取點藥來,給你搽上,你等等。」蕭清兒說罷一陣風般飄走,轉眼就進了東面的偏殿迴廊,還遠遠丟一句話。「不要走啊。」 片刻後,蕭清兒又復轉了回來,手裡捏著個小羊脂玉瓶。 「不要動。」蕭清兒撥開瓶塞,輕輕倒了少許玉白芳香的露汁在小手掌心上,柔荑沾手就往楊真面上抹去,卻見楊真驚惶欲避。 「師姐,我自己來吧。」楊真赧然道。 「聽話,是不是要等師姐在爹面前告一狀,你才甘心?」蕭清兒臉色一沉,睨著楊真,見他乖乖把頭迎過來,才嬌靨一展。「這才乖嘛。」 柔嫩的指頭滑動,清涼滋潤的靈藥抹在血淤上,膩膩癢癢,萬千毛孔頓開,暖洋洋的舒服,先是臉上,再到手上,都是那麼的溫柔;而芬芳的氣息就在鼻下,眼前清麗的玉容恍惚一片,楊真恨不得這一刻能到永遠。 「好了。」蕭清兒像完成了什麼傑作一般,悉心打量一番,這才收手。「這瓶如玉膏就留給你吧,好好收著。」 楊真茫然接過,入手帶著淡淡的餘溫,心中霎時湧上了千般滋味,心潮翻滾,眼前又是一濕,淚珠不爭氣的一日兩下。 「咦,你哭了。」蕭清兒聲帶驚訝,見楊真伸手欲拭,迅又道:「不許動。」 楊真聞言更急了,直往臉上抹,蕭清兒一把將他的手抓住,兩人僵持了好一陣,這才各自慌忙罷手。半晌無言。 「真傻。」蕭清兒冰雪聰明,自然很快醒悟過來,旋又調笑道:「男子漢大夫君,可不許隨便哭鼻子哦!」 「誰哭了,我,我眼裡進了沙子。」楊真愣了一愣,急聲爭辯道。 「原來崑崙仙府還有風沙,清兒居住了二十多年,頭一回聽說呢。」蕭清兒轉開了身,不欲令他難堪,只是嘴角強忍著一抹濃濃笑意。 日輝下,整個玉霄池籠罩在一層薄薄的七彩煙靄中,正是清霄玉宮。蕭清兒憑欄玉立,輕盈彎腰淺笑,彷彿仙般人兒。 楊真朦朧中呆立,只覺眼前少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美到了極致。 「又發呆,難怪月兒老欺負你。」蕭清兒忽回頭嗔罵道。 「師姐,妳真美。」楊真脫口而出,話出才知後悔,只見蕭清兒秀雅的鵝蛋臉上已飛起了兩朵紅雲。 「沒想到,小師弟還會貧嘴,真是出人意料呢,哼。」蕭清兒扭頭嬌哼道。 楊真憨愣一笑,轉身一溜煙跑的無影無蹤。 稍息,蕭清兒悄然轉首,不禁莞爾一笑,露出甜甜笑容。 第一集 崑崙仙府(實體版) 第五章 生非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04 本章字數:9052 一晃又是半月。 這日,楊真剛作完早課,就被外面喧鬧聲驚動,合上《洪荒異志》,推門而出,入目卻是一紫,一青兩道大小殘影在雲坪校場上下,起落追逐不休。 「還我,你這死鳥!」 「壞丫頭,來抓我呀,來抓我呀。」 那略帶沙啞的怪異腔調,讓楊真一眼就知曉那是當日跑掉的怪鳥,牠還當真回來報仇了? 與楊真比鄰而居的伯雲亭,也站在了走廊上,難得一見的冷鋒也遠遠負手站在走廊盡頭。 「這鳥好生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伯雲亭輕撫著頷下的三寸須,自語道。 「大師兄,這鳥修成精怪了麼?」楊真站到了大師兄一邊。 「何止,道行不淺呢。」伯雲亭看著,卻有沒有出手相助之意。 「死鳥,有本事下來跟姑奶奶打過。」蕭月兒停下身法,急劇喘息,發衫凌亂。 「壞丫頭,有本事飛上來跟本鳥打過。」那青影驀然定在半空,高昂著鳥首,飛揚的大翅撲哧一展,一道如有形質的清風就捲向了蕭月兒。 剎那間,蕭月兒竟被那道怪旋風接連掀翻了幾個跟頭,險些一頭栽進了玉霄池裡。 惱羞成怒的蕭月兒站定身子,起訣就祭出了仙劍,「嗤啦!」一道白虹光芒暴漲,電射那得意洋洋的怪鳥。 「笨丫頭,壞丫頭……」怪鳥絲毫不把來劍放在眼中,一個勁兒呱呱亂叫,只見牠身上青芒一閃,倏然化作一道細小的青光,無比靈動的旋飛起來,來勢洶洶的飛劍被牠輕易躲閃了開去。 雲坪上,青光與一道白虹形若矯龍驚蛇,宛轉斗行,糾纏不休,又彷彿游龍戲鳳一般,劍嘯聲與叱喝聲不斷。 忽然,一聲脆鳴,青光高飛而起,還原本體,一個粉紅的物事從牠爪下拋落迎上逆空追來的劍光,那紅物頓然炸飛四散,紛揚著飛了開去。 蕭月兒愣愣地看著飛紅的碎布,無奈收回飛劍。 怪鳥一個盤旋,飛向了楊真兩人身前,閃電一掠而過,只聽牠怪叫道:「笨蛋,又見面了。」 楊真一呆,見那鳥又復飛起,這才想及牠說的笨蛋就是自己,頓然哭笑不得。 「壞丫頭,下回再找妳玩,本鳥去也。」那怪鳥見風即長,剎那變成一隻丈二大鵬扶搖直上雲天,很快就成了一個小黑點,不見。 「這是什麼?」楊真手裡抓住一個飛落的小紅布,軟軟的紗緞,有些幽香。 伯雲亭接過一看,神色有些古怪,搖了搖頭,沒說什麼。 「王母峰的神鳥。」冷鋒清冷的聲音傳來。 「對,我記起來了,早年師尊帶我去王母峰,見過一回,只是比這大多了。」伯雲亭恍然大悟。 「哇……」蕭月兒見怪鳥飛走,一屁股蹲坐在了地上,郁極而泣,自小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何嘗受過如此侮辱? 「原來是青鳥,妹妹怎麼招惹上牠了?」蕭清兒不知何時來到了蕭月兒一旁,蹲下安撫起了妹妹。 「你們都不幫我,看著牠欺負我,哇……」說著,蕭月兒哭的更起勁了。 伯雲亭與冷鋒面面相覷,無奈苦笑,心道,只怕是插手她大小姐更不高興。 「哭什麼,成何體統?」一個清冷悅耳,透著幾分威嚴女子聲音傳來。 玉霄樓前,出來了兩人,正是蕭雲忘夫婦。 「師父、師娘出關了?」伯雲亭當先反應道。 接著,楊真也跟著冷鋒相繼見禮。 蕭雲忘步下台階,看了遠處哭鬧的女兒一眼,道:「你們都來吧,師父與師娘這些年參詳了一套劍訣,略有小成,準備傳了給你們。」 伯雲亭與冷鋒對望一眼,面上皆有喜色,楊真卻是先喜後憂。 ※ ※ ※ 玉霄樓內,上下齊聚。 「《九曜飛仙訣》?」眾人齊聲追問。 「對,從崑崙派道宗仙劍奇訣《九凝歸真訣》脫胎而出,自成一脈,凡入了金丹期皆可修煉,清兒姐妹也快了。」蕭雲忘眸中閃過不可逼視的神光,油然道。 「師父和師娘果然是天縱奇才,竟能自成一道,弟子等拜服。」伯雲亭無比仰慕道。 「行了,一向老實的雲亭也成了馬屁精,這劍訣乃你師父所創,師娘不過是從旁參詳,可不敢居功。」鳳嵐笑罵道。 伯雲亭老臉一紅,窘迫難當。 冷鋒冰眸中閃動著狂熱,直盯著堂上的師父,問道:「不知這劍訣可有甚獨特之處?」 蕭雲忘看了愛妻一眼,正色道:「取九曜之名,不外乎求天地之力,衍數之極。劍訣本相變化萬千,同歸於一,與九凝訣大同小異。獨到之處就在於修到極致可引九天星辰之力,若是分神化身,更是可獨成劍陣,威力莫匹,其它的你們日後修習中體悟。」 除了懵懂的楊真外,堂下弟子皆露出無限嚮往之意。 堂下悶悶不樂的蕭月兒眼珠一轉,撒嬌道:「爹啊,你這回出關可要幫人家出氣,王母峰的死鳥欺負女兒。」 「王母峰?」蕭雲忘大吃一驚,略一思忖,恍然笑道:「青鳥前輩脾性好趣貪玩,牠的道行可比崑崙開山祖師爺還要久遠,怕不有幾千上萬年了。」 「說說怎麼回事?」鳳嵐神色一冷。「說不得為娘替妳做主,那鳥雖是神鳥,可也比不得人,娘還不信收拾不了牠。」 「還是娘最好了。」蕭月兒找到了靠山,頓時心花怒放,忽又恨恨道:「上回那個陸乾坤帶人家去找那個一歧怪人,賴死賴活求他,都不肯教授人家通靈之法,可惡。」 蕭雲忘苦笑道:「青鳥乃上古神鳥,道行莫測,已有幾百年不曾現世,年輕一輩崑崙人幾乎都不知曉牠的來歷,妳們母女倆可不得胡來。」最後一句聲音聲色俱厲。 鳳嵐微不可察的悶哼一聲,大是不以為然,卻也不欲當著門下衝撞夫君,當下衝蕭月兒道:「一歧怪人?妳是說那個南崑崙萬獸谷的前輩?」 「是啊,那人養了好多希奇古怪的靈獸,好羨慕。」蕭月兒一臉憧憬羨慕之色,也有幾分憤憤不平。 「凡事講求緣分,勉強不得,這位前輩來歷神秘,與崑崙仙府有莫大干係,道行之高難以估測,只是他一向深居簡出,罕有與人來往,故此年輕一輩少有人知。」蕭雲忘輕斥道:「妳安心修煉,七年後崑崙峰會上,不要給爹娘丟臉就成了。」 「是啊,月兒,妳們姐妹倆天資卓越,離突破長生境界不遠,金丹證道在即,可不要把精力荒廢在了歧道上。」鳳嵐點頭贊同。 「都怪丹陽峰那個臭小子,不然有天金丹相助,我跟姐姐上個月就到火候了。」蕭月兒咬牙切齒恨恨道。 「外力求來終究不是修真大道,失去未嘗是壞事。」蕭雲忘語重心長道。 「知道了,知道了。」蕭月兒一臉不耐,轉頭又嘀咕著:「人家好想要一隻靈獸啊,就像那青鳥那樣懂人話,說人話的多好……」 她聲音雖低,眾人卻也聽了個一清二楚,皆感其小孩子心性。 「四師姐。」楊真小聲道:「將來師弟一定替妳抓一隻聽話又漂亮的靈獸。」 「就你?」蕭月兒斜睨了楊真一眼,不屑道:「連養氣一關都過不了,不定哪天就被趕出崑崙山呢。」 堂上夫婦同露詫異之色。 「我,我一定會百倍努力的。」楊真窒了一窒,卻深目強笑道。 「麻雀飛上枝頭也作不了鳳凰,哼。」蕭月兒一訝,迅即毫不留情地打擊道。姑娘家還記恨著那日放走青鳥之事呢,只是她卻不曾反省,那青鳥今日所示的神通,真是她能收服的嗎? 楊真偷瞧了堂上師父一眼,一臉躁紅的埋下了頭,不敢吭聲。 這無數日夜以來,他堅忍著枯燥的打坐冥想,一次次失敗,一次次再來,伯雲亭佈置的功課總是加倍完成。可就算這樣,老天也未有格外垂青於他,始終如初,難得寸進。 「月兒,妳太過分了。」一直沉默的蕭清兒說話了。 「雲亭?」蕭雲忘目光看向了左首。 伯雲亭瞧了一眼侷促不安的小師弟,心中歎息,當下把楊真修煉出現的異兆講述了出來。 沉吟良久,蕭雲忘叫上楊真前來,把脈一試。 楊真畏縮地站在師父身前,卻不敢抬頭相看,他從大師兄那裡瞭解師父越多,敬畏越甚,生怕觸犯了師父。 「坐到我面前來。」 「抬頭。」 楊真一一照作,規規距距跌坐在師父身旁一尺外,慎之又慎。 一向不重禮法的蕭雲忘見之好氣又好笑,歎息道:「尊師重道是人倫綱常,卻於天道無干,與其要一個謙恭折腰的弟子,為師寧可要一個驕狂無禮,但心有真性的弟子,你可明白?」 「是……師父。」楊真聞言一顫,緩緩直起了腰,看著師父眼中充滿鼓勵和期盼的目光,心中感動莫名,師父在他心中悄然多了一層暖色,卻益發顯得高大了。 「人位居大地百族生靈之首,是因為有智慧,更因為懂得變通;修道要通達本心,首要就是性真,連行止都放不開,如何擁有容納天地的胸懷?如何能悟得大道之真?」蕭雲忘藉機向堂下一併訓導。 伯雲亭等也心有所得,皆大點其頭。 蕭雲忘掃視了諸人一眼,滿意地點點頭,把手遞到了楊真脈上,他精修數百年的法力若靈泉奔騰,抽成絲繭,小心地探入楊真混沌未開的百竅。幾經試探,法力一到丹田就泥牛入海,饒是蕭雲忘見多識廣,也一頭霧水。 「師父,怎樣了?」伯雲亭見師父收手,急急問道。 堂下蕭清兒神色也頗有些緊張,楊真更是焦躁不安,彷彿一個在刑場上等候問斬的人犯。 「古怪,四年前初遇之時,並未有此異常。」蕭雲忘軒眉緊蹙,神思遊走,突問道:「真兒,你可曾有過奇特遭遇?」 楊真腦子裡一下子閃過年前在山下昏迷後,一睡就是七天的情形,猶豫半晌,還是說了出來。 堂中眾人聽罷卻是雲裡霧裡。 「天佛寺的普濟追一個妖魔到了崑崙山下,事情想必不簡單。」鳳嵐定論道。 伯雲亭恍然記起當日在那山頭見到的古怪跡象,也說了出來。 「雲頂山前一陣是有點動靜,只是他們遠在中土邛州東南,當與我崑崙沒有瓜葛,這……」蕭雲忘沉吟片刻,斷然道:「真兒的奇特狀況當是與那日之遇合有關,不過我道門與天佛寺罕有往來,卻是無從瞭解當日究竟。」 鳳嵐也把楊真叫過,把脈神察一番,半晌也無奈皺眉放棄。 蕭雲忘夫婦交換一個眼色,都搖了搖頭。 伯雲亭和蕭清兒兩人見狀皆一臉黯然,冷鋒與蕭月兒卻是各有其趣,一冷一嘲。 道門講究性命雙修,初入門徑,不得勾通天地本源之力,只能以本體煉氣養元固本,直到與天同息,步入先天境界,才算踏入門坎。 而對大多世俗人來說,第一道門牆卻是高不可攀的關隘,有潛質修入先天境界的人萬中無一,若是倒在第一關,定然修道終身無望。 楊真看著師父和師娘的神情,心情頓時跌到了谷底,禁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目光轉動卻撞見堂下蕭月兒漫不經心的嘲弄笑容,他的心不由一陣抽搐,那日她的話再次迴響在他的腦際,頓時萬念俱灰,全身空蕩蕩的,渾不著力。 我真的是個廢物嗎? 遣回山下…… 也許,我命該如此吧? 就在楊真自怨自艾之時,蕭雲忘突然站了起來,目光卻是看向門庭外方虛空,鳳嵐也跟著站了起來。 「紫霆師兄到訪,小弟頓感蓬蓽生輝。」清朗的聲音遙遙傳了出去。 「師弟果然不凡。」來人欣然回應。 餘音未了,蕭雲忘的身形一閃,已消失在堂內。 接著,鳳嵐領著眾弟子也跟了出去,只有楊真一個人茫然孤立玉霄樓心。 ※ ※ ※ 玉霄池,山門前。 一位滾金紫袍道人,悠然落下了照壁前,山門下。 蕭雲忘夫婦率領眾弟子靜候在山前。 來人身形魁梧,高冠蛾髻,面如重棗,鼻直口方,美髯長鬚,手捧一方尺長玄牌,與蕭雲忘相互凝視片刻,大步流星走上了雲台。 「師兄難得走動,今日大駕光臨玉霄峰,想來是有要事?」蕭雲忘目光落到了他手中的掌律令上。 「確是有為而來啊。」紫霆真人目掃全場諸人。 蕭雲忘夫婦愕然以對。 「紫臉師伯好。」蕭月兒依著姐姐上前笑嘻嘻道。 「是月兒吧,崑崙上下就數妳最調皮,呵呵。」紫霆真人眼睛一瞇,撫鬚笑道。 這時,伯雲亭等人紛紛上前見禮。 「雲忘這幾個弟子可都是英才啊,比師兄那幾個不成器的小傢伙強甚百倍。」紫霆真人撚鬚感慨道。 「師兄門下不是有個楚姓弟子,私下裡的聲名可直追於雲忘當年啊。」鳳嵐笑道。 紫霆真人頷首,笑而不答。 「師兄,請。」蕭雲忘退開一步。 「師弟神光內斂,頭頂三花,五氣升龍,只怕已達虛極之境,哈。」紫霆真人大袖內收,掩去玄牌,銳利的虎目又轉向一旁的鳳嵐,定了定,道:「鳳師妹風采更勝從前,你們夫婦可是羨煞全崑崙哪。」 「師兄說笑了。」鳳嵐玉臉微紅,退開一旁,也擅袖作出恭請之勢。 紫霆真人也不客氣,上前與蕭雲忘並肩而行,繞過照壁,步向校場方向。 「雲忘,聽說你下山收了個弟子?」 「這,師兄也聽說了?」 蕭雲忘夫婦頓然明瞭這太昊峰身居崑崙派掌律一職的真人,所為何來。 ※ ※ ※ 玉霄樓內,諸人分賓坐下。 堂中目光聚集在堂下跪伏的楊真身上。 「既是如此,師弟將其遣返下山,掌律堂一切自有老夫擔待,如何?」紫霆真人提議道。 蕭雲忘卻自顧著站了起來,背負雙手,仰首望天,久久不說話。 「敢問師兄的消息從何而來?」退居堂下右首的鳳嵐神情冷淡道。 「鳳師妹,崑崙的遴選規矩是三千多年前的開山祖師定下的。這萬青谷一來可避免良莠不齊,排除奸細;二來可公允滿足各枝同宗;三來,也可磨礪年輕弟子的心性。」紫霆真人耐心解釋道。 「月兒知道是誰。」堂下蕭月兒瞅了楊真一眼,道:「是法宗陸乾坤那個小子,可惡……」 「不管怎樣,師弟這回是觸犯了宗制律令,我們雖是同宗同脈,卻也無從徇私。」紫霆真人聲若洪鐘,話意堅決。 堂內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楊真突然行屍走肉一般站了起來,「撲通!」直直跪倒在蕭雲忘身前,道:「弟子無用,辜負了師父厚望,今生無緣仙道,弟子無怨無悔,只盼來世能再續前緣。」說完,他連叩九頭,接著起身,默然走到大師兄伯雲亭面前,道:「請伯大哥送楊真一程。」 「師弟!」伯雲亭突地站了起來。 這些日子以來的相處,他甚為喜愛這個聰慧的小師弟,且這小師弟多災多難的身世,讓人倍加憐惜。乍見如此情形,他心中斷斷無法接受。 堂上諸人大感突然,卻又說不出話來。 伯雲亭上前一把扶住楊真,用力抓住他瘦弱的臂膀,看向師父,卻見到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再看向楊真日漸堅毅的臉龐、紅潤的眼眶,喉中哽塞難言,一時僵立在了原地。 堂中落針可聞。 「爹……」蕭清兒悄然站了起來。 「此子秉性不錯,送回山下未嘗不是福氣。天道雖好,可自古卻有多少人能走到最後呢?」紫霆真人輕咳一聲,歎息道。 「天道,天道……」蕭雲忘口中輕念,忽然旋風一般轉過身來,一手指天,向紫霆真人鏗鏘道:「天道就是逆天之道,此子上山就是緣,縱然與道不合,蕭某逆他一回天又且如何?!」 「師父……」伯雲亭聲音輕顫,不能置信地看著意態飛揚的蕭雲忘。 紫霆真人最是清楚這同脈師弟的脾性,隨性而固執,一旦有所決定,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當下站起了身,道:「師弟,既是如此,須有一個兩全之策,你也不想師兄這個掌律真人作難吧?」 蕭雲忘拉過楊真,盯著他果決道:「為師送你到萬青谷,若你五年內修為登堂入室,即正式歸宗。如果五年不行,你就不用回來了,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你可願意?」 本心若死灰的楊真聞言,彷彿又打開了一線天窗,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看了一眼一旁目含鼓勵的大師兄,回首拚命點頭。 紫霆真人撫掌笑道:「如此師兄也好交代,不然法宗的一些老傢伙怕會跟我卯上,不與罷休。」說罷告辭離去。 堂前剩下一干送行的玉霄峰諸人,氣氛沉鬱。 「小師弟,你可要加油喲,你還欠師姐一個小木人呢。」蕭清兒微笑著向被圍在眾人中間的楊真鼓勵道。 「師姐,我一定會回來!」楊真含淚信誓旦旦道。 「雲亭,你送真兒去萬青谷吧,多帶些培元丹。」蕭雲忘擺擺手,歎息道。 伯雲亭躬身領命。 「等等。」蕭雲忘忽然想起了什麼,向楊真道:「你的狀況這樣下去,十年也不夠用。」 「爹,你想想辦法嘛。」蕭清兒一旁嬌嗔道。 蕭雲忘在堂中來回踱步,徐徐道:「崑崙派作為上古玄宗直系,心法經過數千年演化,去掉了很多冗余,也失掉了不少精華。當今道門心法莫不從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煉虛合道四個階段入手,循序漸進,然而少有人知的是,上古心法卻有直接煉神抵虛之道,事實上一些天賦異秉的妖族天生能溝通天地之力,擁有神通,與此心法不謀而合。」 堂中所有人豎耳傾聽,連鳳嵐都不例外。 「真兒不能煉氣、養氣,自然無從上體天心,悟得先天真境,更不能引氣入體,達到天地同歸的神冥之境。那不若直接煉神,只是這條道路卻是無比艱難,凶險莫匹,等若是幼童操持巨象之力……為師偶得一卷截神道殘篇,或對你略有幫助。」 蕭雲忘說著,到了楊真當前,不知從何處取出了一隻巴掌大小的玉牒,通體碧綠晶瑩,圓潤光滑,上有金文古咒。 「雲忘,你急糊塗了?」一旁被蕭月兒姐妹擁立的鳳嵐訝道。 蕭雲忘頓時恍然,苦笑一番,凝神探察玉牒片刻,突然一指點上了楊真的印堂正中,一道白芒閃過,他收回了手。 楊真恍惚間,彷彿腦子裡多了許多經文口訣,頓知這就是師兄說過的神識傳心之術。 「這煉神截道,倒與佛門明心見性、一切自足頗有幾分相近之處,不假外求於物,自成天地,也算異曲同工。」蕭雲忘油然道。 「如此說來,佛門心法比道門心法更見艱深?」抱臂孤立一邊的冷鋒突然問道。 鳳嵐輕哼了一聲,代答道:「天佛寺張口閉口唯心唯我,只求自性,摒絕七情六慾,與道門背道而馳,修的還是人嗎?」 伯雲亭看了一眼帶著古怪笑容的師父,討好道:「師父師娘夫妻恩愛,共求天道,將來說不得還要到天界作一對神仙眷侶,仙凡共羨啊。」此番楊真境遇有了轉機,他心情大好,竟開起了一向比師父更有積威的師娘玩笑。 此言一出,堂中人人瞠目。 鳳嵐鳳目生威,怒瞪著伯雲亭,伸手欲打,伯雲亭作了個苦臉,慌忙躲了開去,蕭月兒立時跟著起哄,堂中笑鬧成一片。 蕭雲忘卻是理所當然的模樣,微笑著看著愛妻,鳳嵐與他溫情脈脈的目光一觸,臉上登時騰起一片紅霞,兩人間別有一番旖旎。 一旁的楊真卻是木然而立,魂飛天外,不知所想。 他心裡萬分不捨玉霄峰這個家,此行一去,也不知是否能夠再回來,心中悵然。 人的命運總像浮萍一般,身不由己,永遠不知下一刻會飄到哪兒。 第一集 崑崙仙府(實體版) 第六章 萬青谷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05 本章字數:9258 崑崙仙府,萬青谷。 在上古奇陣--彌天仙陣的掩隱下,崑崙七十二仙峰散佈在崑崙山中部方圓數百里山脈中,吞雲吐霧,不為凡俗所見。 而在茫茫無際的摩雲巨峰群之下,有無數深澗幽谷縱橫交錯在一起,上見青天一線,下見幽冥巍巍。 仙府最北端,有一條巨大的峽谷。谷內兩峽陡峭,古木參天,亂石荊蔓當道,溪澗四起,常年霧靄罩天。此外,大大有名的登仙峰就在峽谷南端盡頭,為峽谷所包夾。 這條峽谷至開闢以來,就成了崑崙派遴選修真弟子的入門聚居地,這裡是無數崑崙弟子又愛又恨的地方。愛,是因為這裡有一條真正的登仙之道,從山外進入此地的凡夫俗子,大有機會一躍龍門成為真正的仙家弟子;恨,是因為這裡充滿血淚的生活經歷和修煉歷程。 這就是崑崙根基所在--萬青谷。 在萬青谷中段一片摩崖下,有大片丘野林地,幾條溪流從密林中逶迤川流而過,崖下高地上有一座依山而成山院,四周疏林間隙有大片苗圃園地。奇特的是山院後方的懸崖峭壁上,有著大大小小無數洞穴,排列奇巧,形同蜂巢一般,至高達十丈,長達一里之遙,蔚為壯觀,這裡就是萬青谷最為有名的萬巢穴。 這日,一道劍光從天外而來,直落萬青院前廣場上。 劍光收起,現出兩人,正是伯雲亭與楊真師兄弟倆。 楊真嗅著濕重而清冽的氣息,跟在師兄後面,一邊張望著四方,這裡一切都是陌生的。 抬頭望天是青濛濛的一片,遙望遠方澗深谷幽,耳中隱有淙淙水流聲,遠處山林羊腸小道上,陸續有一些灰衣弟子往山崖方向奔跑著。 兩人踏上坑窪滑膩、風蝕嚴重的青石階,迎面是侍立主殿萬青堂前的兩名道童,伯雲亭請出道宗門人令牌,領著楊真入了殿。 萬青谷主事是一名白髮蒼蒼、身形佝僂,在世俗看來是入土年紀的老道,居中跌坐在堂前,斜靠在案前,雙目半開半闔,似在假寐一般。除了他之外,殿內還有幾名手挽拂塵的執事道人,在側旁文案上整理卷宗,悠閒而不怠。 伯雲亭領著楊真直上堂前,頓首道:「玉霄峰弟子伯雲亭,拜見紫丞真人。」 那堂上的老道頭也不抬,道:「是蕭雲忘門下?」 伯雲亭容色一正,朗聲一揖道:「家師讓弟子代為向紫丞師伯問好。」 紫丞真人緩緩抬起一張圓頤枯槁的老臉,額上松紋微不可察地一顫,渾濁的三角眼瞇成一線,正首打量了他片刻,漠然點頭,突然道:「你師父,還有……鳳嵐仙子都還好?」 伯雲亭微一訝異,微笑道:「托福,一切都好。」當下交代了來意。 紫丞真人眸光深幽,凝思片刻,叫過一個執事道人,吩咐下去,遂袖手不再過問,復又閉目養起神來。 那執事道人一一細問,伯雲亭應答,登冊在案後,在側旁庫架取來一個帶索竹牌,交到了楊真手中。 人字干組十八號,楊真手執竹牌,一看之下,有些茫然。 那執事道人淡淡道:「這是你的腰牌,離谷之前,都不可離身。」 楊真看了他腰間的玉牌一眼,有樣學樣的掛在了腰帶上,那人一笑置之。 伯雲亭見諸事已了,拉上楊真的手,殷殷道:「師弟,你安心在此修行,大師兄會抽空來看你的。」 楊真見一旁的執事開始催促,使勁點了點頭。 伯雲亭又囑咐了幾句,匆匆離去。 楊真望著堂外消失的寬厚背影,心中無限失落。 他又得習慣一個人的存在了。 「拿著。」那執事將一冊書簡重重地丟在楊真手中。 「這是什麼?」楊真始翻開就明白了。 「一天內,背誦完,就可以正式開始萬青谷修行。」 「一天?」 一刻鐘光景後,楊真就遞還了那冊多達百條,有千餘字的山谷規條律令,在堂中諸人的驚訝中完成了萬青谷入門功課,連紫丞真人都特意地打量了他一眼。 一名執事道人的領著他穿過中庭,在後院庫房領取了一套床褥和餐具,從大開的偏門進入一片開闊坡地,萬巢穴就在眼前,崖上入目是就密密麻麻的洞穴,上面爬滿了粗大的籐蔓。此時,正有不少弟子山壁上下來回飛躍,也有施展壁虎功借山壁縫隙、突巖攀爬上下,順著行進路徑,楊真發現這些人都是往山谷南面方向來回。 他們在幹什麼? 與伯雲亭事前對他的交代一印證,楊真頃刻明白了緣故。 萬青谷入門弟子按修為分天、地、人三字堂,且堂也分組,修為越高,所住洞穴越高。其中天字堂的人大多都是接近和突破了先天胎息境界的弟子,大有正式進入崑崙派的機緣。 楊真始入門,自然是人字堂,他的居處就在底層開掘的洞穴內,穴高有近丈,深入兩丈,除了兩張對著穴口的石榻,空無一物。 那執事再行吩咐幾句,就徑直離去。 躺在剛鋪好的石榻上,瞥了眼對面另一張早就鋪上被褥的榻子,再看看穴口垂下的雜亂籐蔓,楊真心潮起伏,很快一陣疲累襲來,昏昏睡了過去。 ※ ※ ※ 一陣劇烈的搖晃,楊真突然從夢中醒轉,緩緩睜眼一看,隱約卻是一張瘦尖的笑臉。 「怎麼睡的比豬還死啊,叫都叫不動。」 「你是誰?」 偌大嗓門吼的楊真耳鼓嗡嗡作響,他直起了身子,卻見一個卷髮青年正猴子一般蹲在榻沿上,支著下巴看著他,神情頗為有趣。 「我叫樂天,你叫什麼?」 不等楊真說話,這人又開始自我介紹起來。 「我比你早來一月,現在起三年,咱們都要在一個窩裡了,喔,你叫什麼?」 「楊真……」 楊真坐了起來,卻見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凝神打量這人,長的一副好眉好臉,就是有幾分輕浮油滑之色,以前他最厭惡的就是這類人,但此刻卻覺得有幾分親切,主動道:「我虛歲十四,師兄多大了?」 「我?」樂天掰起指頭,掐算了算,道:「上山大約三十多年了,應該有五十了吧!」 「五十?」楊真腦門一陣嗡嗡亂響,這人怎麼看也只有二十出頭呀?忽又想到知曉大師兄有兩個甲子的年齡時候的震驚,頓時釋然,旋又奇道:「樂師兄這等修為,怎還會在這萬青谷?」 樂天朝天翻了個白眼,伸個懶腰,蹦下了石榻,一個團身縮回自己的窩裡,長吁短歎道:「我這是二進宮了。」 楊真一臉不解,只聽他又道:「我是丹陽峰紫干真人門下,被禁功流放到了這裡,整天跟一群山猴子滿山爬真要命,你呢,你又是哪兒來的?」 「玉霄峰。」楊真頓有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 樂天登時直起了身,那雙賊溜溜的大眼轉了一轉,奇道:「你也被流放了?你做了什麼?」 楊真不知如何開口,搖了搖頭,躺下不再說話。 「當--」一陣蒼悠的鐘聲傳來。 「吃飯了。」樂天一個跟頭蹦了起來,見楊真不動,趕緊催促。 「你去吧,我不餓。」楊真懶懶地應道。 「走吧,師兄我可是有金丹期修為,現在全身修為被禁錮了,一天還得吃兩頓飯才成。」樂天一把就拽起楊真,強行把他拖了出去。 ※ ※ ※ 萬青院後庭巨大的膳堂內,數十張食桌擺放的整整齊齊,黑壓壓的人流來往,怕不有好幾百人,皆是清一色灰袍弟子。奇怪的是大多數人皆一身疲憊,拖著腳走路,有氣無力的模樣。 寥寥幾盞銅台油燈掛在四壁,把堂內映的昏黃一片。 偌大的廳內靜悄悄一片,只有碗箸桌椅碰撞聲。 楊真順著人流,跟在樂天後面,在膳窗前領取了食物,揀了角落一塊空桌落座。 「怎麼,不習慣?」樂天湊近在楊真耳邊低聲道。 「好多人。」楊真也低聲道。 「我是說這個。」樂天指了指碗裡的饅頭,又指了指碟裡的青菜,旋又作了個難以下嚥的表情,讓楊真忍俊不禁。 「還好。」楊真抓起一個饅頭默默嚼了起來。 「別看這裡人多,能最終留下的不會超過半成。」樂天又低聲道。 楊真口裡鼓囊著,看著堂內大抵同是十來歲的少年人,呆住了。 「半途受不住被遣返的占三成,五年內無望突破先天門徑被趕出山的佔五成。」樂天又說出了讓楊真更為震撼的話。 沉默了好一陣,楊真突然問道:「還有一成半呢?」 樂天嗤道:「多半收作了道童,干火功打雜,也有一些練功出了意外……」 「意外?」楊真不解。 樂天冷冷一笑,道:「練功走火,變成殘廢癡傻,登仙路上摔的粉身碎骨,哪年沒有?」 楊真頓時手足冰冷,心中沉甸甸的,彷彿壓了一塊大石,喘不氣來。 「肅靜!」 膳堂前,一名監事道人微弱但尖銳的聲音刺入楊真兩人耳中,兩人趕緊埋頭吞食,不再說話。 就在晚膳結束前,一陣銅鈴聲響,一名執事站到了堂前,昭告著什麼。 楊真心神恍惚,未曾留意,卻見膳堂內幾乎所有人同聲歡呼起來,鼓掌拍桌子,彈冠相慶,喧鬧翻天。 本一個個死氣沉沉地埋頭嚥食,轉瞬變的龍精虎猛,令人咋舌不已。 「怎麼了?」楊真一臉疑問,大聲沖拚命拍桌子的樂天嚷道。 「又要圍獵了,有肉吃了。」樂天大聲在楊真耳邊吼道。 楊真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他發覺無法融入眼前喧鬧的人群中。 又一陣銅鈴聲響,膳堂迅即靜謐下來,眾多弟子很快陸續散去。 晚課時辰到了。 回到穴居,樂天安靜了半個時辰,打了會坐,又耐不住找上了正在打坐冥思的楊真,兩人就這麼閒言碎語了半宿,最後各自困乏睡去。 楊真在萬青谷的頭一天,就這麼結束了。 ※ ※ ※ 翌日破曉,金鐘響徹山谷。 楊真迷迷糊糊中被叫醒,被樂天拖了出去。 穴外,天始濛濛,大霧瀰漫,陸續不少人從山崖上飛身、攀爬落下。 萬青院早課同樣設天、地、人知事三堂,楊真就在中庭人字堂聽講經道人講經授學。與楊真在一起聽堂的約有百來人,堂內唯有講經道人低沉沙啞的聲音。 樂天乃禁修入室弟子,本無須聽課,卻自願陪同他一起前往。他此刻倚在堂內後角睜著眼睛發呆,與一旁端坐豎耳的楊真各異其趣。 道學講經並無甚新意,在玉霄峰這些基本功課他早早就完成了,如今融會領悟師父留給他的煉神心訣才是首要。 晦澀玄奧的口訣在楊真腦中一一流淌而過,他很快發現,果如師父所講,彷若一個嬰孩兒本該先學走路,他卻要一開始就行飛奔跑跳。 丹田無法養氣成氳,精、氣入道無緣,卻還有煉神一路。 所謂神,即人生而有之的性靈之光,煉神即是壯大精煉神魄,以能更好的溝通天地元氣,洗伐元靈和肉體五臟六腑,開拓內蘊天地,最終內外天地合一,成就金丹大道。 這是飛躍式的修煉,直接以後天之身,煉金光大道。 師父,師兄,我真的能作到嗎? 楊真深深地懷疑。 一個時辰後,天放大亮。 楊真開始了登仙之路,此刻正在往萬青谷南端的登天峰的途中跋涉,沿路亂石橫生,荊蔓山林遍佈,山路崎嶇,時而涉溪過水,時而翻山爬坡。 沿路半里就有一個巨石柱引路,一路銜前接後,令人不虞在這長數十里、寬數里的莽莽深谷中迷路,楊真緊緊跟在樂天身後,他們前後還有不少人同行。 前方有一座筆直的插雲青峰在雲靄中隱現。 這是三堂各組弟子每日必修的體煉,也是最難的一關。 兩個時辰後,楊真一行前後抵達了登仙峰腳下。 舉目望天,巍峨雄壯的山體繚繞在雲煙中,一眼看不到盡頭,壯美的讓人呼吸頓止。這是一座近乎渾圓的古怪通天柱,萬難置信此乃自然造化之功。從峽谷內的山腳起,登天山徑盤旋而上,滿山爬滿了青絲蔓籐,彷彿一棵支撐天地的擎天巨木。 一行人紛紛歇倒在天梯柱坊前寬大的石階上,東倒西歪成一大片。 登仙路前那兩座高怕有五丈的巨碑上,各有一道古樸碑文:「天人共泰,物我同舟。」、「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嘿,你看著比師兄瘦不少,怎體力這麼好?」樂天倒在梯上呼哧呼哧喘著氣。 楊真嘿嘿一笑,他自從在河陽鎮一覺七日醒來後,身子力氣彷彿漲了百倍,雖依舊凡體肉身,卻有很多地方不一樣,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儘管這對修道沒有半分幫助。 此刻他雖有些氣喘,卻是依舊通泰有力,對即將開始的真正登仙路,有幾分信心。 「師父太狠了,禁錮了我一身修為,把我打到了後天通關階,存心要我的命啊。」樂天唉聲歎氣道。 「你只須挨過三年,就可重新作回崑崙弟子,可我五年後還不知道在哪兒呢,現在半分修為也沒有……」楊真黯然道。 「知道這條登仙路還有個名字叫什麼嗎?」樂天故意岔開道。 「黃泉路。」一旁同行趕來幾名干組弟子同聲代答道。 「山高,路陡,總還有路啊?」楊真抬頭又看了一眼,雖很是心懼,但也不認為會要了命。 樂天與那幾人同是嗤之以鼻,讓楊真渾然摸不著頭腦。 在一處彎道石階上,有一座涼亭,三名萬青谷監事道人在內守候著,其中一名挨個收取路過的弟子身份腰牌,另一個發放籐甲。此牌將在山巔發還,若是拿不到在半途下山,等著的將是最嚴厲的禁閉,谷中一切行動都要與身份腰牌相關,膳堂和聽堂也不例外。 輪到樂天兩人,遞上竹牌後,分別領了件護心籐甲。楊真入手猛一沉,一件心甲竟有如斯沉重,大是古怪,他翻轉一看,心窩部位有一道蛇行筆劃的朱色咒符印記,這是法術得來嗎? 「天字堂,十八道。」 「為什麼我只有一道?」 楊真見跟後一人卻領的不一樣,不解地問向那名監事道人。 「你剛入門,背上十八道沉金符你上得了山嗎?」那名監事淡淡道。 樂天披好後,一把拽住楊真就要走,卻聽他道:「我也要背十八道。」在他想來背的愈多對修行愈好。 樂天和那幾名相熟的弟子一同拉住他,連打眼色。 那三名監事都露出好笑的神情,其中一名笑道:「不妨讓他一試。」 「砰!」楊真剛接過籐甲,連人一起摔倒在地上,吃了個狗啃屎,險些砸了腳頭。 「換個十道的。」楊真一骨碌爬了起來,看著周圍嘲笑的人群不服道。 十道他同樣失敗了,最後換了個三道的勉強能負身,樂天多少明白他的念頭,在勸解無果後,只好由得他去。 這一耽擱,前頭已經有百多人上去了,楊真和樂天,還有那剛認識的幾人一起上路。 攀登在越來越陡峭的盤山石階上,倏忽已經繞了幾圈,萬青谷已然不見,雲氣漸漸浮現身周、腳下。 看著上方那漸漸拉開的人蛇,領頭的樂天忽回頭道:「快些,不然這回圍獵機會又只能讓給天字堂的人佔盡了。」 其中一人吃力的搖頭道:「我們人字號是不行的,能趕回去喝口肉湯就不錯了。」他們這一批是入山一年的人字堂新人,大多不過爐照火候,比楊真的狀況強不了多少。 楊真根本已經沒有了說話的力氣,步履沉重地跟在幾人後面,漸漸有被拉下的趨勢,他根本不敢看向兩步寬的山路外,那是深深的懸崖,一失足定然沒命。 從出生到如今,是頭一遭爬這等險惡之地,若不是有人伴同,怕早就頓足不前了。 他算是明白了,這登仙之道,光是多施加了法術的籐甲不說,爬在這般陡峭險峻的山路,心志渙散,累也快上了幾分。 果然是不二錘煉法門,他心中如是想。 呼吸著愈加寒冷的山風,腳下打顫,手上已被山籐割出道道血痕,他只能不住地在心裡打氣,我一定要堅持下去,不可以讓師父他們失望,不可以讓師姐小看。 「楊小子,加勁啊。」樂天儘管封了一身修為,但根基還在,時間一長,他的優勢就出來了,忽見駐足又道:「你們看這登仙峰和萬青谷合在一起像什麼?」 楊真等人趁機癱在峭壁上,隨手抓住一跟山蔓,喘息兩口氣。 樂天待一個追上的弟子錯身而過後,這才湊過擠眉弄眼道:「這山就是陽根,這萬青谷就是那個、那個啦,合在一起就是天地交泰,這腳下就叫合歡道。」說著指了指下面。 一行無不以詫異的目光看著樂天,待他快發毛了,才同聲大笑。 楊真常居市井,自然知曉這傢伙在說什麼,當即笑道:「我有點明白樂師兄被罰到這山谷來的原因了。」 一行這才知道樂天並非新人,都鬧著追問。 「走了。」樂天大喝一聲,快步衝了上去。 兩個時辰後,通過一道關隘後,楊真和樂天總算到了半山。 早前跟楊真一行的幾人,早就拋下了他們,逕直衝前了,只有樂天一個人留下來陪他。 此刻太陽已高掛中天,他們身外是滿天雲霞和萬丈深淵,凜冽的寒風一陣陣貼身刮來,衣袂拂舞,蒼翠粗大的山籐簌簌抖動。 「我,我真的不行了,你先走。」楊真上氣不接下氣地趴倒在地,一臉鐵青,嘴皮子發抖,兩腿已快失去了知覺。 已跟楊真拉下十多步的樂天,突然又轉了回來,他有真力可調息,氣脈悠長,此刻也是一身酸軟難當。 「我跟你換籐甲,怎樣?」 楊真瞧著樂天俊秀的臉上蒼白一片,比他強不上多少,搖頭拒絕道:「這點苦都受不了,我不如明天就下山。」 「別逞強了,下山時候更難,你這樣就是能上山頂,也下不去了。」樂天伸手就要替他換下。 楊真看他一臉真誠,不似作偽,心下感動莫名,卻是不想一再拖累他了,再想起大師兄的話:無論多苦多難,一定要堅持下去。 當下一口回絕道:「你先走,不要管我。」 樂天見他一臉堅毅,作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回身加速,快步衝了上去,很快變成小黑點一個。 楊真默起坐息心訣,平緩呼吸,復又起身一步一步挪動,開始艱難的征程。 半個時辰後,已經有天字堂弟子返回了。 而楊真距離登仙峰之巔,還是遙不可及。現在他每前進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和全部的心力,渾身又僵又麻,腳下哆嗦的厲害,手腳都已不聽使喚。 身邊無所依靠,前路後路皆無止境,青山絕壁和如刃寒流也不住的鞭苔著他的神智。 他已經陷入了深深的恐懼中。怎麼辦?再這樣下去,怕隨時會摔下山去,下場可想而知。 脫掉法力加持的籐甲? 這是一個天大的誘惑,左右搖擺之際,一陣重重的腳步聲傳來,又一個人下山了,擦身錯過之時,那人丟了一個似曾相識眼神給他。 楊真恍惚間從那眼神中讀到了很多東西,其中一種就叫憐憫,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湧上心頭,咬緊牙齦,連挪帶爬,又一步步向上挪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意識中,身邊路過了很多人,也曾有人對他說過話,但他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一定要爬上去。 風在呼嘯,心在不甘地咆哮,手足已完全失去了知覺,即將陷入昏迷之時,一雙冰冷的手扶住了他,一股暖流湧入身體,待醒覺看來,卻是回程的樂天。 「你不要命了?」 楊真斜躺在山道上,看著眼前這張焦急的臉,僵硬地笑了一笑,艱難吐出一句:「不要管我……你下山吧。」 「我跟你換甲。」 「不換。」 樂天瑟縮了一下身子,不由分說伸手就要脫掉楊真身上的籐甲,卻給一雙倔強的眼神阻止了。 兩人僵持片刻,樂天突然從衣襟裡摸出一個玉瓶,抖了抖,逕直往楊真嘴裡強行塞了粒丹丸進去,接著歎息一聲,挪動腳步,蹣跚著下山行去。 第一集 崑崙仙府(實體版) 第七章 煉神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06 本章字數:9320 金烏西返,登仙峰沐浴在暮色中。 登仙路盡頭漸漸開闊的石階上,冒出了一個人頭,接著是半截身子。 在日落前,憑借神奇的藥力,楊真眼前豁然開朗,入目天地壯麗而燦爛,時光瞬間好似都停止了。 終於爬上了登仙峰!他在心中大喊,欣喜若狂至難以形容。 這是一個足有方圓半里的雲坪,一片片晚霞徐徐飄動其上,間中有幾棵蒼翠老松,一輪紅日彷彿就在西方山崖外懸掛。 不知哪來的力氣,一陣連滾帶爬翻滾了上去。 一股深深的疲累襲來,趴在滿是碧蘚的青巖上,再也不想動彈。 而他眼前一花,出現一雙雲屐,緩緩抬頭一看,卻是山下見過的一個老道,正擺著一張臭臉盯著他看。 「小傢伙,再遲片刻,老夫就不等你了。」 「前輩……」 老道將一隻竹牌扔在他面前,淡然道:「你可能下山?」 楊真竭力伸手抓過近在咫尺的竹牌,渾身一陣顫抖,手不由哆嗦起來,休說讓他下山,再走上幾步怕也是無能為力,不禁茫然看向老道。 「這才剛開始,凡事要循序漸進,看在你受三道沉金符的分上,老夫破例送你一程,起!」 只聽一聲乍喝,楊真感覺自己就飛了起來,眼前霧濛濛一片,風聲急驟,漸漸失去了知覺。 ※ ※ ※ 楊真再度醒來,眼前昏黃一片,在穴內。 「醒來啦,再不醒,樂師兄我就要喊人了。」 樂天爽朗的笑聲和臉龐一起出現,楊真動了動,一身酸痛難當,勉力爬了起來,倚壁木然而坐,久久不說話。 「怎麼了,你可是睡了一天一夜。」 楊真舉起血痂遍佈的雙手看了看,突然道:「樂師兄,你為什麼要修道?」 原本悶著一張苦瓜臉的樂天,頓時來了興致,在穴內來回走了走,比手劃腳地列舉道:「當然是長生,有了無盡的生命,可以做好多事,上天下地,吃所有好吃的,玩所有好玩的……」 楊真一臉微笑地看著他,樂天忽長歎一聲,有些蒼白的面上露出沉緬之色,自嘲道:「當年我流落街頭,跟人混吃騙喝,偶然撞上一個老道,說是供我吃,供我睡,這樣我就給他騙上山了。」 「那你後悔嗎?」 「後悔?光是又熱又燥的丹房就熬了十多年,悶是悶了點,但很充實,覺得人活的很有盼頭,比山下有一頓沒一頓強多了,哈。」 楊真陪著一笑,認真道:「我小時候就想跟爹學作一個天下最好的木匠。」 「木匠?」樂天張大了嘴,笑笑,歪頭想了好一會兒,忽高聲嚷道:「我知道了,我要作比師父更了不起煉丹大師,一代丹道宗師,哈哈。」說著恍若頓悟一般喜不自禁,從榻上跳到穴口,又躥回來,那勁頭跟一個如獲至寶的小孩子一般。 「那你呢,跟你那個大名鼎鼎的師父一樣作個人人嚮往的劍仙高手?」 「我?」楊真自問了一聲,各樣的念頭紛至沓來,卻是茫然一片。「我也不知道,我現在只能好好修行,只盼能留在崑崙山。」 樂天上前抓住他雙肩,信誓旦旦道:「相信我,你一定能行的,樂師兄等著和你一起御劍九天呢,你不會讓我失望吧?」 楊真看著那雙真摯的眼睛,感動地點了點頭,忍不住道:「樂師兄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樂天退了開去,坐回到自己榻上,看了楊真半晌,埋頭低聲道:「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和你一見投緣吧……其實,我跟你是同命人……」 「同命人?」 「當年我入萬青谷只抱著混吃混喝的想法過日子,壓根兒沒想成什麼仙,五年過去了,一事無成,待要被趕出山的時候,我才醒悟過來,苦苦哀求下,當初帶我上山的老道跟萬青谷主事求情,我才多留了三年……」 楊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穴內突然沉寂了下來。 「我的寶丹怎樣?」樂天神秘兮兮道。 「你的寶丹?」楊真一愣,登時醒悟過來,道:「多虧了你那寶丹,不然我根本爬不到山頂。」 「那可是樂師兄我親手煉的大力丹,有著壯陽、辟榖、生精之效,師父都誇我別出樞機呢。」樂天咧嘴一樂,得意洋洋道。 「大力……丹?」楊真反覆念叨,看著樂天的眼神有些異樣起來。 「壯陽,伐穢氣,煉純陽之體,此陽非彼陽也,嘿。」樂天一本正經道。 「樂師兄,你以前究竟是幹什麼的?」楊真狐疑道。 「噓!」樂天往外瞧過一眼,鬼祟著湊近道:「樂師兄上山前,常年跟一個跑江湖的郎中賣點大力、金槍之類的藥丸,討活路嘛,嘿。」 「喔--」楊真拋了一個瞭然的曖昧神情,笑道:「樂師兄如今拜在丹陽宗門下,也算是入了本行,嘿。」 兩人再打量彼此,目光頓然有了幾分不同。 「哦,差點忘了。」樂天忽然想到了什麼,取過床尾的膳盒,從中端過一隻碟子,內竟有一條醬紅色的肉排。「這可是師兄昨天拚命搶來的。」 「謝謝師兄……」楊真眼紅紅地接過,小心嗅了一口,道:「好香,可惜是涼的。」 「涼的?好辦。」樂天身上摸索一陣,捏了一張黃色紙符出來,貼在肉排上,將碟子擱在石榻上,手指比畫兩下,「呼哧--」一道尺高的赤紅火焰燃起,轉眼孳孳肉汁聲和油香味兒傳了出來。 半晌,火焰漸漸熄滅,樂天湊過一看,撓頭尷尬道:「好像焦了。」 楊真取過箸子往碟裡拔了一拔,一灘炭灰散了開來。 兩人俱是一窒,良久,開懷大笑了出來。 「沒事,下回師弟一定自己努力。」 「你好好休息,明兒你可別再……」 「知道了,樂師兄。」 「還有……」原本躺下的樂天又坐了起來,沖楊真作了個鬼臉,笑道:「不要老哭喪著一張臉,會影響師兄好心情的。」 「……」楊真愕然,旋即摸頭乾笑不止。 「做人要樂觀向上,一切向前看,師兄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樂天見孺子可教,頓時又來了興致,反轉了個身,絮絮叨叨個沒完。 楊真就在樂天的紛擾中,開始了一日之晚修。 ※ ※ ※ 時光悠悠過了三年。 「氣死我了,這十八關元鎖也太厲害了,連真火都放不出,我樂天可是五行火德之身,我就不信邪了。」樂天好生一陣運功,鬧的一臉彤紅。 正值早課時光,樂天禁滿三年即將獲得自由,正拚命運功解除師父下的禁制。 而此刻,楊真也在冥修入定,心兮混沌,紫府神遊之中。 在他識海混沌天地之中,神念拚命地追逐著一道圓陀陀、光灼灼,形似月輪,不住聚而復散、散而復聚的性光,這正是那煉神之法門。 入萬青谷半年後,不住地提升磨練下,他那奇特的體質益發明顯,籐甲負上三道沉金符也能自如的上下登仙峰。 只是那截神道卻始終不得要領,誰知在一次倦怠欲死之時,竟然成功入定。那一刻神智脫離了麻木的軀殼,本命靈光顯出本相,陰識和陽識相互糾結在一起,在一個無盡的天地中暢遊,進行著獨特而別開生面的修煉,自此才算真正初入門徑。 無奈的是,每當身心極倦之時,方能入定修煉截神道。為此,他必須不住挑戰自己的潛力極致。 故而,不住提升潛能的他,在三年後的今天,已可負上了八道沉金符,可比地字堂的弟子。而他原本清瘦的身子骨,不僅足足壯實了一大圈,更是拔高了一頭。 眉目間,漸漸有了幾分成人之象,已是一個氣宇不凡的少年郎。 唯一遺憾的是,煉氣之時,依舊不能養氣成爐。不過,楊真卻日漸感覺到了人身之外,那看不見、摸不著的浩瀚天地。 連聲滾雷一般的霹靂炸響,將深沉入定的楊真驚醒了過來,入目卻見一個渾身是赤紅火光的怪人,正哇哇亂吼亂叫,在穴內上跳下躥不止。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樂師兄……你怎麼了?」 陷入狂喜中的樂天,並未注意到楊真的呼叫,依舊我行我故。 楊真生怕榻上的被褥招上火頭,心念一起,榻下頓時神乎其神地飛起三粒拳頭大小的鵝卵石,懸浮在他眼下,又是一聲風聲呼嘯,直擊在那火人胸膛三大重穴而去。 受到重擊後的火人渾若無事,卻是漸漸清醒了過來,光焰緩緩斂去,露出一個神采飛揚的俊俏男子,圓臉尖下巴,雪膚透著淡淡的赤紅,披散的黃褐卷髮正紛散著垂下,古怪的是身上的衣衫竟然完好無損。 「楊師弟,師兄的禁錮解開了,可以回丹陽峰了。」 「恭喜師兄了。」 楊真當胸重重給了樂天幾拳,樂天卻一把將他抱住,又跳又叫,歡喜難抑。 良久,兩人分開,欣喜過後,彼此卻有幾分黯然,三年相處下來,兩人生成了深厚的情誼,勝似兄弟一般。 「我得走了,日後丹陽峰找我。」 「一定,你可得給我煉顆上好的仙丹,最好吞下就能飛昇的那種,哈。」 樂天臉色一黑,變作苦瓜臉,道:「我丹陽宗開宗祖師爺都沒這本事呢。」 楊真嘿嘿一笑,神色一凝,兩人間相繼飛起了一堆鵝卵石,大大小小足有十來顆,不住盤旋翻飛。 樂天目射奇光,道:「你修煉這個法門極其玄奧,以崑崙道法修行,驅物本是要辟榖期才能擁有的念能力。不過,你的丹田異狀,你可有想過克服之道?」 楊真頓然洩氣,十多個飛石半空一頓,嘩啦啦落了一地,「嗒嗒!」四處彈跳不止。 樂天抱著膝蓋蹲在榻頭上,歪頭苦思片刻,道:「即使你頓悟天心,達到引氣入體的先天境界,也必須有化氣歸元的凝煉之法才成。人身奧秘無窮,其實未必需要遵循守舊,在一棵樹上吊死……師兄我修行也不過是先行幾步,只能為你提點這麼多了。」 說罷,起身收拾行裝,準備啟程。 萬巢穴外,數十名萬青谷弟子聞訊趕來,團團圍住樂天,依依不捨地作別,場面幾分歡喜,幾分別愁。樂天生性開朗,在哪裡都能與人打成一片,在萬青谷的三年裡,人緣好得不像話,連天字堂的弟子見了他也要乖乖叫聲師兄。 「樂師兄可別忘了我啊。」 「放心,我師父若收弟子,一定帶上你。」 「樂大哥,我會想你的。」 「師兄會煉好仙丹等你們的……」 樂天見時候差不多了,向人群外的楊真揮了揮手,飄空飛出,祭起了一柄火紅的仙劍,在眾人無比羨慕的目光中,人劍合一,高飛而起,劍光在萬巢穴上方低低盤旋了好一陣,才破空遠去。 望著飛上峽谷雲空,快消逝的劍光,楊真心中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凌雲壯志! 截神道初步修煉成功,令他信心百倍,眼前一片開闊,還有兩年時間讓他去超越自我。 幾經磨難的他,心志愈堅,百折不撓,每日都一寸一息的進步著。 且,已隱有元氣彌合之感,邁入先天境界或許只是時日問題。只是氣脈大多混沌未開,丹田天塹,若要煉體成道,最終還是不可避免。 楊真腦子裡靈光一閃,彷彿抓住了什麼,深入一想,卻撈了個空。 記得大師兄伯雲亭來過幾回,也曾帶過師父的幾句話,只是更加隱晦。 氣神二寶,皆可顛倒;法門萬千,始終如一。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 另辟丹田? 一道閃電劃過他的腦海,這個膽大妄為的念頭令他猝然一驚。 黃庭乃精氣神三寶中承元竅,以《截神道》意念力神降氣竅,《原始天章》築基篇為氣脈周天循環,將周天爐鼎挪移到此地,會是怎樣的結果? 這等若是將原始天章修煉逆轉了回來,以神養元,培元固體,一通百通,楊真頓時欣喜若狂,深覺大有可能。 看著萬巢穴外漸漸散去的人群,迫不及待地趕回居處,當即跌坐結印,決心一試。 神念內照,七經八脈,通體百竅一一內景炬現。 至虛極,守靜篤,渾融入定。 有為無為之間,泥丸宮神氣始出神府,直降中脈而下,通抵黃庭,熔爐自起,氤氳旋生,真元綿綿泊泊遁天章周天而行。以先天神氣自上而下的真力無比精純,在神念的催動下一路通關過竅,很快就生成一個上重樓小周天,週而復始,愈行愈壯,氣脈舒張,竅穴萌動,鴻蒙大開。 虛冥中,楊真無驚無喜地旁觀一切,突然一個更為膽大包天的想法湧了上來,人身百竅皆是元爐,有陰有陽,有大有小,萬象皆有,為何不可都作為氣海? 如此一來,可更快打開諸般重關,生出更多真元,百條小溪也能變大河,美好的前景彷彿已經在向他招手。 正所謂無知,所以無畏,人身五臟六腑與百脈息息相關,陰陽抱沖,混沌真一,牽一而動全身。若是貿然令氣血逆轉,顛倒陰陽,渾淪腑臟五行精氣,經脈俱焚是小,如是瘋狂之舉,魂飛魄散也非不可能。 念及之間,泥丸宮再度天開,楊真苦修三年得來的神氣一念化百念,一道化百道,強大的意念力竟在須臾間,以勢如破竹之勢衝破道道經脈重關,生死竅頓開,全身百脈豁然貫通。 自古以來無人逆向散念的修行之道,在意外中誕生。紫府神氣以星宿造化之像在肉軀百竅扎根了下來,轉瞬紛紛蘊成元氣熔爐,百爐橫生,個個不同,彷彿混沌破開,天地初成,一元始動,萬息混沌,漸漸地一股古怪至極的靈諧氣機通達整個肉軀。 紫府識海一陣虛蕩蕩,天機杳然,神念驀然無垠擴散到天地間,又無垠塌縮至微,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自天外悄然罩下。 時光流逝,無始無終。 「轟!」 楊真只覺一道驚天霹靂在天靈轟下,無數電蛇肆意流淌四肢百骸,神靈彷彿飛上了雲霄,後天之身與天地間那一層無形的壁障悄然破開了,億萬道先天精氣從週身百竅甚至毛孔,無所不到地進襲而來。 口鼻呼吸漸微,至斷絕,先天胎息境界就這般不期而來。 然而,神府主宰化整為零,無數天心同開,無窮無盡天地元氣源源不絕地八方湧來,卻無所適從,萬千道元氣流迅即若脫韁野馬一般橫衝直撞,渾體氣脈和竅穴充氣球一般膨脹伸張,肌膚竟若波浪一般翻湧不休,頓然陷入走火入魔之境。 楊真此刻七竅流血,猙獰可怖,筋骨和肌肉的疼痛幾欲令他發狂,眼看即將暴體而亡,下丹田一股奇異的力道若決堤之洪流席捲全身,霎時,所有元氣迅速找到了去處。 同時,他也轟然失去了最後的意識。 ※ ※ ※ 不知過了多久,楊真的六識悠然回到了軀體。 悄然睜開了眼簾,入目卻一朗,不由自主走出洞穴。 翠綠蔓籐披在身上,明亮的天光襲照全身,外間天地靜謐而緩慢,微風始動,氣流如織,天光迷離,都那麼新鮮明艷,一切俱玄妙而動人。 這就是先天境界麼? 失去意識前發生了什麼呢? 那瘋魔一般的走火,滅頂的恐懼,記憶猶新,此刻,一切卻彷彿不過是一場夢魘。念動內照,頓然迷失在一個奇異的天地中。 千百道微小的元氣流,以紫府為樞紐,百竅為鼎爐,並行不悖地飛速川行百脈,無始無終,彷彿天上的星河一般輪迴有序,形成一個玄奧無比的大周天真元力循環。 同時,入微可察的天地元氣,悄然與內循環作著永恆不息的交換。 這心法與《截神道》又或《原始天章》竟全然不同,下丹田內景更讓他大吃一驚。 奔湧的真元流在氣海竅分流如織,吞噬如故,卻是平緩而共律,彷彿會呼吸一般,神念欲深入,卻生生撞上一層無形的屏障。 無奈收回內念,眼前卻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身形佝僂的灰袍老道。 「你可以轉到天字堂了,恭喜你,小傢伙。」 「真的?」 楊真陡然驚聞,如夢方醒,老道的話意味著自己大有機會留在崑崙山,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你入定了十八天,你可知道?」 「十、十八天?」 楊真茫然點頭,再回頭看看,一層厚厚地灰土,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 「老夫乃崑崙道宗一元真人門下首徒,願意收你作關門弟子,你可願意?」 楊真一呆,恍然認出了這正是萬青谷主事紫丞真人,這幾年,幾乎不曾見到過他。 紫丞說話間,佝僂的身子驀然挺了筆直,彷彿長高了半頭,松紋密佈的瘦臉也光亮了許多,一雙渾濁的眸子陡然晶亮無比,正一臉期待地盯著他。 「不,我有師父了。」 「蕭雲忘啊,老夫連收徒弟也爭不過你,罷了,罷了。」 紫丞真人神色一黯,長歎一息,負手轉身就走,片刻不留。 「前輩--」 「今日谷中植草種芝,沒有功課,你自去吧。」 老道丟下一句話,蕩袖走下山坡幾步,驀然消失的無影無蹤。 冬去春來,已經是萬物生長的時節了。 遙望遠方蒼翠的山林,楊真猛然醒覺。在狂喜之後,他的心緒平靜至難以想像,心中此刻唯一的願望就是大師兄早日來接他回去。 可他知道,現在的他不過是剛踏入修真門坎,登堂入室也談不上,且法術和劍技一竅不通,前面的路還很遙遠。 一陣冷風吹來,隱約有一股血腥味兒入了鼻孔,這才發覺自己一身異味兒,左右無事,索性尋向不遠林澗山溪而去。 只見一道人影,施展著極其拙劣的輕身功法,高低躥落,跌跌撞撞,轉眼栽入萬巢穴下方的山林中。 ※ ※ ※ 是年立秋,正是收穫的時節,萬青谷迎來了一年一度的龍門大會。 崑崙派各宗各脈又將引入新一批入室弟子。這一天,萬青谷所有弟子都停下了功課。 與慣例不同,今次大會之期悄悄提早了半月。 萬青堂廣場上,拉棚結綵,鋪毯設席,各脈特遣真人列席在上,平日難得一見的萬青谷主事紫丞真人領谷內一群執事親自主持大會。 廣場前坪地上,近百名天字堂弟子縱橫幾列,盤膝成陣,等候遴選。 今日將是決定他們命運的一刻,苦心煎熬多年,成敗在此一舉。 在隊列末尾,楊真也入了圍,半年前他三級跳,直接入了天字堂,三年不見長進的他一飛沖天,修為暴漲,已經是萬青谷最出色的幾名弟子之一。 廣場外坪,地字堂和人字堂弟子堵在周邊,無限憧憬地看著場中。 廣場一角,卻有一個瘦小的古怪老頭,身著土布衣,頭頂青竹斗笠,一手拄著一個系大紅葫蘆的龍頭木杖,逕自盤膝坐在一邊。 令人矚目的是他肩上蹲了一隻巴掌大小的猿猴,其通體金燦色,正撓頭弄耳,左顧右盼,機靈勁十足,倒奪走了圍在左近不少弟子的目光。 師父和大師兄怎還不來? 楊真不時望一眼前台上,雖然五年之期未足,可他卻已有資格正式列入玉霄峰名下,今日當是回歸之期。這時,那紫丞真人帶頭說了幾句,隱約是遴選開始,他的心頓時高懸了起來,不住打鼓。 伯師兄快一年不曾來看他了,難道……難道師父真的不要他了嗎? 想想大師兄溫暖的笑容,師父充滿期盼的目光……還有清兒師姐的默默鼓勵,他頓時在心裡猛地搖頭,他不願相信會是那樣。 這四年來,每當支持不下去的時候,他腦海裡總會浮現他們的音容笑貌,往日的一點一滴,那種失去娘親後不曾有過的溫暖,對他來說比任何東西都要重要。 就算是月兒師姐曾對他的欺辱,二師兄的漠視,雖是銘刻在心,卻從未有記恨過他們,他把那一切都當作是鞭策。 你們一定要來啊……我不會再讓你們失望了。少年在心中不住地無聲呼喚。 再抬頭望了一眼山谷上方重霧深鎖的青天,卻不見任何動靜。 而廣場前一個接一個的萬青谷弟子被叫出,被領到各脈師長前,紛紛尋到了自己的歸處。 一股被遺棄的感覺湧上了心頭。 他的心悄悄開始了哭泣,眼前一切都模糊了,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第一集 崑崙仙府(實體版) 第八章 轉折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07 本章字數:11013 崑崙派自古以便來號稱玄門正宗,其中道、法、聖三宗呈鼎足之勢,在派內地位至高無上,剩餘支脈早在幾千年的歷程中,若非沒落,便是遠走海外。 僅有煉丹聞名的丹陽宗和一個煉器為主的劍池宗,數千年來一直勉強立足於崑崙派。 而各大宗脈開散的枝葉,則分立在崑崙仙府諸多仙峰,各自成府。 如此一來,百花齊放,崑崙長盛不衰自有其理。 人脈事關日後宗門興衰,故此萬青谷龍門大會,任誰都不敢輕乎怠慢,除了一貫超然世外的王母峰,各仙峰都派了人來。各脈挑選之時,皆按上屆大會排次輪換優先遴選,避免同爭新人和一脈積弱之虞。 「楊真--」 蒼老的聲音接連叫了多次,皆無人響應,廣場一陣騷動。 沉浸在悲情中的楊真,恍惚中被人重重推了一把,這一醒神,抬眼四顧,才發現無數雙目光都盯著自己。 這時台上一名執事再度傳喚了他一聲。 楊真木然站起,走出行列。 此時廣場中央還剩下大半弟子。 「天外峰一名,楊真。」台上再度宣讀,同時一名白衣真人來到楊真面前。 「不,我有師父了。」楊真看著眼前的陌生人,如夢初醒,猝然大叫。 場中頓時一陣嘩然。 「肅靜!」紫丞真人輕聲喝道,他的聲音不大,卻通傳了整個廣場。 「你師父是誰?」那白衣真人驚訝道。 「我……我是玉霄峰弟子,我師父是蕭雲忘……」楊真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頭也垂了下來。 那白衣真人啞然,轉首向主席上的紫丞真人看去,老道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好吧,看在蕭師弟面上,我就退出了。」那白衣真人很是惋惜地再打量了楊真一眼,退了回去。 又有幾名弟子被選中,當台上昭告聲不再,場中沉寂了下來。 留在場中的天字堂弟子腰背挺直,端坐正容,卻掩飾不住的惶恐,只盼那一聲宣判晚一些來臨。 風聲止,人聲窒,死一般的悄無聲息,只餘下一雙雙絕望的眼神。 「龍門大會結束,天字堂弟子滿修五年者,即刻自選出路。」就在這時,紫丞真人宣讀了他們的命運。 場中頓時哀鴻遍野,亂作一團,有些人當場跪地嚎啕大哭,捶胸頓足。 場外觀禮的人地兩堂弟子,皆默默地看著一切。 被淘汰的弟子,被看中作道童留下,總還有一線出頭希望,那些被遣散的弟子命運就無從預料了。 出山前,他們都要被進行洗禮;出山後,在這裡發生的一切都會忘的一乾二淨。 他們當中大多被遣返世俗,也有部分無處可去者留作崑崙派外道世俗弟子,被遣往山外道觀,與仙道再難結緣。 命運就是如此無奈,有人歡笑,也有人悲泣。 楊真遠遠退到一旁,看著這些同歷多年修煉的同齡人,有不少還是相熟之人,一想到今日之後,此生再無相遇之期,命運隔重山,頓然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而他呢?要等的人沒來,接下來怎麼辦? 楊真凝望著廣場悲喜交加的一幕幕,心中大叫,我一定不能放棄,我一定要堅持下去,兩手緊緊攥著,像要緊緊攥住自己的命運一般。 「何去何從?」紫丞真人不知何時來到了楊真當前,負手悠然地瞧著他,粗短的眉毛一跳一跳,說不出的古怪。 「我……」楊真動了動嘴唇,終是什麼也沒說出來。 紫丞真人耐心地站在一旁,似在等他答覆,兩人就這麼僵了下來。 這時,一道金色閃電倏忽在廣場人群中一陣東閃西射,四處遊走,又引起一陣騷動。 在角落跌坐的怪人不知何時走到了場中,四處轉悠,似在打探什麼,偌大斗笠半遮住了他的容貌,讓人看不真切。 忽然,那道金光飛射一道弧線,拋落到了楊真跟前,他定睛一看,原來是一隻非常可愛的小猿猴。那小東西原地蹦跳著吱吱叫了兩聲,栗金色的眼珠死死落在了他身上,就這麼呆著不動了。 楊真心下一奇,不由蹲了下來,伸手欲摸,那小東西卻一閃不見了。 他眼前出現了一個極矮小的老頭,只見他取下斗笠,露出一張乾癟的猴臉出來,禿頭長眉大八字須,尤奇的是他有一雙尖長的大耳高豎著。此刻,正瞇著一雙灰暗的老眼打量著自己。 「小金看中你了,跟老夫走。」老頭伸出枯手,輕撫了一把回到肩上的小金猿,那小東西柔順的唧咕叫了一聲,兩爪亂刨,又自顧著梳理起毛髮起來。 「小金?」楊真耳聞沙啞彌音,茫然直起了身。 「老夫萬獸谷一歧。」老頭又開口道。 「您老是……一歧師伯?」一旁紫丞早就留意到了他,卻是一直未曾識得。 老頭瞥了他一眼,生冷道:「竟還有人知道老夫身份,難得。」 紫丞真人頓首一禮,道:「師伯多年不現人世,此番所為何來?」 一歧老人一擺手,惜字如金道:「收徒弟。」 紫丞大吃一驚,道:「您老為何不早說,這……」猶疑著,神色有幾分為難地看著楊真。 「不晚,就他。」一歧老人一指楊真,他肩上的小猿猴也聽懂似的,揮舞著爪子,吱吱直叫。 紫丞目露奇怪之色,沉吟片刻後,笑道:「如此甚好,能到您老門下,也算得他的福氣。」說罷,目光轉向了一旁呆立的楊真。 楊真恍惚間,看著兩人篤定一切的神情,心中怒意頓生。 在他心目中的師父,當是蕭雲忘那般風流倜儻的神仙中人,這個糟兮兮的矮小老頭兒怎配作他的師父? 況且,這四年來,艱苦卓絕地修煉,早讓他心志成長了百倍,內外蛻變一新,如今怎會甘心被人隨意擺佈? 在樂天的耳濡目染下,對這些以往眼中神仙中人,敬畏和神秘感早打消了大半。 當下,楊真斷然拒絕道:「我有師父,才不跟這個老頭。」 一歧有些錯愕,顯是未曾逆料為人一口回絕,紫丞真人卻呵呵一笑,道:「若然如此,跟他們一道下山可好?」說著,手指了指場中失魂落魄的天字堂弟子。 「你--」楊真不想這道貌岸然的萬青谷主事竟然如此威脅他,怒火直衝華蓋,卻是發作不得。 一歧見狀一笑,跟紫丞點點頭,戴回斗笠,一陣光影幻現,場中兩人一猿消失無蹤。 駐足原地的紫丞略一驚訝,抬頭看看南方天際,旋即露出了狡黠的笑意。 龍門大會至此曲終人散。 ※ ※ ※ 「死老頭,放開我,放開我--」 茫茫雲海之上,一個老翁駕著一團黃色卷雲,似緩實快地飄行,在他腳下有一個灰袍少年捲縮著,不住掙扎。 老翁正是一歧,早前他施以大法力憑空挪移,強行帶走楊真。 此刻,他們正行往崑崙仙府南府的萬獸谷途中。 蒼穹之上,一輪紅日正當中天,在飛掠的金霞中隱現。 八方雲動中,偶有山巒崢嶸一現。 「死老頭,放開我,我要回玉霄峰……」 「萬獸谷,比你那玉霄峰好上百倍,何苦?」一歧似受不住楊真叫罵,駁口道。 「就是好上萬倍,我也不想去。」楊真死不從命。 「你神蘊內藏,有聖靈之質,跟老夫到萬獸谷乃是你的機緣。」隨著一歧說話,一直在他肩上打盹兒的小金,驀然醒來,翻了翻眼,又蹲著不動了。 「我死也不會拜你為師。」楊真憤憤道。 一歧沉默了一陣,忽然揮手解開了楊真的禁制,突然道:「到了。」 忽然一陣天旋地轉,風聲急嘯,破雲而下,剛緩過勁兒來的楊真眼下陡然出現一個充滿無限生機的巨大山谷。 這是一個群山環抱、千巖競秀的谷地。谷內古木參天,百草剪徑,繁花成蔭,一年四季在這裡彷彿停止了輪轉,山川靈氣盡會於此。 從蒼巖絕壁到谷底,萬壑爭流,千百道澗流淙淙穿越谷地密林,會聚到谷中一個碧綠的湖泊中,再雲散而起,霾煙似的水氣游弋碧波之上,水天一色,恍惚在夢中一般。 更稱奇的是無數靈禽異獸,棲息山林、湖泊、奇巖之上,天空不時有鳥獸群群掠起,四出起落,目不暇接。 天際雲層中,時有道道金光灑下,令萬獸谷罩上一層七彩仙靄,空靈而澄淨。 這時,一團黃雲悠悠落在湖泊邊上一處水榭內,這是一座築在岸邊水煙之上的紫竹居,一捨一亭,湖畔毗鄰,廊橋接連。 「主人回來啦,主人回來啦。」 一隻彩翎鸚鵡撲哧著當先迎了過來,接著一群紅毛火猴、大白猿,還有一隻白狐不知從那個角落躥了出來,那隻小金猿也撲了上去,跟一群靈獸鬧了起來,親熱萬狀。 舉目遠山迭翠,蒼悠如畫;步移景換,如置靈境。楊真不由深深陶醉在這桃源仙境之中,他不得不承認,玉霄峰比起這裡,也要多上幾分斧鑿之氣。 忽覺衣角有什麼東西在拉動,低頭一瞧,卻見一隻通體火紅、長了六隻耳朵的奇怪猴子正拉扯著他,機靈的綠眼骨碌碌轉動,似討要著什麼。 而此時,一歧老人週身圍了一圈飛的、爬的,大小不一的異獸,唧唧喳喳,鬧個沒完,讓楊真看的眼花撩亂。 「嗡--」一聲沉悶的噴水怪叫傳來。 紫竹樓台外翡翠玉湯一般的湖面上,大大小小上千隻玄龜,排隊成列,優哉游哉。其中一隻直若小丘一般,怕能站上七八人,剛才那聲怪叫就是來自牠。此刻,牠正領著一眾同伴以自己的方式歡迎主人呢。 遠處岸邊林間,數十隻仙鶴金雞起舞,拍水嬉戲,與附近一群汲水的梅花鹿相安無事,怡然自得。 「老夫可以把一身馴養靈獸的本事盡數傳授於你。」一歧丟出一些古怪的果子,那群靈獸紛紛散去,只剩下那只會說話的鸚鵡,和一直陪伴著他的小金。 「我要學御劍飛天,法力神通,誰要學這欺負畜生之道,玩物喪志!」楊真說不心動是假的,口裡卻不肯服輸,他就不信這小老頭能逼他拜師。 「呵呵,道有表裡,其根本不外乎溝通自然之道,劍也不過是件兵器罷了,草木皆可為兵,萬物皆可為器,能馴得百家生靈,也可馴得萬物臣服,莫可匹敵。」一歧手杖輕輕一跺,輕輕搖頭,大有斥責楊真冥頑不靈之意。 楊真重重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大道千萬條,何苦只尋一?」一歧瞅了楊真良久,低低歎息一聲,轉身往竹樓裡行去。 「傻蛋,傻蛋……」那鸚鵡卻沒有跟進,反飛到了楊真頭頂,飛來繞去,叫囂不停,為主人鳴不平。 「神鳥我都見過,何況是你這學舌的小東西。」楊真屈指彈出一道氣劍,將那鸚鵡嚇飛了的老遠,嘴裡卻叫地更厲害了。 ※ ※ ※ 楊真不得不就此留在了萬獸谷,他生性外柔內剛,此番被強掠來此,心下老大不服,卻又無可奈何,只得隨遇而安。 只是與一歧老人恁不搭調,彼此各行其事,他整日不是練功,就是找那些靈獸玩鬧,時日一久,也不覺寂寞。 轉眼就過了一月。 這日,剛在他獨居的竹舍內,行功完畢,臨窗眺望遠方,陷入了沉思。 自從他那融合兩道,別出樞機的心法修成後,修為可說是平步青雲,只是他也不清楚自己接下來該怎麼修煉。他所修煉過的截神道只是殘篇,而原始天章他也不曾習過築基以後的心訣,如今他完全是以煉神為主,那得來古怪的奇功法門為輔,天地視聽愈見靈敏,六識神通初現,天人交感,初步具辟榖之能。 他想,只要學會御劍,就能自己飛回玉霄峰,可是該怎麼去作呢? 「啪--」一道金光躥了進來,墜在幾前,把楊真剛收養不久的小白狐嚇了大跳,雙足立起,不滿地對小猿猴哼叫。 「小金,那老鬼找我?」楊真一眼就認出了是那只靈鬼至極的小猿猴。 小金不滿地沖楊真齜了齜牙,又伸爪摸了摸小白狐的頭,表示親熱,咭叫一聲,揮爪蹦了蹦,指了指外面,就躍出了窗外。 楊真安撫了喜歡睡懶覺的小白狐一番,拉門跟了出去,一不留神,腳下一個絆蒜,險些跌了個跟頭,這才發現是那條新來的鄰居青鱗白角蟒。 自前些天楊真一時興起幫手小白狐奪得大蟒口中的千年參娃後,小白狐就賴著他不肯離去,而這大蟒也搬家跟了過來,彷彿冀圖從白狐口中奪回那千年參娃。他抬腿重重踢上一腳,那大蛇才昂著頭,順著郁蔥的草叢,懶洋洋地游進了林中深處。 這些日子以來,他發現這山谷中大小畜生多少有些靈性,相處和睦得緊,偶爾小打小鬧,也不傷和氣,如今諸般異狀早習以為常了。 站在湖邊,回頭看看自己親手搭的小竹屋,不覺臉紅一陣上來,歪歪斜斜,橫撐豎架,一副風吹即倒的樣子。 要是爹還在,他見了兒子從他處學得手藝落得這個光景,會是怎樣的反應? 楊真想了想,頹然放棄,那沉默寡言的父親在他腦海裡已經模糊一片,倒是娘親會笑罵著斥他幾句吧,那甘甜柔和的訓斥聲保管也是讓人舒服到心窩裡的,可惜那一切都不再屬於他。 他在崑崙山,在另一個夢想中的天地,在這裡為自己命運掙扎。 再看了一眼為了鬥氣,才在一歧居所半里外湖邊起的這竹舍。 楊真提氣輕身,御風而起,振臂登足接連在碧波上蜻蜓點水一般起落三次,最後一次踏在一隻玄龜背上,橫空十丈飄落在了一歧的紫竹居外。 「老鬼,你找我?」楊真絲毫沒有對方是個崑崙老前輩的覺悟,看看廳中瞑目養神的一歧老人,環顧內進,那長舌鸚鵡不在,否則又是一場嘴仗。 一歧老人厚實的眼袋悠悠裂開,露出那雙蒼老的灰眸,此刻他從不離手的龍杖擱在身畔,斗笠也掛在了廳壁上,他頭頂纍纍的羅紋分外扎眼。 「你隨時可以離開。」 「真的?」 楊真一喜,瞬時又洩了氣,他根本沒辦法離開這山高水遠的地方,崑崙仙府大的難以想像,他怕尋上一兩個月都未必能找到玉霄峰所在呢。 一出山谷,根本就不辨東西。 「劍,萬年青仙木。」一歧老人的聲音彷彿從肚子裡倒出來一般,那五綹濃密的長鬚動也未動,說著,他手裡憑空出現一柄尺長玄青色木劍。 「給我的?」楊真雖是在問,手中卻不由自主地接了過來,入手很是一沉,彷彿精銅一般,劍身高古,隱有金色羅紋,且有一股威能莫測的靈力流轉。 「它,能讓你離谷。」一歧老人說完,自己就閉了上眼睛。 「那……我就收下了?」楊真對煉劍之術一知半解,此番這老鬼主動示好,不啻是向他屈服,頓時大喜,卻又有幾分警惕道:「我可說好了不拜入你門下,如果……你非要我學什麼通靈之術,我可以試試看……」 一歧老人倏然睜開了眼睛,閃動著孩童一般的頑皮光芒。 楊真這才隱覺彷彿上了這老鬼的圈套,就欲反悔,心中急轉盤算之下,還是決定接受他的示好,畢竟得到一柄飛劍是他夢寐以求的,對眼下的他來說,足以壓倒一切。 「這通靈之術,莫要小覷,學好了,上可通草木之精,萬物靈長,下可通幽冥鬼魂,馴養靈獸不過是末節枝葉。」一歧老人徐徐道。 「虧你還是崑崙仙長前輩,怎會懂這通鬼魂之道,那可是邪門外道之術!」楊真凡俗長大,自然對鬼神敬而遠之,言下對一歧自然有些看不上道。 「何為正,何為邪?」一歧老人反問。 楊真一怔,撓撓頭,卻見一旁地上臥著的小金衝他咧嘴齜牙,彷彿在嘲笑一般,賭氣道:「妖魔鬼怪就是邪。」 「妖魔鬼怪就是邪?」一歧老人喃喃自語,半晌,失神一笑,道:「是啊,正邪何須理由?」 「這仙劍怎麼修煉呀?」楊真以為這老頭患了失心瘋,倒不在意,他眼下最急的是學會飛天,那是他做夢都在想的。 「看著老夫。」 楊真聞言抬眼瞧去,一道藍光閃現,飛速在視野中膨脹,迅速充塞整個天地,一陣極度眩暈之後,靈識驀然來到了一個無有窮盡的深黑天宇中,上不接天,下不觸地,空冥浩蕩,手足無所依憑。 飄蕩在虛空中,他湧起了幾分熟悉感,彷彿他煉神之心海所在,無界拂遠。這時,不知何處飛來一道流星,直衝他而來。 意欲躲閃,卻發現自己喪失了一切自主之力。 轟! 流星重重穿破了他的軀體,一陣奇異至極的感覺襲身,眼前先是無窮黑暗,下一刻,夢幻生花一般,意識蒞臨了一個流光溢彩的迷幻世界。 土黃、瑩白、翠綠、粉紅等千奇百怪形態的光團、乳光不住閃現,異彩紛呈,彷彿九天仙女揮動纖手,撒落萬千繽紛一般。 忽然所有異彩迸射成粉光,消散不見,眼前再度陷入一片黑暗和沉悶。 啪!明滅後,天光大亮,一粒種子萌動而出,飛速茁壯成長起來,轉眼抽枝發牙,開枝散葉,長成了參天大樹,在茂盛的森林中獨佔一隅。 歲月枯榮,四季流轉,萬物消長,千載萬年過去了,混沌開化,樹有了精靈,它驚喜地發現了一個更大的天地,無限歡欣和雀躍,生命陡然昇華,跑著跳著,飛躍著,盡情地享受…… 漸漸地,學會了隨風兒飛翔,跟鳥兒唱歌,與花兒伴舞,與草木同悲共喜,生命終有了色彩。 光陰悄然流逝。 這一日,奇禍從天而降,神木之精被折,靈根被斬,脫離了大地母親,靈神被封印在了一個小小天地中,只剩下永恆的孤獨,憤懣,無奈,悲傷,死寂…… 「靈心相映,印識如一,法劍道成。」 這時,一個滄桑縹緲的聲音傳來。 渾然忘我的楊真,頓然如奉綸音,靈犀一點就通,活潑潑的靈識迅即如煉神之法一般,在深黑無際的法定結界中,追逐起了那道燦綠色的神木精靈之光,感受著木靈的寂寞天長,感受著它的一切…… 用盡法寶,那木靈依舊猶抱琵琶半遮面,最後一通拳打腳踢後,木靈勉強臣服了下來。 「劍,尚須祭煉靈陣,每日早晚到這裡來。」 楊真猝然就這麼醒轉了過來,卻見一歧雙手捧著青木劍,閉目安詳,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走出紫竹居,站在廊橋上,他心中一片祥和,眼中的山還山,水還水,卻總覺得有些地方不一樣了。 心裡嘀咕:這老鬼還是有些神通的。 ※ ※ ※ 就這樣,每日楊真練功之餘,總要到一歧老人那裡進行神遊一般的修煉,一時與草木心語同生,一時與禽獸在靈境嬉戲,體悟萬物消長。 漸漸地,在他眼中,草木生靈,走獸飛禽,甚至一山一石都是與人一般有靈性之物,它們也有喜怒哀樂,也有感知,也自有天地。 不知不覺中,楊真涉入了一個有別崑崙派道法兩宗的蒼茫自然之道。 在一歧老人不成定法的引領下,眼界大開的同時,對道的領悟突飛猛進,再非懵懂彷徨的修仙道徒,而是自大道中門而入,登堂入室,昂首踏入了浩瀚的修真天地中。 儘管他依舊不肯認一歧老人為師,整日老鬼老頭的亂叫,私下卻打心眼裡敬服他。 日起月落,谷中不知不覺又經歷了一輪春秋。 楊真入山也有整整六年了。 一日,萬獸谷林中深處,突響起一聲清脆的呼哨,接著蹄子聲密集而起,一群梅花鹿在當先一頭背上載人的高大九色鹿帶領下,夾雜在一群角馬,斑豹,羚羊等山獸中,疾馳在亂石橫生的山林間,轉眼衝到了一片開闊的綠茵高地之上。 楊真拍拍身下神駿的九色鹿,搓唇又是一長一短兩聲呼哨,身後一群大小四足走獸轉眼四散而去,又擊起一地煙塵。 騎著九色鹿又是一陣小跑,地勢越來越高,最後高高揚蹄停駐在一處摩崖之上,下方正是大片參天茂林和沃野,再遠一些隱約可見谷心的湖泊。 正值秋高氣爽的時節,天穹萬里無雲,明淨澄澈。 此情此景,楊真忍不住引頸長嘯一聲,響亮而高亢的清嘯久久迴盪在山谷,在天際。 不消片刻,四野山林萬獸也隨之起嘯,鋪天蓋地的龍吟虎嘯此起彼伏,排空如雷,轟傳數十里,聲勢之壯,彷彿在開萬獸大會一般。 楊真禁不住好一陣得意,這一年來一歧老人沒傳他一道口訣,一門法術,卻潛移默化地讓他懂得了心通萬物之道,這谷中除了少有一些得道的千年靈獸和萬年精怪,大多都被他馴服了。 一有暇,他就馭使著獸群在谷內四處奔跑,鬧的轟轟烈烈,彷彿千軍萬馬一般。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萬獸之王,甚至想乾脆一輩子待在這裡算了。 只是,心中那份寂寞和欣喜卻無人分享,隨著飛劍祭煉火候漸長,一顆苦苦壓抑的心,又開始不安分起來,鼓噪欲動。 他想讓師父、師兄,還有師姐都看看他的成長,他的進步,告訴他們,他不是廢物。 在他心裡,那裡始終更像一個家,哪怕是他一廂情願。 他的心苦苦煎熬著,等待著。 群獸聲浪漸歇,突然一聲妖異的怪叫破空而來,天空出現了一個小黑點。 轉眼功夫,一隻青色大鳥翩然而至,展翅昂揚,滑翔在山崖之上,楊真望著那熟悉的神氣無可比擬的雄發英姿,一陣莫名的激動湧上心頭。 「青鳥,青鳥--」 「嘎嘎,誰在叫本鳥?」 「是我啊,青鳥前輩連救命恩人都不記得了?」楊真見青鳥低低盤旋,拚命向上招手。 青鳥一個俯衝,轉眼滑翔至楊真頭頂,一陣大風襲來,撲的他衣袂獵獵,他身下的九色鹿不安地低鳴了一聲,四蹄踏動,牠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脅。 迅光一閃,青鳥化身一變,就成了一隻燕雀般大小,落在九色鹿的梅花角上,牠那雙晶亮的赤金瞳孔,靈光波動,一眨不眨地瞪著楊真。 「本鳥記起來了,是小笨蛋,現在變成大笨蛋了。」青鳥開口就讓楊真氣了個半死。 「青鳥前輩,怎麼跑這兒了?」楊真心底暗罵扁毛畜生,臉上卻堆滿了笑容。 「一歧小子谷裡靈氣足,靈物多,本鳥常來常去,嘎嘎。」青鳥歪著脖子轉了轉,伸翅拍了拍倒插青雲的金翎,煞是憨態可掬。 「一歧小子?」楊真一愣。 「本鳥從太古活到如今,少說也有萬來年,叫他小子是看得起他,咕咕。」青鳥撲騰了一下翅膀,小腦袋高高翹起,自視甚高的可愛模樣。 「前輩,幫個忙,帶我回玉霄峰好不好?」楊真眨眼企求道。 「休想,本鳥才不會讓人髒了神體。」青鳥呼哧騰空飛起,似要遠離楊真一般。 「誰希罕了,我只是想讓你領個路。再說了,你未必馱的起我呢,哼。」楊真故作一臉不屑道。 「你敢小看本鳥?本鳥嘯傲天地之時,這崑崙派還沒開山呢,嘎!」青鳥翎毛一豎,撲騰著高飛一匝,又落了回來。 「豈敢,豈敢,這麼說青鳥前輩答應了?」 「嘎,沒好處的事,本鳥不幹。」 「那鳥前輩要什麼?」 「天材地寶,好吃的、好玩的。」 「我知道這裡有頭千年青蛟守著一個寶貝,前輩有沒興趣啊?」 「咕咕,你小子好壞哇,不過,本鳥喜歡。」 「那蛟龍修成了妖丹,我可打不過。」 「四腳蛇的妖丹好哇,吞了可長百年道行,本鳥得手了分你一半,嘎嘎。」 一人一鳥,迅速打的火熱,讓身下初有靈識的九色鹿膽戰心驚,生怕就把自己給生吞活剝了。 楊真在萬獸谷唯一不敢去的地方就是那湖心深處,那青蛟常年蟄伏在那深不見底水窟內,平日溫順無比,一有人潛入卻拚死攻擊,彷彿在守護什麼稀世之寶似的。 有青鳥這等威風凜凜的幫手,說不得一探,反正一歧從來不管他行止,任得他鬧。 又一聲驚哨,九色鹿撒開了四蹄,舒身縱體,載人飛馳著衝進了山林中,繞下了半山,青鳥怪叫著撲騰跟飛在後。 第一集 崑崙仙府(實體版) 第九章 故人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08 本章字數:9859 萬獸谷,紫竹居。 一個斗笠老翁獨自跌坐在居處不遠一塊礁石上,持竿垂釣,盤石一般一動不動。那釣竿下空無一線,下方卻圍聚了大群的游魚,爭先恐後朝亭邊擠來,彷彿在搶奪著什麼。 遠山蒼翠,近湖瀲灩,靜謐如畫。 突然,湖面上一道微光閃過,出現了一個籠罩在煙霧中的人影,躡虛踱步而來,瞬息就到了老翁眼下。 「一歧,二十年不見了。」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一歧老人依舊巍然不動,並不為來人驚現而震驚,只是收回了釣竿,取下斗笠,支起了龍頭杖,大石下的魚群也悄然散去無蹤。 「當年不該告訴你太多,你此來莫作那妄求之事……」 來人一聲長笑,身外的霧氣漸漸散開,露出了真容,那是一張俊美絕倫的臉龐,十七八少年模樣,手臂長過膝,身材頎長,一身素白滾金蟒袍,就這麼飄立碧波之上。 「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麼?」 一歧老人一怔,望著來人陽光一般的笑容,剛要出口的話被堵在了喉嚨裡,龍杖一杵,人再出現的時候,已經在百丈外的榭亭中。 幾乎不分先後,兩人同時對坐一方。 「你修為又大進了,那一支血脈果然得天獨厚。」 「是嗎,我並不以它們為榮呢。」 少年的聲音有些冷,顯然有些不悅,英俊至乎邪異的臉上笑容瞬息凍結了。 一歧不緊不慢取出一套茶具,烹起了茶水,動作行雲流水,彷彿演練了千百次一般。少年靜靜地看著,神色凝定,似有用不完的耐心和意志。 片刻功夫,兩隻雲煙繚繞的翠玉盅,分置兩人桌前,一股難以言喻的香息瀰漫亭內,凝而不散。 少年傾身微微一嗅,回味半晌,道:「濁龍涎移植這萬獸谷後,卻是沒了靈氣,看來是忘不了根啊。」 一歧聞言身子一顫,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見兩道細長的乳煙,悠悠從玉盅耳孔飄空而起,入鼻而逝,端的古怪無比。 「世間萬物輪轉,自有其因,若偏執求果,無異螳臂擋車。你的來意我大約知曉,老夫想來會令你失望了。」 少年燦爛一笑,細挺的鼻樑,修眉入鬢,乍看若女子一般,但觀其氣度,卻絕不會有所誤會,一股暗蟄的狂傲霸氣隱隱在其高闊的眉輪間,配合他那雙金色瞳孔,讓人難以直視。 「一歧,你看來真的甘心一輩子守候於此,為崑崙賣命?」 「師尊之大恩大德,一歧這一世也難報。」 一歧老人垂眉肅穆,聲音低沉,有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少年又是一陣輕笑,合掌輕撫,忽探手按在石桌上,道:「一歧,你可知道當年誰拆散了你們一家,天各一方?」 一歧老人默然不語,目光卻是掃了一眼遠處。 「正是你那尊崇無比的師尊。」 少年滿心以為一歧會無比震驚,誰知等來的卻是波瀾不驚,一歧老人徐徐道:「師尊飛昇前,就親口告訴我了。」停下看了少年一眼,又續道:「我父背叛崑崙,造下殺孽,按律該死,師尊一力保全了我,這足夠了。」 少年金陽一般眸子沉凝了好一陣,才道:「那你生母呢,她身在陽岐山下日夜受苦,已近五百年之久……」 一歧臉色微變,正待開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兩人皆同時閉口不言。 「老鬼,也會有人上門找你啊?」 話音方落,一人一鳥奔進了亭內,一個照面,各自驚疑不定。 「是青鳥?」少年目露奇光。 「你能認得本鳥,算得有見識,嘎。」青鳥停在楊真肩上,撲騰著翅膀,老氣橫秋道。 少年哂然一笑,目光轉到了楊真身上,略一過目,就漠然移了開去。 楊真與華衣少年目光一觸,彷彿迎面撞了一堵牆,一陣頭暈目眩,不自覺地退開了半步,心中驚駭不已,不由暗忖哪兒來的這般修為之人? 舉目卻瞧見一歧袖手端坐,神情凝重,透露著幾分別樣,與往常泰然處之大有不同。 「青鳥,你又跑老夫這裡來偷食了?」 青鳥長喙一扁,歪了歪頭,卻是不理一歧,直盯著亭內的華衣少年,嘰咕著高嚷道:「咕,你的氣息很古怪。」 少年臉色一變,金眸掠過一線殺機。 一歧一見不好,揮杖一點,一泓乳光漩動,楊真和青鳥同時消失在虛空中。 「你收的徒弟?」 「不是。」 「看來你的確變了很多。」 「陽岐山的射陽星密陣,非你等可以妄破的,他們即便再度出世,也只能帶來浩劫,無論對誰……你還是哪裡來,回哪裡去。」一歧說著,站起了身。 少年臉色一沉,也起身道:「我來,只是看在往日情分上,路從來不只一條。」 話音未落,他倏然拍出了緩慢無比的一掌,潔白晶瑩的手掌如脂如玉,然而那掌甫出,卻詭異地驟現在了一歧的天靈蓋。 一歧老人間不容髮迎上,兩掌交接。隆隆悶雷聲起,兩人間,電光迅閃。 榭亭所在方圓十丈內瞬間陷入了無邊的黑暗,彷彿天地被抹去了一塊。 整個湖泊微微顫慄,微波跳動,一圈圈蕩漾開去,萬獸谷四方飛禽走獸四散奔逃,彷彿大難將臨一般。 片刻後,湖邊黑暗深處,升騰起隆隆煙雲,瀰漫天地。 待一切風平浪靜,湖泊上空彌煙裊裊,而湖上殘垣處,只剩下一個矮小的老翁。 ※ ※ ※ 而此時,楊真和青鳥正待在一個不分黑白、乾坤顛倒、渾渾沌沌的古怪天地之中。 八方天際燦若星河,彷彿近在咫尺,觸手可摸。若是飛奔跑跳,卻幾在原地未動;凝神一察,身周皆是混沌蒼茫一片,無有遠近,上下、前後之分。 人和鳥一個飛、一個跑,忙了半晌,都徒勞無功,雙雙歇下,你眼望我眼。 楊真小心試探道:「我們不會死到了陰間吧?」 青鳥順下一身翎毛,蹲地垂頭喪氣,滿副倒霉相,聞言不悅道:「呸,呸,呸,晦氣,你小子摸摸自己還是不是肉長的?」 楊真使勁地掐了自己一下,生生的疼,鼻子也呼哧有聲,不由暗罵一聲,又道:「好像是一歧那老鬼把我們弄到哪兒去了。」 青鳥眼珠轉了一轉,側頭道:「外面那個長的像女人的傢伙,很古怪,那氣味久遠的讓本鳥想不起來了。」 楊真聞言嗤笑道:「別打岔,青鳥前輩神通廣大,這麼點小場面就扛不住了?」 青鳥氣鼓鼓道:「本鳥若不是很久以前在西陸洪荒跟一條小蛇斗傷了元氣,哪會如今這般狼狽,嘎。」 「小蛇?」楊真嘲笑道:「這樣看來,鳥前輩也不比一歧老鬼那只會講話的鸚鵡強多少嘛,哼。」 青鳥氣的兩眼翻白,一個跟頭就翻了過去,兩爪撓空,露出青白的小肚子,作了個暴斃的模樣,讓楊真忍俊不禁。 一人一鳥又好生鬥了一陣嘴皮子,俱感無聊,沉寂了下來。 在這奇異的天地中,靈氣比外界充足百倍,楊真索性打坐練起了功,青鳥也凝成一大團青光,不住伸縮,彷彿在吞吐著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一人一鳥陡然驚醒過來,卻發現身在一間竹舍內,而一歧老人正跌坐在他們身前,外間薄有曦光,廳中清光綻然一片。 「老鬼,怎麼回事?」 「本鳥正睡的舒服呢,真是討厭的傢伙,嘎。」 一人一鳥紛紛抗議,拿眼盯著一歧老人,給個說法,卻見他灰褐的面皮慘白一片,神色木然,從不離身的龍頭杖也丟在一邊。 「九州島怕又一場浩劫將起啊,老夫只能盡力而為了。」一歧老人瞇開眼袋,放出一道清光,聲音帶著無限疲憊,彷彿沉睡了千年之久。 「本鳥才不管劫不劫的,說,你把本鳥弄到哪兒去了。」青鳥飛騰起來,繞著一歧頭頂兜著***,叼個不停。 「芥子納須彌,光陰斗轉,乾坤封印。」一歧慢騰騰地話音剛落,他身前就出現一個巴掌大小的奇形寶印,通體黝黑深重,隱約有著玄奧的咒紋,法度難明,其懸浮在半空,流轉著淡淡的銀光。 「是個法寶,是不是乾坤袋那種東西?」楊真頓時來了興趣。 「無知小兒,乾坤袋能裝本鳥進去嗎?」青鳥撲騰著飛開少許,彷彿不屑與楊真為伍。 「此乃一件上古神物,其內自成天地,可生息於內,且尚有許多奧妙之處你日後自知,非是所謂乾坤袋、法囊之類的儲物法寶可比擬的,呵呵。」一歧微微一笑道。 「這法寶……本鳥好像聽姬丫頭說起過,怎麼就想不起來呢?」青鳥落到一歧肩上,瞇著賊眼亂轉。 一歧不理青鳥的嘰咕,細察楊真片晌,探手一圈,那乾坤印瞬間變成一道芒點,凝定半空,忽然,飛射出一道銀光直擊向楊真的印堂。 楊真霎時眼冒金星,紫府一陣波濤翻滾,額上滾燙難言,全身血氣浮動,同時有一道「封」字法訣清晰浮現腦際,他感覺到自己眉心彷彿多了什麼東西,卻又無從捉摸。 好一陣平復下來,卻見一人一鳥直盯著自己,彷彿他臉上生了朵金花。 「你我雖無師徒名分,但這一載以來,老夫多年所悟的蒼茫之道已播種你心間,能有多大成就,全憑你的造化。至於這乾坤印與老夫無緣……傳承於你乃是天定,你安心便是。」一歧老人說著,輕聲一歎,又道:「此寶神秘莫測,你修為尚淺,且不足掌其本源,老夫暫且以法力攝定在你的祖竅,當能驅使一二,你試試看。」 楊真凝神躊躇半晌,目光轉向一旁幾上臥著酣睡的小金猿,念動法咒,只見一道銀華閃動,連幾帶猿都消失了;念再起,一切恢復原樣,只是驚醒了小金,牠不滿地咭叫兩聲,又迷糊了過去。 青鳥怪叫著飛起,忽然發現一道不懷好意的目光盯向了自己,來不及抗議,就回到了早間待過的混沌虛空,轉眼又被送了出來。 「這東西太寶貝了!」楊真忍不住狂喜大叫道。 「少見多怪,咕咕……」青鳥昏頭昏腦中,見楊真不滿地瞪著牠,趕緊撲騰著飛得老遠。 「呵呵,這是你的緣法。」一歧撚鬚一笑。 楊真定定地看著眼前飽經滄桑的老人,想說些什麼,嘴巴動了動,終究是沒說出來,只低聲道了謝。 這些日子以來,他早把這老人當成了半個師父,聽他這樣一說,想來是要趕自己離開萬獸谷了,不禁有了幾分惆悵。 青鳥待在舍內窗欞上,看了看兩人,拍拍翅膀,不滿地嘰咕了一聲。 「青鳥,這幾年你可沒少在老夫這裡偷食,晚些時候,你替老夫將這娃娃送回玉霄峰。」一歧睨了牠一眼,悶聲道。 「哇,誰希罕你那幾根破草爛花,本鳥到這谷裡那算是賞你面子,當年你師父見了本鳥也要客客氣氣的。」青鳥撲騰飛了起來,又落到了楊真肩上。 「好像王母峰的不死樹一次開花誕果有三百年了吧,聽說這回結了三個,有不死實這等好東西,你怎捨近求遠?」一歧瞧著青鳥道。 「嘎,是快落果了,本鳥未必有份呢,咕咕。」青鳥垂頭喪氣地嘰咕道。 「那不死實有什麼好,吃了真能不死?」楊真奇道。 「尋常修道人食一顆長千年道行,遇天劫更是天魔無懼,就是愚頑不化的人也能在百年內飛昇,是令整個修真界垂涎的無上聖品啊。」青鳥嘖嘖歎道。 「青鳥前輩,您老修煉了幾萬年,就算沒那不死果,也該飛昇了吧?」楊真扭頭挨近青鳥,故作親熱道。 「咕……本鳥,這個,覺得還是人間好,咕。」青鳥顧左右,言其它,眼珠子亂轉。 「呵呵,妖類修行極難也極易,天生親近天地,只是孽氣太盛,難擋天劫。」一歧老人笑咪咪地看了難堪的青鳥一眼。 青鳥氣呼呼地咕咕哼唧,撇頭不理兩人。 「老夫要西去一行,你好自為之吧。」說著,一歧老人取過行裝,領過驚醒的小猿,逕直出門而去,臨別前看了楊真一眼,忽駐足道:「小傢伙,老夫還有一道傳書玉符托與你,由你轉交給太昊峰的一元。」 話音裊裊,人已穿門遠去。 一人一鳥追出去,卻見湖心一陣白色光圈泛動開來,在初陽沐浴下,一歧老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湖心。 楊真站在紫竹居外呆了半晌,這才發覺不知何時手裡多了一隻指長白玉符。 四顧一番,這才發現一夜間,湖上光景已有了大變。 老鬼與那人究竟發生了什麼?太昊峰一元又是誰?難道……是崑崙派掌門真人,師父的師父,師祖? 楊真捏著信符想來想去,大吃一驚,腦子裡頓時亂作一團,待左右一瞧,卻找不到了青鳥的蹤影,跑到湖邊,連叫喚兩聲。 這時,湖中又泛起了一陣波光。 片刻後,一道青光從湖中沖天而起,伴隨著一聲熟悉的怪叫傳來,只聽青鳥氣急敗壞道:「這湖底竟有傳送仙陣,一歧老小子就從那裡遁走了。」 同時,那道青光停在了楊真身前,光華一閃,青鳥現身。 「什麼傳送仙陣?」楊真伸掌托上青鳥,不解道。 「這崑崙仙府所在有彌天仙陣守護,妖魔無路,若是無道門心法護身和開山法訣,休想隨意出入,這上古幾近絕跡的傳送仙陣偏就能隨意出入仙府,嘎嘎,想不到這老小子還留了一手。」青鳥嘰咕著,頗有幾分驚歎之意。 「你下去,沒碰到那條青蛟?」楊真又奇道。 「嘎,本鳥不識水性,才懶得跟牠糾纏,牠要敢上來,看本鳥不剝了牠的皮。」青鳥小小頭顱一歪,大言不慚道。 「喔,打不過,就打不過唄,找借口。」楊真輕捏住青鳥的鳳翎,將牠往空中一丟,頓時惹來青鳥一陣怒罵。 楊真歡叫一聲,沿湖一溜煙衝自己居處飛掠而去,青鳥盤旋一陣,也追了上去。 他終於可以離谷了。該給師兄他們帶些什麼好呢? ※ ※ ※ 山谷莽林之上,楊真御著剛祭煉功成不久的仙劍,晃悠著緩緩飛行,時有險情,青鳥待在他肩上不住訓斥,人鳥都有些膽戰心驚。 「笨小子,要用心神同一。你小子法力太弱,偏生個子那麼大,本鳥受不了。」 「讓你馱我飛,你又不肯,死畜生!」 楊真怒聲回頂,這一分神,劍光頓失了準頭,連人帶劍呼嘯著往下衝去,只見茂盛的森林不住在眼前放大,轟轟轟,連撞折三株巨木,轟起一天土暴木屑。 「笨死了,臭小子想謀害本鳥啊,咕咕。」青鳥墜地前,拋下了楊真,自顧飛了起來。 「啊呀,要命啊,都是你這只死鳥……」楊真倚在一株松木旁,望著繽紛落下的枝葉碎屑,不住哀歎,他有罡氣護體,劍光開道,倒是沒有骨肉損傷,只是狼狽的緊。 「起!」一念及起,不遠斜插入土的青木劍嗡聲一顫,倒飛了出來,懸在楊真眼前,散發著淡淡的青芒。 「笨小子還是兩條腿跑路吧,等你結丹了再飛。」青鳥盤旋著落在一旁大樹橫丫上,掃興道。 楊真氣惱的不行,丹田的異狀令他十成修為頂多能使用三成,御劍總是力不從心,一咬牙鼓蕩真元,飄身而起,落到飛劍之上,人劍合一。 劍身內靈力泊泊流轉,法陣祭起,一道將近兩丈的劍光橫生林間,楊真劍訣一指,又清嘯著衝上了天,青鳥展翅悠悠跟隨在後。 半炷香功夫,已經飛臨萬獸谷邊緣的環山群,峭壁橫生,劍光不住斜斜拔高,漸漸有了雲氣,下方的密林只剩下莽莽一片。 這時劍光突然顫悠起來,直若喝多的醉漢一般不住打擺。 「不行了,青鳥,快幫我……」 「咕,本鳥從不做賠本買賣。」 「好啦,我答應你,以後有寶貝第一個就想到你,哇,救命啊--」 人鳥討價還價間,劍光一個翻滾,直跌了下去,下方千丈天淵,疾風呼嘯。 「灰--」長空昂揚的青鳥唳鳴一聲,轉眼燕雀變成了鳳凰,巨大的鳥身彷彿一片青幕翩然從高空旋飛回落,穩穩地將人劍分離的楊真接住,接著張嘴噴出一道青煙,靈蛇一般將靈光渙散的飛劍收了回來。 楊真一把抱住青鳥長長的脖子,埋首牠頸項翎毛中,好半晌,才驚魂落定。 「死鳥,一點前輩風範都沒有。」 「坐穩了,看本鳥的。」 一人一鳥拌嘴中,直衝上了雲霄。 ※ ※ ※ 崑崙仙府,雲海之上。 兩道劍光悠悠並行,在萬里雲煙中時隱時現,附近有幾座插天雲峰,遠近屹立著。 長空之上的乃是一男一女,俱是崑崙仙家弟子,兩人正一路漫行,言笑晏晏。 「清兒師妹,不知道師兄有否機會一觀令尊新創絕學?」 「楚師兄言重了,小妹修為淺薄,只怕貽笑方家。」 「看來為兄要在崑崙峰會上才有機會見識了。」 「師兄,前面好像有人來了。」 確實有人來了,不過,兩人首先入目的是一隻碩大無朋的怪鳥,展翅怕不有三五丈,如履平地一般悠然翱翔在雲空,閒適自在,雲中漫步一般。 古怪的是有一個人趴在大鳥的背上,讓巡守的兩人好奇心大起,不由加速趕了過去。 「青鳥,別打盹兒,有人來了。」 「咕,有人?」 青鳥顯然認為馱著人飛是很丟面子的事,翅膀一收,猛然加速,若離弦之箭往一側直衝了出去,怎奈那兩道劍光已逼的很近,轉眼掉頭就貼了過來,伴行一旁。 「慢點,死鳥。」楊真險些脫手摔了下去,青鳥梟叫一聲,張翅緩了下來,怒目炯炯地盯著來犯的兩人。 「敢問尊駕是哪座仙峰的弟子?」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 楊真目光卻定在了更近的綠衣女子身上,目如秋水,眉似遠山,翠袖凝芳,仙衣飄飄,神采更顯豐盈照人,不正是蕭清兒是誰? 這分明就是這幾年來,無數次在他夢中徘徊不去的溫柔身影。 一時間,他看的癡了。 「青鳥前輩,久違了。」蕭清兒並未認出楊真,五年之隔,已成長為茁壯男兒的楊真變化之巨,怕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 「咕咕,是妳小丫頭啊,那個壞丫頭可好?」青鳥扭頭瞅了楊真一眼,有些彆扭道。 「這位是?」蕭清兒微笑著點頭,目光轉向那呆盯著她的少年。 「師姐……」楊真艱澀地低叫道。 楊真的聲音不高,蕭清兒卻聽的一清二楚,大是訝然,再仔細瞧去,只見那少年鼻挺通天,劍眉虎目,輪廓清奇,印堂處有一道奇異的銀色鍥形印記,帶了幾分神秘。 「你真的,真的是小師弟?」半晌,蕭清兒不能置信地驚叫了出來。 「是我啊,蕭師姐,我回來了。」楊真見蕭清兒竟不認得他,登時沮喪不已。 蕭清兒神情說不出地驚喜交加,拿眼不住打量著變化了很多的楊真,突然大喊道:「聽說你到萬獸谷去了?」 楊真一愣,苦著臉回喊道:「去年龍門大會我等了好久,師父和師兄也沒來,後來一個老頭把我帶走了。」 蕭清兒忽板起了臉,冷哼道:「這樣你就入了萬獸谷門下?」 楊真臉色一變,委屈道:「我可沒拜一歧老頭為師,只是在那兒待了一年。」 蕭清兒頓時喜出望外,嗔道:「那你為何不回來?」 「清兒師妹,為何不引薦一番?」一旁被冷落的男子插口道。 「呃,請師兄包涵,小妹一時驚喜過甚……這是我爹收的關門弟子楊真。」蕭清兒向一旁並駕齊驅的白衣長袍男子歉然引見道。 「在下太昊峰楚勝衣,見過楊兄。」 「見過楚師兄。」 楊真這才從師姐身上移開了目光,細細打量一旁御劍緩行的男子,愈看愈驚,如此風神俊朗、氣度不凡的仙家弟子,他尚是首見。 此刻,他與蕭清兒御劍一雙,男的瀟灑從容,女的清麗脫俗,仙袂飛舞中,經天伴行,正是相得益彰,他不知怎的突然冒出這個念頭,心裡頓時酸溜溜的,一顆火熱的心涼了大半。 「楊兄竟得神鳥相伴,羨煞旁人啊。」楚勝衣說著,指換劍訣,一個迴旋就馳落到了楊真另一邊,不帶分毫煙火氣息。 「小弟修為不足,才讓青鳥前輩送上一程。」楊真無精打采地自嘲道。 「咕,算你小子有良心。」半晌不搭話的青鳥嘰咕了一句。 「清兒師妹,既是如此,妳今日早些回山吧,師兄替妳代巡一程。」楚勝衣見師姐弟重逢,主動大度道。 「這樣怕不合規矩罷。」蕭清兒訝然應道,心下卻對這師兄好感倍增。 「一切自有師兄擔待,改日師兄上門請教,莫要閉門不見就好了,呵呵。」楚勝衣爽朗一笑,沖兩人揮揮手,他踏身的劍光劇盛至足有十丈餘長,人劍驀然加速,清嘯聲中,迅速排雲遠去,聲勢無比驚人。 「楚師兄說笑了,改日小妹定當奉陪。」蕭清兒甜美的聲音遙遙傳了過去。 「臭小子,看看人家……沒得比啊。」青鳥頗不識趣道。 「楚師兄是太昊峰掌律真人紫霆師伯的門下,在我們這一輩裡修為數一數二,師姐我也差的好遠,你不必難過。」蕭清兒看著楊真出神地望著遠去的恢弘劍光,安慰道。 「死鳥,快飛!」楊真猛地揪了青鳥的翎毛一把。 「嘎--」青鳥鬼叫一聲,猛然筆直俯衝了下去,頓時嚇的楊真哇哇大叫。 蕭清兒嬌笑連聲,纖手輕舞劍訣,也追了下去。 第二集 青天有約 第一章 回山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09 本章字數:7011 玉霄峰,玉霄樓內除了閉關潛修的二弟子冷鋒,上下齊聚,突然歸來的楊真成了眾人的主心骨,一改往日冷清,堂上堂下一眾人都聽他講述這幾年的遭遇。 「真兒,如此說來那一歧前輩待你還算不錯.」堂上的鳳嵐笑道。 「何止不錯,算得上傾囊相授。看來我還是小覷了這一歧前輩,他竟已達到拋棄成法的天成之境,直指道心,修真界果然能人輩出。」蕭雲忘搖頭歎息。「說來我這個做師父的倒是慚愧的緊了。」 「是弟子無用,讓師父操心了。」被伯雲亭拉到左首陪坐的楊真趕緊垂首自責道。 「一飲一啄,莫不前定,當日你兩個師姐先後結丹功成,正閉關養丹百日,師父和你師娘守護離開不得,你大師兄收到消息趕去,今年的龍門大會早結束了,唉。」蕭雲忘苦笑道。 「都是師兄不好。」伯雲亭看著身旁幾乎辨認不出的小師弟,心中又是欣喜又是自責。 楊真撓頭一笑,他入山門以來都不記得大師兄說過多少回了。 「雲忘,看來紫丞還是記掛著當年那一戰啊。」鳳嵐神色有些奇異地看了夫君一眼。 「是非成敗轉頭空,他還是放不下啊。如此下去,他道行只怕難得寸進,更豈論勝過我。」蕭雲忘淡淡道。 「當然了,爹是誰呀,除了師祖和幾個師叔祖,崑崙山上無人是爹的對手。」一直插不上口的蕭月兒說話了。 「就你嘴貧,當初若不是你欺負真兒,他怕也不會有這幾年波折。」鳳嵐輕斥道。 「娘,怎能怪人家,都是陸乾坤那壞東西,對不對小師弟?」蕭月兒撒嬌不依,眸子一轉,扁嘴問向了對面的楊真。 「玉不琢,不成器,何況小師弟我是根朽木,怎能不多吃點苦頭.」 楊真看著嬌艷了幾分,卻依舊一臉頑皮相的蕭月兒,感慨萬千。他不再是當初那個懵懂無知的少年,蕭月兒卻似乎還是那個蕭月兒。 蕭月兒那想得到竟是這樣一個回應,重重地悶哼一聲,撇過頭去。 她印象中的楊真還停留在五年前,誰想到那個當初指東不敢向西的少年,如今竟敢忤逆她,芳心大是不快。 堂上蕭雲忘夫婦相視一笑,不由暗讚這少年成長了,多了幾分淡定和從容。 伯雲亭突然指著楊真額頭道:「師弟,你眉心處這印記是怎麼回事?」 堂中所有人目光都齊刷刷看了過來,都早有心疑,不想伯雲亭先問了出來。 「印記?」楊真摸了摸額頭,茫然不解。 伯雲亭伸手一圈一畫,一團白茫茫的雲氣憑空生出,氣生水,水化玄冰,迅即化作一面明晃晃的水鏡,明晃晃地橫在楊真面前一尺半空。 「大師兄的五行水咒可謂出神入化了。」蕭清兒笑顏道。 「師兄就快給你們兩個丫頭趕上了,不努力可不成。」伯雲亭寬厚一笑。 「啊,想起來了,應該是乾坤印。」楊真從鏡光裡瞧了半晌,忽而恍然大悟。 「乾坤印是什麼?」伯雲亭揮手一振,水鏡化作億萬冰粒,紛散而去。 「一歧前輩送給我的一個神奇法寶。」楊真忽然想起了什麼,心念密咒,堂中地毯上驀然出現了一隻毛茸茸的白狐。 那雪狐體型嬌小,通體銀白,唯有尖翹的小耳朵呈粉紅色,牠正機警地張望左右,不住聳動著粉嫩的鼻頭,美麗可愛至極.眾人頓時忘了法寶之事,都矚目在那小生靈上。 楊真一個招手,白狐小小的紅眼珠一亮,閃電一縱就落到了他懷中。 「哇||」蕭月兒回過神兒來,一個箭步就撲到了楊真跟前几旁蹲著,兩眼灼熱冒光,盯著白狐再離不開了。 「月兒師姐,這是送你的。」楊真摸了摸白狐柔順的毛髮,那白狐舒服地嗚嗚直叫,不住用頭拱著他的脖子。 「真的?」蕭月兒頓時大喜,渾忘了適才的不快。 楊真微笑著點頭,再安撫了一下白狐,拎起遞給了蕭月兒。 蕭月兒如獲珍寶一般,將牠抱在懷裡,又親又摸,親熱萬狀,「嗚……」白狐不堪勝擾,依依不捨探頭地回望著楊真。 「咦,牠有兩條尾巴!」蕭月兒從白狐身後勾出了一長一短兩條尾巴。 「是靈狐,等有三條之時,就可結成妖丹,甚至化形……」楊真解釋道。 「哇,狐狸精耶!」蕭月兒無限歡喜地高高舉起白狐轉起了***,裙袂飛揚,樂不可支。 「就你的月兒師姐有,清兒師姐就沒有了?」這時蕭清兒托著粉腮,嘟著小嘴兒,故作不滿地嗔道,一雙明媚的眸子盯得楊真有些發慌。 「有、有的。」楊真急急道,說著他身前又出現一隻火燒雲一般的七彩鸚鵡,始出現,猝不及防摔落在了几上,迅即撲騰著飛起,「壞東西,壞東西。」鸚鵡氣急敗壞地張嘴就罵.楊真一撈就抓住了撲騰亂飛的鸚鵡,蕭清兒早迫不及待地奔到妹妹身邊,接了過來,一雙姐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鬧花了眼。 「那師兄有沒有份啊?」伯雲亭也湊趣道。 楊真心下頓時有了幾分得意,暗道自己總算也有讓人羨慕的東西了。接著堂內又出現了一隻火紅的六耳獼猴,和一隻長尾紫貂,兩個小東西,一個機靈,一個漂亮,又讓一眾人看花了眼。 「大師兄,這個兩個小傢伙你任選一個。」 「這……」伯雲亭頓不知是好,他早到物化之齡,誰想竟真有一個活生生的禮物。 「真兒,你不會是把一歧前輩的看家寶貝都給請來了吧?」堂上鳳嵐大感興趣的問道。 「你這法寶可非同尋常,竟能收取活物。」蕭雲忘倒是更驚奇於這一點.「谷裡還有好多靈物,可惜有幾隻可幻化的靈獸都收服不了。」楊真不無遺憾道。 「哇,我都喜歡,小師弟,你真好!」蕭月兒把白狐扔給姐姐,一手牽住四處張望躥走的獼猴,逗個不休,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哪個都不捨得,一時竟不知取捨了。 「大師兄可照顧不來這些小東西,還是師妹留著吧。」伯雲亭當即表態.「還是那只青鳥最好。」蕭清兒有感而發道。 一提到那只送楊真回玉霄峰後,就溜掉的青鳥,蕭月兒立時柳眉倒豎,粉臉拉的老長,恨恨跺足道:「今日若不是那死鳥見機跑的快,我非要拔光牠的鳥毛不可,哼。」 這幾年來,那青鳥有事沒事總要上門叨擾一番,每回都讓她狼狽不堪,顏面大失,卻又拿那神鳥無法。 堂中眾人聞言皆笑,歎她孩子心性。 「青鳥可任意幻化,牠的毛可拔不光。」楊真趣笑道。 「還說,你跟那鳥是不是沆瀣一氣,看你跟牠那麼熟的樣子,一定就是。」蕭月兒這會倒想起秋後算賬了。 「師姐放心,下回牠來,我一定抓住牠讓師姐出氣。」楊真心情大好,看蕭月兒也順眼了幾分,趕緊故作討饒道。 蕭月兒立時拋給他一個算你識相的嬌俏表情,接著又回頭逗弄一群小東西。 蕭雲忘輕咳一聲,向楊真道:「真兒,你既回山,擇日為師領你前去太昊峰認祖歸宗,明日起,為師親自教導你。」 「是,師父。」楊真起身執禮,心中無限欣喜,他千盼萬盼終於等來了這一天。 蕭雲忘掃了堂下眾人一眼,肅容道:「太昊,少昊,丹陽幾峰近年都出了不少年少俊傑,你們的功課也要加緊了,我玉霄峰不求英才,也不能出庸才。雲亭你雜務太多,也該收心練功了,你二師弟已經碎丹成嬰在即,你身為大師兄可要作出表率啊……清兒,你們兩姐妹還丹火候尚淺,好生磨練才是,長生天境界僅是大道之始,萬不可生驕。」 堂下眾人紛紛領命。 蕭雲忘言罷,與鳳嵐攜手退堂離去,想來是讓門下能放開玩鬧,好生相聚一回。 「小師弟,牠們好像都不怎麼聽話啊,一定有什麼秘訣,對不對?」 「小師弟,這猴子怎麼有三對耳朵?」 「小師弟,還有別的靈獸嗎?」 大堂中,楊真被兩姐妹左右圍繞,左問,右問,耳畔儘是鶯聲燕語,他一時彷若在飄搖在雲端,滿心歡喜,只覺此生難有這一刻的滿足。 伯雲亭袖手一旁,瞧著熱鬧,不時攙合著逗弄一下小東西,也是欣悅無比。 一大早,楊真一個人坐在玉霄峰山門玉階上,滿山的瓊花飛玉,晶瑩純粹,洗盡天地鉛華,銀色的世界讓人摒棄了所有雜念。 天青,地白,遠山紅,他的心在這冰冷徹骨的寒氣縈繞中,卻是溫柔若水。 他輕輕摩挲著手中的東西,端詳了又端詳。良久,他收回手中的東西,又取了一個出來。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彷彿怕驚動了他似的。 一雙暖暖的小手驀然捂上了楊真眼睛,香呼呼的熱氣噴在他耳際,只聽一聲清脆俏皮的聲音道:「猜猜我是誰?」 「不用猜,定是月兒師姐。」楊真嘿然一笑。 「討厭,大師兄還肯配合人家一下,你跟二師兄都是木頭,哼。」蕭月兒頓時氣呼呼地甩開了手。那嬌憨的聲音,足讓楊真聯想出她此刻含嗔薄怒的可愛神情。 「月兒師姐起的早,又想到什麼好玩的?」楊真替她揮袖掃開一旁台階上的雪粉,蕭月兒也不客氣,笑吟吟地一屁股坐下。 「那幾隻小東西可難纏了,特別是那只死猴子,肚子大的不像話,一口氣吃十多個桃子還不夠,還有……那鸚鵡嘴巴可壞了,亂叫個沒完,天亮才歇息,唉。」蕭月兒大吐苦水。 「沒關係,師姐哪天厭煩了,師弟就把牠們送回萬獸谷去。」楊真嘴上隨口安慰道,心裡卻是樂開了花,暗忖惡人自須惡人磨啊。 幾年前兩人間的舊事,縱然他不再耿耿於懷,卻是水過留痕,在他心靈深處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 「咦,你拿的什麼?」眼尖的蕭月兒突然發現楊真袖下有個木頭樣的東西。 「沒,沒什麼.」楊真下意識地攏了攏袖子。 蕭月兒卻是不由分說,伸手一把就奪了過去,一瞧,卻是一隻半尺大小的女子持簫木雕,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她拿著看了半晌,神色有些古怪地瞄著楊真道:「說,你怎麼有姐姐的雕像……我知道了,是你雕的對不對?」 楊真見狀無奈點頭.蕭月兒歪頭瞧了瞧楊真,粉臉忽然興奮地紅了起來,嬌笑道:「嘻嘻……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偷偷喜歡清姐,是也不是?」 「哪有,胡說.」楊真的臉刷地紅了個通透,彷彿被人偷窺到了最隱秘的心事,頓然大急,伸手就要去搶回小木人。 「我要去告訴姐姐,嘻嘻。」蕭月兒輕身飄起,作勢就要往回趕.楊真大急,橫身張手虎撲之勢擋在了台階前,蕭月兒眼珠一轉,飄退了開去,往山下奔去,還回頭道:「抓到我,就不告訴姐姐,咯咯……」 一藍一紫,兩道人影,就在雪坡林地間追逐起來。 蕭月兒擁有金丹期修為,怎是楊真能企及的,在茫茫雪林中追上了一盞茶工夫,依舊撈不到只衣片角,只能瞧見一片紫煙飄忽來去,丟下一串又一串銀鈴般的嬌笑聲。 「月師姐,不公平!」在山崖盡頭,楊真大口喘息著,停下腳步。 「那好,我們都只用腳力。」蕭月兒遠遠衝他招招手,又掠了回來,說罷又跑了出去,她倒是守了信,一路滿是深淺不一的腳印。 楊真詭秘一笑,激盪起全身功力,十丈距離瞬息而至,一把抓向了猝不及防的蕭月兒。 「哇啊,你賴皮……」蕭月兒反應神速,一個閃身橫移,卻是依舊被抓住了背後衣襟,楊真卻是失力撲過了頭,兩人頓時失勢,翻滾著,在雪地上摔成了一團.在坡地上連翻了十多個滾,兩人重重撞上一棵松樹幹才停了下來。 楊真抱著一團香軟,腦子裡一片迷糊,「嚶嚀||」一聲嬌吟陡然喚醒了他的神智,始抬頭,卻與一雙羞惱的美目撞在了一起。 「放開我!」蕭月兒又羞又氣,只覺渾身軟綿綿地使不上力,任這壞傢伙壓在身上,雙手無力地推擋著,好不難受。 楊真一個激靈爬了起身,伸手去拉蕭月兒,卻給她一把拍開.忽然回復力氣的蕭月兒一骨碌爬了起來,拍拍身上雪粉,整整衣襟,恨恨地瞪了手足無措的楊真半晌,揚了揚手中的木人,咬牙道:「臭小子,我不還你了,哼。」 「師姐……」楊真垂首窘迫難當道。 蕭月兒跺跺足,一陣風掠往山上,很快不見了人影。 在楊真不知是好的時候,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來。一身儒服的蕭雲忘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古松前,負手挺立,背後是燦爛的雲霞,與天地渾成一體,彷彿入畫的文人雅客一般。 「師、師父……」 「年輕真好,哈哈。」 楊真看著師父似笑非笑的目光,彷彿渾身被看了個通透,好不難受,只覺耳根子都在發燒。 「這算什麼,當年啊,你師父我可是敗退了無數崑崙同門,才將你師娘娶到手的,呵呵。」蕭雲忘向楊真招招手,悠然沿山踱起步來,只聽他又道:「你師娘年輕時候可是冰山一樣的絕世美人,對眾多崑崙弟子從不假以辭色,卻獨給為師一舉融化了……」 楊真那想師父竟給他講起了以往風流史,只得傻呵呵地跟在後面聆聽。 「唔……差些忘了,為師今日正式傳你崑崙道法。言歸正傳,你如今初入辟穀期固體階段,雖火候尚淺,但你的道心修為卻不比你兩個師姐差上多少。更難得是由內而外,幸得一歧前輩為你塑造無上道心根基,此也正合我崑崙道宗一脈的要旨:道為本,法為用,體用雙修。法力再強,道法再華麗,也不外乎道的法門運用,你切不可捨本逐末,白費了前輩一番苦心。」兩人一路說著,行到玉霄峰懸崖邊上,蕭雲忘負手遙望著雲海。 「是,師父……可弟子如今心法與天章好像格格不入,如何進一步修煉?」楊真在旁疑道。 「你如今心法獨樹一幟,得來甚有天機,為師也不太看得透,總之,一個字:悟!你日後前途不可限量,萬不可因一時挫折,而灰心喪氣,你可明白?」 「悟?」 「正是。修真界萬般法門,看似迥異,實乃天地同歸之道。上古乃至太古時代,一些古老煉氣宗門根本不講究心法口訣,完全是憑藉道心領悟,各自成法,如此才有萬千門戶。那時擁有大神通之人,俱是不屑法寶之力,全憑一口先天元氣施展玄功變化和法力神通,移山倒海,行雲布雨。豈像如今,修真門派道統獨一,法門凋零,仙劍法寶打天下。我崑崙派何嘗不是如此,現在只剩下三五個宗門,誒.」蕭雲忘喟然歎息道。 「師父,崑崙道宗與法宗,甚至聖宗有何分別?」楊真忽然想到了一個懸疑已久的問題.「崑崙道法兩宗皆是崑崙開山祖師玉鼎真人傳下的分支,道宗以道為本,法宗以術悟道,各有千秋,至於聖宗另有來歷,你日後自會知曉。我崑崙無上寶典︽原始天章︾博大精深,你好生領悟天章每一層的精義和境界,依此參祥,自能有所斬獲.你的修行之路也許會很坎坷,但何嘗不是莫大的機遇和挑戰?等閒修道人沿前人之路,縱然飛昇天界,卻也不夠資格稱得上開山立道的宗師,你要有這樣的志氣和胸襟才對!」 說著,蕭雲忘抬手隨意揮袖一拂,一道無形的勁力無限掃盪開去,整個空間一陣翻轉震盪,崖外萬里雲霞頓時一掃而空,露出了深幽無盡的仙府沉淵,初陽的萬道金光從中直射了過來,將兩人染成了金人,直看得楊真目瞪口呆。 「是,弟子明白。」 「今日為師就授你崑崙奠基道法︽五行訣︾。」 楊真一拍腦門,倏然驚醒道:「師父,弟子突然想起一事,一歧前輩要我轉交一元師祖一道傳書玉符。」 蕭雲忘愕然,從楊真手中接過玉符,神察片刻後,神色大變,吩咐楊真兩句,丟給他一隻傳道法碟,匆匆駕起劍光離開了玉霄峰。 楊真望著天際的轉瞬即逝的劍光,心忖,有大事發生了嗎? 第二集 青天有約 第二章 五行訣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10 本章字數:9415 楊真捧著手上沉甸甸的玉牒金書,翻來覆去,只找著了四個滾金大字:大衍寶菉。 他在萬青谷只受煉氣奠基之學和體術修煉,法術只明其理,不得其法;在一歧老人那裡更是整日神遊虛境,除了學得御劍的粗淺法門,其他一竅不通。如今手捧法書,卻是不得其門而入。 師父不在,師娘,在他心中打了個突兀,下意識忽略了過去。 想到蕭清兒,一顆心頓時火熱了起來,卻又想到蕭月兒多半在一旁,看著遠方滾滾萬道金霞,楊真一轉念,最終決定去找大師兄。 一溜煙跑回玉霄池,卻見校場上兩道乳白的劍光正鬥得不亦樂乎,靈蛇一般糾纏在半空,劍嘯錚鳴聲不絕,不時有兩聲嬌叱。比試的正是蕭清兒姐妹倆,兩女手捏劍訣翩翩起舞,仙袂乍飄兮,若風擺荷葉,劍氣縱橫中,盡顯美好身姿。 楊真四周掃了一眼,沒瞧見伯雲亭,索性找了處欄杆坐上,看起兩女鬥法。 不知何時,兩女同時收回劍光,兩柄玉白的仙劍各自懸浮身前,蓄勢待發。 「姐啊,老用追風逐月一式好無聊,換一式好不好?」 「月兒,爹說過不可操之過急,火候不到,畫虎不成反類犬。」 蕭清兒見妹妹又來了性子,不由苦笑,嘴上卻是苦心勸解。 「看劍,碧海潮生!」蕭月兒不耐地皺了皺眉,不由分說揮訣又起,仙劍一聲激越的顫鳴,頓時白芒暴漲,蕩出一層層劍光,若水瀾一般重重蕩漾開去,氣浪如滔奔湧向蕭清兒。 「調皮,中流砥柱!」蕭清兒手訣一揮,仙劍倏然破空高飛,變成一柄巨大的光劍,到了至高點,陡然閃電俯衝而下,攔江之勢截在了氣浪濤流中勢強處,轟隆聲中,激起漫天光浪。 兩女迅速淹沒在氣浪重濤中,一道勝過一道的劍芒炸開,罡風在校場呼嘯如刃,寒氣如冰,遠端觀戰的楊真只覺肌膚刺痛,睜眼如盲,趕忙提氣護身,才感覺好了許多。 又一道轟鳴聲後,氣浪漣漪一般炸開,兩女同時飄退收劍,這才收了一式。 「好!」楊真情不自禁地鼓掌道。 正在整理衣衫的兩女齊齊瞧了過來,正氣喘吁吁、心急火躁的蕭月兒一見早上輕薄自己的楊真,頓時芳心大恨,正念著怎麼收拾這小子呢,就撞上門來,心念一轉,甜甜一笑道:「小師弟,說說看,我跟姐姐誰更厲害一點?」 「月師姐,小師弟眼拙,實在看不出……」楊真素知這兩姐妹不相上下,蕭月兒此問定是居心叵測,存心找茬兒來的,索性裝起了糊塗。 蕭清兒收回拭汗的香帕,瞧著楊真一臉為難的神情,不由噗哧笑了出來。 「姐姐啊,看來小師弟這幾年大有長進,不把我們姐妹放在眼裡了。」蕭月兒不懷好意盯上楊真,「小師弟,不若讓月兒師姐領教一番如何?」 「月師姐說笑了,師弟這點斤兩怎是仙子您的對手?」楊真聞言火燒屁股一般跳了起來,準備躲逃,心道這丫頭定沒忘了早間之事,想著法兒的要整他呢。 「看來楊師弟真不把師姐放眼裡了?」蕭月兒花容一冷,星眸裡卻是強忍著刁鑽笑意。 「月兒師姐,早上我不是故意……」楊真心中一急,出口就叫糟。 「你還說……」蕭月兒頓時臉色大羞,剛收起的劍光,又祭起了起來,一道閃電飛出,直射向楊真。 「啊--」楊真眼前驟亮,大風颳來,猛然翻身落下,同時他聽到了蕭清兒的急呼。也幸得他機靈,滾落後方碧池同時,兩手扣在榭欄下青石板上,壁虎一般掛趴著,才不致成了落湯雞。 蕭月兒只是存心嚇唬楊真,飛劍剛射出不遠就一個迴旋轉了開去,她見楊真躲了下去,又召回了飛劍。 良久,楊真一臉訕笑地探上頭來,才發現兩女皆在上面候著他,三人正打了個照面。 蕭月兒冷冷一笑,彎腰遞出了小手。楊真見她臉色有些不正,猶豫中,一股大力湧來,他發覺身子一輕,已經被一隻無形大手拘了上來,正要道謝,身上力道盡失,落身前猶睹一張狡黠得意的笑容。 「砰!」楊真若大石一般摔進了寒池中,激起三尺浪花。 「月兒,你……」蕭清兒一臉慍怒地瞪向妹妹。 「姐啊,這小子活該。」蕭月兒滿不在乎地拍拍手,沖姐姐一笑。 「咦,怎麼還不上來?」蕭清兒顧不得與妹妹糾纏,急盯著霧靄朦朧的池水,碧波微漾,這過了好一會兒,卻依舊不見動靜。 「別瞧啦,這小子江邊長大,不會水性,打死我也不信。」蕭月兒嗤道。她話雖這麼說,神色還是有些緊張地盯著池水。 話音剛落,水聲嘩啦中,一個大頭從水中冒了出來,頭臉寒氣蒸騰,楊真抹了把臉,劈頭就嚷道:「池水好深,怕不有上百尺。」 兩女聞言一怔,齊齊白了他一眼。 楊真再次攀上榭台,這回遞來了兩隻玉手,蕭清兒一臉關切,蕭月兒卻是一臉幸災樂禍。他沒有猶豫,一把抓住了蕭清兒遞來的手,輕身飛了上來,帶起一身水澤。 落地的瞬間,楊真聽到一聲嬌哼,心底一寒,小心瞅了避開幾步的蕭月兒一眼。他心中有鬼,不敢跟這刁蠻師姐計較。 「你往水底鑽什麼?」這時蕭清兒拉過楊真,伸手抵在他命門,助他運功蒸乾衣袍,一邊責問道。 「我把玉牒金書掉水裡了。」片刻工夫,楊真已經恢復了一身乾爽,身外繚繞的煙氣散去。 蕭清兒接過楊真從衣內取出的玉牒,瞧了瞧,笑道:「爹讓你一個人參悟《大衍寶菉》?」 楊真低聲赧然道:「我沒辦法研讀這玉牒,師父他有事外出了。」 蕭清兒溫婉一笑,柔聲道:「爹不在,還有師姐嘛。」 一旁的蕭月兒輕哼一聲,不懷好意地插口道:「姐,別跟這小子這麼親近,他打你壞主意呢。」 蕭清兒愕然,蕭月兒將她拉到了一邊,耳語了一陣,兩女忽然笑鬧成一片,追打起來。 楊真心中一個咯@,登時七上八下,蕭月兒定是在胡亂編排他,要是她們兩姐妹聯手起來對付他,日子就難過了。 想躲,可這玉霄峰就這麼方圓幾里,法眼之下,可無處藏身。 蕭清兒這時已經嫋嫋婷婷行了回來,玉臉雖薄有粉霞,卻是若無其事,揚了揚手中的精緻木人,道:「小師弟,多謝了,你怎不親自給師姐呢?」 負手踱著小步子,緊跟在後亦步亦趨的蕭月兒頓時大失所望,她還以為有好戲看呢。 「那是……」楊真待要出口,卻見蕭月兒正杏目圓瞪,趕緊噤聲,心道,我惹不起你這野蠻師姐,總躲得起吧? 蕭清兒看在眼裡,沒好氣地白了妹妹一眼,取出玉牒,對楊真招招手道:「來,師姐今日傳你道法入門之功。」 兩人找了一塊台階坐下,一人聽一人講授,倒有模有樣。蕭月兒自覺無趣,跑了開去,一會兒就抱著白狐跑了回來,一旁湊著熱鬧,時不時添添亂。 「天地萬物生化者,乃太初一元,所謂天道,求的就是太初之境;太素有質,萬物又分庚金、乙木、葵水、離火、戊土五行,此乃萬物間生化之源,也是一切神通變化的法術根本,由此可衍生出風、雨、雷、電,乃至天地萬物氣象。」 「就是說可以呼風喚雨?」 「何止,爹說過,到了通天之境移山倒海也不難。」 楊真一邊透過神念流覽玉牒金書以法術典藏的內容,一邊聽蕭清兒解答,他眼前展開了又一個奇妙無比的廣袤天地。 「那御劍術又算哪一類法術?」 「這是為比鬥而生的法門,爹說這是下乘之道,並非天道的正途,只是修真界爭強好勝的產物。」 楊真兀自不解道:「既是如此,師姐你,甚至師父他們都煉製飛劍呢?」 蕭清兒耐心解釋道:「器一物,存乎一心;道一物,妙不可言。凡事重在人,而不在表象。」 楊真恍然道:「飛劍可出入青冥,瞬息千里,自然是好的代步之法。」 蕭清兒甜甜一笑,道:「師弟好悟性,在修道之初,修為不足,施展法術緩慢,若是與妖魔鬥爭之時,只怕反應不及。飛劍至堅至銳,閃電神速,正好補之不足。」 一旁蕭月兒耐不住寂寞,駁口道:「那可未必,御劍術也有高下之別,爹所創的九曜飛仙訣,借天地之力,足可橫掃六合,睥睨八方。」 楊真這才有暇回頭,瞧見蕭月兒抱著白狐坐在一邊,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他們,慵懶而無聊,神情嬌俏可愛,不由伸手逗了逗白狐,惹來一陣嗚嗚嬌聲。 蕭清兒輕笑道:「妹妹說的是,大道萬千,都是通途。」說著話音一轉,又道:「不過啊,小師弟,這《大衍寶菉》是崑崙道法精髓所在,其包羅萬象,符、咒、印、斗無所不容,但你還得從入門五行法術學起。」 蕭月兒舉起白狐大大地伸了個懶腰,交到了楊真手中,道:「看好小白,看本師姐給你露一手朔風訣。」 楊真抱著柔軟的白狐,嗅著不知是蕭月兒留下的殘香還是白狐的體味,心中暖洋洋的,一陣舒坦,這等學道跟萬青谷的日子相比,當真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婷婷玉立場中的蕭月兒,一雙纖纖玉手巧捏蘭花指,一手拂揚,一手攬懷,揚空揮手打出了一手靈訣。 一股有形的清風驟然從她腳下升起,衣袂髮絲飛舞中,托著她冉冉飄飛數丈高。隨後一陣狂風平地捲起,帶動著校場雲坪上的雲氣隨風而動,一道道游龍一般的清風白浪尖嘯著,繞著蕭月兒四方旋動,形同小龍卷一般。 很快,一道道白色弧形氣刃豁然而成,「嗤啦!」空氣撕裂的裂帛聲不絕,蕭月兒衣袖輕舞,法訣又變,數十道破天氣刃逆風彎刀一般斬下。「蓬蓬蓬!」氣刃擊在校場法陣之上,轟出一道道丈長白痕精芒,大地微顫,彷彿地裂一般。 落花仙子一般徐徐飄落的蕭月兒,向楊真兩人一方娉婷一福,作了個小女子獻醜之勢,頗有幾分淑女風範,可惜她高翹的嘴角暴露了高傲本性。 「真好看!」楊真呼喝道。 「好看?」蕭月兒登時大受打擊,小嘴一扁,叱呵道:「看師姐的引雷術!」 蘭手結印,又是一道靈訣打出,天空陡然一暗,彷彿要塌下來一般。 天空猝然慘白一片,「啪啦!」一道巨大的銀蛇劈了下來,轟隆巨響,狠狠地鞭打在青石地面,激起無數小蛇飛躥,整個校場都被波及了。 而蕭月兒就在電光十步開外,小臉笑開了花,似在說怎樣,這回可不是好看了吧? 楊真掩住嗡嗡亂響的耳朵,好半晌才平復下來,向得意洋洋地蕭月兒豎了個大拇指。 蕭清兒見不得妹妹小人得志的模樣,笑道:「真師弟,瞧瞧你月兒師姐的尾巴都快翹起來了。」 楊真聞聲連連點頭,一本正經道:「清師姐,月師姐尾巴有沒有翹我不知道,可小白的尾巴可翹直了。」 蕭清兒凝目一瞧,楊真懷裡的白狐趴在他胸口瑟瑟發抖,兩條小尾巴果真都抖了個筆直,登時再忍不住,捧腹開懷大笑,花枝亂顫。 蕭月兒黑著臉跑了回來,氣呼呼地瞪著兩個惡人,一人一個白眼,一把奪回白狐,悉心安撫起來,對著白狐道:「小白乖乖,姐姐嚇壞你了,是姐姐不好,下回姐姐的天雷劈那個姓楊的大壞蛋好了。」 楊真嘿嘿一笑,又道:「清師姐,這引雷術威力如許之大,如此迅捷,如何抵擋?」 蕭清兒沉吟片刻,道:「天雷術引九天之雷,是為道家降妖伏魔之無上妙法,威力莫匹。只是尋常修為起訣緩慢,完全可憑藉身法或遁法迴避,若是避無可避,則用法寶硬擋,單純肉身抵擋非智者所為。像那精怪異類修行者,最怕的就是天雷,那是他們的最大剋星。只是五雷正法有傷天和,不得亂用,否則必遭天譴。」說著,看了眼妹妹懷中那驚魂未定的白狐。 蕭月兒擺弄著白狐,一旁不屑道:「剛才師姐我不過是用了威力最小的引雷術,若是連珠雷,甚至雷霆千里這樣的天威道法,任你跑得快,也要把你劈成焦炭,哼。」 楊真不理她,捧著玉牒金書看了一會,內中經文法像一路閃動,忽又問道:「掌心雷又是什麼?」 蕭清兒想了想,道:「雷法分五行,最常見的掌心雷,就是離火雷,憑藉內家丹火之力發動純陽雷火,剛陽暴烈。只是過剛易折,抵擋起來卻是不難,其勝在出其不意,威能有限。」 楊真大感興趣道:「要修成內丹,哦,就是金丹才成?」 蕭清兒搖頭道:「這也未必,只步入金丹期後,能收發自如,威能更大。倘若修為不足者,則可借符菉發動,其中中南太一門的太乙神雷最為有名,借五行之離火精華和太白金精等天地精華,以五行相生相剋煉製成符,等閒修為也可憑之發動,甚至引來天雷罡煞,天風雷火,可熔金煉石,開山破嶽,所向披靡。 楊真大為咂舌,又研讀了一番玉牒,不由苦著臉道:「我該從哪兒開始修煉呢?」 「那得因人而宜,人也有五行,大多是偏向某一性,少有純德之身,修煉道法,自然也各有不同。」 「我知道了,樂天師兄說過他是火德之身,專修離火真氣,煉三昧真法……」 蕭月兒一聽樂天之名,頓時若被踩了尾巴的小貓,凶巴巴地一把拽過楊真,追問道:「你認識樂天那傢伙?」 楊真莫名其妙地點點頭。 蕭月兒大發雌威脅迫道:「以後你不許跟他來往,那小子太可惡了。」 楊真頓然不明所以,這時,蕭清兒替他解圍道:「樂天師兄上回壞了紫乾師伯的一爐天金丹,其中本有玉霄峰一份,也難怪月兒記恨了上他。」 「原來是這樣……」楊真與樂天共室三年,一直不曾得知他受罰之因,如今才恍然大悟,當下替樂天打抱不平道:「樂師兄他在萬青谷禁功三年,可吃足了苦頭,月師姐是不是太小氣了?」 蕭月兒鼻子重重哼了一聲,撇過頭去。 蕭清兒拉了拉楊真,示意不要理她妹妹,繼續道:「伯師兄說過,你五行平衡,倒是可任意精修一門法術。」 楊真奇道:「不可全修嗎?」 蕭清兒笑道:「莫太貪心,人力有窮,大道卻是無窮,況且爹說過,任何一門道法只要修到了極致,都堪大用。」 楊真若有所悟地點點頭,與蕭清兒打個招呼,挪到了塊空地,跌坐冥思起來。這幾年苦心竭力的煉神修行,令他神氣異乎尋常的完足,已不必通過超脫肉體忘我,而達到深沉煉神入定境界。 甫一凝神,迅速沉入心海,內照氣腑,日漸成長的靈神與紫府外百竅元爐不住作著元力循環,一道道靈蛇一般的真元,往復作著無比奇奧的周天循環,一切渾然天成,不假人手。 他首先選擇了乙木訣,畢竟在萬獸谷有將近一年的煉劍經歷,那柄萬年木劍的劍靈就是先天木屬性,故此他熟悉的就是五行木元氣。 金書法訣回顧一遍,念起靈力依訣流轉,手上不自覺地作出手印,十指翻轉,不住變化,身外週遭天地元氣漸漸有了感應,木靈力一點點、一點點聚集而來。 就近照應的蕭清兒姐妹一看,驚地合不攏嘴,只見楊真週身一點點綠色精芒閃現,若夜色下的流螢一般,雖然匯聚很緩慢,卻是貨真價實的先天木靈氣。 也難怪兩女,她們當初修煉入門五行訣,溝通天地也是半月以上才初見成效,想不到她們一直認定天資拙劣的小師弟,竟有如此之能。不過,最令她們驚訝的卻是另有緣故,楊真起始就超脫步罡、唸咒的外道輔助手段,直接以意、神由內而外驅使法術。 五行訣乃崑崙弟子道法根基之功,與打坐煉氣一般也是每日修道功課之一,常年修煉,可親近天地五行精氣,日後無論修煉何種道法都有事半功倍之效。 半個時辰過去了。楊真週身佈滿了晶瑩的綠光,彷彿一團綠雲一般,至此,乙木訣算是靈應初成。這時,只聽他一聲咒喝,所有乙木靈氣順著變化的手訣,化作一條綠色光柱,原木一般沖天而起,飛出十數丈後,紛散雲中。 成了,楊真一個彈身立定,卻瞧見兩雙美目帶著驚訝盯著他。 「二位師姐,師弟還不算笨吧?」 蕭月兒明眸一轉,單手抱著小白,故作老成指點道:「火候差的遠了,只能驅使小法術,看師姐的。」說罷,蕭月兒襲廣袖下手印暗結,待揮手攤開之時,已凝聚了一團缽大的綠色光球,幾成實物一般在掌心上微微跳動。 只見她翻掌又是一震,風散而去,來無影,去無蹤。 楊真一見頓知自己差的太遠,畢竟修為差距在那裡擺著,也不氣餒,嘴上大大誇了蕭月兒幾句。反倒是蕭清兒好生鼓勵了這小師弟一番,讓楊真大是感激。 接下來,楊真又相繼修習了庚金、葵水等訣,皆是一氣呵成,讓兩女真正驚駭到底。他自知修煉道法非是一日之功,根底更是長年累月才能打下,無論如何也比不得蕭清兒姐妹倆自小無數靈藥培元打下的道基。要追趕她們,也許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他眼下最想修煉還是上乘御劍術,畢竟遨遊飛天才是他的最大夢想,從乾坤印中召喚出萬年青木劍,頓時吸引了蕭清兒兩姐妹的目光,兩女接過競相把玩。 「師弟,你這仙劍哪裡來的?」蕭清兒博覽群書,自是認得這劍器的來歷。 「一歧前輩給我的,怎麼來的不曉得。」楊真心中暗喜,當初他認為這是木頭作的劍,並不怎麼喜歡,眼見兩姐妹神色,頓知其來頭不小。 「這可是千年,不,怕是萬年青仙靈木,這是可遇不可求的。」蕭清兒愛不釋手道。 「有什麼好嗎?」楊真奇道。 「真是傻人有傻福。崑崙山西方千里蠻荒外的陽岐山有奇樹,黃金木,神鐵木,青仙木,號稱三寶樹。崑崙弟子門人眾多,劍池宗材質有限,半數都採自這三樹的靈木煉製飛劍。只是尋常得一枝千年靈木就很了不起了,你這根萬年靈木可罕見的很,那一歧老頭真捨得血本。」蕭月兒忿忿不平道。 「是啊,爹的紫殤劍也是萬年神鐵木煉製而成,品質與你這柄只怕相當,當然火候是不能比了。」蕭清兒笑著將劍還給了楊真。 「師父也用木劍?我當初還嫌棄它呢。」楊真頓時喜不自禁,旋即又道:「兩位師姐,你們的飛劍又有什麼來頭?」 兩女相視一笑,各自祭出靈煉到紫府的仙劍,兩柄晶瑩玉潔的短劍懸空打轉,淡淡的寒靈之氣頓時瀰漫方圓數丈,楊真不禁打了個寒戰。 「姐姐的叫玄玉,月師姐我的叫靈犀。」蕭月兒得意道:「這是娘給我們在北方萬里外的冰原尋的萬年寒玉心煉製而成,算的上靈器,若非娘嫌我們修為不足,封印了七層寒力,威力可大得多了。」 「我的仙劍還沒名字呢,該叫什麼好呢?」楊真捧著木劍出神道。 「爹是以他的道號作劍名,可你還沒歸宗入道……青仙木,辟邪誅魔,就叫……天誅劍如何?」蕭清兒收回玄玉仙劍,提議道。 「天誅劍?」楊真眼前一亮,反覆念叨,感覺甚好,忽然他發覺手中劍顫了一下,隱約有一絲靈力流入了體內,伴隨著一股淡淡的哀傷。 你也贊同啊?楊真盯著劍身,神念深入,霎時與劍靈相會,人劍一體的感覺陡生,一切前所未有的好,靈台一陣恍惚,又回轉神來,他舉劍胸前,道:「就叫你天誅劍了。」 「什麼天誅,我看叫天邪劍好了。」蕭月兒也跟著收回了靈犀,嘟嚷道。 「淨會胡說。」蕭清兒笑著打了妹妹一下,蕭月兒哪肯吃虧,兩女又鬧成一團。 楊真不理她們,念動掐訣,天誅劍青芒驟亮,悄然飛起,繞著雲煙繚繞的玉霄池上空飛了兩圈,又俯衝飛了回來。這時,他眉心鍥印迸射出一道靈光,順勢將飛劍收了回去,看上去彷彿人劍一體般入了紫府。 「師弟,你額頭上這法寶能收小白牠們,也能收人嗎?」蕭月兒突見異景,休止打鬧,忽發奇想道。 「這樣怎麼可以,那與他比鬥之人,豈不是不戰自敗?」蕭清兒不以為然道。 楊真正要駁口,忽又想到,若是自己也進去了,還能出來麼?想及,念動密咒,果然銀光一閃,就在兩女眼前活生生的消失了,只餘下一枚銀光閃耀的寶印懸在半空。 須臾,楊真又重新出現,兩女此時的嘴巴張地足可吞下一個雞蛋。 「哇,這比隱身術,什麼瞬移術神奇多了。」蕭月兒率先驚叫起來,說著上前對楊真又摸又捏,生怕是障眼法一般,忽又抓住他的手搖道:「好師弟,把師姐變進去試試?」 楊真看著兩女放肆一笑,退開幾步,額前先後射出兩道銀白靈光,兩女身影一陣恍惚,消失不見。半晌後,楊真又將她們送了出來。 兩女好一陣才緩過來,神智尚有些迷糊,卻見楊真一張得意洋洋的笑臉。 「可惡,這樣跟你不用打也輸了。」蕭月兒憤憤道。 「未必。」蕭清兒神情一變,週身罩上一層朦朧寶光,正色道:「真師弟,你再來。」 楊真點點頭,再度運轉乾坤印封字密咒,這回印堂射出的靈光卻窒住了,他體內的法力拚命往印堂湧去,彷彿要把他抽空一般。 蕭清兒發衣飛舞,雙手捏訣橫抱,四周氣勁激盪,蕭月兒也被迫退了老遠。 楊真欲罷不能,鼓足真元,印堂驟然一痛,眼前一陣白光扭曲,光影時移,一變再變。 蕭清兒身形一陣模糊,相持了片刻後,終是消失了。 第二集 青天有約 第三章 心屬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11 本章字數:9257 場中兩人面面相覷,好半晌,蕭月兒回神急道:「怎麼了,快把姐姐放出來,快啊。」 楊真不理蕭月兒的催促,原地調息了一陣,再度起咒。 眼看蕭清兒婀娜的身影再度回到兩人視線中,他們各自皆鬆了口氣。 這回,楊真明白了,乾坤印也不是萬能的,一旦對方抵抗,就難以如願,自己也跟著消耗功力,變成了角力。 「師弟,你這法寶很神奇,卻是不能亂用,對修為遠較你高的人,只怕適得其反。」蕭清兒長長籲了口氣,鄭重道。 「他呀,逃命用這個法寶最好不過了。」蕭月兒卻嫉妒非常道。 「確實是遁跡的無上法寶,只是他遁形後法寶依舊在,若是修為高深的人勘破內裡的奧妙,收了他的法寶,豈不是自陷絕境?」蕭清兒凝重道。 「不可擅用。」一陣眾人熟悉的聲音傳來。 「爹,你上哪兒去了,這一日可是我跟姐姐代你教導小師弟的。」蕭月兒迅即絆上了從廊階步下校場的蕭雲忘。 「好,好,算你乖一回。」蕭雲忘輕撫著愛女的秀髮,任她撒嬌。 「師父,你回來了。」楊真趕緊上前見禮。 「師弟進度比意料的好多了,五行訣修煉幾個時辰就有模有樣了。」蕭清兒上前不忘為楊真表功。 蕭雲忘放開蕭月兒,打量楊真片刻,良久才道:「你這乾坤印定是上古奇寶,不過,你切不可過於依賴,否則對你的修行大為不利。」 眾人愕然以對。楊真尋思了一陣,恍然明白了師父的深意,連連點頭。 蕭雲忘略微頷首,直忖孺子可教。 蕭清兒姐妹倆都是悟性非凡之人,很快也醒悟到蕭雲忘的用意,修道人最忌對器的依賴,容易導致心障的同時,也失去了磨礪的機會。 「真兒,你日後若再見到一歧前輩,要稱他師伯祖。」蕭雲忘警醒道。 「師伯祖?」三人同聲訝道。 三人驚訝非是沒有來由,整個崑崙仙府除了少數幾名長老,就唯有崑崙掌門一元真人輩分最高,誰想憑空冒出一個師伯祖出來? 「一歧師伯乃你們一元師祖的師兄,為師也是今日在太昊峰面見師尊,才知曉其中來龍去脈……」蕭雲忘言猶未盡道。 楊真回想一年前離開萬青谷,那紫丞老道確實叫過那老頭師伯。當時他腦子裡混亂一片,根本就沒想及許多,原來那不起眼老頭子竟然有這麼高的輩分,心中駭然,又是奇怪,為何他會獨居在一個山谷中? 「哇,師弟,你可失去了一個與爹平起平坐的大好機會。」精靈古怪的蕭月兒所想卻又不一樣。 楊真一愣,隨即醒悟過來,可不是,如若他拜在一歧老人門下,就是師父的師弟了,想著不由大為尷尬,偷偷向師父覷去。 「因緣定數,勉強不來……」蕭雲忘依舊風輕雲淡,「崑崙仙府怕是不平靜了,你們好生修煉,尤其月兒不要四處亂跑。」 蕭月兒抱著白狐趴在姐姐身後,探出頭來,小舌頭一吐,沖蕭雲忘作了個鬼臉,嗔道:「冷師兄閉關,娘也要給他護法,大師兄正好也輪值巡山,玉霄峰人都沒了。」 「你凝丹不足百日,不可妄動,誒。」蕭雲忘拿這寶貝嬌嬌女無法。 「知--道--了──」蕭月兒聲音拖地長長的,小嘴嘟地老高,老大不情願。 「真兒,崑崙上有諭令,為師得外出一段時日,就由你大師兄和兩個師姐輪流傳授你功課。」蕭雲忘拍了拍楊真的肩頭,神情沉重,言談幾句,逕直轉回了玉霄樓。 「耶,這回沒人管我們了。」蕭月兒瞧著其父消失的背影,彷彿脫籠而出的鳥兒,雀躍非常,「師弟,師姐告訴你,這崑崙好多地方好玩呢……」 「月兒……」蕭清兒頭皮發麻地看著這丫頭。 楊真掂了掂手中的玉牒,看了看溫柔可人的蕭清兒,也不知在轉什麼念頭。 玉霄峰下,山澗深谷。 這是一處深幽的峽谷,千百道大小飛瀑,在兩面里許長的峭壁斷崖上,像千百道閃耀的銀鏈,飛瀉而下,捲起千萬朵盛開的雪蓮花。 這飛瀉的高山雪水,順著千溝萬壑,自成溪流,高低錯落,層層遞遞,衝擊出一汪汪清幽淺水灣,淙淙會聚在谷底的大碧潭,順著峽谷河床東去。谷內水聲震天,霧珠四方飛濺,整個深谷籠罩在重重霧靄中,仰頭只見朦朧的青光和雪白茫茫的重巒山峭。 寒氣凜冽的碧潭邊,一塊黑褐的圓滑磐石上,正盤膝跌坐了一個藍衣青年。 他所在潭水對面,突兀的,並排高高豎立了三塊高五丈、寬尋丈的齊整青石,一柄青光綻然的飛劍正平飛在當中一塊石面上,作蛇行遊動,彷彿在刻畫著什麼,不時有落石粉屑刷刷滑落擊地、落水。 這正是楊真一日的功課之一,以飛劍器物之力,在石壁上練習小篆,要求字跡清晰工整,深淺有度。伯雲亭告訴他,這僅僅是入門要求,要達到行雲流水、字韻天成才算過關;意到字成、自成風骨才算小有所成。 這好比舞著千鈞大棒當作繡花針使,難度可想而知。這需眼力,心力,法力配合行使如一,以及神乎其神的驅物法門技巧,而這正是蕭雲忘獨創的修煉法門之一。 驅物入微本是金丹期的要求,無奈兩個師姐和一個大師兄一致同意,楊真只手莫敵,只得開始了新的征程。就這樣,早晚煉氣、修法,午間修劍,一天有八個時辰在練功。 山中無甲子,而這已是他回玉霄峰的一年後。 今日輪到蕭月兒監守他練功,只是這丫頭早早不知跑哪兒玩去了,丟下楊真一個人。 「呀,終於完工了,天章第四部初卷,四百五十七字。」楊真念動召回天誅劍,收功起身。 再打出一道御水訣,「轟!」從水潭中驀然升騰起一道丈長小水龍,盤旋一陣,直衝向青石碑,青花飛濺中,洩流而下,將剛刻好的碑文洗刷一新。 金丹養神不滅體,靈機天趣長生天,萬物昌盛道始成……楊真觀望著默念一遍篇頭歌訣,心中大感滿意,好生舒展了一下筋骨,抬頭仰望幾里外那擎天巨峰,青山巍然,是那麼的高不可攀。 那正是玉霄峰,承載著他所有夢想的地方,心中頓然沉重了下來。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蕭清兒,那清泉一般溫柔細緻的女子。她的一顰一笑總讓他心神恍惚,她有著母親一般的溫柔和體貼,有著姐姐一般的關愛……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在何時起,他對這個師姐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然而,幻夢萌動初始成,就給一人無聲擊碎了。 近一年來,那白衣翩翩的太昊峰弟子楚勝衣多次到訪,自然少不了比試切磋,不想玉霄峰五個弟子中,修為最深厚的大師兄都給他比下了去。 那人以一甲子之功步入元嬰期,抵達不滅境,與當年的師父相比也不遑多讓;其超凡的談吐,過人的識見,舉手投足發乎天然的從容氣度,令兩個師姐都情不自禁地圍繞在他身邊。清兒師姐更是無法掩飾地對他仰慕有加,每每相處甚得。 相形之下,他只能黯淡地站在一邊,當一個旁聽者。 站在他們中間,彷彿有一道無形牆堵,將他隔了開來,只能無助地看著一切。 每當想及,楊真的心就像那斷線的風箏,無所依,無所靠的飄蕩,難受到無法呼吸,卻又無力改變什麼。 忽又想到了蕭月兒,這個頑皮任性的師姐。這半年以來,一有空,這師姐就領著他滿崑崙亂跑。自那次他錯手逾越之後,這師姐待他彷彿有些不一樣了,哪裡不一樣,他也不說不出來。總之,這半年下來更見親密,幾乎無話不談。 在這情竇初開的年紀,正是衷於做夢的時光,然而楊真卻沒有那樣多的心力去多想,練功近乎他生活的全部。只有拚命練功,寄情於山水之間,才能讓他忘我、忘情。 每一天的進步都令他欣喜,有所領悟,每踏進仙道大門益深一步,愈感天道浩瀚無窮。 少年心事來的快,去的也快,很快沉醉在無邊的道法天地中。 又一天要結束了,他感覺到太陽真火漸漸黯淡下去。 楊真仰天長長吐了口氣,蹲在水潭邊,捲起袍袖,一雙修長有力的手深入碧綠寒洌的潭水中,手上放射著淡淡的螢光,波瀾中疊影重重。 不消片刻,幾條尺長火紅的長鬚鰻魚從深水處游聚了過來,歡快地游動在楊真手心左近。霎時,湧動的水波凝固了一片,幾條火龍鰻就給生生抓到了虛空。 楊真不知從何處摸出把寒光閃閃的小刀,剖魚去髒,清洗,不過盞茶工夫。 收拾妥當,再起身,提氣,幾個起落消失在漫天水霧中。轉眼,他來到了一個高處乾燥的小山洞,內裡堆了不少乾柴。這裡位於峽谷半山,外面薄霧如紗,彌天一片。 很快楊真架柴火,抄枝穿魚燒烤起來。 「師弟……楊真……」蕭月兒的呼叫聲迴盪在深澗中。 楊真站到洞口,高應了一聲,遠方青山迷霧中一道虹光一個迴旋,掉頭就飛馳了過來。洞外半空白光一閃,蕭月兒挾著香風飛身落到了洞穴中,同時落下的還一隻火紅的猴子和小白狐。 兩個小靈物爭先恐後地攀上楊真左右爭寵,猴子頑皮地掛在他大腿上,白狐則躍上了他的肩膀;蕭月兒卻是一屁股坐在火堆旁,隨手抓了根木棍在柴火裡捅來捅去,盯著火苗發呆。 等了片刻,楊真停止翻滾烤魚,探頭奇道:「師姐怎麼不說話?」 支架上火龍鰻已經金黃油膩,滋滋作響,濃郁的香味充盈整個洞穴,「咭咭!」六耳獼猴一爪拉著楊真衣襟,一爪探向火堆,瞪著骨碌碌的大眼乞望他,卻是不敢上前。 「六耳都餓了。」楊真取下一枝,吹了吹,塞給了獼猴,小東西頓時歡天喜地捧著跑一邊啃食起來。「我知道了,師姐今日上丹陽峰偷螭龍果,結果給人抓了現行,對不對?」 蕭月兒撇頭悶哼一聲,恨恨地嘀咕道:「是六耳給人抓了,可不是本小姐……下回看我放一把真火燒光丹陽峰,要他們好看!」 六耳聽到有人叫牠,顧盼咭叫一聲,又自顧吞嚥了起來。 楊真聞言莞爾一笑,並不接話,取了一枝最鮮嫩的火龍鰻,待涼了涼,遞給了對面的大小姐。蕭月兒也不跟他客氣,秀眉輕蹙,小心翼翼地品嚐起來。 「嗚……」小白狐趴在楊真肩上聳動著粉紅小鼻翼,兩爪亂刨,也撒起嬌來。 「對了,師父怎麼外出這麼長時日還不回山?」楊真取過餘下的兩枝一邊吞吃,一邊撕下小碎肉餵食小白狐。 「西方十萬里洪荒,沼澤深山,大漠莽荒,窮山惡水,要逐寸巡查一遭可不容易,可有得爹忙的!不過爹交遊廣闊,也許到其他道門仙府拜山作客也未必。」蕭月兒說著大大地撕咬了一口。「嗯,真師弟烤的就是好吃,比大師兄強多了。」 楊真突發奇想道:「師父不是可以瞬息神遊千里麼,何須親身巡查?」 蕭月兒抹抹嘴道:「真正作祟的妖魔,怎會輕易現身?況且幾千年下來,妖怪好像也變聰明了,懂得斂藏形跡,殊難發現。」 楊真不以為然道:「妖族真有那麼可怕嗎?」 蕭月兒駁斥道:「你懂什麼,上古以來,人妖兩族征伐不斷,若非三千年前我崑崙派領袖三界,一舉將妖族九部之王封印在陽岐山下,如今九州太平日子可難吶。」 「人妖兩族為何不能和平共處,你看這六耳和小白也算個小妖吧?」楊真從師門經典中略有瞭解,但追溯根源卻往往一言蔽之。 蕭月兒照本宣科一般,一本正經道:「上古時候的妖族秉先天妖氣而生,天生通法,凶殘暴虐,橫行神州,若非有修真界抵擋,這九州黎民如何得以繁衍生息?六耳和小白不過是異獸成靈,與真正的妖族大相逕庭。」 楊真笑了笑,並不反駁,他對妖族只是有些好奇,並不是那麼有興趣。 穴內沉寂下來,只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火紅的光亮照著兩人兩獸,明暗不定。 良久,蕭月兒抱怨道:「又吃的人家滿嘴油膩。」說著扔下魚骨,拍著玉手。 楊真起身撈著袖子遞過去,一臉認真道:「師姐將就用我的袖子拭擦一下?」 蕭月兒小嘴一噘,杏目圓瞪,揚手就打,楊真一個飄身後仰,同時將小白扔了過去,正好撞落到了她懷中。 「師姐,該回山了。」 「你呀,越來越不把師姐我放眼裡了。」 「哪有啊,師姐是天上的月亮,師弟我不過是您邊上一顆小星宿。」 「說你呢,嘴也變得油滑了……不過啊,你的清師姐可不吃這一套。」 「月師姐說什麼呢。」楊真正收拾洞內雜物,聞言身子一僵。 「你那點心思別以為瞞的過師姐我,可惜,姐姐眼中那姓楚的怕才是月亮,你在她心裡才不過是顆星宿罷了。」蕭月兒白了楊真一眼,見收拾的差不多了,一手一個拎過小白和六耳。 「只怕那姓楚也是月師姐心中的月亮吧?」楊真沉默片刻,驀然反擊道。 「那小子只不過稍微不那麼討厭罷了,師姐我的眼界高著呢。」蕭月兒這時已到洞外,祭起了仙劍。「快上來,不然你得自己爬上山了。」 「今天我自己飛回去。」楊真若無其事道,說著也祭起了劍光,足有二丈,比起蕭月兒五丈劍光卻是小巫見大巫。 「行啊,到時候別求師姐就行。」蕭月兒明眸閃亮,彷彿看出了點什麼,當先風馳射空而去。 一道青色劍光,緊緊追著一道白色劍光,扶搖直上長空。 日落紅霞飛滿天,淩雲雙劍耀山前。 破開層層雲霞,雪白蒼茫的玉霄峰就在眼前,楊真驚喜地發現自己功力又有了長足的進步,數里長空飛來,竟能勉力支持,比之前不知強上多少。 收起劍光,落到南坡崖邊,蕭月兒早就等候的不耐煩了。這時,一陣清越的簫音渺渺傳來。蕭月兒與楊真對視一眼,頓知簫音誰屬。 「去瞧瞧?」蕭月兒丟下小白和六耳,兩個小東西自覺往山上躥去。 楊真不想此時去打擾蕭清兒的清靜,搖頭拒絕。 「走嘛,你跟姐姐好像疏遠了很多,其實大可不必。爹說過,我們修道人須放開胸懷,面對一切,逃避是不利修心的。況且啊,像爹和娘那樣的雙修道侶,在崑崙仙府百年難得有一對呢,你可是太小覷姐姐的道心修為了。再說,出色的修真之士,彼此間總是相互吸引的,同輩人一起探討道法和人生,有時候比師長教導有更獨到的領悟。」蕭月兒掠了掠額前一縷調皮的秀髮,難得一番正經。 楊真聽得心頭一震,不想這月師姐也有這般見識,自己當真是一葉障目了? 「師姐有理。」 「當然了,我蕭月兒可不比任何人差。」 楊真啞然失笑,這師姐沉穩不了片刻,就打回了原形。 兩人相攜踏雪,一路無痕,穿花繞梅,風行山間。忽然,楊真和蕭月兒不約而同地止住了腳步。北坡外,雪林中,遙見一雙男女屹立一處高地,迎風送曲,風雅能事。 暮色籠罩下,兩人彷彿蒼悠浮屠中的一對神仙璧人,容不得外物。 「這傢伙又來了。」蕭月兒掰著手指,皺眉哼聲道。 「我先回山作晚課了。」楊真丟下蕭月兒,轉身就走。 「喂……」蕭月兒看著師弟縱越登山離去的背影,分明有些踉蹌,一陣莫名的惱怒湧上芳心,回頭再望著遠處的楚勝衣和蕭清兒,張手作筒,大聲喊道:「姐--你今天吹的難聽死了。」喊罷,咯咯一笑,一陣清風般追著楊真而去。 蕭月兒的大喊立時打斷了清越的簫音。沉浸在簫音和山風中的兩人,相視苦笑。 「我這妹妹太頑皮了。」蕭清兒將與衣一色的翠綠長簫收入袖中,螓首微側,斜睨了山邊一眼。 「令妹乃真性情,何怪有之。」楚勝衣一擺袖袍,洒然道。 「噢,這麼說,楚兄認為小妹吹的確實難聽死了?」蕭清兒訝道。 「我……」楚勝衣不想蕭清兒竟這般戲作,一時尷尬不已。 蕭清兒噗哧掩口一笑,道:「開個玩笑,楚師兄見笑。」 楚勝衣搖搖頭,凝視著蕭清兒,笑道:「與清師妹在一起的時光,總是過的這麼快。」 蕭清兒垂下螓首,揭過話題道:「西方隱有動盪,我崑崙怕是不得安寧了。」 楚勝衣神色一正,豪情萬丈地對天拱手道:「我輩當效仿列代先人,斬妖除魔,護我神州朗朗乾坤。」 蕭清兒溫婉一笑,抬首遙望西方,道:「一切尚是未知呢,只不過妖族出沒洪荒活躍了一些……」 楚勝衣朗笑道:「如此最好,畢竟崑崙弟子潛心修行才是正道。」說罷,拱手告辭,相約再會。 蕭清兒久久孤立山間,風吹袂蕩,彷彿山川精靈一般。 夜幕降臨了。 深夜,玉霄峰上。 一聲長嘯驚雲裂空,遙遙傳出數十里,玉霄池上一個瘦挺的藍袍人踏空九天,意興飛揚,頭頂一輪圓月,清暉下顯得孤傲不凡。很快,玉霄峰不多幾人都驚動了。 原來蕭雲忘門下閉關年多的二弟子冷鋒,大功告成,破關而出。 「冷師兄,少臭屁了,快下來!」半夜被吵的蕭月兒憤憤道。 「月兒,就不能讓師兄得意那麼小會兒麼?」冷鋒徐徐飄落校場雲坪上,眾人圍了上來。 「本姑娘心情不爽,就不能讓你得意。」蕭月兒嘴上帶罵,卻是跑上前親熱地捶了冷鋒幾下。 「誰惹玉霄峰的小姑奶奶不快了,師兄給你做主。」冷鋒抱臂笑道。 「要你管。」蕭月兒撇嘴嗔道。 「行了,別跟你冷師兄鬧了。」一身白衣、雲鬢高挽的鳳嵐飄然現身,因守關而與眾人難得一見,此番紛紛見禮,又是一陣熱鬧。 「若無師娘幾番相助,冷鋒只怕難得過這一關。」冷鋒說著,鄭重向鳳嵐拜倒叩謝。 「你是雲忘最得意的弟子,師娘平日難得照顧你們,這回不過是從旁抽空替你把把火候關,算不得什麼。況且,此番功成,是給我玉霄峰長臉之事,何謝之有。」話是這麼說,鳳嵐還是生受了冷鋒一拜。 這時,伯雲亭和蕭清兒也上來祝賀,楊真一個人站在周邊。 冷鋒目光一轉,落到了一旁的少年身上,楊真主動上前道:「恭喜二師兄。」 蕭清兒見冷鋒有些發懵,從旁插口道:「不記得了嗎,六年前你見過他。」 冷鋒偏頭審視楊真片刻,點了點頭,算是應諾。 楊真目光閃了閃,終是退了開去,站回眾人周邊。 蕭月兒上下瞄了冷鋒一陣,突然石破驚天道:「二師兄,把你肚子裡的小嬰兒給大夥看看,好不好?」 冷鋒登時鬧了個大紅臉,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寶貝師妹,說不出話來。餘者更是面面相覷。 鳳嵐好氣又好笑地拖過蕭月兒,輕輕在她粉臉上捏了兩下,叱道:「沒人看管,你這丫頭更野了,要無法無天是吧?」 蕭月兒偎依在鳳嵐懷裡,扭來扭去,不依道:「娘,人家可乖了,天天陪小師弟練功,不信你問問大師兄和小師弟。」說著偷偷給兩人遞上眼色。 鳳嵐又拍了蕭月兒一把,放開了她,道:「你這鬼靈精的把戲還瞞的過娘?」 蕭月兒又瞪著冷鋒道:「行了,別整天擺一張冰塊臉,逗你而已,現在讓你神遊出竅,你還沒那本事呢。」 冷鋒苦著臉連連應是,看得伯雲亭等人一陣好笑。 鳳嵐感歎道:「明年歲末的崑崙峰會,玉霄峰怕就要指望鋒兒了,你們也爭氣點,別讓你師父在他幾個師兄面前抬不起頭。」 蕭月兒附和道:「冷師兄定能將太昊峰那姓楚的打得滿頭包,嗯,還有少昊峰那個姓陸的,當然,還少不了丹陽峰那姓樂的……」 蕭清兒取笑道:「月兒在崑崙竟有這麼多大仇人啊,看來冷師兄要很辛苦地為你賣命了。」 蕭月兒白了蕭清兒一眼,嘲道:「喲,還沒開打呢,姐姐就心疼某人了?」 蕭清兒淡然自若一笑,道:「我倒是聽楚師兄說,他也是很欣賞妹妹的。」 蕭月兒氣呼呼地撲向姐姐,兩女繞著眾人嬉鬧追逐起來,彷彿兩隻美麗的花蝴蝶一般。 伯雲亭笑著,兩手虛按,勸和道:「你們兩姐妹風頭火勢總不對呀……這玉霄峰說來就我這個大師兄最沒用了,呵呵。」 蕭月兒見佔不到便宜,收手道:「最沒用的是你身邊那個,御劍飛不出十里,哼。」 楊真無動於衷,只是默然看了蕭月兒一眼。 鳳嵐看著一群小輩鬧的歡騰,頗為感慨地搖了搖頭,這樣的時光她也曾有過,只是,那卻是很遙遠的事了。 第二集 青天有約 第四章 有所思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12 本章字數:8313 夜深如晦,楊真獨臥一間,輾轉反側,卻是怎也睡不著,腦海裡反覆翻騰著日落前雪峰上的一幕。 那道明媚的身影總是不由自主地浮上心海,揮之不去,斬之不絕。 他一次又一次告誡自己,斬斷癡心妄想,專心求道,卻又總在午夜夢迴時,陷入迷茫。 楚勝衣,崑崙掌律真人的弟子,一代天驕,不世之才,才學品貌無一不佳,新一代崑崙弟子中的佼佼者,精英中的領袖。 如是……自己拿什麼與人比,自己在清師姐眼中,充其量是個值得憐惜小師弟罷了。 想及至此,他心中無比頹喪,莫名的痛楚,如同夢魘一般侵噬糾纏著他的心,愈陷愈深,難以自拔。 他心知,今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自從那人時常出現在清師姐身邊之後,自己就失去了平常心。再沒有了初回山的欣喜,臉上也失去了歡笑,更多的是沉默。 每回見到那人瀟灑出入玉霄峰,在師兄師姐面前談笑自若,那沖和淡然中不經意流露的高人一籌,他每多一見一回,心中那股強烈的不屈不平,就像那火山一般在心底醞釀更熾更烈十倍百倍,讓他直欲發狂。 在那些時刻裡,蕭清兒平日如沐春風的微笑變得那麼刺眼,就像盛夏當空烈日一般灼目,楊真心底縱然再卑微,但他骨子裡卻是很驕傲的人。 他不服,他不甘……這樣的聲音一直在他心中徘徊不去,然而他又能如何? 近一段日子,甚至好幾次打坐冥想之時,妄念翻滾,四肢百骸血氣浮動,幻覺迭起,心中隱有所覺,那彷是走火入魔之兆。即是如此,他也不敢對任何人傾訴,總覺那是難以啟齒之事。 一個聲音在他心中不住迴響……不,不能這樣下去!修道人該斷情絕性! 如何斷情絕性? 心堅,志凝,道心固,萬千險阻來無路。 明心,明志,開大道,六合八荒任我行。 荒唐啊,荒唐,自古修道人又有幾人能捨棄七情六慾,斬絕塵根,直達太上忘情?師父,他不也沒有作到嗎? 幾番天人交戰。居室內,只得一聲悵悵的哀歎經久不息。 臆想終歸是臆想,心思多敏的少年,耐不住紛亂的思緒,起身和袍,推門而出,走在外廊上,冰冷的氣息令他精神一振。 天上那頂大圓月,近乎就懸在玉霄峰咫尺,觸手可及,皎潔的月華潑灑在琉璃瓦、青石坪,柱樑,碧波上,折射出道道清暉鱗光。夜涼如水,心涼如斯。 他忽然想起了崑崙山下,河陽鎮已經朦朧一片的人們,想起了小蓧姐,如今她早該嫁人生子了吧,也不知她還記得自己麼? 爹娘的墳頭上也許爬滿了雜草,會有人清理麼,楊真心中苦笑,答案不問自明。這六年來他竟沒有為他們上過一炷香,自己還真是個不孝子呢。 如果自己當初選擇留在山下,會是怎樣的結果呢? 流浪街頭,乞討度日? 眾生同碌,苟延殘喘? 人生沒有如果,楊真不再是昨天的楊真,今日的楊真又該何去何從? 每日拚命的練功求進,依舊擋不住心中的寂寞和茫然,有些事情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傾訴,心中冷暖唯有自知。 在山下的日子裡,只求一日三餐溫飽,衣能覆體,路能行正,若能多有幾張笑臉相對,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在仙府中,看起來萬般皆好,一切自足,為何如今心中反而更加空蕩蕩,沒有著落,彷彿在無盡的黑暗中彷徨的遊子。自己是否祈求太多了?如今踏上仙道之路,人生路遙,沒有盡頭,在九州生靈中,已是最逍遙得志的那一群人。 可是,天道路上凶險莫測,縱然走到最後,那最後又是什麼呢?問天,問地,問己。唯有虛空無垠,和自己的回音激盪。為何知道的越多,越發覺自己的淺薄和無知。 記得大師兄說過,古時曾有大神通之人,飛上太虛之極,發現大地竟是圓的,一個無垠大球,而後告知眾人,卻是無人置信,紛紛言曰荒誕。 天圓地方,蓋天之說,那才是蒼生亙古的認知。 哈哈……上九天邀月,與日同行,在不久的將來,自己當能實現。 之後呢,登虛長生天,腳踏金祥雲,四海八方斬妖除魔? 再後來呢?與天同壽,破虛通天,飛昇天界,位列仙班? 楊真從未發現自己腦海中如許多的疑問和迷惑,這些師父和師兄能替他解答嗎?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問。 一番胡思亂想後,楊真發現自己竟平靜了許多,雜念漸漸收斂、理順,望著明月,隱隱有一層明悟湧上心頭。 蕭清兒的影子在他心中更加清晰了,那股莫名的情愫又甜又傷,悲喜交侵,隱約有一種超脫其上的感悟,心中陰翳似乎散去大半。這一刻,楊真恍然覺得自己長大了許多。 愛恨情仇,生老病死就是凡俗之人的一生。 恨,當初山下無數次欺辱他的街頭青皮,那刻薄的老闆娘,無數個孤獨的夜晚裡,他曾咬牙切齒地痛恨過。 那時力弱無助的他,面對一切只能以一張笑臉來面對,因為很小的時候娘親告訴他一個道理:用笑臉能包容一切。 他早早學會了麻木和容忍,只有在無人的時候,他才能找回自己。 至於愛,他並不懂得他對蕭清兒的感覺是否叫愛,楊真在伯雲亭的私藏雜書裡看過不少人間情愛故事,有些感人肺腑,催人淚下,但總覺那是很遙遠的故事,與己無干……自己不過是一個人在黑暗的角落裡自棄罷了。 「嗚……」輕聲嗚咽傳來,小白狐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榭欄上,牠一身銀白的軟毛在月色下,閃爍著瑩光,溫柔而恬靜,一雙紅澄的眼睛幽幽地望著他。 「小白,你也睡不著嗎?」楊真心中湧上一股柔情,輕輕彎腰將其攬抱了起來,他雖不懂得這小東西的感情,卻能感覺到牠對自己的癡纏,真是靈物有心啊。 忽然一個念頭湧了出來。自己所思,所想,所迷茫,都是所謂天道的一部分嗎? 歷劫萬千,才得心功圓滿? 天章大義有講,修道人須持有寬廣仁德博愛之心,胸懷天地,才能納天地於道心,自己陷入兒女情懷,能入,卻不得出,正是因為放不開懷抱麼? 心魔?一個修道人禁忌之雷霆猝然打入楊真的心神中。自己終於邁入辟穀後期,聚元階段了? 一念及此,他明白了自己的境況來由,修心止性,功行自然,才能安然渡過此關,有機會成就金丹之道。 然而,這是修道人第二道關隘,和他一般修行階段的人九成以上,終身也無法突破到金丹期,三兩個甲子之後,終將化作土胚一塊。 當初伯師兄用了六十年才功成,冷師兄用了三十年,自己呢? 冷師兄如今更是修到了元嬰期,等若有了不滅之軀,自己在玉霄峰確實是最差的那一個。 但他知道,他入門來得太晚,唯有苦心修行,始有機會迎頭趕上。 但他也知道,自己用功,別人何嘗不在用功?如此看來,追上那人是沒有希望了。 儘管一夜靜思,想通了很多,卻是難以釋懷。 道家經典中總講無塵自慮,無慾則剛,然而,人的思慕所求,卻總是身不由己。 「吱呀--」房門聲響,與楊真隔臨的居室內出了一人,白袍勁裝,一身出行的打扮,正是伯雲亭。 「睡不著?」伯雲亭遙遙招呼道。 「大師兄又要出巡了麼?」楊真答非所問。 「是啊。我與天外峰的玄道師兄負責這半月的崑崙巡守。」伯雲亭說著,走了過來。 「仙府不是有仙陣守護嗎,為何要巡守?」楊真老早就有這個疑問。 「不然。」伯雲亭站在了楊真身邊。「仙陣依託地脈靈氣而成,耗費靈力甚巨,平常仙陣只開啟了遁空陣和天行陣兩個子陣,抵不住一些奇異法寶的開山破地,以及一些臻至化境的穿山遁地之術。」 楊真點頭表示明白了。 「小師弟……你心神有些不定啊。」伯雲亭正欲出發,卻又回轉關注著楊真。 「大師兄多心了,師弟一切都好。」楊真回頭擠出些微笑容。 「有事不要藏在心裡,大師兄若在凡俗也是個入土的老頭子了。」伯雲亭拍拍楊真肩膀,看著個比自己高出半頭的大孩子,心底透亮,遲疑半晌,終是沒說什麼,祭劍飛空而去。 「小白,你該回去了,不然月兒師姐會說我偷了你。」楊真丟下迷糊的小白狐,小東西醒來後,依依不捨地繞著楊真腳下轉了兩圈,幾閃之後,消失在黑暗深處。 楊真待了片刻,翻身一個騰空,翩然落到了捨頂高高的脊樑上。迎著太陰精華,露天打坐冥想起來。如水月華,很快侵襲了他一身,清光包衣,銀衣羽士一般。 蒼雲掩月,天星綻然,這一夜又將過去了。 「噅--」一聲悠長的唳鳴破空而來。一個巨大的黑影悠悠滑翔到了楊真頭頂,幾有烏雲蓋頂之勢,擋住了他與月華的交感,令他從坐功中驚醒過來,抬頭就驚見那熟悉的大鳥。 「死鳥,好久不見,上哪兒玩去了,也不來找我。」 「小子,本鳥有好事找你,咕──」 青鳥嘀咕一聲,青光一閃,化作雲雀小鳥身,撲落在了楊真肩上。 「好事?」楊真打心眼喜歡這只神鳥,見之心中豁然開朗不少,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一把將牠抓到手心,好生親熱了一番,弄的青鳥狼狽不堪,嘰咕直罵。 待楊真放手後,青鳥飛得老遠,落在飛簷上,尖叫道:「不識好歹,本鳥可給你帶了千年難得的機會。」 「青鳥前輩會這麼好心?」楊真大搖其頭,表示不信。 「跟本鳥走一回就知道了,咕。」青鳥叫嚷著又飛了回來,落到楊真近處,翎毛豎直,神氣十足。 「說清楚,不然我不跟你去。」楊真托著下巴,低頭瞅著青鳥。 「去王母峰。」青鳥左右探頭張望一番,小心翼翼地低聲道。 楊真眼珠轉了一轉,沒有搭話,等著牠的下文。 「不死樹有一顆果子快落蒂了……」 「那個……神果不死實!」 青鳥撲騰一下翅膀,又落近了些,一雙金黃的眼珠子賊亮了起來。 「去不去,得手後,本鳥分你一半。」 「不去。」楊真可不傻,不加考慮地斷然拒絕。他雖聽過這神果的驚世神效,但他並不相信如此神果沒有強力禁制守護,若是失手,青鳥可拍拍屁股一飛了之,自己卻是哪兒都去不了。 「本鳥有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弄到手,小子你放心好了。」青鳥賊笑道。 「你既然有這本事,還找我做甚?」楊真登時懷疑起這賊鳥別有企圖。 「嘎,這個……這個本鳥也有自己的難處,總之不會蒙你就是。」青鳥努力張翅拍打兩下小胸脯,彷彿下擔保一般。 「被抓的後果,你能擔當麼,死鳥。」楊真埋頭湊近道。 「嘖嘖,那神果可是能長千百年修為的絕世神品。」青鳥誘惑道。 「不去,說什麼也不去。」楊真聞言心底狂跳了一下,想了想,終於還是拒絕了,坐直身子,眼觀鼻,鼻觀心,若老僧入定,以示不受誘惑。 青鳥急的咕咕直叫,撲騰著在楊真週身上下,飛來繞去,不停地罵著「膽小鬼!」 楊真任牠折騰,就是充耳不聞。青鳥無奈落在了他膝上,就這麼大眼瞪小眼,良久憋出一句:「你不跟本鳥去,本鳥就跟你斷交!」 「你真有萬全的把握得手?還有,如果被抓了現行,會有什麼後果?」楊真見這神鳥不像說笑,不由權衡了起來。 「如果一夜工夫讓你達到元嬰期,甚至分神期,令你百年內飛昇,還有什麼代價不可以的?」青鳥不答反問。 楊真聞言心神大動,腦門裡不住迴響青鳥的話。若得到的遠比失去的多,還有什麼代價不可以的?那時自己可以在師父、師兄,還有師姐面前揚眉吐氣…… 他心動了。 「那我有個條件。」楊真再次將青鳥捧在了手心。 「咕,你小子真麻煩。」青鳥眼珠子驟亮,死死盯住楊真。 「無論出什麼事,你都不能丟下我。」楊真開出了唯一的條件。 「本鳥以上古神鳥之名起誓,夠了吧?」青鳥不耐道。 人鳥議定一番,即刻啟程,披星戴月,在幽深的夜空下,飛向西崑崙仙府--王母峰。 王母峰,崑崙派三大宗之一聖宗仙府駐地。當任聖尊姬香仙子修為通天,卻是百年如一日的在仙府潛修,除了偶逢崑崙派祭祀大典,從不曾在外人面前現身,宗內上下也是如此。故此,王母峰在崑崙派是極其超然和神秘的一宗。 聖宗歷代只有一個傳人,因此王母峰上下算上女道童,不過區區十數人,然而,卻無人敢輕辱聖宗的實力。 她們與崑崙道、法兩宗原始一脈迥然有異,心法別出樞機,乃數萬年前太古神人西王母傳下的法門《聖心神術》,其法通天徹地,深不可測,甚至可相容並包崑崙他脈心法,上古傳承以來,一直薪火不滅,自有其因。 聖宗之所以成聖,卻另有原因,那就是太古以來一直存在於西王母一脈的不死神樹,其蒂結之果,對凡人來說,確實有不死之效;對修道人來說,則是無上補益聖品。 上古時代,面對絕頂俯覽眾生之勢的玄宗,修真界各個大小宗門和神州散修,只能有心無力的窺覷著這無上神樹;玄宗四分五裂後,西王母一脈跟隨了原始一脈來到崑崙山,以崑崙派無上的地位和實力,不死神樹仍舊形同傳說一般,只聞其名,不見其形。 就是這般境況下,王母峰迎來了一隻膽大包天的神鳥內賊,和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修道者。 青鳥馱著楊真到了王母峰外之時,東方晨曦大白,一幕難以置信的奇景落入楊真眼簾。 山外遙遙看去,舉天上下,方圓十數里天地,儘是蒼翠的海洋。一株高有數百丈的奇形巨樹,幾乎就是整座巨峰,巨大若虯龍的枝幹橫生雲海,一片片遮天蓋地的樹葉彷彿天羅罩一般,無窮的枝葉、滕蔓上下無比流淌著微僅可察的晶色毫光,彷彿流動著的血脈一般,顯得光潔而神聖。 臨近仙峰,一股浩瀚無邊的青木靈氣,和一絲絲異樣的感覺,同時襲上楊真心頭,他能清晰地感應到眼前的不死樹,不僅僅是一棵曠古絕今的神樹,更是擁有非同一般生靈意識的神樹。 這裡的靈氣充滿生機和活力,它彷彿能包容萬物,微風細雨一般無所不在。在天眼下,楊真看到了無數微末的七彩靈光,這些億萬萬小小靈光會聚成形,形成生命力洪流,凝聚在王母峰山頭不散。 生命的奇蹟不外如是,這就是不死神樹嗎?楊真被深深震撼,久久不能自拔。 青鳥已在外圍繞了半圈,這時,牠一個盤旋,飛落到了一片巨大的葉子上,其碩大的鳥軀在樹葉上,也不過毛毛蟲一般大小,只帶得樹葉微微一顫,拳頭大小的扁圓露珠,從闊葉一頭滑到了另一頭。 楊真翻身落在肥韌的巨葉上,軟綿綿的,彷彿踩在了棉花團上,四方張望,滿目遮天蔽日的萬重闊葉,一眼瞧不盡樹心深處,恍惚產生了一種自己變成掌上小人的錯覺。 天漸大亮,萬丈晨光將天地染成了青白泛紅一片,明晰澄澈。此刻,正是萬物復甦之時。 樹山上棲息了無數異類小獸,在初晨陸續醒來,歡快地在枝葉、滕蔓間飛奔、跑跳,上下起落不迭,忙著採露取靈,汲日月精華,開始了一天的生息,處處皆是鳥鳴獸叫,整座樹峰洋溢著無與倫比的壯美和動人。 嗅著沁人心脾的芬芳氣息,楊真好半晌才回復正常,一旁的青鳥卻嘲笑道:「這只是不死樹的外象,它的靈根才是真正的本源所在,跟本鳥來,不可走錯一步。」 青鳥保持原身,飛身撲下,在紛繁的枝葉間穿插,順著一條條足有幾人合抱、下垂蔓延的青褐滕蔓,悠然掠向巨樹主幹下方,不時收翅停身一處,等候御風跟來的楊真。 越深入,楊真越感覺一種莫名的心靈悸動,久久不見異動的丹田,一個漩渦深洞漸成,無形加大了汲取真元的力度。 他的神念清楚地感覺到,丹田深處有一股強大的生機在覺醒,澎湃若浪潮,一浪高過一浪,彷彿潛伏著什麼正在甦醒的活物。 更奇異地事情發生了。一種莫名地吸引力緊攝著他的心神,好似前方有什麼值得畢生期待的東西一般,身形漸漸不由自主地加速飛掠。 足足用了一盞茶工夫,一人一鳥才落足到龍根密佈的地面,前方正是千人合抱有餘的遒勁樹幹,無數巨滕根須纏繞在上,盤亙交錯,在這幽暗之地,唯有淡淡的螢光流蕩在樹身各處。 「死鳥,王母峰的人住哪兒?」 「天外有天,樹中有乾坤。」 青鳥剛說完,張嘴噴出一道晶亮青光,他們週身驟然亮了起來,一陣彩光變幻,不自覺中,人鳥都進入了一個夢幻一般的開闊天地。 氤氳仙霞瀰漫了整個天地,七彩虹光灑空處處。仰頭不見高下,幽深神秘,不時從霞雲中垂下一條粗大的赤黃色龍鬚,虎紮在大地上,彷彿身在鐘乳林立的溶洞一般;腳下小徑玉石鋪路,蜿蜒蛇行,幾分歧路,蔓延向無盡深處,週遭地面爬滿了絨毯一般的深青色蕨類,其上滿是奇花異草。 這裡的天地靈氣比之外面,更是濃烈了不知百倍。楊真只覺飄然欲仙,彷彿吃了人參果一般,幾有身在靈天仙境的錯覺。 只是,他丹田的異狀更甚,前方隱約有什麼東西在急切的召喚著他,腳下不自覺地大步行去,讓本欲領路的青鳥驚詫莫名。 片刻之後,順著蛛網一般的延伸向心的小徑,到了一汪玉湯一般的巨大靈池處。煙波瀰漫、靈光閃爍的池中有一道燦綠色靈光柱,上通天,下通池底。光柱凹凸不平,彷彿老樹龍根一般,上面明暗不定,光暈流動,讓人一見就明此物非等尋常。 見青鳥呆在池邊不動,楊真頓知目的地到了。 「不死樹根那……在哪兒?」 「笨蛋,你眼皮底下就是。」 楊真剛開口就知是廢話,果然招來了青鳥的斥罵,他張望了一下杳不真切的四方,又問道:「你說的不死實我可瞧不見,還有……我們一路好像來的太容易了吧?」 正全神貫注思索著什麼的青鳥,立時回道:「這是王母峰樹中天--瑤池靈境,這裡是不死樹靈根所在天水瑤池,你眼睛看到的半是真,半是幻……咕咕,你能到這裡是本鳥的功勞,重重天陣就是你師父都進不來,更別說你。」 楊真這才注意到青鳥又化作鶴身大小,聞言頓時伸手往螢光流溢的池水中摸去,「住手!」剛動到一半,青鳥就喝止了過來。 第二集 青天有約 第五章 不死樹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12 本章字數:9353 「又怎麼了?」楊真拿眼瞪了過去。 「沒事,你試試看。」青鳥猶豫一下,反又鼓動楊真出手。 這回楊真卻收了手,心知這方圓數十丈的水潭有古怪,哪敢輕身犯險。只見青鳥沒好氣道:「讓你試就試,不然本鳥領你來作甚?」 「你個死鳥,說明白點,你為什麼要我幫你,我可是糊塗的很。」楊真氣惱道。 「這神樹豈等同俗物?沒有它自己的認可,誰也摘不了不死實,甚至連見也見不到。」青鳥說著也忿忿然,有幾分暗惱。 「有這麼玄乎?你能見到果子,摘不到?」楊真大膽猜測道。 「本鳥……本鳥兩千年前吞過一個,以後這死樹再也不肯讓我摘了,咕咕……」青鳥嘀咕著,聳耷著翅膀,竟有幾分委屈的樣子。 「哈哈……」楊真笑得一屁股坐倒在池邊,這死鳥也有吃癟的時候。 「這也不算丟臉,這不死樹果實除了當代聖女,沒有人可以隨意摘取,外人只能憑藉機緣,有所機會獲取。」青鳥強自解釋道。 「所以,你就領我來了?」楊真不等青鳥回話,又道:「可是,你怎知道神樹會認可我?」 「直覺,本鳥的直覺。」青鳥一本正經道。 「直覺?」楊真瞪直了眼。 「本鳥追隨西王母一脈幾萬年,靈通無數,怎是你這個毛頭小子能明白的?」青鳥不屑道,說著小腦袋上的鳳翎還神氣地抖擻了一番。 「嘿,你到底活了多久,真見過傳說中的太古神人西王母?」楊真在玉霄峰藏書經典《玄宗源》中,見過關於王母一脈只鱗半爪的介紹。 「咕……」青鳥聞言呆了呆,晃了晃頭,道:「好像有印象,怎麼記不起了……本鳥看來是老了,太久遠的事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廢話少說,我看啊,不如趁沒人發現,趕緊送我回去,我可不想禁足個百十八年的,一個不好給廢除修為,趕出山去,那才叫冤枉。」楊真此時對青鳥已經沒了信心,他哪肯相信這怪鳥的直覺,丹田越來越活躍的異常,令他非常不安,只想盡快離開這不測之地。崑崙派禁令中特別關於王母峰一條,他可記得清楚,來到此地,已是後悔不迭。 「你就試一下,不會有事,本鳥人格擔保!」青鳥挺起小胸脯,蠱惑道。 「你有人格?」楊真朝天翻了個白眼。 「本鳥……本鳥……」青鳥嘰咕著,說不出所以然,氣呼呼直欲閉氣。 「得手,我分七成精華?」 「咕,依你……」 楊真轉念一想,來也來了,索性試他一試,便隨口提了個條件,不想青鳥一口答應,小雞啄米一般不停點頭,生怕他反悔一般。 青鳥死死地盯著楊真遞出的手,緩緩地伸向瑤池中,直到真正入水剎那,牠竟閉上了圓鼓的眼珠。 一陣七彩光氳變幻,楊真眼前景象陡變,一個方圓半里的熔池巨坑中,碧水一方,澄澈透亮的池水面上,有著無數浮躍的金色、青色、紫色氣泡,不住迸裂,飄起一團氤氳,直升上空。 池中央一株蓮芝葉、蒼龍干的丈高蟠龍怪樹,頂上有三朵寶蓮葉瓣,生了三隻拳頭大小的晶圓碩果,透亮發紫,紫中帶紅。出奇的是,樹上方飄逝著精精點點的紫金靈光,生生不息地籠罩著不死樹。 同時,有一股難以形容的香息彌空積鬱,徹人肺腑。 「哇,本鳥果然沒看錯,難怪一歧那老頭能看上你,你乃天靈之人,神樹不會排斥。」青鳥欣喜若狂,繞著瑤池外圈飛了起來。 然而,楊真卻無心分享牠的喜悅,他此刻丹田火爐一般翻滾攪動,直欲炸開,全身真力無能運轉,不由跪倒在靈池邊上,豆大的汗珠從額上、面頰接連滑落。 「臭小子,你怎麼了?」青鳥終是發現了異常。 「我……」楊真抬起血紅的臉容,眼前卻是一黑,「轟!」一頭栽進了靈池,整個人迅速沒入黏稠的池液中。 青鳥閃電飛掠而下,卻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光壁,反彈了出去,再回轉時,牠發現天水瑤池已回復了初始模樣,哪裡還有楊真的存在。 「青鳥,你又闖禍了。」一陣柔淨若水的女子聲音嫋嫋傳來。 「哇……小香香,本、本鳥……」急著天上轉飛的青鳥頓時慌了神,嘴裡結結巴巴,說不出去整話。 一個無比清麗的霓裳羽衣女子驀然出現在瑤池外。 「你這個為老不尊的壞東西,一計不成又來一計,神樹是那麼容易靈應的嗎?」那女子輕聲叱責道。 青鳥乖乖落到了她伸出的手心,垂頭喪氣,不敢吭聲。 「誒,五百年前你元氣大傷,神識顛倒,到如今也不過恢復三成……奈何不死樹乃上界神品,非我等可以操持,開花誕果不由人定,奴家原打算此番落果後,取二實送丹陽峰煉製一爐神品聖元丹,賜你一粒,誰想你如此莽撞,隨便引了個少年來,看你如何收場?」姬香邊說邊走,只見她襲廣袖輕盈一揮動,華光一閃,瑤池本相再現,一人一鳥出現在池邊。 「可這小子,真的給神樹接受了啊。」青鳥抬頭低聲辯道。 姬香沒有理牠,只是凝神注視著前方。此時,瑤池中碗口大的氣泡不住飛昇、破裂,池水上空,靈光異彩紛呈,不死樹罩上了一層青色光暈,水下靈根捲動著一團光球,光怪陸離,看不真切。 沉寂良久,池中異變再生。 一陣金色霞霧瀰漫碧波,一枝稚芽從水中萌生,迅速抽枝發芽,轉眼膨脹到與一旁的不死樹一般大小,只是通體暗金色,金葉呈心形,散發出陣陣迥異不死樹的檀香。 又一柱靈光從天撒下,瑤池中雙樹生輝,爭相奪目。 「天啊……這是……七寶妙樹,它竟回來了。」姬香失聲自語道,面上露出驚喜交加的神情。 「是天佛寺偷走的那株?」青鳥顯然也有所見識。 「正是,當初玄宗浩劫,西王母一脈不忍再造殺孽紛爭,放棄追回七寶妙樹,三千年了,它竟然又回家了……倘若歷代王母有知,定大感欣慰。」姬香放開青鳥,雙手捧心,虔誠向天禱告。 一人一鳥呆著看了好半天,落回姬香削肩上的青鳥忽尖叫道:「那小子死哪兒去了?」 姬香輕垂螓首,瞧了瑤池深處半晌,忽輕聲一笑,道:「他沒事,能入天水瑤池,對他也是一場造化……看來你挺著緊那少年,你不是一向不與人交往的嗎?」 青鳥晃晃小腦袋,道:「本鳥難得與他投緣,不能見死不救,咕。」 姬香聞言淡淡一笑,兩手結印胸前,指法曼妙,變幻無方;同時,她丹唇輕啟,念動真言,一襲紅色霞光籠罩了她全身上下,彷彿一朵巨大的火焰一般。 忽然,她手印結心推前,一道曦白光柱投射向剛長成的七寶妙樹,迅即神樹迸發出七彩靈光,罩了通體。 「不對,七寶妙樹似乎靈神有損,無法交感,這究竟是何緣由?」姬香施法片刻後,收回了法光,神樹也回復了原狀。「這少年是何來歷?」 青鳥歪著小腦袋想了想,回道:「只知他是玉霄峰門下,咕,跟萬獸谷一歧小子也有點關係。」 「一歧?」姬香看著瑤池之中,微目神察片刻,訝然道:「乾坤印……這小傢伙被他選中了?」 在天水瑤池中的楊真正經歷著又一輪蛻變,肉軀百骸和經脈得到了天地間最純淨的原始靈力洗伐,他將迎來真正的脫胎換骨。 當年山下河陽鎮小東山之時,他被血妖多彌羅遁走時,掠去近乎一身本命精元,元氣幾乎虧耗殆盡,可說是踏入地府大門之人。 本命精元,無論是對化外凡夫,還是修真之士,都是命之本;對後者來說,更是道之根,凡是擁有強大本命精元者,將更有機會親近天地自然之力,體悟道之本。妖魔兩道邪修者,之所以肆無忌憚掠奪修道者,甚至同道的命元,甚至金丹,原因正是為此。 誰想,將死未死的楊真竟恰逢遁入大地,潛藏不遠的七寶妙樹靈根借體棲身,憑藉神樹異力,以七日之功,重塑先天本元,造化凡軀,擁有了無限旺盛的生機。 故此,楊真奇蹟般得以本命歸元,聚神還陽,天佛寺普濟大師認定死亡的人,竟逆轉生天,活了過來。 而七寶妙樹靈根作完一切,本命元氣傷上加傷,也失去了靈識,藏入楊真的氣海,進入寂滅狀態。 楊真入門煉氣的種種異狀,俱乃七寶妙樹之因。如今七寶妙樹重逢同源不死神樹,在天水的刺激下,恢復了部分靈識,重塑了本體。 種種巧合機緣,造就了楊真,也成全了七寶妙樹的回歸之旅。 天水瑤池所在,不死樹憑藉與七寶妙樹的萬年共識感應,喚醒了七寶妙樹的生機,令它從沉睡中醒來,重獲新生。而楊真糊里糊塗中,在充沛至無以復加的靈力和不死樹異力下,竟六識深藏,渾若回到了母體胎息時光,深深入了定。 在七寶妙樹靈根離開他的氣脈三府之一下丹田後,中黃大脈最後一道關隘已經打通,左右青龍白虎相伴,全身真元盡數歸紫府神樞運轉,天宮接地府,天地靈氣源源不絕地湧入四肢百骸,通達無礙。 在天水瑤池中潮水一般的神奇靈力洗刷下,靈肉得到前所未有的昇華,元氣得到最精純的淬煉;兼且他那奇特的獨門心法,百竅皆為元爐,引入天地元氣比尋常心法遠甚。在近乎無限充盈的靈力支持下,他體內百脈千百道小溪,漸漸會聚成了大河,元力飛速地攀升。 就這樣,渾渾噩噩過了一月有餘。 以楊真刻下的修行進度,原本至少尚需二十年才夠結丹的火候,不想此時,又有意外發生了。 一道造化之外的古怪精元從天外灌頂而來,霎時與楊真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五行精氣相合,頃刻化作渾淪之力,隨著周天輪轉,不住增強、增強,最後,氤氳紫氣在百竅爐鼎中悄然孕生。 紫氣隨著周天真元力流轉百脈,最後會聚中黃,直衝上霄,抵達紫府天門,聚氣成形,龍騰虎躍,須臾轟然破入天門。 此刻,為陽神主宰的楊真,渾渾沌沌,紫府內遁著天機不住作著最後的元力積聚,漸漸紫氣衝霄,充盈滿貫;同時,紫府以元靈為核心,不住地膨脹、收縮。忽然一點璀璨無比的金芒橫生心海,一點,兩點……紫府一聲開天雷霆,億萬金色光粒陡升,蔓延無邊,毫光斗射無際,甚至刺穿了楊真的肉身,令他形同刺蝟一般,迸射出萬丈精芒,將瑤池內外染成了金黃色。 金色光華在紫府收縮反彈九九八十一個輪迴,化作團團金華玉液,捲著紫氳,從天門降臨中黃,再甘霖化露,普天而降,古怪地雲散到了百脈周天。 四十九個大周天之後,週身百脈竅穴為丹露洗伐一新,受著莫名的天機牽引,丹露重新會聚中黃大道,返回天門。 在紫府核心處,金華收斂,紫氣頓熄,縈繞著燦爛的星河核心,一顆晶白如玉,圓滾滾的小還丹,滴溜溜地生成了。 那憑空而來的源泉依舊源源不絕,接著,小還丹燃起了熊熊丹火,白變赤,赤變黃,黃再變金,如是幾個輪迴,最終變為金光燦爛的大金丹。竟是直接跨越還丹境,抵達金丹中期。 突然,楊真紫府一陣跳動,那無窮的源泉一陣精縮,消失在他的心海深處,還丹終於穩固下來。 同時,瑤池外,一位霓裳女子也收功起身,瑤池內不死樹上只剩下兩顆不死實,一旁的七寶妙樹益發顯得金光綻然,靈枝發俏。 楊真此刻與天地渾然一體,靈台如鏡,慧心大開,只覺靈機天趣,道體內外俱甘美無比,澎湃的精純真元力流轉百脈,一呼一吸,彷彿天地盡在掌握,飄然欲仙。 收回六識,他自行脫離天水瑤池,若輕羽一般緩緩飄浮出了池面,那天水剝除外衣一般,靈性十足地自行脫離楊真軀體,不留分毫痕跡。 池子遠處,一個無限美好的女子背影落入他的視線。 那女子正彎腰觸摸著一大團青光,她一頭瀑布一般的青絲垂揚至纖腰後,柔順若流水,光潔若匹緞,合上一身霓紅羽衣,未見其人,卻已然有傾國之姿。 楊真輕輕飄落在瑤池邊上,距那女子有數丈之遠,彷彿怕驚動了佳人一般。 忽然,那女子似有所覺,盈盈轉過了身。一張令人窒息的嬌靨落了楊真的眼簾,膚若羊脂玉,水潤亮澤,彎月一般的眉毛,細長的鳳目,鼻樑豐挺,丹唇輕輕抿著,似帶著永恆的微笑。 她就這麼攏袖捧手,長裙迤地,俏立在微薄的雲霞中,彷彿天宮的霓裳仙子落了凡塵。 楊真腦子裡頓然一陣空白,如果他此刻能說出話來,定是大喊:仙女,我見到仙女了! 他此刻的心情,一如當年在河陽鎮山下初逢蕭月兒時的驚艷。 「你叫楊真?」 若清泉一般剔透,流水一般溫柔的聲音,帶著女子特有的芳香,迴盪在空曠的靈境,將發怔的楊真驚醒了過來。 「姑娘又是誰?」楊真剛吐出口,就知自己犯了傻,心中不由一陣發怵,自己這不是給抓了現行麼? 「奴家俗名姬香。」姬香淺淺一笑,如同一陣清風掠過燥熱的大漠。她不料竟得到這樣的稱呼,心歎,真是個可愛的少年人。 「姬、姬仙子,青鳥牠在哪兒?」楊真受那一笑,腦袋暈陶陶的,乍聽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一時卻記不起哪裡聽過。他更擔心的是自己擅闖禁地,會有怎樣的懲罰。 「諾。」姬香蓮步來到瑤池邊,回身輕袖指了指她身後那團變幻不定的青光。 「青鳥牠怎麼了?」楊真侷促著,站在一旁。 「唉,家賊難防啊。」姬香聲音如故,聽不出她的情緒,「這老賊鳥得不死實果肉精華,你得不死精元核,瓜分了一整顆不死聖果,牠刻下正養神歸元,不礙事。」 楊真頓時大為尷尬,見對方又不似有防備之意,撓頭不知是好。 「說,你怎麼賠奴家的不死實?」姬香轉過螓首,嬌靨似嗔似怒。 「我只記得一頭栽進了池子,不記得有吞那不死實啊?」楊真心道來了,骨子裡那股倔勁兒,還是支撐著他強作鎮定。 「你師父沒告訴你,王母峰不得擅入嗎?」姬香忍著笑意,問道。 「這……」楊真又是一窒。 「好了,奴家問你,你可知雲頂山菩提樹?」姬香說著輕提長裙,自若地坐在了瑤池邊上,露出一雙白玉赤足,懸在巖池邊上輕蕩,寫意無比。 「知道,可……」 「它就在這裡。」 楊真發覺站著左右不是,也跟著坐了下來,兩人相距有三丈之遠,陡聞姬香的驚人之語,抬眼這才發覺瑤池中多了一株奇樹。 「它是你帶來的,你知道嗎?」 「我?」楊真指著自己的鼻子,大惑不解。 姬香秀眉一蹙,複問道:「看來你有所奇遇了,你遇到過天佛寺的人嗎?」 楊真想了想,如實答道:「這幾年我都在崑崙仙府,和尚,倒是當年在山下遇到過兩個。」 姬香頓然大感興趣,當下讓楊真講述了當年的詳細經過,不時追問一二,聽畢,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楊真見其親切隨和,一顰一笑,無不令人如沐春風,漸漸放下了懸地老高的心,不時偷偷瞥她一眼,只覺百看不厭。暗暗驚歎,這世上竟如有如此絕色,非親睹不能置信。 「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數。」姬香嫻雅地掠一下耳發,歎息道。「菩提樹,不,應該是七寶妙樹,當年救你一命,你也令它重獲新生。」 楊真一愣,旋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異狀一一回想,頓時豁然貫通,醒悟當初上山前和上山後發生的一切,皆有緣由。 「只是,七寶妙樹靈根有失,靈神有損,想來不是在天佛寺菩提院淨水池中,便是那不明身份的妖人帶走,本尊請求你幫個忙,可以嗎?」姬香悄然起了身,鄭重道。 本尊兩字落到楊真腦海裡,頓時打了個霹靂一般,原來她就是這一代聖女,同時也是崑崙聖宗之尊。自己竟然與師祖一輩的人在閒聊說話,且這般隨意,一個醒神,連忙跳起身,不敢怠慢。 「請……姬前輩但說無妨。」楊真定了定神,低眉道。 「同是煉氣修道人,年歲、輩分、身份真的很重要嗎?」姬香話音驟然變冷,似乎很掃興的樣子。 「姬仙子……」楊真見本融洽的氣氛,被自己無心一句破壞,暗自懊惱不已。 姬香不理不睬,逕直走了開去,忽揮手朝天送出一道白色劍光,衝入雲煙中,很快消失不見。 楊真見了大駭,難道她要傳書崑崙掌律堂處置自己嗎? 心慌意亂下,急急追了上去,試圖解釋。 姬香忽然頓足回身,頗為好笑地看著驚慌失措跟上的楊真,笑道:「怕什麼,不過是給玉霄峰捎個口信,你可是在王母峰待了近三個月。」 「三個月?」楊真登時目瞪口呆,他印象中頂多睡了一覺的工夫,「那我失蹤這麼久,師兄他們一定急死了。」 姬香似乎很樂意見他焦急的神情,不緊不慢道:「青鳥早替你送過信了,傻小子。」 楊真對其捉摸不定,只好傻呵呵地笑了笑。 「替本尊到天佛寺走一趟,如何?」姬香美目直盯著楊真。 「去尋那普濟和尚瞭解當年之事?」楊真一怔,很快醒悟過來。 「也不全是,若是有機緣取回缺失的七寶妙樹靈根更好。」姬香緩步續行,轉向一面花樹灌木漸多的方向。 「姬……」楊真大為不解,她親自出面豈不百倍勝於自己?方出口,卻長了記性,猶豫起來,怕又惹她不高興了。 「不嫌棄的話,叫聲姐姐就行。」姬香若無其事地淡淡道,瞧著前方的眸子掠過一絲難察的諧趣笑意。 「姬姐姐……」楊真頭皮發麻地跟了上去。 「奴家不能出面,你明白嗎?」姬香心若明鏡,自是明白他的心思,解釋道:「七寶妙樹雖是王母一脈至寶,但若為此挑起佛道兩宗之爭就非姐姐所願了。」 當下姬香邊行,邊為楊真講起了王母一脈的溯源和一些不傳之密。 亙古的傳說,悄然揭開了蒙昧的面紗。 太古混沌未明之時,人妖精怪等百族共居九州大地,相安無事。 那時,風雨雷電,旱澇災疫,生老病死等諸多自然萬象和苦難,長久困擾著大地生靈,諸族傑之士無不殫精竭慮,終在太古開天神明的指引下,各自尋到了修行煉氣之路,從而衍生出百家修行法門,逍遙渾淪三界。 很快,在神通大能之士的導引下,九州大地繁盛起來,部族萬千,各族生靈無數,大地一片欣欣向榮。 然而,上古各族修行途徑和法門不同,令各族日漸產生了分歧,諸方部族衝突不斷。尤其妖族最為桀驁不馴,仗著法力神通肆意橫行,甚有天塌地陷,赤地千里,洪濤萬里之禍,百族生靈俱苦。這時,各界神通法力之異人出面界定人間法則,大地生靈才獲得了喘息之機。 三皇治世,五帝定倫,神州百族生靈並起,物華鼎盛。 然而,蘊藏在各族內心的因緣種子,卻繼續一直將分歧和仇恨蔓延流傳。 千百載過去,慾望和信仰的洪峰衝撞,最終令百族決裂,九州十地戰火四起,最終人族和妖族兩大族群脫穎而出,成勢均力敵之局。 三千年前西方洪荒之役,戰局達到了頂峰。 是役,人族修真宗派魁首玄宗,聚集九州人類修真煉氣之士,與妖族法力神通之士在西陸賀州展開了史無前例的決戰。 妖族憑藉頑強的生命力,在決戰後期逐漸佔據了上風,眼看人族覆滅在即,玄宗內西王母一脈,祭出了從未現世的神樹,以無上神威橫掃西陸,一舉撲滅了妖族的囂狂氣焰。 妖族自此節節敗退,九部眾之首妖皇不甘落敗,集部族之力,傚法上古水神共工,發起絕禁之法,再次轟塌天柱神山——不周山,天神共怒,萬古冰山融化洗劫西方大陸,百族生靈亡滅大半,慘不忍睹。 更甚的是,因龍脈斷裂,西荒自此風雨不調,氣候日趨惡化,最終陷入了無盡的洪荒時代。 妖族殘餘自此退居人類不願居住的洪荒之地,人族退回崑崙山以東的中原諸州,各道修行之士,也分道揚鑣,道門,佛門,魔門等等各行其是,不再干涉人間之事。 而後,追隨崑崙派而來的王母一脈獲得了修真界的無上尊崇,自此超然三界。 誰知,神戰一役,玄宗山門不保,王母一脈不幸丟失了七寶妙樹,再後來得知佛脈一路趁火打劫之為,卻時不於我。 之前,王母一脈對外只宣稱不死樹神威,外間竟是誰也不曉七寶妙樹的存在,如此一失,生生吞了個苦果。 當時,魔道蠢蠢欲動,妖族餘部也時有進犯,大小戰事不斷,玄宗一脈唯有與天佛寺攜手共抗,勉強維持神州安寧。 遷徙到王母峰後,當任聖宗之主果斷放棄了與天佛寺的恩怨,七寶妙樹一晃變身菩提樹,藏身天佛寺雲頂山,一失就是三千年。 故而,後世傳聞大多只知不死樹,而不曉七寶妙樹之名。 歷代聖宗無不以將神樹迎回為己任,卻一無功成。 如今,卻意外由一個崑崙弟子完成了夙願。 第二集 青天有約 第六章 歸宗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13 本章字數:8730 說話間,兩人到了一片說不出是鳥巢,還是山捨的地方。 這裡巨木參天,奇巖橫亙,綠蔭蓋野,百花成毯,幾條小溪貫穿林野,不知何來,又何去。 林間溪岸,灌木叢中不少小獸跳來躥去,不亦樂乎。 令人稱奇的是,遠近坡地疏林中,從低矮的仙雲中懸吊了一些巨大的巢居,懸垂於地。這些奇形怪狀的,大小不等的巢居,俱由粗細不一的蒼褐色籐蘿以巧奪天工的手法織就而成,彷彿生就如此。 楊真一路看的大開眼界,不想竟有如此奇特之物。 據姬香所言,那是樹中靈境物幻之法所生--雲巢居,不假人手所成,是王母峰道童和長老日常居所。 順著一條蜿蜒清溪,持續深入,穿過坡林山地,豁然開朗,兩人來到一片桃林所在。果木環拱的雲天中央,一條龍蔓垂掛了一隻偌大巢捨,在繁盛的青滕綠蔓掩映下,若隱若現。 整片林地,地面白煙若毯,流水淙淙,半空五彩仙雲罩頂,一切輕靈而聖潔。踩著流煙和草絨小徑,穿過一片纍纍果林,兩名粉雕玉琢的女童不知從何處迎了出來。 「參見聖女。」兩小齊聲一福。 「摘些新桃,有客人。」姬香命道。 兩小好奇地打量了楊真一番,笑嘻嘻地領命而去,轉眼跑的不見人影兒。踏過一條溪橋,大片花圃之上,雲煙之中,那接天垂地的雲巢居就在眼前。 待近了,楊真看的分明,圓拱的正門上牌匾書有--聖香居,巢居外滕內木渾然一體,瓢葉蓋木瓜牆,古香古色中透著超然物外的清雅。那不知從何垂下的龍鬚滕,些許根鬚順著巨大的扁巢紮入雲地,將巢居牢牢懸空扣住。 「姐姐的蝸居是簡陋了些。」姬香飄身領路進了香居。 楊真遊目四顧,大感神奇的同時,更多是在思索這「姬姐姐」領他來此的用意何在? 巢居內與尋常木捨卻無兩樣,居內也分前後兩進,左右偏室。只是一切案台櫥櫃皆與室一體而成,天花上有幾顆拳大的乳珠,散發著淡淡的白光,地鋪紫絨毯,廳室顯得適中溫馨。 兩人在正廳紅木小圓桌前對席而坐。 這時,一名女童端著一盤鮮桃進了聖香居,擺放妥當後,又悄然退了出去。 「這是王母桃嗎?」楊真看著粉白透紅的桃子。 「也叫蟠桃,可不容易吃得到。」姬香親自取了一個交到楊真手中。 楊真頓然受寵若驚,輕輕噬了一口,果肉如汁,入口即化,一股冰涼的水木靈氣迅速流淌五臟六腑,旋又化作暖流湧入百脈,整個人若浸泡溫泉中一般,舒坦至極。且口齒留香,回味無窮。但見姬香安然地瞧著他,趕緊三口兩口,連皮帶肉吞食了個乾淨。 姬香目光投往窗外桃林中,隨意道:「這是百年桃,有補益本命元氣之效,若是尋常煉氣之士能平添二十年之功,如今不過數十個,餘下的你都帶走吧。」 楊真見她目光純淨悠遠,神思天外,深知推遲就是作偽了。 當下祭起乾坤印,額頭銀光一閃,圓桌上餘下五顆王母桃連同盤具消失不見。他撓撓頭,玉盤又重新落回桌上。 再度驅使乾坤印,楊真明顯感覺到自己法力已經抵達了一個他以往不敢想像的境界,無窮的法力從金丹中源源而出,流轉四肢百骸,令他心中大為振奮。 姬香看在眼裡,美目含笑道:「你修為突飛猛進可曾有假?」 楊真搖搖頭,頓明她這話是對他早間疑問的回應,心下更加忐忑不安。 「就是你一元祖師親自來討,這不死實姐姐也未必會給,你可知道為何姐姐刻意成全你?」姬香又問道。 「因為七寶妙樹的緣故?」楊真脫口而出。 姬香微笑搖頭。 楊真大窘道:「難道真是我不自覺偷吃了聖果?」 姬香收起笑容,正色道:「因為你身具渾元天脈。」 楊真搖頭表示不懂,雖然青鳥略為提過,卻是一知半解,難道自己竟有與眾不同之處? 「渾元天脈是什麼?」 「一歧他沒有告訴你嗎?」姬香微微有些驚訝。 楊真茫然搖頭,暗忖,難不成那一歧老頭跟王母峰有什麼瓜葛? 「也許還不到時候吧……你道行是差了些,姐姐助長你的修為也有分寸,那不死核,你尚且汲取了不到三成,以你的修為尚不足融彙如此龐大的聖元精華,日後一切還是要依靠你自己……噢,你師父他來了。」姬香說著盈盈起了身。 楊真慌忙跟著站起。 「那麼,楊真,姐姐就與你說定了,七寶妙樹的將來就交給你了。」姬香出乎意料地拉住楊真的手,款款道。 「這……」楊真感受著柔滑的纖手,近在咫尺的異香,一陣心慌意亂,僅有的幾分殘餘清明告訴他,他並不曾有所承諾啊? 「怎麼,你反悔?」姬香皺起了蛾眉,神情分不出是嗔還是怨,說不出的風情萬種,「姐姐身份不便,更不可找崑崙派的人出面交涉,你是最合適的人選……難道你真忍心七寶妙樹歷劫千年,依舊靈識不全,流落他鄉?姐姐可是很為難啊。」 「那,好吧。」楊真硬著頭皮答應了下來。 「這才乖嘛。」姬香拍拍他的手,收回柔荑,甜甜一笑,神秘道:「記住,這裡發生的一切是你與姐姐的秘密,千萬不可告知第三人,即使你師父也不行,明白嗎?」 楊真苦著臉點頭應是。 「好了,你有空隨時歡迎來姐姐這裡作客,現在送你出去,噢……」姬香忽然想起了什麼,輕拍玉額道:「看姐姐的記性。」 說罷,她素手撚指,虛空畫符,轉瞬憑空生成一道玄奧的白色靈符,接著打入楊真眉心乾坤印處,光華一閃,那銀色的鍥形印記陡然亮了起來。 楊真頓然感覺乾坤印彷彿活了過來,無數異念在心海中翻滾,一些玄之又玄的法理貫通了他的心神,乾坤印……原來如是。 念動間,乾坤印已經收入了紫府之中,罩在金丹之上,又是一番奇妙光景。 就在心神莆定,六識回體之時,他恍然發覺天色大變,他已經來到了王母峰外一枝橫生雲海的粗大虯干之上。 外空不遠雲海上,一個青衣人如履平地一般御虛佇立,恰逢轉過了視線,朝楊真望來。 「師父--」楊真欣喜地招手大喊道。 蕭雲忘一個閃身,出現在楊真身前,二話不說,迎頭就重重敲了他一記,「本以為你是為師門下最老實本分一個,誰想你卻是最膽大包天一個,哼。」 楊真除了垂首應是,哪敢還嘴。 「咦……」蕭雲忘上下打量著楊真,說不出的意外。「你小子修為竟然到了金丹期。」 楊真面上一喜,卻是悵然若失地看了不死樹深處一眼。 「你姬師叔祖還好嗎?」蕭雲忘負手轉開身去,異常沉靜地望著林深處,目光竟有幾許難察的溫柔。 「姬姐姐她還好。」楊真遲疑道。 「你叫她姐姐?」蕭雲忘轉頭訝然。 「她讓我這麼叫的。」楊真心中確實不願意與姬香有著那樣生分的尊卑稱呼,自然而然地就說了出來。 蕭雲忘俊雅的面容,流露著說不出的異樣,沉默良久,點了點頭,道:「各有緣法。」 師徒倆不知為何,皆沉默了下來,各自想著心事。 「來,隨為師到太昊峰走一趟。」蕭雲忘拋手祭出一道的紫色劍光,帶著楊真落了上去。 劍光繞著王母峰外空緩緩飛了起來,迅速蔓延變長變大,不住加速飛射,轟鳴氣嘯聲漸大。最後繞山飛了一圈,劍光已足有三十丈,氣勢磅#地破空往東方而去。 楊真踏足劍身後部,感受狂飆疾速,一個古怪的念頭湧了上來:師父他,好像有些失常啊?! 不過片刻工夫,雲海上,兩座高下相形不大,毗鄰的山巒已近在眼前。 外空不少游離劍光騰飛起落,藍、白、紅、綠都有,甚是耀眼。 那正是崑崙仙府之樞,太昊、少昊兩峰。 其中偏左一座仙峰正是崑崙道宗聖地太昊峰。其山頭傲岸奇峻,繞著峰緣,又歧分五行山府,峰巒之間雲霞繚繞,重重山院和殿宇各自依山而成,順著坡落山階到中央的巨大雲坪,就是佔地足有百畝的齊天廣場。 五府之間,廣場之外,在雲淵溝壑之地,高低錯落著百丈通天蟠龍玉柱,足數有七十二根之多,依天星斗宿之勢而成,齊天淩雲。 正北土府是崑崙派掌尊主府--昊天殿之所;西南面的木府乃長老院駐地;金府則是刑罰之府--掌律堂玄德殿所在;火府,乃打點崑崙雜務的敬事堂之所;餘下水府所駐,乃道宗年輕弟子修行山府金鐘院。 蕭雲忘特意御劍緩緩游弋在太昊峰外,簡單為楊真介紹山中之事。 這時,一道黃色劍光悠悠巡弋而來,彷彿喝醉了一般有些搖晃,正好斜斜擋駕在前。 「何人放肆?」蕭雲忘頗有幾分不悅,散去護體法罩,露出形貌,他清朗的聲音轟傳了開去。 「原來是蕭師叔,勝衣失禮了。」擋駕飛劍上也放開行跡,竟也現出了兩人,為首那人劍眉星目,神采飛揚,正是楚勝衣,他身後還有一個同樣打扮的年輕道人。 另一名弟子也跟著道歉,面色尷尬不已。 「他是初學御劍?」蕭雲忘眉頭一蹙,他是何等眼力,迅即一目瞭然。兩人正以合力渡御之法飛行,乃崑崙常見的入門御劍術。 「正是,我這師弟初學乍練,讓師叔見笑了。」楚勝衣回頭看了身後有些拘謹的師弟一眼,從容道。 「紫霆可好?」蕭雲忘見其不亢不卑,謙和有禮,也不以為意,兼且對這享譽崑崙年輕一代的新人也頗感興趣。 「師父四出忙碌,弟子好長時日不曾見得,多謝師叔掛懷。」楚勝衣說話間,已經御劍並行開來,稍微落後蕭雲忘少許,隨意漫行在峰外。 「九州各方暫無動靜,你師父當很快就會回來。」蕭雲忘淡淡道。 「如此最好。」楚勝衣面上喜色一現而逝,轉即向楊真道:「楊師弟,好久不見,一次去玉霄峰都不曾見到你。」 楊真心道,你是去見清兒師姐,我在與不在又有何關係?心中不快,卻並不形於色,只是衝他點點頭,算是回應。 「你可有閒暇?」蕭雲忘突然道。 「師叔這是……」楚勝衣當然不會認為崑崙派內一貫獨立特行的蕭真人會跟他閒聊,定是意有所指。 「我門下幾個不成器的弟子,要出山到西荒遊歷一番,若是你有空,就隨行吧。」蕭雲忘緩緩道。 「勝衣敢不從命。」楚勝衣當即大喜。 「你自去吧,記得,明日一早到玉霄峰。」蕭雲忘擺擺手,掉轉劍光,俯衝直落太昊峰而下。 楚勝衣頓首,揚空恭送,衣袍飛揚。 「師兄,他是誰啊?」他身後的年輕弟子悄聲問道。 「崑崙派紫字輩第一人,有多情劍仙之稱的蕭雲忘蕭師叔。」楚勝衣無限嚮往道。 「他……他比師父還厲害嗎?」這回年輕弟子的聲音更低了。 「各有千秋……」楚勝衣低聲叱喝道:「咳咳,師尊還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 年輕弟子在後悄悄吐了吐舌頭,續持御法,劍光又晃悠悠地飛了開去。 師徒倆落在齊天廣場北,踏足滑若明鏡、瑞雲鑲嵌的青石坪。楊真環顧四方,山門重開,五條登山雲梯蜿蜒起落,向五行府升雲而去,再仰望祥雲繚繞中的蟠龍柱,渺小的感覺頓生。 整座仙峰外出或回歸的人,皆是從廣場起落。四方角落,不少年輕弟子行色匆匆,忽起,倏落。 「師父,我們這是去哪兒?」 「昊天殿。」 蕭雲忘的回答很簡短,但已經足夠楊真去證實自己早先的猜測,入山快六年了,此番才算真正的登入崑崙道籍。 通過土府守關弟子盤查,師徒兩人一行入了雲梯,起先下沉走低,約有半里後,地勢再度走高,一路曲行登山,兩側是深不見底的雲淵,耳聞風聲嗚咽,但見雲氣奔湧。 兩人一步一個台階,步伐輕快不失沉凝,身前一抹抹輕雲倏忽飄來去兮,形若雲中漫步。 這卻是崑崙不成文的規矩,等凡前往太昊土木兩府的弟子必須虔心向德,嚴禁飛劍御法,輕佻怠慢,須得身體力行。 「到了。」 聽到師父的話,楊真眺望著依舊朦朧不到盡頭的雲山,不禁有幾分奇怪。誰知再踏上一步,眼前竟豁然一亮,大片蒼翠欲滴的參天松柏,密不透風地烘托著隱約可見的雲中殿落,只餘下正前方一道開闊層遞的平緩青石台階,數不清的枝葉橫伸在前。 回首俯覽,崖外蒼茫無盡的銀絮流逝,不住沖刷著島嶼一般的太昊五行峰,激起銀紗般的輕雲斗升跌落,氣象萬千。 在登階走上一陣,愈見開朗,密林漸在腳下,抬頭仰望,碧空如洗,四面天空,無垠開闊,渾若天極之圓。幾隻仙鶴,長鳴掠山而過,在雲海上盤旋不去。 青山摩雲,玉殿雄峙。 玉階盡頭,正前方浩大的道宗主殿就在眼前,正殿高聳巍峨,左右偏殿護翼,俱是五脊六獸歇山寶頂,碧金琉璃瓦,斗拱飛簷,恢弘而莊重,千載滄桑撲面而來。 正殿四面九層玉階奠基,玉欄圍徹開路,十方玉柱前廊頂梁,門庭大開,橫額金匾,上書「昊天殿」。四名玉冠青袍的中年道人,手執拂塵一字排開,守護門廊前。 而兩人幾步開外六尊九頭虎身、張牙舞爪的開明石獸,雄踞殿前開闊的石坪上。 蕭雲忘並未領楊真前去正殿,而從偏殿迴廊,直接前往後山,沿庭十步一隻人高紫金香爐,焚香處處,青煙繚繞。 殿落中,來往的人並不多,多半是忙碌的道童,愈往後,人漸少。 曲曲折折,不知幾回幾轉,穿過數重迴廊院落,兩人到了花木扶疏的後庭,只見依著後山坐落了一座蒼幽古樸的宗祠,灰土的匾額上書有「靈祖堂」三字。 角落一株古松下,石桌前,兩個白髮蒼蒼的老道棋枰論道,飲茶閒話,自得其樂。 「雲小子,多年不見,也不打個招呼?」一把蒼老爽朗的聲音傳來。 路過之時,蕭雲忘並未打算過去打擾兩位長老,卻有個眼尖的老道叫住了他,不得已領著楊真過去見禮。 「一閒、一泰兩位師叔好閒情。」蕭雲忘恭恭敬敬地執晚輩禮。 這兩老道,一胖一瘦,皆是鶴髮童顏,灰袍加身。胖老道一泰長老,長眉笑顏,臉圓紅潤,胸寬體胖,一副樂天派;瘦老道一閒長老,額高尖下巴,面目清矍,根骨清奇,端的仙風道骨。 兩人皆是崑崙派一字輩長老,修為絕世,乃長老院中排得上號的真人。此番一閒長老守護宗祠,心性跳脫的一泰長老找上門來,兩老值此湊在一起消磨。 先前招呼蕭雲忘的,正是那紅光滿面的一泰長老。 「雲小子,幾年不見,修為又大有長進啊,快趕上我們這群老東西了。」一泰長老拂袖起身,仰頭笑咪咪地打量著蕭雲忘,他矮胖的身形只及蕭雲忘下頷。 蕭雲忘卻是欣喜道:「一泰師伯三清元氣罩頂,紅煞臨堂,只怕劫期將至,仙期可待啊。」 一直埋頭穩坐研究棋局的一閒長老聞言,抬首笑道:「沒錯,這胖老道已經感覺到天魔在向他招手了。」 一泰長老回頭忿忿道:「你個老東西,幾百年了嘴巴還是這麼刻薄,不就輸了幾盤棋麼?」 一閒長老沒有搭理他,目光轉悠到蕭雲忘身後靜靜站立的年輕人身上,道:「雲忘,你又收新弟子了?」 「真兒,來,見過兩位師叔祖。」蕭雲忘一時倒忘了這茬,讓開一步,拉過身後的楊真。 眼看楊真就跪拜下去,一泰長老一把扶住,直口道:「拜人不若拜心,老頭子我最討厭磕頭蟲。」說罷又特意補了一句:「一閒那糟老頭你也不用拜了。」 一閒長老氣地吹了一把鬍子,埋頭自顧看棋。 「師叔祖怎知晚輩心中有否跪拜?」楊真見老道語出至誠,沒有分毫尊長架子,一舉一動讓人打心窩子舒服,也不多禮,站直了身。 「問得好,你胖子怎知人家心裡不是這般想:瞧,這胖老道嘮叨又煩人,那管你什麼師叔祖。」一閒長老冷眼旁觀調侃道。 「胡說,此子鼻正堂闊,心眼通明,怎會是口是心非之人?」一泰長老拉著楊真笑呵呵駁斥,旋又衝蕭雲忘奇道:「雲小子,你這徒弟都結丹了才引入宗室?」 蕭雲忘苦笑,他匆忙接到王母峰的傳書,前去接人,吃了個閉門羹,根本不及向楊真瞭解詳情,只得打個哈哈,矇混過去。 一閒長老隨意打量楊真一眼,有些不可思議道:「不及弱冠,竟有這等還丹火候,你這徒弟,只怕雲忘你當年也不過如此啊。」 一泰長老也奇道:「果然,果然,莫不是吃了什麼天材地寶?」 蕭雲忘像是想到了什麼,探詢的目光也瞄向這小徒弟。 楊真遲疑片刻,為難道:「我……不能說。」 「不能說?你小子把我們兩把老骨頭當外人?」一泰長老兩條濃厚的雪眉蹙成一道,無比清亮的小眼瞪的老大。 蕭雲忘神色也有些難堪,不想這徒弟竟當著長輩落他的面子,縱然他任情灑脫,也不免有些失望。 楊真見師父神情不悅,心中一緊,咬牙道:「這是王母峰姬姐姐與晚輩的約定。」 此言一出,蕭雲忘與兩個老道俱露出古怪神色,相互打了個眼色,彷彿都明白了幾分。 「好,好,好。」一泰長老瞇眼審視著楊真,豎起拇指,接連三個好,「這娃兒能被聖宗看得上眼,將來成就定是不可限量……雲忘,你可要好生栽培你這個弟子啊。」他最後一句卻是對蕭雲忘所講,神色大有欣然之意。 楊真初上山時,蕭月兒、冷鋒都看不起他,如今縱然因奇遇突飛猛進,卻依舊與那楚姓同宗師兄有著遙不可及的距離。 看著清兒師姐與他漸行漸遠,心中痛楚難言,日漸寡言。 此刻,哪想這初見的老前輩竟這般看重他,心中不知怎的,沒來由升起一股強烈的感激,一顆孤冷淒清的心,湧了上陣陣暖流。 蕭雲忘一旁看著楊真稚氣未脫的臉容竟有幾分憂鬱,心中一陣愧疚油然而生,他深知自這徒弟上山出了異狀以來,對他一直任其自然,不曾好好教導,全憑他自己努力才修到了現在的境界。 一時間,各有所思,沉寂了下來。 「你少操別人心,老實回去坐你的關,上兩輩崑崙人上百人歸虛證道,不可不謂鼎盛之極,結果九成半給天劫送入輪迴,我們這一輩能有幾個抗得過?連一陽都只能兵解修個散仙,灰溜溜跑到海外。你啊,整日四出找人鬼混,還不若多煉幾個法寶傍身。」一閒長老琢磨著棋局,驀然打破了寂靜。 「草木一秋,人生一世,活著就是圖個痛快,若傚法你這般修煉那烏龜大法,也不過多熬幾百年,老夫就是要與天爭,怕他個鳥!」一泰長老鬚發皆張,一手指天,意態癲狂。 一閒長老搖頭歎息,直斥愚頑,愚頑! 蕭雲忘看得好笑,叫住楊真,準備告辭,卻給意猶未盡的一泰叫住:「慢著,雲小子,這小娃兒,我有個東西送他。」 一泰長老說著,撈袖在身上摸了摸,不知從何處取了個黑色玉牌,交到楊真手中,不無得意道:「這老夫近年修煉的五色牌之誅魔牌,專克虛妄之魔,一等一護身法寶,危急時刻能救命,你收好了。」 「慢!」蕭雲忘和一閒同聲喝止。 第二集 青天有約 第七章 天劫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14 本章字數:7984 楊真捏著冰涼的玉牌,被兩人硬生生嚇了一大跳。 「這五色牌可是你抵禦天劫五難之寶,怎可隨意送出?」一閒長老站了起來。 「請師叔收回法寶,劣徒修為尚淺,尚且用不到這等抵禦天劫之物。」蕭雲忘也不想這師叔出手如此大方。 楊真神念隱約察覺到玉牌內浩瀚的法力,他雖有心喜,卻聽聞過天劫的可怕,可不敢佔這樣的奇寶為己有,趕緊遞還給一泰長老。 一泰長老本不欲送出這等法寶,怎奈到他這等境界等閒外物早棄之不用,早年的隨身法寶都送了小輩,此番卻拿不出手,只好取了煉製多年的禦劫之寶。 聽兩人一說,微有意動,見楊真主動遞還,老臉頓時掛不住,斷然推回道:「要你收下就收下,師叔祖一向說一不二。」說罷,傳音入密授了驅使法訣。 楊真見師父頷首許可,遂不再推遲,鄭重拜謝之後,師徒倆相辭去了宗祠。 不知何時,天空悄然暗了幾分,一股陰翳籠罩著宗祠獨院。 古松下,一泰長老望天嘀咕道:「看來得抽空再煉製一道,湊齊五牌。」 「接著來,這盤你輸定了。」一閒長老不理會他的自言自語。 「哇,你老東西作弊,竊我東南角一子。」一泰偷眼一瞧,猝然跳腳驚道。 一閒長老眉頭一跳,不聲不響,張開兩袖以示清白,一泰長老哪肯信他,怒氣沖沖地上前糾纏,兩個有道真人竟然跟頑童一般打鬧開來。 「老道說沒有,就是沒有。」 「放屁,你我當年一起上山,你來我往將近五百年,你有幾跟腳丫子毛我都清楚。」 「荒謬,荒謬,老道不跟你一般見識,這會兒回長老院還有事呢。」 「別走,鬧明白再走。」 「老道我要偷你一子,天打五雷轟!」 轟隆!一道晴天霹靂打了下來,天地慘白一片。 兩個老道你眼瞪我眼,暗叫蹊蹺,一閒長老喃喃道:「天尊在上,真個洞若神明?」 一泰長老卻漸漸感覺有些不對,抬頭望著沉鬱的天空,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氣機迫體而來,彷彿天要塌下來一般,這種生死一線的感覺,他怕有上百年不曾有過了。 那是一種陌生,又熟悉的力量,難道是…… 「一泰……一泰,你……」一閒長老也察覺到眼前老友的異常。 「來了,來了……」一泰長老有些失神。 一閒長老神色大變,怔了一怔,震喝一聲,揚手朝空一拋,向西方打出一道紫光,那紫光若一道流星很快拋墜在天邊不見。 片刻後。 當!當!當!太昊水府的三十六口金鐘齊鳴,巨大的鐘聲響徹崑崙仙府每個角落,接連響了十八起,才告終結。 「天兆當空,魔煞也來了,他娘的,我一泰活了五百年也到頭了。」一泰長老前言不搭後語朝天咒罵道。 「去七寶玲瓏塔,幾個老東西都在,有我們護法……你還發什麼呆!」一閒長老事到臨頭,反鎮定下來,一把拽起一泰長老,倏忽消失在陰風蕭索的庭院中。 宗祠內,火燭高燃,香火旺盛。 堂前三清道祖金身塑像高高在上,其下香案密密麻麻供奉著數百個靈位,齊齊整整順位呈階遞下,圍供半壁,陣勢漸趨龐大。 最上面只有一位,那就是崑崙派開山祖師玉鼎真人;最下一排,乃崑崙上代掌門和長老之位。在這裡,只有崑崙派列代掌門和飛昇成道之士,以及絕大貢獻的長老,才有資格名列其上。 堂下,一跪一站,在高大的祠堂中,顯得異常渺小。 楊真完成最後一拜,起身,整袍,卻驚聞金鐘聲連綿不斷地響起,一直不絕。他在崑崙山多年,頭一回聽到如此聲勢浩大的鐘聲,回省入門時候看過的宗冊,隱約知道發生了大事。 「師父,發生什麼事了?」 「有長老臨劫。」蕭雲忘望著堂外,神色有些驚疑不定,他剛才分明感覺到宗祠外異樣的氣機,神念遊走一圈,頓時明瞭一切。 「是剛才兩位長老其中之一嗎?」楊真如今修為,動念間,方圓數里一動一靜分毫炬現心海,適才的古怪,他也有所感應。 「是二長老一泰師叔。」 「師父,一泰師叔祖會有事嗎?」楊真想起早前那胸襟兀爽的胖道人,頗有好感,不由有幾分擔憂。 「天劫臨頭,唯有天命……」蕭雲忘苦笑搖頭。「且隨為師到昊天殿明堂找主事真人入冊,稍後為師去長老院看看。」 「師父,天劫是怎樣的?」楊真快步跟上穿堂而去的師父。 「你想去?」蕭雲忘腳步不停,回頭道。 「嘿嘿。」楊真撓頭直笑。 兩人站在宗祠外台階上,但見天空五顏六色的劍光驟然密集起來,紛紛從外歸來。 「隨為師見識一番也好,還有一兩個時辰……」蕭雲忘見楊真手中把玩的那枚法寶,欲言又止。 「師父,會見到一元師祖嗎?」 「呵呵,你師祖已是大乘半仙之體,一甲子內隨時會渡劫飛昇而去,若非崑崙有絕大要務,等閒是不會現身的,尋常長老道心修為不足,通常修到太虛初期就會招來天劫,三五年就有一回,並不罕見。」 蕭雲忘不再多言,大步而去,楊真匆匆跟上。 太昊峰,長老院。 木府名為五行之木,卻也不負其名,層巒疊嶂的山巒上,林木森森,溪澗飛流。在林旁、巖後、斷崖時見雅居小舍,竹屋石穴,崑崙派半數以上的長老都聚居此地,平日卻散居各處,生活簡樸清淡。 山巔長老堂正院內,矗立了一座聳入雲天的七層寶塔。塔底平座八角,層層上推,漸形收攏;塔身渾然一體,非金非石,猶如玄玉雕鑿一般,玲瓏而不失厚重。 無數銘文輔以妖獸的猙獰浮雕澆鑄在塔身面壁之上,玄詭莫名。 七層塔身,飛簷斗拱,八部承天,呈飛龍探爪之勢。在各層飛簷尖端,都垂有風鐸,每每在風中撒出清幽悅耳的鈴聲。 它不僅是一座寶塔,更是修真界大大有名的一件仙寶。因其可自成一界,摒絕外煞陰魔,到了緊要階段的長老都會移居塔中天內坐關。在天劫來臨之時,更可在內承天之難,消禦魔障。 此刻,渾然挺拔的塔身,卻如墜黑雲漩渦中,乃至整個太昊峰遠近十里,都陷入陰煞籠罩,不住翻騰捲湧的烏雲中,不時有雷霆打出。 一股無形的煌煌天威,壓在了整座峰頭上。 修為差些的弟子兩眼一黑,直欲暈去,紛紛被師長趕入密室,迴避那九天之煞。更多的人卻不願意放棄這難得之機,紛紛走出山院,遙遙觀望,屏息靜氣,等待那傳聞中的一刻降臨。 山巔,七寶玲瓏塔下,大群常年不見出世的崑崙長老,稀鬆排列,準備步入塔內。 時不時,天空光華一閃,地面就落下一人,如此這般,院中人漸多起來。 蕭雲忘領著楊真也混在人群中,他們兩人顯得格格不入,週遭的老道兒們也沒搭理他們,自顧低聲交頭接耳。 「師父,這些前輩是前去助陣麼?」楊真看著前方人頭湧湧,陸續走入塔底一面人高藍幽幽的光幕,迅即入了水牆一般,波紋一動,消沒不見,煞是古怪。 「非也,天劫唯有自身之力可禦,等閒修為輕易插手不得,會自陷其身,一個不好會引來更大的劫煞,待會一切自知,不要多話。」蕭雲忘低聲道。 楊真捏著手中的方玉更加不安了,早間他聽師父提起,一泰長老所煉五色牌,青、白、紫、金、黑五牌連子成陣,陣中有陣,如今給了他一道,陣法勢必法度缺失,威力減弱,若有個閃失,怎生是好?心中焦急,卻又苦無辦法。 空中縹緲的淩亂鈴聲,在此刻分外紛擾,令人心弦緊繃。 沉鬱的陰風一陣陣颳來,所有人衣發拂舞。 天色更黑了,挺拔的塔尖簷角隱約起了青色的電蛇,在黑幕下分外猙獰。 不知不覺,輪到蕭雲忘師徒,看著師父消失不見,楊真迎頭跟了進去,眼前一陣眩暈,已經來到了另一個世界。這是一個深幽的天地,腳下明淨若琉璃,天穹深黑如幕,層層低矮漆黑的雲團正緩緩蠕動積聚,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彷彿一個天大的漏斗倒懸天宇。 天煞已經初成。無風,也無息,場面沉靜而壓抑。 上百名灰袍長老和少許紫袍真人盤膝圍坐在遠端,心距百丈,圍繞著中央一處明亮之地,那裡正瞑目結印跌坐著一人,正是楊真認識的一泰長老。 蕭雲忘領著楊真尋到一個人少的地方,靜靜地坐息等待。 「師父,把這誅魔牌還給一泰前輩……可以嗎?」楊真不懂傳音之術,只好蚊聲道。 不遠幾個長老登時抬眼瞧了過來,楊真趕緊收聲。 蕭雲忘正欲回應,卻見天空驟然發生了變化。如墨劫雲翻滾不休,密密麻麻的電蛇奔流在漩渦中,有如萬蛇攢動,其聲勢彷彿要毀天滅地似的。 「轟隆隆!」撼天驚雷起,天地恍若白晝,一道龍形閃電炸了開來。 同時,一泰長老週身罩上了一層純淨至極的藍白光華,漸漸漣漪一般四面八方蔓延開去,形成一個天缽光罩。人與虛冥相合,天發殺機,煞劫雲起。 「天樞、天璿、天璣……七星起。」 唱聲驚喝起落,七道光華迅閃,以一閒為首的七名長老,以星宿之勢在散佈在一泰長老周圍,分別朝中央的一泰長老打出一道本元法力光柱,七道各色光柱彙聚在原本那道防禦結界上,水色光罩漸漸擴大,最後將七老包容到一起。 隨時法力送入,結界層層疊加,漸漸變成深藍凝膠,與實質無異。 這時,地面一陣奇特的白色陣光流轉,一道無形有質的屏障悄然將外圍觀仰的人群隔絕開來。 楊真緊緊攥著手中的玉牌,嗓子提到了喉嚨眼,扭頭看了師父了一眼,卻見師父出奇地專注和凝重,眸中精光閃亮,彷彿要鉅細無遺地見證發生的一切。 他正待說點什麼,猝然呼吸一窒,天地息,光陰止,他的心彷彿也停止了跳動,幾不能動彈。 光陰一瞬間,一泰真人精修將數百年的本命元氣,在天人寂滅神感下,再無法強抑,一點點釋出,就在與外界天地元氣融合的剎那,一絲絲細微的金光順著彌合的虛空,一路震盪著,挾帶著龐大的力量會聚了過來。 億萬道金光,從四方八極,太清虛空,飛射而至,聚集的方位就在一泰長老頭頂上方不足百丈之距。看上去,一泰長老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金色光華之中,彷若神人一般。 天劫五難,天煞,天雷,天火,天風,天魔,其最可怕的天雷已經到來。 萬丈金光聚頂,一團純陽天雷孕育而生,而天穹的劫雲早就被純陽罡煞衝散到了九霄之外,天際一片純淨,只剩下彌天扭曲的純陽之劫氣光氳。 一道粗大的金光夾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四周環繞著明亮的金色激芒,劃破虛空,重重的劈向了一泰長老的頂心。天雷轟然擊在一泰長老等八人合力的防禦結界圈之上。 瞬間天地失去了顏色,整個塔中天也輕微顫慄起來,楊真如中萬斤巨錘,完全失去了一切感知,眼、耳、口、鼻盡失所用。 上界天威如斯浩瀚,金雷餘威猶在,八層結界就破滅兩層,余則暗淡了許多,劇烈波動,電蛇在上四方飛躥。接下來,一道強勝一道的天雷轟擊而下,每道天雷都令結界破滅一層,迅即七老又竭力送出合共數千年的精純法力,再度升起一道結界,以陰破陽之勢抵禦天雷之威。 然而,這只是剛剛開始。 很快落雷伴隨著如熾如沸的天火如雨而下,電光如柱,億萬金蛇狂舞,於結界激盪出無比燦爛的光華,塔中天地如浪中小舟劇烈顫動。 墜落撒滿天的天火,橫空自燃,整個抵禦法陣中心所在虛空,完全模糊扭曲一片。 楊真耳聾目眩中,漸漸回轉神智,感覺到背心湧入一陣溫醇渾厚的暖流,心知定是師父見自己吃不消,助了自己一臂之力。 他無暇多想,眼前又劈下一道萬丈天光雷火,一陣天搖地動,鋪天蓋地的雷火迸射,彷彿末日浩劫降臨下界,人也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一時竟分不清是人在動,還是天地在動。 緊隨著,劃破虛空的天風也如期而至,一層層無形激波自虛而下,縱橫放射開來,瘋狂撕裂衝擊著虛空,發出尖銳至極的聲音,甚至連七寶玲瓏塔圈外的人也若千百道金針刺耳,億萬蟲蟻鑽身一般難受。 此刻,七位護法長老再難抵擋,索性各自祭起看家法寶,五顏六色的各式法寶,揚空而起。 每下一道天雷,其中一位長老就飛射出一件法寶,迎空轟上,一擊下來,法寶化作飛灰,與雷火同滅。這樣下來,接連十數件法寶在雷火中湮滅。 天風雷火,一道,又一道,足足轟擊了半個時辰。這短短的半個時辰,對應劫的人和護法的人來說,卻是走過了一生那樣的長,恨不得下一刻就走到盡頭。 結界下的護法七人,已是發散袍破,面色慘敗,七竅溢血,神光暗淡,狼狽不堪。 七老性命交修的法寶毀滅的同時,他們的心神也受了大創。 至此已經轟下了一百單八道純陽天雷。所有法寶使之殆盡,守護結界再無餘力支撐,崩潰在即。形勢岌岌可危。 這一刻,天地間,無論護法七人,還是應劫的一泰長老,只能依靠自己。 「諸位同門,收手吧,剩下的天魔一泰自能應付。」一泰長老形貌最為慘澹,卻依舊元氣完足,洪亮的聲音迴盪在虛空,天地一清。 七名長老遙遙對視一眼,各自歎息一聲,撤去法力,飄身而起,從四面穿越寶塔護界,回到了外層天地。他們已經竭盡全力,法力俱枯竭乾涸,再無餘力,強自支撐下去,只怕就要交代在那天威之下了。 這時,天空的一團前所未有強大的雷劫,緩緩孕生了起來,金色光華轉白,又變藍,漸漸失去了顏色,虛空也為之激盪。 一泰長老在應劫而生的輕靈仙氣洗伐之下,法力修為已經到了畢生最為巔峰之時,此間也到了最後生死一刻,他祭出了最後的法寶--五色牌。 這五色牌,乃他早年行走九州大陸,採自天地間最純粹的五行精華和太陰玄氣精華煉製而成的異寶,順可連子成禦,逆可成陰雷,妙用無方。 不僅克純陽天雷,也可抵天魔近身。 可惜的是,他早間一念之差,送出了當中抵禦天魔一牌,不過他並不很是在意,他堅信自己能守持道心清明,不受外魔侵襲。 四道丈高法牌,分別放射著青、白、紫、金四色璀璨光華,懸在一泰長老頂空四方,旋即各自射出一道光華,會集中央,聚成一個四色方陣。 接著四陣迅即水乳交融在一起,如汁如墨,上下成柱,一方四玄水晶陣將一泰長老完全冰封在內,隔絕內外天地。 就在這時,天魔來了。 萬千魔頭化身上界吉祥天的九天玄女,帔帛掛綵,伴隨著漫天鮮花粉瓣,飄逝紛飛著落下,翩飛帶舞,仙音渺渺。忽而魔相一變,仙女變身妖艷無比的天魔魅女,袒胸露乳,舉手投足千般風情,令人目眩神迷。 不過,這僅僅是天魔外相,此刻一泰長老心海中正激起滔天巨浪,畢生記憶跑馬燈似的在腦海裡飛速轉過,數百年前塵往事,猶如歷歷在目。 生離死別,愛恨情仇,一幕幕在抵達太上忘情之後,摒棄如塵芥的心魔,一撥撥萬倍激盪了出來,幻象無窮,孰真,孰假,再不可分。 在場外,所有長老齊齊同誦無量天尊,守心瞑目,共禦外魔。 楊真也沉入了心海之中,恍惚中回到了山下的河陽鎮。 竹林小舍前,小院裡,坐在小板凳上,托著下巴聽孱弱溫柔的娘親講書認字,不時瞧瞧一邊鋸木製器的爹爹,幾隻小雞咯咯歡叫著在周圍跑來跑去。 承歡膝下,天倫之樂,就是小楊真最大的快樂。 景像一變,無邊的火海起,在黑夜裡拚命地燃燒,濃煙欲窒,嘶喊欲竭,楊父拚死救出了楊真母子,就在那刻,房梁轟然崩塌…… 那一夜,九歲的楊真失去了爹爹,失去了家。清晨在焦黑的廢墟上,娘親哭的死去活來,小楊真陪著默默流淚,他那天起就失去了童年,開始作一個客棧跑堂,挨罵受責,喝冷湯吃剩飯,處處察言觀色,早出晚歸…… 恍惚又回到了崑崙仙府,玉霄峰,蕭清兒溫柔的麗影,迤行水榭亭台,荷衣翩然,驀然回首,美目含情,紅唇帶笑,天地也猝然失色,那翠綠的倩影瞬間填滿了楊真心房所有。 見師姐現身,楊真無限欣喜地迎了上去。 「師兄,你來了。」蕭清兒聲若黃鸝,甜美若蜜。 一個風神俊秀的白衣男子擋在了楊真前面,迎上蕭清兒。 「師妹,你清減了。」一雙男女,含情對視。 良久,兩人踱步迴廊,攜手離去,消失在樓閣之間。誰也沒注意楊真的存在,只留下他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遠處。 不,不,不,楊真心在滴血,他不甘心,無窮無盡的妄念和唳氣洶湧而來,頭痛欲裂,體內百脈真力膨脹,他再也抑制不住,極欲咆哮嘶吼…… 這時,他手中傳來一股清涼透心的異流,楊真如夢方醒,這才察覺心魔作祟,幻象叢生,令他險些失去了自制,走火入魔。 萬丈金陽普天照,驚天神力亙虛空。 楊真只覺彷彿身負三山五嶽,內外虛蕩,軟弱無力,莫名的恐懼壓迫在神念中,徘徊不去,愈來愈強,這最後時刻就要到了嗎? 他勉力抬頭看向渡劫法陣內,天頂金光籠罩下,無以計數的魔頭在鬼哭神嚎聲中,拖著萬道黑光,瘋狂進襲玄氣冰封的法陣中。內裡紫光湧動,如浪如潮,黑魔玄氣歡喜如狂,瘋魔如怖,五玄陣內竟若幽冥鬼界。 一泰用玄氣制純陽雷火,卻忽略了天魔最喜的就是九陰地煞玄氣,在玄氣滋養下,魔頭百倍強盛,直襲他的紫府元神。 天人交擊,誰將勝出? 第二集 青天有約 第八章 長老(全)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15 本章字數:9267 七寶玲瓏塔內,所有崑崙長老抵擋散余天魔攻擊的同時,無不注視著一泰長老的情形。 陣外一隅療傷恢復元氣的一閒長老見狀,心中歎息,他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啊!此番,失去了降伏魔頭的誅魔牌,五陣不全,如今魔頭張狂,他哪有餘力抵擋上界天雷的最後一擊? 遠端的楊真也隱約意識到了這一點,坐立難安,他手中的玉牌閃爍奇光,也似在為原主人歎息。可事已至此,他又能如何? 那些修行了幾百年的長老不能,師父也不能,他不過是天道途中的懵懂年輕人罷了。 那不可抗拒的上界神威,那撕天裂地的可怖景象,已經深深烙在了他的心裡,他這才懂得,原來凡人肉軀之力也能通達那等境界。 不難想像出,修至大乘的一元祖師修為是何等之高了。 楊真電光火石之間,已經轉過了無數念頭。 天地陡然一暗。一道通天神雷撕裂虛空,凝固光陰,甫發即雷霆轟擊在五玄陣之上,萬丈紫墨光華塌縮,玄陰雷正面硬抗純陽天雷,轟然巨響中爆發出來。 楊真在天雷將發未發的剎那,眼前景像瘋狂抖動起來,所有一切變的光怪陸離,彷彿虛空已經破碎了一般。 須臾,腦子裡一聲巨響,眼前光亮萬倍勝過太陽光輝,萬箭齊發一般迸射而來;同時身受萬鈞巨力,人不由自主拋飛揚空,在失去知覺前,靈神中隱約感應到了一聲絕望的狂吼。 陰雲墜頂的七寶玲瓏塔外,伴著圍繞塔身正接連下劈著無數條青雷怒電,彷彿天神震怒一般,塔座到塔尖微微震顫,山院地面小石彈跳,林木簌簌發抖。 天劫最後一擊的結果,幾乎整個崑崙仙府的人都感應到了。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靈神交感。 對年長的道人們來說,已經習以為常,走上這條道路之時,就必須作好這樣的準備;對年輕弟子來說,茫然的同時,也迷惑那種本能的恐懼從何而來。 從劫兆現、劫雲起、劫難終,將近三個時辰的天劫結束了。 來得快,去得也快。轟轟烈烈地奪去了一個苦修士升上天界的夢想。 夜幕早已降臨。籠罩在太昊峰天外的陰雲也漸漸散開,卻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七寶玲瓏塔下,長老們一一行出法門通道,來到開闊的院落中,頂著微風細雨,紛散林立。有人哀傷溢於言表,有人冷漠躊躇,也有人茫然無措,眾生凡相難得出現在這些飽經滄桑的長老身上。 蕭雲忘挾帶著昏迷的楊真也走出了塔,輕輕將小徒弟倚置在冰涼的塔身上,再緩拍了他額頭一掌,借此送入一道豐沛的靈力。 楊真昏昏醒了過來,茫然望了望四周,最後目光定在一旁扶他的師父身上,劈頭就問:「怎樣了?」 蕭雲忘沒有說話,收回了手,緩步走下塔下的台階,跟院中的一群長老一般,仰天接受風雨的洗禮。 楊真瞬間已經明白了過來,師父黯淡的眼神,場中所有未曾離去長老的異常舉動,無不告訴他,早間送他法寶的,那個和藹的老人,失敗了。 失敗的命運,就是魂飛魄散。他忽然發覺那塊誅魔牌依舊在右手心牢牢攥著,莫名的戰慄從他心府遍及到他全身每一個角落,他渾身不可自持地顫抖起來。 是因為他的緣故嗎?令他窒息的負罪感,像那天劫神罰之力一般重重地壓在他身上,他心裡。楊真木然地一步一步,走下塔階,任那風雨灑在身上。 「嗒嗒嗒……鏗!」七寶玲瓏塔通體流轉過一道藍色幽光,旋即恢復了平靜,看上去與尋常石塔無異。 長老院大長老一閒最後一個走了出來,幾乎同時,院落裡所有人都回頭望向他,望向他單手托在掌心的一團熒熒白色光球。那光團不過夜明珠大小,散發著嬴弱的毫光,彷若風中之燭,隨時會破滅。一閒長老顫顫悠悠地捧著,緩走幾步,站定台階高處。 精神極好的他,彷彿一夜老了百十歲,無比悲愴,木然的面色中,沉澱著濃重的悲哀,不僅是對故友的悲哀,也是同道之哀。 天道殤殤,竟是這般難走。千百年苦苦求索,竟是守候到這麼一個結果。 「一泰師弟,千世輪迴,萬世沉淪,你可會後悔?五百年前,你我一同上山學道,修身立志,彈指一世間,小道童轉眼成真人,一同遊歷天下,滄海臨碣,壁立萬仞,走遍神州億萬里,斬妖除魔,縱橫八荒,何等快意……師兄就送你最後一程吧。」 彷彿感應到了什麼,隨著一閒長老掌心的抬高,那光團漸漸崩散,化作無數螢光,飄飛而起,越飛越高,很快沒入風雨中不見。 眾人久久望著漆黑的天穹深處,沐雨和風。 片刻後,一陣沙啞的狂笑轟傳木府山巔。 「誰與老夫同飲?老夫瓊漿玉液就沒有,一甲子百日燒還是有幾十罈的,那老鬼生平最愛喝酒,我們就去他劍池峰酒送一程,要來的,就跟我來,哈哈哈……」一閒長老一改往日閑雅,縱聲狂放。 一道白光閃過,聲勢浩蕩地飛空衝霄而起。 「我來。」 「算我一個。」 …… 緊隨著上百道各色光華破虛跟上,若七彩流星雨劃過天際。 山院內,只剩下寥寥幾人,幾名紫袍真人並未隨長老們離去,蕭雲忘與他們相互照面苦笑,各自打個招呼,也飛身自去。場中只留下蕭雲忘師徒兩人。 「回山吧。」 「師父,我……」 蕭雲忘自是明白弟子的心情,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未祭仙劍,直接騰雲而起,懸在半空等候著楊真。 「師父,等我。」 楊真大聲叫著,祭起久違的天誅劍,搠空而上,直追師父的仙雲,師徒倆彷彿較勁兒一般,並排飛馳在天際,往西北而去。 劍池峰,崑崙劍池宗一脈所在。 這是崑崙派內一個悠久的宗府,自崑崙開山之始就有了。不過,其人脈卻一直最是單薄,最少的時期宗內上下只有三兩人。 原因不外乎與其選材苛刻有關,修煉劍池宗心法,非先天水元或火德之身不可,煉器須先天真火和先天葵水相輔相成,五行水火相濟才能煉製出品質上乘的法寶。 即便如今,劍池宗上下也不過十數人。然而在崑崙派內,地位卻不容小覷,原因乃兩位威名赫赫的長老,一陽真人和一泰長老。 一陽真人在崑崙一字輩中,天資絕世,與一元真人和一德真人並稱崑崙仙府三絕才。他身為上任劍池宗宗主,以劍池宗歷代離火真經為藍本,大膽另闢蹊徑,結合道法兩宗的《原始天章》和丹陽宗的《太上丹經》,創出水火同極的不世奇功《水火同極道》。 令人扼腕的是,百年前一陽渡劫之時適遇千年難逢的四九魔劫,功虧一簣,不得已兵解走上散修之路,如今傳言去了海外仙山,不復再現。 一泰長老,為人豪爽,凡事義字為先,在修真界無人不稱道,令崑崙劍池宗聲名遠揚,也是功不可沒,其修為在崑崙長老院中也是足排前三之位。此番渡劫,為人一致看好,卻臨劫出了意外,天意難測…… 劍池宗百年就痛失了兩位不世之才,崑崙仙府內各宗同氣連枝,無不痛心疾首。 受打擊最大的人,莫過出自道宗的一閒長老為甚,他與一泰兩人同時上山,一去道宗,一入劍池宗,彼此脾性大異,平素卻最為交好,來來往往就是幾百年。 他身綬長老院大長老一職,修為精深自不必多言,為避天劫,修煉了道宗密法《乾元密藏》,以延劫期,力圖悟得太上天心,以就通天天仙之道,甚至大乘金仙之道,與一泰力圖精進迥然有異,一守一進,道行倒是難分軒桎。 然則摯友卻先行一步,這一步卻邁的太大,大到永世不得重逢。怎能不傷,不痛? 崑崙派修道人步入長老院之後,再不受崑崙各宗各脈的節制,逍遙物外,醉心天道,再無他物。只是,不論是無情道,還是有情法,到了盡頭,終歸是一個終點。 縱然一個個長老大都接近或抵達虛極道心永固之境,卻依舊逃不開生死離別的沉痛。 今夜,是他們難得的放縱之夜。 劍池峰,這個常年青煙籠罩的山頭,一改往日冷清,喧鬧非凡。 在危崖高聳的山巔,刀劈斧削的裂崖下,水青色氤氳蒸騰的劍池周圍,亂石、崖池上下,上百個橫躺豎站、酒醉不倒翁等等各異奇趣的老道,喝酒猜拳,打鬧嬉戲,甚有人引吭高歌。 彷彿一個個回到了往昔年少之時,縱然他日有所隔閡與嫌隙,此時,卻忘卻了一切,只有酒和故人。 「一閒,來,乾!」 「飲勝!」 「這裡。」 「一閒,這兒……」一閒長老抱著酒罈跌跌撞撞,穿插在眾多東倒西歪的長老間,輪流相陪。 劍池內,雲蒸霞蔚,濃郁的靈氣活潑異常,深池中劍氣蟄伏,不時朝天飛射一道異彩霞光,天空的雨粉絲毫影響不到這裡。 一輪又一輪後,一閒長老終於不支,倒在了一塊灰巖下,與另一位長老撞成一堆,兩人好不容易重新坐直,彼此思覺朦朧,胡話開場。 「一閒,一陽兵解,一泰輪迴,估計你也不遠了。」 「去,一陽天運太衰;一泰是無妄之災,上意難違。老道一生平淡,與世無爭,功德也積得不比誰少,定能過這一關,傚法一元、一德兩個老兒,勘破虛境,逍遙於世。」 「一元,若是一元他肯出手,這天劫還抵擋不來麼?」 那長老斜撐起身子,揮手指天,說話間,怨氣外露,語意很是不尊。 「大乘之體出手,有違天律,定遭天譴,師兄他,也是莫可奈何啊,崑崙上古祖師爺們不是警示過後人麼?莫怪,莫怪……」 「算是吧,當年一陽又怎麼說?這千年以來,整個修真界算上他僅有五人修至大乘期引動金仙劫,餘者我等能撐到通天期就不錯了,以他之能,哪裡不如一元了?更不用說一德,當年重劫來的怕有蹊蹺吧,嘿。」 一閒長老聞言一個激靈,回過神來,探頭抓住另一長老的衣襟道:「此話何意?說清楚……」 那長老一把甩開一閒的手,歪頭湊近道:「還記得那年麼,海外那邊來了幾個傢伙,他們有過什麼動作不清楚。總之上古傳聞中,有引動四九大天劫的密法,我看一陽是著了人家道兒。」最後一句說的大聲無比,周圍的一堆人都聽見了,紛紛探頭叫嚷,要鬧個明白。 一閒長老環顧大聲叱喝道:「沒事,沒事,這傢伙喝多了,你們都一邊去。」 「我看他們是死心不息,心有餘孽吧。」那長老又低聲湊過道。 「人已去,萬事皆休,這些事不該我們這些老東西插手了,該放手年輕人了。」一閒搖頭垂歎。 「是啊,紫字輩比我們這一代只強不弱,玄字輩更是人才輩出,我崑崙坐定這修真界的龍座了。」 「休提,休提,再來喝。」 兩人隨手摔掉空空如也的酒罈,變法再各自弄出一罈,破開封泥,舉罈再邀。 四周亂石飛崖上下,已經遍地都是空罈酒罐,躺倒了一地的道人。 人已醉,夜更濃,雨還下。 玉霄峰上。 暗夜朦朧,細雨瀟瀟,水榭遊廊上,碧池前,站了一個孤冷寂寥的身影,久久不動,彷彿要融到朦朧的夜色中去。 楊真巍然佇立,心卻躑躅在茫茫天地中,神念若游絲,遍及整個玉霄峰頭一草一木,一山一石,感受著風雨的涼意和冷酷,渾不顧一身濕透。 歷身天劫,短短的幾個時辰,讓他醒覺到了很多平常忽略的事物。 上山以來,他一直只有一個目標,就是飛的更高,變的更強,可以追上師兄師姐他們的步伐,卻忘了為什麼要飛的更高,變的更強。 為此,他一直漂移流落在仙府各個角落,苦心竭力,克情忘我。 親眼看著一個俯視蒼生的老人隕落於世,不禁想問一問:那就是他要追求的目標嗎? 想及,心頭又被莫名的罪責感漫湧而過,惆悵不已。儘管師父明白無誤的告訴他,一泰長老渡劫失敗,與他無關,毋須掛懷。然而,他卻難過得了自己心中一關。 從認識到終結,區區幾個時辰,一泰長老對楊真來說,依舊是陌生的,哪怕有那麼一點點共鳴或感激的成分,可為什麼還是會難受?就僅僅因為那枚誅魔牌的緣故嗎? 心中有個聲音告訴他,不僅僅如此。 那又是為何呢?追索中,他的神念依舊在峰上一個個角落中溜躂。 東閣一間雅致的臥房內,六耳正蜷縮成一團,睡在榻下;白狐卻幸福的多,正躺在女主人的香榻上,枕頭旁;房樑上的竹籠中,那精力旺盛,且多舌的鸚鵡嘴上被貼了道禁符,垂頭喪氣地打著瞌睡。 那條紫貂呢?順著神念鑽到了隔臨的蕭清兒的香閨,卻是空空如也,佳人不知去向,貂兒正享受著女主人的被窩。 心緒失衡的楊真,一時拋卻了所有禁忌,什麼也不去想,只欲在心念的天地中肆意而為。溜躂了一圈,又回到了週身,順著睜開的眼睛落到玉霄池的碧波上,不知何時多出的睡蓮上。 不是有言,丹氣一動,萬物萌動嗎?楊真神念內照,紫府內,金光燦爛的金色元丹倘佯氤氳星河中,斗轉生息,與百脈府竅相互構成無法言喻的天道元力循環。 一念起,靈神動,紫府金丹丹氣驀然爆發了出來,無形有質的混沌丹氣籠罩了楊真週身十丈。在微波蕩漾的水池上,浮萍中一隻隻緊閉的蓮朵,看得見地長大,張開,盛放,化作一朵朵紫紅、雪白、金色的斗大蓮花,雨珠跳動滑躍其上,晶瑩非常。 一陣輕盈地腳步聲,由遠至近,停在了楊真身左不遠的亭子裡。 「師弟,怎麼淋在雨裡,不去休息?」 無比熟悉的甜美聲音召回了楊真的魂魄,轉首就看見蕭清兒婀娜的綠色身影,那張清麗的嬌靨益發明艷,一雙翦水雙瞳清幽地望著他,帶了幾分疑惑。 「不知道。」楊真若然失神地瞧了她片刻,似是夢囈道:「今夜的雨,我很喜歡,我喜歡這樣遺世獨立的感覺,就想這樣站到永遠,不去想過去,也不想將來,什麼也不想。」 「師弟,你變了好多。」蕭清兒漫步走了出來,學著楊真立在霏雨中。 「師姐不也變了很多嗎?」楊真尚未從無畏的道心境界中醒來。 「有嗎?」蕭清兒顯然不適應楊真言談口吻的變化,轉開話題道:「師弟修為大進,可喜可賀啊。」說話間,她已經走到了楊真身畔,一起看著粼波微瀾中的睡蓮美景。 「只是修行旅途中微不足道一步罷了,比起師姐和師兄還差的遠……就算一泰師叔祖那樣的道行修為,依舊不堪天罰一擊。」楊真無限寥落道。 蕭清兒怔了怔,柔聲一歎,無言以對。 「很小的時候,最怕打雷下雨,那時候總要躲在娘的懷裡。後來,娘不在了,白天客棧裡忙完工,晚上回到鎮外小屋裡,又黑又冷,常常要半夜才能睡著……每當孤零零一個人,看見別人家的孩子待在娘親懷裡撒嬌,就想哭,就在快堅持不下去的時候,遇到了大師兄……幸好有了師父和師兄,還有師姐,你們的恩情,我楊真這一生一世都還不清……」蕭清兒久未說話,楊真卻一個人說開了去。 「真師弟……」蕭清兒看著那張流淌著水澤,髮梢粘連,稜角分明的臉,心中一陣隱痛,她在仙府中長大,何嘗受過這般苦楚,這一聽來,情不自禁地拉住了楊真的手,試圖安慰他。 感受著柔嫩光滑的柔荑,楊真心中一顫,緩緩扭過了頭,看到一雙充滿憐惜的水眸,那溫柔的目光,恍惚間,竟讓他覺得與過世的娘親有幾分相似。 蕭清兒凝視著楊真,緩緩道:「你外出前那陣子,跟師姐冷落了很多,你知道嗎?」 楊真避開了她質疑的目光,沉默不語。 蕭清兒見他不說話,又數落道:「你啊,你一聲不吭跑地無影無蹤,知道我們多擔心嗎?你月兒師姐急的滿崑崙亂跑,她還,還把你師姐我給罵了一頓,哼。」 楊真聽得心中一暖,之前與師父一道回山,蕭月兒就追著狠狠打了他一頭包,連耳根子都快讓她戳破了,聽到後來卻奇道:「她罵你做什麼?」 「這……」蕭清兒一窒,扭過了頭,良久,匆快地看了他一眼,柔聲道:「太晚了,早點歇息吧,明天還要出山呢,爹說讓你也一起去。」說罷,放開了他的手,快步急急離去,似乎在迴避著什麼。 楊真望著那朦朧雨夜中漸遠的綠色身影,只覺近在咫尺,彷彿又遠在天涯。 想努力去抓住,卻怎麼也抓不住。 師姐總算還是很關心他的,不由仰天自嘲一笑,雨水順著他的臉龐,滑入口中,鹹鹹的,還有一點苦澀。 想著剛才抓著那軟軟的手,心中又苦又酸。那片刻牽手的感覺,也許一生都忘不掉。 他並沒有發覺蕭清兒離去時,粉臉暈紅一片。不過,這一席話,卻令他的心平靜了很多。 一站就是幾個時辰,他這才發現自己一身都濕透了,濕轆轆的難受無比,仰天長長舒了一口氣,轉回西面精舍。 雨,下了一夜。 翌日,天放大晴,崑崙仙府氣霧蒸騰,吞雲吐日,雲霞萬里,氣象大好。 一切,又恢復了平靜。玉霄峰難得熱鬧了起來,出關的出關,回山的回山,一時難得上下都齊聚,太昊峰的楚勝衣也早早趕來,準備一起出行。 玉霄樓內,一干人等都是一身勁裝,整備待發。蕭雲忘夫婦在堂上與唯一的外人楚勝衣拉著家常,眾弟子唯一留山的伯雲亭則忙著打理行裝,楊真和蕭清兒一旁幫手,當中蕭月兒最為振奮,前跑後跳,嘰嘰喳喳,快活的像只百靈鳥。 「一個,兩個……才五個呀,大師兄怎麼不同去呢?」一向喜歡人多熱鬧的蕭月兒不滿道。 「師兄修為不足,打算留山潛修一段時日,以後有機會再跟大家一起出去。」伯雲亭聞言放下手中活計,抬頭笑道。 蕭月兒討了個沒趣,撇過頭去,不理他。 「雲亭,你要想去,就去吧,玉霄峰平素清冷慣了,也沒什麼要打點的。」堂上的鳳嵐道。她這話倒所出有因,這數十年來,整座山的內外雜務差不多都是伯雲亭一個人在料理。 「不用了,有冷師弟和楚兄兩人足矣。」伯雲亭笑了笑,恭謹道。 「雲亭的性子,你這麼問他,就是想去,他也不去了。」蕭雲忘一旁好笑道。 鳳嵐大大白了蕭雲忘一眼,朝伯雲亭道:「雲亭,這些年師娘可是虧待你了,你說句公道話。」 伯雲亭抬頭看著座上的兩位尊長,坦然道:「只要大家都高興,雲亭就算受點委屈,也是值得的。」 「嘩!」蕭月兒蹦了起來,重重地拍了伯雲亭一下,道:「大師兄終於肯說句真話了。」 伯雲亭搖了搖頭,沒有接話,繼續擺弄案上的物什。 鳳嵐臉色殊為不好看,沉著臉叫過蕭月兒,訓斥道:「你大師兄為人寬厚,平素處處忍讓你們,你這丫頭竟這般不懂事。」 蕭月兒深知其娘外冷內熱,口硬心軟的脾性,笑嘻嘻地受過。 蕭雲忘向不愛顧問小輩閒事,卻破例叫過楚勝衣,吩咐道:「勝衣,此番陽岐山之行,你修為最高,師叔也放心把他們交到你手裡。不過,切莫輕忽大意,在外比不得門內,我想你該懂這些道理。」 楚勝衣謙和一笑,道:「蕭師叔和鳳師叔都請放心,勝衣拚死也要護得大家的周全。」 負手站在門庭處的冷鋒聞言,重重地悶哼一聲,背過身去,仰首朝天,大有不屑之意。 楚勝衣心有器量,只是抱以微微一笑,不以為意。 此行多出一個外人,不只冷鋒,蕭月兒多少也有些不滿,即便楊真也是不解師父之意,如此看來,這一路怕不得太平呢。 蕭清兒見狀打圓場道:「爹,冷師兄修為也不淺呢,你就放心好了。」 蕭雲忘眼底自是看的清楚,早預料到這一幕,卻不打算插手,只是點了點頭。 鳳嵐卻有些惱火,門下幾個弟子中,個個乖巧,就這冷鋒脾性古怪,常年對著師長也是不冷不熱,玉霄峰除了蕭月兒誰也跟他說不上幾句話,冷僻的性子跟她當年倒有幾分相像。 因憫其身世,平日無形中也格外照顧他,只是怎也把他那冷僻孤傲的性子扭轉不過來。只是蕭雲忘這做師父的不管,她自然也不好多說什麼。 這時,伯雲亭將收拾妥當的清水和避毒丹藥,分發到諸人手中,唯有楚勝衣未收,原來他早有所備。 蕭雲忘見時候差不多了,看了鳳嵐一眼,站了起來,道:「你們此行之地,乃我崑崙數千年來一直守護的妖魔封印之地,若有異情,定要立即發回劍光警訊,不可妄逞匹夫之勇,你們這點道行還不夠看。」 眾人齊聲領命。 「出發嘍!」蕭月兒歡呼一聲,當先奔了出去。 第二集 青天有約 第九章 陽歧山(上)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16 本章字數:4306 三千多年前,人妖兩族一役,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以妖族退敗告終。 只是自那時起,妖族九部眾,每多強橫之輩,不甘西陸神戰之辱,潛回九州中原大陸,興風作浪,肆虐橫行。 修真界適逢四分五裂之局,不堪勝擾,膽敢孤身闖蕩的妖族,修為俱是極高,甚至多狡猾之輩,諸派在自己分屬的地域各自為政,往往只能驅逐,難以令其伏誅。 且妖族不同人類,只要一絲元神不滅,就能輕易借體幻形復生,殺之不盡,滅之不絕,各宗各派有力難施,局勢日趨惡化。時日一久,人心惶惶,妖族大有捲土重來之勢。 當時崑崙派作為玄宗直屬道脈,崑崙掌門玉鼎真人不忍黎民之苦,集全派之力,在離崑崙山西方三千里外陽岐山以諸天星陣為結界,純陽真火為引,佈置下上古玄宗密傳封魔仙陣--射陽星密陣。 同時昭告修真界,通力合作將妖族各部戰力魁首擒獲,押解到陽岐山,予以封印,萬世不得釋出,以此打擊妖族士氣。 妖族終歸以血勇之輩為甚,在正道修真界聯合追緝下,妖族一次又一次反撲,卻接連中計被伏,一批批妖族被逐入陽岐山,至此妖族氣焰全滅。 西陸賀州龍脈大創,風雨無度,氣候暴虐,大地漸漸變的荒蕪,毒瘴惡水橫生。最後變得連極其頑強的妖族也難以忍受。 崑崙山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天塹,阻絕了妖族各部最後一線希望,陽岐山更是成了妖族的墓葬之地。 東方富饒之地對他們來說可望不可求,若再不尋新的生路,只怕亡族就在眼前。 這時,妖族有大智者尋到了傳說中的始祖之地,即西方萬里海外的歸墟新陸,妖族各部殘餘無奈之下,被迫背井離鄉,開始了前所未有的大遷徙。 妖族有法力神通者畢竟是少數,更多的老弱幼殘根本無法遠渡重洋,留下是死,走也是死,通往海外的血淚之路,給人妖兩族結下了又一筆難解的曠古冤仇。 九州大地漸漸重歸於平靜。 然而,妖族這數千年間,卻從未放棄過復仇九州,那些修為通天之輩,每每單槍匹馬到來,總要掀起腥風血雨,修真界於是締造了一個又一個斬妖除魔的傳說,甚至流傳在凡俗世間,成了仙妖大戰的神話。 陽岐山內,封印的妖族也漸長不消,崑崙派數千年如一日的堅守著這一陣地,為九州大地的安寧作出了不可磨滅的功績。 陽岐山縱然處於陽極地勢,然而成千上萬的妖族封印在一起,妖氣滋長,破出封印,漸漸瀰漫方圓百里之地。且因為仙陣的緣故,這裡靈氣充沛,久之,這裡草木繁盛,異獸成精,山魈精魅層出不窮,連西荒遠極的一些殘存妖獸都遷居到了此地。 年復一年,有些妖族無法忍受萬古禁錮的孤寂和痛苦,索性自爆元神,無數帶著刻骨怨恨和唳氣的遊魂精魄,不知不覺地侵入了陽岐山內活動的精靈異獸,誕生了一些自古未有的異類妖獸。 因果循環,陽岐山漸漸成了希奇古怪的妖獸繁衍聚集地,雖有些妖獸天生通法,卻是靈智未開,法力淺薄,並不足為懼。崑崙派雖有警惕,卻並未將其放在心上,只是定期派遣門內弟子下山進行清除,長期以來,到這裡清山竟成了崑崙弟子外出歷練的必修功課。 「師弟,跟在師姐後面。」 「為什麼?」 「可以省力啊,咯咯。」 蕭清兒出山後分外開心,與妹妹一般笑個不停,這不指點起楊真來。 飛劍隊伍分作兩隊,一路是楚勝衣領頭,蕭月兒姐妹在後,楊真吊尾;另一路則不合群的冷鋒獨成一道。 兩道合共足有百丈的飛劍流光劃過萬里晴空,遙遙望去,蔚為壯觀。不過真正壯觀的卻是下方萬笏朝天的茫茫崑崙山脈,遙亙數千里的高山冰川,潔白如玉,千姿百態,在朝陽下瑰麗若冰雪琉璃一般,放射著五顏六色的異彩。 「好壯麗啊,仙府裡都沒這麼多冰雪。」蕭月兒踏在劍上,歡快地高聲疾呼。 「那是自然,仙府有仙陣龐大的地脈靈氣支撐,一年四季都不會太冷,雨雪更是想要就來,這就是仙家的好處了。」當先的楚勝衣遙遙回應道。眾人都用的千里傳音的法術,楊真也是臨頭才學會所用,飛在天上,諸人可隨意交流。 蕭月兒提議道:「飛低些,好不好?」 「月師妹說了算。」楚勝衣同時用行動回答了她,劍光斜斜俯衝而下,逼近了一大片冰峰林立的雪山。 兩路飛劍,踏著虛空,穿梭在山頭的冰塔林中,四周的景色不住變化。山外,一座座巨大的冰壁摩崖,白中蘊藏著淺藍,帶著深深的沖刷冰槽,彷彿瞬間凝固的山川長河。 深入峰內,間中更有許多怪峰形若獅子頭、冰蘑菇;時又若淩霄冰柱、朔天刀鋒;時而又若奇峰寶塔一般;甚有盤山蛟龍,刁斗相纏,總之千奇百怪,層出不窮。讓諸人歎為觀止,嘖嘖稱奇,哪怕他們不少人以前看過多次,依舊百看不厭。 小心翼翼地穿過一座奇峰洞橋後,在眾人的歡呼聲中,飛劍流沖天而起,下方已是山外沉淵,煙靄沉沉,陰氣繚繞。 西出崑崙仙府,楊真一行人御劍一路往西,半個時辰工夫,就出了崑崙山脈,把雪白蒼茫的巍峨群山遠遠拋在身後。 往西行百里,天地漸漸又了變化,雲彩變的沉鬱,紅中帶灰,灰中帶紫。往地勢漸緩的遼闊大地望去,更是灰褐朦朧,顯得凝重起來,失去了早先的明淨和純潔。與之前的崑崙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天地。 除了冷鋒和楚勝衣,都是第一趟西行。漸漸地,諸人也失去了說話的興致,埋頭御劍,沉氣飛行。 兩個時辰後,西行了千餘里,顧及蕭月兒等人火候尚淺,楚勝衣善解人意道:「前路還遠,不若先休息一陣再走,如何?」 此時此地,天際是混沌一片,帶著昏紅色的雲霧翻滾跌宕,深處隱有電光閃動,雷聲輕隆,大風急且亂,迫的眾人一再降低了御劍高度。 「好啊,好啊。」悶聲無息好一陣的蕭月兒第一個贊同。 「師兄說的是,我們先找個地方落足。」蕭清兒自然明白楚勝衣是為他們幾個作想,頂著狂風飛了一陣後,她也有些吃不消了。 冷鋒一路以來,不置一言,任他們決定行止,只是伴隨著起行,此番卻領頭開道,往下而去。大地千溝萬壑,萬里茫茫,呈現灰褐一片,難見生機。 眾人落足在一塊高高的山岡之上,腳下是一片灰濛濛的迷瘴籠罩的巨大谷地,耳邊除了嗚咽的風聲還是風聲,眾人衣袍貼身亂舞,睜目艱澀,口鼻呼吸渾濁。一行索性找了個低窪點的地方立足,避開風勢,各自取出水囊,飲水解渴,趁機調勻氣息。 「真不好玩。」蕭月兒大覺氣悶,踢了一腳,鬆脆的礫岩化粉滑落下了山谷,隨風捲蕩而去。 「我們是出來歷練的,不是遊山玩水的。」蕭清兒一旁沒好氣道。 「真是荒涼啊,很難想像幾千年前,這裡曾是水土肥沃之地。」楊真歎道。 「這就是妖族可恨之處,自己得不到,不欲人得到,若非我崑崙派先祖之功,這神州如今是何景象可就難說了。」站在當中的楚勝衣也慨然道。 「妖族為什麼不能在這塊土地上生活?當初是誰先挑起的戰端?又是誰趕盡殺絕?」冷鋒在一旁冷冷道。 眾人啞然,這麼簡單的質問,竟令人難以駁斥。 楚勝衣看了看冷鋒冷嘲的神色,出奇地帶了幾分深思,沒有立即回應。 「不盡然,妖族天性暴唳,肆意妄為,禍害百族蒼生,令神州大地不得安寧,違反人間生存法則,當年想來先輩們也是迫不得已。」蕭清兒輕柔的聲音,娓娓道來,自有一股說服的魅力。 「人間生存法則?」冷鋒不屑地笑了笑,「說到底,力量就是法則,妖族敗了,人族勝了,就這麼簡單。」 「好啦,好啦,爭什麼爭,妖怪又醜又凶,是人見了都害怕,要我啊,見一個殺一個,見倆殺一雙,嘻嘻。」蕭月兒嬉笑著插科打諢道。 「月師妹的話雖是直白,卻是最能反映真實的一面,有時衝突僅僅是雙方的直覺好惡,或者說一念之間而已。」楚勝衣的話讓人不知是褒還是貶。 在一行爭執妖族長短之時,楊真卻盯著腳下不遠一隻出沒在亂石縫隙中的花斑小四腳蛇,他很難想像這等窮山惡水也有活物,上前俯身一把將其抓了起來。 「師弟你作什麼?」蕭月兒發現了楊真的異動。 楊真捏著四腳蛇的背脊一個轉身,猝然舉到蕭月兒眼下,嚇得她連退帶跳,驚聲尖叫。 「怎麼了?」蕭清兒一把扶住妹妹,眾人目光一下子吸引了過來。 「你個臭小子,竟敢欺負師姐。」蕭月兒一個叉腰又蹦了回去,以示自己的無畏,卻是依舊皺眉後仰避開幾分。 「這東西長的很醜,師姐也要殺了牠嗎?」楊真晃了晃手中三角眼、蹬著四腳、亂吐蛇信的醜陋小東西。 誰都不想,楊真竟提出了這麼一個問題,一時你眼看我眼,寂靜無聲。 「原來竟是楊師弟看的最為透徹,天地不仁,唯有適者生存。」楚勝衣擊節歎道。 眾人看著楊真的目光登時有了幾分不同,楊真被人一誇,倒有幾分臉紅,他不過是隨口說說,哪有想到這麼許多? 「西荒萬里龍脈地氣紊亂,令天地失去節律,這裡算是好的。再往西有些地方夜寒日熾,夜結玄冰,日成焦土,草木不生,萬物不長;有些地方大旱成漠,風沙塵暴常年不絕;還有些地方大澤成國,毒瘴橫生。」蕭清兒沉重道。 「不過也有例外,西荒有好些地方靈脈渦聚,靈氣出奇豐沛,不過可惜大多給邪魔外道佔據了……」楚勝衣接道。 「該趕路了。」冷鋒不耐打斷道。 不待眾人反應,一馬當先飛空而起,諸人無奈各自祭起仙劍,追了上去。 第二集 青天有約 第九章 陽歧山(全)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17 本章字數:8440 三千多年前,人妖兩族一役,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以妖族退敗告終。 只是自那時起,妖族九部眾,每多強橫之輩,不甘西陸神戰之辱,潛回九州中原大陸,興風作浪,肆虐橫行。 修真界適逢四分五裂之局,不堪勝擾,膽敢孤身闖蕩的妖族,修為俱是極高,甚至多狡猾之輩,諸派在自己分屬的地域各自為政,往往只能驅逐,難以令其伏誅。 且妖族不同人類,只要一絲元神不滅,就能輕易借體幻形復生,殺之不盡,滅之不絕,各宗各派有力難施,局勢日趨惡化。時日一久,人心惶惶,妖族大有捲土重來之勢。 當時崑崙派作為玄宗直屬道脈,崑崙掌門玉鼎真人不忍黎民之苦,集全派之力,在離崑崙山西方三千里外陽岐山以諸天星陣為結界,純陽真火為引,佈置下上古玄宗密傳封魔仙陣--射陽星密陣。 同時昭告修真界,通力合作將妖族各部戰力魁首擒獲,押解到陽岐山,予以封印,萬世不得釋出,以此打擊妖族士氣。 妖族終歸以血勇之輩為甚,在正道修真界聯合追緝下,妖族一次又一次反撲,卻接連中計被伏,一批批妖族被逐入陽岐山,至此妖族氣焰全滅。 西陸賀州龍脈大創,風雨無度,氣候暴虐,大地漸漸變的荒蕪,毒瘴惡水橫生。最後變得連極其頑強的妖族也難以忍受。 崑崙山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天塹,阻絕了妖族各部最後一線希望,陽岐山更是成了妖族的墓葬之地。 東方富饒之地對他們來說可望不可求,若再不尋新的生路,只怕亡族就在眼前。 這時,妖族有大智者尋到了傳說中的始祖之地,即西方萬里海外的歸墟新陸,妖族各部殘餘無奈之下,被迫背井離鄉,開始了前所未有的大遷徙。 妖族有法力神通者畢竟是少數,更多的老弱幼殘根本無法遠渡重洋,留下是死,走也是死,通往海外的血淚之路,給人妖兩族結下了又一筆難解的曠古冤仇。 九州大地漸漸重歸於平靜。 然而,妖族這數千年間,卻從未放棄過復仇九州,那些修為通天之輩,每每單槍匹馬到來,總要掀起腥風血雨,修真界於是締造了一個又一個斬妖除魔的傳說,甚至流傳在凡俗世間,成了仙妖大戰的神話。 陽岐山內,封印的妖族也漸長不消,崑崙派數千年如一日的堅守著這一陣地,為九州大地的安寧作出了不可磨滅的功績。 陽岐山縱然處於陽極地勢,然而成千上萬的妖族封印在一起,妖氣滋長,破出封印,漸漸瀰漫方圓百里之地。且因為仙陣的緣故,這裡靈氣充沛,久之,這裡草木繁盛,異獸成精,山魈精魅層出不窮,連西荒遠極的一些殘存妖獸都遷居到了此地。 年復一年,有些妖族無法忍受萬古禁錮的孤寂和痛苦,索性自爆元神,無數帶著刻骨怨恨和唳氣的遊魂精魄,不知不覺地侵入了陽岐山內活動的精靈異獸,誕生了一些自古未有的異類妖獸。 因果循環,陽岐山漸漸成了希奇古怪的妖獸繁衍聚集地,雖有些妖獸天生通法,卻是靈智未開,法力淺薄,並不足為懼。崑崙派雖有警惕,卻並未將其放在心上,只是定期派遣門內弟子下山進行清除,長期以來,到這裡清山竟成了崑崙弟子外出歷練的必修功課。 「師弟,跟在師姐後面。」 「為什麼?」 「可以省力啊,咯咯。」 蕭清兒出山後分外開心,與妹妹一般笑個不停,這不指點起楊真來。 飛劍隊伍分作兩隊,一路是楚勝衣領頭,蕭月兒姐妹在後,楊真吊尾;另一路則不合群的冷鋒獨成一道。 兩道合共足有百丈的飛劍流光劃過萬里晴空,遙遙望去,蔚為壯觀。不過真正壯觀的卻是下方萬笏朝天的茫茫崑崙山脈,遙亙數千里的高山冰川,潔白如玉,千姿百態,在朝陽下瑰麗若冰雪琉璃一般,放射著五顏六色的異彩。 「好壯麗啊,仙府裡都沒這麼多冰雪。」蕭月兒踏在劍上,歡快地高聲疾呼。 「那是自然,仙府有仙陣龐大的地脈靈氣支撐,一年四季都不會太冷,雨雪更是想要就來,這就是仙家的好處了。」當先的楚勝衣遙遙回應道。眾人都用的千里傳音的法術,楊真也是臨頭才學會所用,飛在天上,諸人可隨意交流。 蕭月兒提議道:「飛低些,好不好?」 「月師妹說了算。」楚勝衣同時用行動回答了她,劍光斜斜俯衝而下,逼近了一大片冰峰林立的雪山。 兩路飛劍,踏著虛空,穿梭在山頭的冰塔林中,四周的景色不住變化。山外,一座座巨大的冰壁摩崖,白中蘊藏著淺藍,帶著深深的沖刷冰槽,彷彿瞬間凝固的山川長河。 深入峰內,間中更有許多怪峰形若獅子頭、冰蘑菇;時又若淩霄冰柱、朔天刀鋒;時而又若奇峰寶塔一般;甚有盤山蛟龍,刁斗相纏,總之千奇百怪,層出不窮。讓諸人歎為觀止,嘖嘖稱奇,哪怕他們不少人以前看過多次,依舊百看不厭。 小心翼翼地穿過一座奇峰洞橋後,在眾人的歡呼聲中,飛劍流沖天而起,下方已是山外沉淵,煙靄沉沉,陰氣繚繞。 西出崑崙仙府,楊真一行人御劍一路往西,半個時辰工夫,就出了崑崙山脈,把雪白蒼茫的巍峨群山遠遠拋在身後。 往西行百里,天地漸漸又了變化,雲彩變的沉鬱,紅中帶灰,灰中帶紫。往地勢漸緩的遼闊大地望去,更是灰褐朦朧,顯得凝重起來,失去了早先的明淨和純潔。與之前的崑崙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天地。 除了冷鋒和楚勝衣,都是第一趟西行。漸漸地,諸人也失去了說話的興致,埋頭御劍,沉氣飛行。 兩個時辰後,西行了千餘里,顧及蕭月兒等人火候尚淺,楚勝衣善解人意道:「前路還遠,不若先休息一陣再走,如何?」 此時此地,天際是混沌一片,帶著昏紅色的雲霧翻滾跌宕,深處隱有電光閃動,雷聲輕隆,大風急且亂,迫的眾人一再降低了御劍高度。 「好啊,好啊。」悶聲無息好一陣的蕭月兒第一個贊同。 「師兄說的是,我們先找個地方落足。」蕭清兒自然明白楚勝衣是為他們幾個作想,頂著狂風飛了一陣後,她也有些吃不消了。 冷鋒一路以來,不置一言,任他們決定行止,只是伴隨著起行,此番卻領頭開道,往下而去。大地千溝萬壑,萬里茫茫,呈現灰褐一片,難見生機。 眾人落足在一塊高高的山岡之上,腳下是一片灰濛濛的迷瘴籠罩的巨大谷地,耳邊除了嗚咽的風聲還是風聲,眾人衣袍貼身亂舞,睜目艱澀,口鼻呼吸渾濁。一行索性找了個低窪點的地方立足,避開風勢,各自取出水囊,飲水解渴,趁機調勻氣息。 「真不好玩。」蕭月兒大覺氣悶,踢了一腳,鬆脆的礫岩化粉滑落下了山谷,隨風捲蕩而去。 「我們是出來歷練的,不是遊山玩水的。」蕭清兒一旁沒好氣道。 「真是荒涼啊,很難想像幾千年前,這裡曾是水土肥沃之地。」楊真歎道。 「這就是妖族可恨之處,自己得不到,不欲人得到,若非我崑崙派先祖之功,這神州如今是何景象可就難說了。」站在當中的楚勝衣也慨然道。 「妖族為什麼不能在這塊土地上生活?當初是誰先挑起的戰端?又是誰趕盡殺絕?」冷鋒在一旁冷冷道。 眾人啞然,這麼簡單的質問,竟令人難以駁斥。 楚勝衣看了看冷鋒冷嘲的神色,出奇地帶了幾分深思,沒有立即回應。 「不盡然,妖族天性暴唳,肆意妄為,禍害百族蒼生,令神州大地不得安寧,違反人間生存法則,當年想來先輩們也是迫不得已。」蕭清兒輕柔的聲音,娓娓道來,自有一股說服的魅力。 「人間生存法則?」冷鋒不屑地笑了笑,「說到底,力量就是法則,妖族敗了,人族勝了,就這麼簡單。」 「好啦,好啦,爭什麼爭,妖怪又醜又凶,是人見了都害怕,要我啊,見一個殺一個,見倆殺一雙,嘻嘻。」蕭月兒嬉笑著插科打諢道。 「月師妹的話雖是直白,卻是最能反映真實的一面,有時衝突僅僅是雙方的直覺好惡,或者說一念之間而已。」楚勝衣的話讓人不知是褒還是貶。 在一行爭執妖族長短之時,楊真卻盯著腳下不遠一隻出沒在亂石縫隙中的花斑小四腳蛇,他很難想像這等窮山惡水也有活物,上前俯身一把將其抓了起來。 「師弟你作什麼?」蕭月兒發現了楊真的異動。 楊真捏著四腳蛇的背脊一個轉身,猝然舉到蕭月兒眼下,嚇得她連退帶跳,驚聲尖叫。 「怎麼了?」蕭清兒一把扶住妹妹,眾人目光一下子吸引了過來。 「你個臭小子,竟敢欺負師姐。」蕭月兒一個叉腰又蹦了回去,以示自己的無畏,卻是依舊皺眉後仰避開幾分。 「這東西長的很醜,師姐也要殺了牠嗎?」楊真晃了晃手中三角眼、蹬著四腳、亂吐蛇信的醜陋小東西。 誰都不想,楊真竟提出了這麼一個問題,一時你眼看我眼,寂靜無聲。 「原來竟是楊師弟看的最為透徹,天地不仁,唯有適者生存。」楚勝衣擊節歎道。 眾人看著楊真的目光登時有了幾分不同,楊真被人一誇,倒有幾分臉紅,他不過是隨口說說,哪有想到這麼許多? 「西荒萬里龍脈地氣紊亂,令天地失去節律,這裡算是好的。再往西有些地方夜寒日熾,夜結玄冰,日成焦土,草木不生,萬物不長;有些地方大旱成漠,風沙塵暴常年不絕;還有些地方大澤成國,毒瘴橫生。」蕭清兒沉重道。 「不過也有例外,西荒有好些地方靈脈渦聚,靈氣出奇豐沛,不過可惜大多給邪魔外道佔據了……」楚勝衣接道。 「該趕路了。」冷鋒不耐打斷道。 不待眾人反應,一馬當先飛空而起,諸人無奈各自祭起仙劍,追了上去。 中途再行歇息三次後,崑崙弟子一行終於在傍晚時分,抵達了陽岐山東面數十里開外。 遠方沉重的暮靄下,呈盤龍聚首狀的陽岐山脈愈發清晰,紫褐色的蒼古山體,彷彿一頭遠古洪荒巨獸從熔岩中探出半隻巨爪,牢牢扣入大地。 方圓百里的山脈四周,隱約有著大大小小,星羅棋布的小綠洲,點綴在四方沃野,平添幾分生氣。隨著持續深入,天空愈趨昏暗猙獰,明暗不定,大小雷霆不絕,強勁的狂風肆虐。 「再低些,當心天雷。」楚勝衣當頭大喝,飛劍隊伍繼續下降,已經接近貼地飛行。 地面山勢漸漸拔起,草木漸漸多了起來,灌木叢生,低空飛翔著一些古怪的鳥獸,不時長鳴怪叫。 蕭月兒高聲抱怨道:「天啊,這是什麼地方啊,滿天都在打雷。」 楚勝衣笑應道:「這裡天氣多變,一天下個幾回雷暴雨都是常事。」 天地異象,讓人不敢掉以輕心的同時,一行也從枯燥的行程中興奮了起來,五道劍光漸漸散開,各自穿山越嶺,穿插起落。 蕭月兒忽驚叫道:「看,那是什麼?」 諸人前方橫嶺外,迎面掠來一隻黑色大鳥,像只大了萬倍的黑蝙蝠,只是其有只尖長的鳥喙,寒利若劍。其來勢極快,若幽靈一般低低滑翔,一雙褐紅小眼放射著噬血的光芒。 楚勝衣急喝道:「小心,那是妖獸翼龍鳥……」 他話音未落,那妖鳥振蝠發出一陣低沉難聽至極的尖嘯,音波猝然敲擊在五人的耳鼓和心神上,除了有所防備的冷鋒和楚勝衣,其他三人劍光打晃,直欲墜落。 「找死!」冷鋒疾速前衝,他那道弧月狀的銀色刃光,撩空劈下,直斬那欲高飛而起的妖鳥。 翼龍鳥抖翅一個優美急旋,竟以毫釐之差躲開了劍光。又是一陣令人氣血沸騰的尖嘯襲來。被惹出真火的冷鋒,起訣三分劍光,三道月牙迴旋中交錯一閃,那囂張的翼龍鳥已經爆成一團血霧,漫天灑下。 一牙幽月放射著銀中泛藍的冷光,悠悠飛回冷鋒腳下,諸人繼續前行,適才的下馬威警醒著他們,這裡危機四伏。隨著山嵐愈趨高危挺拔,林木也更趨茂盛參天,飄悠的紫霧一縷縷掛在樹梢、山頭,已經到了陽岐山支脈之外。 「轟隆隆……轟隆隆!」天際一陣滾雷此起彼落,紫紅奇雲翻滾,風雲色變。在雄峻的陽岐山之巔,紫色的怒電頻頻劈下,接天連地。天地之威前,崑崙弟子頓覺自己的渺小,益發謹慎,鑽尋著低矮的山巒飛行。 「天色已經晚了,明日再探射陽窟,今夜就在那玄湖畔過夜吧。」楚勝衣發出了提議。 一行也只能如此,皆無異議。 險峻高聳的陽岐山東面,坡陡崖深,左右兩條龍脊懷抱,當中有一灣奇特的小湖泊,常年其寒如冰,水深不可測,內產怪魚。兼且其鄰近山崖,洞穴無數,休整便利,崑崙弟子清山歷練,少不得在此盤桓,早是小有名氣之地。 又是眼尖的蕭月兒奇道:「前面好像有火光?」 蕭清兒也振奮道:「果然,難道有同道在此?」 楚勝衣笑回道:「過去不就知道了?」 說話間,一行已經飛掠在幽黑的蒼山霧靄之間,銀色平湖之上,前方湖岸邊的一簇熒熒火星已經在望,其後的陽岐山主脈厚重的陰影籠罩在上,幾讓人喘息不過氣來。 五道劍光相繼閃落在奇巖疊生的湖邊,現出三男兩女。湖灣岸上,火堆旁,一個褐袍男子散漫地盤膝而坐,遙遙打量突來的一群人。 雙方一照面,彼此皆認了出來,不想竟在此地遇到了同門。 「樂師兄!」楊真大喜過望,直撲了上去。 「楊小子……哇哈哈。」紅袍男子怔了一怔,也認出了楊真,大笑著飛身迎了上來。 兩人竟抱在一起,你給我一拳,我給你一掌,交相拍打,又鬧又跳,歡喜異常,可謂他鄉遇故知,倍感歡欣鼓舞。 「當初我託人打聽過幾回,都沒你回玉霄峰的音訊兒,你不知師兄我有多失望。後來我閉關了年多……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小子。 「你知道嗎,我真的以為再見不到你這小子了!」樂天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自己的話,上下打量著楊真,激動難自抑。 「樂師兄……」 「青天有眼,我樂某沒看錯你,這崑崙的天下,以後那就是我們哥兒倆的……我們要御劍縱橫這天涯海角,不踏遍這九州八荒誓不甘休!」 楊真看著胸臆激昂、目含淚光的樂天,心潮起伏,眼眶濕潤,說不出話來,只知重重地點頭。 三年後再度聚首,彷彿就在昨天,萬青谷三年甜酸苦辣的日子,兩人都不堪回首,卻又難以忘懷。一個入道無路,一個禁功放逐,無數個拚命體煉、相互扶持的日夜,怎能說忘就忘? 諸人都識趣地沒有上前打擾兩人,然而,卻有一人眼裡揉不得沙子。 「大言不慚!」蕭月兒氣呼呼地跑到兩人一旁,叉腰氣勢洶洶道:「卷毛猴子,你膽子不小哇,一個人在這兒。」 樂天無奈一笑,放開楊真,摸著鼻子苦著臉道:「月兒仙子,那事過去好幾年,還不肯放過我?」 蕭月兒鼻子重重一哼,恨恨道:「放過你,誰賠姑***天金丹?」 樂天苦著眉目,一臉無可奈何,只得指天發誓道:「我樂天以三清天尊的名義起誓,一定再煉一爐更好的養神丹,送給月兒仙子作賠,如何?」只是他那賊兮兮的眼神和過於燦爛的笑容,令他的誠意打了幾分折扣。 蕭月兒極是不屑,嗤笑以對。 楚勝衣等墜後幾人,此時已經圍了上來,蕭清兒叱了妹妹兩句,拉她到了一邊,眾人這才有機會招呼寒暄。 「樂師弟怎會獨自在此?」楚勝衣提出了眾人的疑惑。 他們都很是好奇,向來崑崙弟子都是成群結夥,同門上下提攜才會遠行西荒,相互彼此也好有個照應,罕有人孤身獨行,這可要非同尋常的膽識。 「取妖獸內丹,煉丹。」樂天得意洋洋道。 「就你?有內丹的妖獸無不有幾百上千年道行,小心把命送在這兒了。」蕭月兒翻著白眼,嘲道。 樂天渾不在意地一笑,招呼眾人坐到火堆周圍,圍聚起來。 紫黑的天幕下,雷濤遠近不絕,電光所到之處,閃現東紅一片,西紫一片的怪雲。 同時,方圓里許的玄湖四方,巍峨聳峙的山巒在變幻莫測的雲光中,時隱時現,若怪獸一般可怖,沉重的氣氛緊迫著一行崑崙弟子,不自覺地緊緊圍在一起,緊靠著火堆。 「每隔幾年,崑崙都會有人前來清山,應該不會有太厲害的妖獸,且那些靈智初開的妖獸一般也不會主動攻擊人。」待眾人坐定後,楚勝衣接住話頭。 「早前我們遇到那只什麼龍鳥,好像也挺厲害的,有什麼來頭?」蕭月兒看了冷鋒一眼,奇道。 「那翼龍鳥少說也有百年道行,天通音殺之術,防不勝防,若是等閒先天入道弟子還難以對付牠,幸好這異獸性喜獨來獨往,若是成群襲來,那可就難擋了。」楚勝衣平日博覽仙府歷代典籍,且早年也來過兩回此地,對一些常見的妖獸還是耳熟能詳的。 「樂師兄來了多久了?」楊真抓了根乾枝丟進柴火裡,火光將眾人的臉映的通紅通紅的,轉眼又給天上的電光染成紫白一片。 「待了有兩天,收拾了幾十頭封豨和土獐,我要的一味土性元丹就是沒有。」樂天笑呵呵道。 「結丹的妖獸多半在射陽窟極深處,妖氣外洩之地,不過先天土性妖獸多半通土遁之法,神出鬼沒,難纏的緊,那可就難抓了。」楚勝衣皺眉道。 「爹說過,最好不要深入地窟,那裡很危險呢。」蕭清兒遲疑道。 彷彿印證蕭清兒話似的,一直在雲層中活躍的閃電,直劃空劈了下來,慘白的電光照亮了整個西面的山頭。轟隆隆聲響起,一陣亂石拋落翻滾的轟鳴聲連綿不絕,直到眾人所在山腳不遠,才肯歇止。且隱約有一些碎石滾進了湖中,激起陣陣水花。 一干人等俱驚得站了起來,頗為膽戰心驚。 「這鬼地方,真不是人活的。」蕭月兒狠狠地跺了跺足,氣鼓鼓道。 可不是嗎,他們說話可都要費力運功,才能左右傾聽。若是凡夫俗子在這等天地,只怕當到了幽冥鬼府了。 「這兒是妖怪的地盤,自然不是人能活的。」樂天沖蕭月兒作了個鬼臉。 「你--」蕭月兒羞惱道。 「別鬧了!」蕭清兒勸止道,「附近尋個安靜的山洞可好?」說話間,目光向先行者樂天露出了詢問之意。 「歷練的目的何在?」冷鋒冷不丁問出一句。 眾人面面相覷。 「修身煉心,開闊眼界。」楚勝衣明白了冷鋒的話意。 「行了,少擺譜,就你能。」蕭月兒對冷鋒大是不滿。 冷鋒天不怕,地不怕,唯一就是怕蕭月兒作怪,趕緊閉口。 「跟我來,一會兒雷小了,山魈精怪就要出來活動了。」樂天見狀一笑,一副早有所備的態勢,當先朝東面山腳掠去。 「我才不要去……」蕭月兒低聲嘀咕道。 蕭清兒才不理她的小性子,一把拽過,跟上眾人去了,空留下一堆柴火在山風中飄曳。 第二集 青天有約 第八章 長老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17 本章字數:9267 七寶玲瓏塔內,所有崑崙長老抵擋散余天魔攻擊的同時,無不注視著一泰長老的情形。 陣外一隅療傷恢復元氣的一閒長老見狀,心中歎息,他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啊!此番,失去了降伏魔頭的誅魔牌,五陣不全,如今魔頭張狂,他哪有餘力抵擋上界天雷的最後一擊? 遠端的楊真也隱約意識到了這一點,坐立難安,他手中的玉牌閃爍奇光,也似在為原主人歎息。可事已至此,他又能如何? 那些修行了幾百年的長老不能,師父也不能,他不過是天道途中的懵懂年輕人罷了。 那不可抗拒的上界神威,那撕天裂地的可怖景象,已經深深烙在了他的心裡,他這才懂得,原來凡人肉軀之力也能通達那等境界。 不難想像出,修至大乘的一元祖師修為是何等之高了。 楊真電光火石之間,已經轉過了無數念頭。 天地陡然一暗。一道通天神雷撕裂虛空,凝固光陰,甫發即雷霆轟擊在五玄陣之上,萬丈紫墨光華塌縮,玄陰雷正面硬抗純陽天雷,轟然巨響中爆發出來。 楊真在天雷將發未發的剎那,眼前景像瘋狂抖動起來,所有一切變的光怪陸離,彷彿虛空已經破碎了一般。 須臾,腦子裡一聲巨響,眼前光亮萬倍勝過太陽光輝,萬箭齊發一般迸射而來;同時身受萬鈞巨力,人不由自主拋飛揚空,在失去知覺前,靈神中隱約感應到了一聲絕望的狂吼。 陰雲墜頂的七寶玲瓏塔外,伴著圍繞塔身正接連下劈著無數條青雷怒電,彷彿天神震怒一般,塔座到塔尖微微震顫,山院地面小石彈跳,林木簌簌發抖。 天劫最後一擊的結果,幾乎整個崑崙仙府的人都感應到了。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靈神交感。 對年長的道人們來說,已經習以為常,走上這條道路之時,就必須作好這樣的準備;對年輕弟子來說,茫然的同時,也迷惑那種本能的恐懼從何而來。 從劫兆現、劫雲起、劫難終,將近三個時辰的天劫結束了。 來得快,去得也快。轟轟烈烈地奪去了一個苦修士升上天界的夢想。 夜幕早已降臨。籠罩在太昊峰天外的陰雲也漸漸散開,卻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七寶玲瓏塔下,長老們一一行出法門通道,來到開闊的院落中,頂著微風細雨,紛散林立。有人哀傷溢於言表,有人冷漠躊躇,也有人茫然無措,眾生凡相難得出現在這些飽經滄桑的長老身上。 蕭雲忘挾帶著昏迷的楊真也走出了塔,輕輕將小徒弟倚置在冰涼的塔身上,再緩拍了他額頭一掌,借此送入一道豐沛的靈力。 楊真昏昏醒了過來,茫然望了望四周,最後目光定在一旁扶他的師父身上,劈頭就問:「怎樣了?」 蕭雲忘沒有說話,收回了手,緩步走下塔下的台階,跟院中的一群長老一般,仰天接受風雨的洗禮。 楊真瞬間已經明白了過來,師父黯淡的眼神,場中所有未曾離去長老的異常舉動,無不告訴他,早間送他法寶的,那個和藹的老人,失敗了。 失敗的命運,就是魂飛魄散。他忽然發覺那塊誅魔牌依舊在右手心牢牢攥著,莫名的戰慄從他心府遍及到他全身每一個角落,他渾身不可自持地顫抖起來。 是因為他的緣故嗎?令他窒息的負罪感,像那天劫神罰之力一般重重地壓在他身上,他心裡。楊真木然地一步一步,走下塔階,任那風雨灑在身上。 「嗒嗒嗒……鏗!」七寶玲瓏塔通體流轉過一道藍色幽光,旋即恢復了平靜,看上去與尋常石塔無異。 長老院大長老一閒最後一個走了出來,幾乎同時,院落裡所有人都回頭望向他,望向他單手托在掌心的一團熒熒白色光球。那光團不過夜明珠大小,散發著嬴弱的毫光,彷若風中之燭,隨時會破滅。一閒長老顫顫悠悠地捧著,緩走幾步,站定台階高處。 精神極好的他,彷彿一夜老了百十歲,無比悲愴,木然的面色中,沉澱著濃重的悲哀,不僅是對故友的悲哀,也是同道之哀。 天道殤殤,竟是這般難走。千百年苦苦求索,竟是守候到這麼一個結果。 「一泰師弟,千世輪迴,萬世沉淪,你可會後悔?五百年前,你我一同上山學道,修身立志,彈指一世間,小道童轉眼成真人,一同遊歷天下,滄海臨碣,壁立萬仞,走遍神州億萬里,斬妖除魔,縱橫八荒,何等快意……師兄就送你最後一程吧。」 彷彿感應到了什麼,隨著一閒長老掌心的抬高,那光團漸漸崩散,化作無數螢光,飄飛而起,越飛越高,很快沒入風雨中不見。 眾人久久望著漆黑的天穹深處,沐雨和風。 片刻後,一陣沙啞的狂笑轟傳木府山巔。 「誰與老夫同飲?老夫瓊漿玉液就沒有,一甲子百日燒還是有幾十罈的,那老鬼生平最愛喝酒,我們就去他劍池峰酒送一程,要來的,就跟我來,哈哈哈……」一閒長老一改往日閑雅,縱聲狂放。 一道白光閃過,聲勢浩蕩地飛空衝霄而起。 「我來。」 「算我一個。」 …… 緊隨著上百道各色光華破虛跟上,若七彩流星雨劃過天際。 山院內,只剩下寥寥幾人,幾名紫袍真人並未隨長老們離去,蕭雲忘與他們相互照面苦笑,各自打個招呼,也飛身自去。場中只留下蕭雲忘師徒兩人。 「回山吧。」 「師父,我……」 蕭雲忘自是明白弟子的心情,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未祭仙劍,直接騰雲而起,懸在半空等候著楊真。 「師父,等我。」 楊真大聲叫著,祭起久違的天誅劍,搠空而上,直追師父的仙雲,師徒倆彷彿較勁兒一般,並排飛馳在天際,往西北而去。 劍池峰,崑崙劍池宗一脈所在。 這是崑崙派內一個悠久的宗府,自崑崙開山之始就有了。不過,其人脈卻一直最是單薄,最少的時期宗內上下只有三兩人。 原因不外乎與其選材苛刻有關,修煉劍池宗心法,非先天水元或火德之身不可,煉器須先天真火和先天葵水相輔相成,五行水火相濟才能煉製出品質上乘的法寶。 即便如今,劍池宗上下也不過十數人。然而在崑崙派內,地位卻不容小覷,原因乃兩位威名赫赫的長老,一陽真人和一泰長老。 一陽真人在崑崙一字輩中,天資絕世,與一元真人和一德真人並稱崑崙仙府三絕才。他身為上任劍池宗宗主,以劍池宗歷代離火真經為藍本,大膽另闢蹊徑,結合道法兩宗的《原始天章》和丹陽宗的《太上丹經》,創出水火同極的不世奇功《水火同極道》。 令人扼腕的是,百年前一陽渡劫之時適遇千年難逢的四九魔劫,功虧一簣,不得已兵解走上散修之路,如今傳言去了海外仙山,不復再現。 一泰長老,為人豪爽,凡事義字為先,在修真界無人不稱道,令崑崙劍池宗聲名遠揚,也是功不可沒,其修為在崑崙長老院中也是足排前三之位。此番渡劫,為人一致看好,卻臨劫出了意外,天意難測…… 劍池宗百年就痛失了兩位不世之才,崑崙仙府內各宗同氣連枝,無不痛心疾首。 受打擊最大的人,莫過出自道宗的一閒長老為甚,他與一泰兩人同時上山,一去道宗,一入劍池宗,彼此脾性大異,平素卻最為交好,來來往往就是幾百年。 他身綬長老院大長老一職,修為精深自不必多言,為避天劫,修煉了道宗密法《乾元密藏》,以延劫期,力圖悟得太上天心,以就通天天仙之道,甚至大乘金仙之道,與一泰力圖精進迥然有異,一守一進,道行倒是難分軒桎。 然則摯友卻先行一步,這一步卻邁的太大,大到永世不得重逢。怎能不傷,不痛? 崑崙派修道人步入長老院之後,再不受崑崙各宗各脈的節制,逍遙物外,醉心天道,再無他物。只是,不論是無情道,還是有情法,到了盡頭,終歸是一個終點。 縱然一個個長老大都接近或抵達虛極道心永固之境,卻依舊逃不開生死離別的沉痛。 今夜,是他們難得的放縱之夜。 劍池峰,這個常年青煙籠罩的山頭,一改往日冷清,喧鬧非凡。 在危崖高聳的山巔,刀劈斧削的裂崖下,水青色氤氳蒸騰的劍池周圍,亂石、崖池上下,上百個橫躺豎站、酒醉不倒翁等等各異奇趣的老道,喝酒猜拳,打鬧嬉戲,甚有人引吭高歌。 彷彿一個個回到了往昔年少之時,縱然他日有所隔閡與嫌隙,此時,卻忘卻了一切,只有酒和故人。 「一閒,來,乾!」 「飲勝!」 「這裡。」 「一閒,這兒……」一閒長老抱著酒罈跌跌撞撞,穿插在眾多東倒西歪的長老間,輪流相陪。 劍池內,雲蒸霞蔚,濃郁的靈氣活潑異常,深池中劍氣蟄伏,不時朝天飛射一道異彩霞光,天空的雨粉絲毫影響不到這裡。 一輪又一輪後,一閒長老終於不支,倒在了一塊灰巖下,與另一位長老撞成一堆,兩人好不容易重新坐直,彼此思覺朦朧,胡話開場。 「一閒,一陽兵解,一泰輪迴,估計你也不遠了。」 「去,一陽天運太衰;一泰是無妄之災,上意難違。老道一生平淡,與世無爭,功德也積得不比誰少,定能過這一關,傚法一元、一德兩個老兒,勘破虛境,逍遙於世。」 「一元,若是一元他肯出手,這天劫還抵擋不來麼?」 那長老斜撐起身子,揮手指天,說話間,怨氣外露,語意很是不尊。 「大乘之體出手,有違天律,定遭天譴,師兄他,也是莫可奈何啊,崑崙上古祖師爺們不是警示過後人麼?莫怪,莫怪……」 「算是吧,當年一陽又怎麼說?這千年以來,整個修真界算上他僅有五人修至大乘期引動金仙劫,餘者我等能撐到通天期就不錯了,以他之能,哪裡不如一元了?更不用說一德,當年重劫來的怕有蹊蹺吧,嘿。」 一閒長老聞言一個激靈,回過神來,探頭抓住另一長老的衣襟道:「此話何意?說清楚……」 那長老一把甩開一閒的手,歪頭湊近道:「還記得那年麼,海外那邊來了幾個傢伙,他們有過什麼動作不清楚。總之上古傳聞中,有引動四九大天劫的密法,我看一陽是著了人家道兒。」最後一句說的大聲無比,周圍的一堆人都聽見了,紛紛探頭叫嚷,要鬧個明白。 一閒長老環顧大聲叱喝道:「沒事,沒事,這傢伙喝多了,你們都一邊去。」 「我看他們是死心不息,心有餘孽吧。」那長老又低聲湊過道。 「人已去,萬事皆休,這些事不該我們這些老東西插手了,該放手年輕人了。」一閒搖頭垂歎。 「是啊,紫字輩比我們這一代只強不弱,玄字輩更是人才輩出,我崑崙坐定這修真界的龍座了。」 「休提,休提,再來喝。」 兩人隨手摔掉空空如也的酒罈,變法再各自弄出一罈,破開封泥,舉罈再邀。 四周亂石飛崖上下,已經遍地都是空罈酒罐,躺倒了一地的道人。 人已醉,夜更濃,雨還下。 玉霄峰上。 暗夜朦朧,細雨瀟瀟,水榭遊廊上,碧池前,站了一個孤冷寂寥的身影,久久不動,彷彿要融到朦朧的夜色中去。 楊真巍然佇立,心卻躑躅在茫茫天地中,神念若游絲,遍及整個玉霄峰頭一草一木,一山一石,感受著風雨的涼意和冷酷,渾不顧一身濕透。 歷身天劫,短短的幾個時辰,讓他醒覺到了很多平常忽略的事物。 上山以來,他一直只有一個目標,就是飛的更高,變的更強,可以追上師兄師姐他們的步伐,卻忘了為什麼要飛的更高,變的更強。 為此,他一直漂移流落在仙府各個角落,苦心竭力,克情忘我。 親眼看著一個俯視蒼生的老人隕落於世,不禁想問一問:那就是他要追求的目標嗎? 想及,心頭又被莫名的罪責感漫湧而過,惆悵不已。儘管師父明白無誤的告訴他,一泰長老渡劫失敗,與他無關,毋須掛懷。然而,他卻難過得了自己心中一關。 從認識到終結,區區幾個時辰,一泰長老對楊真來說,依舊是陌生的,哪怕有那麼一點點共鳴或感激的成分,可為什麼還是會難受?就僅僅因為那枚誅魔牌的緣故嗎? 心中有個聲音告訴他,不僅僅如此。 那又是為何呢?追索中,他的神念依舊在峰上一個個角落中溜躂。 東閣一間雅致的臥房內,六耳正蜷縮成一團,睡在榻下;白狐卻幸福的多,正躺在女主人的香榻上,枕頭旁;房樑上的竹籠中,那精力旺盛,且多舌的鸚鵡嘴上被貼了道禁符,垂頭喪氣地打著瞌睡。 那條紫貂呢?順著神念鑽到了隔臨的蕭清兒的香閨,卻是空空如也,佳人不知去向,貂兒正享受著女主人的被窩。 心緒失衡的楊真,一時拋卻了所有禁忌,什麼也不去想,只欲在心念的天地中肆意而為。溜躂了一圈,又回到了週身,順著睜開的眼睛落到玉霄池的碧波上,不知何時多出的睡蓮上。 不是有言,丹氣一動,萬物萌動嗎?楊真神念內照,紫府內,金光燦爛的金色元丹倘佯氤氳星河中,斗轉生息,與百脈府竅相互構成無法言喻的天道元力循環。 一念起,靈神動,紫府金丹丹氣驀然爆發了出來,無形有質的混沌丹氣籠罩了楊真週身十丈。在微波蕩漾的水池上,浮萍中一隻隻緊閉的蓮朵,看得見地長大,張開,盛放,化作一朵朵紫紅、雪白、金色的斗大蓮花,雨珠跳動滑躍其上,晶瑩非常。 一陣輕盈地腳步聲,由遠至近,停在了楊真身左不遠的亭子裡。 「師弟,怎麼淋在雨裡,不去休息?」 無比熟悉的甜美聲音召回了楊真的魂魄,轉首就看見蕭清兒婀娜的綠色身影,那張清麗的嬌靨益發明艷,一雙翦水雙瞳清幽地望著他,帶了幾分疑惑。 「不知道。」楊真若然失神地瞧了她片刻,似是夢囈道:「今夜的雨,我很喜歡,我喜歡這樣遺世獨立的感覺,就想這樣站到永遠,不去想過去,也不想將來,什麼也不想。」 「師弟,你變了好多。」蕭清兒漫步走了出來,學著楊真立在霏雨中。 「師姐不也變了很多嗎?」楊真尚未從無畏的道心境界中醒來。 「有嗎?」蕭清兒顯然不適應楊真言談口吻的變化,轉開話題道:「師弟修為大進,可喜可賀啊。」說話間,她已經走到了楊真身畔,一起看著粼波微瀾中的睡蓮美景。 「只是修行旅途中微不足道一步罷了,比起師姐和師兄還差的遠……就算一泰師叔祖那樣的道行修為,依舊不堪天罰一擊。」楊真無限寥落道。 蕭清兒怔了怔,柔聲一歎,無言以對。 「很小的時候,最怕打雷下雨,那時候總要躲在娘的懷裡。後來,娘不在了,白天客棧裡忙完工,晚上回到鎮外小屋裡,又黑又冷,常常要半夜才能睡著……每當孤零零一個人,看見別人家的孩子待在娘親懷裡撒嬌,就想哭,就在快堅持不下去的時候,遇到了大師兄……幸好有了師父和師兄,還有師姐,你們的恩情,我楊真這一生一世都還不清……」蕭清兒久未說話,楊真卻一個人說開了去。 「真師弟……」蕭清兒看著那張流淌著水澤,髮梢粘連,稜角分明的臉,心中一陣隱痛,她在仙府中長大,何嘗受過這般苦楚,這一聽來,情不自禁地拉住了楊真的手,試圖安慰他。 感受著柔嫩光滑的柔荑,楊真心中一顫,緩緩扭過了頭,看到一雙充滿憐惜的水眸,那溫柔的目光,恍惚間,竟讓他覺得與過世的娘親有幾分相似。 蕭清兒凝視著楊真,緩緩道:「你外出前那陣子,跟師姐冷落了很多,你知道嗎?」 楊真避開了她質疑的目光,沉默不語。 蕭清兒見他不說話,又數落道:「你啊,你一聲不吭跑地無影無蹤,知道我們多擔心嗎?你月兒師姐急的滿崑崙亂跑,她還,還把你師姐我給罵了一頓,哼。」 楊真聽得心中一暖,之前與師父一道回山,蕭月兒就追著狠狠打了他一頭包,連耳根子都快讓她戳破了,聽到後來卻奇道:「她罵你做什麼?」 「這……」蕭清兒一窒,扭過了頭,良久,匆快地看了他一眼,柔聲道:「太晚了,早點歇息吧,明天還要出山呢,爹說讓你也一起去。」說罷,放開了他的手,快步急急離去,似乎在迴避著什麼。 楊真望著那朦朧雨夜中漸遠的綠色身影,只覺近在咫尺,彷彿又遠在天涯。 想努力去抓住,卻怎麼也抓不住。 師姐總算還是很關心他的,不由仰天自嘲一笑,雨水順著他的臉龐,滑入口中,鹹鹹的,還有一點苦澀。 想著剛才抓著那軟軟的手,心中又苦又酸。那片刻牽手的感覺,也許一生都忘不掉。 他並沒有發覺蕭清兒離去時,粉臉暈紅一片。不過,這一席話,卻令他的心平靜了很多。 一站就是幾個時辰,他這才發現自己一身都濕透了,濕轆轆的難受無比,仰天長長舒了一口氣,轉回西面精舍。 雨,下了一夜。 翌日,天放大晴,崑崙仙府氣霧蒸騰,吞雲吐日,雲霞萬里,氣象大好。 一切,又恢復了平靜。玉霄峰難得熱鬧了起來,出關的出關,回山的回山,一時難得上下都齊聚,太昊峰的楚勝衣也早早趕來,準備一起出行。 玉霄樓內,一干人等都是一身勁裝,整備待發。蕭雲忘夫婦在堂上與唯一的外人楚勝衣拉著家常,眾弟子唯一留山的伯雲亭則忙著打理行裝,楊真和蕭清兒一旁幫手,當中蕭月兒最為振奮,前跑後跳,嘰嘰喳喳,快活的像只百靈鳥。 「一個,兩個……才五個呀,大師兄怎麼不同去呢?」一向喜歡人多熱鬧的蕭月兒不滿道。 「師兄修為不足,打算留山潛修一段時日,以後有機會再跟大家一起出去。」伯雲亭聞言放下手中活計,抬頭笑道。 蕭月兒討了個沒趣,撇過頭去,不理他。 「雲亭,你要想去,就去吧,玉霄峰平素清冷慣了,也沒什麼要打點的。」堂上的鳳嵐道。她這話倒所出有因,這數十年來,整座山的內外雜務差不多都是伯雲亭一個人在料理。 「不用了,有冷師弟和楚兄兩人足矣。」伯雲亭笑了笑,恭謹道。 「雲亭的性子,你這麼問他,就是想去,他也不去了。」蕭雲忘一旁好笑道。 鳳嵐大大白了蕭雲忘一眼,朝伯雲亭道:「雲亭,這些年師娘可是虧待你了,你說句公道話。」 伯雲亭抬頭看著座上的兩位尊長,坦然道:「只要大家都高興,雲亭就算受點委屈,也是值得的。」 「嘩!」蕭月兒蹦了起來,重重地拍了伯雲亭一下,道:「大師兄終於肯說句真話了。」 伯雲亭搖了搖頭,沒有接話,繼續擺弄案上的物什。 鳳嵐臉色殊為不好看,沉著臉叫過蕭月兒,訓斥道:「你大師兄為人寬厚,平素處處忍讓你們,你這丫頭竟這般不懂事。」 蕭月兒深知其娘外冷內熱,口硬心軟的脾性,笑嘻嘻地受過。 蕭雲忘向不愛顧問小輩閒事,卻破例叫過楚勝衣,吩咐道:「勝衣,此番陽岐山之行,你修為最高,師叔也放心把他們交到你手裡。不過,切莫輕忽大意,在外比不得門內,我想你該懂這些道理。」 楚勝衣謙和一笑,道:「蕭師叔和鳳師叔都請放心,勝衣拚死也要護得大家的周全。」 負手站在門庭處的冷鋒聞言,重重地悶哼一聲,背過身去,仰首朝天,大有不屑之意。 楚勝衣心有器量,只是抱以微微一笑,不以為意。 此行多出一個外人,不只冷鋒,蕭月兒多少也有些不滿,即便楊真也是不解師父之意,如此看來,這一路怕不得太平呢。 蕭清兒見狀打圓場道:「爹,冷師兄修為也不淺呢,你就放心好了。」 蕭雲忘眼底自是看的清楚,早預料到這一幕,卻不打算插手,只是點了點頭。 鳳嵐卻有些惱火,門下幾個弟子中,個個乖巧,就這冷鋒脾性古怪,常年對著師長也是不冷不熱,玉霄峰除了蕭月兒誰也跟他說不上幾句話,冷僻的性子跟她當年倒有幾分相像。 因憫其身世,平日無形中也格外照顧他,只是怎也把他那冷僻孤傲的性子扭轉不過來。只是蕭雲忘這做師父的不管,她自然也不好多說什麼。 這時,伯雲亭將收拾妥當的清水和避毒丹藥,分發到諸人手中,唯有楚勝衣未收,原來他早有所備。 蕭雲忘見時候差不多了,看了鳳嵐一眼,站了起來,道:「你們此行之地,乃我崑崙數千年來一直守護的妖魔封印之地,若有異情,定要立即發回劍光警訊,不可妄逞匹夫之勇,你們這點道行還不夠看。」 眾人齊聲領命。 「出發嘍!」蕭月兒歡呼一聲,當先奔了出去。 第二集 青天有約 第九章 陽歧山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18 本章字數:8440 三千多年前,人妖兩族一役,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以妖族退敗告終。 只是自那時起,妖族九部眾,每多強橫之輩,不甘西陸神戰之辱,潛回九州中原大陸,興風作浪,肆虐橫行。 修真界適逢四分五裂之局,不堪勝擾,膽敢孤身闖蕩的妖族,修為俱是極高,甚至多狡猾之輩,諸派在自己分屬的地域各自為政,往往只能驅逐,難以令其伏誅。 且妖族不同人類,只要一絲元神不滅,就能輕易借體幻形復生,殺之不盡,滅之不絕,各宗各派有力難施,局勢日趨惡化。時日一久,人心惶惶,妖族大有捲土重來之勢。 當時崑崙派作為玄宗直屬道脈,崑崙掌門玉鼎真人不忍黎民之苦,集全派之力,在離崑崙山西方三千里外陽岐山以諸天星陣為結界,純陽真火為引,佈置下上古玄宗密傳封魔仙陣--射陽星密陣。 同時昭告修真界,通力合作將妖族各部戰力魁首擒獲,押解到陽岐山,予以封印,萬世不得釋出,以此打擊妖族士氣。 妖族終歸以血勇之輩為甚,在正道修真界聯合追緝下,妖族一次又一次反撲,卻接連中計被伏,一批批妖族被逐入陽岐山,至此妖族氣焰全滅。 西陸賀州龍脈大創,風雨無度,氣候暴虐,大地漸漸變的荒蕪,毒瘴惡水橫生。最後變得連極其頑強的妖族也難以忍受。 崑崙山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天塹,阻絕了妖族各部最後一線希望,陽岐山更是成了妖族的墓葬之地。 東方富饒之地對他們來說可望不可求,若再不尋新的生路,只怕亡族就在眼前。 這時,妖族有大智者尋到了傳說中的始祖之地,即西方萬里海外的歸墟新陸,妖族各部殘餘無奈之下,被迫背井離鄉,開始了前所未有的大遷徙。 妖族有法力神通者畢竟是少數,更多的老弱幼殘根本無法遠渡重洋,留下是死,走也是死,通往海外的血淚之路,給人妖兩族結下了又一筆難解的曠古冤仇。 九州大地漸漸重歸於平靜。 然而,妖族這數千年間,卻從未放棄過復仇九州,那些修為通天之輩,每每單槍匹馬到來,總要掀起腥風血雨,修真界於是締造了一個又一個斬妖除魔的傳說,甚至流傳在凡俗世間,成了仙妖大戰的神話。 陽岐山內,封印的妖族也漸長不消,崑崙派數千年如一日的堅守著這一陣地,為九州大地的安寧作出了不可磨滅的功績。 陽岐山縱然處於陽極地勢,然而成千上萬的妖族封印在一起,妖氣滋長,破出封印,漸漸瀰漫方圓百里之地。且因為仙陣的緣故,這裡靈氣充沛,久之,這裡草木繁盛,異獸成精,山魈精魅層出不窮,連西荒遠極的一些殘存妖獸都遷居到了此地。 年復一年,有些妖族無法忍受萬古禁錮的孤寂和痛苦,索性自爆元神,無數帶著刻骨怨恨和唳氣的遊魂精魄,不知不覺地侵入了陽岐山內活動的精靈異獸,誕生了一些自古未有的異類妖獸。 因果循環,陽岐山漸漸成了希奇古怪的妖獸繁衍聚集地,雖有些妖獸天生通法,卻是靈智未開,法力淺薄,並不足為懼。崑崙派雖有警惕,卻並未將其放在心上,只是定期派遣門內弟子下山進行清除,長期以來,到這裡清山竟成了崑崙弟子外出歷練的必修功課。 「師弟,跟在師姐後面。」 「為什麼?」 「可以省力啊,咯咯。」 蕭清兒出山後分外開心,與妹妹一般笑個不停,這不指點起楊真來。 飛劍隊伍分作兩隊,一路是楚勝衣領頭,蕭月兒姐妹在後,楊真吊尾;另一路則不合群的冷鋒獨成一道。 兩道合共足有百丈的飛劍流光劃過萬里晴空,遙遙望去,蔚為壯觀。不過真正壯觀的卻是下方萬笏朝天的茫茫崑崙山脈,遙亙數千里的高山冰川,潔白如玉,千姿百態,在朝陽下瑰麗若冰雪琉璃一般,放射著五顏六色的異彩。 「好壯麗啊,仙府裡都沒這麼多冰雪。」蕭月兒踏在劍上,歡快地高聲疾呼。 「那是自然,仙府有仙陣龐大的地脈靈氣支撐,一年四季都不會太冷,雨雪更是想要就來,這就是仙家的好處了。」當先的楚勝衣遙遙回應道。眾人都用的千里傳音的法術,楊真也是臨頭才學會所用,飛在天上,諸人可隨意交流。 蕭月兒提議道:「飛低些,好不好?」 「月師妹說了算。」楚勝衣同時用行動回答了她,劍光斜斜俯衝而下,逼近了一大片冰峰林立的雪山。 兩路飛劍,踏著虛空,穿梭在山頭的冰塔林中,四周的景色不住變化。山外,一座座巨大的冰壁摩崖,白中蘊藏著淺藍,帶著深深的沖刷冰槽,彷彿瞬間凝固的山川長河。 深入峰內,間中更有許多怪峰形若獅子頭、冰蘑菇;時又若淩霄冰柱、朔天刀鋒;時而又若奇峰寶塔一般;甚有盤山蛟龍,刁斗相纏,總之千奇百怪,層出不窮。讓諸人歎為觀止,嘖嘖稱奇,哪怕他們不少人以前看過多次,依舊百看不厭。 小心翼翼地穿過一座奇峰洞橋後,在眾人的歡呼聲中,飛劍流沖天而起,下方已是山外沉淵,煙靄沉沉,陰氣繚繞。 西出崑崙仙府,楊真一行人御劍一路往西,半個時辰工夫,就出了崑崙山脈,把雪白蒼茫的巍峨群山遠遠拋在身後。 往西行百里,天地漸漸又了變化,雲彩變的沉鬱,紅中帶灰,灰中帶紫。往地勢漸緩的遼闊大地望去,更是灰褐朦朧,顯得凝重起來,失去了早先的明淨和純潔。與之前的崑崙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天地。 除了冷鋒和楚勝衣,都是第一趟西行。漸漸地,諸人也失去了說話的興致,埋頭御劍,沉氣飛行。 兩個時辰後,西行了千餘里,顧及蕭月兒等人火候尚淺,楚勝衣善解人意道:「前路還遠,不若先休息一陣再走,如何?」 此時此地,天際是混沌一片,帶著昏紅色的雲霧翻滾跌宕,深處隱有電光閃動,雷聲輕隆,大風急且亂,迫的眾人一再降低了御劍高度。 「好啊,好啊。」悶聲無息好一陣的蕭月兒第一個贊同。 「師兄說的是,我們先找個地方落足。」蕭清兒自然明白楚勝衣是為他們幾個作想,頂著狂風飛了一陣後,她也有些吃不消了。 冷鋒一路以來,不置一言,任他們決定行止,只是伴隨著起行,此番卻領頭開道,往下而去。大地千溝萬壑,萬里茫茫,呈現灰褐一片,難見生機。 眾人落足在一塊高高的山岡之上,腳下是一片灰濛濛的迷瘴籠罩的巨大谷地,耳邊除了嗚咽的風聲還是風聲,眾人衣袍貼身亂舞,睜目艱澀,口鼻呼吸渾濁。一行索性找了個低窪點的地方立足,避開風勢,各自取出水囊,飲水解渴,趁機調勻氣息。 「真不好玩。」蕭月兒大覺氣悶,踢了一腳,鬆脆的礫岩化粉滑落下了山谷,隨風捲蕩而去。 「我們是出來歷練的,不是遊山玩水的。」蕭清兒一旁沒好氣道。 「真是荒涼啊,很難想像幾千年前,這裡曾是水土肥沃之地。」楊真歎道。 「這就是妖族可恨之處,自己得不到,不欲人得到,若非我崑崙派先祖之功,這神州如今是何景象可就難說了。」站在當中的楚勝衣也慨然道。 「妖族為什麼不能在這塊土地上生活?當初是誰先挑起的戰端?又是誰趕盡殺絕?」冷鋒在一旁冷冷道。 眾人啞然,這麼簡單的質問,竟令人難以駁斥。 楚勝衣看了看冷鋒冷嘲的神色,出奇地帶了幾分深思,沒有立即回應。 「不盡然,妖族天性暴唳,肆意妄為,禍害百族蒼生,令神州大地不得安寧,違反人間生存法則,當年想來先輩們也是迫不得已。」蕭清兒輕柔的聲音,娓娓道來,自有一股說服的魅力。 「人間生存法則?」冷鋒不屑地笑了笑,「說到底,力量就是法則,妖族敗了,人族勝了,就這麼簡單。」 「好啦,好啦,爭什麼爭,妖怪又醜又凶,是人見了都害怕,要我啊,見一個殺一個,見倆殺一雙,嘻嘻。」蕭月兒嬉笑著插科打諢道。 「月師妹的話雖是直白,卻是最能反映真實的一面,有時衝突僅僅是雙方的直覺好惡,或者說一念之間而已。」楚勝衣的話讓人不知是褒還是貶。 在一行爭執妖族長短之時,楊真卻盯著腳下不遠一隻出沒在亂石縫隙中的花斑小四腳蛇,他很難想像這等窮山惡水也有活物,上前俯身一把將其抓了起來。 「師弟你作什麼?」蕭月兒發現了楊真的異動。 楊真捏著四腳蛇的背脊一個轉身,猝然舉到蕭月兒眼下,嚇得她連退帶跳,驚聲尖叫。 「怎麼了?」蕭清兒一把扶住妹妹,眾人目光一下子吸引了過來。 「你個臭小子,竟敢欺負師姐。」蕭月兒一個叉腰又蹦了回去,以示自己的無畏,卻是依舊皺眉後仰避開幾分。 「這東西長的很醜,師姐也要殺了牠嗎?」楊真晃了晃手中三角眼、蹬著四腳、亂吐蛇信的醜陋小東西。 誰都不想,楊真竟提出了這麼一個問題,一時你眼看我眼,寂靜無聲。 「原來竟是楊師弟看的最為透徹,天地不仁,唯有適者生存。」楚勝衣擊節歎道。 眾人看著楊真的目光登時有了幾分不同,楊真被人一誇,倒有幾分臉紅,他不過是隨口說說,哪有想到這麼許多? 「西荒萬里龍脈地氣紊亂,令天地失去節律,這裡算是好的。再往西有些地方夜寒日熾,夜結玄冰,日成焦土,草木不生,萬物不長;有些地方大旱成漠,風沙塵暴常年不絕;還有些地方大澤成國,毒瘴橫生。」蕭清兒沉重道。 「不過也有例外,西荒有好些地方靈脈渦聚,靈氣出奇豐沛,不過可惜大多給邪魔外道佔據了……」楚勝衣接道。 「該趕路了。」冷鋒不耐打斷道。 不待眾人反應,一馬當先飛空而起,諸人無奈各自祭起仙劍,追了上去。 中途再行歇息三次後,崑崙弟子一行終於在傍晚時分,抵達了陽岐山東面數十里開外。 遠方沉重的暮靄下,呈盤龍聚首狀的陽岐山脈愈發清晰,紫褐色的蒼古山體,彷彿一頭遠古洪荒巨獸從熔岩中探出半隻巨爪,牢牢扣入大地。 方圓百里的山脈四周,隱約有著大大小小,星羅棋布的小綠洲,點綴在四方沃野,平添幾分生氣。隨著持續深入,天空愈趨昏暗猙獰,明暗不定,大小雷霆不絕,強勁的狂風肆虐。 「再低些,當心天雷。」楚勝衣當頭大喝,飛劍隊伍繼續下降,已經接近貼地飛行。 地面山勢漸漸拔起,草木漸漸多了起來,灌木叢生,低空飛翔著一些古怪的鳥獸,不時長鳴怪叫。 蕭月兒高聲抱怨道:「天啊,這是什麼地方啊,滿天都在打雷。」 楚勝衣笑應道:「這裡天氣多變,一天下個幾回雷暴雨都是常事。」 天地異象,讓人不敢掉以輕心的同時,一行也從枯燥的行程中興奮了起來,五道劍光漸漸散開,各自穿山越嶺,穿插起落。 蕭月兒忽驚叫道:「看,那是什麼?」 諸人前方橫嶺外,迎面掠來一隻黑色大鳥,像只大了萬倍的黑蝙蝠,只是其有只尖長的鳥喙,寒利若劍。其來勢極快,若幽靈一般低低滑翔,一雙褐紅小眼放射著噬血的光芒。 楚勝衣急喝道:「小心,那是妖獸翼龍鳥……」 他話音未落,那妖鳥振蝠發出一陣低沉難聽至極的尖嘯,音波猝然敲擊在五人的耳鼓和心神上,除了有所防備的冷鋒和楚勝衣,其他三人劍光打晃,直欲墜落。 「找死!」冷鋒疾速前衝,他那道弧月狀的銀色刃光,撩空劈下,直斬那欲高飛而起的妖鳥。 翼龍鳥抖翅一個優美急旋,竟以毫釐之差躲開了劍光。又是一陣令人氣血沸騰的尖嘯襲來。被惹出真火的冷鋒,起訣三分劍光,三道月牙迴旋中交錯一閃,那囂張的翼龍鳥已經爆成一團血霧,漫天灑下。 一牙幽月放射著銀中泛藍的冷光,悠悠飛回冷鋒腳下,諸人繼續前行,適才的下馬威警醒著他們,這裡危機四伏。隨著山嵐愈趨高危挺拔,林木也更趨茂盛參天,飄悠的紫霧一縷縷掛在樹梢、山頭,已經到了陽岐山支脈之外。 「轟隆隆……轟隆隆!」天際一陣滾雷此起彼落,紫紅奇雲翻滾,風雲色變。在雄峻的陽岐山之巔,紫色的怒電頻頻劈下,接天連地。天地之威前,崑崙弟子頓覺自己的渺小,益發謹慎,鑽尋著低矮的山巒飛行。 「天色已經晚了,明日再探射陽窟,今夜就在那玄湖畔過夜吧。」楚勝衣發出了提議。 一行也只能如此,皆無異議。 險峻高聳的陽岐山東面,坡陡崖深,左右兩條龍脊懷抱,當中有一灣奇特的小湖泊,常年其寒如冰,水深不可測,內產怪魚。兼且其鄰近山崖,洞穴無數,休整便利,崑崙弟子清山歷練,少不得在此盤桓,早是小有名氣之地。 又是眼尖的蕭月兒奇道:「前面好像有火光?」 蕭清兒也振奮道:「果然,難道有同道在此?」 楚勝衣笑回道:「過去不就知道了?」 說話間,一行已經飛掠在幽黑的蒼山霧靄之間,銀色平湖之上,前方湖岸邊的一簇熒熒火星已經在望,其後的陽岐山主脈厚重的陰影籠罩在上,幾讓人喘息不過氣來。 五道劍光相繼閃落在奇巖疊生的湖邊,現出三男兩女。湖灣岸上,火堆旁,一個褐袍男子散漫地盤膝而坐,遙遙打量突來的一群人。 雙方一照面,彼此皆認了出來,不想竟在此地遇到了同門。 「樂師兄!」楊真大喜過望,直撲了上去。 「楊小子……哇哈哈。」紅袍男子怔了一怔,也認出了楊真,大笑著飛身迎了上來。 兩人竟抱在一起,你給我一拳,我給你一掌,交相拍打,又鬧又跳,歡喜異常,可謂他鄉遇故知,倍感歡欣鼓舞。 「當初我託人打聽過幾回,都沒你回玉霄峰的音訊兒,你不知師兄我有多失望。後來我閉關了年多……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小子。 「你知道嗎,我真的以為再見不到你這小子了!」樂天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自己的話,上下打量著楊真,激動難自抑。 「樂師兄……」 「青天有眼,我樂某沒看錯你,這崑崙的天下,以後那就是我們哥兒倆的……我們要御劍縱橫這天涯海角,不踏遍這九州八荒誓不甘休!」 楊真看著胸臆激昂、目含淚光的樂天,心潮起伏,眼眶濕潤,說不出話來,只知重重地點頭。 三年後再度聚首,彷彿就在昨天,萬青谷三年甜酸苦辣的日子,兩人都不堪回首,卻又難以忘懷。一個入道無路,一個禁功放逐,無數個拚命體煉、相互扶持的日夜,怎能說忘就忘? 諸人都識趣地沒有上前打擾兩人,然而,卻有一人眼裡揉不得沙子。 「大言不慚!」蕭月兒氣呼呼地跑到兩人一旁,叉腰氣勢洶洶道:「卷毛猴子,你膽子不小哇,一個人在這兒。」 樂天無奈一笑,放開楊真,摸著鼻子苦著臉道:「月兒仙子,那事過去好幾年,還不肯放過我?」 蕭月兒鼻子重重一哼,恨恨道:「放過你,誰賠姑***天金丹?」 樂天苦著眉目,一臉無可奈何,只得指天發誓道:「我樂天以三清天尊的名義起誓,一定再煉一爐更好的養神丹,送給月兒仙子作賠,如何?」只是他那賊兮兮的眼神和過於燦爛的笑容,令他的誠意打了幾分折扣。 蕭月兒極是不屑,嗤笑以對。 楚勝衣等墜後幾人,此時已經圍了上來,蕭清兒叱了妹妹兩句,拉她到了一邊,眾人這才有機會招呼寒暄。 「樂師弟怎會獨自在此?」楚勝衣提出了眾人的疑惑。 他們都很是好奇,向來崑崙弟子都是成群結夥,同門上下提攜才會遠行西荒,相互彼此也好有個照應,罕有人孤身獨行,這可要非同尋常的膽識。 「取妖獸內丹,煉丹。」樂天得意洋洋道。 「就你?有內丹的妖獸無不有幾百上千年道行,小心把命送在這兒了。」蕭月兒翻著白眼,嘲道。 樂天渾不在意地一笑,招呼眾人坐到火堆周圍,圍聚起來。 紫黑的天幕下,雷濤遠近不絕,電光所到之處,閃現東紅一片,西紫一片的怪雲。 同時,方圓里許的玄湖四方,巍峨聳峙的山巒在變幻莫測的雲光中,時隱時現,若怪獸一般可怖,沉重的氣氛緊迫著一行崑崙弟子,不自覺地緊緊圍在一起,緊靠著火堆。 「每隔幾年,崑崙都會有人前來清山,應該不會有太厲害的妖獸,且那些靈智初開的妖獸一般也不會主動攻擊人。」待眾人坐定後,楚勝衣接住話頭。 「早前我們遇到那只什麼龍鳥,好像也挺厲害的,有什麼來頭?」蕭月兒看了冷鋒一眼,奇道。 「那翼龍鳥少說也有百年道行,天通音殺之術,防不勝防,若是等閒先天入道弟子還難以對付牠,幸好這異獸性喜獨來獨往,若是成群襲來,那可就難擋了。」楚勝衣平日博覽仙府歷代典籍,且早年也來過兩回此地,對一些常見的妖獸還是耳熟能詳的。 「樂師兄來了多久了?」楊真抓了根乾枝丟進柴火裡,火光將眾人的臉映的通紅通紅的,轉眼又給天上的電光染成紫白一片。 「待了有兩天,收拾了幾十頭封豨和土獐,我要的一味土性元丹就是沒有。」樂天笑呵呵道。 「結丹的妖獸多半在射陽窟極深處,妖氣外洩之地,不過先天土性妖獸多半通土遁之法,神出鬼沒,難纏的緊,那可就難抓了。」楚勝衣皺眉道。 「爹說過,最好不要深入地窟,那裡很危險呢。」蕭清兒遲疑道。 彷彿印證蕭清兒話似的,一直在雲層中活躍的閃電,直劃空劈了下來,慘白的電光照亮了整個西面的山頭。轟隆隆聲響起,一陣亂石拋落翻滾的轟鳴聲連綿不絕,直到眾人所在山腳不遠,才肯歇止。且隱約有一些碎石滾進了湖中,激起陣陣水花。 一干人等俱驚得站了起來,頗為膽戰心驚。 「這鬼地方,真不是人活的。」蕭月兒狠狠地跺了跺足,氣鼓鼓道。 可不是嗎,他們說話可都要費力運功,才能左右傾聽。若是凡夫俗子在這等天地,只怕當到了幽冥鬼府了。 「這兒是妖怪的地盤,自然不是人能活的。」樂天沖蕭月兒作了個鬼臉。 「你--」蕭月兒羞惱道。 「別鬧了!」蕭清兒勸止道,「附近尋個安靜的山洞可好?」說話間,目光向先行者樂天露出了詢問之意。 「歷練的目的何在?」冷鋒冷不丁問出一句。 眾人面面相覷。 「修身煉心,開闊眼界。」楚勝衣明白了冷鋒的話意。 「行了,少擺譜,就你能。」蕭月兒對冷鋒大是不滿。 冷鋒天不怕,地不怕,唯一就是怕蕭月兒作怪,趕緊閉口。 「跟我來,一會兒雷小了,山魈精怪就要出來活動了。」樂天見狀一笑,一副早有所備的態勢,當先朝東面山腳掠去。 「我才不要去……」蕭月兒低聲嘀咕道。 蕭清兒才不理她的小性子,一把拽過,跟上眾人去了,空留下一堆柴火在山風中飄曳。 第二集 青天有約 第十章 火窟(上)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19 本章字數:4246 陽岐山地底未明深處。這是一個天工烘爐一般的龐大地窟,是一個跳躍著火和熱的世界,整個天地,熾熱的氣息直欲沸騰,彷彿隨時都會燃燒起來。 火熱的熔岩竄動著高高的火焰,飛逝著黑煙,從四面八方,不知深處的甬道奔湧而來,以地藏火龍之勢,在窟心巨大的巖海內,會聚成岩漿渦流。一根根鐘乳一般的巨大黑紅巖乳聳立在巖海之中,攪動著翻滾的熔岩,不住為長長的火舌伸舔著,彷彿中流砥柱一般。 一道道熔岩形成的浪湧,不住地相互擠壓,不時破裂,噴發出耀眼的火星,彷彿在炫耀著它們的活力和燦爛,恍若一條奔流的火河。 相形之下,窟穴巖壁那深紅焦黑的礫岩,顯得暗淡無光。 就在這非人所置之地,地窟的窟頂驀然冒出一截梭形金光,頓了一頓,梭光轟然破壁而出,懸飛到高闊的地窟半空,悠悠打了幾個轉,停歇了下來。而梭光破出的窟頂處,依舊原樣。 長足有五丈、兩半丈,放射著金光的異寶,在這巨大的地窟內不過是一點螢火之光大小。金色光華一閃,光團收縮成一隻三尺長的龍角模樣,通體散發著淡淡的金質流光,隱隱呈半透明狀。 同時,火熱炎炎的熔岩流上空現出了一男一女,他們週身分別籠罩了一層金色和粉紅色的氣罩,給熾酷的火窟帶來了幾分輕靈。 「天哪,這是什麼鬼地方?」女子甫現身就驚聲嬌呼,花容失色的她,飄身就往身旁男子懷中靠去。不料,卻落了個空,男子不著痕跡地橫移兩個了身位。 那男子一身金玉蟒袍,長身玉立,俊美無儔,金色光暈之下,顯得尊貴無匹。只見他不慌不忙揮袖收回懸在一旁的穿山法寶,目光四處巡視,並不理會那妖嬈女子。 女子身著一襲桃色薄紗雲裳,裡面隱約可見描金繡花的肚兜,乳峰高聳,小蠻腰收得很緊,又梳著變環望仙髻,眉眼閃光,肌膚似玉,面若桃花,櫻唇紅杏,十足勾魂攝魄的絕代妖姬。 被冷落的她並不懊惱,反而更有興致勃勃地,緊緊跟隨在男子身後,不住漂移在層層熱浪火光拍擊的火窟半空,羽衣飄曳,彷彿一隻火中魅靈。 那男子在火窟各個角落轉悠,不時揮袖打出一道靈光,送入窟壁,彷彿在試探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女子開始不耐煩了,顧盼著抱怨道:「奴家還以為很有趣的,誰想這麼悶,崑崙派的牛鼻子先祖怎會把陣心設在這樣的地方?」 「我沒讓你來。」男子聲音很冷。 「好無趣的男人,奴家後悔接了這個差使。」那女子自怨自艾道。 那男子充耳不聞,停佇在一面上擎地窟、下矗巖海的巨大巖柱前,下方幾丈就是熱滾的熔岩洪流,火紅的液泡不住地翻起、滋聲破裂,毒焰嘶嘶上竄。 他這一次試探,終於有了反應,一道淡金色靈光注入巖壁後,「轟--」如同擊在了銅鐘之上,發出了極其沉鬱的悶響,一陣赤色光華在這百丈高下的巖柱上流轉,久久不去。 「龍胤,找到遁龍柱了?」女子沙膩的歡聲飄了過來。 「瑤姬,拿來。」叫龍胤的男子向女子伸出了手掌。 「拿什麼來?」瑤姬嫵媚一笑。 龍胤轉過頭,冷冷地盯著她,一言不發。 「真是冤家,就在奴家身上,你自己來取好了。」瑤姬放射著不比地火遜色的熱力,纖纖玉手輕輕按上自己豐碩的酥胸,挑逗的意味不言自明。 龍胤面色一寒,冰瞳中金芒閃過,瑤姬頓覺一陣窒息的大力從四面八方逼來,芳心狂跳,正待反擊,週身壓力驟然消失。此時,她已悄然出了一身香汗,不禁驚駭這男人修為的可怕。誰想幾近大成的「顛倒眾生」在這男人跟前,竟然完全失去了效用。 一向視天下男人為玩物的瑤姬,不由大為沮喪,她從未遇到過這等油鹽不進、水火不侵的男人,竟有些不知如何自處。 本想試試妖族的男人有什麼不同,誰想竟碰上這麼一個榆木疙瘩。他真的是個男人麼,一個古怪的想法冒出腦海,旋即將這個念頭拋諸腦後,若再惹起這男人不快,生怕他作出什麼可怕的舉動,到時可就悔之晚矣。 「玄冥珠,這千年來我們不過收集了十來個,這等絕佳煉製玄陰法寶之物,用在這地方,真是暴殄天物。」瑤姬雖是忿忿不平,不過依舊取出一個半尺高下的寶玉瓶,輪指一按,「啵!」玉瓶清脆一響,朝天的瓶口飄出嫋嫋青煙,接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黑色玄珠在黑霧中騰了上來。 龍胤隨手抓過漂浮在上的玄冥珠,「啊--小心」瑤姬驚聲剛起,龍胤整條手臂已經完全被玄青色的冰霜所凍結,如條玉棍一般。 哪知龍胤只是皺了皺眉,手上一陣金光大放,「啪啦啦!」所有玄冰轟然炸裂、碎飛,玄冥珠迅即被封上一層暗金色法力禁制,再無動靜。 瑤姬驚訝的合不攏嘴,玄冥珠乃極北深海玄眼中一種萬年妖蚌所結的至陰之物,比玄陰精煞之氣還要霸道幾分,等閒修為受之肉身難保。然而在龍胤手中,卻是視若無物,她甚感需再行評估這位結盟者的實力。 「退開!」龍胤冷喝一聲,驀然探手結印,一道靈泉一般的藍光從他手中射出,蛇躥著鑽入遁龍柱之中,又激起一陣強烈的赤光,夾雜微微的藍光躍動在巨大的石柱上。 「砰砰砰……」石柱外殼轟然龜裂,大塊大塊的巨岩紛紛碎落,墜入熔岩中,激起火熱的岩漿四處飛濺。片刻後,遁龍柱最終完全現出了真形,這是一根通體赤紅,暗黑銘文遍體,十人合抱的圓柱,杵在火窟之心。 「何必這麼多事,直接斬斷這陣心遁龍柱不就成了?」瑤姬的聲音遙遙飄來。 「無知!」龍胤眉宇間煞氣一現即逝,聲若金鐵一般鏗鏘有力。 兩人的聲音一剛一柔,交纏迴盪在這空蕩的地窟內,彷彿激起了地龍怒氣一般,熔岩沸騰的更厲害了,不住向上噴發著毒火,整個天地熾盛欲焚。 龍胤飄空後飛少許,雙手合印,強大的法力波動徐徐釋放而出,週遭百丈空間內黑灰色煙氣瞬息排空,藍色靈光流轉他全身上下,膨脹不休,且迅速蔓延成一個巨大的光球。 藍色的眩陽照耀了整個地窟,赤紅的地窟染上了一層淡藍色。 異變又生,緊接著光球一陣扭曲變幻,抽絲撥繭,凝形身前蔓延奔湧而去,最後完全脫體而去,蛻變幻化成一條十尋丈長的藍色蛟龍,游弋在前。 此時,龍胤重新露出了真容,衣袍飛舞,口中唸咒,手上法印急速翻轉,向藍龍打出一道道靈訣,那藍龍迅速成長,體長漸長到半里之巨,甚至幻化出栩栩如生的龍鱗孽爪,神龍擺尾一般游動在遁龍柱之前,地火熔岩之上,巍為壯觀。 「遁龍釋天,乾坤倒懸,地氣降,天元升,赦!」 龍胤法訣再變,那藍龍轟然前衝,繞著遁龍柱上下纏繞翻飛起來,漸漸龍身纏上柱身,一陣波光流動,在遁龍柱的劇烈顫慄中,藍龍化體若海水一般融入了進去,完全消沒一空。 遁龍柱上,此刻血脈一般的赤光和藍光交相輝映,弧光亂跳,直若交鋒一般。地窟也微微震動了起來,地火跳躍的更歡了。直用了一炷香工夫,一切平靜下來。 此刻,赤色的遁龍柱上滿是深藍色的龍軀銘紋,如蟠龍柱活了過來,詭秘莫測,隱隱有藍色電光流轉在上。瑤姬面色帶了幾分驚惶地飛了回來,生怕這男人不顧她死活,丟下就走。 「這是陣心七大主遁龍柱之一,待七心天陣同逆,星密之力倒轉,地脈龍火飛漲,一發不可收拾。到時,任誰有通天之力,也無法封住這陽岐山地底的萬丈怒火。」龍胤的面上露出了邪熾的笑意。 「不是還有三千道散星外陣嗎?」瑤姬奇道。 「已經都解決了。」龍胤睨了她一眼,淡淡道。 「天啊,那要多大的工夫?」瑤姬深深震撼了,崑崙派當年集全派之力開山破嶽,布下三垣二十八宿三千散星,以山川遁龍柱輔以遁龍樁,無垠硃砂河,布下星密之陣,幾無可破,這怎麼可能? 「有太古龍族蒼龍之角所煉奇寶--蒼龍梭,其金性之力可破開時空,穿越法陣結界,在地心活動並不是太難。」龍胤破例耐心解釋道。 「那你用了多長時日?」瑤姬猶自有些不信。 「前後,大概有十年吧。」龍胤微微閉上了眼睛,似有幾分疲憊。 「天……」瑤姬徹底被這男人嚇壞了,「這值得嗎?」 「值得嗎?」龍胤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猛然睜開了細長的鳳目,搖頭失笑道:「上古妖族九部,無數法力神通之輩,被封印在這暗無天日之地,以千年計,能活到如今的他們,將對這個大地有多大的仇恨,多強大的戰意,多可怕的力量,一切阻擋他們的都會灰飛煙滅,呵呵……」 瑤姬內心深處湧上一陣刻骨的寒意,暗忖,尊上與這人結盟,究竟是對,還是錯呢? 「據說上代妖皇也被封印在此,如果他還活著,你還能保住現在的地位嗎?」 龍胤沉默半晌,歎息道:「我妖族萬年之恥,教訓還不夠深刻嗎?匹夫之力能逞一時之威,卻很難笑到最後。若能合我九部之力,整個神州修真界合力,也難是對手。」 瑤姬不以為然道:「被封印在陽岐山下的妖族多半沒了肉身,要回復全盛時期的修為,豈是一時三刻能辦到的?」 「等得了五百年,我不在乎多等十年八年。」龍胤說著,取出了早前收起的玄冥珠,「況且,你忘了,這陽岐山孕育的新生妖獸給我一個很好的啟發……」 他並沒有把話說完,手上抓住玄冥珠,目中神光電射,直指遁龍柱上龍頭點睛之處。瑤姬同時看見了兩個龍胤,一個探掌按在遁龍柱之上,一個卻懸在原處。 「好了,還有六道遁龍柱。」話音剛落,出現了第三個龍胤,他祭出了穿山法寶蒼龍梭。 第二集 青天有約 第十章 火窟(全)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20 本章字數:8593 陽岐山地底未明深處。這是一個天工烘爐一般的龐大地窟,是一個跳躍著火和熱的世界,整個天地,熾熱的氣息直欲沸騰,彷彿隨時都會燃燒起來。 火熱的熔岩竄動著高高的火焰,飛逝著黑煙,從四面八方,不知深處的甬道奔湧而來,以地藏火龍之勢,在窟心巨大的巖海內,會聚成岩漿渦流。一根根鐘乳一般的巨大黑紅巖乳聳立在巖海之中,攪動著翻滾的熔岩,不住為長長的火舌伸舔著,彷彿中流砥柱一般。 一道道熔岩形成的浪湧,不住地相互擠壓,不時破裂,噴發出耀眼的火星,彷彿在炫耀著它們的活力和燦爛,恍若一條奔流的火河。 相形之下,窟穴巖壁那深紅焦黑的礫岩,顯得暗淡無光。 就在這非人所置之地,地窟的窟頂驀然冒出一截梭形金光,頓了一頓,梭光轟然破壁而出,懸飛到高闊的地窟半空,悠悠打了幾個轉,停歇了下來。而梭光破出的窟頂處,依舊原樣。 長足有五丈、兩半丈,放射著金光的異寶,在這巨大的地窟內不過是一點螢火之光大小。金色光華一閃,光團收縮成一隻三尺長的龍角模樣,通體散發著淡淡的金質流光,隱隱呈半透明狀。 同時,火熱炎炎的熔岩流上空現出了一男一女,他們週身分別籠罩了一層金色和粉紅色的氣罩,給熾酷的火窟帶來了幾分輕靈。 「天哪,這是什麼鬼地方?」女子甫現身就驚聲嬌呼,花容失色的她,飄身就往身旁男子懷中靠去。不料,卻落了個空,男子不著痕跡地橫移兩個了身位。 那男子一身金玉蟒袍,長身玉立,俊美無儔,金色光暈之下,顯得尊貴無匹。只見他不慌不忙揮袖收回懸在一旁的穿山法寶,目光四處巡視,並不理會那妖嬈女子。 女子身著一襲桃色薄紗雲裳,裡面隱約可見描金繡花的肚兜,乳峰高聳,小蠻腰收得很緊,又梳著變環望仙髻,眉眼閃光,肌膚似玉,面若桃花,櫻唇紅杏,十足勾魂攝魄的絕代妖姬。 被冷落的她並不懊惱,反而更有興致勃勃地,緊緊跟隨在男子身後,不住漂移在層層熱浪火光拍擊的火窟半空,羽衣飄曳,彷彿一隻火中魅靈。 那男子在火窟各個角落轉悠,不時揮袖打出一道靈光,送入窟壁,彷彿在試探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女子開始不耐煩了,顧盼著抱怨道:「奴家還以為很有趣的,誰想這麼悶,崑崙派的牛鼻子先祖怎會把陣心設在這樣的地方?」 「我沒讓你來。」男子聲音很冷。 「好無趣的男人,奴家後悔接了這個差使。」那女子自怨自艾道。 那男子充耳不聞,停佇在一面上擎地窟、下矗巖海的巨大巖柱前,下方幾丈就是熱滾的熔岩洪流,火紅的液泡不住地翻起、滋聲破裂,毒焰嘶嘶上竄。 他這一次試探,終於有了反應,一道淡金色靈光注入巖壁後,「轟--」如同擊在了銅鐘之上,發出了極其沉鬱的悶響,一陣赤色光華在這百丈高下的巖柱上流轉,久久不去。 「龍胤,找到遁龍柱了?」女子沙膩的歡聲飄了過來。 「瑤姬,拿來。」叫龍胤的男子向女子伸出了手掌。 「拿什麼來?」瑤姬嫵媚一笑。 龍胤轉過頭,冷冷地盯著她,一言不發。 「真是冤家,就在奴家身上,你自己來取好了。」瑤姬放射著不比地火遜色的熱力,纖纖玉手輕輕按上自己豐碩的酥胸,挑逗的意味不言自明。 龍胤面色一寒,冰瞳中金芒閃過,瑤姬頓覺一陣窒息的大力從四面八方逼來,芳心狂跳,正待反擊,週身壓力驟然消失。此時,她已悄然出了一身香汗,不禁驚駭這男人修為的可怕。誰想幾近大成的「顛倒眾生」在這男人跟前,竟然完全失去了效用。 一向視天下男人為玩物的瑤姬,不由大為沮喪,她從未遇到過這等油鹽不進、水火不侵的男人,竟有些不知如何自處。 本想試試妖族的男人有什麼不同,誰想竟碰上這麼一個榆木疙瘩。他真的是個男人麼,一個古怪的想法冒出腦海,旋即將這個念頭拋諸腦後,若再惹起這男人不快,生怕他作出什麼可怕的舉動,到時可就悔之晚矣。 「玄冥珠,這千年來我們不過收集了十來個,這等絕佳煉製玄陰法寶之物,用在這地方,真是暴殄天物。」瑤姬雖是忿忿不平,不過依舊取出一個半尺高下的寶玉瓶,輪指一按,「啵!」玉瓶清脆一響,朝天的瓶口飄出嫋嫋青煙,接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黑色玄珠在黑霧中騰了上來。 龍胤隨手抓過漂浮在上的玄冥珠,「啊--小心」瑤姬驚聲剛起,龍胤整條手臂已經完全被玄青色的冰霜所凍結,如條玉棍一般。 哪知龍胤只是皺了皺眉,手上一陣金光大放,「啪啦啦!」所有玄冰轟然炸裂、碎飛,玄冥珠迅即被封上一層暗金色法力禁制,再無動靜。 瑤姬驚訝的合不攏嘴,玄冥珠乃極北深海玄眼中一種萬年妖蚌所結的至陰之物,比玄陰精煞之氣還要霸道幾分,等閒修為受之肉身難保。然而在龍胤手中,卻是視若無物,她甚感需再行評估這位結盟者的實力。 「退開!」龍胤冷喝一聲,驀然探手結印,一道靈泉一般的藍光從他手中射出,蛇躥著鑽入遁龍柱之中,又激起一陣強烈的赤光,夾雜微微的藍光躍動在巨大的石柱上。 「砰砰砰……」石柱外殼轟然龜裂,大塊大塊的巨岩紛紛碎落,墜入熔岩中,激起火熱的岩漿四處飛濺。片刻後,遁龍柱最終完全現出了真形,這是一根通體赤紅,暗黑銘文遍體,十人合抱的圓柱,杵在火窟之心。 「何必這麼多事,直接斬斷這陣心遁龍柱不就成了?」瑤姬的聲音遙遙飄來。 「無知!」龍胤眉宇間煞氣一現即逝,聲若金鐵一般鏗鏘有力。 兩人的聲音一剛一柔,交纏迴盪在這空蕩的地窟內,彷彿激起了地龍怒氣一般,熔岩沸騰的更厲害了,不住向上噴發著毒火,整個天地熾盛欲焚。 龍胤飄空後飛少許,雙手合印,強大的法力波動徐徐釋放而出,週遭百丈空間內黑灰色煙氣瞬息排空,藍色靈光流轉他全身上下,膨脹不休,且迅速蔓延成一個巨大的光球。 藍色的眩陽照耀了整個地窟,赤紅的地窟染上了一層淡藍色。 異變又生,緊接著光球一陣扭曲變幻,抽絲撥繭,凝形身前蔓延奔湧而去,最後完全脫體而去,蛻變幻化成一條十尋丈長的藍色蛟龍,游弋在前。 此時,龍胤重新露出了真容,衣袍飛舞,口中唸咒,手上法印急速翻轉,向藍龍打出一道道靈訣,那藍龍迅速成長,體長漸長到半里之巨,甚至幻化出栩栩如生的龍鱗孽爪,神龍擺尾一般游動在遁龍柱之前,地火熔岩之上,巍為壯觀。 「遁龍釋天,乾坤倒懸,地氣降,天元升,赦!」 龍胤法訣再變,那藍龍轟然前衝,繞著遁龍柱上下纏繞翻飛起來,漸漸龍身纏上柱身,一陣波光流動,在遁龍柱的劇烈顫慄中,藍龍化體若海水一般融入了進去,完全消沒一空。 遁龍柱上,此刻血脈一般的赤光和藍光交相輝映,弧光亂跳,直若交鋒一般。地窟也微微震動了起來,地火跳躍的更歡了。直用了一炷香工夫,一切平靜下來。 此刻,赤色的遁龍柱上滿是深藍色的龍軀銘紋,如蟠龍柱活了過來,詭秘莫測,隱隱有藍色電光流轉在上。瑤姬面色帶了幾分驚惶地飛了回來,生怕這男人不顧她死活,丟下就走。 「這是陣心七大主遁龍柱之一,待七心天陣同逆,星密之力倒轉,地脈龍火飛漲,一發不可收拾。到時,任誰有通天之力,也無法封住這陽岐山地底的萬丈怒火。」龍胤的面上露出了邪熾的笑意。 「不是還有三千道散星外陣嗎?」瑤姬奇道。 「已經都解決了。」龍胤睨了她一眼,淡淡道。 「天啊,那要多大的工夫?」瑤姬深深震撼了,崑崙派當年集全派之力開山破嶽,布下三垣二十八宿三千散星,以山川遁龍柱輔以遁龍樁,無垠硃砂河,布下星密之陣,幾無可破,這怎麼可能? 「有太古龍族蒼龍之角所煉奇寶--蒼龍梭,其金性之力可破開時空,穿越法陣結界,在地心活動並不是太難。」龍胤破例耐心解釋道。 「那你用了多長時日?」瑤姬猶自有些不信。 「前後,大概有十年吧。」龍胤微微閉上了眼睛,似有幾分疲憊。 「天……」瑤姬徹底被這男人嚇壞了,「這值得嗎?」 「值得嗎?」龍胤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猛然睜開了細長的鳳目,搖頭失笑道:「上古妖族九部,無數法力神通之輩,被封印在這暗無天日之地,以千年計,能活到如今的他們,將對這個大地有多大的仇恨,多強大的戰意,多可怕的力量,一切阻擋他們的都會灰飛煙滅,呵呵……」 瑤姬內心深處湧上一陣刻骨的寒意,暗忖,尊上與這人結盟,究竟是對,還是錯呢? 「據說上代妖皇也被封印在此,如果他還活著,你還能保住現在的地位嗎?」 龍胤沉默半晌,歎息道:「我妖族萬年之恥,教訓還不夠深刻嗎?匹夫之力能逞一時之威,卻很難笑到最後。若能合我九部之力,整個神州修真界合力,也難是對手。」 瑤姬不以為然道:「被封印在陽岐山下的妖族多半沒了肉身,要回復全盛時期的修為,豈是一時三刻能辦到的?」 「等得了五百年,我不在乎多等十年八年。」龍胤說著,取出了早前收起的玄冥珠,「況且,你忘了,這陽岐山孕育的新生妖獸給我一個很好的啟發……」 他並沒有把話說完,手上抓住玄冥珠,目中神光電射,直指遁龍柱上龍頭點睛之處。瑤姬同時看見了兩個龍胤,一個探掌按在遁龍柱之上,一個卻懸在原處。 「好了,還有六道遁龍柱。」話音剛落,出現了第三個龍胤,他祭出了穿山法寶蒼龍梭。 接著,龍胤三個分身瞬間歸一,同時將瑤姬捲起,一併沒入了金芒大盛的蒼龍梭,低嘯聲中,衝入地窟深處不見。 遁龍柱以玄冥珠所在,窒了窒片刻,驀然爆發出玄黑色的無上寒力,只是幾個呼吸的光景,從柱上起始,玄氣怒潮一般蔓延開去,整個方圓幾里許的地窟完全被冰封了,所有流動熔岩凍結成了千奇百怪的玄冰龍,內裡紅黑凝乳一片,外面氣霧蒸騰。 窟壁四周滿是尖銳的角峰和玄巖,窟頂數丈的冰斗和冰乳倒懸,密密麻麻,彷彿到了萬古冰宮一般。整個地窟一直不住地掙扎顫慄,彷彿在反抗遁龍柱突來的異力。 「喀嚓喀嚓……」從地窟之底開始崩裂,一道道雪青帶紅的裂縫綻開,「嗤嗤嗤……」青灰色的氣霧,挾帶著火紅的岩漿,沿著裂縫一路迸射噴發沖天而起。 轟隆巨響一聲,整個天地變成水與火的世界,劇烈的震盪直傳到了大地之上。 洞穴內沙沙的震盪,將各自調息打坐的崑崙一行驚醒了。 望著地面跳動沙礫和洞壁滾落的碎石,楊真諸人起初以為天上的轟雷又擊中了山頭,很快就察覺到不對,他們的神念探視開去,很快察覺震動來自大地深處。 「不會是射陽窟的妖物在衝擊封印吧?」蕭月兒為自己的大膽猜想感到一絲驚懼,和一點點莫名的興奮。 「不,應該是地底深處火脈又活躍了。」楚勝衣收回深入的神念,在接近星密陣結界後,就無法在前進一步,但他能感覺到震動來自更深的地心。 冷鋒特意瞥了楚勝衣一眼,沒有說話,顯是心中也贊同他的說法。 「確切的說,我們刻下就坐在一座火山之上,只是被射陽星密陣所伏鎮,沒什麼可擔心的。」樂天見大家神色凝重,開解笑道。 「沒事就好,害的我以為要出大事呢。」蕭月兒一聽無礙,便一屁股坐了回去,接著聽她抱怨道:「這裡又髒又黑又悶,早知道把小白帶來了。」 「小白又怕雷又怕髒,只怕活活給嚇死了,嘿。」楊真對蕭月兒的脾性瞭若指掌。 「月兒大小姐,我也想有座仙宮瓊樓招呼你呀,可你得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樂天苦笑道。 「誰跟你說話了?」蕭月兒白了樂天一眼,對楊真道:「師弟啊,我餵了小白好多培元丹,可牠第二條尾巴還是長不大呀?」 「你喂小白培元丹?」楊真心中暗暗不平,想他當初入山之始,大師兄都每半月才給他一粒,這師姐竟然餵了那小東西,簡直是暴殄天物。 「靈獸天性自然,初期修煉起來不比人慢多少,要有適當的丹藥輔助,百年就能讓牠結丹,要有萬年朱果這類罕世靈藥,就更不用說了。」樂天說著,掌心祭出了一個橘黃色的光珠,隨手一扔,就定在對面灰褐的穴壁上。 蕭月兒聞言心中一動,扁了扁嘴,終是沒有接話。這時地下的動靜漸漸安息了下來。 暮沉的光線灑在穴內,眾人也各自安定坐下。 「咦,樂師兄,你這是什麼法寶?」蕭清兒就坐在那光珠下方不遠,柔和的光色令她添了幾分柔媚,在場諸人不自覺地把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幾分,令她頗有些不自在。 「嘿嘿,我原想煉製一個火性法寶,不過失敗了,就出了這麼個怪東西,只能當夜明珠用。」樂天撓頭乾笑。 眾人皆感好笑,法寶竟煉來作照明用,也虧他想得出來。 「樂師弟,據我所知,丹陽宗的《太上丹經》雖說修到極致可煉出純陽真火,不過卻不曾以煉製法寶聞名罷?」心細的楚勝衣大覺詫異。 「這有什麼,我樂天修煉的乃是《水火同極道》,可煉金、可淬火,煉器也不是什麼難事。」樂天大為得意道。 「《水火同極道》?」楚勝衣心頭大震,那可是劍池宗上代宗主創出的不世心法啊,據說當代劍池宗上下無一人修成,樂天一名丹陽宗弟子怎會學得那不傳心法? 樂天猛然驚覺自己說漏了嘴,打個哈哈,道:「這個,這個是劍池宗前輩私下授予我的心法,還請諸位保密,嘿。」 楚勝衣大有深意地瞧了樂天一眼,閉目自顧調息起來,不再說話。 「偷學就偷學唄,瞧你那賊眉鼠眼樣兒。」蕭月兒嘲笑道。她說著,已經挪到了姐姐身旁,姐妹倆並肩而坐,雙花並蒂開。 「我丹陽宗經典中傳說有種靈智丹,可開化靈獸心智,洗伐靈識……」樂天搖頭晃腦念叨道,說了半截,眼珠骨碌碌掃了蕭月兒一眼,就打住了。 「真師弟,替我問問那小子,是不是真有什麼靈智丹?」蕭月兒一聽,大為心動,眸裡黠光一閃,轉頭問起坐在中間看熱鬧的楊真。 「真師弟啊,聽說幾個月前,有人帶了只六耳獼猴來我丹陽峰偷螭龍果,你也問問她,肯否割愛那隻猴子啊。」樂天瞅著眉眼,也有樣學樣,找楊真作牽線搭橋人。 楊真不解道:「樂師兄要那猴子作甚?那傢伙貪吃又搗蛋。」 樂天笑咪咪道:「這個六耳獼猴,天通七竅,特別聰明,且力大無窮,稍加教化,日後幫師兄看看丹爐什麼的,可是個好助手。」 蕭月兒死死地瞪住樂天,直到他快發毛,才道:「你若真有那什麼靈智丹,我就把六耳給你,我們交換。」說罷緊緊咬住了嘴唇,吃了很大虧似的。 樂天爽快道:「好,成交,回山後,我親自給你送來。」 經此一番,兩人關係看起來倒是好轉了幾分。 「對了,樂師兄你跟劍池宗的人很熟嗎?」沉寂了陣,楊真忽然問道。 「這個,丹陽峰和劍池峰來往頗多,也算熟識一些人。」樂天有些不明所以。 「一泰長老你認識嗎?」楊真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 「一泰長老?」樂天沉默半晌,終是點了點頭,接著彷彿失去力氣一般,頹然癱倒在洞壁上,雙手捧上臉,十指按在髮梢裡,似乎在掩飾著什麼。 「喔。」楊真低低應了一聲,也無心多問。 「真師弟,不要多說話,好好調息,明日進山可不輕鬆呢。」蕭清兒柔聲提點道。此時蕭月兒正歪頭倚在她肩上打盹兒,一臉安恬乖巧樣兒。 楊真看看身左正在瞑目調息的楚勝衣,又看了眼對面洞口的打坐的冷鋒,再看看帶著柔和笑意的蕭清兒,輕輕地點了點頭。這一夜,就這麼過去了。 隔日,天光初現,陽岐山正處於最安靜時分,雷霆和風雲都暫時偃旗息鼓,積蓄著午後到晚間瘋狂的躁動力量。 此時,天是紫青色的,清光下,陽岐山兩條雄偉的支脈籠罩在薄霧中,山腳到山巔稀疏地生長著參天巨木,山獸和飛禽早早地開始活躍了起來,滿山飛躥,獸叫鳥鳴不絕。 這清新而充滿生機的美麗山間,哪有一分大凶之地的模樣? 山下銀盤一般的玄湖畔,一早迎來了兩個美麗的女子。 「呀--水好涼啊,都結冰了。」生性愛潔的蕭清兒兩女不堪忍受洞穴的塵土和氣悶,一早就出來透氣,見玄湖水冰清透亮,俱大是喜出望外,正合梳洗一番。這時,又是蕭月兒大呼小叫。 「小心,水裡有食人妖!」不知何時跟來的樂天詐唬道,楊真也跟隨在後。 正蹲在湖邊梳洗的兩女聞言齊齊回頭白了他一眼。 「冰清玄湖鏡,喜得美人雙……楊師弟,我倒有些羨慕你了,常年與兩個天仙化人般的師姐朝夕與共,一起修真學道,美哉,幸哉!」樂天悅目湖光山色與姐妹雙姝,一手吊兒郎當地搭在楊真肩上,有感而發道。 楊真笑了笑,沒有接話。 「別聽那卷毛猴子胡說八道,他狗嘴吐不出象牙來,就沒句人話。」草草梳洗完畢的蕭月兒,豎起了耳朵。 「楊師弟,好好努力,將來跟你師父一般,過那比神仙還美的日子,哦不,要比你師父更美,左擁右抱,何其樂哉?」樂天也是一見蕭月兒就來勁,偏頭湊過衝著楊真語帶曖昧道。 楊真一尋思,登時回過味兒來,一個閃身甩開樂天,趕緊轉過一邊劃清界限,他可是怕那刁蠻師姐大發雌威,白受無妄之災。 「啊--」他剛逃開幾步,就聽見一聲慘叫,回頭就見樂天渾身濕了個透頂,水澤及地,上下冒著白茫茫的寒氣,心笑:果然如此,報應來的真是快。 「咯咯咯……」蕭月兒正站在湖邊,得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笑彎了腰。 剛梳洗完畢的蕭清兒,也是一臉活該你如此的神色,難得站到了妹妹一邊。 「我讓你左擁右抱,你左擁黑猩猩,右抱大白猿,哼哼。」蕭月兒還不過癮,拍手稱快道。 「休要得意,看本大仙的火德焚身。」樂天甩甩頭,身上陡然冒出三尺明淨的赤紅真火,青煙冒起,轉眼乾乾爽爽的一身。 「火德大仙?明明是火猴子,咯咯……」蕭月兒一看樂天的張牙舞爪樣,清瘦的身子,越覺自己的英明,不禁又笑開了。 「樂師弟的三昧真火,已達爐火純青之境。」一身白衣的楚勝衣也悠然而來。 「比起楚師兄的道行,樂某自是望塵莫及。」樂天回身一揖正容道,下面的話卻讓人大倒胃口,「不過,若是楚師兄你有我樂天三分英俊瀟灑,崑崙半數少女的芳心怕都要給你俘獲了。」 楚勝衣愕然止步,一臉想笑又笑不出的神情,說不出的古怪。 楊真扭頭輕咳了一聲,雖心知這樂師兄的德性,依舊有些替他臉紅。 「你要是有我爹一半氣度,別說半個修真界的仙子,就是清燈古佛下的天佛寺老尼姑都要給你打動菩提心。」蕭月兒瞪大了眼睛,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她這才明白世上竟還有這等皮厚的人。 「月兒,不可胡言。」蕭清兒眼見這兩人越說越離譜,不由打斷道。 「時候不早了,大家該上山了。」楚勝衣正首道。 冷鋒不知何時,也整裝到了眾人身後。 第三集 西荒風暴 第一章 射陽窟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21 本章字數:7767 崑崙弟子一行六人,輕身御風之法施展開來,飛掠在漸形陡峭的山嶺之中,穿山越嶺,登峰而行。 六人中,楚勝衣行若平地,踏若虛空,一步五丈,行雲流水,似緩實快;蕭清兒姐妹倆飄曳隨風,精靈一般輕盈靈動;冷鋒卻若箭矢一般縱越折行,一閃一個影,快逾閃電,遠遠行在眾人前頭,在疏朗的林木中若隱若現;楊真和樂天墜在末尾,以尋常身法飛馳。 「樂師兄,楚師兄的身法好古怪,為什麼看著慢,實則很快,又很輕鬆的樣子。」楊真跟在後頭老實琢磨了好一陣,怎麼也學不來。 「哈,縮步成寸之法而已,你也可以的。」樂天說著,由掠轉步,踏步而出,果然與楚勝衣如出一轍,只是在楊真看來,還少了點飄逸之風。 「別跟他學,學個四不像才丟人。」蕭月兒遠遠丟下一句話。 「真師弟,踏虛成步須相當的習練火候,不要勉強自己。」蕭清兒也回頭勸道。 聽蕭清兒這麼一說,本有些遲疑的楊真,心下大是不服,立時請教起樂天。說來,這縮步成寸與移形換位等身法要訣,不過是修真外術,平常修習,尤其以道法見長的崑崙派,倒不是很注重這些法門,門下弟子也只是隨性而習,楊真不曾修習到,也不足為怪。 兩個時辰後,崑崙弟子一行越過陽岐山東面支脈,他們已經快深入到了主峰,天際紫色沉雲滾滾,風雷聲漸漸又起。 一路上,他們受到不少諸如食人樹妖、失魂花、飛鼠群等小精怪的騷擾和襲擊,倒是有驚無險,讓頭一回上陽岐山的蕭清兒等人大開眼界。 楊真幾經跌跌絆絆,那步法也總算走的有模有樣了,樂天不由大樂道:「這縮步成寸,不就是外術小道麼,前面那個姓冷的小挪移步法也可以學學的……」 他這麼一說,前面有人可就不認同了。 「樂師弟,縮步成寸小亦小道,大亦大道,虛境大成者,踏虛一瞬就是千里之遙,始出山門,步履之間就踏到了大洋之濱,比御劍只快不慢。」楚勝衣緩走幾步,已經墜後到了樂天身前。 「楚師兄說的甚是,崑崙一法一訣莫不是先輩窺天道所得,就拿平常『懷中日月』或『袖裡乾坤』這等須彌納物小法訣來說,我崑崙道法修煉到極致,甚至可自成天地,無有窮盡,威力無邊。」蕭清兒也落後幾步,贊同道。 「呀呀呀,我發覺你們兩個怎麼總一個鼻孔出氣啊?」樂天不滿道。 楚勝衣繼續埋頭飛馳,不再吭聲,蕭清兒卻偷偷看了楊真一眼,若無其事地趕了上前面的妹妹。兩人一路可都領教了樂天的嘴上功夫,不敢直攖其鋒。 前面忽傳來一陣驚呼。 一行已經到了一個橫斷山脈,前方就是聳天而立的陽岐山主峰九陽峰,下方是個狹長的半山長谷,巨石橫陳,稗草茂盛。 此時,山谷中,五匹通體銀白的巨狼正圍攻一頭異虎。五狼迅捷若五道閃電,上下飛縱撲擊,爪爪帶著青色厲芒;猛虎力大勢沉,頭咬尾甩,每每千鈞之力,咆哮聲和狼嚎聲不絕,雙方俱是傷痕纍纍,血肉模糊,滿地狼籍。 眾人趕到當崖站立的冷鋒和蕭月兒身後,慘烈景象入目後,俱不禁一呆。 楚勝衣解說道:「是月狼和劍齒虎,很常見的西荒妖獸,在射陽窟外也算厲害了。」 這時,那劍齒虎長達有丈的鐵尾,捲起淡淡的黑光,瞅準一隻撲殺過頭的月狼,猛抽上去,那只月狼敗革一般,當空高高橫飛。 劍齒虎趁機殺出重圍,兩隻雪白森森的獠牙暴漲三尺,虎吼聲中,一頭挑入那失勢的狼身上,接著甩頭一噬,血肉紛飛,鮮血噴射滿天,淋漓一身。 餘下四隻月狼凶性大發,齊齊昂首厲嚎一聲,捲著四團青光,一起撲了上來。幾聲慘烈的嘶叫後,幾隻妖獸翻滾在了一起,煙塵滾滾,分不清狼頭虎尾,很快滿地血腥,兩敗俱傷。 一聲古怪的嬰兒鳴叫之後,天空掠來一隻翼展三丈的長角蠱鵰,帶著狂風,閃電下撲,兩隻鐵爪觸地一撈,頓時抓起一隻少腿的月狼,鐵爪順勢一撕,奄奄一息的月狼登時分作兩截,臟器灑落了一地。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紫褐的谷地上,驀然破土飛射出兩道黑糊糊、長有數丈的觸手,連剛剛飛起的蠱鵰一併拖了下來,重重地摔撲在地上。 高高在崖上的眾人,看的目不暇接,心驚肉跳。 一陣煙塵激盪後,肉搏戰場上,只剩下一個勝利者。 那是一隻人面盤根身、呈倒葫蘆狀的精怪,頭大如侏儒,須身虯根蠕若萬狀,條條扎須帶磨盤,從上到下由青漸黑,極是醜陋。 牠週身無數只粗若兒臂的長長觸手,將一堆戰利品卷在一起,死死攏在碩大無比的頭顱下,不住用那長在下面的綠森森的大口吞噬著,流著黑糊糊的涎液,只見著其身子迅速鼓脹起來,蠕動不休,轉眼那葫蘆身竟顛倒了回去,讓人止不住的反胃。 不知何時,谷內南面,貼地湧來一陣紅色浪濤,覆地連天。仔細瞧來,竟然漫山遍野都是火紅的螞蟻,個個如拇指大小。 正在享用美食的九太歲,猝然驚覺,那兩隻綠幽幽的羅紋狀豆眼一跳,大嘴吞的更快了,同時半數觸手猛然往土裡攢紮下,牠週身一陣黃色土光爆起,身下泥巖蠕動,眼看半個身子就要入土。 「那九太歲有難了,血蟻一過,草木一枯。」楚勝衣驚歎道。 「那東西好噁心啊。」蕭月兒苦皺著眉頭,不忍觀望。 「那可是土性的妖獸啊,看樣子都快結丹了。」樂天驟是念念不忘。 說話間,那紅色浪濤已經衝過九太歲之身,蔓延包圍而來,一層接一層爬上,只見無數觸手不住在地面掃蕩,企圖擺脫血蟻,卻給越來越多的蟻群蜂擁纏上。 那漸漸堆成深紅的一團小山包,倏然又爆出一團綠色黏液,瞬間將無數血蟻化作血汁綠液,貪婪的九太歲開始拚死反擊。然而,很快就給無窮的蟻群傾覆了。 盞茶工夫,紅色浪潮漸漸退去,只餘下一堆大大小小零碎的白骨。 「這些妖獸跟萬獸谷的靈獸完全不一樣啊,唳氣十足。」楊真喃喃道,他初次見得如此殘忍的景象,不由心冒寒氣。 「那是因為陽岐山地底的妖氣作祟,以強食弱是為他們的本能。」楚勝衣淡淡道。 「那九太歲怎麼長了張人臉呢,好醜。」蕭月兒此刻方緩過氣來,可那幕幕生吞活咽的可怖景象,依舊在她腦海中久久盤桓不去。 蕭清兒也是臉色發白,不自覺地抓住妹妹的手,兩姐妹緊緊靠在一起。 「傳說中,遠古有煉氣術士,將人的魂魄用密法封印到妖獸甚至妖族體內,以作刑罰,所以就誕生了很多半人半妖的怪物。」樂天特意湊到蕭月兒一旁,語意森森道。 蕭月兒扭頭對樂天怒目而視,小嘴緊緊地抿著,倔強而驕傲,長長的睫毛因生氣而跳動,分外惹人憐愛。 「胡說,哪有人這麼殘忍?」蕭清兒不通道。 一旁本欲插口的楚勝衣聞言頓時住口,轉首卻發現孤立一旁的冷鋒神情異樣,嘴角似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不由愕然。 「這點小場面就給鎮住啦?待會地窟內有得你們好看。」樂天哼哼道。 冷鋒一言不發,隻身騰空御風而起,雄鷹搏兔一般飛掠向對面山崖,藍袍飛舞,帶著幾分狂野之勢。餘下諸人對望一眼,也飛身掠起,追了上去。 一行越過幾道摩嶺之後,一面百丈峭壁下,一片開闊的坪地上,終於到了射陽窟地面入口。 這是一個巨大的半山洞穴,位山陽背陰之處,緩緩下傾斜,洞口亮堂,入內甬道深幽一片,茫不可測。離洞口七八丈開外,眾人隱隱聽到一絲絲低沉的怪嚎,伴隨著陣陣略帶暖意的腥風吹出,拂在臉上,癢癢的,心裡卻是毛骨悚然。 再環顧洞窟內外紅褐帶青的巖壁,令人不禁想起地底深處蟄伏的火脈,轉又想及師門射陽星密陣之力,迅又安下心來。 楚勝衣回頭正待說些什麼,冷鋒已然大步走了進去,當下苦笑道:「諸位同門小心了,彼此不要離的太遠,也好有個照應。」 樂天隨意擺擺手,他早來兩日,已經獨自進過洞,並不怎麼當回事,吹了個口哨,追著冷鋒,大大咧咧地跟了上去。 蕭清兒姐妹和楊真尾隨著楚勝衣,也入了洞。 進了射陽窟,又有幾分不同,洞內頗為平整,少有沙礫頑石。一路上洞窟穹壁隱有莫名的幽光,映的洞窟光影迭起,雖不耀眼,卻足夠眾人的目力看清楚二十丈內的一切。 清幽泛黃的光線下,本就開闊的甬道更趨廣闊,奇巖怪石橫生四起,隱約也出現了一些小的歧岔小穴,彎彎曲曲,不知通往何處。滴滴答答的水聲從悠遠處飄來,與眾人的嗒嗒腳步聲混在一起,且時有怪獸嘶叫聲,似在深不可測處廝殺一般,益顯深幽。隨著越來越低的地勢,彷彿進入了個無窮的地底之天。 楊真跟隨著眾人的腳步聲,東張西望,炷香工夫,依舊在漫無止境的向前走著,地形漸漸複雜,甬道扭曲,心中一動,悄悄將神念放出,探往深處。 這一探,卻是大吃一驚,這九陽峰龐大的山體下,竟有幾乎無有窮盡的洞窟,九曲十八彎,錯綜複雜,層層密密的接連在一起,直至地底深處,構成一個龐大的地宮。 就在欲往更深探去之時,他神念觸角驀然撞上了一道無比強橫霸道的神識,若涓涓細流撞上了大海怒濤,神念頓散。 與此同時,楊真心有神應,游絲散念潮水一般瞬間退回,識海霎時翻天覆地。六識強行回轉的他,眼前天旋地轉,黑濛濛的一片,一個站立不穩,撲通旋摔了在地。 前路諸人紛紛驚動回轉,急呼驚叫。 好一會兒,楊真在一股蓬勃的真元滋潤下,悠悠醒轉,此時他正在一個香軟的懷中,身前圍滿了人,一雙雙幽亮的眼睛緊張地盯著他。 楚勝衣剛巧收回搭在他手腕上的手,而他則躺在師姐蕭清兒的懷中。 「發生什麼事了,有沒有怎麼樣?說話呀!」心急的蕭月兒連珠炮一般發問,讓楊真好一陣失神。 「別急!」楚勝衣揮手阻止道,他身後的樂天張了張嘴,自覺地閉上。 楊真輕輕晃了晃頭,感覺好多了,扭頭卻見蕭清兒臉色煞白,一臉焦急地看著他,神情之中滿是關切之意,心中一陣歡喜,掙脫她的攙護,站了起來。 眾人這才大大的鬆了一口氣,俱目不轉睛地瞪著他。 楊真摸了摸頭,腦門隱隱還殘留著幾分眩暈,講起了適才碰到的詭異怪事,以釋疑眾人。 聽他說罷,眾人不由面面相覷,難道會有妖魔突破了封印? 旋即又斷然否定,三千年來,這裡有進無出,崑崙先輩布下的仙陣豈是如此容易破掉的? 楚勝衣和冷鋒二人一言不發,閉目神思探去,不一會兒,先後收念,皆搖頭不解。 楊真不禁懷疑道:「難道我會是錯覺?」 樂天伸手摸了摸楊真額頭,調侃道:「你小子也不膽兒小啊,怎麼就給嚇暈了?」 諸人查探無果,遂繼續前行,不過腳下俱多了幾分謹慎。 射陽窟地底深處,一間僻靜的封閉密窟斗室內。幾顆龍眼大的夜明珠星嵌在上,令窟中清光綻然,只是室內四面徒壁,僅有一張石榻在側,甚是簡陋。 此時,一個風姿綽約的女人正莊重地跪在榻前,雙手攏袖懷中,恭謹無比,她當前斜懸了一面青色水鏡在半空,散發著淡淡的水色毫光,鏡內隱約有這個模糊的影像,正在說著什麼,女人不住地垂首應是。 突然,斗室前壁一陣青色紋光波動,女人猝然驚覺,適時地收起了千里傳訊水鏡之術。而此刻,一個身影出現在斗室內。 「準備好了?」龍胤沉聲道。 「尊上向來算無遺策,閣下還是多擔心自己吧。」瑤姬盈盈起身,挪身坐在榻上,斜眼瞧著龍胤,嘴角放射著淡淡的嘲諷。 「我不擔心崑崙派的一元老兒,我是怕有人急著坐收漁翁之利,顧得眼前,忘了日後……我龍胤最恨的就是背叛。」龍胤抬首望天,不提聲,不作勢,但那無形的威壓,卻讓瑤姬隱約見到了那人的影子。 「尊上說一不二,你放心好了。」瑤姬含情帶笑道。說著,以一個惹人遐思的睡美人姿態,斜躺了下來,身段浮凸傲人,螓首微側,目光灼灼地瞧著龍胤。 龍胤冷漠地看了榻上的妖姬一眼,轉到斗室一角,背身而立,毫不掩飾地透露出對瑤姬的厭惡。若非大勢當前,他絕不會與人合作,受人制肘;他無比高傲的內心也不容許他向誰低頭,為了族人,他犧牲的夠多了。 想到這裡,他一個壓抑已久的念頭又湧了上來。 妖皇以下九部族人,無不桀驁不馴,目中無人。他哪怕是殘餘九部中現今最強大的部族氐人一族新一代族長,他依舊沒有把握能懾服陽岐山這群人,暫且壓制他們脫離囚籠的瘋狂,儘管他需要的就是那瘋狂的力量,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論法力道行,他不懼任何人,就算是妖皇也不例外。 妖皇……這個近乎禁忌的名諱,就是他,這群狂人只怕依舊臣服在他之下,想到這裡,龍胤果斷地定下了決策。 為了我族復興,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瑤姬實在受不了那抑鬱的氣氛,嗔道:「好悶,你就在這樣的地方待了十年?」 龍胤回神道:「來了幾個崑崙小輩,交給妳了。」 瑤姬頓時來了興致,一躍從榻上飄了起身,拍手喜道:「奴家又可以采幾顆金丹補補這柔弱的身子。」說著廣袖飛舞,翩然轉了個圈,柔弱無骨的風姿,媚態萬千。 正待穿越法牆禁制離去的龍胤,似突然想到什麼,回首斷然道:「留下他們,要活口,他們的肉身雖非我族,卻聊勝於無。」說罷,斗室密壁一陣青紋波動,人已不見。 「不可以采,總可以玩吧?」本有些掃興的瑤姬,望著人去的方向,鳳目流露出一絲艷熾的媚意。 走了不知多久,已是幾經回轉坡落,轉入了一個漸漸開闊的甬道,昏暗中,突地「啊——」一聲驚呼傳來,又是一陣慌亂。 結果卻是蕭月兒踩上一堆不知何種妖獸的白骨,嚇的三魂丟了七魄,引得眾人紛紛取笑。 「有妖氣!」一馬當先在前的冷鋒沉喝道,鬧聲倏止。 他話音剛落,隨著一聲低低的吼叫,前面黑暗彎折的甬道深處,一隻奇異的妖獸緩緩現出身形,探頭轉出。 這是一隻獅身虎頭、通體金紅色鬃毛的巨獸,形體與土豹相仿,卻是大了十多倍,渾身筋肉矯健,腳步靈動,其血盆大口齒牙森森,一雙碧眼冷冽地俯視著眾人。 「是獅虎,小心毒氣!」楚勝衣說話間,眾人紛紛祭起了法寶,五顏六色的劍光,頓時將甬道照耀的光亮無比,遠近通明。 獅虎感受到了眾人的威脅,又是一聲低低的吼叫,聲若雷鳴,令眾人耳朵發聵作麻。 當先的冷鋒身前一牙幽月升起,月芒大盛,森厲無匹,就待一擊,身邊卻衝來一個紫衣身影。 「讓我來!」蕭月兒剛被人嘲笑,心中氣悶不過,不待眾人回話,劍訣直指,仙劍靈犀白芒大熾,挾帶著鋪天蓋地的寒氣,閃電射向那雄踞了小半個洞窟的妖獸。 獅虎猛然四足亂踏,仰天咆哮,血吻一張,竟噴出一股滾滾碧煙直衝數丈開外,轟鳴若雷,震得巖洞沙礫嘩嘩滾落,赫赫發威。 蕭月兒心中打鼓,手上卻是不軟,冷叱一聲,劍訣倏變,靈犀顫聲劍嘯中,化作一蓬蓬白光劍幕,層層相映,若巨蓮一般綻放,封鎖了整個甬道,「蓬!」碧煙團與劍幕轟然迎上。 劍光潰,碧煙散,灑落了一地的碧綠冰屑。 獅虎徹底被激怒了,猛一頓足,泥巖碎飛,龐大的軀體化作一道金色殘影,狂風呼嘯,以山嶽壓頂之勢,直撲眾人而來。 蕭月兒剛震回的劍光正待再行出擊,卻見一道金影驀然放大,煞風襲面,不由惶然失措。 剎那間,一輪巨大的銀色冷月在冷鋒手中再度升起,寒光迅閃,直到劈落後,洞窟上方被氣芒掃過的岩石這才爆裂炸飛,撒下一天石粉。 同時,半空一陣血雨飛灑,獅虎竟被冷鋒的邪月仙刃劈成了兩半,血漿瓢潑一般灑了甬道一地,冒著陣陣熱氣。 蕭月兒嗅著刺鼻的血腥味,隱隱作嘔,酥胸急劇起伏,這才一陣後怕,抬頭見冷鋒手掣邪月,冷然而立,擋在側前,忽然若有所覺,回頭看了她一眼,煞氣十足的臉容微微融化,嘴角露出一絲陽光般的暖意,一現即逝。 她心中被輕視的薄怒,霍然湮滅無蹤,這大冰塊也有點人味兒麼? 樂天在眾人發呆之際,搶前小心翼翼地在獅虎的屍體中尋找著什麼,手中的斬陽仙劍竟被他當作火棍使。搗鼓半晌,聽他一聲輕佻的呼哨,一劍挑出了個綠光瑩瑩的小珠子,滾落在眾人身前。 「剛聚元珠,尚不成妖丹,精元駁雜不純,倒可以煉幾顆地一品養元丹。」樂天笑呵呵收起仙劍,用儲物法囊收起元珠。 「為什麼叫元珠,不叫妖丹?」楊真奇道。 「元珠是妖獸本命精元所凝聚,其元靈精魄尚未融聚一體,所以不成妖丹。」楚勝衣代為釋疑道。 走出這條甬道,眾人進入了一個豁然開朗的地窟,前方岔道三歧,深幽無盡,地勢又低了許多,氣息更趨暖和。 站在窟心,眾人正打算尋一路而入的時候,大地一陣劇烈顫慄傳來,地窟穹頂沙礫沙沙落下,地面沙石跳動。 在眾人驚疑不定中,地窟震動在片刻之後,緩緩停歇了下來。 稍息,卻又一陣密集的走獸奔跑聲從洞穴深處傳來。 幾乎同時,四面窟壁一陣土光波伏湧動,似有一群什麼東西欲破壁而出。 第三集 西荒風暴 第二章 傾訴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22 本章字數:8007 「是土妖后土貉,遁地無形,趕緊法身護體,小心腳下!」 楚勝衣急急朗喝道,同時也祭起了一柄星光燦爛的仙劍,地窟中六柄仙刃齊齊懸空待發。 地窟週遭地面相繼在一陣泥光中,冒起七八隻犬頭豬身的妖獸,通體青黑,背脊上有著粗長如針刺一般的黃色鬃毛,肚腹滿是土黃斑紋,個個如牛般大小,面上長著兩根彎長的青色獠牙,濃烈的泥土腥味撲面而來。 接著,在前面三個洞穴內,隆隆聲大作,由遠至近,伴隨著滾滾煙塵,也衝出了一群后土貉。 前後一群,合共將近百隻的后土貉將地窟圍了半圈,對著眾人虎視眈眈,鬃毛豎立,磨牙霍霍,尖細的嗷叫聲此起彼落,粗大的鼻孔中不住噴出黃糊糊的氣流,奇臭無比,又腥又膻。 不過這群妖獸似乎並不是衝他們而來,只是恰好被眾人擋了道,一場衝突在所難免。 就在楚勝衣等人出手之時,早就躍躍欲試的楊真也尋著了目標,天誅劍青光如水,疾風電嘯,劈向的一隻后土貉。 青色劍光在那后土貉恐懼的嘶叫聲中,從中破體而入,貫了個通體,從其股後破出,出乎楊真意料,那后土貉竟化作一大灘黃色泥漿,團團股股,融入岩石中。 一擊得手,楊真信心大增,劍訣急轉,天誅翻飛游弋,青芒大熾,接連出擊。 一路隱隱為首的楚勝衣居中策應,他的星河仙劍化作重重深藍星光劍幕,浩然無間,在六人圍成的***外,組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繁星光網,令眾人無後顧之憂。 樂天的斬陽劍化作的火龍騰飛起落,所到之處,焦土四起,妖獸化青煙;冷鋒更是人如風,刃如魔,只見滿天邪月寒光閃動,一隻隻后土貉重歸於土。 蕭清兒姐妹也漸漸放開手腳,殺出了一片天,仙兵寒氣所到,瞬間冰封后土貉,轉又碎解成屑。 一時地窟中七彩劍芒肆虐,滿天輝耀。眾人幾乎是一劍一個,很快後續的后土貉相繼遁土,或繞道而走,迅速消失的乾乾淨淨,留下一地狼籍。 待一切平靜下來,眾人大大鬆了口氣,不曾意料有如此多的妖獸同時出現。 「剛才天搖地動的是怎麼回事?」蕭清兒頭一個丟出疑問。 「也許真是陽岐山地脈比較活躍吧?」楚勝衣皺著眉頭道。 「天塌下來,有星密陣頂著,來了怎能回頭?」樂天抬手指了指前面窟角的一塊石碑,道:「前面有三條甬道通往下一層內窟暗河走廊,裡面太大了,不若分路行動,到第三層心窟前會合?」 「分成三路好了,我們六人剛好兩人一組,省得你們在,本小姐難得有機會出手。」蕭月兒大膽提議道。適才連番出手,她可是信心大增。 「對,月兒仙子與樂某英雄所見略同。」樂天笑呵呵道。不過他的賣好只換來一個不理不睬。 楚勝衣目光轉向蕭清兒和楊真兩人。 「隨意。」楊真道。 「冷師兄定也同意的,對不對?」蕭月兒轉向遠程的冷鋒,果然得了一個可有可無的點頭,「耶,少數服從多數,就這麼定了。」她自覺得了個小小的勝利。 蕭清兒見狀只好點頭,楚勝衣應首道:「既是如此,那就看看怎麼成行?」說著,目光一一掃過眾人。 楊真不期然地望向蕭清兒,心裡湧上一陣莫名的期待,轉即又惶惑,師姐她多半想與楚勝衣在一道的。 他這樣想著,想著,悄悄背轉了身去,不願去面對既定的結果。 心中又是悲苦,又是自憐,縱然心中隱隱明白,師姐對他僅止於同門之誼,卻怎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果然,蕭清兒目光轉向了站在眾人中心的楚勝衣,這時蕭月兒說話了:「我打死不跟某個猴子一起的。這樣好了,我跟楚師兄走一路,姐姐跟師弟走一道。」 她話一出,眾人都覺得有幾分意外,想想卻又覺得理所當然,她自己選擇,自然要與最強的那一個走在一起。 楚勝衣眉頭一皺,振聲反對道:「不行,清兒師妹和楊師弟都沒有單獨出行歷練的經驗,這怎麼可以?」 蕭月兒看了楊真一眼,不服道:「怎麼不行,你可別小看我師弟,他有件寶貝,你們誰都比不上。」 蕭清兒若有所思地看了妹妹一眼,卻也道:「楚師兄說得在理,我跟師弟單獨走一路確實不妥,師弟他好像剛剛結丹不久,火候不足,不宜多出手。」 「別爭了,我跟這小子一路得了。」樂天笑呵呵道。 蕭月兒怒瞪了樂天一眼,正待說話,楊真驀然回身,臉含煞氣,怒道:「我自己一路好了,誰也不拖累!」話裡含悲帶怒,極是抑鬱不平。 說罷,大步走向右面一個甬道,腳步越走越快,到最後幾乎是在奔跑,轉眼就消沒在黑暗深處,只留下越來越遠的空洞腳步聲。 「喂,喂——楊小子——」樂天一頭霧水,回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誰能告訴我,他怎麼了?」 餘下幾人你眼看我眼,蕭月兒望著深幽的甬道,狠狠地跺了跺足,啐了一聲,扭頭沖蕭清兒憤憤道:「姐啊,那小子平日是個悶葫蘆,對妳卻是一根筋,妳就不能少傷他一回?」 蕭清兒默默望著楊真離去的方向,猝然聽聞妹妹的話,嬌軀一顫,嬌靨唰一下子變得通紅,羞惱地瞪了快嘴的蕭月兒一眼,轉眼卻見楚勝衣大是愕然地看著她,芳心一時有些慌亂不知所措。 樂天不比這些自小入山,甚至一直在仙府長大的人,他紅塵打滾近二十年,何等人物,頓時了然一切,拍拍腦袋,哀歎道:「哈,看來我是老了,看不懂你們年輕人了。我去追他,你們看著辦吧。」 「等等。」蕭清兒驟然叫住了拔腿準備追去的樂天,低聲道:「還是我去吧。」 「蕭師妹……」楚勝衣頗有幾分擔憂,他不曾意料自己無心的話,竟傷害了那個少年。還有,蕭清兒跟他又是怎麼一回事呢?心中波瀾起伏,一時竟有些失了分寸。 蕭清兒平緩下了心緒,對楚勝衣微微一笑,說了聲:「楚師兄放心,我們會小心的,月兒就交給你照看了,她生性莽撞,你多擔待點。」 說罷,不待楚勝衣回話,就輕身掠起,綠衣翩然,直追進了右方黑暗深處。 待在遠處的冷鋒早就不甚耐煩,見狀徑直大步進了左邊那個甬道。 蕭月兒也一馬當先進了中間的甬道,楚勝衣搖了搖頭,再望了一眼右方的洞穴,也追了上去。 「喂——我不想跟那個冰人一路啊。」剩下一個孤零零的樂天,沖走遠的眾人大喊,卻無人理他。「姓冷的——你等等我……」 黑暗中,向下斜陡的甬道上,楊真發足狂奔著,縱情地燃燒著自己的憤懣。到後來,前路實在陡峭,索性飛掠了起來,循著闊大的甬道,渾忘了一切往前方飛墜。 不知過了多久,地勢漸漸平緩,甬道漸寬,清脆悅耳的清溪漱石聲,接連不斷地傳來,在前方空曠的地窟中若天然音符一般,叮叮咚咚,迴響不絕。 繞過一個彎道,前方豁然開朗,一個巨大連綿的地下河床現出,淺淺的溪流在巨石和洞穴間奔流、蜿蜒著,不知流淌向何方何地。 這是一個高達百丈、縱橫無垠的地下河窟走廊,開朗而明快。 青褐的河谷,若水流一般舒暢流動,光膩如石乳,似經歷了千萬年的激流沖刷;錯綜複雜的大小河床和穿山洞穴,貫穿其中,窮盡天地造化;泊泊奔流的碧水,沖精沙,洗盤石,水花歡快地跳躍起上,清脆如碎玉,薄薄的氣霧飛騰在河床上,如初晨霧靄。 楊真不自覺地緩下身形,茫然無覺地飛踏在清流中,清花四濺;跌跌撞撞地走在河床邊上,東走西轉,不知何所去。 「砰!」楊真腳下一絆,重重飛撲在地,沒頭沒臉地撞在柔軟的沙灘上,埋沙良久,他緩緩抬頭,遊目望了望四周,猛然爬行幾步,重重一頭埋進了溪水中。 過淺的溪水只能藏住他大半個臉,只管如此,他久久沉在水中,不願抬首。 一陣輕蹄聲由遠至近,楊真心神一驚,醒覺自己的處身境地,撐起身子,一張望,但見一匹似鹿非鹿、似馬非馬的神駿妖獸在對岸不遠,一對藍汪汪的龍睛定定地瞪著他。 牠兩只可愛的小耳朵,忽忽有一下沒一下的扇動,頭上兩隻金黃的小龍犄角,流動著如玉光輝,一身雪白帶赤的鹿紋,如匹緞一般光潔,看上去比馬兒還要高上一大截。 比萬獸谷那只九色鹿還要漂亮多了。 楊真努力回想著以前看過的《洪荒異志》所載,這東西應該叫龍馬,其餘的怎也記不得了,想來該是只性情溫和的妖獸吧? 這時,那妖獸見楊真沒有動靜,低頭汲了口水,「噗——」打了個響鼻,又抬頭跟楊真遙遙對視起來。 楊真見其有趣,一時心中傷情淡了不少,大膽地施展了以前在萬獸谷跟一歧老人所學的通靈之術,心中空靈一片,神思念及,柔若髮絲。那白龍馬輕嘶了一聲,踢了踢四蹄,有所感應。 「馬兄,過來。」楊真蹲在溪流邊,試探著招手道。 龍馬呆了一呆,又打了個響鼻,趴嗒趴嗒踩著水流,邁了兩步,走走停停,最後竟歡快地直奔楊真而來。 楊真看著直有自己一身高的龍馬,有些吃驚,伸手試探著摸了摸牠的大頭,龍馬眨巴著大眼,竟有幾分享受的哼哼起來,大頭偎依在他懷裡直蹭。 「馬兄,你也很寂寞嗎?」楊真盯著牠的大眼,低低訴道。 龍馬擺了擺頭,又嘶了一聲。 楊真一個翻身就落到了龍馬背上,龍馬輕輕揚了揚蹄子,乖巧地載著他沿著河床飛馳了起來,飄逸輕盈,如履平地一般平穩,越行越速,風行如電,在廣闊的地底空間中穿行,踏溪越洞。 在地下河走廊裡奔跑了小半個時辰,他居然沒有碰到一次妖獸現身,漸漸覺得有些乏味,喝止了龍馬,在一道平緩的河灣清流邊找了塊條石,歇息了下來。 那龍馬也沒離去,挨著大石也躺了下來,大頭探在一旁假寐。 楊真雙手枕於腦後,躺在寬闊的大石上,望著窟頂那大大小小鐘乳和滑石,思潮起伏,眼前那清麗的人兒飄來飛去,就是不肯離去。 不多時,一人一馬,恍恍惚惚竟都睡著了,恍然不曉即將大禍臨頭。 一個美艷妖嬈的雲裳麗人,不知從何處飄然而來,她看著眼前的情形大為吃驚,這上古異種龍馬可是一等一的孤傲不群,天生能操雷引電,等閒妖獸根本不敢與之接近,每每望風而逃,怎會與一個崑崙弟子如此親密? 役使妖獸能如此聽話,非妖族不能,尋常人類根本難以與之共處。 且如此大膽的在地窟荒處,隨地而眠,這算是無知還是膽大呢? 楊真突然翻了個身,正巧一把抱住龍馬粗大的脖子,龍馬絨亮的小耳朵跳了跳,打在了楊真臉上,沒有理他,人馬聚首睡得更香甜了。 正待出手的瑤姬看著一人一馬無比和諧的情景,伸出的素手,不知為何緩緩收了回去。看著少年那張英挺清奇的面龐,安詳的神情,她內心深處竟有了很久未有的平靜和一種難言的情緒。 不由飄身落到大石的另一側,就這麼屈膝作著美人托腮,幽幽端詳起一人一獸,漸漸地,神思不禁飛躍起來。 說起這瑤姬,在修真界可是大大的有名,不過卻是艷名昭著。她乃當今魔道兩宗兩道一門一府中的合歡道的一道之主,精擅媚惑之術,無數正道年輕弟子每每在她一顰一笑中魂消魄散,栽在她手下的正道德高望重之人,可說也不在少數。 更可畏的是,她所修煉的「顛倒眾生」可變幻萬千,時純情,時媚蕩,時冷艷,風情萬千,令人防不勝防。 當世修真界一等一的道門靈霄派,百年前出了一名千年難得一遇的年輕俊傑,適逢他下山遊歷,不幸就撞上了這一代妖姬。其時瑤姬化身為一個沒落修真界的女子道派門下,與之邂逅,兩人一見投緣,很快兩人私下成就了鴛盟。那年輕道人一門心思將瑤姬領回師門請求師尊認可,瑤姬此時方顯本色,一夜歡好後,取其命元,飄然而去。 一代名門不世出道才,就隕落在女人的肚皮上,死得那樣可笑而可悲。 消息很快傳遍了修真界,頓然掀起了滔天巨浪。靈霄派上下引以為奇恥大辱,宣告封山五十年,私下卻遣出三名長老萬里追殺瑤姬,卻屢屢被她逃脫,引為修真界一時笑談。 自此瑤姬這個名字,成了令正道各宗門道派禁忌的名諱。 直到血魔道另一名奇女子的崛起,才隱隱佔去了她幾分風頭。 恍惚間,瑤姬眼前換成了另一張令她刻骨銘心的臉孔,當年那人也曾一如眼前這少年一般,給她安心和平靜的感覺。不,比這少年強十倍,強百倍……他是那樣的孤高偉岸,那樣的睥睨霸絕,為了他,她不惜放棄道門仙家弟子的身份,捨身投入魔道。 大海上,月夜下,乘風滄海,萬般溫存;萬里冰原上,飛揚追逐,歡聲笑語…… 一幕幕,如風影飄逝,轉眼成空。 那狠心的男人很快就厭倦了她,漠視她的存在,甚至任由其下屬欺辱她,以致淪為玩物。此時她已是追悔莫及,卻已無回頭路,天見其憐,被合歡道上代道主看中,憑借她卓越的天資和努力,苦功百年終於得以大成,甚至得以繼承一道法統。 她再回首時,親手擊殺了當年欺辱他的天魔宗魔將,以為那個男人會對她另眼相看。然而,那個男人依舊高高在上俯視著她,目光是那樣的冰冷和無情,她甚至連報復的念頭都無法興起,任由其驅使。 自此,她變的放蕩無比,恨盡天下男人,成了一代妖姬。 想著,瑤姬心中殺意大熾,素手直取楊真天靈而去。 「師姐……」楊真翻了個身,口中夢囈出聲,臉色悲喜交加,似在噩夢中。 瑤姬臉色古怪,手僵在了半空,將出未出。 「師姐,不要不理我……」楊真又呢喃了一句。 瑤姬定定地看著楊真,良久,垂歎了一聲,深深吸了一口氣,神色清冷一片,飄身而起,自言自語道:「不要怪奴家辣手無情,是你命不好。」就待出手。 「師弟——師弟——」一個女子聲音遙遙傳來,在空曠的河窟內迴盪。 一人一馬同時受驚,眼看就要醒來,瑤姬臉色瞬間陰晴變化,絲袖輕舞,週遭空氣中一陣波光泛起,人隱沒無蹤。 楊真夢中聽見熟悉的叫喊,一時分不清是夢中,還是現實,在龍馬的響鼻聲中茫然醒來,起身站在大石上,環顧四周,驀然定在一個方向。她,還是來了…… 蕭清兒幾乎同時也看見了楊真,和他身邊那隻怪獸,在百丈外站住了腳步,兩人就這麼遙遙望著,靜靜地,誰也沒說話。 龍馬不滿地嘶叫了一聲,望著蕭清兒的方向蠢蠢欲動,楊真回頭拍拍龍馬大頭,龍馬立時安定了下來。 蕭清兒默然飛掠了過來,落在人馬幾丈開外,水灣對岸。龍馬對她還是有幾分敵意,大頭輕搖,一對龍睛瞪的老圓。 「師姐怎麼跟來了?」楊真一手按在龍馬脖子上,垂首看著腳下,看著那永恆不定的流水輕波。 「你脾氣那麼大,師姐能不來嗎?」蕭清兒氣道,目光又轉向了兀自瞪著她的龍馬,驚疑道:「這,這不是龍馬嗎,牠怎麼……」說著,一臉不可置信,雖然她早曉得這師弟懂得役獸之道,卻不敢相信他能制服這凶頑的妖獸。 「妖獸也是通人性的,他們也有喜怒哀樂。」楊真飛身躍下大石,摸上了龍馬的漂亮龍角,龍馬頓時噌地彈退了一步,嘶叫著避開了楊真的撫摸,對他怒目而視。 「小心!」蕭清兒見狀大急。 「沒事,我倒忘了,不能摸牠的角,也不知牠哪代祖宗跟龍有一點血親關係,哈。」楊真乾笑了一聲,又重重拍了一下龍馬的身子,這回牠沒有反抗,乖乖地打了個響鼻。 「我能摸摸牠嗎?」一旁看得大為稱奇的蕭清兒有些意動道。 楊真見師姐臉上大有企盼之意,點點頭,示意她前來一試。 龍馬稍加反抗後,還是接受了蕭清兒,楊真索性讓她上馬,授她騎馭之法,龍馬奮蹄一踢,險些將她拋飛出去。接著,驀然衝出,飛馳起來,一躍就是五丈,奔騰若飛,令蕭清兒驚聲急呼連連,死死趴在馬背上,不敢動彈。 楊真急速飛掠著追上,斥了龍馬幾句,那傢伙才乖乖放緩,邁開小碎步跑了起來。 人馬沿幾無盡頭的河窟漫步而行,除了流水聲,就是人馬步足聲,靜謐至寧。 兩人一路靜靜地,無人說一句話。 「這地窟真大,先祖輩真是了不起,將方圓百里的地下都開山辟洞,幾是再造山河。」楊真實在無法忍受一路默然的壓抑氣氛,打破了靜寂。 「這地窟大部分倒是崑崙開山師祖在陽岐山設陣之時,以移山倒海之術所成,分外、內、心三窟,各成天地,後世歷代先祖陸續又開闢一些。 「祖師智慧通天,能知過去未來,開闢如此大的天地,一是佈陣之便;二怕是預見了千百年後妖氣外洩,故而以疏導之法治理,同時也給予了崑崙後世弟子歷練之所,且可時時令崑崙派居安思危,勵精圖治。」 蕭清兒高高的騎在龍馬背上,款款道來,一襲綠色修袍輕輕飄曳,美人髻下,烏黑的秀髮跳躍輕舞,月容溫婉恬淡,如麝如蘭的幽香不時飄入楊真鼻中,令伴行的楊真好一陣失神。 「那這地窟怎麼這麼亮堂,應該是不見天日才對啊?」楊真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先祖可是考慮周全了,射陽星密陣天工造化,貫穿整個陽岐山內外,以五行陣之術行地水火風,並非什麼難事。」蕭清兒爽口道。 「師姐真是博學。」見說罷的蕭清兒低頭看來,楊真趕緊轉開視線。 蕭清兒輕笑一聲,道:「論博學,玉霄峰且不說爹娘,大師兄就遠強甚於師姐,比起楚師兄,師姐更是遠遠不如。」說到後來,聲音低了下去,彷是醒覺了什麼。 楊真似是一無所覺,界面道:「是啊,楚師兄那樣出色,連師父都欣賞有加,我是萬難企及了。」 「師弟……」蕭清兒聽出了楊真話中的意味,心感不安,拍住龍馬,道:「師姐想跟你好好談一談,好嗎?」 楊真心神一顫,轉頭迎上蕭清兒那可透徹人心的明眸。 第三集 西荒風暴 第三章 情劫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23 本章字數:8666 「不,不用了,我以後不會這樣了。」楊真轉開視線,望著前方一個沉入向下的洞窟邊緣,原來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最下一層地窟入口,此時暗河已盡,腳下是亂石平灘。 「你不想跟師姐說些什麼嗎?」蕭清兒也望著前方問道。 楊真默然以對。 「師弟,你告訴師姐,你跟大師兄上山所為何來?」蕭清兒凝視著偷眼瞟來的楊真,含韻一笑,兩頰露出一對淺淺的梨窩。 「我明白了……」楊真並不蠢笨,相反是個很敏銳的人,一點就明。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面無表情,強抑下心海深處的波濤。 蕭清兒一怔,旋即笑道:「師弟你真的明白了嗎?」 「我什麼都明白!」楊真猛然直視蕭清兒,一剎那間說不出暴躁,氣喘如牛,近乎低吼的聲音讓蕭清兒嚇了一跳,不敢置信在她面前一向謙執有禮甚至有些靦腆的小師弟,會有如此一面。 「師弟也許對師姐有所誤會。」蕭清兒黯然垂首。 「我能有什麼誤會?我楊真不過是頭阿貓阿狗,伯師兄當年見我可憐,隨手將我帶回了崑崙山……我不要師姐的憐憫,也不需要人憐憫。」楊真心中壓抑已久的郁氣,火山一般爆發了出來,聲音雖是低沉,卻是掩飾不住的暴烈。 龍馬感受到楊真的暴躁,也躁動了起來,不住嘶鳴,蕭清兒在上呆呆地看著十分陌生的楊真。 「嘶——」龍馬猛然一個跳躍,蕭清兒猝不及防摔了下來,尚幸的是她反應神速,半空提氣輕身,一個踉蹌,落在了地上。 楊真目射電芒,怒氣勃發,飛身衝前揮拳衝著龍馬脖子就是一擊,龍馬轟然倒地,偌大的軀體彈動兩下,迅即又爬了起來,伏頭衝著楊真低低咆哮不止,一雙大大的龍晴泛著怒火和委屈。 「滾,看我宰了你!」楊真作勢再要上前,龍馬嘶鳴了一聲,戀戀不捨地看了楊真一眼,掉頭退走,越跑越快,轉眼就不見蹤影。 「師弟,你何必……」蕭清兒突然發覺自己再也無法讀懂這個師弟。 「下最後一層地窟吧,很快就能見到他們了。」楊真突然平靜了下來。 這時,地窟又一次劇烈的震盪了起來,不過此時兩人都習以為常了,並不以為異,靜靜地等待著。地震直半炷香的工夫才告結束。 蕭清兒和楊真一時相對無言,正待步往下層,兩人身前光波一閃,悠悠現出一個絕代芳華的女子。她款款虛步而來,身姿妖嬈,絲衣飄帶,妙處若隱若現。那張妖冶絕世的臉上秋波流轉,淺笑吟吟,逼人的艷光讓人幾不可正視。 不過兩人此時皆心神不屬,只是對她的突然出現受到了極大的震撼。須知,施展瞬移之術以道門來說,必須有分神期以上的修為,且見來人風姿妖魅,不似正道中人,皆提氣準備出手。 「尊駕是誰?」楊真沉喝道,一臉戒備之色。 「不要這麼凶嘛,這丫頭就是你的夢中小情人?」瑤姬明眸善睞,輕描淡寫地瞥了一臉緊張的蕭清兒一眼,問的卻是楊真。 瑤姬的聲音平和輕柔,不痛不癢,看似平淡,實則妖媚入骨,一種說不出的誘惑內含其中,令兩人不由得一陣骨軟魂消,滲透到骨子裡的一股酥麻遲遲不去。 楊真和蕭清兒對視一眼,俱感駭然,他們縱然再愚鈍,也可斷定眼前的女人來路不正。 「小哥哥,奴家問你話呢。」瑤姬笑容可掬道。 「妳在胡說什麼?」楊真緊守靈台,謹慎道。 「奴家可是跟了你好久,你抱著那隻大傻馬說夢話的時候,奴家就在一旁,可是聽到你很多秘密喲。」瑤姬低頭輕袖掩口,笑的很是開心,像小孩子搶了糖果一般得意。 「妳要作什麼?」楊真看了蕭清兒一眼,有些心慌意亂道。 「師弟不要跟她多話,看她樣子就不是個正經女子。」蕭清兒拉了楊真一把,她從未見過打扮如此妖冶露骨的女子,雖常年在山中修行,卻也從師長那裡知道不少關於修真界的佚事。 「小哥哥也認為奴家不是正經女子?」瑤姬神情氣質陡然一變,幽怨橫生。 兩人眼前一陣迷糊,瑤姬頓然變作了一個冰清玉潔的女子,雖胸前溝壑半露,衣紗若無,卻自有一身聖潔的氣息讓人不敢仰視。只見她巧笑嫣然,素手虛空接連疾點,幾道紅光成漣漪無限散盪開去,消散於空氣中,帶來一股莫名的氣機。 兩人但覺春風拂面,身軀內腑一震,回過神來時,赫然發現自己竟然已不能動彈分毫,也不知那女人使了什麼手段,不知不覺就給他們下了禁制。 「妳究竟是誰?」楊真發覺自己唯有口中能言,大感駭然。 「奴家是天上劫星娘娘下凡,咯咯……不說笑了,給你們一個選擇,你們兩人只有其中一個能活命,你們選擇誰活下來呢?給你們半炷香考慮。」瑤姬波峰起伏,身姿婀娜,蓮步輕移來到兩人跟前,說著伸手撫了撫楊真的臉蛋。 楊真頓覺一股古怪的熱流從上往下,直湧小腹,一陣莫名的燥熱瞬息湧上了全身,口乾舌燥,呼吸很快急促起來。這時,他耳邊又傳來一陣格格嬌笑。 「怎樣,小哥哥,感覺是不是很難受呀?」瑤姬仰面貼身到楊真懷裡,乳峰輕蹭,探出她那青蔥一般修長的蘭指,紅艷的指尖輕輕掠過他的面龐,又一股股熱流無所不在地鑽進了他的身體,頓令他雙目充血,不克自持地顫慄起來。「奴家可以幫你解決的,只要你遂了奴家的意,擇個生死,咯咯。」 「師弟,她對你作了什麼?」蕭清兒眼角餘光看的清楚,楊真分明中了那妖女的妖邪法術。 楊真臉色直若抹了胭脂一般殷紅,脖上蚯蚓一般粗大的青筋直跳,聞言卻無從回答。 「小姑娘,妳的小師弟對妳可是癡心一片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瑤姬轉頭嘲弄地睨了蕭清兒一眼。「這樣也好,男人沒一個有良心的,咯咯。」說著,又自顧笑了起來。 「妳要怎樣才肯放了我們?」楊真無心聽她胡言,嘶聲喘息道。 「放了你們?」瑤姬驀然格格失笑,倏然飄退兩步,翻掌輕揚,不見如何動靜,她身後十步開外的一塊丈許高下的大石,就瞬間化作齏粉,原地崩散一地,煙塵飛騰,可怖的修為令楊真兩人不寒而慄。「奴家說過,你們只能活一個,快些,奴家還得去收拾剩下的幾個崑崙小傢伙呢,沒那麼多工夫跟你們蘑菇。」 「放過一個?你敢以九天神明起誓麼?」楊真看穿了她的用心,卻是無能為力。儘管被禁制了紫府,但他那古怪的心法卻是無所不在,一道道隱秘的周天循環依舊在作著周轉,努力地衝擊著天門禁制,只是眼下那點真力不過是杯水車薪。 更要命的是,此刻他為那莫名的心火擺佈得心猿意馬、神不守舍。眼前的女人舉手投足、一顰一笑,似有無限勾魂魅力,給他帶來一陣陣莫名的衝動,彷彿一團可以燃燒他的烈火。他眼前漸有目眩神迷之感,此生以來從未有過的惶恐正牢牢懾住他的心神。 「起誓?奴家一不信神明,二不信佛祖,也不信你崑崙的原始天尊,立誓有用嗎?況且,女人的誓言比你們男人更靠不住,咯咯。」瑤姬伸手輕輕托起楊真的下巴,仰目憐憫地望著他。 「妖女,妳究竟想怎樣?」蕭清兒瞧著楊真越來越粗的喘息,頓知不妙,卻又無能為力。 「好,妳放我師姐一條生路,我任妳處置。」楊真狠咬一下舌尖,巨痛令他恢復了少許清明,閉上眼睛,心中慘然,自己的小命這就到了盡頭?還連累了師姐,一陣絕望浮上心頭。 瑤姬輕輕拍手鼓掌,笑的百花盛放一般燦爛,湊近到與楊真呼吸可聞之處,一手攬上他的脖子,豐潤的紅唇輕輕對他吹了口氣,柔柔膩膩道:「真是個有情有義的小男人呢,就不知到了地府,還有不有人記掛著你呢,你真的想好了嗎?」 「妳動手吧。」楊真到了生死一刻,心中反而漸漸平靜了下來,反正自己孤零零一個人活在世上,了無生趣,死了也不過是個輪迴,可師姐她還有師父和師娘在,無論如何自己也要竭力保全她…… 這樣想著,他體內的火熱竟奇跡般悄然漸退也不覺,天水瑤池伐身後的克魔神效,在魔力的刺激下已經初顯。 「真可惜,奴家還真有點捨不得你呢。」說著,瑤姬目光迷離,彷彿要滴出水來。 「不要!」蕭清兒驚聲尖叫道。 此時,瑤姬按出的手掌,剛巧停在楊真的印堂之上,只餘下一寸之距。 楊真猛然睜開了眼睛,看著分毫之距的手掌,大口大口呼哧喘息著,已赫然出了一身冷汗。他突然發覺自己並不像想像中那般毫不畏死,剛才幾乎停頓跳動的心房,此刻咚咚如擂鼓般脈動著,幾要跳出胸腔。 「怎麼,想跟妳師弟換一換?」瑤姬收回了手,饒有興趣轉頭問道。 「不,妳不能殺他。」蕭清兒目慌神亂,粉臉煞白一片。 「為什麼不能殺他?」瑤姬又追問道。 「因為,因為……」蕭清兒急得美目淚花閃動,嘴角瑟瑟,就是說不出個所以然。她雖是仙家弟子,自小仙府長大,耳濡目染,見識不少,面對如此絕境卻是難免大失方寸。 尤其得見小師弟寧可捨己一命,以換自己一條生路,蕭清兒心中已是無言可表,幾以死相報,然則心中隱有一絲生念放之不下,想及心中更加慚愧無言,一時神智已然混沌一片。 「師姐——」楊真眼見如此情形,急火攻心,睚眥欲裂,卻又無法可想,心中恨極這來歷不明的妖女。 「小哥哥,看到了嗎,你肯為她死,她卻不肯如此待你呢。」瑤姬戲夠了蕭清兒,又轉回楊真頭上。 「不是的,不是的……」蕭清兒竭力反駁,想搖頭,卻氣惱無力。 「放了她,我給妳做牛做馬,做到下輩子也行!」楊真嘶聲乞求道。 「想給奴家騎的男人多了,不缺小哥哥你一個,咯咯……」瑤姬笑的更加放浪了,更加得意了。「咦——有人來了。」 她話音剛落,射陽窟底層高大的入口就出現了一紫一白兩個小小身影,正連袂飛馳而出,一眼就看到了楊真這邊的詭異情形。 「姐——你們怎麼了?」蕭月兒按捺不住,驚叫了起來。 楊真和蕭清兒直直望了過去,阻止卻也來之不及。 楚勝衣一把拽住了急於掠前的蕭月兒,示意她冷靜下來。兩人立在出口外,雙方遙遙相望。楊真和蕭清兒兩人一前一後獨自走一路,已是過了三個多時辰,卻遲遲不到第三層心窟會合,冷鋒一路也已抵達,各有所急的楚勝衣和蕭月兒尋了過來,正逢此局。 「喲,又來兩個,正好省了奴家一番工夫。」瑤姬根本未把來人放在眼中,漫不經心道。 「妳是何人,為何欺我同門?」楚勝衣朗聲鏗鏘道。 「奴家芳名瑤姬,號消魂玄女,公子可是聽過?」瑤姬暫且丟開楊真兩人不理,打量起來人。 楚勝衣默念兩遍,陡然色變,驚疑不定道:「妳是魔道中人?」 瑤姬嗤笑道:「魔如何,道又如何?不過是供奉的祖師爺不同罷了。」 楚勝衣冷目一凝,不欲與她糾纏,直道:「放了他們,妳即刻離開陽岐山,我等不與妳計較。」 「瞧你這般風流倜儻,儀表不凡,誰知竟是個不懂風情的呆子。」瑤姬眉梢眼角儘是無限風情。 「無恥妖女,趕快放了我姐姐和師弟!」一旁早不耐煩的蕭月兒怒氣沖沖道。 「黃毛丫頭,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呵呵。」瑤姬輕柔地來回拂弄著纖指,低著頭,不慍不火道。 「妳……妳才是黃毛丫頭,哼。」蕭月兒粉腮一鼓,給這妖女氣的不輕。 楚勝衣此刻心中波瀾起伏,瑤姬的大名他早有所聞,其修為莫測高深,手段妖邪,在師父一輩的眼中也是大敵,尋常正道中人更是避之不及。他不曾想到會面對這樣的對手,心中有個大大的疑問,自己是她的對手嗎? 縱然不是對手,他也不會退卻,也不能退卻。若他不是對手,只怕冷鋒兩人來了也是白搭。既然沒有退路,只能出手了,念動間,緩緩祭出了星河劍。 地窟半空陡然藍光大盛,一道若深藍玉壁一般的劍虹貫空而起,巨大的劍芒上,不住吞吐著電光,嗤嗤震嘯聲中,刺破長空的凌厲劍氣,化作一道威力無窮的藍色閃電,破空斬下,直指瑤姬。 瑤姬不屑一笑,伸手反掌,手中紅光萌動,無中生有,綻開一朵鮮艷欲滴的芍葯,再參指輕搖,拋袖往空中一送。 那小小芍葯似緩實快,悠悠飛空,瞬間橫空蔓延,轉眼生長成天羅奇花,盛放著一天艷紅芳華,迎上雷霆怒擊的星河劍。 剎那間,地窟深處紅藍光華半壁交集,瑰麗異常。 「嗡——」星河劍藍芒剎那一亮,斬入巨大的芬芳花瓣中,如受雷噬,由低至高地悠長顫鳴聲中回挫,劍光黯淡下來。 心神所繫,法力反噬,飛劍之主楚勝衣胸口霎時如受萬鈞之力重擊,氣血沸騰,經脈欲裂,暴退三步才止了下來,腳下踏碎了一地的岩石。 而那含著無上法力的芍葯之花,轟然化作一天繽紛落英,隨著清風旋舞在地窟上空,迅即游聚起來,漫天灑向楚勝衣和蕭月兒兩人上空。 兩人急急布起護身法罩,同時各自起訣,兩柄飛劍化作重重分光劍幕,抵禦那看似溫柔,卻殺機無限的落英。 楚勝衣兩人劍幕之上,若雨打芭蕉一般,頓然爆散起一天流彩,迫得兩人劍光凌亂,步步挫退。 那些散落的繽紛,餘波吹拂在地窟上,堅固的岩石像經過千萬年風化,分解崩散,化作沙塵,風散而去,威力端的驚人。 不明瑤姬實力的楚勝衣和蕭月兒同感駭然,這妖女法力神通,竟已達擬物幻形隨心所欲的層次,豈非遠在他們之上,哪還有取勝之望? 其後觀戰的蕭清兒更是心中絕望,不欲牽連他們,不由縱聲急呼道:「楚師兄——你和月兒快走,不要管我們。」 此時,楊真此時週身氣血狂湧,如驚濤拍岸,眼看就要破開禁制,聽聞蕭清兒的話,一陣氣餒,好不容易聚起的真元又散了三分。 楚勝衣長吸一口真氣,信誓旦旦道:「清師妹,師兄決計不會拋下你們不管,拚死也要從這妖女手中救出你們。」 蕭清兒忍不住在後嘲諷道:「瑤姬前輩一代高人,欺辱兩個後輩算什麼本事?」 瑤姬頭也不回,冷冷嘲道:「懂得服軟啦?看來崑崙弟子也不過是欺軟怕硬的貨色。」 遠處楚勝衣聽得臉色一變,崑崙門下,無不以崑崙仙家弟子為榮,身在崑崙聖地,就是修真界同道也是羨慕有加,年少得志的他怎容得如此污辱?他心中暗道,就是拼卻不輕的傷勢,也勢要與這妖女周旋到底,萬不可落了崑崙弟子的威風! 哪怕今日之局,有死無生。 「妖女,要是我爹在,哪輪得到妳逞威風?」楚勝衣沉得住氣,一向心高氣傲的蕭月兒可受不住,當下出言回敬。 「喲,丫頭妳爹是誰,只管說,看嚇不嚇得倒奴家,咯咯。」瑤姬頓然大感興趣道。 「蕭雲忘,妳該聽過吧?」蕭月兒得意道。 「多情劍仙?」瑤姬霍然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心中不住盤算。「呵呵,知道,怎會不知道。」 蕭雲忘這個名字可說是如雷貫耳,修真界各道無人不曉。百年一度的修真仙會——上屆中南太一門所主太一仙會上,一劍橫掃八方,所向披靡,道門巨擎通天閣,靈霄派等後起俊傑一一甘拜下風,後擊敗當時成名已久,呼聲尤在其上的太一門後起之秀魏元君,一舉登頂,從此聲名響徹修真界,甚被譽為道門千年難出的不世之才。 其人任情不羈,風神絕世,早年遊歷天下,曾有不少仙家女弟子慕其名,仰其人,與其有所瓜葛。而蕭雲忘本性風流,來者少拒,留下不少香艷的傳說。令其它諸派弟子又惱又嫉,說起來他的敵人也不比朋友少。 在蕭雲忘年少試劍天下那些年,無數人向他發起了挑戰,他卻始終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讓試圖登頂的人望而生畏。 很快,他一柄紫殤仙劍所指,年輕一輩無人敢輕攖其鋒。 百年前在遼州北海之外,以分神後期修為,擊敗了當時不可一世的天魔宗長老黎彥卿,更是令其聲勢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甚至有人將其與上輩步入虛境的高手相提並論。 不料,那一戰後,黎彥卿受了重創,危在旦夕,蕭雲忘不計前嫌為其療傷,兩人遂一笑泯恩仇。誰料此事經人傳出,頓然在修真界掀起軒然大波,崑崙派掌門一元真人力排眾議,才打消了其勾結魔道之嫌。 而後與崑崙法宗冰心仙子鳳嵐結為雙修道侶後,收心養性,再難得出山。 修真界卻流下了多情劍仙的不滅傳說,無數正道後起之秀,無不以他為目標,以圖傚法。 瑤姬本人卻是見過蕭雲忘一面的,那還是百多年前太一仙會之時,彼時她還是正道仙家弟子,光陰如梭,如今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然而,就在那屆仙會之後,遊歷天下之時遇上了給她帶來無盡傷痛的男人。 為了他背叛了師門,背叛了敬愛的師尊,背叛了仙道。 可是,她如今得到了什麼? 「妖女是不是害怕了,害怕就趕緊放了我姐姐和師弟。」蕭月兒見其神色有異,自以為她被父親的名頭給嚇住了。 「原來妳們這雙丫頭是他的後人,有趣,有趣。」瑤姬放下遐思,她並不把眼前形勢放在眼中,她計較得更多,龍胤與她和她背後的人不過是相互利用。這陽岐山的局勢,縱然幾成定局,但她近些年已收斂了很多,多少要考慮留下退路,日後好相見。 「瑤姬,到底放不放人?」楚勝衣已經隱約料得對方的用心,卻是無計可施。 「你說呢?」瑤姬莞爾一笑。 「妖女,看劍!」楚勝衣不欲糾纏,御劍飛空而起,月華襲身,如同光人一般懸在地窟半空,神威凜凜,只聽他低低吟道:「九始歸一,凝真成道,雲龍初現!」 地窟半空陡然雲煙升騰,轉眼經天瀰漫,雲濤不住拍擊著地窟四壁,來回激盪,彷彿陡然來到了萬里長空之上,四方混沌一片。 接著,一聲清越似龍吟的仙劍錚鳴之音響徹天地,仙劍「星河」驀然一分為三,三分為九,九轉無窮,轉瞬之間,已經滿天都是「星河」璀璨的光影。 白衣飄飄的楚勝衣隱沒在重重劍光之中,已不見身影。 在吞吐翻滾的雲浪中,無數道蔚藍驚虹出沒其間,雷嗤電嘯,萬劍奔騰,殺機無限,籠罩了下方凝立的瑤姬所有可去之處。 驀然間,只聽空中一聲沉喝,地窟半空雲浪綻開無數裂縫,萬道劍氣縱橫交錯,貫空而下,不住融匯合一,成不住收縮的劍網,如星河一般燦爛奪目,捲蕩著方圓百丈的雲氣,龍吟著傾洩而下。正是劍氣如虹,浩然當空。 「道宗九凝歸真訣,使得還算風生水起呵。」面對著傾天而下的劍訣,瑤姬依舊意態悠閒,只見她腳下霞霧捲蕩,冉冉升空而起,搖手從螓首之上取下一隻翠玉簪,斜指南天。驀然間,人影一花,驟失在空氣之中。 正欲雷霆擊下的楚勝衣,頓時神識一陣虛虛蕩蕩,星河劍竟失去了目標,再也捕捉不到瑤姬所在。 然而,劍訣有如出弓之矢,哪能收得回來? 就在這時,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倏忽飄來去兮,彷彿就在他耳畔,又遠天邊,捉摸不定。 「你真不要他們的命了麼?」 就在楚勝衣將發未發之時,猝然驚覺還有人質在她手上,這如何出手? 剎那間,一抹艷麗至極的綠芒,破除所有法象虛幻,直指他的本尊所在,無聲無息破空而來。 楚勝衣險些被其蠱惑之音擾亂心神,不及多想,劍訣一收,萬道狂瀾回歸,藍白光芒斗射,劍幕成牆,迎上了瑤姬的突襲。 第三集 西荒風暴 第四章 囫圇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23 本章字數:8320 「想不到楚師兄已修成九凝歸真訣中的雲起訣和萬劍訣,且糅合為一。」戰局外身不能動,唯有口能言的蕭清兒驚歎不已。 而楊真也到最關鍵的時刻,體內道道溪流漸漸成河,真元奔湧著一浪高過一浪,衝擊著天門禁制,心無旁騖。 罩在楚勝衣週遭的漫天星光劍陣,猝然迎來了一蓬璀璨至極的翠綠激芒,銳嘯聲中直破重重劍瀾,爆散開來,瞬間激起一天燦爛的異彩,金鐵交鳴之聲穿雲裂石,在地窟中轟然迴盪。 一天星河頓斂,雲氣四散,楚勝衣噴血拋飛而去,劃出一道高高的弧線落往來處。他終究修為相差過遠,即便崑崙派無上劍訣也難以抵擋對方數百年的修為。 「奴家的奪魂簪滋味如何?」瑤姬雲裳衣帶飛舞,高高凝立在空中,俯視著眾人。 「楚師兄,你,你不要緊吧。」蕭月兒慌忙上前攙扶住當空跌落的楚勝衣,只見其五竅溢血,面如金紙,站立不穩,嚇得不知是好。 「沒事。」說著,楚勝衣勉強擠出個笑容,輕推開了她的手,勉強站直了身,有些搖晃不定,顯無再戰之力。 瑤姬飄然落回了楊真身前,輕手插回玉簪,拍拍手,道:「奴家不陪你們玩了,其實死在奴家手上,比被人奪舍喪魂強上百倍。」 這時,一聲長長的嘶吼聲傳來,那消失已久的龍馬又跑了回來,衝著瑤姬直衝了過來。 就在那龍馬嘶叫聲傳來時,楊真同一瞬間衝破了禁制,澎湃的真元狂潮轉瞬流轉百脈,見瑤姬為龍馬分心他顧,良機難再,心中一狠,雙拳重重出擊,兩道青色狂瀾若雙龍出海轟出。 瑤姬縱然反應神速,法身護體,依舊被擊上了腹部重穴,在拋飛的瞬間,那口角含血、回眸一眼是那麼的錯愕難當,她根本不曾想到竟然會給破掉禁制,且被人偷襲。 此時,龍馬已經跑到了兩人幾丈開外,楊真不及多想,攔腰一把抄起蕭清兒,縱身躍上龍馬,夾腿拍馬狂喝一聲,掉頭直往地窟來路衝去。 他已經無法顧及蕭月兒兩人,剛才那一擊,如同擊在了大團棉花之上,他明白至少九成力道給那柔韌無比的法體護罩消御掉,那妖女受傷定然不重,憑其修為,他們幾人合力依舊沒可能抵擋。 留下是死,不如逃出求援,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龍馬不愧是妖獸中的神行之獸,感受到楊真緊迫之情,全力奔馳,追風一躍就是二十丈,轉眼就撲出了老遠。 「師弟,師弟,我們這是去哪兒,月兒他們呢?」橫躺在馬背上的蕭清兒這時才回過神來,急呼道。 「理不得了,我們得出窟送出飛劍傳書,等師父來救。」楊真一邊辨認著方向,一邊急促道。 「不行,不能丟下他們,那妖女心狠手辣,一定不會放過他們的,等爹來了,就晚了。」蕭清兒惶急欲泣。 上馬之時,楊真就送出一道真力到蕭清兒體內,衝擊起她那道禁制,說話間的工夫,蕭清兒已經回復了自由,一個翻身坐在了楊真身前,兩人合乘一騎。 這片刻工夫,龍馬已經飛馳出了數里之遙,穿過了幾條河床洞廊。 「那師姐想怎樣?」楊真何嘗願意丟下同伴,只是他也沒得選擇。 「讓師姐回去,你自出去報信。」蕭清兒低聲道。 「師姐……」楊真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難道在師姐眼中他竟是怕死的嗎? 「我下馬了,一切就交給你了。」蕭清兒咬緊牙齦,就要縱身飛起,卻給楊真猛地一把抱住了柳腰,剛好龍馬一躍而起,兩人隨著龍馬挫落緊緊抱在一起,伏撞在龍馬背上,俱是悶哼了一聲。 「那好,師弟陪妳一起回去送死好了。」楊真聲音平靜地可怕,同時龍馬在他的御使下已經飛揚頓足,猛然一個掉頭,又回頭跑了去。 「師弟……」蕭清兒一直心神恍惚,六神無主,聞言這才驚醒,扭頭只見楊真一雙眼睛冷寂無神,隱有死絕之意,心房猛然一陣抽搐,錐心地疼痛。 她在心中直叫,蕭清兒妳究竟在做什麼呀?明明師弟的決定才是對的,可自己為何偏偏要一意孤行?難道是那妖女的話刺激到了妳,暴露了內心的軟弱,才一反常態?一時悔恨交加,越想越迷惘,眼前漸漸朦朧成了一片。 狂風在眼前呼嘯,龍馬在咆哮,人兒卻無聲。 地窟河谷諸般景象流光一般在眼前飛速倒退滑過,楊真覺得這短短一程,也許即將走完他的一生。 感受著師姐飛逝在自己臉龐的絲絲秀髮,嗅著那似有若無的體香,心中又傷又痛,臨死前能跟師姐有這樣的親密接觸,也不枉此生了罷? 楊真啊楊真,你竟也當了回男兒麼? 「師弟,我們……回去吧。」蕭清兒看著前方漸漸熟悉的地形,如夢方醒,軟弱道。 「這就是回去的路。」楊真並未多想。 「不,我是說出地窟的路。」蕭清兒急忙解釋道,想令龍馬掉頭,卻又不知如何去作,手足無措地回頭急望著楊真,美目含氳,惶然中帶著幾分嬌弱,讓人又憐又痛。 「晚了……」楊真怔了怔,此時龍馬正高高騰飛躍起,擋住了視線,待滑翔拋落之時,他迎頭望向了前方,剛剛死灰復燃的心緒伴同龍馬落地一併跌落到了低谷。 幾起幾落,幾回幾轉,兩人一馬又回到了先前那片地下河灘所在。 前方地窟入口處,那條曼妙的身影正遙遙在望,腳下隱約躺著兩個人。 「小哥哥,怎麼又轉回來了,難道是想奴家了嗎?」瑤姬長袖飛舞,飛空直迎了上來,話語雖是纏綿,卻是帶著森森寒意。 楊真兩人驚覺眼前空氣中波光一閃,原本半里外的瑤姬,鬼魅一般倏然出現了在兩人幾丈開外,如玉素手探出,直拍了過來。 天生敏銳的龍馬頓察危機,猛然嘶聲收足揚蹄,足下犁破兩道長長的沙坑,泥沙飛濺。馬背上兩人險些被拋飛了出去。 只見牠鹿頭奮力一昂,嘶吼中,兩隻龍角電光交替閃動,「啪啦——」一道紫色雷霆打出,直擊天外飛來的瑤姬,反應比楊真兩人更快了一線。 飛撲而至的瑤姬,羅袖一蕩,身化輕煙,模糊一片,翩然旋身挪移,避開了破天而來的雷霆,她身後轟然巨響,一陣飛沙走石,大地上留下一個長足五丈的焦黑裂痕。 馬背上的楊真和蕭清兒看呆了眼,一時竟沒想及出手。 怒咆中,龍馬又接連打出了幾道密集的雷霆,一道強甚一道,瑤姬飛袖蝶舞,寰轉如意,接連幾個移形換位避開了鋒芒,也被打出了真火,誰想一頭妖獸竟這般難纏。 一個小挪移,平空撲至龍馬大頭之上,一隻帶著熾熱艷紅的如玉手掌,破袖而出,直按在了龍馬頭顱之上。接著,就是一聲來自遠古洪荒,飽含著無限絕望、恐懼、不屈、桀驁的嘶吼,震懾了馬上兩人的耳鼓,乃至心靈至深處。 對方出手之快,楊真兩人根本不及反應,眼睜睜看著龍馬被擊斃,轟然倒下,化作一灘爛泥,兩人身不由己地攜身拋飛一邊。 「小哥哥,你好狠心吶,給奴家這裡一下,現在還隱隱作痛,你說奴家該怎麼回報你呢?」瑤姬若無其事的立在龍馬屍身前,素手輕拂了小腹一下,她腳下三步開外,一股鮮艷的血漿正緩緩流溢而來。 「妳該死!妳竟殺了牠!」楊真看著前一刻還活蹦亂跳的龍馬,刻下竟然這般慘狀,心中怒火萬丈升,沖得腦門直髮蒙,伸手指著瑤姬,幾近哆嗦著道。 「嗯,確實可惜,這般乖巧的異獸,奴家也難得一見,可惜牠偏要與奴家作對。不過,縱然牠這會兒不死,也活不了多少時刻了。」瑤姬神秘莫測地笑道。 「我們不是妳對手,要怎樣妳就怎樣吧。」楊真心念電轉,本欲發動乾坤印遁走,卻又殊無把握,況且已經有兩人落在她手中,倒不若……想及心中稍微定了下來。 「這回學乖了,你真不怕死?」瑤姬訝然。 「妳要殺我們,早動手了。」楊真木無表情道。 一旁戒備著隨時準備出手的蕭清兒聞言猝然轉頭,吃驚地看著楊真,轉念一想,也醒覺了過來,雙方修為有天壤之別,若是瑤姬存心取他們性命,哪會等到現在?想到這裡,心中一陣揪心的愧疚湧上心頭,師弟竟比自己神智清明的多,都怪自己女兒家軟弱誤事。 瑤姬給了他一個算你識相的神情,揮手一陣清風捲蕩,兩人憑空就落到了她的手中,長袖捲著兩人,一個飛身起落,越過半里之遙落在楚勝衣兩人身前。 「姐,你們怎麼又回來了?」與楚勝衣一樣斜躺在地的蕭月兒,一臉慘白無力道,平日靈動活潑的眼神,此刻暗淡無光。 被丟在地上的蕭清兒低低瞥了楊真一眼,沒有界面,只是苦笑。 「奴家帶你們去個地方,讓你們幾個同門最後的時光聚在一起,咯咯。」說罷,瑤姬嬌軀霞光一現,一件紫霞羽衣飄揚著透體而出,一條飄帶如靈蛇捲出,紫霞連閃,地上四人全都不見。 瑤姬身外瑞光又是一閃,一個旋身,羽衣已收攝不見,她原地略為凝神一察,飛身掠進了底層洞窟甬道。 楊真等四人,此刻正彷若待在一個邊際不定的紫霞天羅帳幕之中,微光若曦,四方似舉手可摸,卻有空虛無物,薄薄的瑞氣繚繞,隱隱透著仙家氣象,當是非同凡俗的法寶。 他們都被禁制了一身法力,卻是保留了行動能力,動手動腳倒是無礙,此刻聚在一起,你眼望我眼,都無心說話。 過了不消多時,羅帳中先後兩次霞光閃動,又拋落進來兩人,正是樂天和冷鋒,這下子崑崙一行全都湊齊了。 冷鋒此時一臉蒼白,胸前血跡斑斑,想來是經過一番鬥法,樂天也是委頓無神,正僵著身子趴著腦袋,苦兮兮衝著楊真等人直笑,原來他們兩人被禁錮了。 這時,羅帳天外兩道霞光飛射了進來,直打在冷鋒兩人身上,兩人齊齊一個顫慄,恢復了行動力。 「那娘們好厲害,這什麼法寶呢,還能張開須彌結界?」樂天環顧張望一番,張口叫嚷開來,不等眾人回應,旋即又恨恨道:「娘的,真倒霉,這裡怎會有魔道妖婦?」 「冷師兄,你的傷沒事吧?」楊真見冷鋒氣噓瞑目,臉上血色全無,有些擔心。 「沒事。」冷鋒微微睜開了眼睛,一字一頓道,似說話也有些費力,他有些意外地看了楊真一眼,又閉目靜坐起來。 蕭清兒姐妹倆此時偎依在一起,俱沉默無言,顯是受不住如此打擊。在仙府裡高高在上,同輩相見無不討好奉承,眾師長無不讚譽有加,何嘗想過有如此一日的境遇? 「那娘們可厲害呢,就看了我那麼一眼,差點魂兒都飛了,一招就給撩倒了,姓冷的比我強點,多接了兩式,哈。」樂天苦中作樂道。 「是我大意了,早先楊師弟察覺有異,我們當時就退出地窟,那時也許還來得及。」楚勝衣默默地盤坐在一角,神色也是萎靡不堪,頗為落寞。 「魔道妖人在這射陽窟作什麼,難不成有什麼陰謀?」樂天為自己的猜測感到有些心驚,遊目見眾人也暗暗驚懼,心中豪氣頓生道:「那妖婦不殺我們,肯定留我們有用,怕什麼,大不了一死而已,哈哈。」 「只怕不那麼簡單,那女人不是一個人來的。」冷鋒突然插口道。 「啊,對,那女人丟我進來前,說過一句什麼任務完成了。」樂天一拍腦袋,醒覺道。 「瑤姬分屬魔門合歡道一脈,據傳她已是一道之主,還有誰能驅使她?」楚勝衣皺眉道。 「你看我們待的這地頭,好像是傳說中的羽衣無量界啊,能容界藏天是小,那可是無上護身之寶,那東西上古至今也不過傳下三件而已,如今那縹緲難見蹤影的玄女門獨佔兩件,還有一件據是咱們聖宗姬香仙子的寶貝。就算是鬥法,這仙衣也幾可比擬一元祖師爺不傳之法袖裡乾坤——太虛洞元天。這傳說中的仙家寶衣,怎會落到魔道妖女手中?」樂天托著下巴苦思道。 被他引動了注意力的諸人,轉即又為他下一句話大倒胃口。 「不過話說回來,那女人真是個尤物啊,臉蛋嫩滑的能掐出水來,身段更是豐滿若盈,一等一的迷人,遠遠就能聞到那股子騷味兒,那味道就是道尊降世也要微動凡心啊,嘖嘖。」說話間,樂天滿臉皆是心神皆醉的神情。 「樂師兄……」蕭清兒抿嘴瞪眼,第一個受不住他。 「不說,不說。我這不是解悶兒嗎,待會不定就要受那萬魔鑽身之苦呢。」樂天無趣的住口,在霞氣波伏虛蕩的地面敲敲打打一番,轉睛掃了掃死氣沉沉的眾人,忍不住又搥胸哀歎道:「想我樂天風華正茂,上山幾十年來連個女人的手都沒摸過,就這麼死去,真是心有不甘啊。」 「該死的樂天,你就不能安靜會兒?」蕭月兒叱罵道,這一罵倒也回復了幾分生氣。 眾人沉寂了好一會兒。 「難道有人在打地窟封印的主意?」樂天耐不住寂寞,冷不丁又道。 眾人齊齊動容。 「不可能,射陽窟雖是任誰都可進出,但要進入封印,卻是萬萬不能,妖魔兩道面對那純陽真火之力更是找死,更豈論穿過無上星力所成的結界。」楚勝衣思忖片刻,斷然否定道。 眾人一想也是,遂再無了聲息,各有所思。 在崑崙弟子一行被俘後,已是過了三日,這期間地窟連震四次,已滿七星之數,陽岐山大變幾成定局,崑崙派當真大劫在前一無所覺? 這日,崑崙仙府,太昊峰主府昊天殿所在一座摩崖之上,長年閉門參修難得一見的崑崙掌門繼一年前出關後,再度出世了。 此時,一元真人正屹立在摩崖邊上,負手眺望著遠方滾滾雲海,長空山風下,他一身素淨的銀月道袍迎風拂舞,直欲飄然飛仙而去,端的一派仙風道骨。他身後肅立了一排三道一俗四個崑崙門下,等候訓示。 一元真人鶴髮童顏,天庭開闊,兩道雪白長眉在風拂下,直飄耳際,一雙明潤的眼睛,智深如海,此刻神光綻然,深邃無比,不似人間能睹。 「雲忘,你在西荒一年所察可有發現?」 一身青袍打扮的蕭雲忘站在右手之末,見師尊垂詢,從容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稟師尊,並未有妖族異動,只是……西荒天時有了些微變化,地脈也漸漸順導歸宗,不知是何緣故。」說到後面有些猶豫。 「紫霆,你到北方燕遼以西萬里冰原所行又有何收穫?」 待蕭雲忘退回,高冠博蛾的崑崙派掌律真人紫霆站了出來,施禮道:「師尊,一切正常,魔道沒有異常舉動……除了鬼王府那個萬年老鬼又按慣例到中原收羅遊魂,倒無甚出格之舉。」 一元真人沉默片刻,長長歎息一聲,道:「崑崙派交到你們這些後輩手中,本座還是放心不下啊。」 紫霆真人高大的身軀微不可察一顫,又自退回了隊列。 「師尊可是神遊外出,有所發現?」左首站立的紫丞真人低聲道。 「一年前,你們的一歧師伯傳來一道信符,為師特意用天演術算了一算,發覺西方隱有不妥,只是為人佈置異術遮掩了天機,難窺究竟,這才派你們出山巡查。 「之後不久,為師依舊道心不寧,不惜虧耗十年道行再探天機,直到昨日才行出關,真相大明,但陽岐山大變之勢已經難以挽回,為師連夜神遊至陽岐山,找上一歧師兄,結果證實了為師的推演。」一元真人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莫名的沉重壓力。 蕭雲忘等人聞言同時大驚失色。 紫霆真人詫異道:「師尊,您可是說陽岐山封印有了大變?」若非說話的是他心中無上敬仰的師尊,只怕當場質疑了。 「不僅萬妖破開封印在即,更有可慮者,我崑崙派乃至整個修真界面臨一場千年浩劫。」一元真人吐露了令眾人更為震驚的話。 眾人聞言心頭頓時如被壓上了萬斤大石,喘息不過氣來。 「糟了。」蕭雲忘突然顏色大變。 他幾個師兄齊齊轉首看了過來,有幾分詫異,這師弟一向天塌不驚,怎會如此失態? 「怎麼了,雲忘?」一元真人訝然回轉身來。 「我門下四個弟子,還有……紫霆師兄的愛徒楚勝衣,刻下都在陽岐山歷練。」蕭雲忘歉然地看了紫霆真人一眼,苦笑道。 紫霆真人臉色也陡然大變,一張方正秉直的紫臉霎時青白一片,楚勝衣是他乃至道宗一脈上下寄予厚望的一代英才,要有個三長兩短,他不敢想下去。 「只怕不止你,我那頑劣弟子樂天,也在早些時候去了陽岐山,一直未歸。」一直冷面肅然的丹陽峰掌座真人紫干也陪同苦笑。 「師尊可有諭令?」紫霆真人拂袖一振,朗聲請示道。瞬息之間,他已經恢復了平靜,身為最受器重的道宗弟子,自然分得清事情輕重緩急,自己那愛徒,只能暗暗請求天尊護佑了。 「本座本欲親自出山,奈何北方有個大敵窺伺在旁,就在崑崙以北千里之外潛伏以待。一德師弟與我連夜商討,道宗外防,法宗內守。至於陽岐山,盡人事,看天命,不行就放棄吧,崑崙派的千古基業才是根本。此番妖魔兩道前所未有的聯合之舉,怕是早有預謀啊。」一元真人頗為無奈道。 眾人這才知曉局勢已然到了如此緊迫之地,他們身為仙府最得力一輩,未來的頂樑柱,竟茫然不知,大感駭然。 「師尊,弟子請求前往陽岐山應變。」蕭雲忘出列道。 「掌門真人,紫干願陪同蕭師弟前往。」紫干真人也陪同出列道。 紫霆真人看了身旁微目沉思的紫丞真人一眼,正待說話,一元真人眉目一肅,不怒自威,赫然下令道:「蕭雲忘、紫干聽令,你兩人以崑崙至尊令,請出十八名未曾坐關的長老,即刻出山,協助一歧行事。」 兩人齊聲領命,就待出發,又給一元真人叫住,只見他取出一面古拙的圓面小銅鏡和一張古舊卷軸,分別交給了紫干和蕭雲忘,囑咐道:「此陣圖乃陽岐山方圓千里地脈之圖,那妖孽是以逆轉星力與地火相沖,憑此破開封印。為今之計,就是截斷地下火脈,有昊天鏡在手,可助一臂之力,也許還有些微挽回的可能。聽一歧說,那妖族餘孽修為通天,只怕還在他之上,你們當要小心,不可力拼,該退則退。」 蕭雲忘兩人轟然應諾,當即御劍飛空離去,場中只餘下三人。 「紫霆,你召集長老院,發動彌天仙陣全陣,主持大局。」一元真人說罷,紫霆真人立即振聲領命而去,他又轉向一旁垂首的紫丞,緩道:「紫丞,協助法宗同門監管好仙府弟子。」 紫丞真人緩緩抬首,深吸了一口氣,再垂首領命應是。 一元真人看著最後離去的紫丞真人,輕輕搖了搖頭。不由心問,崑崙歷代守護三千年的陽岐山遭逢天外之劫,可是天意?歷代祖師爺天界有知,會否怪罪一元不肖? 片刻後,金鐘聲響徹整個崑崙仙府,接連三十六道齊鳴才告罷休。 數以千百計的劍光,紛繁地穿行在雲海諸峰之上,各行其是,漸漸會聚成一道道劍流洪濤,奔赴八方。清越的飛劍呼嘯聲,千回百轉,此起彼落,驚霄長空,崑崙派已有數百年不曾有過這般緊迫之象了。 第三集 西荒風暴 第五章 封印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24 本章字數:9008 陽岐山地底極深處,射陽心窟碧落潭所在。 這是一個八面甬道貫通的地心窟所在,地勢低窪,岩石崢嶸,甬道皆是從斜坡上方高起低落而來。在中央有一口徑達百丈的玄潭,正是射陽窟大為有名的碧落潭,此乃射陽星密陣封印入口禁絕之地。三千年來,有無數妖族從此被投入封印之中,再不得出。 在深不可測的潭面上,煙波晦澀,幽綠的妖霧重重,瀰漫了大半個地心窟,此正是妖氣滿盈外洩之地。 此時,本該妖獸聚集的此地,卻是虛寂空蕩。原來,碧落潭邊來了兩個不速之客,一個英俊少年,一個妖嬈女子,正是龍胤和瑤姬兩人。 「真是奇了,你所到之處,這些妖獸竟然退避四方,要多遠有多遠,咯咯。」瑤姬悅目四周,嫣然笑道。 「妳九州島中原不是也有帝王將相,販夫走卒之別?妖族別無其它,唯以力量為尊。強者生,弱者死;強者尊,弱者卑。」龍胤把弄著手中幽亮的蒼龍角,淡淡回應道。 「那你說的那個一歧老頭在哪兒?」瑤姬神察著碧落潭深處傳來的浩瀚法力波動,隱隱有些不安。 「半個月前,這老傢伙終於察覺了我的真正計劃,此刻想來正忙著在地底探察呢,可惜已經晚了。」龍胤露出了冷冽的笑意。 「奴家真要與你一同下去嗎?」瑤姬面有不豫之色,心忖趕緊脫身而去,才是上策,想及那些猙獰可怖的妖眾,心中就發毛。 「怎麼,妳怕了?」龍胤目如冷刃,直刺入瑤姬眼中,心裡。 「奴家不是怕……你是把奴家當人質吧,呵呵。」瑤姬扭過頭去,冷冷一笑。 「現在該是時候喚醒我的先輩們了。」龍胤挺身低訴道,不再理會瑤姬。 說罷,祭起了蒼龍角,心窟內頓然金芒大放。 兩人前後沒入蒼龍角遁光之中,梭狀金角垂直在碧落潭之上,金光越來越亮,幾近凝實,若光質一般存在。一聲龍吟輕嘯之後,蒼龍角射出一道道激波,閃電刺進了潭中。 霎時,碧落潭深處傳來一聲沉悶巨響,剎那間迸射出萬丈銀光,如億萬道銀鏈一般刺入心窟穹頂,破入無盡深處,整個地窟恍若白晝,奪目欲盲。 一陣劇烈顫動後,銀光漸斂,碧落潭又恢復了平靜,只是恢復幽暗的地窟妖氣散盡,潭中波光如月華一般純淨,波瀾微驚。 傳說中,人死後會打落到九幽冥府窮碧落之下的黃泉路上,等候三世因果六道輪迴。 傳說中,冥府分十八重地獄天,那裡有暗無天日,滿天陰魂惡鬼的無方煉獄;也有十殿閻羅,陰司判官,專懲惡鬼,接引善人,掌幽冥凶吉。 縱然森嚴酷厲,卻是不論善惡業報,皆有輪迴再生之機。 然而,在陽岐山碧落潭下的射陽星密陣封印下,萬千妖魔卻是永世不得輪迴,上天無路,下地無門,日夜以妖身靈體受盡那純陽雷火之苦。 他們近乎有著永恆的生命,有著無窮的力量,卻被禁錮在一個小小的天地之中,受盡屈辱,痛苦,孤獨。 這樣無生無死,無滅無起,慘無天日的日子,還要有多久?一百年,一千年,還是一萬年? 他們已經忘記了光陰,只是那仇恨卻在無盡的歲月中,一點點,一滴滴的滋長、壯大,會聚成小溪,大河,最後變成滔天怒海。 這怒海之上,就是崑崙派為首的正道修真界,乃至整個九州島人類世界。 滄海桑田,物換星移。萬古的恩怨終將有個分曉? 一個相較封印中的眾妖來講算是年輕的妖族後輩,以一己之力偷天換日,扭轉乾坤,萬妖獲得新生在即,只是一切會如他們所願? 射陽星密大陣依托在陽岐山所在大地之下,千里地火龍脈之上,以無窮的地脈熱力通過仙陣化作九地真火之力,合以九天星辰之力,養天地浩然,生生造化,形成一個獨立的強大封印空間。 萬萬計的妖族,就被封印在這封閉空間的中心孤島,以四相二十八宿星天位所置祭壇之內。四方是萬丈地淵環繞,無數妖力微弱的幽魂,游離在方圓十數里的天地中。 這裡的天空,是深幽的天青色,如拂曉的星空一般明淨,浩然的二十八宿天星陣閃爍在上,若星河一般放射著明滅的星芒,玄奧無倫。不時從上飛射出一道明艷的真火,若彗星掠空,悠然劃破天際,轟然打在下方妖氣沸騰的祭壇之上,傳來一陣淒厲的鬼哭狼嚎。 下方巨大的萬丈地淵,從上黑色,漸漸到青色,最後再到赤熱炎炎的熔岩淵海,由酷冷到熾熱,百丈不同天,窮盡造化之功。 天穹一陣光華若水波漣漪蕩漾開去,當中一道金色流星破虛而出,一個盤旋後,飛落在地淵邊緣,金華收斂,龍胤和瑤姬霍然現身。 兩人懸浮在崖上,環顧著四面八方,為這壯麗多奇的天地所震撼。 良久,瑤姬幽幽歎道:「崑崙派的先輩確實了不得,竟有如此手筆,只怕如今的崑崙人遠有不及了。」 龍胤顫聲一笑,一字一頓道:「再有六個時辰,這裡的天,就不再為天;這裡的地,也不再為地,天為我傾,地為我覆,我妖族之興就此為始,哈哈哈……」狂放低沉的笑聲遙遙迴盪開去,遠方隱隱有凶厲的嘶吼聲回應。 瑤姬輕搖螓首,道:「汝之興,彼之弱,千古興衰誰敢言?」 「把那幾個小東西扔這裡,讓他們自生自滅。」龍胤不欲多言,他的目光轉向了重重方圓石陣祭壇深處,那碧光黑霧瀰漫益深之地。 瑤姬週身紫霞倏現,六道光華一閃,從半空滾落了六個活生生的人,重重拋墜在森森幽暗摩崖之邊上,沒有法力護體的六人同聲痛哼慘叫。 楊真等人被困了三日後,終於重見天日,卻不料又到了一個妖氣森森的天地,一男一女,一極目遠眺,一個悠閒自在,飄然位於他們之上。 「歡迎來到封印之地,從現在起你們生死由天定,好自為之吧。」瑤姬揮手扔出了幾柄仙兵,落在崑崙弟子一旁,噹噹響作一片,堆在地上暗光閃亮。 懸空在上的龍胤忽然回頭掃了崑崙眾弟子一眼,目光落在楊真面上卻是停了一停,神色微動,一個拂袍,直往前方掠去。 瑤姬微不可察地歎了一聲,也飄身跟了上去。 樂天等人待那兩人遠去,這才各自起身,拾回自己的法寶,檢視一番,相對無言。 他們一身真元法力被禁制,在這陌生的天地中,既驚又懼,緩了片刻,紛紛四方張望起來。 「好冷,這是哪兒呀?」蕭月兒袖手抱著身子,瑟縮著站了起來,望著暗影憧憧,黑霧低迷,碧火連天的遠方。 「沒聽那妖女說嗎,這裡是封印……」樂天說了半句,似是大夢方醒,慘叫一聲,哆嗦著手,指著他身後的萬丈深淵,道:「這裡,這裡是星密陣內的地火淵,完了,完了……」說著,抱頭一屁股頹然坐倒在了地上。 楊真小心翼翼趴在崖邊,探頭望了下去,刺鼻灼熱的火硝氣息撲面而來,那極深地淵之地紅彤彤一片,整片大地似烙紅的生鐵一般,隱隱在緩緩蠕動著,令人望而生畏。 楚勝衣等人也學他一般,觀望了下去。良久,眾人齊齊頹然退開。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也不能任由那兩人破壞封印。」待眾人在崖內角落重新坐定之後,楚勝衣打破了沉默。 「先回復法力再說吧,這裡妖氣好重,到處都是遊魂,天知道那兩個邪魔要作什麼,我們是泥菩薩過河,哪還管得了什麼封印?」樂天無精打采地擺弄著手中的斬陽劍,赤黑的劍身與他心情一般灰暗。 「樂師兄說的對,先恢復法力要緊。」蕭清兒輕輕放開了靠在她身上的妹妹。 「都試了怕不有幾天了,一點都沒用,那妖女的禁制太古怪了。」樂天煩躁道。 「剛才那人我見過。」楊真奇峰突起道。 眾人愕然。當下楊真把當年在萬獸谷與那個少年一面之緣的前後詳情,告知了眾人,他對修真界瞭解甚少,希望所言能對刻下局面有所幫助。 「如此說來,適才那個少年怕才是主事之人,那他又是誰?」楚勝衣苦思道。 「他們是誰都不要緊,反正我們合起來連那妖婦都打不過,現在又冷又餓,想個法子才好。」蕭月兒嘟嚷道,說著又抱緊了蕭清兒。 幽暗中,幾雙眼睛暗淡了下去。 楊真突然站了起來,遙遙望了望幽冥鬼蜮一般的遠方,雙手緊握,深吸了一口氣,拿定了主意,來到蕭清兒姐妹一旁,席地坐下。 「師姐,運功。」楊真一掌印在了蕭清兒背心上,滾滾真元流直奔百脈關元而去,蕭清兒芳心大訝,迅即反應了過來,閉目凝神行功。 蕭月兒在旁睜大了眼,不能置信地看著楊真,張了張口,終究是沒有開聲打擾,她不明白,為何唯獨這小師弟絲毫沒有被禁制的樣子。 樂天等人也萬般詫異地看著行功的兩人,作聲不得。 須臾,蕭清兒頭頂冒起了裊裊白煙,粉臉紅光綻然,清氣上升,功候漸足。盞茶工夫不到,成功破開了禁制,她收功起身,揮袖一拂,一道白光閃動,招回了玄玉劍。 樂天等人紛紛圍了上來。 「你小子怎會沒事?」樂天一把拉過楊真,又驚又喜道。 「師弟你真偏心,有了清師姐,就把你的月師姐拋到腦後了。」蕭月兒雖是一臉欣喜,嘴裡卻有幾分吃味。 蕭清兒恍若未聞,出神地打量楊真,唯有她心知,楊真已是第二次自行衝破了那妖女的禁制。 被眾人圍在中央的楊真,望著眾人,恍惚間竟有了一種眾星捧月的飄飄然感覺。 他憑借獨門心法異能,儘管瑤姬下了雙重禁制,他依舊在持續不斷的努力下,悄然破禁功成,眼見時機已至,索性給了大家一個驚喜。 封印祭壇中心。 方圓十里的地心孤島上,滿是玉柱石陣和天星祭壇,按上古奇門方位排布,應對著天穹的星宿大陣,封印著萬妖。 其中,九方險要之位,有九尊十丈高下形狀各異的青銅巨鼎,按星宿方位分佈在眾多石台方陣祭壇之中,聳峙遙應,分外醒目。鼎上悠悠升騰著碧綠的陰火,暗紅的唳氣若血雲一般縈繞鼎身,其上黑色妖霧籠罩,妖邪非常。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陣接一陣彷彿來自九幽的鬼哭神嚎,高低起落,盤桓不去。 那就是傳說中封印九部妖族之首的九錫子鼎,上古崑崙派所有一品封魔仙器。 上古妖族分九部,最早太古之時,略分為金、木、水、火、土五族,後來其中羽族、狐族、氐人族、女媧族脫穎而出,各自單獨一部,最終成就九族之數。 三千年前九州島西陸一役,因眾妖法力強悍無匹,崑崙派祖師玉鼎真人舍下血本,祭出崑崙仙寶九錫子鼎,作為星密陣核心,同時九部妖王一一分別被打落九個子鼎封印之中。 龍胤和瑤姬一路步往祭陣中心,週身妖霧愈趨稠密,感受到越來越強大的妖力蟄伏在四方封印之中,蠢蠢欲動,彷彿張開了妖吻等候他們的到來。 他們最終駐足在西方白虎象位祭壇之上,當前一座六耳方身巨鼎巍然矗立,青黑古拙的鼎身,滿是千奇百怪的妖獸浮屠和玄奧的法咒銘文,黑中帶褐的妖霧繚繞在方圓十丈天地中,吞息湧動不止。 龍胤仰頭矚目在鼎身當中一個人首蛇身的妖怪浮屠上,銳利的目光彷彿要穿透巨鼎一般。 「這裡封印的是誰?」緊緊跟在龍胤身邊的瑤姬悄聲問道。 「妖族九部眾之首,萬妖之王——妖皇足下。」龍胤微微瞇上了眼睛,聲音也壓的很低,彷彿怕驚動了封印一般。 「傳說中……號稱妖族有史以來最強的妖族?」瑤姬呼吸驀然沉重了起來,修真界百家宗門史冊中,都有記載那場驚世之戰那赫赫有名妖人,法力通天,單挑獨戰正道無人可敵,所向披靡的妖皇,亙古的記憶並未隨著歲月流逝而遺忘。 「不,不是傳說,他就是無敵的妖皇,縱然他當年功敗垂成,陷落在崑崙派的卑鄙陰謀中,他的光輝依舊永世不滅。」龍胤負手傲然道。 「無敵就不見得吧。」瑤姬口吻中帶著淡淡的嘲諷,頗不以為然。 龍胤眉頭一皺,煞氣威稜,正待駁斥,忽然目光轉向了祭壇地面,這時一陣輕微地顫慄從地底深處傳來,祭壇上微小的沙礫跳動了起來。 大地異動回震不斷,趨向劇烈。 更詭異地是,封印空間天穹之上,星陣一陣明暗不定,星光閃爍。 「哈哈哈……」龍胤神察片刻,縱聲大笑了起來,「來的比我想像還要快,看來我有必要加一把勁兒了。」 話音未落,他右手緩緩揚起,漸漸聚攏成拳,接著沉臂掄拳下擊,寸寸下移推進。奇異的事情發生了,他的拳頭每往下移動一寸,天地彷彿伴隨著下沉一寸,週遭空間扭曲一片,手臂乃至週身隱有電光霹靂來回蛇躥,直炸射四方而去。 此刻,八方空間波光漣漪激盪,他整個人彷彿置身深海之中,人已變得縹緲不定,舉手投足帶動了天地之威,極是駭人。 「七星遁龍,給我下去!」 在龍胤雷聲厲喝的同時,他的手腕到掌心一層金色龍鱗悄然浮現生長,迅速包裹了整個外露的手腕至拳頭,金中帶紫的鱗片如繭似刃,流動著電光,膨脹了近乎一圈的碩大拳頭若雷神之錘,帶動著天地之威重重地撼擊在大地之上。天地凝固了片刻。 轟!一陣天搖地動,整個封印孤島劇烈地震顫起來,四方祭壇妖氣倏然狂漲如潮,八方蔓延開去,直逼清幽的天穹。 沿著拳頭所在,整個孤島祭壇方圓十里地面霎時下沉了半尺,無形的氣浪翻滾著,沖四面八方掃盪開去。 浩瀚無邊的法力,更是沿著孤島地心轟擊而下,直入星密陣萬丈地下核心之處,衝擊在七星遁龍柱樞機所在,全面激發了龍胤多年來的佈置。 無數大小碎石和沙礫從孤島地面迸裂開來,垂直衝天射空,如龍如柱,條條垂掛天際,幾乎窒息在了半空之中。 大大小小數千個祭壇封印中的妖物陸續醒來,萬古桀驁的嘶嘯,從九淵至深處升起,由低轉高,八方交匯到一起,彷彿浪潮一般,一波一波席捲開來,來回激盪,整個封印空間都在咆哮,都在怒吼,似喚醒了萬古幽冥妖魔。 龍胤完成一擊後,癲狂地懸浮在古鼎方口之上,獰目遙望著四方,一頭黑髮變成了紫色華髮,根根抽絲拋空飛揚,四周妖氣沸騰如焚天火焰,卻在他身外三丈避之而去,無形的氣罩分毫不動。 瑤姬在龍胤出手之時,早就遠遠避到了不知所處。 此時,在楊真的助力下,崑崙一行六人剛恢復了一身法力,卻為封印空間突如其來的異變驚慌失措,無所適從。不過崑崙弟子豈是空有虛名,短暫忙亂後,紛紛升起護體法罩,漂浮到半空,在祭壇深處衝擊而來,若大海浪濤一般的激波氣浪中飄搖不定。 「快看,地淵也有動靜了。」樂天渾身包裹在火紅的氣罩中,一個人孤懸在外空,大聲驚喝道。 諸人恢復法力,信心大增,五團光色各異的光暈,相繼飄浮到孤島懸崖邊上外空。下方原本死寂沉沉的岩漿,彷彿火龍一般活了過來,急速向上起落湧動著,將地淵絕壁映照的通紅一片,火熱的氣浪沖天奔湧,沉鬱的隆隆聲從地底傳來,加劇了孤島的震動。 封印妖族的呼嘯聲,大地山崩地裂聲,熔岩浪濤聲,將整個張狂若魔的封印空間如懸魔域,令人心膽俱裂,心神大亂。 驚魂不定的崑崙諸人,此時已經完全失去了方寸,以前萬事有著師長護翼擔待,如今面對此般絕境怎生是好? 「我不要死在這裡啊……」一向飛揚跳脫的蕭月兒,此刻花容失色,惶然欲泣道。 「月兒,不要擔心,這裡動靜這麼大,崑崙山一定察覺了,一定要堅持住!」掇在一旁的蕭清兒勉力安慰道,她心中也在不住打鼓彷徨。 「一定有辦法的,那兩個魔人膽敢深入此地,定有脫身之法,我們靜待時機便可。」此時精氣神極佳的楊真大聲激勵道,幾番驚變,他已經飛速成長了起來。 眾人說話間,孤島震動漸漸又平緩了下來,只是那濃黑血紅絞纏的妖霧,卻籠罩的更深了,原本平整的石坪,碎石滿地,滿地地裂溝渠和龜紋。 封印在短暫激盪之後,復又穩固了下來,萬千妖族在無上星力的壓制下,大部分很快又沉寂了下去,懵懂中甦醒,無奈中沉睡,焉知一睡又是百年,千年? 「楊師弟說得在理……好了,先下去再說。」楚勝衣收起護體氣罩當先飛落了下去。 楊真等人也跟著飛了回去,落足地面的諸人,只覺腳下發麻,輕微的震盪依舊持續不斷,戰戰兢兢地關注著遠近祭壇上沸騰囂揚的妖氣,那股令人心悸的壓力,不知怎的,非但沒有趨緩,反而越來越重的壓在眾人心頭。 「要不,我們前去探探?」樂天望著鬼影憧憧的祭壇深處,提議道。 「魔道妖人的話也能信?他們說過任我們自生自滅,誰曉得是不是在誆我們?要再給他們抓起來,那才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呢。」蕭月兒頭一個反對道。 「總比坐以待斃得好。」樂天屈指彈了彈手上的斬陽劍,錚然一聲清鳴,在這如履薄冰的關頭,他變的異常鎮定,雙目神光綻然,洋溢著一股慵懶的自信和灑脫。 「你們留在這裡,我一人前去探探。」楚勝衣沉思片刻,斷然道。 「且慢。」蕭清兒伸手阻道,「我陪師兄一起去,也好有個照應。」 楚勝衣皺了皺眉,回頭掃了眾人一眼,正待說話,楊真突然道:「大家等一等,你們剛解開禁制,尤其楚師兄和冷師兄的傷勢不輕,尚未恢復,不可輕舉妄動。」 「我沒事。」冷鋒振聲道。 話雖如此,他瘦削的臉頰卻是蒼白如紙,目光也失去了平常的銳利。 「真師弟考慮的甚是周全,這樣也好,大夥兒先療傷再說。」蕭清兒看了冷鋒一眼,心知他在強撐,當下也附和了楊真的說法。 見眾人從各自納物法囊取出療傷丹藥,準備療傷,補足元氣。楊真一拍腦袋,省起自己在王母峰收起的王母桃還在,那東西才是療傷聖藥,當即起咒從乾坤印中取了出來,一股世外清香霎時飄溢而出。 「哇啊,你小子哪來的王母桃?」常年跟隨師父煉藥淬丹的樂天,一眼就認出了楊真所取之物的特異,頓時兩眼放光,作出一番垂涎欲滴的模樣。 「哪來那麼多廢話。」蕭月兒可不會客氣,自取過一個。 崑崙山中誰人不知此品的寶貝之處?眾人也顧不得客套,心知療傷要緊,各自取了,當即行功。當日在王母峰靈境內,姬香仙子給楊真留下了五個,當下剛好夠除他之外的各人一個。 「師弟,那你呢?」蕭清兒發現唯有楊真手中空空,詫異道。 「師姐,我早吃過了,況且我現在好的不得了。」楊真微微笑了笑,逕直轉過一邊,凝神戒備,為眾人護法。 蕭清兒與楊真一般,也無傷勢在身,服下王母桃後,略為調息幾個周天,感覺功力更趨精純,且更上了一層樓。她欣喜之下,收功起身,來到了守護在圍成一圈打坐的眾人身外,楊真正孤立在一旁。 「師弟,這次多虧你了。」蕭清兒來到楊真身邊,低聲道。 「清師姐,妳見外了。」楊真低頭瞥了她一眼。 蕭清兒扭頭卻見楊真一臉黯然,回想起在河窟走廊的一幕幕驚魂景象,楊真不顧一切的照應著她,芳心頓然百味陳雜,茫然一片,不由垂首抿嘴道:「是……是師姐不好。」 楊真沒有回應,默默從懷裡取出一方漆黑晶亮的古拙玉牌,交到了蕭清兒手中。 「師弟,這是……」蕭清兒訝然以對。 「這是護身法寶誅魔牌,一位長老送我的,未到最危急時刻,妳切莫使用。」楊真回頭看了看身後正在行功關鍵時候的冷鋒等人,鄭重其事道。 「這……」蕭清兒緊咬下唇,死死盯著楊真,似要把他看穿看透,看明白,良久,歎息道:「還是師弟自己留著吧。」 楊真擺手笑了笑,不容蕭清兒拒絕,施傳音之法將使用法訣傳給了她。 蕭清兒神情變幻,手中緊緊攥著誅魔牌,美目蒙上了一層迷霧,側轉開了身,邁步頓足道:「師弟,你待我真好。」 說罷收起法寶,就那麼衣袂飄飄地走了開去,步伐竟有幾分慌亂。 楊真目光跟隨著她走入祭壇的亂石陣中,他眼中只剩下了那抹綠色身影,在心中飄搖不定。 這時,祭壇深處低低地怪嚎聲隱隱更加高昂了。 第三集 西荒風暴 第六章 萬妖狂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25 本章字數:7438 「是誰……是誰……」 「是誰……是誰在驚動吾沉眠?」 沉眠了悠久歲月的妖族至尊,在封印法力激盪的刺激下,同族強大的血脈共鳴下,從至深的休眠中昏昏醒轉,沙啞低沉的聲音一遍又一便怒號著,那歷經歲月積澱的聲音,無比滄桑沉鬱,蘊藏著強大無匹的法力,迴盪在遠近天地,時刻準備著爆發。 「吾主妖皇,氐人部當代首領龍胤在恭候您的醒來。」龍胤屈身在西方白虎位祭壇之上,子鼎前,單臂橫胸,垂眉肅穆,以族禮致敬。 「氐人……氐人是誰?」巨鼎內傳來沉思的自問,「呃……記起來了,不就是海裡那群廢物麼,桀桀桀……」 龍胤聞言軀體一顫,眸中抹過一絲怒火,深吸了一口氣,沉聲回道:「不,氐人一族在妖族九部是為最強大一部,妖皇足下。」 「最強,除我女媧族,誰敢稱最強?」妖皇神智漸趨清醒,近乎怒吼著駁斥道。 如山嶽一般的法力隨著神念衝撞而來,「咚——咚——」巨鼎發出一陣陣沉悶的轟鳴,龍胤心神一顫,再度垂首,沒有回話。 「你確實很強,不在當年九部眾之下,你能闖入此地,已證明了你自己,不過……你的力量依舊不夠破除封印,所來又是為何?告訴我……」妖皇依舊霸氣凜然。 「恰恰相反,幾個時辰內,封印必將徹底崩潰,妖皇足下。」龍胤不亢不卑道。 妖皇沉默了片刻,深深地,無比沉重悠長地垂歎了一聲。這一歎,彷彿用盡了他畢生的力氣。「太陽升,星恆降,起落輪迴,已是三千年了,三千年了……」 「是的,三千年了。」 「我妖族各部如今可好?」妖皇沉寂片刻,又歎息著問道。 「有當年鼎盛之七分。」龍胤遲疑道。 「七分……好,好,好——只待我等破封而出,妖族必能橫掃九州,一血前恥……兒郎們,你們都給我醒來……醒來……」妖皇灌注著無上妖力的聲音,越說越高昂,如雷霆一般在整個封印世界炸開,轟鳴著迴盪不休。 令妖族眾徹底醒覺的,非是天崩地裂的雷霆呼喊聲,而是妖皇的本命元氣所發之神念,銘刻了千百世的生命烙印,那煌煌至尊之威,瞬息掃蕩了整個封印空間,無所不至。 首領在召喚,至尊在召喚,妖族要復甦。 吼……吼……吼……吼……吼……吼…… 成百上千個祭壇,鬼哭,狼嚎,神癡,虎嘯,千奇百怪的密語在八方交相呼應,無數神念交織成海,會聚如洪流,掀起妖焰如狼煙,鼎盛沸騰。 在大小祭壇上,團團黑雲妖霧凝聚又紛散,彷若活物一般,甚至相鄰的祭壇妖霧也勾結在一起,糾纏分合,伴隨著低吟怪嘯,彷若降臨到了佛家所言之阿鼻地獄。 站在白虎祭壇之外,遙遙望著龍胤的瑤姬,縱然她修為不凡,在這等境況下,也難免心中惴惴。 一絲淡淡地牽掛浮上心頭,她忽然想到,那幾個崑崙弟子又如何了?想及不免望向了來路的方向。 「師弟,你快來看!」在臨近孤島摩崖邊上的一座小祭壇,傳來了蕭清兒的驚聲嬌呼。 「怎麼了?」楊真顧不得冷鋒等人正在行功關頭,穿過一片石林,趕了過去。 這是一座高有半丈、長寬十步的祭壇石陣,四方層層石階登高,中央壇上青灰的條石上,滿是妖獸浮屠和法咒銘文。 此刻上空黑煙繚繞,祭台上裂開了一道長長的蜘蛛裂紋,且在輕微的崩裂聲中,緩慢而堅定地,幾以肉眼可察之速繼續擴大裂紋,猩紅的妖氣蜿蜒流淌在內,正徐徐瀰漫溢出,絲絲縷縷地飄曳在半空。 就在楊真趕到祭壇石階之時,孤島中心又傳來了一浪高過一浪的山呼海嘯一般的號叫,大地震顫著為之伴奏,聲聲激盪在兩人心中。 「那兩個魔人究竟作了什麼?」蕭清兒臉色泛白,兩瓣發白的紅唇,微微地哆嗦著,極是駭懼,一雙纖手緊緊地絞纏在一起。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一定會保護師姐的。」楊真深深地看了蕭清兒一眼。 蕭清兒聞言嬌軀一顫,臉上抹過一片緋紅,低垂下了螓首。 在這邪詭的絕境下,兩人竟一時沉浸在異樣的氣氛中,就這麼靜靜地站在祭壇石階上,看著那緩緩流溢的妖氣。 蕭清兒心中此刻亂成了一鍋粥,紛亂如麻。 七年前,那靦腆易羞,卻又事事倔強的小師弟,走入了她十年如一日的單調清修生活中,那時候,她眼中的楊真是值得憐惜的。 楊真被迫送入萬青谷,多年不見的那些日子,她為他牽腸掛肚,時時企盼他的歸來。 直到他回歸玉霄峰,她恍然發覺楊真已經長大了,不再需要她的照顧,她有些無所適從,一直以來的牽絆頓然空落一片。 仙道無情,人卻有情。 冰雪聰明的她,自然察覺得到小師弟對自己的那絲情愫,然而她卻一直有意無意地迴避,她心中一直以爹娘為榜樣,認定苦心修道才是正途。 同時,一個超凡脫俗的同門師兄走入了她的視線,從那人身上,她幾乎看到了父親的影子,相形之下,楊真暗淡無光。 她並不知道怎麼會出現這樣的比較,只是這一切都無關緊要。在她心中,修真大道才是畢生所求,她是一直這樣認為,她也一直這樣對自己講。 只是,眼前瀕臨絕境的局面,她的心忽然亂了,亂成一片。 「師姐,退開!」楊真驚喝的同時,一把拉住蕭清兒飛身後撤。 祭壇上,此時砰砰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暗紅的妖雲急速湧出,半空凝聚成團,在封印之力急速減弱的境況下,一些星散的祭壇,已禁受不住內在強大妖力的澎湃衝擊。 台階下,楊真橫身蕭清兒前,反掌一揉,直推出一道青色狂飆,罡風蘊含著強勁的法力席捲祭壇妖雲而去,正面掃在凝煙之處。 蓬!大團妖雲被凌厲的罡風掃盪開來,爆作縷縷游絲,散了滿天。 一聲淒厲的號叫從祭壇深處傳出,祭壇猛地一個震顫,無數沙礫、碎石在上顫慄著沙沙跳動,一股如血漿一般的妖氣,從更闊的裂縫中噴瀉沖天而出,如瀑如泉,眨眼形成了一個更大的妖雲氣團,且不住變化凝形,似要化作某類妖怪軀體。 楊真和蕭清兒面面相覷,猶疑著是否繼續出手。 「擊散它,快!」楚勝衣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同時一道白影倏忽飄至,落到蕭清兒另一邊。 同時一道藍色閃電嘯聲中,挾帶著凌厲無匹的劍氣,斜斜橫斬而去。 妖雲瞬間一分而二,未曾擊實的劍光一個迴旋又撲了回來,爆散成一片星河光雨,罩下了來勢更加兇猛的血紅妖雲。 「沒用的,它的元神還在封印中,奈何它不得。」樂天懶洋洋的聲音傳來。 徑達丈餘的妖雲,被風暴一般的光雨轟成一片片血霧,東一塊,西一陀,連絲帶掛,雲溢在空,驟是不肯散去。 緊跟著蕭月兒和冷鋒也相繼趕來,眾人圍拱在祭壇外。 「封印開始鬆動了,妖族醒來了。」楚勝衣神色凝重地收回星河劍,目光轉向了遠方。 眾人也跟著望去,只見遠近大小祭壇,也出現了眼下一般的景象,妖雲繚繞,鬼嚎當空不斷,整個封印空間崩潰的趨勢,彷彿行將決堤的河壩,已是勢不可擋。 怎麼辦?這幾乎是在場所有崑崙弟子心中的惶惑。 與陽岐山地下劇烈的異動迥然不同,在山外,深紅的火燒雲低矮地席捲了整個蒼穹,籠罩了萬里西荒,天地一片凝重的血紅,百年難得的平靜下來,連常年不絕的雷霆也在雲間停歇。 然而,平靜的背後,卻有一股莫名的窒息壓力籠罩在天地間,不住地醞釀積聚著力量。陽岐山諸條山脈中,飛禽走獸躁動四起,片刻不得消停,似將大難臨頭一般。 在西荒萬里高空,一大群白髮蒼蒼的老道踩在大片厚實的紅雲之上,衣袍飛舞,指點著下方昏暗的山脈和蒼涼的大地,個個神色凝重。 長老群中間,一名颯然出塵的中年文士,手執一卷古舊畫軸,比畫著捲上紅黑縱橫的線條,與一旁手持小銅鏡的紫袍真人正在相互印證著什麼。 忽然,眾人目光一致轉往前方,只見火燒雲團前方輕紗薄雲處,一個頭頂斗笠的矮小老翁執杖穿雲而來,停留在眾長老之前。 「老夫萬獸谷一歧。」來者聲音沙啞低沉,瞇著眼睛打量眾長老。 「原來是一歧師伯,蕭雲忘有禮了。」那中年文士手上一振,收起卷軸,抬手一揖欠身道。 「你們既來此,想必一元已告知了你們因果,星陣逆轉,陽岐山的封印告急,你們是最後一線希望。」一歧不待眾長老招呼,開門見山道。 眾長老頓時嘩然,先前兩個晚輩請出他們之時所言甚急,他們還頗不以為然,刻下這比當今崑崙派主輩分更高的一歧出現,終令他們明白了眼前局勢的緊迫。 「師伯但有吩咐,我等定當協力。」紫干真人肅容應道。 「好,陽岐山有五大火脈,順逆相生,不論如何施法,你們要在兩個時辰內將其截斷。封印內,唯有老夫一人可進入,有老夫操持星密陣,尚有逆轉的機會……機會……」 一歧老人話音剛落,週身一陣波光泛動,消失在雲空,只給一干人等留下最後一道餘音迴盪。 「紫干師兄,以你昊天鏡引路,師弟我作個先鋒如何?」蕭雲忘望著沉暮的大地,忽然朗聲豪放道。 「就依師弟所言。」紫干真人抬眼一怔,欣然應首,手中寶鏡白光閃動,跟週身的眾多長老打個招呼,領路駕雲破空而下。 在陽岐山以南五十里外,丘陵之地。 突然,長空之上,一道璀璨至極的經天長虹憑空而現,照亮了整個蒼穹,斜斜掃過長空,如隕星流至天外而墜,插天而下,貫入了大地之中。 震天巨響中,大地被撕開了一條長有十里的巨大裂口,其內充塞著貫通天地的白色光柱,萬道碎巖、沙礫沖天轟飛而起,無數雷霆電蛇在飛沙走石中飛射,倍添威勢。 高空之上,蕭雲忘雙掌橫胸結印馭使著萬丈光芒的紫殤仙劍,一身青色長袍瘋狂拂舞,滿頭黑髮高高揚起,肆意揮灑著。 十八名長老圍繞在他和劍光之外,其中九人虛空站定方位,各自打出一道法力,注入紫殤劍氣之中,無限增大劍氣威能,直破地藏而去。 九地之下,重重驚天悶雷聲,連綿不絕地響起,一浪高過一浪的岩漿,從通天劍光外噴發而出,萬道火舌飛射,熾熱的岩漿炸得滿天皆是,方圓數十里地,陷入了毒火濃煙和火漿熔岩之中,不見天日。 「還差點火候,諸位長老再加把力!」當空施法陣心外,一旁祭持著昊天鏡的紫干真人不住打出靈訣,驅使著寶鏡異能,觀察著大地火脈動靜。 他那泛著螢光的手在身前鏡面上來回摩挲,如輕波掠水一般輕柔,指隙之間,可清楚地看到清亮渾圓的鏡面上,道道火線游絲一般伸張。此刻,一個節點上淤積了大團火點,他的目光正凝定此處。 眾長老齊聲叱喝,加大了法力支援,紫殤劍氣瞬間又膨脹了幾分,更加凝實晶瑩,劈啪驚霄雷霆聲不斷。大地鴻溝又裂開了幾分,岩漿滾滾噴湧而出,堆積成山。 搠天劍柱照亮了大地,照亮了暗紅纍纍的積雲天空。 「呵呵呵……」這緊要關頭,北方蒼穹深處傳來一陣陰冷刻骨的怪笑聲,天幕陡然黑暗了下來,鋪天蓋地的如墨烏雲捲著一天陰風鬼嘯突然奔襲而至。 崑崙一干人等見狀大驚,窺其陰冷的氣息和法度,已經得知來人身份。 「鬼尊,你來此何意?」袖手掠陣的九名長老飛身一字排開,橫空擋駕在前,其中一名性子火爆的長老出陣高聲叫喝。 來者驚天的陰邪氣勢,捨魔道鬼王府萬年老鬼還有誰人? 說起這不知活了多少歲月的老鬼,以及他麾下的萬鬼,行事卻是非正非邪,與魔道余派作風迥然有異。常年蟄伏在鬼王府所在北方遼州以西的極地黑冥淵,其所修之道為幽冥鬼道,為正道不容,魔道不恥。歷經萬年積累,黑冥淵雲集了九州不可計數的靈修,實力非同小可,正魔兩道皆不敢輕犯。 「老鬼我愛來就來,愛去就去,你們這群牛鼻子管不著,嘿嘿嘿……」墨汁一般的雲團瘋狂湧動,若烏賊一般張牙舞爪,時幻作森森骷髏,時幻作猙獰惡鬼,時幻作洪荒怪獸,森寒冷酷的寒氣鋪天蓋地捲蕩八方,鬼尊藏身其中,肆無忌憚地狂笑不止。 「邪魔外道,休得猖狂!在我崑崙法天之下,揉不得一粒沙子,你若一意孤行,老道拚死也要送你一程,還世間一個清明鬼道!」 「哦,哈哈哈……要是你們祖師爺玉鼎牛鼻子說這話,我還聽得進去,你個一字輩小東西,敢沖祖爺爺我亂嚷嚷,鬼爺爺我收心養性有幾千年了,惹出真火,老子把徒孫子、灰孫子、孫孫子、百萬陰鬼都帶到你崑崙山,滅了你崑崙派,嘿嘿。」鬼尊言之隨心所欲,可謂猖狂至極。 先前開聲講話的老道聞言怒髮衝冠,大袖飛揚,畢生法力激盪,就待發招攻去,陣中為首的大長老一閒見機不對,迅即趕上前揮手喝止了同門的衝動,命其回歸後陣。 這老鬼的萬年修為可不是作假來的,即是崑崙派掌尊一元真人也不敢說有必勝把握,這裡一群崑崙長老說起來還都是這老鬼的小輩。何況崑崙歷代傳承下來,對其瞭解甚深,在未明其意前,哪敢輕易造次?值此關頭,樹此大敵,殊為不智。 後來迎上的一閒長老不緊不慢道:「鬼尊前輩,我崑崙派一向與你鬼王府井水不犯河水,此間可是有為而來,這又是何苦?」 「哈哈哈,你這小牛鼻子還算懂點事兒。老鬼我不認佛,不認道,也不認魔,只認心,老鬼我就愛為所欲為,指天劃道。」鬼尊大大咧咧的囂狂聲音又傳了出來。 眾多長老,你眼瞪我眼,被這老糊塗真的給氣糊塗了,遇到這等蠻不講理,且修為蓋世的老鬼,任誰也要頭痛。 一閒長老深深地皺著眉頭,反道:「那前輩你又待如何?」 鬼尊老實不客氣道:「鬼爺爺我,今兒到陽岐山逛逛,看看風火地勢,說不得給我那群徒子徒孫挪個窩,也圖個新鮮,在那寒天凍地的黑冥淵,老實說,也待膩了,哈哈哈。」 一眾長老都是人老成精的傢伙,怎會聽不出弦外之音,這老鬼分明就是攪局來的,甚至與那封印內作祟的妖孽就是一夥之人。只是這老鬼不是萬年少有與各道來往嗎? 一閒長老賠笑一聲,瞇眼道:「前輩說笑了,這陽岐山地火旺盛,前輩修為高深自是不懼,只是您那百萬子孫都是陰靈之體,怎受得如此劣境?」 此刻,蕭雲忘等人已經接近功成之時,劍光開始收斂,下方在半個時辰不到的工夫裡,已經形成了一個巨大火谷,且不住擴大。 「好傢伙,這火脈就無端讓你們壞了一條,不成,老鬼我不能讓你們得逞。」鬼尊話音剛落,駕著傾天陰雲直撲了過來。 「爾敢!」眾長老齊齊厲喝。 「鬼尊接招!」 就在這時,與蕭雲忘配合出手的九名長老返身四方退掠開來,貫地長虹略一向上精斂,驀然破地而出,撩天掃起,一個滿天倒轉迴旋,裂天驚雲,從雲霄天幕中拉開一道長達十餘里的明晃晃口子,直劈而下,白色光虹雷霆劈了入了鬼雲氣團之中。 傾天劍氣,裂地劈天,形如風暴席捲,整個鬼氣雲團瞬息被這道劍氣掃到了數十里開外。 掠陣的一眾長老齊聲驚歎,不想這後輩修為竟已達虛極致境,離通天之道僅一步之遙,在場長老大多也是自歎弗如,個個驚歎: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蕭雲忘召回大展神威的紫殤劍,發拂衣蕩,俊面神光綻然,恍若天神一般虛空佇立,遙望著迅速翻騰迴盪的鬼尊法瘴。他深知,對待這等無法無天的上古老怪物,施加力懾,峙以德服,方可應對。 「好哇,小輩膽敢沖鬼爺爺的駕,敢情是活膩了?」鬼尊呼嘯著奔雲而回,嘟嘟囔囔道:「來來來,老鬼我幾百年難得打一架,正好試試你崑崙小牛鼻子有多少長進。」 「諸位長老,鬼尊就交給你們了。」蕭雲忘神通智明,怎會上這老鬼物的當?當即偕同趕至的紫干真人一併後退。先前護法的九名長老再度迎了上前,各自祭起了得意法寶,一天彩光閃耀。 「兀那小子,你別逃,老子吃你一記,還沒還回來!」鬼尊喋喋不休,就欲越空追擊上去,滿天烏黑卷雲呼嘯著撲了上來。 九道光華散作天花,虛空站定方位,各式不同的法器,寶光萬丈,氣沖斗牛,縱橫交錯,死死封鎖在鬼尊鬼雲之週遭,氣的他嗷嗷怪叫,咒罵不止。縱然他修為絕世,左衝右撞,出於某些顧忌,一時也難以突破九名分神期,乃至虛境上下修為的崑崙長老協力出手。 蕭雲忘與紫干兩人,與餘下長老早已遠揚至西方下一個法場而去。 ----------------- (因繁簡轉換錯誤,九州被錯轉成九州島) 第三集 西荒風暴 第七章 問天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26 本章字數:8347 陽岐山地心封印孤島。楊真等人一路戰戰兢兢地穿行在祭陣石台之中,從南面懸崖進發,直往孤島中央方向深入。 「小心!」、「左邊!」、「右上方!」 一路上六人前後互為犄角,各自祭出仙劍,劍訣在手,隨時出擊,應對週遭祭壇飄曳而來的妖氣滋擾。 其中樂天先天火元體卻有佔了大便宜,他的純陽火性真元法力,天生就是妖魔邪氣的天敵。策應左右的他,一路掌劈劍掃,轟出道道純陽雷火,火焚雷霆之聲不絕,異彩眩光四射,辟易四方,好不威風,看得楊真等人煞是羨慕。 一路走來,踏在滿目瘡痍的祭陣石坪廣場上,感受著回震持續加劇的大地,看著狼煙四起危在旦夕的祭壇數組,崑崙弟子目睹先祖心血變成如此景象,不由感慨萬千,面對這樣的局面,憑借他們的修為,卻是心有餘,力不足。 途中鬼梟嘶叫在眾人耳際迴盪不絕,妖識神念,如噬鬼冤魂死死糾纏左右。逾深入,妖力越活躍澎湃。眾人心中雖懼,卻也不得不緊守靈台,咬牙到底,勢必一探這封印的究竟。 只是,他們在這妖念縱橫之地,不敢放出神念窺測,生怕不小心遭了妖吻和邪法迷魂,只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步步為營,小心潛行。 楊真釋出的天誅劍,化作數道蜂窩一般青色電芒,與楚勝衣的星河劍協力掃除了正前方一團邪雲之後,前方豁然開朗。 不知覺中,眾人來到了朱雀象位的主祭壇之一處,這是一處闊大很多的祭壇,有一樽鼓身九耳銅鼎高高矗立在上,出奇的,這座祭壇十分清淨,沒有妖氣繚繞萬千的景象,也沒有陰聲怪嘯作祟。 「這就是九錫子鼎之一,看來接近核心了。」楚勝衣站在最高一層石階當前指點道。 「你們看,鼎身上有一隻九尾狐狸。」適應能力奇強的蕭月兒,在這一陣緩了過來,又回復了活力,眼下一個人大膽跑上前,站在鼎下,探頭探腦的觀望,似是發現了什麼有趣之物,說著又回頭補充了一句,「很漂亮的。」 「傳說九鼎內,封印了妖族九部眾之王和一些不世妖族強人,這裡難道就是狐族之王?」蕭清兒上前奇道。 楊真吸了吸鼻子,發覺有一股沁人心脾非蘭非麝的氣息,若有若無地飄逸而來,轉頭觀望左右,再看看眾人,卻是彷彿一無所覺。 「你們是在說奴家麼?」一陣柔柔弱弱的動聽女子聲音傳來。 一個白衣絕色女子從鼎後蓮步轉了出來。入目眾人,皆是呆了一呆。 這女子眉目如畫,肌膚勝雪,渾身上下無不柔弱無骨,彷彿真是那水塑成的一般。其清淡之處若蓮荷,嫵媚之處若海棠。縱是千般風姿,萬種風情,也不能形容其萬一。 與妖女瑤姬相比,一個是睡蓮,一個是牡丹。 此時,她正笑意盈盈地看著楊真等人,眸若春水,在場無論男女都感覺心底一陣異樣泛起,不自覺地受到她的吸引。 「這是幻術,大家當心!」楚勝衣突然開聲道。 蕭清兒兩女聞言飛身退了回來,崑崙六名弟子掣劍在手,蓄勢待發。 豈料那女子駐足依身在鼎前,見狀微微皺了皺眉,嬌嗔道:「奴家叫做白纖情,有什麼好怕的,難道奴家會吃人嗎?」 「妳是狐妖族?」楚勝衣踏前一步劍指道。 「小傢伙見識不淺。」白纖情對眾人的劍拔弩張視若無睹,接著話頭一轉,道:「你們是崑崙弟子?」 見眾人默然,她登時目露企盼之意,神色卻有些猶豫不定,沉吟片刻,才小心道:「你們……可知道莫天歌這人?」 「莫天歌?」眾人茫然不解。 「是了,他是你崑崙眼中的罪人,與妖孽勾結的叛徒,只怕那崑崙仙冊上早就勾銷了他的名字,呵呵……」白纖情神色不期然間變的無比哀婉,一雙眸子空洞茫然一片。 楚勝衣等人登時心中疑雲大起,這女子究竟是何來歷? 「妳不會是跟我崑崙某個先輩有過一腿吧?」樂天笑嘻嘻道。 想那凡俗世間也有傳說妖狐常常幻化絕色妖姬,擾亂清平,道門出現一兩個不肖子弟與妖女勾搭也不出奇。當然,也只有樂天這等百無禁忌的道門異類,才敢作如此大逆不道之想法。 「樂師弟不可胡言,狐族之王被封印了幾千年,怎可能與我崑崙先輩有關?」楚勝衣低叱道。 「錯了,錯了……」白纖情目光迷離,彷彿穿透了時空,回到了悠遠的過去,苦澀道:「奴家被打入封印不過區區五百年,真正的狐王早就自爆元神而滅。 「而奴家那心愛的冤家,正是你崑崙上代太字輩弟子,若是他還活著,想必已經在天界逍遙了吧;若是還羈絆在這人間,快五百年了,為何他始終不肯來看我一眼?」話音裡,有著無限哀傷和淒苦,她那長長的睫毛輕輕抖動,眸光蒙上了一層水霧。 陡聽得如此密聞,眾崑崙弟子措手不及,不知如何應對。 「妖孽就是妖孽,你們都被她媚惑了嗎?」冷鋒突然重重踏步上前,斜舉邪月回顧眾人,他眼中如高山冰雪一般的清寒光華大盛,煞氣十足地冷喝道。 「冷木頭,你吃錯藥了嗎,這位姐姐不是壞人來的。」蕭月兒只覺白纖情憐憐惜弱,是傷心之人,不識人心險惡的她,一心認定人家是善良無辜的。 孰料冷鋒聞言凶煞之氣更盛,怒瞪了蕭月兒一眼,一言不發,人與邪月一體,化作一道藍色旋風,凌厲雪亮的刃光若光輪一般斬向白纖情。 「不要!」蕭月兒姐妹倆同聲止喝道,伸手欲阻,卻來之不及。 只見,那道孱弱美好的麗影,被無情的冷刃斬作了無數碎片,飄逝無蹤,而冷鋒替代了她的位置,孤立在鼎旁,在驟風中發飛衣蕩。 不過,這時楊真等人的目光卻古怪地看向鼎身另一側,一道更顯虛弱的倩影幻現成形,彷彿蒙了一層霧氣一般朦朧不清。 「死了好……奴家早就不想活了。」白纖情伸手輕倚在鼎腳上,若隨風河柳一般嬌弱不勝,神情淒迷道。 見冷鋒還欲出手,楚勝衣心有不忍,急阻道:「這是她的法身幻象,元神祇怕還在封印中,殺之不盡的。」 不知為何,楊真內心深處湧起一股突如其來的衝動,令他道:「冷師兄,她沒有惡意的。」 冷鋒怒哼一聲,收起邪月,轉到祭壇一角,背身而立,眼不見為淨。 「這位姐姐,妳為什麼會被封印在這裡?」蕭月兒同情心大為氾濫,一時渾忘了她的身份。 「為什麼?」白纖情淺淺一笑,道:「妳崑崙派以為自己所行就是道,就是正義,霸道的很呢……小姑娘,妳不懂的。」 蕭月兒與蕭清兒相顧一眼,皆不解其意。 楚勝衣正容道:「若非妳在九州為非作歹,怎會在西荒一役幾千年後被封印?崑崙派身為神州道門之首,絕不會錯究無辜。」 白纖情茫然若失一笑,哀聲控訴道:「是嗎,奴家手底不曾染過一個人的鮮血,哪怕半條人命也沒有,更不曾作過什麼傷天害理之事。僅僅是奴家與一名崑崙弟子相愛相守,你崑崙的仙家聖人看不過眼,打著斬妖除魔的正義旗號,就生生拆散了我們,還有我們那可憐的孩兒。」她的聲音如泣如訴,令人聞之同悲。 人妖兩族自古兩立,人妖之戀更是不容於天下,更豈論門風嚴謹的修真正道。崑崙弟子面對這樣的指責,心中矛盾之意大起,一邊是師門古訓和門禁,一邊是惻隱之心。 「那個莫天歌,我們確實沒聽說過,妳的孩子又叫什麼?」樂天感覺著此處與遠程外間極不和諧的氣氛,有些壓抑,忍不住道。 「奴家跟莫郎的孩子,有個好聽的名字,他叫莫問天,不過你們定不曉得,這幾百年來他一直守護在陽岐山封印之地,守護著她的娘親,呵呵……」白纖情的笑聲中有著幾分慘然,幾分知足。 在眾人不解之時,楊真聽著莫問天這個陌生的名字,卻莫名想到了一個老頭,自己也覺得很是好笑,不知緣何如此。 「現在有人破壞了封印,妳很快就能出去了,妳可知道那人是誰?」楚勝衣靈機一動,問道。 「他是誰?他是我妖族了不起的後起之秀,叫作龍胤,是……」白纖情目光變的深幽無盡,有幾分追憶之色,有幾分欣喜,也有幾分落寞。 「夠了!狐娘。」 然而,她話語未完,卻給一聲斷喝打斷,隨之,早前帶他們闖入封印的奇俊少年出現在白纖情身後不遠。 楊真等人霎時如臨大敵,紛紛後撤,嚴陣以待。 「龍兒,你見到你莫大哥了嗎?」白纖情見來人,頓時欣喜道。 「別叫我龍兒。」龍胤臉色一沉,不悅道。 「呵呵,是啊,你今日身份不同往昔了。」白纖情淡然一笑,輕輕掩住了彼此的隔閡。 「狐娘,難道一歧沒告訴過妳他父親的消息?」龍胤臉色有些不自然,刻意轉過話頭。 「龍……龍胤,你說什麼消息,什麼一歧?」白纖情驀然回身抓住龍胤的手臂,神色焦急萬分。 「妳兒他不僅叫莫問天,他也是崑崙門下,道號一歧,是當今崑崙掌門的師兄。他在陽岐山不是為了守護妳,是為了守護封印,他以為自己是正道修真之士,不是妖孽,醒醒吧。」龍胤輕肘推開了隨著他的話語,面目漸漸失去神采的白纖情。 「你騙我的,你一定是騙我的,我兒不會背叛他娘的。」白纖情又抓住龍胤,死命搖晃著他的手臂,急聲追問。 龍胤沒有回話,只是憐憫地斜睨著她。 白纖情看著龍胤篤定無情的目光,不堪打擊,身形搖搖欲墜,忽然飛身一頭撞向鼎壁,閃過一道白色弧光,消隱不見。 龍胤把目光轉向崑崙弟子六人之時,又一個聲音響起。 「小鬼,你是怎麼破掉奴家禁制的?」瑤姬不知何時出現在祭壇下方,心情正激盪不已的崑崙弟子身後。 楊真慢慢回轉身來,面無表情,他憑直覺知道那妖女是對他講話,良久,吐出一句:「妳要怎樣?」 「小鬼,你求姐姐啊,說不準姐姐高興了,讓你免過一場死劫呢。」瑤姬笑意盎然道。 「我是打不過妳,但要戲辱我楊真,妳休想辦到!」楊真心中恨極這女人,自是不會好言相與。 「喲,你還真是個硬骨頭。」瑤姬似感惋惜地歎道,隨即目光越過他,落到後面的龍胤身上,道:「龍胤,我跟你要個人,這硬骨頭要留給你那些同族變得人不人,妖不妖,太可惜了。」 龍胤目掃眾人,最後停在楊真身上,冷冷道:「此子本命元氣極其旺盛,正好做我九部眾重生法體,恕我不能答應。」 瑤姬似怨似慍地白了他一眼,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縱然她對楊真有著微妙的憐惜,也不會為了自己的利益與龍胤衝突。 楊真聽得心底一寒,什麼重生法體?難道是奪舍?心中又氣又惱,當真是砧板上的鯰魚任人宰割麼? 一想到自己儘管修到了金丹期,但一群人合力依舊鬥不過一個妖女,更不消說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少年,心中就大為沮喪。 「喂喂,你們要幹什麼,想把我們當成什麼了?」樂天對這兩人的目中無人之舉,惱怒非常。 龍胤正待說話,忽然目光轉向頭頂,落在那片星穹之上,眾人也跟著望去。 一道流星從天際滑落而下,無聲無息。 來者是一個人,正是剛才龍胤揭密的那人,仙家道號一歧,俗名莫問天。 他真是狐女與崑崙前輩莫天歌的後代嗎?他那矮小乾枯的老態,怎能與狐女牽扯上母子關係? 在場崑崙弟子中知情最深的楊真心中疑雲滾滾,而樂天等人卻是第一次見到這老頭,見其來勢和純正的道門法力波動,頓然個個心中大喜,總算等到救兵來了。 「等你很久了,若是你不來,我會很失望的。」龍胤仰天大笑,無限歡欣道。 「收手吧,還來得及,你不能為你一己之私,破壞整個九州億萬黎民的太平。」一歧高舉龍杖懸浮在半空,身上披著淡淡的星輝。 「你身上流著我妖族的血,竟淪為道門的看家犬,叛徒,你拿什麼立場來教訓我?」龍胤嘴角高高揚起,帶著濃濃的嘲諷意味。 「正因我身上流著人妖兩族的血脈,我才不願看到兩族的恩怨,在三千年後再度給世間帶來劫難。」一歧不急不躁沉重凝聲道。 「任你舌燦蓮花,封印崩潰已經不可逆轉,你若有閒心,還是向你的親生族母解釋分明,為何你這好兒子背叛了她。」龍胤陰聲笑道。 子鼎圓口之上,白纖情再度悄然飄現,立在一隻鼎耳之上,玉清的嬌靨上放射著母性的光輝,此時她正默默地仰望著那陌生又熟悉的一歧。 「咭咭——」一道金色閃電從一歧身上飛躥了下來,直落到白纖情的懷中,她欣然一笑,輕輕將小金猿抱在懷中,埋首愛撫不止。 「天兒,這不是你的真實模樣,你為何要這樣來見為娘?」 「對不起,一歧有負您的厚望了,今日一歧前來是為阻止龍胤打開封印。」一歧說話間,他身上的斗篷一陣舒張飛揚,接著他週身一陣光華閃耀而起。 再現身之時,眾人眼中看到了一個相貌平實無奇的青年人,不高的身材卻若山嶽一般巍然,那一雙眸子若大海一般深沉、寧靜,讓人見之難忘,他手中依舊執著那根龍杖。 「你是不肯讓為娘離開封印嗎?」白纖情突然抬頭道。 「不……不是不願,是不能。」一歧輕身飄落了下來,到與白纖情平視的位置,低顫的聲音帶著沉重的掙扎、痛苦、和決然。 「難道說,這些年來你每到日落就來陪伴著娘親,都是在欺騙為娘嗎?難道你真的忘了本,真的背叛了我族?」白纖情聲音輕顫,帶著怒氣。 「一歧所作一切都是為了贖罪,都是為了人妖兩族……」 「住口!你這逆子,你難道忍心讓為娘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受那無盡的孤苦和折磨?」白纖情顫聲怒斥道。 「問天會一直陪伴在狐娘的身邊,狐娘不會寂寞的。」一歧看了下方一臉得逞笑容的龍胤一眼,固執道。 「好……不管問天,還是一歧,我問你,你爹呢?為娘問過你無數次,你就是不肯告訴娘他的下落,為娘忍受著這麼多年,沒有追隨先祖而去,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與天歌重逢……告訴娘,他在哪裡?」白纖情近乎哀求著問道。 「他,兵解轉世了。」一歧那雙充盈著智慧的眸子,瞬間流露出淡淡的茫然和悲切。 白纖情纖弱縹緲的嬌軀猛地一顫,不能置信地看著一歧,看著他以平淡地口吻,說出那寧願未聞的噩耗,彷彿那溺水之人,失去了最後一塊浮木,猝然軟倒在鼎口之上,跪伏在上,再不能起。 千年等待一朝空,兩情相望生死茫。她柔弱的身心,再承受不住那萬千道情絲怨念的重壓,兒子的背離,令她心甘情願地跌進了心底那無底的深淵。 小金猿從白纖情懷中鑽出,小小的身子蹲在鼎上,轉頭看看一歧,又看向白纖情,搔頭弄耳想了想,咭咭叫著,伸爪試圖安慰她。 「我的娘咧,這到底是哪一齣戲啊?」樂天拍著腦袋叫著天。 「一歧老鬼,你在搞什麼,快救我們出去!」楊真心知不合時宜,卻顧不得許多,衝著失神的一歧叫嚷道。 轟!大地彷彿在一瞬間猛地抽搐了一下,一陣劇烈的天搖地動,回應了楊真的叫嚷。 接著又是一記重重的震動,空氣中藍色電光閃動,楊真等人險些立足不穩,趕緊沉氣挫身。 「出去,出哪裡去?」龍胤那俊美無瑕的臉上,露出了燦爛至極的笑容,卻出奇地給人陰寒肅殺的感覺。 一歧頓然激醒回神,再看了身影越來越暗淡的白纖情一眼,突然揚手高舉龍杖,霎時一聲清越的龍吟傲嘯長空,一道紫色激電筆直刺向了天穹。 封印空間倏然暗了一暗,頃刻又亮了起來,穹頂的星陣彷彿活了過來,億萬星辰以玄奧至極的軌跡,由慢至快飛速運轉了起來,彷彿一條星河在天上翻滾迴盪,銀色光華陡然大盛。 「想不到崑崙派竟然留了這一手。」龍胤眼見一歧的動作,大感意外,「不過,沒有用的,星密陣已經逆轉,地火星力相沖已經爆發了,一切都晚了。」 「若是我斷了地火龍脈又如何?若是以射陽星密陣心器——星神杖運轉星陣又如何?」一歧沉聲反問道。 他說話間,九道粗大的星光幾乎不分先後地從天而降,直打在祭陣中的九個核心子鼎之上,金鐘重重巨響。 楊真只覺眼前灼目一亮,耳聾欲饋,一道銅牆鐵壁一般的大力貼面湧來,就飛了出去,猝不及防下重重地拋跌在朱雀祭壇外。崑崙余子也不例外,橫七豎八摔滿一地,只見祭壇上寶光燦爛的巨鼎泛起一圈又一圈的雄渾氣浪,力拒萬物。 「一歧,你定要跟我作對到底嗎?」龍胤怒道。 等候他的卻是自己空蕩蕩的回音。 一歧高高懸浮在空,持著法杖不停的施出陣靈訣,根本無暇應對,此時他週遭法力波光蕩漾,空氣扭曲一片,顯是無上法力禁錮了這一片空間。 陽岐山下的火脈深藏大地,縱然外間蕭雲忘等人截斷部分火脈,依舊難以阻止火脈大勢;諸天星力陣被龍胤作了手腳,更是威力大減,此刻封印確實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刻。 即便一歧法力修為到了通天之境,面對天勢而成的仙陣依舊是杯水車薪,星密陣瘋狂吞噬著他的法力,抵抗著地心火脈的逾趨強大的反衝之力。 萬妖彷彿知道解脫的最後關頭即將到來,全然活躍了起來,萬千道神念會聚到一起,趁著地火與星力相沖的縫隙,突破封印,攻勢一浪高過一浪,山呼海嘯一般的怪嘯聲轟鳴在整個空間,若萬魔狂舞。 封印空間天穹星光眩目,地面孤島妖氣貫盈,地淵岩漿浪潮持續上漲,整個空間各種陣力正處在一個微妙的角力平衡之中,只要一道力量衰弱,瞬間的失衡,所爆發的力量就足以破壞千古封印,甚至令整個空間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而一歧正是維繫那平衡力量的核心。 龍胤已經迫不及待了,一個閃身掠空,直指高懸虛空的那團混沌光芒,揚手虛空一拍,隨著悶雷一般的呼嘯聲,一道傾天金色狂瀾憑空而起,若狂龍怒濤一般掃向正處在施法要命時刻的一歧。 「龍胤……」一歧虎目大睜,眸裡是一片燦爛的金黃眩光,那是毀滅一切的龍氣,體內即將告罄的法力,根本無力支持他抵擋來襲。他想不到昔年唯一的好友如今竟如此不擇手段,不惜取他性命也要達到目標。在那電光火石的瞬間,他作出了一個玉石共焚的決定。 同時他運轉起了「蒼茫萬象法」,在他眼前,空間凝固了,光陰凝止了,天地徹底靜止了,只有神識在飛速運轉著。 宇宙八極須彌真如盡在掌握之中,天地萬物皆是有所形,無所生,有即是無,有與無,道盡五行窮極的變化。 萬物可用,也可破;萬物可生,也可滅。這就是他畢生所悟——蒼茫之道。 第三集 西荒風暴 第八章 決心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27 本章字數:8289 昔年,他在師尊座下立下誓言:與封印共存亡。 千載百年悠悠而過,他的錚錚誓言猶在耳際迴盪。 為此,他捨棄了天倫孝道,為了補償封印中的白纖情,每隔一段時日,就通過萬獸谷的傳送仙陣到陽岐山,進入封印,陪娘親說說話,哪怕只能見到她的幻象。 身為人和妖的孽種,在仙府中,師尊並未嫌棄他,親手將他撫養成人。然而,少年時代的他,內心深處始終有著抹不去的自卑和恥辱感。 為此,他拜在師尊門下修行,只為有朝一日能證明自己,洗刷父親的罪孽。 還有個他不願意承認的事實,那就是洗刷妖族血脈的污點。 因為他的血脈,身為大師兄,卻幾無人知曉,比他還小的一元在師尊飛昇之後,登臨崑崙掌門之尊。他卻只能隱居在萬獸谷,默默無聞,一個人守候著自己的使命。 他甘忍,因為他有自己的使命。他對成仙成聖並無憧憬,他致力於探究人與妖的差異,萬物間的不同,為此他開闢了萬獸谷。 他要找出師門歧視他、罪名他的父親、懲罰他娘親的根本因緣何在。 於是,他漸漸偏離了玄門王道,在命運地牽引下,悄然走向了自己的道。 緣生恨起,恨起緣滅。孽緣造就的他,沒有繼承到來自母親狐妖族血脈的智慧,也沒有繼承到父親莫天歌的才情,他看起來是愚鈍的。 唯一幸運的是,他並未生就異象,像個尋常人一般。 只是,他的修道資質卻比之尋常人還要不如。 入門之初,他每回接受功課進度考鑒之時,從師尊眼中不經意流露出的失望,就明白了。 為此他每每要付出十倍乃至百倍的努力,才能趕上晚進門師弟的進度。到後來,一個個後進都超越了他,幾乎所有人都遺忘了他。他曾一度絕望。 師尊見他自暴自棄,便告訴他:「師父的道,未必是適合你的道。」 恍然醒覺的他,赤足雲遊九州萬里,拜訪眾生各道煉氣之士,尋找起了適合自己修煉的道。 在後進同門紛紛登上金光大道之時,他依舊在門徑前徘徊,也許是蒼天不負有心人,終於讓他的付出有了回報。 他亦父亦師的師尊也為之欣喜,對他說:你是大智若愚的。 就為了這句話,他一個人在無人處,哭了一天一夜。 就為了師父這一句話,他甘心埋名隱姓一生,放棄所有該爭取的仙家榮耀和名譽。 歲月流逝,少年的血勇漸漸離去,心中所不平也為光陰的輪盤磨去了稜角。 在萬獸谷和陽岐山數百年來回奔走間,他看淡了一切,憑借崑崙道法走出了自己的道路,萬物皆有,萬物天擇,是他給自己的答案,給師尊的答案。 眼下,封印即將破滅,他使命也將破滅,那他的存在意義何在? 他不想令師尊失望,也不想再見到人間再現千古沉淪的那一役。他不算寬厚的肩膀必須承擔起一切。 在龍胤那洞穿時空的眼神射來與他交融的瞬間,他知道了他的決心。 那麼,他也要證明自己的決心!他所創「蒼茫萬象法」畢生以來第一次全力施展,他需要時間,搶在龍胤攻擊到來前完成所有佈置。 此刻,龍胤揮出的那道金色狂瀾,距離他脆弱的護體結界還有半丈,猙獰狂暴的衝擊波如龍如潮橫亙在前,但卻在他加速了億萬倍的神念流逝下,變的蝸牛一般緩慢。 他在與光陰競速。 本命元氣從元神中奔湧而出,與星神杖貫通到一起,瞬間溝通了整個封印空間。 剎那間,整個方圓百里的射陽星密陣諸天星宿陣機,星力流轉,地火奔流無一遺漏,盡在心海中。 龍胤的攻擊距離還有兩尺,狂飆捲起的罡風已經掃至。 「碎星滅絕界!」一歧一字一頓地念著起咒禱文,雙手若魔幻一般翻飛結印,交織出一片莊嚴神聖的幻影,打出了絕陣靈訣,在最後一個「界」字念定之時,正好結束第九百九十九道靈訣。 懸在他頂空的星神杖瞬間放射出七彩眩光,一陣激盪後,消失在虛空中。 完成這一切,全憑一歧密法偷天得來的眨眼工夫。 而此刻,龍胤的攻擊浪潮正離一歧護體結界半寸開外。 一歧此刻體內法力已是入不敷出,幾乎被陣靈訣抽空了所有真元,眼睜睜看著狂瀾轟至,卻無力抵擋。他幾乎可以看到龍胤那得意的笑容。 他並沒有把握那套上古密傳的絕陣靈訣是否能達到如期效果,畢竟即便崑崙祖師爺也未曾啟用過,畢竟那是碎空破滅之法,傳說中非仙人以上不可駕馭。 他已經管不了許多了,閉上眼睛等待最後時刻的到來。 充斥著狂暴和毀滅的力量無情地掃在一歧護體法罩外,出人意料的雷聲大雨點小,僅僅是震散了他的護體法力,將其擊落了下去。 龍胤若戰神一般悠然落下,隨手一撈,將拋墜的一歧從虛空抓了回來,兩人一起落在朱雀祭壇外。 「你為何要手下留情?」法力幾乎消耗殆盡的一歧勉力從地面站了起來。 「你欠我一條命。」龍胤仰首望天,冷冷道。 「你還是那麼好強。」一歧搖頭苦笑道。 「封印破滅,你再沒有留在崑崙山的必要,回到你的族人中來吧。」龍胤回轉頭來,冰冷的目光中帶了些許期待。 「晚了。」一歧突然抬頭看向了天穹。 就在這時,天上星河中的繁星個個驟然亮起,若無數個小太陽一般,極亮之後,旋暗了下去,先前壓制在九鼎之上的星光已經消散無蹤。 隨著封印空間變暗,一股龐大的不可抗拒的壓力橫生整個天地,瞬間就將前一刻喧囂萬狀的萬妖氣焰壓了下去。 接著,大地深處若滾雷一般的巨震接踵而至,大地晃動,天星時移,直將天傾把地覆。 龍胤神色大變,指著一歧厲聲道:「你作了什麼?」 一歧無奈一笑,正待回話,卻見封印空間上方星河中出現了一個由小漸大的黑暗天穴,極力擴張吞噬著週遭的星陣,而星陣同時也極力旋轉著力抗那黑洞的吞噬,展開了拉鋸戰。 瞬而,窒息的吸力令整個孤島似要脫離地面,飛空而去;瞬而,山嶽一般的壓力欲令地面下沉三尺。接著,尖銳至極的風聲從穹頂深處刮來,如同千百倍增強的金戈磨砂聲,欲撕裂粉碎一切。 在這接連目不暇接的變化中,楊真等人吃盡了苦頭,只覺身體快被拉扯揉捏成了肉泥,耳鼓更是萬蟻鑽襲一般難受,俱是叫苦不迭。 不知何時,地面浮起了一層大小不一、高低不等的碎石塵埃,層層迭迭,上下搖擺不定,行將遮天蔽日。 「上古傳說中的天傾也許就是這樣吧。」一歧臉上竟泛著淡淡的微笑,絲毫沒有死亡降臨的恐懼。 「你發動的是什麼法術?」龍胤拚命力拒著那古怪的異力,大力抓住一歧兩肩怒吼道。 「上古禁術,以仙陣之力所發,封印將與我們一起陪葬在永恆的黑暗虛空。」一歧任由他擺佈,淡淡道。 「你瘋了!」龍胤一把摔開一歧,咆哮道。 「不,瘋的人是你。」一歧盤膝浮上了半空,先前施展密法元氣已是極巨虧耗,此刻法力衰竭,且因龍胤一擊有著不輕的傷勢,刻下只能勉強護身。 須臾工夫,那天洞又擴張了一圈。 楊真四肢大張著飄浮在地面三尺之上,橫在一堆浮空亂石中,他週遭幾名崑崙同伴也好不到哪裡去,此時俱又驚又懼,聽著不遠處一歧兩人的對話,心中一陣絕望浮上心頭。 「喂,就快要死了,你們說說,若還有機會,你們最想幹什麼?」斜躺在半空的樂天,心有不甘地大叫道。 「我最想痛打你這烏鴉嘴一頓!」此刻正夾在兩個大石中間的蕭月兒氣急道。 樂天沒理她,伸腿踢了緊挨著他的楊真一腳。 「我想回河陽鎮當我的店小二,呵呵。」楊真無力地回頭笑道。 「沒出息!」樂天笑罵道。旋即又歎息道:「我啊,最想回到當初街頭賣神仙丸的日子,雖然有一日沒一日的,如今想來還是那時候快活啊。」 「不如我們合夥開個小店,你當大掌櫃,我當二掌櫃,哈。」楊真笑著界面道。 「你太沒志氣了,憑我們的本事,要開店那就得在大漢國上京城,找那最繁華的門市,開那最大的神仙堂,憑樂某的半吊子丹術當個凡俗神醫綽綽有餘,哈。」樂天不滿道。 「最好再把清兒和月兒師姐請去供起來,那門坎肯定非得讓人給踏破了不可,哈哈。」楊真也放開了胸懷,笑應道。 「好啊,師姐不要多了,一個月百兩黃金薪俸就夠了。」蕭清兒也湊趣道。 「什麼呀,這兩傢伙只配給我們姐妹倆當跑腿的。」蕭月兒痛聲哼哼道。 樂天與楊真兩人說話間又撞在一起,在浮石空隙中,接連翻了幾滾,不禁同聲大笑。 「虧你們還笑的出來,嚶啊——」蕭清兒沒好氣地嗔道,話未完,一陣異力猛地拉扯後,眾人只覺渾身若飛羽般一輕,一起伴著飛石轟然摔滿了一地。 天空的黑洞已然消去,回復了滿天星辰。 龍胤短暫錯愕之後,仰天大笑起來,指著坐倒在地的一歧,亢聲道:「連天都助我,一歧,你認命吧。」 「天意……」一歧頹然搖頭苦笑,他萬萬沒料到,星陣本源之力不足,導致了發動滅禁之法的失敗。 「狐族需要你,跟我回歸墟是你唯一的選擇。」龍胤逼視著一歧道。 「你野心太大了,妖皇不是你能主宰的。」一歧從龍胤的金色瞳孔中看到了熊熊火焰。 「你該知道妖皇和九部眾破封後定會不顧一切的復仇,你只有留在我身邊,才有機會阻止他,哈哈。」龍胤神秘莫測地笑了笑。 一歧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該讓我見識見識九錫子鼎是否名副其實了。」龍胤丟下一歧,走向祭陣中央深處,一道麗影也迅速跟了過去。 地心孤島沉寂了片刻。驀然,沖天鬼哭狼嚎八方而起。 很快,周邊大小祭壇陸續有封印破裂,一些強大的妖怪率先突破了封印,極嘯歡呼著衝向天霄,很快各類妖族滿天橫行。 有妖,人頭馬腹,天翅為足。有妖,三頭六臂,熊虎天狼身。有妖,鳩面鳥身,多翼擊長空。 隨著周邊散星祭壇陸續破滅,妖氣逾趨狂暴,黑雲繚繞,血氣癡纏,千奇百怪,種種近乎修羅地獄而來的妖怪,盤踞了整個封印空間各個角落,極是囂狂。 祭陣中只餘下仙器守持的九錫子鼎,依舊鎮壓著九部眾至強之妖,此刻正是仙力與妖力角逐之時,九鼎皆是寶光四射,四方遙遙呼應,嗡嗡轟鳴不止。 在朱雀祭壇外,一歧正全身心地盤坐調息,彷彿身外的一切都是諸般幻象,視若無睹。 不知是否因為子鼎中強大的妖力緣故,漫天肆虐的妖邪不敢接近朱雀祭壇附近。 崑崙幾人待龍胤離開後,索性圍到一歧周邊的祭壇邊緣,靜候著事態的變化。 楊真頭皮發麻地看著天際蒸騰的妖氣中,那脫禁後漫天亢聲呼嘯,高飛低掠,個個極度歡愉,極其猙獰可怖的妖怪。 緊握著手中氣芒伸縮不定的天誅,感受著那冰冰涼涼的氣息,身心緊繃,呼吸不能自主地越來越粗重。 「老……師伯祖,我們該怎麼辦?」楊真上前試探道。他對著一個陌生的面孔有些彆扭,他就不明白一個糟老頭怎麼就變成了年輕人。 「見過師伯祖。」楚勝衣等人見機紛紛上前見禮。 「師伯祖,你們真的認我這個師伯祖嗎?」一歧睜開了眼睛,微目掃過楊真等人。 楚勝衣等人想起早前的一幕幕密聞,神色頓時有幾分不自然,只好把求助地目光看向楊真。 「死老鬼,叫你聲師伯祖是看得起你。」楊真眼見妖怪越來越迫近,不由急怒道。 「就是呀,死老頭,那傢伙說要把我們變成妖怪,你這個師伯祖可要幫我們。」蕭月兒惡狠狠地瞪著一歧,她可還記得這人當初無情拒絕傳她通靈之術。 「變妖怪?」一歧一怔,旋即恍然大悟,封印中的妖族都是元神妖靈體,要盡快恢復法力就必須奪身,眼前六個道門仙家弟子的皮囊再好不過了。 「咚——」朱雀壇上子鼎轟然飛起,同時遠程九個子鼎化作一團異彩,悠悠飛聚向孤島祭陣中心。一歧看著這一切,長長歎息一聲,彷彿瞬間衰老了數十歲。 「師伯祖,封印真的無救了?」楚勝衣臉色發白地看著九子連心的鼎陣。 「九州大劫將至,大劫降至啊。」一歧看著眼前一張張充滿活力生息的面孔,頓然心生無限感慨,一臉遲暮道:「老夫此刻修為不足平日半成,幫不得你們,那龍胤有求於我,老夫盡量周旋吧。」 「真師弟,你不是有乾坤印嗎?」蕭月兒一臉期盼地瞪著楊真。 「對呀,我們一起躲進去不就行了?」蕭清兒也醒悟道。 楚勝衣和樂天則是一頭霧水,不曉得他們在講什麼,只有冷鋒全神貫注地盯著附近越逼越近的妖怪。 「乾坤印?」一歧神色一動,目露異色地看著楊真。 「我,我召喚不出這個法寶,好像跟我的紫府融為一體了。」楊真納悶地撓頭道。早在為瑤姬困住的時候他就嘗試過,卻發現乾坤印彷彿水滴融入心海一般,自己根本無法再進入那須彌空間,似乎性靈之物皆無法再入。 「這就對了,乾坤印認主之後,會與你紫府性靈一體,成就本命法寶,直至你死亡才可分離。到你修為足夠掌握『空』之時,自然可回復萬物可容的境界。其實,這乾坤印真正的奧妙乃是一個遠古神話使命。」一歧微笑道。 「遠古神話使命?」楊真奇道,他心中對這老頭的故弄玄虛很是不滿,暗暗揣測他與聖宗的關係。 「那是神話時代留下的只言詞組,無從考據,日後你若有機緣,自然能從聖宗得到答案。」一歧悠悠道。 楊真頓然垂頭喪氣,一直引以為峙的保命法寶,竟然有這等古怪。在王母峰,姬香仙子傳了他完整的乾坤五字訣:封,遁,玄,空,界;所謂封,即主萬物之虛;所謂遁,即遁萬物之實;玄乃掌虛實相生;空乃化無色無相;界乃尊太虛八極;憑他的修為不過初步掌握封字訣而已。且他發現一訣比一訣艱深百倍,後面四字訣對他來說根本是雲山霧海,一竅不通。 說話間,因朱雀壇的子鼎飛空離去,左近的妖怪再無顧忌,從高空俯衝,貼地掠來,縱橫八方,眾人只能看到一道道半透明的影子呼嘯而過。 這時一頭人面鳥撲擊而來,早就憋足氣的冷鋒閃身掠起劈出上百道幽月,滿天月華縱嘯,直罩來妖。 那妖怪尖叫一聲,毫無徵兆地折空變向斜飛了開去,如兩截對折的影子,縱然如此,還是有幾道勁氣掃中了牠的雙翅,卻只令牠瀉出一小團黑煙,勞而無功。 「這是羽翼族的人面鳥,也叫禺京,擅御風。」一歧指點道。 他們背後又一聲虎吼,來了一隻四足帶翅的走獸,卻是貼地滑躍而來,樂天和楚勝衣各自祭出仙劍迎了上去。 「這是金族的飛虎,牠的原身堅逾金剛,力大無窮。」一歧接著道。 果然,兩柄仙劍雷霆擊實在來妖亦身亦幻的靈身上,僅僅留下十數道白痕。飛虎吃痛,連連怒咆,又衝擊了幾番,發覺招惹不得,怏怏退去。 「除了丑還是醜,不是很強嘛。」蕭月兒見先後來兩隻妖怪都給輕易擊退,有了輕視之心。 「失去肉身,他們的法力不及原身一二,自然看似弱小。」一歧笑道。 楚勝衣和樂天相視苦笑,適才他們與那飛虎交手,頗感吃力,若是那飛虎恢復十成能耐,他們只怕難以招架呢。 「小傢伙,你過來。」一歧目光定在楊真身上,露出了複雜之色。 楊真見暫時也用不到他出手,便安心盤坐在一歧對面,但見一歧凝重憂戚的神色,心中不由一緊。 「你等陷入絕境,唯有死中求生……」後面他改為傳音入密,只見楊真臉色急驟變化,端的精彩,最後全無血色,頹然呆坐。 「真要這麼做?」楊真心有不甘地再確認了一次。 「這是崑崙弟子的擔當,這是命運……怎麼選擇還是在你。」一歧無奈道。 「擔當……」楊真緩緩抬頭遊目,落在一旁蕭清兒慘白的玉容上,掙扎良久,重重一點頭:「好。」 一歧沒有說話,伸出一手,輕輕拍在楊真百會之上,無數幻象法訣紛至沓來,同時一把蒼老的聲音響起:「這是老夫畢生所悟蒼茫之道的至高法訣——蒼茫萬象法,分三重天境界,第一重天:『萬象微塵』……」 「師弟,怎麼了?」蕭清兒見楊真渾渾噩噩地站起,關切道。 「沒事。」楊真勉強笑了笑,道:「師姐,妳自己一定小心照顧自己。」 蕭清兒憑女兒家直覺大有不妥,卻不知這初見的師伯祖究竟對師弟說了什麼,才有如此之變,心裡正百般揣測,這時空中一陣驚雷巨響傳來。 九團異彩在孤島上空不住移形換位,之間霹靂頻現,雷霆不絕,其內一道金色游龍一般的光影瘋狂攪動著,不住衝撞著子鼎,法力激芒眩若彩光,妖皇為首的九部眾破開仙器禁錮在即。 仙器週遭難以計數的妖怪盤旋飛舞著,游散天上地下的妖怪群一圈圈環聚了起來,漫天黑影躦動,喧囂著,為各部族首助陣。 崑崙弟子聚首仰望那黑壓壓的一片,感受著那無所不在的強大妖力波動,以及不住顫抖若面鼓一般的地面,在這一瞬間,心中難免有末路之感。 「要我們能熬的過這一關,往後就不愁沒精彩日子了。」樂天不由自主地嚥了口唾沫。 「必須在他們沒有恢復元氣前,逐個擊破,否則不僅修真界,整個九州也將大難臨頭。」楚勝衣昂首望天,鏗鏘有力道。 蕭清兒等人幾可以想像九州黎民流離失所,十室九空,水深火熱的景象,聞言俱不由點頭贊同。 「我有個疑問。」楊真突然想起了一個難解之謎,「當初玉鼎祖師爺為什麼不將所有妖族徹底打得形神俱滅?」 他的話頓時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卻無人有答案,一歧無奈歎道:「非不願,是不能爾。」 「為什麼?」幾乎所有人齊聲問道。 「修道人走的是王道,殺戮過多,有傷天和,因果律例牽引下,勢必種下魔孽,更將引動九五大天劫,甚至神罰,那將是崑崙派乃至修真界所有修真之士的劫難。」一歧肅容道。 眾人啞然。 第三集 西荒風暴 第九章 妖皇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28 本章字數:8975 就在這時,半空爆出眩光一片,接連九聲巨響,沉悶蒼勁的鐘鼎聲交相迴盪在整個封印空間。 接著,一個接一個強大猙獰的妖怪,從失去仙力的九錫子鼎中破封飛射而出,周邊的小妖們紛紛若潮水一般退了開去,***迅即擴大了幾倍。 先後飛出了十數個形貌迥異的異類妖怪,有妖通身如火,有妖人首魚尾,有妖九頭蛇身,有妖飛羽遮天,正是妖族九部眾群首。 最後伴隨著一陣蒼涼無比,帶著洪荒氣息的悠長嘶吼聲,暗淡無光的九鼎連陣中,一隻小小子鼎陡然青光萬丈,迸射天地之間。 頃刻,一個人首蛇身的巨大陰影降臨封印天穹,足有七丈高下的元神體直有充天塞地之威,此妖額角豐隆,獅鼻闊口,雙目深晦,一頭暗褐色的長髮垂散腦後,正是一派絕代雄魁之象。 此時,數以萬計的小妖,在九部眾的帶領下,虛空匍匐,高呼回應。妖皇終於出世了。 在龍胤和九部眾合力衝擊之下,失去仙靈力的九錫子鼎,暗淡無光的從天際轟然拋落,砸在祭壇廣場上,破隕如瓦罐一般,結束了三千年的使命。 其中有為數不多的幾頭妖怪,敢於伴駕在妖皇左右,正是九部妖皇之下的各部族之頭領。 金族頭領金鏊,乃上古金猿,有六識神通,天吞太白精金之能。 木族頭領桑青,先天青木之精,身作翩翩少年,掌草木精華。 水族頭領海冥,帶翅鯨魚身,龐大無匹,擅水驚風。 火族頭領梵天,三頭蛇身,通體焚燒著赤焰,性暴烈凶殘。 土族頭領擎天,乃是大地之精華所孕石人,高有三丈,通體如金剛岩石,塊壘如岳,力可移山。 羽族頭領金鵬王,乃人面鳥身的金翅大鳥,瞬息萬里,有天足之稱。 氐人族海格,人首海象身,壯碩如牛。 在這妖焰蒸騰地天穹中,有一抹雪白的麗影,若幽蘭百合一般婷婷飄立中天一隅,正是狐妖族白纖情。她的優雅嫻靜與四周躁動難安的眾妖成了鮮明對比。 還有若幹不等的異獸原身妖怪,也是千古絕跡的異類,如九頭蛇怪、窮奇、饕餮等妖類。 聽著一歧不緊不慢的介紹指點,楊真一干人等亡魂皆冒,手足冰冷,心中直打鼓,死死地瞪著天際妖焰越來越高漲的群妖。 封印地心空間又是一陣劇烈的顫動,七零八落的星密陣,已經快堅守不住地火的怒沖了。 此刻,從外至內,地位和法力不等的萬妖俱密密麻麻環繞、臣服在妖皇四方,低吟著妖族靡音。 「剎——」妖皇擎靈巨掌高舉,昂首對天低吼一聲。 「剎,剎,剎,剎,剎,剎……」萬妖以排山倒海之勢咆哮回應。 「天將傾,地將覆,兒郎們,還等什麼呢?」妖皇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叱吒風雲的橫行時代。 「葬九州,滅人族!」一妖喊道。 「葬九州,滅人族!」……萬妖頓時山呼海應。 龍胤獨自隱沒在黑壓壓的妖群圈外,默默地觀望著。因為他知道,他們需要宣洩。 此時,他的心中也伴隨著那陣陣吶喊聲,潮起潮落,萬妖之中,法力通神者以千百計,這是怎樣的一股力量!就是如今歸墟九族也無法比擬。果然不愧是妖族黃金時代的九部眾。 他心中的野火熊熊燃燒起來,他也要開創那樣一個偉大的時代,甚至更偉大的妖族時代! 「那是頭什麼?」蕭月兒驚呼道。 朱雀壇外,一頭渾身是火,龍頭上長著獨角,鹿身、獅尾、牛蹄,通體金紅鱗甲覆身似獅非獅的怪獸,一路橫衝直撞,所經之處,亂石紛飛,焦炎裊裊,直奔崑崙一行方向而來。 在萬妖圍聚天空如潮喧囂之時,此獸行徑分外引人注目。 「麒麟,老天,是上古神獸火麒麟。」樂天又驚又喜道。 「封印裡怎會有這東西?」蕭清兒也一臉意外道。 「那可是下界天品火獸,可不是妖怪,要是收服了……」同為先天火性的樂天,天生就對這類異獸有無限好感,兼且火獸伴修,勢必能大大促進修行,此刻他眼中奇光直冒,一門心思要降伏這頭麒麟。 「哪怕牠是純元體,也不是樂師弟你能抗衡的,別節外生枝。」楚勝衣這短短幾日,已經瞭解了樂天膽大妄為的習性。 「楊小子,你不是會通靈之術嗎,試試勾引那東西。」樂天望了望天穹中的妖群,目光熱切期盼地盯著楊真。 「那頭東西已喪失神智,魯莽不得。」不等楊真回話,一歧企圖撲滅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幻想。 赤色的火焰團轉眼撲至眾人前方十丈開外,酷烈的火熱撲面而來,空氣彷彿要燃燒起來,熱力已將牠週身扭曲成模糊一片。伴隨著粗劇的噴息聲,那頭火麒麟沒頭沒腦地轉悠了過來,只見牠腳下踩過的石坪,烙下一個個焦黑足印。 樂天不由自主地站了出去,手裡招著斬陽仙劍,試探向火麒麟。 火麒麟一雙大眼茫然的轉動著,閃動著火芒,忽然埋首低吟一聲,直瞪向攔路正前方的樂天,口中火焰一噴,猛然雙足一頓,直撲了過來。 樂天平劍掃出,接連幾抖,明璃的真火噴薄而出,如浪如潮,憑空布下三道火牆。 火麒麟身外火焰猛漲,一頭撞進了火牆,轟出滿天焰火。 錯估火麒麟來勢的樂天,趕緊祭起仙劍,化作百十道激銳紅芒,穿刺掃出。 火麒麟怒咆一聲,軀體憑空暴漲,兩爪撕空焰狂,紅芒勁氣穿體而過,卻是無所大礙。 樂天陡見一片火紅的同時,大力襲來,轟然失去了知覺。 反應來遲的楊真等人,只見樂天變成了一個火人,「砰!」聲摔落在地,火麒麟卻不見了蹤影。 龍胤見妖眾宣洩已告一段落,飛臨妖皇身前,單膝虛跪道:「妖皇足下,請聽氐人部族長龍胤一言。」 「你是氐人族長,老子又算甚?」海格閃身挪移而出,高出龍胤大半身的軀體雄峙在前,輕蔑地瞪圓了那雙牛眼,說罷引頸環顧四方大笑不止。 頓時引來四方群妖一陣肆虐狂笑,彷彿在嘲笑龍胤的不自量力。 「三千年前我氐人族一力引領九部遠渡重洋,歷盡滄桑,族長當時在哪裡?如今氐人部傲嘯歸墟妖族諸部,你又在哪裡?」龍胤頓足虛空,挺直了腰背,冷目虎視著海格。 「那就按規矩來。」海格扭頭轉了轉與頭同粗的脖子,雙目暴瞪,吼聲道。 在妖族,當一個部族首領德望受到挑戰之時,唯有武力才可裁決。 龍胤輕掃了他一眼,目光轉向他身後的那個巨大的身影,妖皇揮掌一拍,如同巨浪捲舟,頓時將海格打出了半里之外。 「封印是誰破開的,是你,是你,還是你?」妖皇戳指躁動的群妖,怒斥連連,聲若雷鳴,「龍胤是我九部後起,大功於我輩我族,休說一部一族,就是九部之王也擔當的起!」 萬妖頓然鴉雀無聲。 「妖皇過譽,龍胤別無所圖,只求為九族謀得安身之地,報我族千年之辱。」龍胤欠身道。 「九部之中,論法力神通,你唯在本皇之下,本皇老了,可你是那剛升起的紅日,日後妖族就指望你,和那些未謀面的後輩了。」妖皇低沉沙啞地聲音有幾分英雄落幕之氣。 龍胤聞言心神一顫,抬起頭來,卻見妖皇那寬厚額頭下一雙暗金色眸子,流露出莫測之意,忙不迭道:「吾皇領我九部千秋,也可收復九州失地,重振我妖族盛世,龍胤願追隨左右。」 妖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為今我等不識九州之局,你說說,我九部之眾該當何去何從?」 「我九族大部如今生息在九州以西大洋萬里之外,歸墟南北兩陸,若要反攻九州,勢必要忍耐一段時日,請妖皇斟酌。」龍胤說著,目光轉向左右,但見妖族九部首領紛紛露出不屑之色,心下冷笑不止。 「膽小的傢伙,你那副小兒樣,不是吃人奶長大的吧?」火族梵天肆無忌憚地囂罵道。 他話音剛落,頓時又惹來四方一陣囂狂大笑。 「若重回當年陽岐山之局,諸位前輩可能抗衡?」龍胤沉聲遊目問道。 霎時,整個空間除了越來越劇烈的大地震顫聲,空寂一片。 木族頭領桑青飄身出前,道:「吾等有如此後人,確實欣慰,龍胤,按你所言,我等當即撤出西荒,隨你前往那歸墟之地?」 「正是如此。」 「我等如此動靜,就算我等罷手,崑崙派也會眼睜睜任由我們離去?」桑青白皙清秀的臉上帶著笑意道。 萬道目光如針熾定在龍胤身上。 「如今九州修真界三分天下,人族骨子裡比我妖族更是好鬥,龍胤不才,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崑崙派刻下自顧不暇,不足為患。」龍胤不慌不忙道。 「好,果是有勇有謀。在三千年沉眠中,本皇無數次思索當年神戰之敗,比之狡獪多變的人類,我等確實不如,縱然法力無邊,也抵擋不住暗箭傷人。」妖皇環顧四方,目光傲岸蒼茫。 「不過,山外確實有棘手人物守候,龍胤為妖皇足下準備了上好的法身。」 萬妖順著龍胤所指,個個目光狂熱地望向了南面朱雀壇附近的崑崙一行。 妖皇為首的九部眾族王,紛紛降臨朱雀壇外,大批妖怪黑雲浪潮一般遙遙散在遠處週遭,形成了窒息的蓋天無形壓力。 崑崙一眾年輕弟子渾身不由自主地戰慄起來,臉上血色盡褪,他們腳下不遠,還有一個一身焦黑如碳,四肢大張,生死不明的樂天,形勢嚴峻到無以復加。 四週一雙雙如狼似虎的妖瞳,充滿了貪婪之光,更多的卻是刻骨仇恨。 「一歧,狐族之子,我的好兄弟,你可考慮好了?」龍胤悠然來到眾人幾步外。 被圍在眾人中間的一歧緩緩站了起來,排眾而出。 躲在群妖之後的白纖情,也悄然走了出來。 「我跟你走,回歸墟。」一歧平靜道。 「天兒,你說的是真的?」白纖情微微顫聲道,似不敢置信。 「是,我不僅要回歸墟,也要重回狐族。」一歧低沉的聲音更平靜了。 吼!頓時外面的妖群傳來一陣鼓噪,因為他們感應到了一歧刻意釋放出的血脈氣息。 崑崙弟子眾起初尚以為聽錯,待他再回話之時,個個如喪考妣,不能置信地盯著那樸實堅凝的背影,心中的防線幾近崩潰,絕望的情緒籠罩了所有人。 蕭月兒氣急的臉蛋紅一陣白一陣,怒罵道:「你這叛徒,崑崙派不會放過你的!」 「月兒。」蕭清兒緊緊抓住妹妹,生怕她一時衝動,誤人誤己。 楚勝衣劍眉緊蹙,試圖力挽道:「師伯祖,想必您是有苦衷的,我等皆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何苦如此?」 「崑崙一歧,從即日起,都不存在了,只有狐人莫問天。」一歧轉過身,沒有正面回答,但捨棄道號之舉已經確信無疑地表露了他的選擇。 「按九州中原人的話來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問天,你果然沒有令我失望。」龍胤兩手張迎,作歡迎之舉。 「我也有個條件。」莫問天又轉了回身,向龍胤道:「放過這幾個孩子。」 龍胤目光一凝,停駐莫問天身上,彷彿要看出點什麼,然而莫問天始終古井不波,神情淡然,只得回頭一顧,卻見九部眾首領俱已大是不耐煩,當下斷然道:「不行,不就是幾個崑崙弟子?你既作出選擇,豈可再回頭?」 「姐姐……」蕭月兒心緊若弦,此刻臨近崩潰,依住蕭清兒抑制不住地瑟瑟發抖,惶然已極。 「妹妹。」蕭清兒心中也害怕已極,只是她必須堅忍著。 在一歧或者說莫問天出言與決裂崑崙派之後,楊真就一直沉默著。 「龍胤,這兩個女娃兒奴家要了。」白纖情幽幽道。 「哦?」龍胤有些意外,無所謂地點了點頭。 「師妹!」楚勝衣上前兩步,橫劍站到了蕭清兒身前,在他想來那妖狐定是不懷好意。 蕭清兒見楚勝衣焦急回頭,衝他微微一笑,道:「師兄放心,清兒寧作玉碎,不作瓦全。」 「師姐,她對妳們沒有惡意,跟她走吧。」楊真突然開口道。 楚勝衣愕然,蕭清兒姐妹倆更是目露疑光地瞪向楊真,卻只見一張冰冷峭拔的臉龐,隱有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氣。一時間,諸人都糊塗了。 「姐姐送妳們回崑崙,姐姐要去看看當年莫郎待過的地方。」白纖情見狀又上前走了幾步,站到與莫問天平行位置,只是一面前,一背後。 「不!除非你們放過我的同門師兄弟。」蕭清兒頓然明白了過來,雖然不曉得白纖情所為是何緣故,但她決計不能丟下同門苟活。 孤立在後,不置一言的冷鋒,聽到蕭清兒的話,瞇成一線的冰眸透著徹骨寒芒。此刻他如一柄噬血利刃,鋒芒畢露,極待出手。 白纖情蛾眉微蹙,正待說話,突然一聲大吼傳來,一團紫紅火焰妖影飛空撲了下來。 「退下!」龍胤見狀大怒,閃身躍起劈掌就是一道掌心雷擊上,碧焰雷火將梵天比來勢更快地轟飛了出去,一路灑落一天焰花。 「梵天……這裡由龍胤做主。」妖皇此際高坐在朱雀祭壇之上,一眾妖首遠近盤踞左近。 兀自不服的梵天空中一個迴旋,還待反撲,聞言怒吼一聲,飛轉了開去,揚手就轟垮了遠處一座祭壇。 「嘿嘿,這裡怎會有金族的小傢伙,便宜俺老金了。」陣中疏落一角的金族首領金鏊虛空抓過一道金光,捏在掌中,原來是早前混亂中失落的小金猿。 金鏊大步走出,狂笑一聲,化作一道黑煙閃電鑽入了金猿的小小身子之中。須臾工夫,一陣金紅色光芒大放,只見小金猿看見的飛長,迅速膨脹到一丈高下,雄魁無比,一身金毛燦燦發亮。 身為原主人的莫問天,只是漠然地看著,並未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吼,我金鏊又回來啦,哈哈哈!」金鏊抖了抖身,閃出一道道金光驟影,變作成百上千個猿身,而後收身一個靈動至極翻身縱躍,落回了妖皇一旁,兩臂大力錘胸,左顧右盼,好生得意。 見狀的萬妖頓時蠢蠢欲動,紛紛欲分一杯羹,望向楊真等人的目光更灼熱了。 楊真向蕭清兒打了個眼色,剎那間,一方藍色水晶陣將所有崑崙弟子護了起來,摒絕天地。然而就在結界圈攏的瞬間,一道藍影飛射了出去。 「還要頑抗,真是不知死活。」龍胤並未攔截閃出的人影,因為那人也並沒有逃遠。 一道粗大的金色霹靂重重地自天而降,轟擊在藍晶封界之上,卻只見電光流轉,結界安然無恙,不僅出手的龍胤大吃一驚,連就近的白纖情兩人也大是意外。 又一爪悠然裂空揮出,劃拉出幾道清色波紋,閃著電蛇拍在光壁一般的結界之上,龍胤修長的五指竟冒起了黑煙,且整個手掌凝起片片冰屑,結界波光蕩漾,也微微激盪起來。 「以眾凌寡,以強擊弱,妖族真是英雄啊!」楊真心下一定,瞧著龍胤嘲笑道。 龍胤金瞳電芒一閃,收回龍爪之勢,殺氣如狂潮,楊真胸口如受雷擊,連退十多步,撞在氣罩上,又反彈了回來,七竅溢血,搖搖晃晃,好不容易勉強站定。 「慢。」莫問天阻擋在了龍胤身前,冷視著他。 龍胤與其對峙了一眼,笑了笑,又獰笑著望向崑崙弟子祭起的法寶光圈。 「小輩,你行不行啊?」祭壇處有妖放聲嘲笑道。 祭壇上,九部眾魁首也紛紛遞來懷疑的目光。 龍胤一言不發,看似無力一拳擊了過去,無聲無息擊在結界之上,沿著拳頭一道金色光圈蔓延開去,猝然一聲巨響,整個結界猛地一顫,雷霆閃亮,雪白晶瑩一片,幾道如蜘蛛網一般的粗大金色裂痕凝固在結界之中。 就在結界將破裂之時,龍胤卻收回了拳頭,莫名地回頭看了莫問天一眼,那一瞥的目光中,帶著奇異的光彩。 剛才他平實的一拳,拉動了方圓十里的天地元氣。萬妖在剎那間再次感受到了龍胤衝擊封印時那移山倒海的法力,忌憚大生。 莫問天不經意間與楊真相顧一眼,飽含了深深的意味,瞬即各自又轉過視線。 「你們誰敢與我打個賭?」楊真挺拔的身軀,在一尊尊修羅魔神一般的眾妖前,卻顯得那麼弱小,但不見他有分毫畏懼,踩著劇烈抖動的大地,大步走向祭壇上那盤蛇高踞的妖皇。 萬妖頓時呼嘯著鼓噪起來,紛紛欲分食這渺小的人族。 「你拿什麼賭,賭什麼?」妖皇按下左右的喧囂,饒有興趣道。 「我賭你屬下九部眾,無人能佔據我的法體。」楊真站定祭壇三丈外,濃烈的妖氣強烈地衝擊著他的意志,妖皇那雙表面上平靜無波的眸子,卻潛藏則澎湃的殺意和輕蔑。 一眾妖怪面面相覷,片刻,轟然狂笑,一個個顛倒欲狂。 龍胤不知是何緣故收住了手,負手觀望。 「好,本皇跟你賭,你又要什麼?」妖皇很是欣賞眼前這人族的膽識和勇氣。 「我贏了,你必須放過我所有同門。」 妖皇笑了,他的部下也都笑了,只是那在人族看來分外醜陋的張張面容,笑的很猙獰,很驕傲,很桀驁。 「海冥,桑青,擎天,我九部水木土三族之主,你任選一個。」妖皇一一指過他身邊三個得力部下。 「我梵天來,桀桀。」一頭三頭蛇妖躥了出來。 「梵天,你這瘋子,連那頭麒麟都給你折騰傻了,這又白又嫩的小子可受不起你,還是讓給我吧。」海冥擺動著海像一般的巨大尾巴,砸動的大地轟轟作響。 梵天晃動著三個奇醜無比的頭顱,六雙紫眸暗光流動,凶芒大閃,齊刷刷狠狠地瞪了海冥一眼,暴唳無比,不待分說,就拖動著蛇尾滑了出去。 位於妖皇盤尾邊緣的桑青輕搖了搖頭,不欲與這狂人爭端,那石巨人更是木無表情矗立在妖皇身後。 楊真站的筆直,挺若松柏,只是臉上不住滑落的豆大汗珠,暴露了他無比恐懼的內心,其緊縮的深黑瞳孔跳躍著紫焰紅光,那是梵天週身蛇躥跳躍的火焰。 那頭妖怪粗大黑赤的蛇腹蠕動著,正在緩慢逼近,楊真的心一陣一陣地收緊,氣喘如牛。 他很想回頭,看看他的好師兄樂天醒了沒有。他很想回頭,再看師姐一眼…… 只是,他不敢,也不能,他怕一回頭,無比恐懼的內心再也堅守不住,徹底崩潰掉。 沒有了溫柔可人的師姐,也沒有了崑崙門人的責任,只剩下對眼前妖怪的恐懼,和對生的渴望。 「師弟——」誅魔牌所張開的結界內,蕭清兒眼睜睜看著外面的一切,看著楊真被梵天捲入一幕,淒然慘叫,和蕭月兒一起軟跪在地。 此時,一方滿是裂痕的黑色玉壁正懸她們頭頂上空,流動著藍色電光。 冷鋒死死抓著邪月,喉嚨裡發出一陣野獸一般的喘息。楚勝衣偏頭不忍看下去。 結界外,龍胤的目光與莫問天不期而遇,兩人的眼神都是那麼深不可測。 在一個深廣無際的煉獄火淵之中,有一團純淨至極的銀光核心,一隻玄奇古印放射著萬丈毫光,與周邊的火浪交相輝映,絢爛無邊。 楊真的金丹靈神就罩在那團銀光之中,乾坤印的守護之下,任由梵天強大的元神在內翻江倒海,掀起滔天火浪,就是奈何不得這具軀體的生命印記。 儘管楊真承受著山嶽一般的壓力,大海怒濤上泛舟一般的激盪,金丹不住地損耗元氣來支援乾坤印,但他深信能堅持下去,如果那「背叛」的人沒有欺騙他。 他能感覺得到,外間有無數道神念在窺測著他,尤其幾道更是強大到令他感覺整個靈魂彷彿都赤裸裸地暴露在荒野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深處壓力一鬆,滔天焰火在不甘的狂吼中退去。 誰料,又一股強大百倍的神念闖了進來。 「你贏了,你也輸了。」 妖皇那蒼老雄渾的聲音,轟然迴盪在楊真的紫府心海中。 第三集 西荒風暴 第十章 生天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28 本章字數:9900 射陽星密陣支撐的封印空間,終於抵擋不住地火之威,天穹星陣漸漸湮滅無光。 地心孤島大地開裂,沿著邊緣處至內迅速崩塌,無數碎石轟落到下方飛速上漲的熔岩浪潮之中,天昏地暗,大地深處的地火轟鳴聲,大地崩裂聲,交織在整個空間。 全體妖眾都飛了起來,等待著重見天日,在恐懼中狂呼怪嘯,漫天飛掠,昂揚肆虐在這末日之景中,甚至妖皇也無法壓制這些陷入瘋狂的妖族群。 「妖皇足下,就這樣出去,九部妖眾勢必元氣大傷,龍胤有一寶可應對眼前之局。」龍胤看著在半空抖動著軀體的「楊真」道。 「好,依你所為……這小子有古怪……」楊真的口中傳來妖皇的聲音。 龍胤直升穹頂,他拋出了一道青冥光帛,那是一道畫卷,見風即長,轉眼飛漲成一道青色天幕,如天河一般的乳光,在畫捲上蕩漾開來,山川流水等幻景一一流逝。 這時,中間展開一道暮色空門,一道巨大的氣旋憑空生成,吸攝著整個空間的生靈,萬妖中法力稍弱者,紛紛不由自主地被捲進了天門之中。 妖皇附身的楊真依舊高懸在空,身外九部眾護法觀望著龍胤之舉。 「江山社稷圖?」 下方的莫問天訝異地說不出話來,這不是中南山太一門的鎮派之寶麼,怎會落到龍胤手中?他心中的憂慮更深重了一層,為早前生死之間的交易憑添了不少變量。 一道紫霞飄來,掠到莫問天和白纖情附近,格格笑道:「你真是孤陋寡聞,沒聽說過太一門上代門主仙逝的內情麼?」 「妳又是誰人?」莫問天奇道。 「奴家合歡道瑤姬,見過前輩,格格。」瑤姬伸手虛虛一襝,嬉笑道。 「想不到,龍胤居然與魔道勾結,難怪崑崙被制肘。」莫問天黯然地搖了搖頭。 「崑崙仙府此刻怕都被攻陷了呢。」瑤姬呵呵笑道。 莫問天淡淡一笑,不以為意,此刻他更關心的是另一個人,以及下面那群罩在法寶結界中的崑崙弟子。 此時此刻孤島之上已是溝壑如淵,地面在地心的巨大撞擊力下,不住地崩裂開來,熾熱的地火沿著地縫,捲起滔天熱浪,空氣如熾如沸,形勢已是危若累卵。只是要脫離這地心空間,只怕還要依靠龍胤之力,他為發動禁法重創的元氣非十年八載難以復原,這一陣調息,也不過勉強能自保,難有餘力。 「如果前輩不介意,就由奴家送他們出去好了。」瑤姬慵懶的聲音在莫問天耳邊響起。 莫問天大訝,回頭審視著瑤姬,卻見她一片坦然之色。 「為何?」 「奴家只是一個跑腿的,妖族也好,崑崙也罷,都與小女子無關。」 「交給龍胤老夫不放心,妳有何法?」 「紫綬羽衣如何?」瑤姬甜甜一笑,竟有幾分可愛少女風情,「再加上龍胤的蒼龍梭,當可安然脫身。」 莫問天打量她片刻,淡然一笑,道:「世人偏見,焉知帶來多少紛爭和滄桑。老夫欠妳一個人情。」 「難道你答應龍胤是權宜之計?」白纖情在後幽幽道。 莫問天回首肅容道:「不,我確實想回歸墟看看,若能化解這場大劫自是最好。」 白纖情面現幽憐之色,歎息道:「為何世間總有如許多恩怨和紛爭,以前這樣,千百年後還是這樣。」 「身居造化,誰人奈何?」 莫問天丟下一句話,飄落到晶陣法界外,一片驚惶中的四名崑崙弟子齊齊望來。 「收起法寶,必須離開了。」 蕭清兒等人交換一下眼色,剛才的情景他們看的一清二楚,莫問天前後的舉動很是令他們糊塗,以他們十年如一日清修的單純人生閱歷,根本無法把握眼前局勢。 「楚師兄,冷師兄,我們該怎麼辦?」蕭清兒茫然問道。 「別無選擇。」楚勝衣苦笑以對。 冷鋒伸手指了指那力痕如蛛網般擴大的誅魔牌,早前為龍胤全力摧山一擊下已趨近崩潰,原本此牌就屬克制無形天魔之陣寶,卻非是抵禦法力攻擊的法寶,能支撐到這個時刻,完全是僥倖和龍胤的手腳。 「冷師兄,照看好樂天師兄。」蕭清兒說罷,掐訣收起誅魔牌。 深藍色陣光若流光一般消逝,誅魔牌落回蕭清兒手中,卻啪一聲,化作齏粉,從她指間散落一地亮晶晶的玉粉。 崑崙四人,添上一個失去意識的樂天,對陣是莫問天等三人,無比複雜的組合和關係,誰也想不到有這麼一個局面,倚賴和戒備的微妙心理,在楚勝衣幾人中顯露無遺。 「九州大亂之勢已不可阻擋,天下風雲就要看你們這群後輩了。或許你們認為老夫背叛了崑崙,可老夫卻認為自己只是去做一些該做的事,和能做的事。」莫問天滿懷希冀之光看著這群崑崙傑出後輩。 滿天地焰烽火中,冷鋒單臂力抗著樂天,楚勝衣在前,蕭清兒兩姐妹在冷鋒左右,來時六人,此時一個昏迷,一個生死不明,不可不謂慘淡。 「晚輩等見識有限,不敢擅言,若能我等僥倖回山,自當將詳情一一稟告師門,請師長定奪。」楚勝衣上前一揖道。 「這小子被麒麟元身入體,幸虧他是先天火德之身,若能熬下去,修為必定突飛猛進,生死有命,成敗在天。」莫問天油然道。 「這傢伙命硬,可我師弟呢?」蕭月兒對他臨陣「叛變」依然耿耿於懷。 「世途艱險,道途萬難,萬難啊。」莫問天抬頭望天。 蕭清兒看著上空陷入狂亂的妖群,再看看手中殘餘的晶粉,鼻子一酸,一直強忍的淚花湧泉一般滾落。她只恨自己法力低微,只能靠師弟犧牲自己成全他們的性命。 她心中還有著那萬一的期望,期望有奇跡發生,期望那活蹦亂跳的小師弟能再回到她身邊。只是她也知道,面對如此強大不可一世的妖皇,生的希望只怕真是那萬一了。 將近八成的妖怪都進入了「江山社稷圖」內的世界中,餘下一些強大的妖族和九部眾首領在週遭觀望,等候妖皇的決策。 地心孤島此時只剩下原來半壁江山,岌岌可危地懸浮在岩漿怒海之上。 此時,「楊真」赤裸著身子,披頭散髮,高懸封印之穹。渾身精壯挺拔的肌體上,若有成百上千個地鼠一般在湧動,充氣般變幻著形狀,一雙瞳孔黑紅異芒交替閃動。 九部眾魁首邀游在他週身,不時警惕地望著頭頂那面遮天畫卷。 在他們心中妖皇才是正首,對這有著救命之恩的小輩,卻是心懷複雜的之意,一方為妖族後輩有著強大的實力和不俗的智慧而欣喜,一方面卻為後來者的趕超而心有戒懼。 九部眾之中,當年誰人不是橫行一世的強者,豈能甘於人下,輕易受人擺佈? 只是眼下局勢,全然不在他們的掌握之中。 封印數千年之後,本命元氣大傷且不說,沒有肉身,喪失了施展大部分法術之能,更有很多天敵之術克制著妖靈體,一個不好就是魂飛魄散的結局。 擁有了幾近無限的生命之後,無論妖族還是人類中的煉氣之士,內心深處更加懼怕死亡的降臨。縱然有輪迴之說,也過於縹緲不可捉摸。把握今生才是最重要的。 就以講求修來世求因果的天佛寺來說,那也不過是菩提心不夠無畏無淨,自以抵擋不過天劫,索性以密法帶著修為和神識轉生,再求來世成佛。 畢竟修真界能蛻變凡體,列身上界的人,是千中萬中求一的。 妖族天心混沌,命元駁雜不純,唳氣強盛,能渡過天劫而得以飛昇天界者,有史以來更是寥寥,對此他們很是嫉妒人類的得天獨厚。 然而妖族也自有優勢,他們普通妖族也有著遠比人類悠長的生命,更有著人類無法比擬的強韌肉體,能適應惡劣無比的生存環境,與脆弱的人類相較,譬如虎狼與綿羊之比。且天性自然的妖族,有更多的妖族有機會走上煉氣修行之路,就個體而言,大是遠勝人類族群。 是以,在妖族看來,他們是比人族更優秀的生靈,更有資格作這大地的主人。 奉行強者為尊的妖族,面對弱小者的態度自然不言而喻。 於是那場遠古驚天之戰,就那樣自然而然的爆發了。 成者王,敗者寇,在人族如是,妖族何嘗不是如此。 三千年過去了,九州人類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遷徙大洋之外的妖族,也繁衍了無數代,同樣也不是以前的妖族了。 而封印之下的九部眾,卻是以失敗者重生。 舊有的統治秩序和統治者,還能繼續帶領新一代妖族嗎?這是九部眾心中的疑問和不安。 妖皇作為上古無與倫比的一代霸皇,自然更是看得通透明澈,可曾擁有的東西,誰能輕易捨棄?強者,霸者,王者的尊嚴豈能說棄就棄? 龍胤作為拯救者的強者姿態而來,隱隱有著挑戰妖皇之意,能成為九部眾族首自然大多力量與智慧兼備,在此刻,他們無疑須作出選擇。 這時「楊真」怒吼一聲,一頭血褐色長髮無風自動,盡指向天,如狂蛇飛舞,四肢大張,魁首高昂,整個人虛懸在眾妖之巔,無形的法力波動排開了大片開闊虛空。 幾出乎所有人意料,妖皇半刻之後,依舊未能完全拿下那崑崙少年。 九部眾族首之中,有些人已經不耐煩了。 掌持「江山社稷圖」的龍胤,此刻隱藏在黑幕中,心中有一股強烈的衝動,那就是趁妖皇未能完全歸體入神之時,出手幹掉他! 反覆思量,他在九部眾的歸順意向,與一勞永逸的選擇中徘徊。 他並不敢肯定莫問天的意圖,儘管他很清楚是一種彼此利用,只是他無法揣摩莫問天的決心,就像莫問天也無法揣摩他一般。 若此時與妖皇兩敗俱傷,而與上古九部眾決裂,那才是莫問天最大的意屬吧? 妖族自古口口相傳中,妖皇是不可戰勝的,不可挑釁,不可妄言的絕代強者。 按中原人的說法,世人皆為利往,這利就是力量和權威,在妖族部落而言。 在歸墟的九部族人中,他是至高無上,無人能挑戰的;然而在上古九部眾中,他不過是個擁有一定道行的小輩,並無令萬眾歸心的威望和資歷。 他頓然明白了,他需要時日去建立和挑戰權威,如果他想利用這批上古前輩的力量,就必須得到他們的認可。 他唯有在妖皇巔峰之時,將其趕下寶座,才能收復整個九部眾,令妖族萬眾歸一,臣服在他的旗下。須臾,他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 忽然之間,他明白了莫問天那古怪交易的圖謀,借他之手解決妖皇,想到這裡,他心中一陣冷汗冒了出來。 他可肯定,若他暗下殺手,縱然擊殺了不在完全狀態的妖皇,必定得不到上古妖眾的認可,甚至會反目成仇,妖族更可能就此從內部瓦解,這樣一來…… 他比誰都明白,各自為政的妖族和萬眾歸心的妖族,有多大的差別。 他忽然發現他一直以來大大低估了莫問天,自己以為掌握一切時候,卻輕易被他利用自己的弱點,編織了一個萬劫不復的連環陷阱。然而,若要他下手殺掉這自幼一起長大的好友,他卻無論如何狠不下心來。 妖族霸業,這才是剛剛邁步起啊。 龍胤在心中深深歎息道,目光轉下了下方,眼下的局勢已經容不得他再猶豫。 「諸位族首,還要猶豫麼?」 「好了,你們隨他去吧。」妖皇開口了。 此時的「楊真」一改往昔的英挺靈氣,稜角分明的臉龐更顯恢弘,一身肌肉若虎豹一般雄勁無比,整個人奇跡般地高大了一截,看起來多了三分霸道和妖邪之氣。 尤其張揚的血發和那雙暗紅的瞳孔,令人全然無法與崑崙仙家弟子聯繫起來。 「是,我皇。」 眾妖見妖皇有了肉軀之後,明顯強大了幾分,遂再無顧忌,儘管還有幾妖不情不願,也只好尾隨而去,轉眼消失在畫軸的天門之中。 「恭喜妖皇足下。」龍胤招手收回「江山社稷圖」,飛落了下來。 妖皇埋首審視了一番自己的新軀體,頷首笑道:「人族的肉體雖然脆弱了點,但得天造化,確實修行起來更見容易。」 龍胤目光上下轉了轉,遲疑道:「妖皇足下似乎……」 妖皇笑而不答,揚手反掌,一拂一撥。 方圓半里的空氣頓時狂亂起來,在週遭怒潮一般瘋狂湧動著,從妖皇的掌勢鋪開起,他以身做風眼,一道龍捲風轉眼憑空生成,風雷呼嘯,將妖皇和龍胤兩人包裹在中心。 就在妖皇抬手撥轉的一剎那,龍胤分明感應到整個天地都被攪動了起來,整個天地都在圍繞著妖皇運轉,他知道那不是錯覺,那是通天的法力修為! 而妖皇本人,則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嶽,平地突起,高高俯視著眾生,那凝重的威壓感,令龍胤只能仰視。他明白了,妖皇還是那個至尊無上的妖皇。 龍捲風由小至大,瞬息傾天襲地,席捲了整個封印空間,激嘯迴盪一周之後,轟下了此時快被熔岩浪潮淹沒的地心孤島。 轟隆巨響聲中,整個地心孤島徹底分崩離析,龍卷在巖海中捲起一個巨大的熔岩漩渦,滿天的岩漿和毒焰,向八方激射飛灑。 龍胤心中一顫,明白妖皇是在向他示威,神色又收斂了幾分。 「不到鼎盛時期三成修為,不過若非散仙以上的牛鼻子,就難有人奈何得了某。」妖皇盛意大笑,笑著話鋒一轉,目光灼灼盯向龍胤道:「我知你在想什麼,只要你能令妖族更強大,我就讓你登上九部眾至尊之位又如何?」 龍胤趕緊垂首道:「龍胤不敢。」 這時一道紫霞和一道灰影飛了上來,其中一人遠遠就道:「龍胤,你這沒良心的等等,你別丟下奴家。」 蒼龍梭悠悠祭起,金色的角光映亮了火熱的地心,正對著上空。 黎明時分,陽岐山。 在山巒峻嶺之中,無數飛禽走獸,瘋狂地往山外奔襲,彷彿大難臨頭一般。在坦盪開闊之地,更是萬獸狂奔,驚嘶亂吼,驚天動地,塵芥漫天滾滾。 出奇地,陽岐山頂空星光渺然,籠罩了幾千年的翳雲一掃而空。 只是,陽岐山外,西、北、南三面相隔百里之地,都有一片染紅的天空,幾座火山正釋放著積鬱了億萬年的熱力,滾滾濃煙和火山灰罩了一天。 在東方天際浮光躍起的地平在線,一群道人正沐浴在大地黑暗與黎明的一線光輝交涉中,腳下是巍巍山莽,當中為首兩人正是蕭雲忘和紫干真人。 紫干真人遠眺著陽岐山,一臉鐵骨錚然,他撫了撫長鬚,喟然道:「人算不如天算,地脈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我等奮戰一夜竟是勞而無功。」 蕭雲忘指著幾千年來,陽岐山從未有過如此明亮的夜空深處,苦笑道:「莫非這西荒之變真是天意不成,凝聚幾千年的妖煞之氣,竟然被地氣激散了個一乾二淨。」 一名長老在後憤然道:「若非鬼尊那老鬼搗亂,我等協力出手,未必沒有機會。」 另一名長老卻道:「散星陣大多被破,星力聚集不足平日五成,地火脈勢強只能以疏導之法,能分去三成力道就是奇跡了,失敗是注定的。 一閒長老長歎一聲,道:「封印將破,妖族即將現世,我們要趁早作出打算才是。」 大長老發話,一干長老頓時齊聲附和。 「一閒師叔說的是。」紫干真人無奈搖頭,往蕭雲忘看去,又道:「那幾個小傢伙至今沒有音訊,怕是凶多吉少了。」 蕭雲忘背著晨曦負手而立,飛揚的劍眉下,一雙眸子閃爍著幽光,忽聽他道:「封印完了。」 他話音剛落,下方大地一陣的沉悶巨響連綿不絕地傳來。 高聳的陽岐山九陽峰在劇烈震動中,轟然崩塌解體,熾熱的岩漿從裂縫和巖洞中震天噴湧而出,萬丈地火沖天而起,整個山脈轉瞬為傾天的火光毒煙所籠罩,地火如龍一般在八方山徑上蔓延開去。 山崩地裂,岩漿盈野,天地染成了橙紅一片。崑崙派經營數千年的陽岐山徹底毀於一旦。 紫干真人再度祭起昊天鏡,一面巨大的圓面水鏡懸在眾人當空,銀晃晃的光可鑒人。隨著他靈訣的打入,整個陽岐山的生靈若螢火蟲光點一般分佈在鏡面上,皆是往周邊散去,密密麻麻,若星辰一般閃耀。 他冷聲笑道:「這些妖獸倒是機靈,早早逃了出去。」 「這些孽畜在西荒之地,倒不足為患。盯緊一點,只怕他們就要出來了。」蕭雲忘目光緊張地盯在鏡面之上,他心中對一雙寶貝女兒和兩個弟子的生還,並不抱多大希望,但終究是自己的血脈和弟子,怎生輕易放得下? 這時,昊天鏡光內一個璀璨的亮點悠悠上竄,越來越亮,忽然停住了動靜,化作了幾個小光點。 「出來了!」兩人交換一個眼色,同聲道。 陽岐山萬丈高空之上。 「妖皇足下,我們何去何從?」龍胤收回望著瑤姬和一歧遠去的目光,回首道。 「想必你該有全盤打算吧,本皇聽著就是。」妖皇深深地,近乎貪婪地呼吸著陌生的空氣,雙臂揚空,舒展著四肢,昂首環顧著蒼天和大地,體味著重生的喜悅和歡欣。 「九部眾大部前往歸墟,以期盡早恢復元氣,留下一部妖族,散往九州中原各地興風作浪,鬧的越大越好,到時魔道方面定會暗中襄助,我們則可靜待時機,發出致命一擊。」龍胤恭聲應道。 妖皇入神地思索片刻,深深一笑道:「看來年輕輩想法與我等是大有不同了。不過,你要明白一點,人族不管他是魔還是道,都是靠不住的,錯估敵人就是我輩當年的大錯。」 龍胤不以為然道:「魔道長期被佛道兩門打壓,這九州天下對他們來說是越亂越好,只要與我妖族利益不衝突,合作也無妨,此次能順利破開封印,也有他們的功勞。」 妖皇幽暗的眸子掠過一道奇光,大手一擺,淡然道:「你既已決定,就由得你了,本皇另有打算。」 龍胤愕然,忽然警覺地目光轉向了東方,那正是凌霄火山灰燼所擋的另一面。 「給我放一些九族力弱之輩出來。」妖皇目露狂意地睨向了東方。 龍胤心覺奇怪,也不多問,在手中釋開「江山社稷圖」畫軸,法力操控下,陣圖開了一道小小天門,一群小妖呼嘯著衝上了天,漫天飛舞,就欲飛散而去。 妖皇長空一笑,一雙猿臂輕舒,托掌朝天一送,方圓半里的空氣頓時扭曲了起來。 「兒郎們,都給我過來!」 原本力圖抗拒那無邊吸攝力的小妖眾,聽得妖皇召喚,頓時自主飛落聚集了下來。 一團無邊的黑氣在那雙承天之勢的手掌上,不住膨脹,如活物一般捲纏了上天,眨眼工夫,上百隻千奇百怪的小妖被捲進了墨團。 那墨團不住旋凝縮小,最後收落在妖皇的掌心,成了一個赤中帶黑的小球,不住細密地蠕動著,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嚎聲從中傳來,散發著澎湃的妖力和靈氣。 妖皇念出了一段晦澀的古老密咒,手中的小球暗光流轉,很快安靜下來。 這時,天誅劍從妖皇口中噴了出來,落到他另一隻手中,無色本命真火燃起,一陣青色電光在兩尺餘劍身上爆起,堪稱神木的劍器竟然漸漸消融,化作一團青色液體。 一旁的龍胤從未見過這等秘術,大感震驚,反倒是對四面悄悄包圍過來的崑崙人沒有放在心上。 「天魄凝陰,至極化陽,神魂如一,天器神兵,誰人能敵?」 妖皇念誦著密咒,將手中左右兩團光球盤抱著融為一體,無數玄妙如芥子大小的光符繞著翻飛其間,紅綠橙黃藍靛紫七色光華交替綻放,最終在一陣虹彩大放之後,變成一團金中帶赤的凝液。 隨之漸漸凝形變化,最後呈作一柄赤金色的劍器,柔和輝光灑了滿天。 妖皇再次咬舌噴出一道血箭,灑在如水一般流動的劍器之上。 一陣血光大放之後,劍器修成。 「這是我媧皇一族得自始祖女媧娘娘天魄密法成兵,玄為次,金為貴,無為最,無形無質,萬法皆取。」妖皇橫劍身前,明璃流動的劍身上,金色劍身與赤紅劍脈光華交相輝映,令他白玉雕塑一般的偉岸軀體,散發著神聖而妖邪的光芒。 「請妖皇足下立即撤離,崑崙派來之人交給龍胤了。」 「來者二十有一,一者為陰,二十為道,五者天成。」妖皇不急不緩道。 「妖皇足下果然洞若神明,那陰靈之人是您老的故友。」龍胤強自按捺下心中的震驚,出乎他的意料,妖皇比他想像中還要強大。 「故友?鬼氣森森的,是那頭愛佔便宜的死老鬼吧?」妖皇漫不經心地將劍鋒偏轉,指向了龍胤胸膛,兩人面面向對。 「正是鬼尊。」龍胤金瞳一陣精縮,心頭大凜。 新舊兩代妖族霸主對話間,十八道遁光從四面八方飛速包圍而來。 就在關頭,妖皇身軀突然一僵,額上眉心驟然亮起一道鍥形銀芒,雙目異芒亂閃,嘴裡亂吼道:「殺了我!殺了我!」 「這?」龍胤登時目瞪口呆,這分明是那小子的聲音。 「小鬼,別鬧,本皇忍耐有限度的……」蒼老的聲音又回來了。 「他還活著?」龍胤心下狂跳道。 「殺了我,殺……」妖皇容色又變,冷不丁兒,又吼了一聲。 萬妖收歸仙陣圖,再無束縛和顧忌,面對有著致命弱點的妖皇,正是一舉解決心腹大患的千載難逢機會。只是,龍胤再一次猶豫了。 他只怕莫問天還有著不可估測的後著,令他功虧一簣,甚至一敗塗地。 他作著假設,若妖皇突然隕世,而回歸妖族的莫問天從中挑撥,以狐族一向在妖族智者之名特殊地位,想必回歸的上古九部眾必定離心大亂,到時只怕他的所有謀算都會落得一場空。 若妖皇在世,一山不容二虎,妖族必定也會經歷一場難測的動盪。 龍胤突然發現自己竟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局面。難道這一切都是在莫問天的算計之中? 龍胤如大夢方醒,垂歎自己果然是太小覷天下英雄了。 請繼續期待天痕續集 第四卷 龍游淺水 第一章 奈何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29 本章字數:7829 在陽岐山以東一片荒漠的丘陵上,有幾個孤清的人影。 「您真要去崑崙山?」 「既然有你回狐族,為娘身上的責任也不再存在。」 「那不該是您去的地方,您應該明白。」 莫問天與白纖情迎風而立,頭頂著星光,低聲私語,不遠處是幾名崑崙弟子。 「天歌究竟是怎麼死的?」 莫問天搖頭道:「父親是崑崙弟子,違反宗律被敕令輪迴,難道您想報仇?」 白纖情淒然一笑,道:「我狐族若非修到九尾天狐境界,豈敢與崑崙爭鋒!為娘只想去他當年待過的地方看一看。」 莫問天儘管修行了五百年有餘,卻並不懂得男女感情為何物,面對族母的要求,他很為難,他深知崑崙仙府對妖族的態度,她此去怕是存了死志,卻又不忍心拒絕。 「讓她跟我去吧。」一個少女聲音在一旁響起,蕭月兒走了過來。 莫問天無可奈何地看了蕭月兒一眼,道:「小丫頭,莽撞不得。」 「叛徒沒資格教訓我,哼!」蕭月兒皺了皺可愛的小鼻子。 「師伯祖,告訴清兒,真師弟他究竟還活著嗎?」蕭清兒跟了過來。 莫問天被一雙容色憔悴的少女逼問,心有愧疚,無奈一笑道:「崑崙有人來了。」 一紫一紅兩道劍光從天際翩然而下,直落在眾人眼下,一道一俗。道人瘦高,面骨稜稜,雙目深陷,臉膛卻是紅潤如火;另一人卻是文士裝束,氣度高雅,舉止從容。 「清兒,月兒。」青衣文士當先掠至,聲音中掩飾不住的驚喜。 蕭清兒姐妹倆目不轉睛地看向來人,心中頓時升起無限委屈,盡化作一聲:「爹——」 父女三人擁了個滿懷,兩女更是放聲大哭,讓蕭雲忘左右安慰,愛撫不止,好一陣忙亂。 「這是天兒……他怎麼了?」另一邊廂,紫干真人看著冷鋒扛著那一身焦黑的男子,冷苛緊繃的面上大驚失色。 楚勝衣趕緊上前參見,面有愧色道:「紫干師叔,我們沒有照顧好樂師弟。」 待兩女發洩夠了,蕭雲忘視野才轉到一旁,輕輕將兩女放開。 「爹,好多妖怪欺負我們,欺負師弟,師弟他……」蕭月兒哭訴著,埋首在懷,一雙手死死抓住父親,生怕一轉眼又不見了。 「真兒他怎麼了?」蕭雲忘只見到了四個門下,確實少了一個。 「真師弟給妖皇搶走了。」蕭清兒說著悲從中來,又撲在了蕭雲忘的懷裡。 冷鋒將樂天交給紫干真人後,走上前來,低低叫了聲:「師父。」 「好,沒事就好。」蕭雲忘心緒複雜。 「楊真小傢伙死不了,他應該正在與崑崙長老交手。」莫問天與白纖情站在眾人圈外。 蕭清兒兩女聞言止住哭聲,不能置信地回轉頭來。 「回去告訴一元,就說:一歧的使命結束了,哪裡來,回哪裡去。」 莫問天仰望著東方,目光似穿越了千山萬水,看到了九州山河動,風雲起,聲音蒼老而抑鬱,身形漸漸變淡,最後化作虛影消去。 「老妖怪,別跟他們糾纏了,那玄湖快給火山埋了。」 「小鬼,跟本皇耍心眼你還嫩,你一心騙本皇去崑崙山,有何圖謀?」 「那你有種別躲躲閃閃!」 「汝等無知,看某怎麼戲耍這群牛鼻子!」 在「楊真」的識海內,妖皇正與軀體的正主一門心思地討價還價。出現這樣的狀況,卻也是雙方無奈之舉。 原本被視作獵物的楊真,在乾坤印的守護下,作為獵人的妖皇空有無上神識卻奈何不得。 而此刻,無論是龍胤還是崑崙派的人,或暗或明,無不尋隙給予他致命一擊。 在危機四伏的境況下,妖族一代霸主妖皇不得不暫且委屈自己,與楊真共生一體,借助他的肉體恢復部分法力,應對眼下的惡劣局面。 為一團朦朧金霧包裹的妖皇,化身成一陣無定狂風,鬼魅般周遊在崑崙長老密集的劍陣中,籠罩八面長空的劍光,每每包抄襲至,總為他神乎其神地化解。 另一邊戰局中,龍胤卻是龍吟虎嘯,如怒龍一般的法力狂瀾縈繞在週身,硬抗硬擊,將圍擊的崑崙長老一一擊潰,一招一式充滿高亢霸絕之力。 不同的是圍擊妖皇的有六人,而龍胤卻一人獨戰十二名長老。 不明真相的崑崙眾長老,顯然是把更霸道囂張的龍胤當作了頭號大敵,而融合有礙的妖皇對此樂於成見,幾千年的沉睡,當年的狂暴之性早消磨的所剩無幾,一邊與崑崙長老周旋,一邊與體內的原主談判。 他只有完全取得肉身主宰,始有機會回復本原實力。 「妖皇足下,您請速速離去,這群老牛鼻子就交給我了。」龍胤尋得一個戰機脫身包圍圈,趕至妖皇不遠,揚聲高呼。 「這該死的東西,竟敢算計本皇!」妖皇心中怒罵,他自己心曉實力不過恢復了一兩成,若正面與龍胤交手,他必敗無疑,眼下,這傢伙竟打算借刀殺人。 果然,聞言的崑崙長老似是醒覺過來,立時有半數之人轉即包圍向妖皇一邊戰圈。 「老妖怪,還不快跑!」楊真本能地急道,他可不想死在自己人手中。 「吼,看爺爺殺的這群牛鼻子屁滾尿流!」 妖皇仰天長笑一聲,面對四面八方十數道凌厲無匹的追命劍光,不再遁跡。 化作金霧的天誅,長鯨吸水一般收回到妖皇右手,奇光一閃,全新的天誅已經變成了一柄丈長赤金色大彎刀,若金輪一般耀眼奪目。 「妖孽,你逃得了陽岐山,逃不了道爺的五指山!」 一名暴躁的長老開聲怒吼,雙掌陰陽合抱,一團紫紅的陰雷轉眼孕成,轟擊而出,在半空雷分六道,雷球弧飛電射妖皇上下前後左右,罩定他遁逸方向。 轟隆隆……艷紅的陽極雷火炸滿了天,可熔金化鐵的黑赤罡風撕裂了空氣,瘋狂地尖叫著,令妖皇挪移的空間盡失。同時十數柄仙劍裂空捲來,整個方圓半里空間被氣浪和罡風切割成無數碎片,欲將一切粉碎撕裂。 「米粒之珠,也敢放光?」 一道金輪光氳扭曲中,連同妖皇本體一起消失,當空綻放出成百上千道赤金色彎刃,若靈蛇狂蛟,若電亦如霧,在罡風和劍光的萬一間隙之中,乘風破浪,游刃有餘。 掩藏了氣息,與天誅一體的妖皇消失在虛空之中。唯有漫天飛越而出的金輪刃光,一道道在崑崙長老的迫天劍氣中摧毀,卻無一是妖皇所在。 他們誰也不知,有一道遁光直落九霄而去。 契入妖皇意識的楊真,感受著這絕代妖王胸間視蒼生如無物的氣概和野心,一種前所未有的胸臆在膨脹,那等萬物我有的無上境界,令他心馳神往,視野無限膨脹。 我總有一天也要這樣的強!一個這樣的信念在楊真心中不住滋長,生根,發芽。 「小鬼,想要這樣的力量?」 「我師父,我師祖比你強百倍!」楊真哪肯服輸。 「本皇全盛之時,你崑崙祖師爺也不是某對手,哈哈哈……」 「吹牛皮,誰信。」 一妖一人在識海鬥嘴之時,長空之上烏雲滾滾,雷霆交加,一陣天翻地覆的氣浪翻滾捲了下來,藍白眩光通透了萬里長天。 「龍胤這小輩果然在隱藏實力,本皇睡了幾千年,可也不傻,桀桀。」妖皇頓足虛空,回望天際,身下不遠是一片火山焚景,無數條火龍往陽岐山外蔓延而去。 在東面平緩的山巒之中,一潭平湖就在不遠,火山熔岩已經逼近了湖邊。幾道巨大的火龍燃燒著毒焰,噴著火舌,正緩緩從山崖上流淌進湖水中,水氣瀰漫蒸騰沖天。 楊真心下大喜,正要呼叫這老妖,卻見平空一道紫色劍光衝破了蘑菇雲一般的火山煙灰,驟然激嘯而來。 「又一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妖皇踏足天誅化形的金雲之上,靜候來人。 「師父!」楊真的聲音並沒有吐出口腔,只迴盪在心海深處。 蕭雲忘遙遙打量著這與他小弟子有八九分相像的赤裸男子,那妖邪雄霸的氣息,卻分明是完全陌生的人。 「尊駕可是妖皇前輩?」 「能找上本皇,你倒有幾分本事。」 「還請前輩放還我門下,你我公平對決。」 妖皇仰空一笑,道:「這具軀體原來是你徒弟的,還你一具屍體有何用?不如讓本皇承個情,日後再見本皇放你一馬就是。」 蕭雲忘俊雅的面上如同一陣朔風刮過,瞬間寒霜凍結,字字千鈞道:「如此,手下見真章!」 說話間,三尺紫殤仙劍已掣在手,斜指長空。 妖皇只見一片鋪天蓋地的紫華搠空而來,天地間滿是穿雲裂石的劍氣呼嘯,萬千道劍影虛實難辨,道道破天裂空。 天誅再度化作一片金輪,這如刀如斧的巨刃落在妖皇手中,直直劈空斬下,天空剎那間破開一道漆黑無底的口子,漫天紫色劍氣頓斂,春雷乍響,將蕭雲忘蘊萬千殺機於一的試探消解無形之中。 「你比那群呆呆笨笨的小道士強不少。」妖皇負手佇立,天誅自行在他週身寰行,在晨光下金光赤色絢爛一片。 「小道士?」蕭雲忘好氣又好笑,一群活了幾百年的長老竟給他當作小道士,不過他也無從反駁,這老妖怪確實有這個資格。 「某問你,你崑崙派可有一物叫聖元丹?」妖皇問了個不著邊際的話。 蕭雲忘一怔,暗忖這老妖盤桓的什麼念頭?不過,縱然是大敵,以他一貫坦蕩的作風,也不屑在此上糾纏,索性大方道:「此乃我崑崙不傳神品仙丹,尊駕不會是打這個主意吧?」 「哈哈,原來小傢伙沒騙某。」妖皇開懷一笑。 「休說你進不得崑崙山,有姬香仙子在,聖宗之寶豈是你等可取。況且,你先過得了我這一關再說。」蕭雲忘放下了心。 妖皇裂嘴一笑,有幾分詭譎,再度掣起天誅。 「老妖怪,我沒騙你吧?別跟我師父打了,崑崙山有彌天仙陣封山,只有下面的玄湖可以自由出入,過了這村就沒這店兒了。」楊真不厭其煩地勸阻道,他實在不願跟師父對陣,無論誰勝誰敗,他都是失敗者。 「小鬼是怕本皇幹掉你師父吧,桀桀。」妖皇得知有令自己一夜恢復元氣的至寶,若說不垂涎三尺才有鬼。所謂一朝為蛇咬,十年怕井繩,當年他就是為崑崙派之人計謀所構,才陷入絕境,被打入封印。 楊真沉默了,他確實不知這老妖的深淺,這老妖看似粗豪,實則心細,難保不會反算計了他,如履薄冰的境況下,為了自己的一線生機,還有莫問天的囑托,他必須竭盡全力。 「小鬼,某讓你跟他說句話。」妖皇突然道。 楊真一呆,早前自己出其不意地利用「乾坤印封字訣」搶奪身軀主導權,製造契機,把老妖怪嚇的魂飛魄散,死死封住百脈靈竅,再不肯給自己機會。 這會兒主動讓他自主又有何企圖?不管他願意與否,六識回體的他已經接管了自己部分身體,目光所及,師父正踏正虛空,仙兵「紫殤」激嘯長鳴,一化為九,直起長空。 這劍訣起手式隱隱見過……九曜飛仙訣!醒覺過來的他,頓時大驚失色。 「師父——是我!」楊真不顧一切地大喊道。 果然,蕭雲忘凝滯了手上的劍訣。「真兒——是你?」 「是我啊……師父。」 「你放心,師父一定會救你的!」 「桀桀……」無心激鬥的妖皇得逞一聲笑,趁機脫離劍陣的氣機牽引,化作一團赤金色遁光,直下了長空,墮天飛遁東南方氣霧揚空的玄湖。 猝不及防的蕭雲忘唯有長空興歎,誰料有此變故?彈指收起劍勢,不及多想追了下去。 「老妖怪,快點,水都快煮熟了。」 在深不見底的湖水中,妖皇下潛了盞茶工夫,越往下越是幽暗,四周深水處不住地冒起珍珠串般連綿的氣泡群,翻滾不休,將湖水攪得混沌一片。 尤其他身後被熔岩燒熟的湖水,波光橙紅一片,水暈泛金如鱗,常年冰寒的湖水,不住地被汽化翻騰,捲起一道道巨大的灰白氣浪水柱,滾煙一般奔湧著飄向水面。 「老妖怪,連水遁都不會麼,這湖有百丈多深呢。」 「小鬼,敢對本皇呼來喝去。」 一直行動遲緩,似在思索著什麼的妖皇,聞言韌極的兩條長腿一擺,一陣水波浪湧就無了蹤跡。在妖族九部中,女媧族與氐人一族皆與水親,水中自有無可比擬之能。 這一遁,就潛入到了水底至深之處。 在漆黑的湖底,本該伸手不見五指,卻有一處微光蕩漾,透露著古怪,楊真頓時知道來對了地方,在心海中大嚷道:「老妖怪,就是那裡了。」 妖皇聞言卻停住了行動,漂在深水中,陷足柔軟的泥沙中。 「小鬼,你老實交代,有何圖謀,本皇雖急於恢復元氣,重塑妖身,那也不是爾等可以欺辱的,逼急了本皇毀你肉身,任你其奸似鬼,也落不得好下場。」 隨著神念游弋到前方,一座古老的巨石陣映入兩個意識之中,三十六根齊整的方石柱,以奇門陣列排布,光滑的青石柱身上,不含分毫附生雜物。 楊真沉默了下來,自妖皇與他共居一體以來,其所為所觀所察,他都一清二楚,更知妖皇雖看似威風,卻是畢生最脆弱的時刻,所以對他這樣微末的道行也戒備甚嚴。 按莫問天所示,以乾坤印守身,伺機干擾百脈元力;同時想盡一切辦法將妖皇送到崑崙山,面見一元祖師,如此自己方可得救。 莫問天在封印中危機時刻對他的種種安排,現在想來卻處處透著玄機。 自萬獸谷以來,他一直雖看那老頭子不甚順眼,內心卻是敬佩有加,也一直以為他不會算計自己,如今他還是這樣認為。 可為何,他被妖皇一問,回想起早前驚心動魄的經歷,卻有些不妥之處? 「我要活下去,你要做回舉世無敵的妖皇,還不夠麼?」楊真最後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 「舉世無敵的妖皇。」妖皇念叨了一遍,驀然狂笑了起來,他突然發覺自己變得膽小了,這是不可以忍受的!他是妖皇,縱橫天下,不可一世的九部眾之王,以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一陣隆隆聲傳來,水中暗流激盪,凝固的熔岩已經滾落到了湖泊中心。 這時,湖心深處一道紫色光華也追了下來。 妖皇佇身石陣中心,按楊真所傳陣靈訣,一道道乳白色光華在石柱上下流轉,很快整個石陣被一團白色漩渦狀光華籠罩。 蕭雲忘趕到之時,石陣一陣白熾光芒大放,瞬間整個湖泊都通明一片。 而後,一切歸於沉寂和黑暗。妖皇已經遁走了。 玄湖外,除了八名心有不甘繼續追蹤應龍的長老,餘下崑崙派一行全齊聚在湖畔,無不頹喪地遙望這面目全非的陽岐山。 此行他們已告完全失敗,不僅封印被破,且封印之中的萬妖為人全數救走,連眼皮子底下的妖皇也走脫無影。 窺伺在旁的鬼尊在龍胤被圍攻之時,突然再次出手,令陽岐山大變的禍首得以輕易走脫,崑崙派落得兩手空空,且有五名長老為此受了不輕的傷勢。 蕭雲忘看了紫干真人手裡昏迷不醒的樂天一眼,道:「西荒之事已成定局,我等先回崑崙山再作計較。」 伴在蕭雲忘左右的蕭月兒嘟嚷道:「那師弟他怎麼辦?」 紫干真人突然插口道:「水底那座石陣當是上古失傳的傳送仙陣,至於傳送到何地就難說了。」 蕭雲忘愛憐地看了一看滿臉期盼的一雙女兒,搖頭道:「此陣當是我玄門之遺,也許一歧師伯他知道詳情,只可惜……」 「一歧老頭子是狐族人,又跟那個什麼龍胤的妖怪稱兄道弟,師弟定是給他算計了。」蕭月兒說著看了看懷裡的九尾小白狐,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來。 「休得胡言!」蕭雲忘臉有慍色。 識相的蕭月兒趕緊閉口,躲到姐姐一旁去,再不敢搭話。 「這傳送仙陣會否與崑崙仙府相通?」默然站在一旁的楚勝衣突發奇想道。 蕭雲忘與紫干真人交換一個眼色,突然齊聲驚呼:「糟了。」 半刻工夫後,楊真擺脫了那天旋地轉的難受感覺,發現再次來到了一個湖底天地。 同樣的石陣,只是水要比玄湖溫暖許多,且要清澈幾分,而他正裸身躺倒在陣心石坪上。 正在思索來到何地之時,一聲低沉的龍吟聲在水中轟鳴而來,石陣附近急流暗湧,令剛立身的他東倒西歪,勉力立足,抬頭望去,碧幽的水波深處一個巨大的黑影游弋而來。 是萬獸谷!楊真心中大叫。 突然間,他醒悟過來,眼前這來襲的怪獸,正是守護在谷內唯一湖泊的千年青蛟。 「老妖怪,該你出手了!」 楊真接連呼喚了幾遍,始終不見動靜,那頭蛟龍轉眼逼近五丈開外,身前暗潮澎湃,如山壓力迫來。而他此刻週身百脈全不在掌握之中,除非開禁乾坤印,讓金丹歸位心海,再主紫府。 妖皇這是在故意放縱他,作引蛇出洞之計,電光火石間,他驚駭地想到。 「嗷——」一陣水流急旋捲來,楊真不及反應就翻滾了出去,同時一道的猙獰黑影迎面撲來,迅速擴大。 第四卷 龍游淺水 第二章 鬥智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30 本章字數:7315 見妖皇不為所動,楊真也來了硬氣,憑借當初在怒江練就的一身好水性,藉著暗流衝擊,如游魚一般一個滑躍,躲到了石陣中一塊青石柱後,讓疾速撲來的青蛟捲了個空。 青蛟長達六七丈龐大的軀體在石陣中,靈動至極,一個神龍擺尾,昂著怒首就盤繞了過來,楊真只好逃往另一個石柱,尋覓脫身良機。 隨著一聲悶雷一般的龍吟聲起,整個石陣內的水域成百上千個漩渦暗流頓生,將水底攪的天昏地暗,楊真霎時失去了自主之力,被一股股紊亂的激流捲的七上八下。 楊真直到撞上一個石柱,趁機借力才穩住身形。這時,那頭青蛟才悠悠追了過來,一雙明燈一般的龍瞳,放射著明澈綠光,帶著龐大的壓力迫了下來。 「小青,是我啊……別過來。」 「青龍大哥,饒命啊……」 可惜無論他如何在心中討饒,那青蛟依舊寸寸逼來。 拼了!慌亂之間,楊真想起了妖皇重頭煉製過的天誅劍,應念之下,他身外金芒赤光大亮,一柄闊厚的彎刀橫在胸前,在深暗渾濁的水中,彷彿一團流動的光,通體金光流動,刀內無數血芒如電閃動,如活物一般。 強大的妖力令青蛟猝然一驚,躑躅不敢撲下。 沒有妖皇法力支持的楊真,這會兒才深刻感受到了來自眼前這柄陌生法器的古怪妖邪之處,在刀體內彷彿封印了無數鬼靈妖邪,在內活躍不休。 他已經感受不到原來的青木之靈存在,這已經不再是他的天誅劍,而是一柄妖器,可變化萬千,所定無形的妖器。 所幸,新天誅內的妖力似乎令青蛟有所畏懼,楊真當下那管他是妖是邪,念動驅使天誅向蛟龍迫去,一道斧刃狀金芒隱隱透射而出,映亮了整個青蛟的頭顱。 「小鬼還不算太笨。」妖皇久違的聲音在識海內再度響起。 同時,楊真也失去了對天誅的驅使之力,體內再度擁有了無有窮盡的法力,一人一蛟,強弱之勢頓時逆轉過來。 青蛟體內那並不純淨的微薄龍族血脈,令牠擁有著天生的桀驁和不屈,面對著妖皇壓倒性的法力威壓,牠龍首高昂,低低咆哮聲中,噴出了一顆火紅的內丹,將週遭水域染紅了一大片,與天誅的赤金光芒堪比高下。 「蠢物,有你始祖的脾氣,可沒你始祖的本事,千年內丹聊勝於無,桀桀。」妖皇大手一伸,天誅自行入手,準備一舉拿下青蛟。 「慢著,老妖怪,這東西怎麼也算你同類吧。」楊真想及這條蛟是曲問天那老鬼所養,不忍這苦修千載的蛟龍被打回原形。 「我女媧族乃至高無上的妖族至尊一族,這小青蛇不及龍族萬一,豈可與本皇相較?」妖皇話雖如此,還是收起了天誅。 「那也未必,這小青蛇要有朝一日九變成龍,等閒散仙都不是對手呢。」楊真對這個不請自入佔據他身軀的老妖怪,一有機會,總是不遺餘力的打擊。 「無知,欲成龍,先修龍魄,這龍族是這一界最強大的命體,僅憑殘餘靈魂碎片也能借體再修龍道,只是那升龍九變之凶險不是你能臆測的。」妖皇喟然道。 「那是自然,這大地百族,唯有人族得蒼天萬般驕寵,你在陽岐山關了幾千年,有機會到我九州中原看看那繁華盛世,就該明白你妖族也是遠遠不及的。」 楊真有心氣這老妖怪,原本以為他會暴跳如雷,誰想妖皇竟沉默了下來,片刻後,喃喃自語道:「真不知三千年後,這九州變得怎樣了,我歸墟的子民又怎樣了。」 「傳說中你妖族野性難馴,倫常悖逆,與獸無異,後來受我人族教化,學我族語,用我所食,舉止禮儀都是跟我人族所學,當年遷到那海外之地的族群,只怕早成了蠻荒獸類了。」楊真說著不禁笑了起來。 「吼……」饒是通達萬物化境的妖皇也受不住如此侮辱,震怒非常,一直被壓制地不敢動彈的青蛟頓時有所感應,甩尾騰身,就欲撲擊。 妖皇拿楊真無法,怒氣卻出在了可憐的青蛟身上,他虎掌一推,一道青色波紋由小至大,衝前水域中無限擴展開去。 類似定身的法術加諸於青蛟之上,令其瘋狂掙扎,巨大的蛇尾巴狂捲亂掃,擊打在週遭的石陣柱身之上,轟隆作響。 忽然,蛟龍蛇軀直直一挺,不再動彈,乖乖地捲縮著伏下龍頭,收起伸張的四爪,原來那顆內丹已經落到了佔據楊真軀體的妖皇手中。 楊真見青蛟那明亮的大眼中,露出屈傲哀憐之色,他忽然想起了地窟中慘死的那頭龍馬,心中又浮起一陣淡淡的惆悵,頗有同病相憐的感覺。他心中在神思飛躍,妖皇卻老實不客氣地擒過蛟龍之首,跨了上去,催促著青蛟往湖面游去。 起初青蛟還有幾分掙扎,到後來,妖皇不知施了何種密法,出了湖泊水面之時,已經是駕馭如臂指使,如同馬兒一般。 萬獸谷,此時正是朝霞滿天,整個山谷祥和安恬,若空山靈雨一般的仙境。 楊真倒是沒多大感覺,妖皇卻是怔忪地望出了神,在他眼前的一切,彷彿久違了千載萬年,陌生中藏著往日的模糊記憶。 那久遠的年代,妖族也曾生息在那山明水秀,風調雨順的大地之上,九州大陸無處不有各部族人的活動蹤跡。 那時,妖族強大的個體力量可以輕易獲取獵物,各部妖族繼而佔據了整個山河大地的頂端。當時弱小的人類族群含辛茹苦,在夾縫中求存,被妖族百般奴役,直到智慧開化的人類漸漸造出了各類希奇古怪的物器,治五氣,歸百藝,才獲得了一席之地。 人類族群飛速發展,迫使妖族的領地漸漸縮小,雙方大小征伐不斷,此消彼長,人類族群歷經了漫長的融合分裂,漸漸壯大。為了生存,人妖兩族彼此溝壑日益加深,終是水火難容,才有了後來驚天動地的決戰。 思及,妖皇心中大慟莫名,大好河山淪落人族之手,妖族慘敗流落海外,生死飄零。 他堂堂九部眾之王,更是龍游淺水被蝦戲,脫困的欣喜已消失殆盡。 「小鬼,你可知道,遠古未明時人族也不過是我妖族的一部,女媧大神造物,無有族類之分,萬物共享一界。」就在楊真不耐煩之際,妖皇說話了。 楊真聽得大是一驚,心道這老妖還真敢胡扯,他也不敢過分激怒了他,隨口應道:「那幾千幾萬年前的事,現在誰能說得清,你妖族有一套說辭,我崑崙也有呢。」 青蛟悠悠遊弋在如鏡水面上,劃開一道深深水痕,濺起雪白的浪花,妖皇輕拍身下蛟龍背脊,龍軀忽然一震,無聲無息地破水而起,脫離了湖面。 楊真忽覺身外涼颼颼的,神念掃視,霍然驚覺自己竟是赤條條一身,大急道:「老妖怪,這裡是仙府,你可別亂來,給我先找件穿的。」 「哈哈哈,你人族齷齪就是多,袒露蒼天我自在,有何不好?」妖皇大笑著,揚掌挺胸,砰砰拍了拍胸膛。 「老妖怪,這皮囊是我的,若是讓同門瞧見了,我日後如何見人?」楊真大是氣惱,心裡將這妖皇狠狠罵了個百八十遍。 妖皇也不去理他叫嚷,馭使著青蛟掠過湖空,直越湖畔石灘,懸在了一處蒼松林地外,停了下來。遠近的飛禽走獸因青蛟所在,都遠遠避了開去,顯得格外清靜。 只見他高高縱身躍下,若虎豹一般矯健輕足踏在鬆軟的林地上,兜轉了半晌,最後他佇立在一株蒼勁老松下,輕輕一拍掌,整株老松樹皮啪一聲,應掌脫落。 只見他又是一揮手,頓時一道旋風平地刮起,將所有樹皮捲成一團,呼呼黑風斗旋百轉,再回到妖皇手中,憑空出現了一件非皮非樹的古怪棕色怪甲,剛好掩上楊真腰部和半個胸襟,渾似半個深山獵戶的打扮。 楊真見這老妖怪有這一手神乎其神的本事,還真給唬愣住了。 「老妖怪,你這是什麼把勢?」 「神通所至,萬物互生,點石成金也非神話。」 楊真立時認定這老妖在吹大氣,不由嗤笑道:「你這麼能,怎麼不給自己變一具肉身,何苦要跟我擠在一起?」 妖皇負手隨行:「只要悟通了日月山河,就沒有作不到的事。」 楊真沒好氣道:「你要悟通了才好,飛昇天界去得了,別留在這世間禍害黎民,哼!」 妖皇抬頭望著林隙的青天,止住步伐,無限唏噓道:「遠古九部至今,雷神伏羲,火神祝融,水神共工等無數大聖天人,無不登虛而去,當年若非某發動禁法傷了本命,如何會落入你崑崙的算計?只怕早逍遙而去矣……」 楊真聽他將自己上古神聖相比,頗是不滿道:「若非你妖族不顧後果,施禁法毀滅了不周神山,惹下滔天大禍,哪有後來之果?」 「不周山,那不周山是接天的神山,在虛冥之中,永恆不倒,某不過是破了一個幻象罷了……」妖皇喃喃低語,忽又振聲霍霍道:「小鬼,帶某去找那聖元丹,若是沒有,休怪某大開殺戒!」 說罷,妖皇閃身落回了林外等候的青蛟身上,馭龍而起,扶搖直上青天而去。 楊真心中頓然惴惴難安,顧不得與他計較馭著條蛟太招搖之事,強自提聲道:「等等,老妖怪,你不怕死,我還怕呢,你知道我崑崙仙府有多少仙家弟子?就算你法力再強,千八百人一起上,纏也將你纏死,休說我道法聖三宗之尊,任來百十人就夠你受了。」 妖皇心底通透,他此刻法不得力,犯不上跟一個小鬼鬥氣,故作淡然道:「小鬼,你待怎樣?」說話間,一人一蛟已經直衝雲霄而上。 「把我這怪模樣變回去,像個正常人,我這樣一出去,准給人當妖魔出世,有口莫辯。」 妖皇傲然自得道:「某耗費法力為你成就我女媧族至高無上的神皇體,比你玄門不滅金身,還有那群禿子的什麼金剛身只強不弱,倘是到了絕頂,就是不死不滅之身,接下尋常天雷也不在話下,你該曉得這具皮囊已是強韌百倍了。」 楊真這一聽,大為緊張,頓時大急道:「我可不要變成人不人、蛇不蛇的怪物,管你什麼神皇體,快把我變回去!」 妖皇心忖總算能制得住這刁鑽小鬼了,當下笑解道:「某沒打算要你這具皮囊,只有我族血脈才可令本皇恢復十成原身,十二層法力,眼下不過是藉著你人族血脈造化一二罷了。」 楊真頓時放下吊上半空的心肝,暗道這老妖怪還算知情識趣,這才有心思隨著妖皇的視線,望向這片不算熟悉的雲海。 忽然前方流雲中,幾道虹光閃現,直往這邊掠了過來。 「快!飛下去,躲起來。」楊真急道。 「以你的身份,光明正大,何懼之有?」妖皇反問道。 「不成,我們帶著一條蛟,定會招來麻煩,我可不曉得怎麼解釋,總之不准你隨便出手傷人,否則後果你知道。」楊真威脅道。 妖皇充耳未聞,蛟龍仍舊騰著雲悠哉游哉,穿雲吐霧而行。 轉眼那幾道劍光已經到了近前不遠,只聽一人道:「聽道宗的人說,他們這番是出山接陣呢,說不定還要跟魔頭們大戰一場,法宗就得乖乖守在山裡,多沒勁兒。」 另一人笑道:「你以為是同門切磋呀?這魔道中人凶殘歹毒,這出去一趟,能回來多少不一定呢。」 餘下一人不屑道:「若出去了,哪輪得到我等玄字輩弟子出手,不過是長點見識罷了。」 早先那人登時附和道:「是啊,掌門真人偏心,有功也是道宗的,我們連見識的份兒都沒有。」 「噓——」另兩人急聲止喝,一行三人登時察覺所言犯上,紛紛住口,生怕掌門真人神通廣大,法耳千里,察下他們妄議之罪。 楊真看著三道劍光錯身而過,對他們恍若未見,正暗自嘀咕,妖皇在他心中道:「本皇施了瞞天過海大法,這一層雲龍霧海,憑這幾個小道士還未夠資格看破呢。」 神念透出,楊真這才發覺他們這方圓十丈內,從外看去不過是一團厚厚的雲朵,不由暗讚一聲這老妖怪神通不凡。 忽又問道:「別人都叫你妖皇,你本名呢?」 「本名?」妖皇似回憶了一陣,才悠然道:「自登上九部極位之後,除了族親再不曾有人叫過某本名了,某本叫——頡皇氏。」 楊真念著咬口,也不再計較,愁著下一步怎麼才能見著師祖,剛才聽法宗的幾人所言,道宗的人出山了,會不會一元祖師也不在? 這一想,他登時犯起了愁,先回玉霄峰打探情況? 「小傢伙,奔哪兒走,前面小道士越來越多了。」 「西北面,山裡有狀況,得先摸清楚情況才好行動。」 「好說。」妖皇話落,青蛟龍吟淺嘯一聲,一個龍騰之勢飛速躍了出去,兩旁粉白雲霞飛速後退,直奔北面。片刻,又是一隊巡山弟子掠了過來。 楊真眼睜睜見著,正面向那幾道劍光迎上去,一陣驚喝聲頓時傳來。 「誰人莽撞?」一聲若雷霆的炸喝轟鳴長空。 妖皇馭龍停身,任由這一隊三道劍光圍了起來,那三人散去遁光法罩,正是三名胸口金色劍符的崑崙法宗弟子。 當中一人挺秀不凡,劍眉丹鳳眼,薄利的嘴唇倨傲地彎著,楊真一眼就認了出來,正是他入山不就見過的法宗弟子陸乾坤,數年不見,氣度更勝從前,顯是修為大有長進,此時正是一路的隊首。 「有……有妖怪啊……」待看清來人狀況,右側一名弟子大驚失色,踏足的劍光上下跌宕,方寸大亂。 「少見多怪,那孽畜有鱗無角,四足登爪,乃靈獸青蛟。」陸乾坤卻開聲吐氣,鎮定自若,壓住了慌亂的場面。 左邊一名濃眉大眼的弟子衝前喝道:「你是誰人,怎在仙府肆意闖蕩?」話是這麼說,他目光卻有幾分驚悚地瞧著那騰雲蛟龍。 楊真給妖皇給擺了一道,很是氣悶不過,也只得硬著頭皮對三人一楫,道:「陸師兄,在下玉霄峰楊真,可還記得?」 「哦……你就是蕭師叔私收的小弟子?」陸乾坤打量了半晌,有些不敢確認。 私收?楊真腦門一個咯@,頓時反應過來,這傢伙拐著彎擠兌他呢,不過總算給他認可了身份,當下拉個笑臉道:「在下在萬青谷也待了幾年,好不辛苦,也不知當年是哪個缺德的傢伙告了密呢。」 陸乾坤何等樣人,若無其事道:「這事兒陸某也聽說了,不過,楊師弟能拜在蕭師叔門下,也是天大機緣呢,可有很多崑崙同門羨慕的緊。」 說著,話鋒一轉,望著楊真讚歎道:「楊師弟好本事啊,怎駕得一頭蛟龍?」 楊真得意地拍了拍身前的龍頭,道:「僥倖,僥倖,這是在萬獸谷收的畜生,虧得一歧師伯祖指點。」 與陸乾坤同行的兩名年輕弟子,頓時對楊真刮目相看,盯著人蛟,又是羨慕又是敬佩。 「一歧師伯祖?」陸乾坤臉色一變,兩條劍眉緊鎖在一起,繼而展顏,不陰不陽地笑道:「原來如此,楊師弟福緣深厚得緊呢。」 楊真打了個哈哈,趁機道:「對了,仙府好像有些緊張,可是發生大事兒了?」 陸乾坤三人皆露出訝異的神色,左邊一側那人奇道:「昨夜魔道在崑崙山北方冰原擺下大陣,叫陣我崑崙派,這麼大事早傳遍全崑崙,你打哪兒去了?」 「是啊,楊師弟沒跟蕭師叔出山接陣麼?」陸乾坤笑道。 楊真皺了皺眉,心中奇怪,他們不知陽岐山的變故麼,隨口道:「我在萬獸谷練功,這才收功回山。」眼前這人儀表非凡,談吐自若,他卻是半點好感也欠奉,見不惹他懷疑,準備打個招呼,就打算開溜。 「哦……」陸乾坤可有可無的應了一聲,審視著他,不肯離去,似意猶未盡,忽銳目深注道:「我觀楊師弟氣色大異我同門,莫不是修煉了外道之法?」 他這話可大可小,未得師門許可,擅修外門道法,另拜山頭,幾若與叛門等罪,令楊真心下直跳,深吸了口氣,含糊其詞道:「是這一歧師伯祖傳我的通靈密法,我修的不太得法,就成這樣了。」 陸乾坤目中一亮,左右看了看同門的反應,那兩人直瞪著那頭在霧中若隱若現的蛟龍發呆呢,暗惱的同時,也僵住了,尋思著打探點什麼。 楊真看這傢伙目光游移不定,心曉這不是個安分的傢伙,忽然靈機一動,計上心來,心中對妖皇道:「我前面這姓陸的小子修為可比我高多了,不如你奪了他的身,別窩在我身上,怎樣?」 「某有你足矣。」妖皇聲音很平淡,卻掩藏不住一絲戲謔之意。 楊真惱怒不已,無心再跟陸乾坤三人糾纏,打個招呼,不管不顧,御起青蛟就衝上空躥去,這一陣妖皇的馭龍術早已讓楊真學了個十之七八,此刻正是狐假虎威。 陸乾坤回首看著那道遠去的黑點,尋思了片晌,沖左右同門交代兩句,掉轉劍光,直追了上去,遠遠掇在後面。 第四卷 龍游淺水 第三章 斗陣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31 本章字數:7236 白皚皚的冬雪覆蓋了整個插天雲峰,坡峰絕壁滿是瓊花玉桂,在朝陽下閃耀著異彩,玉霄峰已是近在眼前。 楊真自遇到陸乾坤一行後,沒有妖皇作祟,一路順利,此時緩緩飛近山門。 山門玉橋石階上白光一閃,出現了一個白衣如雪、雲鬢高挽的綽約美婦,鳳目生威地望著不請自來的一人一蛟。 楊真見師娘冷漠地凝望著他,大有戒備之意,登時有幾分膽戰心驚,過往師娘身上那冰冷的氣息,總令他望而生畏,不敢多加親近,說來,他敬畏師娘還要多過師父幾分。 「師娘,是我啊,弟子楊真。」楊真不敢貿然下去相見,只在駕上虛行一禮。 鳳嵐絕美冰俏的玉容古井不波,只是鳳目微凝,瞇成了一線,半晌,紅唇輕吐:「你真的是真兒嗎?」 楊真登時啞口無言,妖皇已經收斂了氣息,但自己由內而外的變化,在師娘這等道行修為下卻是掩飾不住的,難不成吐實真相?妖皇反應不提,從兩個師姐那裡零碎認知,師娘是個疾惡如仇的人,倘若知道他與陽岐山出土的不世老妖怪共生,只怕二話不說,就上前將他斬了,來個大義滅親。 「小鬼,這小女娃可知道聖元丹下落?」妖皇有些迫不及待了。 「我師娘怎會知道,你可別亂來!」楊真心中一緊,急應警告,念轉間,索性大膽躍下蛟龍身,落在山門前,持禮恭敬道:「師娘,弟子有關乎天大的緊要,才有現在的狀況,實在有口難言,待師父回山,一切真相自然大白。」 鳳嵐神色微動,遊目在一人一蛟上,手中卻取出了常年難得在手的一柄銀色拂塵,反執袖下,正是名列修真界十大奇兵榜上的「紅塵三千丈」。 「你有何話不可與師娘當面講?你刻下該和清兒她們在陽岐山才對,莫不是你自有難言變故?」 她這樣一說,倒算是承認了楊真的身份。楊真心驚師娘眼光毒辣,一眼看出了他的不妥,心中左右為難。那惶惑之色,在鳳嵐看來,更是心虛之態,一擺拂塵,已是行將出手。 「弟子在早前還見過師父,只是,只是陽岐山有大事……弟子此來只求師娘代弟子引見掌門師祖,弟子……」楊真平常還算靈動的舌頭,此時卻彷彿打了結。 「你找掌門真人?陽岐山又有什麼大事?」鳳嵐臉上疑雲更重。 「陽岐山的封印破了……」楊真不敢猶豫。 「封印……你是說封印破了?這怎麼可能,仙府怎會至今沒有消息?」鳳嵐聞言冰冷玉清的面容,失去了一如既往的冷靜,話未完,又急問道:「你師姐她們呢,怎麼沒回來?還有,你又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鳳嵐連珠雷一般接連發問,倒是讓楊真舒緩了口氣,心喜總算暫時穩住了師娘。當下隱去了自己的部分真相,三言兩語將陽岐山的變化前後經過簡而述之,鳳嵐越聽神色越驚,連番色變,到後來聽得愛女無恙,這才放下心來。 待聽完,鳳嵐彷彿已完全打消了對楊真的懷疑,只聽她幽幽道:「難怪魔道大舉出動來得這般蹊蹺,原是與妖孽勾結到了一塊兒,封印破就破了吧,崑崙派又怕過誰來?」話裡倒是有幾分巾幗不讓鬚眉的氣概。 「師娘,弟子急須找到師祖,求得聖元丹,有天大的救急之用。」楊真怕妖皇警惕,不敢再冒險提到師祖。 「既然一歧師伯托付於你,自當有隱情,不過聖元丹乃集不死實等四十九味不世絕品靈藥才可煉製的神藥,上一爐還是千多年前煉製,如今不過餘下一粒。莫說掌門真人刻下不在,就是在,只怕也不能給你,你為何不跟師娘如實說來?」鳳嵐深深地看著楊真,那清冽而柔韌的神光直透入他的肺腑,直要將他看透。 「事關我崑崙氣數,弟子,弟子無論如何也要得到聖元丹。」楊真已經有些慌亂,語無倫次。 「既然如你所說,是天大的事,有何不可對人言?」鳳嵐步步進逼。 楊真頓有束手無策之感,怎麼辦?為什麼師娘就不肯相信他?為什麼就沒人可以幫他?為什麼會這樣?他在心中怒吼。 「真兒,怎麼不說話?」鳳嵐見楊真面露痛苦掙扎之色,有些不忍,目光柔和了幾許。 「某拿下她,以人換丹。」妖皇突然說話了。 「不——」楊真情不自禁地吼了出來。 鳳嵐露出錯愕莫名之色,她眼前的楊真陡然變了一個人,面目猙獰而強霸,一股遠古凶獸般的狂暴氣息撲面而來。 「你是誰人,膽敢充我玉霄門下?」 「吾是誰,桀桀。」 妖皇身若龍虎,踏虛而起,平步青雲,直逼鳳嵐而來。他每踏一步,都有一道無形的震波化作漣漪平掃開去,形成由低至高的重重氣繭向鳳嵐以山嶽之勢壓下。 鳳嵐眸中激芒一閃而逝,冷喝一聲,拂塵揮灑,頓時銀芒大熾,萬千條水火不侵、力可洞金穿石的銀色塵絲無限飛漲,化作一道匹練一般的銀色瀑布橫空掃出,捲向了步步逼來的妖皇。 霎時狂風起兮,那匹練若高山流水般舒捲流暢,靈動若游蛇,形成漫天波濤起伏的銀浪狂沙,罩定山河,瞬間就淹沒了那具雄壯的軀體。 這時,意外一幕出現了。 鳳嵐眼中,她出手從不落空的「紅塵三千丈」,分明席捲了妖皇所有可進退之處,卻擊在了虛蕩蕩的空處。 就在她大覺不妥的剎那間,妖皇已化虛為實,所有紅塵銀絲擊在了一道金鑄的光人身上,啪一聲發出炸雷一般的聲響,頓時漫天銀蛇激盪揚空,傾天飛舞。 鳳嵐大驚之下,翩然閃身後縱,紅塵三千丈如銀沙流水一般回捲護體,如升天神女銀髮無垠飛舞,縹緲靈動。 卻聽她又一聲嬌喝,如風拂楊柳般一個迴旋,頓時化做無數白色虛影融入風中,只餘下無數銀浪如大河浪濤卷空。 短短一瞬間交手,令楊真看得眼花撩亂,驚心動魄,就在他以為妖皇將一籌莫展之際,「噗噗!」這妖族之皇不慌不忙當空交掌左右連續拍擊,金浪如潮自八面憑空而生,無數重金色艟光天羅地網一般,罩向了在半空化作無數白色水影的鳳嵐。 鳳嵐分身幻影頓時消失,留待半空一個原身,和一柄凝幻似真的巨大拂塵漫空飄揚。 妖皇倏忽消失在空氣中,再現之時,鳳嵐已臉色慘敗的落在他手中,而那柄失去主人的拂塵銀光散去,飄落在玉霄峰山門玉階上。 「為什麼?」鳳嵐橫躺在蛟龍背脊上,妖皇臂膀中,茫然失神地問著,她心中只有一個聲音:我敗了,一敗塗地。 「妳問為什麼?」妖皇忽想起龍胤在地窟中說起的一句話,驀然大笑道:「用妳人族的話來說,就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你,你不是人?」鳳嵐驚呆了。 「某乃九部萬妖之皇,女媧大神的後裔,豈是妳等卑賤人族能比擬的?」妖皇蒼老的聲音中有著無比的驕傲。 「那你又待怎樣?」鳳嵐幡然醒悟了過來。 「拿妳問聖元丹。」妖皇爽快道。 「卑鄙!你堂堂一代妖族王者,竟用這等無恥手段!想來……想來真兒也被你害了。」生性冷傲高潔的鳳嵐,何曾想過落入妖人之手,瓊鼻聞著濃烈的男子氣息和蛟龍腥膻之氣,令她芳心大亂,羞憤欲死。 「卑鄙?哈哈哈……」妖皇彷彿聽到了這世間最好笑的話,大笑三聲,極度不屑道:「妳也可以跟你崑崙開山祖師這麼講,三千年前,玉鼎雜毛派人擄了某的幼女,將某迫入絕局,令我九部無數同族慘遭屠戮封印,生不如死,慘無天日。 「今時今日某沒有大開殺戒,已是爾等幸運。」妖皇聲音中有著刻骨的仇恨和強自壓抑的殺機。 鳳嵐臉色發紅,振聲叱責:「你胡說!我崑崙聖祖畢生光明磊落,一代天人,豈容你誣蔑!」 妖皇鼻子輕發出了一聲哧響,不屑道:「當初在陽岐山,妳崑崙糾集各道合共千人圍攻某一個,難不成也是某捏造?」 鳳嵐微一猶豫,微聲駁斥道:「兩族交兵,無所不用其極,哪能怪得我崑崙聖祖?」 妖皇頓時大笑道:「既如此,妳落入某手中,還有何怨?」 鳳嵐怔然無語,死死咬住朱唇,等候命運的發落。 妖皇乍喝一聲,掉轉龍頭準備離去,突然目芒一閃,望向山外雲霞深處,就在這時一聲長空清鳴響起,天穹炸開了一朵絢爛的紫色焰花。 正在心海深處,將妖皇罵地天翻地覆的楊真,見狀更是勃然大怒道:「笨蛋,讓你用強,這回給人發現,哪兒也不用去了!」 「這女子修為不俗,身份定然不低,有她在就是得不到聖元丹,某也不虞有失。」妖皇縱聲一笑,馭龍直入長空。 楊真怒氣沖沖道:「馬後炮,你不是眼通八方麼,怎麼跟了條尾巴都不知道?」 妖皇滿不在乎道:「是你先前碰上的一個小東西,不知怎地又找來了,某也沒在意。」 「再不躲就來不及了,只怕一會兒滿崑崙的人都要殺來了。」 「何須要跑,某就是要人知道,某來了!」 「我給你害死了……」楊真說完一句,再不想說話,退到意識深處,靜觀事態變化。事情至此,他已無力改變狀況,不如讓這老妖怪一搏,死也死的轟轟烈烈。 綿延五千里的崑崙山北麓盡頭,通燕兩州接壤之地,乃是一片縱橫千里、山勢起伏的原始森林,西南兩面皆是雄奇蒼茫的崑崙雪山。 一條大河,就發源於這片森林西方,由幾條縱橫迂迴的雪山河谷會聚成川,碧綠的高山雪水,冒著凜冽的寒氣,罩著山川和參天林木,往東方漸趨的平緩大地,蜿蜒奔流而去。 這就是流經中原,貫通青州,由青龍灣流入東海的九州母親河——黑河。 追溯到黑河源頭雪山河谷之下,與森林之間,那裡有一片方圓百里的冰原。 這一日,以河為界,北面有著大片黑色迷霧籠罩,瀰漫了方圓十數里地,如波濤翻湧不休,內裡彷彿有千萬頭洪荒巨獸在搏鬥一般,煞氣蒸騰,殺機四伏。 而河對面則是崑崙派五百弟子組成的仙劍大陣,紛亂而遁行有序的劍光插天列陣,穿插來回飛行在劍陣內萬重白色迷霧中,五顏六色的劍輝奪目閃耀,肅殺無限。 雙方對峙著,大戰一觸即發。 日前,魔道天魔宗糾集幾部組成大隊人馬,跨越萬里千山,列陣北崑崙冰原,祭起「十方俱滅天怒陣」,遙遙向崑崙山腹的崑崙派發出了挑戰。 崑崙派掌門真人一元洞察先機,連夜調派崑崙道宗菁英弟子,浩浩蕩蕩而來,列陣以對,祭起了名列修真界的三大劍陣之一——「昊天劍陣」。 魔道來勢雖然浩大,卻是一改往日攻擊作風,守護陣地,舉而不動,讓崑崙派好生困惑,好在崑崙弟子也上百年不曾這般大動干戈,索性僵持到底,比試著耐心。 只有少數崑崙紫字輩真人,才明白這是魔道牽制崑崙派之陰謀,令西荒陽岐山妖族的陰謀能順利得逞。 一元真人洞悉一切,卻無可奈何。此時身為修真界領袖,崑崙聖地掌尊的他,不得不在雪原蒼穹的雲海之上,與隱藏蹤跡的天魔宗尊主對峙。 「一元,本尊陪你喝了一夜北風,閉門謝絕我等,這就是你崑崙待客之道?」一陣磨沙一般沙啞低沉的男子聲音飄忽傳來。 一襲月色仙袍獵獵飄拂,懸浮在清空的一元真人,沉靜如水、若嬰兒一般嫩滑的面龐,在晨暉下如金玉一般,聞言淡淡道:「你既已如願以償,何不歸去?」 「老道兒不簡單吶,給你看穿了……那龍胤小子幹得也不錯,妖族看來後繼有人,哈哈哈……」魔尊狂笑聲傳來的同時,那團黑色魔雲驀然飆前,急速膨脹,幻作一隻猙獰的吞天妖魔,張開巨吻撲向一元真人。 巨大的黑影轉眼淹沒了那抹天際至純的亮色,不想那化作妖魔的煞雲,在撲過一元真人後,迅速褪色轉灰,再轉白色,最後脹破氣囊一般,炸作雲煙散的一乾二淨。 而一元真人卻依舊如風暴過山林一般,巍然屹立不倒,月袍無瑕,皓首銀髮輕舞,長眉微動,通身曦白祥瑞,仙家氣象竟是如斯逍遙灑脫。 而他對面,一道若隱若現的黑影飄浮在空,週身魔氣如焰,繚繞聚散。 「九州浩劫,你魔道難道就可獨善其身?」一元真人不為其舉所動,質問對方。 「這世界平靜太久了,需要一點活力,本尊樂於成見。」 「汝本為魔,恕貧道妄言了,請吧。」一元真人輕輕垂首看了下方一眼,伸手向北方作請。 「本尊小看你了,這就回山,回山,哈哈哈……」滾雷一般的長笑聲中,那道模糊的黑影徹底變作透明水影,冉冉消失不見。 彷彿聽到召喚一般,下方冰原河灣上的魔道陣勢如同一陣颶風吹過,迅速消解,散去,最後化作數百道大小不一的黑色激芒,沖空往東北方而去,轉眼消失的無影無蹤。 崑崙弟子生怕有詐,不敢追擊,依舊原地待命。 幾道光芒在長空閃動,幾名紫袍道人躬身覆命在掌門真人一元身前。 「這次我們敗了。」一元真人長長歎息一聲,深邃的目光,投向北方無盡蒼茫的天穹。 幾名崑崙道宗門下頓時面面相覷,都詫異尋思,這根本未曾交手,何來一敗? 其中一人醒悟過來,道:「師尊,可是別處有動靜了?」幾千里外的陽岐山地脈如此大動靜,以他們的修為自是感應得到一二,卻不敢肯定。 「收陣回山。」一元真人不作解釋,揮袍作散,他的目光卻轉向了西方天深處,他隱隱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妖氣到了近處,深知那才是天魔宗肯退走的本因。 下方收到命令的崑崙五百弟子,紛紛收起劍光,大大地鬆了口氣,轉即紛紛歡呼起來,冷肅的冰原上歡歌笑語一片。不明真相的眾多崑崙弟子還以為己方令魔道不戰而退,取得了大大的勝利。 遼闊冰原上,那沉重到令天地窒息的煞氣徹底散了個乾淨。 此時,崑崙仙府內正鬧翻了天。 一人駕著蛟龍橫空闖入山中,彷若在一個平靜的小湖內投入了一塊巨石,頓時掀起滔天波浪。 起初只有三五隊巡守弟子,輪番上前圍剿,卻一一被打的七零八落,輕傷一片,重傷不少。響箭頻頻在天空炸開,越來越多的弟子見勢不對,在年長者的組織下,加入追擊隊伍中來。 追擊者大抵都是崑崙年輕玄字輩弟子,修為淺薄,在一人一蛟手中根本不堪一擊,一道道劍光從天際被打落,陣勢剛起,就被擊潰,雲海上下亂成一團糟。 很快沉悶的警鐘敲響,整個崑崙山的弟子,能出動的都出動了,紛紛追逐著那膽大包天的入侵者。整個沉寂了百年的崑崙山,完全興奮了起來。 尤其是在得到魔道挑戰,道宗出迎的消息,其它以法宗為首的眾多支脈弟子,本因得不到大展拳腳的心情,陡然變得開朗了起來,得此良機,紛紛不惜一切,前仆後繼,誓要將來犯者拿下。 戰圈外,兩峰之間,一片白色浮雲上,站了一老一少,老的是位白面短鬚,勾鼻薄唇的瘦挺道人,那俊秀年輕人卻是法宗弟子陸乾坤。 「師父,那小子究竟給什麼附身了,法力如此強悍,連鳳嵐師叔都沒走過三招。」陸乾坤一旁謙恭地請教。 「按你一德師祖所示,此人想必與西方山外變故有關,只是不知,他如何進得封閉的仙府。」紫桑真人瞇著眼睛,慢條斯理地道來,說著一擺大袖下的拂塵。 「師父您的意思是……那是妖怪化身?」陸乾坤臉色一變,吃驚道。 「他出手雖堂皇霸道,慘烈十分,但很有分寸,跟傳說中妖族的凶殘無度卻有幾分不符,但那氣息確是貨真價實的妖氣。」紫桑真人有些遲疑。 「那就行了,弟子這回可算立了一功。」陸乾坤衝著師父討好道。 「不知山外戰況如何,我法宗這回只怕討不得多少好處。」紫桑真人對這徒兒的心性瞭若指掌,心內暗笑。 「那妖人擄來鳳嵐仙子,究竟想幹什麼?」陸乾坤見師父不提,識趣地轉了話題。 「你沒聽他喊,要找掌門真人麼?」紫桑真人呵呵一笑,又自顧道:「為師倒很想知道,蕭雲忘回山後,知道他愛妻給徒弟劫持了,會是何等表情。」 「師父,您在幸災樂禍?」陸乾坤面上綻出狡獪的笑意,瞅著眉眼悄悄盯著師父。 紫桑真人神色大不自然地輕咳了兩聲,狠狠地斜目瞪了陸乾坤一眼,又道:「道宗光出了個蕭雲忘,就奪走我法宗過半光芒,你若不好生努力,在歲末本屆峰會上,只怕難討得綵頭了。」 「弟子一定努力取得峰會第一,給師父長臉!」陸乾坤豎著手掌,信誓旦旦道。 紫桑真人沒好氣地歎息一聲,心忖這徒弟哪點都好,就是心眼多了些,不能專心一意的修行。 「師父,我們要不要出手,那妖人太強了,幾位師叔都拿不住。」陸乾坤又打起了場中的主意。 「若要兩全,只怕要法尊出手。」紫桑真人回望了一眼身後的少昊峰。 第四卷 龍游淺水 第四章 橫行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32 本章字數:7764 一頭有千年內丹道行的蛟龍,肉若金剛,力可撼山,且天生能呼風駕雲,來去靈動自如,非等閒御劍之士可比,足以力敵十數名金丹期高手。 而妖皇雖未恢復十成狀態,卻也足以與虛極之境的高手比擬。如此組合肆無忌憚下,竟將漫天飛舞的崑崙眾耍得團團轉。 說起來,倒非是妖皇無可遏制,而是崑崙弟子多少顧忌他手上的人質,尤其當中法力高深之輩更是束手束腳,一些神通法術不能毫無顧忌的施放。 人龍如一,化作一道青色和金色絞纏的遁光,在天空逐浪翻騰,在千百道劍光縫隙之中騰挪縱橫,左衝右突,不時長長龍吟聲起,令萬劍錚鳴聲相形失色。 原本對妖皇有著強烈牴觸情緒的楊真,心神乘風馭龍,漸漸契入到了妖皇那渾若天成、反璞歸真的每一招,每一式。那與天渾然一體的浩然法力,在體內百脈生生不息,澎湃如江河湖海,做著無比精微的天道運轉。 漸漸地,他覺得自己也化身到風中,化身到天地之間,與天地共呼吸,共命運,舉手就是天,翻掌就是地。 這等畢生難求的機遇讓他如癡如醉,恨不得自己就變成妖皇,替身以上。 他終於明白了,為何自古以來,世人不惜一切,前仆後繼地追逐在那茫茫天道之路上,誓不回頭。納天地於胸,掌命運於一手,那是何等的動人,何等的令人嚮往。 隨著意識的深入契合,楊真漸漸地能感受到妖皇的興奮、憤怒、悲痛、仇恨等,越來越深層次的情緒,不自覺地與之同悲、同喜、同怒…… 時光消逝,火熱的戰意漸漸消退,意興索然。 四方的壓力越來越大,劍氣狂潮漸漸如泥潭一般黏稠密集,可挪移的空間越來越小,首尾難顧。手中的天誅也越來越沉重,再難以揮灑自如。 無奈,疲憊,憤怒漸漸膨脹了起來。一種名為孤獨的悲哀,無可抑制地浮上心頭。 眼下的情形與三千年那一役,是那樣的相仿,唯一的不同,是當年有無數族人在身邊一起奮戰,縱然天崩地裂,山河倒轉,也毫不退縮。 不……吾乃九部之王,不敗妖皇,吾要斬殺敢阻擋一切的一切!「吼!」 一聲如雷咆哮在長空炸開,一柄開天巨斧綻放著萬丈金芒,刃上閃耀著血色雷霆,緩緩浮上蒼穹。彷彿孤島從大洋中升起,滄海變桑田,頓時掀起滔天衝擊波,所有劍光都如同陷入了一輪巨大的潮汐之中,眼看就要被攪成一鍋粥,粉身碎骨。 「妖孽,休得猖狂,一德來會你!」 「嗤啦——」一道如蒼龍一般的青雷怒電至天外而來,劈開了蒼茫雲海,重重鞭苔在金斧上,如天刑一般懲罰那罪惡之斧! 萬里雲空陡然一暗,戰圈內外修為稍弱的崑崙弟子只覺目芒一片,耳鼓嗡嗡作響,疼的厲害。 神兵交擊,頓時令十里雲海浪濤排空一片,被天外怒電和金斧交擊的衝擊波,裂開了一道河界般的雲峽,露出了黑森森的萬丈深淵。 金斧血電激閃,光芒頓時收斂大半,妖皇馭著蛟龍正孤零零地位於那黑淵之上,無數道劍光正乘著四散的雲浪,飛馳遠離這鬥法所在,靜候著法尊大展神威。 青色怒電不依不饒,化作無數條千丈雷龍,從虛空八極掃來。 楊真迷失的心神在這一擊之下,猝然魂魄歸捨,只覺渾身電噬虎震,酥軟無力,妖皇在激戰半個時辰後,已是強弩之末。 陡然從天上掉到地下,他感覺殊為難受,這才發現眼前局勢惡劣到無以復加,八方圍的密不透風,一個高大威嚴的老道拿著根雷鞭,已將妖皇壓在下風。 「看哪,是上古十大神器打神鞭!」諸如這般的呼喝聲,在雲海上此起彼伏,崑崙弟子剛受打擊的信心,再度無限高漲起來,因為他們知道崑崙三聖之一——法尊一德真人擁有著象徵無敵的崑崙上古神品法器,來犯的妖人下場已定。 在心海裡,楊真神識心驚肉跳地看著一道道裂空怒電,那每一道落實,只怕自己都要粉身碎骨。他心中很是矛盾,既然希望師門能幫他趕走盤踞的妖皇,但也深知這等情形下,只能企求妖皇能堅持久一些,好保得小命。 這就是崑崙三聖的道行嗎?看著每一擊都是驚天動地的一德真人,楊真不由暗暗佩服起體內這個老妖怪,竟在這般境況下也能戰得難分上下。 身下一聲慘嗷的聲傳來,原來軀體龐大的青蛟終於挨了一鞭,整個尾巴掃斷了一截,接著又是一道怒電從天襲下,忽而電光一個大大的彎轉回折,正面抖了個筆直,巨大的青色激芒,閃電刺入了青蛟的碩大龍頭。 一聲撕心裂肺的龍吟聲響起,巨力從妖皇身下衝擊而來,蛟龍被雷鞭貫了個對穿,雷鞭又是伏浪一抖擻,整個龍軀膨脹了起來,接著龍鱗寸寸炸裂,八方飛射,轉眼轟然間血肉紛飛,漫天猩紅一片。 妖皇一手帶著鳳嵐,轟然沖天而起,漠然下望著慘死的蛟龍。 法尊一德真人,倏然收鞭,昂立長空,遙遙對峙著人質在手的妖皇。 四面八方頓時一陣浪潮般的歡呼聲傳來。 這時,一道紅中泛黃的光芒,急追了上來,趕上了妖皇,原來是青蛟肉身毀滅後,得以倖存的龍魄。 「該死!可惜了一副好軀體……」妖皇低低怒罵一聲,反手將天誅迎上了那飛速遁來的龍魄,一道血色電蛇倏然射出,將其捲了回去,收入琥珀般透明的金斧內,斧內一道血芒閃動後,恢復了平靜。 「老妖怪,你這妖兵怎麼能吸食魂魄?」楊真抱怨道。他心中並不願意自己的法寶被妖魄鬼魂纏繞,儘管天誅已不再是他的那柄天誅。 「天魄神兵乃我族太古煉製之法,若經千錘百煉,不會比上古仙兵神器差多少,這龍魄正是極品器靈。」妖皇凝望著這突來的強敵,漫不經心道。 「我明白了,原來你一直打算奪取這頭蛟龍的軀體,只是突來的變故,讓你來不及……」楊真聽他這麼一講,頓時恍然大悟。 「驟是他有玉鼎老兒的打神鞭又如何?」妖皇傲然一笑。「小鬼,這道人可有聖元丹?」 「有你也拿不到。」楊真心中泛起一陣無力。妖皇一陣激戰後,正需要恢復元氣。而一德真人鑒於他手裡的人質,也不敢輕舉妄動。 「妖孽——速速放我愛徒!」一德真人打量了片刻,以他漫長的人生閱歷,竟也不明這大鬧崑崙的妖人有何來歷。 妖皇伸掌附在鳳嵐背心,將其高高攝起,哈哈大笑道:「你這小牛鼻子倒有幾分道行,可及某當年三分修為。」 此言一出,頓時在崑崙弟子中掀起一陣波瀾,紛紛叫罵開來,諸如大言不慚,妖孽無恥的話不絕於口,恨不得衝上來教訓妖皇一番。 而一德真人只是皺了皺眉,叫了聲肅靜,數十里雲海頓時安靜了下來。 「尊駕從何而來,為何而來?」一德真人厚重的聲音再次響起。 「本皇自陽岐山而來,是你崑崙開山牛鼻子的死對頭。」妖皇環顧四方密密麻麻的劍光,胸襟一闊,氣腑大漲,肆意大笑道。 「你……竟是那妖族首領——妖皇?」一德真人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掀起了滔天駭浪,暗驚陽岐山封印之變果如掌門師兄所料。 不過令他費解的是:這妖人憑何出入封山仙陣,進得仙府? 在法尊困惑之時,雲海上觀戰的崑崙近千門下,卻為妖皇這個久遠陌生的名字,泛起一陣陣因恍然而來的恐懼,迅即轉為莫名的振奮,一種平湖起波瀾的振奮。 「讓你崑崙掌門前來見某,某要索一筆舊債。」妖皇輕手將鳳嵐丟在腳下,卻沒有墮下長空,原來那虛空之中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鳳嵐托住了。 鳳嵐委頓地坐在虛空,遙望著遠處的一德真人,目光漸漸亮了起來,驀然嘶聲大喊道:「師尊……嵐兒無能,請師尊不必顧及弟子,儘管出手。」說罷咬牙閉上眼睛。 一德真人一怔,本威嚴正德的容色,舒緩了幾分,連連頷首,道:「妳既有此覺悟,為師很是欣慰……」 說著,話鋒一轉又指向妖皇道:「聽著,這仙府雖大,卻也沒有你這妖魔可去之處,任你插上翅膀,也難逃我崑崙法天!想見本座掌門師兄,更是由不得你。」 妖皇只是輕蔑地看了一德真人一眼,不屑其言。 楊真不忍師娘落得受如此羞辱的境地,趁機鬧騰道:「老妖怪,聽到沒有,趕緊放了我師娘,你放手一拼,也許還有機會。」 妖皇怪笑一聲,回應道:「你是真蠢,還是假蠢?如今境地,由不得你我,若我落敗,下場你可以想像。除非你肯棄守神戶,讓某徹底與你軀體融合,只要回復三四分實力,天下之大,無某不可去之地。」 「你休想!」楊真不作分毫考慮,接著又苦口婆心道:「只要見到師祖,我也許可以勸得他老人家給你聖元丹,只要你放棄對人族的仇恨,一切都好說。」 妖皇聽罷低低失笑,油然哂道:「某也許可以放下仇恨,可某的千千萬萬族人不會,兩族再戰沒有誰可以阻止,某也不行!」 楊真怒極:「那你又待如何,跟我一起被打得灰飛煙滅?」 「死亡令某恐懼,但生不如死更令某恐懼,某就是為戰鬥而生,某絕不向你人族低頭!」妖皇的聲音,有著不容質疑的決心。 妖皇的話隱隱觸動了楊真的心弦,是啊,自己從來都不曾從妖族的立場去思考,他乃一代王者,再怎麼落魄,也有尊嚴和高傲。 楊真心中一個萌生不久的念頭,無法抑制的膨脹起來,一歧老頭子原本就打算犧牲掉自己,與妖皇一起陪葬麼? 就在場中幾近窒息的當刻,當!當!當!仙府金鐘再度敲響。 片刻後,整個仙府的天光微不可察地閃了閃,封閉禁絕的彌天仙陣再開門戶。 太昊峰外,北方雲海上,一團巨大的煙雲漩渦憑空而生,縱列幾隊劍光穿虛而出,陸續出現在遼闊的長空之中,出山的道宗宣告回山。 稍一沉寂後,所有留守在場的崑崙弟子醒悟過來,掀起了新一輪歡呼狂潮,在他們看來,定是師門得勝歸來! 望著士氣無限高漲的崑崙中人,楊真忽然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誕的感覺,彷彿自己在以一己之力在挑戰整個師門,縱然師娘肯原諒他的作為,可眼前眾多崑崙人如何會放過自己? 回山的崑崙弟子在半空迴旋一周後,並未久持,轉即紛紛落向了太昊峰,如萬千繽紛彩虹灑落人間一般,蔚為壯觀。 隨著仙陣通道的煙消雲散,最後一波二十來道異常耀眼的遁光橫空現世,停滯在了半空,露出崢嶸,正是山外與一元真人一行會合的蕭雲忘諸人,和一閒所領十八長老。 一閒長老從後趕至,與一元真人並肩遙望遠方,道:「一元,仙府動靜不小,可需要我等出手?」 一元真人微微一笑,回首環顧眾長老,歉然道:「此番勞師動眾,打擾諸位長老清修,一元有愧,請吧。」 一干長老則左右看看,交換一下眼色,索性各自散了。 早就超脫於世間紛爭和門規約束的他們,為陽岐山之事出動,已是大大破例,此番不論妖皇是否落網,再與他們無關。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遠方。 一元真人突然對隊伍中背負著渾身焦黑一人的紫干真人道:「紫干,你先行回山休整。」 紫干真人領命折往東面而去,回山一行只剩下了十餘名道宗菁英。 本隨在大隊末尾的蕭雲忘突然似察覺了什麼,寫意自在的神情陡然凝固在了臉上,遙望著少昊峰天外,雙目寒光四射。 鬥法對峙圈外,十來道遁光倏忽而至,轉眼飛至妖皇與一德真人對峙側面,緩緩凝定雲空。 當先一人,白衣仙袍,皓首朗目,正是崑崙掌門一元真人。蕭雲忘等一幹道宗紫字輩真人緊隨其後。 這時,法宗等諸脈紫字輩弟子也飛赴而來,各自在一德真人和一元真人身後,環峙助陣,對妖皇形成了兩面夾擊的龐大壓力。 「掌門師兄已回,定然諸事大定,師弟這就放心了。」一德真人望著一元真人,遙遙一揖,威嚴刻板的面孔綻出了一絲歡容。 「陽岐山封印告破,妖魔勾結,萬妖盡釋,我崑崙先失一局啊,一德師弟。」一元真人神情凝重地搖了搖頭。 雲海上遠近頓時掀起一陣混亂的聲浪,內守仙府的崑崙門下,哪曾想到轉眼崑崙守護了幾千年的基業竟一朝破滅,多有惶然之色。 過了好一陣,一元真人待眾人平息下來,指向孤懸在雲海包圍中的半赤男子,問道:「此子可是妖皇附身?」 一德真人微微訝然,旋即道:「掌門目光如炬,師弟門下無能,受縛其下,一德只好親自出手。」 一元真人略一打量那一旁被擒的白裳女子,忽然回頭看了看門下得意弟子蕭雲忘。 「師尊。」蕭雲忘一臉鐵青地飄飛掠前,週身劍氣迸發,衣袂激舞,顯是驚怒已極。在場中人,只怕無人比他更清楚眼前的局面,他的內心也在劇烈掙扎中。 小徒弟和愛侶同在那妖孽的掌控下,叫他如何應對? 「師弟,切莫衝動,一切自有師尊做主。」原本主持仙府仙陣的掌律真人紫霆,不知何時也趕了過來,見蕭雲忘怒髮衝冠,生怕他衝動誤事,橫阻一旁。 一陣狂笑忽然而至,掃蕩長空,如滾雷般來回激盪不休,面對水洩不通的八方崑崙人,妖皇一無所懼地高喝道:「一元是誰,站出來!」 「妖孽張狂!」不待眾多崑崙弟子怒起,一德真人橫眉震喝。 「貧道正是一元。」一元真人輕拂大袖,按下了左右躁動的門下,「尊駕僥倖脫逃陽岐山,為何又到我崑崙仙府自求絕路?」 「三千年前吾孤身迎戰你崑崙上下,想不到,三千年後,還是如此。」妖皇喟然歎道。 一德真人聞言面上怒意一閃即逝,這妖人一再輕辱崑崙門楣,饒是他身為崑崙三聖之一,也是心火大起,當即冷笑道:「枉你一代妖族之皇,竟逞口舌之利,若是不服,本座可與你公平一戰!」 「慢——師弟!」一元真人開聲阻止法尊之怒,沉吟片刻,環顧四方,忽然命道:「山禁就此解除,崑崙各宗門下即刻各自散去,這裡留待本座與法尊親自處理。」 清朗而平和的聲音迴盪在方圓十數里內每一個崑崙弟子耳中,霎時,近千道劍光領命撤出包圍圈,有序地從四方開始退去,漫天清越的劍嘯聲起落回轉,頃刻消逝在遠方諸峰天外雲空。 轉眼,太昊鋒外,只剩下了數十名崑崙掌座和長老遙遙散佈在妖皇四周。 楊真見狀心中又泛起一絲希望,在心內對妖皇道:「老妖怪,讓我跟師父、師祖說話,說不定能給你討得聖元丹。」 妖皇默不作聲,將軀體神樞交出,楊真瞬即恢復了自我,大喜沖師父所在一方喊道:「師父,是弟子楊真啊,弟子有話要講。」 蕭雲忘神色一喜,飄前少許,位於列外,遙遙道:「真兒,你沒事麼?」 在場崑崙人頓時一片嘩然,一德真人更顯神情冷峻,所有人目光轉向了對話的兩人,尤其是神情和聲音陡然大變的「妖皇」,更令他們矚目。 眾人心奇:這師徒到底是怎樣一回事,那人究竟是妖還是人? 楊真又道:「師父,弟子有法寶護身,老妖怪奈何不得我,弟子懇請師父和師祖賜予聖元丹,妖皇必定守諾退走。」 此言一出,幾乎在場所有崑崙人都感驚詫莫名,誰想這老妖闖入仙府,竟是為這崑崙無上神丹而來? 一德真人怒聲斷喝道:「癡心妄想!他來了,這崑崙山就是他葬身之所。」 楊真見法尊風火雷霆之勢,頓然大驚失色,不想三聖之一竟這般決絕,只得將期許的目光轉向了師父,和師父一旁首次謀面的祖師。 蕭雲忘與一元真人目光相遇,皆有難明之意,良久,蕭雲忘垂首道:「一切但憑師尊做主。」 一元真人對他微微頷首,甚感滿意一笑,揚聲對妖皇附身的楊真道:「予你聖元丹不難,但你鬚髮下女媧神誓,永不與我人族、與我崑崙為敵。」 本是不抱希望的蕭雲忘,一片驚異地望向一元真人,再望向遠方那委頓的白色麗影,心中長長地舒緩了一口氣。 另一邊,楊真頓時也心下大喜,偷偷看了委頓身旁的師娘一眼,鳳嵐也正巧望來,冰冷的鳳眸中滿是羞憤之色。楊真正待說點什麼,嘴裡卻吐出了別樣的聲音,視野也不由自主地轉向長空。 「看來你對我族秘聞倒所知不少,可惜妖族已不再是三千年前的妖族,某未必能做主,恐怕要讓你失望了。」妖皇一反常態的寥落道。 崑崙一方聞之神色又是一變,暗暗揣測這人妖共存的異事。 一元真人呵呵一笑,撚鬚道:「那大洋之外的歸墟之陸,其山河大地比之我九州並不遜色多少,你我兩族何苦為上古恩怨分個你死我活,只要尊駕肯承諾兩族和解,一元奉上聖元丹,親自恭送前輩出山。」 「掌門師兄此言差矣,斬妖務必斬根,除魔務必除盡,此乃上古先賢名訓,我等怎可做那放虎歸山之舉?何況此妖身份非同小可,他登高一呼,只怕萬妖將再次捲土重來,後患無窮啊。」 一德真人卻有不同見解,他話音一落,周邊不少法宗門下紛紛附聲隨和,就連一元真人所在陣中,也有不少人暗有贊同之色。 妖皇見狀背手嗤然一笑,昂首望天不語。 「干戈再起,九州山河破碎,繁華落盡,我等可能擔當,可對得起列代先賢?」沉默良久,一元真人搖頭歎息道。 風拂雲起,雲海之上一時聲息盡斂,靜謐了下來。 另一個天地內,楊真鼓動如簧之舌勸解著妖皇:「老妖怪,你還猶豫什麼,你得聖元丹,你我一拍兩散,皆大歡喜,有什麼不好?」 「無知。」妖皇悠然吐出兩字,續又道:「你崑崙上下哪個不是道貌岸然,哪個不是萬般欲致某於死地,這崑崙山來了,某就沒打算善了。」 楊真暗罵一聲不識好歹,只好道:「我師祖法力無邊,你絕無他路可選。」 「這才是你引某來此的目的吧?」妖皇感傷而落寞,不等楊真回應,又語意悲涼道:「妖族後輩龍胤要某死,你崑崙也要某死,三千年後,這天下竟無某立足之地麼……」 楊真一聽怔愣無言。 第四卷 龍游淺水 第五章 兩宗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33 本章字數:8619 就在雙方陷入沉寂,就在楊真震驚妖皇所言之時,妖皇作出了令所有人吃驚的舉動。他忽然一把抓起鳳嵐,在崑崙派上下呼吸頓止、目光齊聚的瞬間,打出一道柔勁,將手中唯一的憑借高高拋送了出去。 人群中,一道青光閃動,接下了那飄落的白色身影,接著眾目睽睽下,蕭雲忘一把將鳳嵐攬在了懷裡,視旁人如無物。 然而兩人很快分開了,臉嫩的鳳嵐羞不可抑,醒神過來大發小兒女情態,輕捶了愛侶兩下,躲在了蕭雲忘身後。 蕭雲忘的舉動落在眾多同門眼中,卻僅僅博得善意一笑,他們早熟知其任情不羈的性子,不以為怪。唯有法宗一德真人搖頭苦笑,當年若非一元真人求情,他斷也不會允下兩人結合。 局面急轉直下,這樣一來,崑崙派再無所顧忌,一個玄字輩弟子性命與上古妖族首領相比,孰輕孰重,可想而知。 妖皇孤身佇立在雲霄上,昂首登雲,胸前虎背亂髮飛舞,屹立英姿就像三千年前那樣的孤獨,面對四方一聲令下,就將全力撲殺的崑崙派菁英,他還是當年一般的無畏、無懼。 「為什麼?」楊真困惑於妖皇放棄了唯一的護身符。 「你真以為某將那女子拿作人質?」 「難道不是?」 「某的幼女當年被你崑崙所擄之時,也就與你一般大小,她美麗,勇敢,驕傲……在陽岐山星陣外,她生生被你崑崙先祖打的魂飛魄散,某恨啊,某恨……」 妖皇的話讓楊真無言以對,他體會不到那為人父的心情,對久遠的舊事更是一無所知,但能感受那種悲哀和恨意,可他為何又放過了師娘呢? 「雲忘,你以為該當如何?」一元真人寧靜的神情,讓人無從揣測其心意。 「生亦崑崙,死亦崑崙……師尊只管下令。」蕭雲忘緩緩低首。 一元真人聞言並未有所行動,雙目望著無限的虛空深處,似要看破那縹緲的未來。而此刻,全場都在等候他口中的諭令。 「你真不顧你小弟子嗎?」一旁驚魂甫定的鳳嵐突然問道。 「師尊能知過去未來,天機盡在掌握,若然不幸,一切命數使然。」蕭雲忘緩緩吐實道。 一幹道宗門下聽得兩人對話,面面相覷,目光再次聚集在他們的掌門真人身上。 這些話盡落楊真心神深處,激起一波波驚天漣漪,師父竟然置他生死於不顧嗎? 妖皇並未給他思索的機會,伴隨著他一聲仰天悲嘯,天地風雲色變,一條雄壯的身形一陣模糊扭曲,消失在捲起的雲霧中。 突然爆起的迷霧怒潮一般無垠瀰漫開去,崑崙諸人頓時六識不辨,紛紛怒喝聲中,自主發起了反擊。 就在這時,一道濃烈若實質的金色光芒自雲海上衝天而起,令半邊蒼穹一片金亮,接著一陣無邊無際的壓力橫空而生。 崑崙一眾在雲海霧障中極目仰空,只見一座方圓里許、閃耀著萬丈刺目黃芒的巨大山蜂,轟鳴著橫空降世、半空浩瀚的氣浪滔天翻滾,捲蕩天地之間,直欲掀翻九重天霄。 罡風中雷霆炸起,一道青色怒電撕破長空,無遠弗屆地捲了開去,裂雲掃霧。 「轟隆——」 打神鞭抽上天降奇峰,發出了沉悶巨響,雲開霧綻的瞬間,轟下的山峰顫了一顫,蓋天之勢依舊不可阻擋。 「好妖孽,老夫小看你了。」 雲海中傳來一德真人驚怒的大喝,隨即無數條青色怒蛟,從八方飛射捲向無中生有的五行土峰。 神器的威力當真非同小可,再一次重擊,狂龍裂土,震天巨響中,初生的巨大山體瞬間崩塌成無數巨岩,瘋狂旋轉著轟下,漫天砸向了四面八方攻上的崑崙門人。 霎時,數十道眩目的法寶在雲霧中亮起,紛紛轟向呼嘯而下的巨岩,炸起一團又一團土暴煙塵。 「崑崙小牛鼻子,某領教了。」 長空傳來妖皇狂放肆意的大笑聲,就在這時,一道自九天而來的無窮吸攝力驀然而生,方圓十里的漫天煙瘴和塵埃,如長鯨吸水一般轉眼就被吸卷一空。 天空頓時明朗無際,回復初景。 眼前豁然開朗的崑崙道法兩宗一眾,只見一道鋪天蓋地、遼闊無邊的白色袍袖在頂空鼓蕩著飛速收斂。而那道羅天圈罩、黑不見底的袖洞當口,一道游動的金色遁光正極力掙脫內裡的法力收攝。 頃刻,眾人就見到其後遮天大袖的主人掌門一元真人,但見他長空袖舞,在雲袖中隱現,恍若金仙下凡。 「是袖裡乾坤!」雲散在四面八方的各宗門下終有人回神過來,大聲驚呼。 「掌門師兄果是不凡。」一德真人一臂青色電光纏繞,遙遙伺機在左右。 「妖皇前輩,果真不肯接受一元的好意?」一元真人聞言僅僅是微微一笑,將眾人的目光引向了依舊袖底被困住的妖皇。 「初入大乘,在你人族算是難得一見了。」妖皇身在劣勢,依舊不肯鬆口。 一元真人搖頭歎息一聲,驀然又揚空出一手拋空打出一道白光,頃刻間一輪銀白圓盤高掛天際,放射著曦白柔和的光芒。 「是昊天鏡!」又有人驚呼出聲。 一道通天白色光柱從天際直射而下,罩在閃電挪移的妖皇身上,頓時凝固了他的身形,僵持在半空。 「你有伏羲遺寶又能如何,某正求之不得呢,哈哈哈……」 在那昊天寶鏡自古傳聞中能通過去未來,破世間一切法的神奇法力籠罩下,古怪的是,妖皇不僅沒有恐慌,反是欣喜若狂。 在他冥定虛空的此刻,前有道尊的袖裡乾坤招呼,後有法尊的打神鞭照應,左右有著數十名各宗菁英虎視眈眈,遠近形成了天羅地網。妖皇可說是窮途末路,俯首不遠。 可眼下妖皇竟像魚兒重歸水中一般歡愉自得,為何會這般呢? 崑崙派上下的疑惑沒有保有多久,四肢大張,渾身無比舒展的妖皇身外忽然長出無數金色刺蝟,轉眼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金劍,人劍真正融為一體。 如虛似實的金色劍身上,血色電芒在白色寶光下瘋狂攥動,瘋狂地吞食著那號稱一些妖魔邪道的剋星昊天神光,似乎寶鏡神光成了那天誅內百多個神魄的補品一般,十分詭邪。 雷霆炸響,霹靂連綿,漸漸那血色妖電變成了蒼紫色電芒,流轉在金色劍身上,一股莫匹異力滋生瀰漫。 不僅一元真人眉頭大皺,其它崑崙派中人也大覺不妥,只是卻說不出究竟問題出在何處。 此時楊真只覺金丹內初孕的元神彷彿沐浴在仙湯玉液中,整個心神蓬勃活潑,直欲飛昇九天。 「小傢伙,某去也。」 心海裡一聲震喝驚醒了心神俱醉的楊真,忽然之間,他只覺身軀又回到了自己的掌控,六識回體,體內虛蕩蕩一片,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元氣一般。 就在那之前瞬間,似是蛻變完功的天誅,脫離了楊真的肉身,化做一道激芒沖天而起,瞬間穿破了昊天鏡的神光法界,直欲遁天而走。 「哪裡走!」一元真人大喝一聲,如有神應,翩然蕩袖回身,同時招回在天際團團轉的昊天鏡,閃身追了上去。 而一德真人卻緊掇妖皇佔據的原身不放,打神鞭在天誅遁飛的剎那就應勢掃了過來,織成了一片密不透風的電網。 而此時,剛靈神歸位的楊真週身法力不及運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刑天之鞭捲來,罡風襲面,眼前儘是一片綠色電芒。 完了,這是他心中唯一的念頭。 「師叔手下留情!」 早就預在左近的蕭雲忘見狀被迫出手,在那生死旦夕,十八道璀璨劍光,排空交錯斬出,形成一道渾圓周天劍網攔截住了如龍鞭勁。 轟鳴聲起,劍網瞬息潰散,漫天激芒若星辰螢光一般炸開,鞭龍也一觸即收。 「好膽!」 一德真人手挽神鞭,怒眉瞪了膽敢擋駕於前的蕭雲忘一眼,他雖是在斥責蕭雲忘,目光卻隨即望向了一元真人所遁虛空。他此刻也是疑惑萬分,那妖皇竟是棄身借劍遁走? 可為何他分毫察覺不到這內裡關竅?但一元真人追去無不證明,妖皇確實遁走了。 他的目光又回到蕭雲忘師徒兩人身上,適才蕭雲忘將他倉促發出的神鞭之力輕易化解,暗暗有幾分心驚。 「師叔,妖皇已離去,請恕雲忘不敬之罪。」蕭雲忘自知法尊不好相與,搶先道歉。 「你等留下看好此子。」一德真人此刻無心計較,匆忙再掃了被打回原形的楊真一眼,虛空一閃,追了出去。 看著適才威風八面的「妖皇」落在蕭雲忘手中,一眾原地待命的道法兩宗真人都圍了上來,並未尾隨二聖而去。 楊真睜大眼睛看著四週一個個神態各異,氣度不凡的仙家真人,駕雲清霄,猶自覺得置身大夢中一般。 自己得救了?一時之間,他竟有些不敢置信。 「真兒,你沒事吧?」楊真耳邊傳來師父熟悉的嗓音,忽覺身上一輕,腳下落在了軟綿綿的法雲之上,回頭卻見師父一臉關切地看著他。 「弟子……沒事。」楊真目光落在了剛趕至的一個白衣美婦身上,心中一個激靈,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蕭雲忘看了面色有異的愛侶一眼,歎息一聲,輕手放開了楊真,一時三人都有些尷尬。 「蕭師弟為何橫阻法尊,包庇門下?」一個陰柔好聽的聲音傳來,法宗紫桑真人手挽拂塵,從人群中飄然而出。 「紫桑師兄此話可大可小,我道宗可擔當不起。」蕭雲忘眉頭一軒,平靜地望向來人。 「此子縱是你弟子,但焉知不是與妖皇有所勾結,那妖孽眼見形勢不妙,此子便成了棄子,蕭師弟千萬要慎重啊。」紫桑真人話裡有話,他身後跟來的一群法宗真人挑眉斜眼,也大有附和之意。 「紫桑師兄不知前因後果,怎可妄自加罪?」鳳嵐一旁冷冷插口道。 「鳳師妹的涵養,師兄佩服,呵呵。」紫桑說著,目光在鳳嵐和楊真兩者之間遊走,面含說不出的意味。 鳳嵐一下子就燥紅了臉,見眾多同門在場,不便發作,索性悶哼一聲,撇頭不再說話。 「莫非紫桑師兄看不出此子身內妖氣盡褪,已是清淨之體,若是紫桑師兄門下遇到這等絕世凶頑的妖孽,怕也難逃一劫吧?」天外峰掌座紫軒真人與另一班道宗門下看不下去了。 道法兩宗門下,不自覺分成了兩方陣營,彼此暗含相頡之意。 「蕭師弟剛從陽岐山歸來,我等對內中詳情都頗為好奇,不知師弟可解我等之惑?」崑崙派掌律真人紫霆輕咳一聲,橫在壁壘分明的道法兩宗之間,作起了和事佬。 這時,天穹蒼茫深處,一陣連綿驚雷傳來,奇彩異光閃耀不斷。 俊逸不凡的紫軒真人仰空慨然道:「有掌門真人出手,這妖孽定然手到擒來。」 紫桑真人一手輕撫著下頜道:「紫軒師弟說的極是,極是啊,有我崑崙道法兩尊同時出手,這天下哪還有可堪匹敵之人?」 崑崙群雄彼此相顧,皆點頭稱是,縱然派內有宗派之爭,卻無妨崑崙二聖威名,試問誰敢輕辱九州道門領袖威嚴? 而此時,楊真卻沉浸在自己體內翻天覆地的變化中,儘管他修為不曾大進,卻驚喜地發現體內百脈和關竅比以前強韌開闊百倍,更有許多不明的微妙變化,真元如流水一般在經脈中歡呼流淌,法力更圓轉如意。 他隱隱明白,這些都是那妖皇所帶來的奇妙變化,想著,不由為那遁走的老妖有些擔心,心情激盪下,竟未把眼前圍繞他展開的爭端放在心上。 天極深處,一元真人掌心內托著一柄紫電閃爍的三寸金色劍丸,卻出神地望著蒼茫天霄,神情肅穆。 一德真人負手虛躡一畔,看著他手心不住掙扎躍動的奇劍,眉頭緊蹙,良久,終是忍不住發問。 「掌門師兄,為何任由他離去?」 「非不欲,乃不能爾。」一元真人搖了搖頭,忽然又歎道:「希望他能給我崑崙找一個完滿的答案吧。」 「他?」一德真人殊為不解。 「該來的,總歸要來。師弟,看來你我仙期要延後了。」一元真人轉頭豁然一笑,甩手袖袍,收到背後。 「掌門師兄嚴重了,身為崑崙弟子,守護九州清平,責無旁貸。」一德真人腦海裡久久浮現一元真人那奇特的笑容,自顧搖搖頭。 二聖一先一後,消失在玉霄。 陽岐山驚天之變,魔道北崑崙挑戰,妖皇大鬧崑崙仙府,接踵而至,將崑崙派近千年的平靜徹底打破了。 封印數千載的萬妖破封而出,去向不明。在這背景下,隱隱透露出的妖魔兩道暗中勾結的可怕跡象,令崑崙派上下臥寢難安。 當即,崑崙掌門真人發下數道諭令,遣下門人,緊急將封印之變的消息傳到了九州修真各界宗門,以示戒備。 然而大浪風波下,依舊潛伏了暗潮。一名玉霄峰弟子為妖皇附身大鬧仙府,甚至令近百名年輕弟子受了不輕的傷勢。道法兩宗就這此展開了明裡暗裡的較量,儘管掀起了不小的波瀾,事情依舊擱置未解。 在有心人眼中,自然看得出這是崑崙兩大勢均力敵的宗派——道法兩宗在年底十年一度的崑崙峰會即將召開前,暗中角力的前奏,一向平和的仙府已經開始瀰漫兵戈殺伐之氣。 數日後,太昊峰,昊天殿上。 雄偉莊嚴的殿堂中門大開,清晨的日輝從堂前灑落在青玉地板上,將大殿內映照的一片清幽光潔,值此靜謐的殿堂裡,顯得分外肅穆。 殿上莊嚴高踞的原始、道德、靈寶三清神位下,崑崙派道法聖三宗主位,道尊一元真人居中為首,左側為法尊一德真人,唯有右側聖宗主位空空無人。 殿中筵開兩列席位,足有十八席,道、法兩宗左右為首,丹陽宗、劍池宗掌座真人其下,餘下諸峰門下菁英敬陪下席。 在後席,不少師長還帶上了門下得意弟子同參,整個大殿中滿滿當當將近百來人,有道有俗,紫衣青袍白衫,陣營分明。 眼看時辰已到,掌管金鐘院的真人側站一旁宣告宗會人脈已齊,悠長清朗的聲音迴盪殿堂,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殿上二聖身上。 一元真人看了眼身側泥塑菩薩一般瞑目沉思的一德真人,正首肅容,開門見山道:「掌禮堂各脈下山傳訊弟子可有回信?」 話音剛落,左右兩側席下各走出了三名紫袍真人,其中一人當先上前躬身一揖,回稟道:「稟掌門真人,劍光回訊,北地天柱山靈霄派業已傳達完畢。」 見一元真人頷首,那人說畢退後,緊接著又一人上前道:「中土中南山太一門也通傳完畢。」待他退回隊列後,續又上前一人接報。 「幽州龍首山龍門道派,青州姑射山姑射劍派傳信完畢。」 「邛州雲頂山天佛寺,以及羅浮山遁甲宗傳信完畢。」 …… 最後作結一人卻是掌禮真人紫桑,他神色有些微窘迫,猶豫片刻,終道:「除了……海外各道,和一些隱秘宗門,已盡數傳達到位。」 一元真人邊聽邊頷首,到聽到海外之時,與一旁一德真人不約而同交換了一個眼色,殿中也有不少人凝神注目,神色有異,一元真人最終沉吟片刻後,道:「海外那邊……本座以千里水鏡之術與一些故友交代了詳情,當不致誤事。」 一德真人默然點頭,也道:「南方瀘州雲夢大澤,巫脈一系雖與我道門不合,但也勉強算我正道,本座看在他們與我崑崙上古淵源的分上,也算盡了道義。」 一元真人側首微笑點頭,表示贊同法尊所為,在他示意眾人退下後,道:「我崑崙身為九州道門領袖,任重道遠,唯有與各道同氣連枝,攜手共進,才能應對日後妖魔兩道的挑戰,對此各宗可有異議?」 「法尊座下紫桑有一議。」右首紫桑真人再度離席站了出來,這次他雙手掌了一支玄青令牌。 「哦。」一元真人有些意外,但還是微點了點頭,一旁的一德真人卻微微皺起了眉頭,看著自己的門下。 紫桑真人左右環顧一番,這才微禮道:「掌門真人,法尊在上,我崑崙派雖長期佔據中土道門領袖之位,卻是鬆散之盟,缺乏約束力,尤其這天下太平甚久,不少宗門早就對我派昊天令陰奉陽違,此番妖魔再掀風浪,正是我派再振天威良機,紫桑個人提議,召集中土道門各宗各派,再決盟約。」 他話音未完,殿下早已是鬧哄哄一片,交頭接耳者甚多,當中不少人大有振奮之色。 「肅靜!」一元真人輕喝一聲,見殿上安靜下來,這才道:「你們以為如何?」 「此議茲事體大,紫霆以為時機尚不夠成熟,當慎重行事。」右首盤座的紫霆真人秉持掌律令站了出來,恰好在紫桑真人左側。 紫桑真人轉頭向紫霆真人笑了一笑,兩人不經意間彼此眼神掠過銳芒,正是針鋒相對,互別苗頭。 「紫丞以為,紫桑師弟所言甚是,只是稍微急了一些,不妨借年底峰會舉行之時,廣邀各道前來觀禮,商討妖族捲土重來之事。」紫丞真人佝僂著身子也慢騰騰站了出來。 堂上二聖聞言神情各有不同,一臉刻板的一德真人暗有嘉許之色,一元真人卻慎微道:「我崑崙先賢無不載德厚道,萬不可因私利離間了我道門之誼,因小失大。你們三人所言皆有其理,然而目光卻局限在了眼前,你們可知為何?」 不等眾人有所反應,一元真人目光指向了左側第三席:「雲忘,你可有看法?」 蕭雲忘從容不迫地站起,持禮道:「據我崑崙派所掌握的情況,妖族短期內恐怕難以進襲九州,我崑崙應當主動出擊,掌握妖族在歸墟的一舉一動,方可從容進退。此外,妖魔兩道既已暗合,我們眼下只怕是更多的是要警惕魔道暗中的動靜。 「至於盟約一事,昊天令因開山先祖鎮妖之功而來,如今封印已潰,昊天令自是名存實亡!」 他後半句一出頓時引起了軒然大波,殿中上下嘩然一片,然而蕭雲忘卻對指謫的目芒視若無睹,冷笑一聲,續道:「蕭某以為,號令三界固然重要,但要取得各道鼎力支持卻非是易事,盟約應當水到渠成,不可急功近利。」 一元真人這才撫鬚含笑,露出了滿意之色。 這時,早已按捺不住的紫桑冷哼一聲,振聲駁斥道:「蕭師弟昊天令一說,紫桑不敢苟同!我崑崙派如今正是如日中天,千年鼎盛之時,唯有竭力進取,才不負我崑崙聖明!」 丹陽宗掌座紫干真人也站了起來,看了殿心幾人一眼,負手輕描淡寫道:「蕭師弟所言甚得我心,幾千來,各道實力只怕暗中已然有了巨大變化,我崑崙不當拘泥於過往,躺在先祖的功績上睡大覺。」 「好,說得好啊!」紫桑真人蒼白的臉色驀然紅潤一片,戳指紫干真人道:「丹陽宗一句話,就把我崑崙無數後輩的功績抹殺得一乾二淨,紫桑無話可說。」說罷,回首霍霍有聲地甩了甩兩袖,一臉不豫。 場中局面頓時熾烈了起來,各個枝脈的人紛紛各抒己見,吵了個翻天。 堂上二聖一言不發,靜默地看著堂下局面。 「靜一靜,靜一靜!」久不置一言的紫霆真人高舉掌律令朗聲喝住了局面,環顧一周,這才道:「諸位稍安毋躁,還請掌門示下。」 殿中目光再度聚集在堂上。 一元真人忽然問道:「一德師弟可有看法?」 一德真人一覽堂下眾人,一字一頓道:「掌門師兄得了個好徒弟。」說罷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 一元真人一怔,望向堂下風骨傲然的蕭雲忘,暗歎一聲,道:「盟約一事暫且不提。不過,紫桑所言卻不無可取之處,就如紫丞所提,在峰會之期廣邀各道觀禮。此外,今屆崑崙峰會為期不遠,峰會籌辦向來是道法兩宗共同主持,此番也不例外,希望各宗各脈能齊心協力,為我崑崙發掘出新一代棟樑之才。」 堂下眾人齊聲應是。 「可還有他議?」一元真人又道。 「師尊,尚有一事未結。」在眾人探詢的目光中,紫霆真人微一沉吟,道:「道宗玄字輩弟子楊真尚且禁足在掌律堂。」 「這是何故?」一元真人訝然。 第四卷 龍游淺水 第六章 無辜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34 本章字數:7855 昊天殿之上,滿堂目光盡落在堂下一站一跪的兩人身上。 站著的,乃是從陽岐山死裡逃生的道宗弟子楚勝衣,一身白衣飄飄,頗有出塵之色,剛剛應答完畢掌律、掌禮兩堂的問話。 若石像一般一動不動跪伏在地的,正是堂議之人——楊真,他此刻埋頭俯首,看不清神情,但那一雙緊捏垂地拳頭,卻在微微的發顫,卻不知是緊張,還是憤怒。 那日為蕭雲忘解救脫身後,本當風波平息,然而掌禮堂紫桑真人卻一口咬定楊真與妖孽關係曖昧不明,應當拘押審訊,以正視聽。 以紫霆真人為首的道宗一干人等,認定這是法宗故意作祟,兩宗人馬就此展開了口水大戰,接連幾日,卻都未有個結果,不得已楊真被禁足在了太昊峰的掌律堂。 今日宗會,才得以正式推上堂議。 紫桑真人穩座席上,抬頭玩味地審視了一面坦然的楚勝衣半晌,突然疾言厲色道:「楚勝衣,你可能保證所言句句屬實?」 楚勝衣神色不變,從容回道:「掌門真人和法尊在上,弟子絕無半句虛言,況且一路還有丹陽宗的樂天師弟,以及玉霄峰兩位師妹可以作證。」 紫桑真人冷哼一聲,道:「丹陽宗門下樂天生死未卜,尚在昏迷中,其餘人等皆是你等同宗親密之人,證詞殊難考證。」 跪在地上的楊真聞言身軀輕顫了一下,兩手捏的骨節發白,心中恨得這老道發癢。 楚勝衣劍眉一揚,轉首辯道:「楊師弟在封印地窟之中,一再解救我等一行危急之中,為妖皇附身更是情非得已,弟子認為他非但無罪,反應當加以褒獎,請諸位尊長明察……」哪知他話音未落,便給人橫聲打斷。 「夠了!」紫桑真人冷冷呵斥道:「宗堂之上,哪有你小輩評說是非的資格!」 楚勝衣俊面微紅,卻迅速恢復了平靜,默然退到了他師父所在的席後,肅然而立,看得堂下一眾暗暗點頭。 紫霆真人板著臉,緩緩道:「不知紫桑師兄有何見教?」 紫桑真人盯著楊真,道:「此子是否勾結妖孽姑且不談,但他打傷我崑崙百多後進弟子不假,若不予以懲處,公道人心何在?再來,按道宗弟子楚勝衣所述,他與崑崙叛徒一歧有著近乎師徒的關係,且一歧的身份更牽連到妖族,種種跡象表明,此子罪不容恕……」 「砰——」驚堂一響打斷了紫桑真人的話。 堂中頓時落針可聞。 一臉怒容的蕭雲忘站了起來,冷聲哂道:「不知紫桑師兄非議師長,按我崑崙律令該當何罪?」 紫桑真人聞言一窒,也隨之站了起來,冷然道:「若他是為叛徒,就不再是我崑崙中人,蕭師弟所言自然不再成立。」 紫霆真人連擊雙掌,奇道:「好啊,就憑紫桑師兄一句話,就定了一歧師伯的叛徒罪名,還要掌律堂做什麼?日後,是不是這小輩們也可以在我等面前公然說長道短了?」 紫桑真人哈哈一笑,大有一副問罪的姿態,質疑道:「如此說來,掌律堂定要一力庇護你道宗門下?」 堂下有很多人頓時變了臉色,氣氛一緊,紫桑這一責問已然到了兩宗的層面上,可大可小,再無人敢輕議。 蕭雲忘一臉鐵青,他對紫桑的胡攪蠻纏已經動了真怒,怒聲道:「真兒,你起來,告訴為師,你究竟有否作出叛逆之事?」 楊真聞言緩緩起身,站定,他此時穿了一身不甚合身的藍袍,一頭回復舊觀的黑髮草草束在腦後,形容有幾分憔悴,嘴唇緊緊地抿著,目不斜視,一臉堅毅之色,眉目顯得異常頑強。 堂中,師徒兩人目光相遇。 良久,楊真從中得到了微不可察鼓勵之色,彷徨的心頓然安定下來,一股突如其來的衝動,令他破口而出道:「紫桑師伯認為弟子是叛逆,就是叛逆,認為不是,那就不是。」 堂下一眾頓然瞠目結舌,俱是暗驚此子的大膽。 「混帳!」紫桑真人怒形於色,臉上紅一片,白一片,鼻息大作,霍然抬手指著楊真:「你的意思是本座一意為難於你,有意與你過之不去?」 楊真這幾日在掌律堂,被這老道百般逼問,時時膽戰心驚,胸中早積鬱了一口惡氣,話一出,他卻並不後悔。 在他心中,只要師父還站在他一邊,他就什麼也不怕。 蕭雲忘心中發笑,嘴上卻淡淡回道:「究竟如何,紫桑師兄心裡清楚。」 兩道目光頓如刀劍相擊,火花四起。 紫霆真人起身面向堂上,恭敬地頓首道:「請掌門師尊聖裁。」 一元真人面有慍色,雙手踞案道:「好了,一歧師兄被太上掌門賦予重任,百年如一日的守護陽岐山,不管他過往身份如何,本座一如既往的認他這個師兄,關於此事不必再議。」 一直瞇眼養神的一德真人,突然插口道:「掌門師兄,如此只怕有所不妥,日後若再見一歧,究竟該是敵還是友?」 宗議至此,二聖首次意見相左,堂中一下靜寂了下來。 孤零零站在堂下的楊真心中明白,一歧老人自始至終都不曾背叛崑崙派,甚至被迫選擇回到他母親的狐族,只怕也是另有深意,心中對這孤苦的老人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仰。 只是,他人微言輕,自身且難保,何來為他鳴不平? 堂中上下俱都清楚,此次爭端,已經演變成兩宗對一歧身份立場之爭,進而牽涉到玉霄峰弟子楊真的發落。 縱然身為一派之尊、道宗之主,一元真人卻不能忽視幾與他平起平坐的法宗尊主一德真人的看法,崑崙派開山以來,道法聖三宗地位超然,掌門大位向來由長老院首肯,太上掌門指定,從道法二宗擇出,同樣未曾接掌大位的另兩宗有著節制掌尊的權利,以保崑崙千年聖裁,萬年清平。 他沉思好一陣,輕聲道:「一歧的身份,乃先師未曾飛昇前就已經清楚,甚至一歧也是太上掌門他一手撫養長大。他父親乃我崑崙派上代弟子莫天歌,也是太上掌門的師弟,其母確實是狐族女子。故而關於他身份無須揣測,這在上一輩裡算不得秘密。 「一歧離開我崑崙一事,有朝一日總會水落石出,就暫且擱置吧,眼下這少年,卻是無罪的,你們以為呢?」 一德真人神色有些奇異道:「掌門師兄莫不是從昊天鏡中窺得天機,才有如此說法?」 驀然間,殿上崑崙二聖幾乎不分先後地同時抬頭往大殿門庭望去,彷彿被什麼緊緊攝住了目光。 一陣緊盯著堂上的楊真,也不自覺地轉首看去,卻只見一抹難以盡訴其美的霓虹出現在門廊處。仔細看來,原是一個傾國傾城之色的女子,沐浴在絢麗的朝霞當中,披霞踏雲而來。 她所到之處,一股輕靈聖潔之氣自然瀰漫開來,彷彿天地也為其美麗動容,直化作了天宮仙境,殿中所有人都被她吸引住了心神,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 常年不見行蹤的聖宗仙子姬香,竟意外出現在昊天殿門外。 一元真人當先起身,一揖道:「竟然驚動了姬師妹仙駕,一元何幸如之。」 一德真人那張古板冷硬的四方臉,也舒展了開來,浮現久違的濃濃笑意,頷首招呼:「我崑崙三宗之首已有上百年不得聚首了,一德甚幸啊。」 堂下兩旁的百多崑崙門下這才醒悟過來,紛紛見禮。楊真呆呆的站在殿心,看著微笑應答的姬香娉婷步來,他眼中只剩下一片嫣紅在晃動,心都不知飛到了何處。 說來他與姬香在王母峰分別了不過半月,此時意外再見,卻不知怎地收不住突突狂跳的心房,渾身都洋溢在無限歡喜當中。 姬香止步在楊真一旁,並未登上三聖首座,輕聲笑語道:「一元,一德兩位師兄可是在為一歧一事困擾。」 堂上道法二聖相顧啞然,一元真人奇道:「莫非姬師妹為此而來?」 「不敢。」姬香櫻唇輕吐,輕瞥了楊真一眼,回首笑道:「一歧師兄乃是聖宗密傳護法,不,應該說是上代護法,小妹此來就是為公開此事。」 一德真人也問道:「除此,別無他事?」 「別無他事。」姬香輕搖螓首,出乎意料,她轉向一旁呆望著她的少年,凝望著他,柔聲道:「小楊真,你可要好生努力喲,莫要忘記你與姐姐的約定。」 說罷,不等驚神過來的楊真說話,姬香輕輕頓首向堂上二聖微微一禮,衣袖輕拂,轉身就這麼飄然而去,眨眼就消失在門庭外。 竟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殿中眾人還恍若在夢中,堂上兩人皆搖頭苦笑,當任聖宗尊主的脾氣誰也琢磨不透,常年閉門,足不出戶,即便崑崙門人也是罕見其一面。 楊真隱約覺得姬香仙子此來是與他有關的,心中彷彿得了巨大的鼓勵,心思也活潑起來,想來這回那掌禮真人再無話可說了罷? 他不自覺看向師父,卻意外發現一向神清智明的師父,竟有些失神地望著昊天殿外。 「楊真。」堂上傳來清朗威嚴的聲音。 「啊——弟子在。」走神的楊真慌忙跪倒在堂下,抬頭卻見一元真人胸前攤開一手,一團金色芒閃耀其中,看不出是何寶物,他隱隱約約的感覺到,那正是隨妖皇破天遁走的天誅。 一元真人皺眉道:「你曾言此物是你的一柄飛劍,後為妖皇所煉成現在這般模樣?」 「是。」楊真挺胸答道。 紫桑真人眉頭大皺,振聲反對道:「掌門真人,萬萬不可,此子尚未查實,如此法力強大的妖邪法寶怎可賜還於他?」 蕭雲忘眸光如兩道利劍一般,瞬時刺了過去,紫桑真人欣然迎上,分毫不讓。 氣氛頓然僵持下了來。 楊真頹喪地跪在堂心,心中怎也想不明白,為何這法宗的老道總要與他過不去,也許是那日妖皇傷的多半是法宗門下?可當時在自己的一力堅持下,妖皇已經手下留情了,就為這一點,這老道怎還與他不肯罷休? 少年心裡,對同門法宗不自覺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憎惡感,連帶堂上的法尊一德真人,也再無往日的神秘光環。 尤其紫桑真人那張活生生壞鬼書生的臉孔,時時讓他抑制不住地想掄起拳頭,狠狠地給上幾下,當然少年也只是心中想想而已。 在他心中一向清淨無憂、沒有紛爭的仙府,已然與世俗相爭無甚兩樣,他彷彿一夜之間醒悟過來,發覺原來故事傳說中的世外桃源並不存在。 仙府中的人,也還是人,與山下的人一般有七情六慾。 自從妖皇附身經歷之後,妖皇那狂野暴烈和肆無忌憚的脾性,從心神深處大大的感染了楊真,他內心深處潛伏的桀驁脾性已悄然被挖掘了出來。 他有一種被命運束縛的強烈窒息感,和企圖掙扎而又無力掙扎的內心衝動。 他有一種深深的渴望,渴望掌握自己的命運。 「掌門真人,丹陽宗有一事稟報。」紫干真人突然站了起來。 一元真人微微頷首許可,紫干真人清聲驚堂道:「今日一早,王母峰派人送來丹陽峰兩枚不死實,請掌門真人示下。」 堂下頓時無數人兩眼冒光,交頭接耳,躁動了起來。 一元真人想了想,道:「如此自是好事,煉上一爐好丹,正合日後大用。」 紫干真人沉吟片刻,回道:「回稟掌門真人,目前丹陽宗所備不足煉製聖元丹,但造化丹開一爐卻是不成問題,不知……」 一元真人頷首撫鬚,微笑道:「如此甚好,所煉造化丹正可嘉獎峰會表現優異的弟子。」 堂下許多人頓露出欣喜之色,就連紫霆真人身後恭謹站立的楚勝衣,面上也大有希冀之色,一直規規矩矩站在紫桑真人座後的陸乾坤,更是喜不自禁,彷彿那造化丹已然到手一般。 說來也難怪,這造化丹雖遠不若足令整個修真界垂涎的聖元丹,但終歸是天品寶丹,舉世罕見,等閒修道人服用可提升百年修為,如何不讓人心動非常? 紫干真人領命落座前,朝斜對面的蕭雲忘遞了個眼色。 蕭雲忘頓時明白過來,出席站到了堂下,頓首道:「師尊,關於劣徒楊真一事,雲忘以為不必再行爭執,傷了兩宗和氣。劣徒如有不是,雲忘等罪,我師徒願同受宗門之律。」 「師父……」跪在一旁的楊真驚呆了。 蕭雲忘一力擔保門下,堂中上下大多人都不以為然,唯有紫桑真人冷眼旁觀,他深知這是一招以退為進之法,正是借了聖宗的影響力。 「師弟,萬萬不可!」道宗首席紫霆真人雙手秉持黑亮的掌律令,怒眉炯目,不怒自威,正色道:「如此開了不問而罪的先河,置我崑崙派掌律堂威嚴於何地,門規宗律威嚴何地?」 紫桑真人這時哈哈一笑,不緊不慢道:「蕭師弟向來我行我素,視我崑崙宗法如無物,當初此子上山未經萬青谷龍門大會,就直入了玉霄峰門庭,雖後來師弟將其遣入萬青谷,避開罪責,此事蕭師弟不能否認吧?」 話鋒一頓,他步步進逼道:「所謂有其師,必有其徒,此子作出任何膽大包天之事,紫桑也以為不無可能。」 話語未完,蕭雲忘和紫霆真人,兩人已是面無人色,不想這老道竟然揪住多年前舊事重提。而堂上本有心揭過的一元真人此時也是眉頭深皺,一時下不了決心。 「鳳嵐有一提議。」位於法宗席位的鳳嵐站了起來,「啟稟掌門真人、師尊,鑒於道宗弟子楊真所行之錯都是身不由己,弟子以為罰其到雙子峰面壁三年,以觀後效。」 楊真心一下子落到了谷底,本以為安然渡過此關的他,不料事情急轉直下,且萬萬想不到落井下石的人竟然是師娘。 蕭雲忘愕然望向愛侶,目中蘊含著怒火,忽覺手臂被人拉住,回頭卻看見紫霆真人打了個眼色。他心中轉念一想,已經明白了鳳嵐看似糊塗之舉,實則是解決眼前僵局的唯一選擇,只是委屈了自己那無辜的小徒弟。 縱然心有不甘,他也不願當場與法宗鬧到不可開交,讓師尊為難。再望向鳳嵐的眼神,已經變的無比平靜,只是平靜卻蘊藏著難言的波濤。 紫桑真人心雖奇怪同宗師妹鳳嵐的立場,卻仍舊心有不甘,正待發言,卻見堂上一德真人送來了嚴厲的制止目光,紫桑頓時瀉了氣,不再說話。 他深明,作為法尊座下大弟子,維護法宗的利益,任何舉動卻必須以崑崙派為先,這才是崑崙派屹立修真界數千年不倒的根本原因。 一元真人長歎一口氣,揮揮手,道:「就依鳳嵐所言吧。」說罷,他袖籠中放射出一團微弱的金色光芒,迅即冉冉升起,懸在殿內半空,雕樑之下,如水波一般的劍芒流溢閃耀,暗含紫色星芒。 楊真頓感體內血脈一陣劇烈跳動,心神顫慄,不由自主地直起了身,抬頭盯著那柄有些陌生的天誅劍,感受著那浩瀚強大的法力波動。 殿中所有人,都在驚歎這近乎仙器一般的強大法寶,甚至連一些紫字輩真人也露出渴慕之色。 為無形之力束縛在半空的天誅,似是脫離了禁錮,發出一聲如洪荒怪獸嗤叫一般妖異的長鳴,在殿內來回兜轉,流光飛舞,劃出了千百道金色光痕。 就在一眾人膽戰心驚之時,光歇聲止,天誅斂盡光華,變作一柄半透明的金色小劍,懸在楊真跟前。 一元真人目含深意地望著楊真,道:「這件法寶乃上古妖族傳說中的天魄神兵,非等閒能駕馭,只是它與你精血相通,看來除了你,倒無人能用。不過,此寶靈性過強,且桀驁不馴,這對你將是一個不小的考驗。」 楊真來不及欣喜,一股難以想像的巨大衝擊力從印堂襲來,身軀如同猛然撞在了山嶽之上,眼前陷入了無窮的黑暗,六識頓消。 天誅鑽入紫府後,轟然一聲炸響,迅即爆散出千百道無比桀驁狂暴的古怪靈力,閃電流轉他渾體百脈,橫衝直撞,翻江倒海,直將他原來的法力周天循環轟擊的七零八落。 在他失去意識前,發動乾坤印護住了金丹所在的靈神。 雙子峰,位於崑崙仙府東北方,因兩座連壁相接的如刃奇峰而成,故謂之雙子。 在雙峰半山之間,是一道深萬丈的大裂縫,寬逾半里,從南北方向看去,彷彿是一座雲峰給生劈成了兩半。兩峰之間有不少藕斷絲連的摩崖橫飛橋接,看上去險峻無比。 這半山絕壁之間佈置了風雷奇陣,常年日夜三重天。兩面崖壁上有不少洞穴,正是崑崙派流放和罪懲門下的禁錮之地,也稱斷魂崖。 楊真渾渾噩噩地醒了過來,一陣痛入骨髓的寒冷包容了他整個心神,一個激靈爬了起來,卻發現身在一個山穴,準確的說,是一個凍結了一層厚厚寒冰的冰穴之中。而此刻,他正坐在一塊晶瑩玉潔的冰榻之上。 體內自行流轉的真元法力,竟然難以抵擋這嚴酷的森寒,冷的異乎尋常,想來是有玄冰奇陣加持在山體之中吧? 洞外寒風呼嘯,傳入曲折回轉的冰穴中已變成了低低的嗚咽回嘯,如一支幽怨無比的回魂小曲。 不知怎地,經脈中隱隱傳來一絲隱痛,但眼前這殘酷的現實,馬上引走了他的注意力。 面壁三年,那是千多個日夜啊。 一陣悲涼湧上了楊真心頭,僵硬的身軀,冰冷的手足,無不提醒著他身處劣境。 師父知道我是無辜的,師祖大約也知道罷,可為什麼還是會獲罪至此? 楊真想不通,困惑讓他頭痛欲裂,捧著頭默思一陣後,他最終選擇了放棄。 畢竟,師父他已經盡力了。 還有,師娘在宗堂上所言,也未必是遷怒於他罷? 楊真已不再是當初那個上山前那個屈從命運的懵懂少年,既然上天給了自己考驗,他就必須堅持下去,他絕不會讓法宗那可惡的老道得逞。 想到這裡,楊真捏緊了拳頭,忽然,他發現一張紙簽隨著他的起身飄落了下來。 「春秋幾輪月,天道恨無常,師留字。」 灑逸如龍飛鳳舞的字跡,在明黃的生紙上顯得瀟灑異常,師父,楊真在心底深深地叫了一聲。 冰穴並不深,不過七丈深淺,滿穴冰乳,轉了半圈,楊真發現穴內除了冰榻旁一個壁洞內有足夠幾年食用的乾糧和一冊《面壁禁令》外,再無他物。 穴口是個僅僅容人出入的狹縫,外間呼嘯的風聲不住從縫隙中鼓蕩而來,寒氣徹骨。 突然,隱隱約約間,楊真似乎從風聲中聽到了呼喊聲,且彷彿是女子的聲音,他一想及此大是好奇,往穴外鑽了出去。 第四卷 龍游淺水 第七章 面壁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34 本章字數:7593 站在洞穴外光滑的冰面上,楊真這才發現正身在一個接天連地的巨大懸崖裂縫中,一塊突起的摩崖之上。如同九幽刮來寒流肆虐在狹小的空間中,捲起冰屑風暴,不住抽打在崖壁上。 循著斷斷續續的聲音聽去,楊真瞇著眼睛,強忍風暴對臉面的摧殘,卻始終看不清被纍纍橫生的裂崖盡頭。 仙府中竟有這樣的惡劣之地,他很難想像。自修入先天胎息境界後的他,早就寒暑不侵,這一刻他才覺得自己還是肉體凡胎。 「楊真……楊……真……」似有若無的聲音又飄了過來。 聽到聲音有些熟悉,楊真驀然回道:「我在這兒——」高亢的聲音轟然迴盪開去。 彷彿得到了指引,一道顫悠悠的白色光芒,貼著猙獰的冰縫,從斜上方飄逝了下來,在突巖中時隱時現。 一個身著紫衫羅裙的絕色少女飛落在摩崖上,兩人目光相遇,皆是萬般欣喜。 「月師姐,妳怎麼會來?」楊真大是意外。 「怎麼,不歡迎我來?」蕭月兒小嘴一抿,說著兩眼卻紅了起來。 「我……」楊真剛開口,只覺一團香風襲來,蕭月兒撲了上前,粉拳狠狠地捶著他的胸膛。 「我和姐姐都以為你死了,誰知道你又活了過來,那可惡的法宗老道又害得你面壁三年,可惡,可惡,可惡!」 楊真苦苦忍受著蕭月兒蹂躪,沒想到第一個來看他的竟是這刁蠻師姐,心中甜甜酸酸一片,說不出味道來。 「外面風大,跟我進洞裡吧。」站在危崖冰面上,委實難受,楊真拉著叨個不休的蕭月兒進了洞。 「這就是你待的地方?太冷了,不是人活的,要不我找爹,讓他去求師祖……」蕭月兒轉悠了片刻,跟著楊真對坐在了冰榻上,瑟縮著身子,眉頭大皺,跟楊真大眼瞪小眼。 楊真坦誠地笑道:「沒用的,不要為難師父了,況且不過是三年歲月,很快就過去了。」 蕭月兒瞪著眼睛,上下打量了楊真半晌,又伸手捏了捏他,忽一臉興奮道:「聽說你給那妖皇附身,鬧的仙府天翻地覆,跟我崑崙二聖打的不分上下,師弟你可是威風透了,嘻嘻。」 楊真聞言只有苦笑,他猶豫片刻,問道:「師娘還有怪我嗎?」 「呀——」蕭月兒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一拍腦袋道:「娘托我告訴你不要擔心,她可沒有怪你,只盼你不要怪她才好。」說著,她自己也有些迷糊,宗堂上發生的事她所知也有限。 楊真直搖頭,垂首低聲道:「師娘不怪就好。」 蕭月兒沖楊真作了個鬼臉,甜笑道:「那怎怪得你,明明是那老妖的錯嘛。」 「那……」楊真撓撓頭,一副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 「想問什麼?」蕭月兒神秘兮兮的湊近,掛著一臉曖昧笑容,「是不是想問某人怎麼沒來看你呀?」 「不是……」楊真臉一紅,斷然否認,還故作鎮定道:「我是想問問樂天師兄他怎樣了。」 「別提那死猴子。」蕭月兒掃興的哼了一聲,她突然又醒覺過來,瞪大眼道:「你的清兒師姐可沒空呢,哎……」說著,臉拉了下來,一副氣鼓鼓誰也不愛搭理的嬌俏模樣。 「清兒師姐在閉關嗎?」楊真忍不住道。 「她呀,被聖宗的姬仙子看中了,給帶到了王母峰修習聖宗道法……」蕭月兒一臉悶悶不樂的答道。 楊真登時明白過來,笑著安慰道:「師父修為罕世,妳何苦一定要跟清師姐一般,況且妳們性子不同,也許妳並不適合聖宗仙術。」 「咦,你也這樣說,跟爹一個樣,哼。」蕭月兒臉色這下倒好看了許多。 楊真看著從不識愁滋味的蕭月兒,一副滿懷心事的模樣,心中感慨萬千。 一時間兩人各有所思,靜悄悄的,唯有陰風穴外相隨。 「啊——」蕭月兒忽然瞪大眼睛,指著楊真身後洞穴盡頭的冰壁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楊真回身一瞧也大吃一驚,只見一道呈半透明狀,且泛著白色毫光的人影,飄浮在半空,沒有分毫生息。 兩人回神過來,飛身退往洞口方向,以防不測。 蕭月兒躲在楊真背後探頭喊道:「你是人還是鬼?」 楊真定了定神,搖頭道:「哪來的鬼,一定是有人裝神弄鬼!」 誰知,那幽靈一般影子浮空輕輕飄舞了一陣,驀然又消逝無蹤,不知何處去,丟下兩人面面相覷。 兩人鬆了口氣,在洞穴內四周嶙峋的冰巖上神察了一陣,卻一無所獲,心中皆暗叫古怪。 楊真摸探著冰榻側面洞穴盡頭的一面寬七尺、高有近丈,有無數冰乳堆溢的冰壁,尋思道:「這雙子峰可還有其它面壁之人?」 蕭月兒頭搖的跟撥浪鼓一般,表示不知道。 突然她一驚似又想起了什麼,拉住楊真的手,慌忙道:「時候不早了,娘要我早些回去呢……師弟,你好好保重,師姐一有空就來看你。」 楊真點點頭,沒說什麼,將蕭月兒送了出去。 孤零零一個人回到洞穴後,楊真開始了漫長的打坐養息,以溫養受創不輕的經脈。靜下心來回頭細細琢磨,他這才醒覺經脈的異狀多半是那宗堂之上,天誅回體瞬間的狂暴靈力所致。 他回想起來還有些心驚,多少明白經妖皇密法煉製後的天誅,有多麼可怕,在失去妖皇的無上法力之後,自己根本無法駕馭那強大多變的天魄靈性。 天誅回體後,一直靜靜地沉睡在他紫府之中。此時,他暫且不敢再去動它心思,生怕一個不好,再來一次狂暴的洗禮。 這斷魂崖中,絕壁臨淵,日夜風雨雷電輪番光顧,時而寒流暴風雪,時而瓢潑雷暴雨,只有子夜到破曉有幾個時辰的歇陣時分。 對流放到此的面壁之人來說,正是絕大的考驗。 楊真初到此地,無所適從,被迫守在洞穴內,寸步不移,苦苦煎熬著。 除了打坐練功,無事可做,餓了咬幾塊乾糧,渴了挖冰當水,累了睜眼滿目冰霜凍結的猙獰灰巖,灰白色的天地無所不在。 孤清和惡劣的境況時時折磨著他的心靈,他總算明白了面壁之苦。 整個天地獨有一人存在,只有無盡的孤獨陪伴。 唯一能提起他興致的事,就是那幽靈不時會出現在他眼前晃蕩,卻總是忽然消失。楊真想盡辦法也無法尋覓其蹤跡,這樣一來,他除了每日練功修法之外,也算有了一點期盼。 一連半月,他都在洞穴內埋頭打坐,受傷的奇經八脈,也恢復的七七八八,漸漸適應了寒苦的洞穴生活。 這日,七十二個大周天行功完畢後,楊真的真元力和心神都處於圓滿之態,他突然對蟄伏在紫府的天誅起了念頭,決定一探。 神念如電,瞬間來到了星雲一般的紫府核心處,當心正是太陽一般放射著萬丈光芒的金丹,乾坤印正散發著無比中正柔和的銀光懸在其上,自行旋動著。 而一枚金色劍丸正繞著金丹飛速寰行,不住吞噬著路經游離的紫色丹元,不時閃過一道紫色霹靂,看上去威勢十足。 神念甫一碰上劍丸,頓時無數道強橫的靈識一窩蜂擁了上來,頓時楊真心神如巨濤上的小舟,拋起跌落,天旋地轉,無數紛繁的意念在意識中爆炸開來。 當初為妖皇凝練成天魄的百多妖族雖然喪失了自我意識,卻保留了強大的本能和靈力,憑借楊真現在火候尚淺的元神根本無法自如馭使。 這好比就是小小稚童企圖同時駕馭數十頭成年奔牛一般,殊無可能。 心知不妙的楊真,趕緊念動密咒,召喚乾坤印護駕。隨著一道如水銀色光華照射在閃電飛馳的劍丸之上,劍丸慢慢安定下來。憑借精血與天誅的內在感應,楊真附上被乾坤印封字訣壓制的天誅,決心深入劍魄一窺真相。 在天誅廣闊的內世界中,他才明白所謂「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內煮山川。」的真正含意。 這是一個由古怪靈陣和法力組成的廣袤天地,以靈陣為血脈,混沌精華為血肉,天魄主靈神,構成了整件法寶,玄妙至乎似已不在五行萬物之中。在神奇陣法的約束下,天地元氣自行循環在其中,給養著無數獨立的天魄,五顏六色,奇形怪狀,彷彿就是當初凝煉前的妖族模樣。 楊真隱約明白,必須徹底與其中天魄溝通,才可能真正掌握這柄神兵。 他追逐一個又一個,卻發現大多天魄並不比他弱小,有的甚至要強大許多,對他的出現本能的排斥,卻又隱約受著血咒而被吸引。故此,楊真總能一次次接近他們,卻總又最後關頭給追丟。 牛脾氣發作的楊真哪肯罷休,如同當初在萬獸谷受一歧老人神遊指引修煉一般,拚命靈識碰撞交擊。 追追打打中,最後他盯上一頭龍魄,正是那頭青蛟,彼此熟悉的氣息一拍即合。經此楊真開始尋著最弱小的天魄,逐一收復河山,幾經努力下,總算有三成弱小天魄收歸旗下。 就在他打算一鼓作氣收服剩下的頑固天魄之時,肉身傳來巨大的震盪,全身心靈神狀態下,顯得格外敏銳百倍,瞬間六識被迫回體。 一看,原來是蕭月兒又來看他了,正大剌剌地捧著一隻小白狐撓他癢癢呢。 「小白,你來……咦,不對呀,這……」楊真很快發覺奇怪之處,這白狐身上有著異乎尋常的氣息,且不再像以前那般對他親熱。 「你發現啦。」蕭月兒嬌笑倩兮地抱起白狐,把尾巴給他捋出,竟然有著五條毛茸茸的小尾巴。「小白她現在可是很厲害喲,都結妖丹了。」 楊真活動一下筋骨,彈身躍起,道:「這怎麼可能,小白當初從萬獸谷帶回來,才初具靈識呢。」 「嗚——」白狐輕叫了一聲,倏然從蕭月兒手中消失,轉即飄落在洞穴盡頭冰壁附近,整個過程快逾閃電。 楊真看得大為驚奇,蕭月兒卻是一副見怪不怪的神情,忽而神秘兮兮湊近楊真道:「還記得在陽岐山封印裡見到的狐妖嗎,就是那一歧老頭的狐族母親白纖情……」 「妳……這……」楊真不由為蕭月兒的大膽心驚,忽又緊張道:「師父知道嗎?」 蕭月兒若無其事拍了拍楊真,不無得意道:「放心好了,爹才不像法宗那些老傢伙那麼迂腐……嗯,其實我的小白還活著呢,虧得白姐姐用狐族密法大大提升了牠的道行。」 既然師父默許了,楊真也不再擔心,揭過話題道:「師姐該忙著練功啊,年底就是峰會了,怎麼沒多久,又來這兒了。」 蕭月兒噘嘴一臉不高興道:「噢,師姐偷空來看你,還不喜歡了?」 楊真尷尬一笑,連忙道:「師弟巴不得師姐天天來呢,這裡可悶得慌,哪兒都去不了。」說著,無精打采地哀歎一聲。 蕭月兒頓時喜開顏笑道:「好啦,師姐有空就來陪你……」說著,指著在地上轉悠的白狐道:「其實呢,這回是白姐姐要我帶牠出來的呢……呀,那是……」 霍然間,那鬼影又不知何處飄了出來,地上的白狐突然人立而起,呆呆地望著那鬼影發怔。 「這鬼東西三天兩頭就出現一回,就不知哪兒來的。」楊真喃喃道。 「噢。」蕭月兒本就是膽大好事之輩,很快鎮定下來,頗為好奇地瞧著那鬼影跟白狐對望,突然石破天驚道:「他們好像認識……」 鬼影突然激動地抖動了起來,透明的身子若有若無飄蕩著,驀然一閃,又不見了。 「嗚——」白狐淒絕地哀鳴一聲,卻一頭往冰封的石壁上撞去,「砰!」白狐身子彈了回來,一道白光卻衝入了龜裂的冰巖中。 兩人都為突來異變驚呆了。 良久,蕭月兒上前俯身將有些發蒙的白狐抱了起來,突驚道:「白姐姐呢,你是小白?」卻見白狐討好的輕嗚了一聲,伸爪在蕭月兒身上撓了撓,忽然目光卻轉向了一旁的楊真,歡喜萬狀地飛躥到楊真脖子上,尾巴甩來甩去,嗚嗚歡叫不止。 蕭月兒沒心思理會小白的「叛變」,卻盯著冰壁嘀咕道:「白姐姐怎麼突然就走了……」 楊真躲閃著小白毛茸茸尾巴的滋擾,若有所思道:「這洞穴裡只怕有名堂,我怎麼早沒想到呢?」 蕭月兒頓時興奮的俏臉通紅,盯著楊真,搓手頓足道:「這裡說不定有什麼大秘密呢。」 楊真雙掌按上洞底冰巖,回頭看了眼蕭月兒,小白已乖巧地回到了女主人懷裡,待一人一狐退後少許,楊真目芒一閃,法力透掌而出。 轟隆!一聲悶響,頓時青色的寒霜氣霧瀰漫了整個洞穴。 楊真暗驚自己修為大進的同時,神念探去,發覺半丈內竟然是空蕩蕩的冰窟,果然有古怪! 轟轟又是幾掌,接連三次出擊後,已經破開洞穴五丈之深,在一次法力回震之後,一面光整的青灰石壁終於暴露了出來。 「月師姐,快來看。」楊真高叫道。 兩人摸索了一陣,發覺石壁上有著奇異的紋路,深嵌石內,隱約是陣法痕跡,探察再三卻始終摸不到門路。 益是如此,楊真愈覺得這裡透著詭秘,橫下心來,怒掌拍出,只覺猛然一陣大力湧來,不由自主急退幾步,險些撞上了身後的蕭月兒,引來一聲驚叫。 他這七成功力一掌,只震下了一地冰塵石礫,石壁完好無恙。 「看師姐來。」蕭月兒一把推開楊真。 蕭月兒卻張口噴出了一道白光,一柄二尺白玉劍瞬息極動轉極靜,散發著淡淡的冰涼寒氣懸窒在半空。楊真看得大為點頭,蕭月兒能收發自如的駕馭飛劍本源靈性寒力,修為顯是大為長進了。 靈犀鋒刃甫一切入石壁,頓時激起一圈圈黃色漣漪,將石壁震的嗡嗡直響,蕭月兒一咬牙,手挽玉劍閃了個劍花,再度劈下。 黃白光華激閃,青霧四溢,兩人發現能切金斷玉的飛劍,竟然只破出兩道淺淺的石溝。見好勝心起的蕭月兒打算起劍訣硬破,楊真趕忙阻止,他多少也知道破陣禁忌,一個不好弄塌了洞穴就糟糕了。 兩人又試了諸般辦法,都無法通過眼前的壁障,從側面穿鑿也行不通,前方整個就是一個封閉的土性山陣。 「這不行,那不行,要怎樣嘛?」蕭月兒對楊真的謹慎大為不滿,急得連連跺腳。 楊真皺眉不語,不理蕭月兒的抱怨,尋思一陣後,突然想到自己的天誅是所謂天魄神兵,是超脫五行的存在,也許可以破開陣法也未必? 凝神起訣,他心海深處彷彿受了重重一擊,一陣頭暈目眩,同時一道豆大金芒從他眉心彷彿脫韁野馬一般衝了出來。 果然,天誅劍如同刀切豆腐一般,直接破入了眼前的陣壁,在內來回穿刺。很快隆隆聲起,金光四起,劍氣銳芒此起彼伏。 突然一聲巨響,土色氣浪掃蕩向楊真兩人,儘管兩人飛速後掠,依舊被後發先至的衝擊波掀翻了出去。 待狂飆自穴口一洩而出,兩人已落在原來的冰穴內,摔作一團,皆是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楊真七手八腳地爬了起來,卻見蕭月兒整著衣襟,怒氣沖沖地瞪著他,顯是怪他出爾反爾,自己蠻幹。只得嘿嘿笑了一笑,作個鬼臉,當先閃身入了開闢出的甬道中。 蕭月兒尾隨其後,大呼小叫:「臭小子,給我站住……等等我!」 先前石壁土陣已經瓦解無蹤,一條幽暗的甬道顯露出來,隱約中有石階往上爬升,通向未明深處,空氣雖然有些沉悶發霉,但還能呼吸。 楊真站定入口,神念尋找著桀驁不馴的天誅劍,卻發現那神兵正在山石中游魚一般颼颼亂竄。 這時蕭月兒追了上來,一把擰上了楊真耳朵:「臭小子,現在威風了,比師姐厲害了是不是?」 楊真痛的嘶嘶直抽涼氣,捧頭直討饒道:「月兒仙子,饒命啊,小的知錯了。」 蕭月兒氣呼呼地放開楊真,哼聲嘀咕道:「你小子越來越野了,活該你被罰面壁!」 楊真深知蕭月兒脾性,講不得道理,只好專心召喚不聽使喚的天誅。在蕭月兒的催促中,片刻後,昏暗的甬道中陡然亮了起來,一道金光閃爍著紫電打著轉橫空出現。原來天誅終於想起了主人,悠悠然轉了回來。 略作休整後,兩人小心翼翼地往甬道上方登階而上。 「這裡會不會關著窮凶極惡的妖魔?」走在漆黑狹窄的石階上,甬道迴盪著兩人輕輕的腳步聲,蕭月兒發揮她大膽的想像力。 「妖魔沒有,冤魂惡鬼倒可能有一堆。」楊真存心要嚇唬她,湊近語意森森道。 蕭月兒扭頭嬌哼一聲,揮手就打,只夠兩人並行的石階那能躲閃,楊真一把抓住她的柔荑,兩人扭打了一陣,不覺有些曖昧,各自分了開來。 乾燥的甬道,混雜著少年男女的青春氣息,兩人都有些臉紅髮燙。 「呀,小白呢,牠哪兒去了?」 「好像跑我們前面去了。」 楊真隨口應著,兩人都不自覺加快了腳步。 深入這條向上的甬道鑽了二十來丈後,陡然豁然開朗,一個條形陣石林立的古舊洞府顯露出來。 洞府呈現寶蓋狀,渾圓一體,光線幽暗,卻恰到好處,看得分明,顯是開山法術辟就而成。散立的遁龍石,正是佈陣必不可少的法柱,整個陣勢牽引著天地陰性靈力,令這洞府森冷而空寂,一種讓人情不自禁發慌的空寂。 「嗚,嗚。」消失一會兒的小白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引著兩人朝石陣中心而去。 這裡的天地並不大,穿越法咒銘文密佈的法柱群,兩人視線很快集中到陣勢中心一塊階梯演進的高大黑玉圓台上。 一名嫵媚的白衣女子跪坐在滿是古怪金色銘文的台階底下,仰頭望著祭壇中心那團近乎透明的灰色火焰之上,那模糊的人影。她身形顫慄,想靠近,卻又害怕著什麼。 第四卷 龍游淺水 第八章 輪迴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35 本章字數:9207 近了,兩人才發現那祭壇中心是一口燃火暗井,整個洞府的幽冥氣息,就是從那裡瀰漫出來的,那是一種充滿死亡和蠱惑力的靈力漣漪,令人心中不自覺的發出陣陣莫名悸動. 眼前奇異的景象,令兩人望而止步。 「白姐姐她……這是……」蕭月兒緊張的掩住了口。 「那鬼影只怕就是我們見到過的罷?」楊真越來越覺得這裡透著詭異。 「不對呀,那是九幽冥火,傳說中輪迴轉世的涅盤之火,怎會出現在這兒?」蕭月兒大驚失色道。 楊真仔細瞧去,那團向上飄動的柔柔冥火純淨無垢,如同靈泉一般安恬地舒捲著,沒有分毫聲息,跟三昧真火外和內燥之性完全不同。 躲在一根石柱後的兩人,正待近一些,突然間,祭壇井上那團若有若無的影子,陡然亮了起來,漸漸凝實成形. 一個額高鼻隆、品貌神秀的俊朗中年男子,轉眼就飄浮在陰火上,若實還虛的身軀泛著水藍色光輝,在陰森中竟透著幾分神聖。 兩人的呼吸不自覺都加重了,一眨不眨地盯著眼前的古怪場景。 那男子面容起初還有些呆板,隨著目光轉動,漸漸也有了神采,最後定在祭壇下的女人身上,再也離不開去. 「莫郎,你真的是莫郎嗎?」白纖情伸手欲往上爬去,按在台階上,卻彷彿素手觸了火炭一般,嘶聲縮了回去,祭壇上似蘊藏著無形的殺機。 「情兒,你終是來了。」那神秘男子深深歎息著,一雙朦朧的眸子泛著海樣深情,臉色變幻,似激動,似痛惜,似無奈,道盡了人世滄桑。 「莫郎,你究竟怎麼了,怎麼變成這個樣子?」白纖情心有不甘地再次企圖往祭壇爬去,伸出的手陡然冒起了青煙,彷彿在燃燒著生命一般,她蒼白的玉容一陣劇烈的扭曲,不由呻吟出聲,顯是疼痛到了極點。 縱然如此,她依舊堅持著,纖指竭力伸張著,抓向虛空,想要接近祭壇井心的男人。 「不,不要過來!」神秘男子頓失從容,霧靄一般朦朧的身影掙扎著,卻被無形的牽引陣力所束縛,始終擺脫不了那口暗井陰火籠罩的方寸天地,他望著白纖情徒勞的努力,神色悲哀無盡。 兩人彷彿是那傳說中的地府冥河兩岸,遙相冀望的癡情男女,咫尺對他們來說,卻如同天塹一般難以逾越, 「他莫非就是那莫天歌,一歧的父親?」楊真頓時醒悟過來,驚疑不定地對蕭月兒傳音問道:「他不是早不在人世了麼?」 蕭月兒抿著嘴,茫然的搖了搖頭。 「龍胤告訴奴你被崑崙刑決了,可奴不相信,奴終於等到了再見莫郎的一天。」白纖情本是妖靈體,是無法哭泣的,可她確確實實在哭泣,一點點白色靈光從她秀媚的臉龐灑下,彷彿螢火蟲一般飛逝。 「刑決了?不,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莫天歌不及解釋,卻見白纖情又試圖衝上祭壇陣圈內,不由大急道:「不,情兒,我腳下這是千年輪迴陣,你看到的不過是我殘留世間的一縷神識。」 白纖情凜然一顫,手不由自主地收了回來,美眸淒迷,空洞一片,彷彿失去了神智一般茫然。此時,她身上靈光已經黯淡了幾分,可見輪迴陣的可怕之處。 她呆了片刻後,不能置信地道:「莫郎你在騙奴,你明明還在這世上,奴看見了,奴看見了就不會有假……」 「不,你冷靜點,你聽我說……」莫天歌抬手在虛空一阻,歎息道:「當年你我分手後,掌門師兄以我勾結妖族,結下孽緣為罪,命我面壁百年,以思其過。 「可後來我聽信傳言,師門出爾反爾將你們母子打入陽岐山封印,我一怒之下離開雙子峰,打上昊天殿,最後落得反叛師門之罪,被掌律堂處以極刑,掌門師兄心有不忍,故偷偷佈置了這上古輪迴奇陣,由我自生自滅……」 白纖情淒然控訴道:「你崑崙派人都是一群偽君子,當年奴母子不甘你被困崑崙,返身回來尋你,準備一起出逃。可你師門之人毫不講理,強行俘獲奴母子,他們強行帶走了天兒,將奴打進了陽岐山,還告訴奴是你背叛了奴……」 莫天歌連連搖頭,一臉悲哀和沉痛道:「不,我沒有背叛你,是一群小人搬弄是非,害的你我天人永隔,後來掌門師兄查明了真相,才挽救了問天一命,且打算釋我之輪迴之罪。 「然而我卻比誰都明白,絕無可能從陽岐山封印中將你救出,絕望之下,索性自絕在這佈置好的輪迴奇陣中,不料卻發生意外,此陣另有玄妙,令我半死半生,被禁錮了幾百年,直到二十年前……」 白纖情惘然失笑,道:「是嗎,陽岐山封印不是破了嗎,你不能,可奴族人有人能,奴能在這裡見到你,你不覺得奇怪嗎?」 「何怪之有?」莫天歌一臉愴然,痛苦萬分道:「二十年前,那龍胤小子尋到此地,說是要幫我將你救出封印,我一時糊塗之下將射陽星密陣的奧秘告訴他,當時我也是抱著萬一的希望,其實心中以為不過一份幻想罷了,不想他竟真的作到了……」 說著,他一臉痛苦,「我已成了崑崙派的千古罪人,如今結局是自作自受。」 「竟然是這樣……」白纖情喃喃失語,忽又尖聲道:「你是說龍胤當初找上你時,你尚在人世?」 莫天歌苦笑點頭,又道:「當初,在這小子的脅迫和誘惑下,我不僅告訴了他封印之秘,更要命的是告訴了他關於聖宗之秘。 「事後,我如夢方醒,萬般後悔之下,自覺無顏再見師門,兼且並不認為他能救出你,故而利用在這幾百年間參透的這輪迴陣部分玄奧,發動了輪迴陣最後一關,轉世而去,說來你我今天相逢的同時,又失之交臂,乃冥冥天定啊。」 白纖情追問道:「那你是說,若然你沒有成全龍胤,那麼你就不會自絕,奴依舊不得不待在封印之中?」 「這是一個死局,老天都不願意成全的死局。」莫天歌頹然苦笑。 「為什麼,為什麼老天這麼殘酷,丟下奴一人,奴會很孤獨的,奴再也熬不下去了。」白纖情淚眼無語,泣血問蒼天。 「造化弄人,我負了情兒,也背叛了崑崙,想必一場浩劫已是臨近蒼生,莫天歌是罪人啊。」莫天歌捶胸頓足. 白纖情呆望著莫天歌發怔,紅唇發顫,欲語還休,最後猛然一聲慘叫,飛撲向了祭壇。 就在狐女妖靈上青煙冒起的剎那間,一股無形之力將她彈了出去,直落在祭壇外的石陣邊緣。 白纖情靈光浮蕩,掙扎著站起,舉步一步步走向祭壇,眼看她不惜性命行將再次撲上前去,莫天歌厲聲阻止道:「不要過來!否則我就消失在你面前。」 他堅決的語氣,令白纖情頹然頓足在祭壇下,癱軟在地。 「對不起,情兒,你我注定天人永隔,我這世對不起你,來世再補償你吧。」 「不,奴不要來世,只要今生,莫郎……」 「不要這樣,情兒……」 「前世……今生……」白纖情口中喃喃,不願去相信眼前一切,她突然尖聲驚叫道:「就算你轉世了,我也要找到你,找到你……」 莫天歌窒了一窒,閉目沉思半晌,莫可奈何地凝望著白纖情,搖頭苦笑道:「千年輪迴陣本是上古玄宗不傳之陣,本可帶神識轉生,只恨我並未參透此陣,被冥輪之法抹去了一切,斬斷了所有前緣,我只來得及保有一點法相留待此地。 「你我縱然在茫茫人海再度相逢,你也只能當是路人,情兒,你我緣分已盡,忘了我吧。」 白纖情木然站了起來,纖柔的嬌軀如同風柳一般嬴弱,她無限委屈道:「忘了你,你叫奴如何忘了你……你答應過奴要帶奴走遍九州島繁華,答應奴要找一個仙境一般的地方,你打魚,奴織衣;你砍材,奴做飯,過那神仙一般的日子……這你都忘了嗎?」 「我沒有……情兒,我沒有忘啊。」莫天歌啞聲地辯著. 「你騙人,你騙人……」白纖情歇斯底里反駁著,而後痛不欲生道:「你這個負心漢,當年奴可以為你背叛狐族,放棄一切,跟你遠走天涯,可結果呢?你,你可以為奴背叛崑崙嗎?你作不到!你害的情兒被打入封印五百年,你卻一心受命崑崙,最後落得如此下場,你活該!活該啊……」 「我……」莫天歌怔然無語。 「你,你無話可說了罷?妖族傳言果然不假,人族生性狡猾,決然不可信,奴家好生後悔愛上你這麼一個冤家,奴恨,奴恨啊……」白纖情哭訴著再度跪坐在地。 「情兒,我對不起你,你要恨就儘管恨我,要罵就儘管罵,是我軟弱,是我無能,沒能保護好你們母子。」莫天歌黯然垂首,無地自容。 「你,你可以活過來嗎?罵你,你能活過來嗎?」白纖情淒然一笑。 莫天歌看看自己腳下飄揚著的陰火,張了張嘴,慘然無聲。 「沒話說了嗎?問天,我們的孩兒,他也成了一個頂天偉男兒,修為不比你當年差……他已經回歸墟去了,回族人中去了;他比你強,在崑崙和妖族,他選擇母族。」白纖情聲音裡有著無比的自豪。 「回去了,回去了?」莫天歌默然失語,良久,痛笑道:「離開崑崙也好,這裡不適合他,若非師兄當初一力收留他,他早該離開了。人族也好,妖族也罷,對如今的我來說,不過是個符號……」 「你真看得開嗎,你撒謊!」白纖情慘淡地笑著,「仍若能看開,當初怎麼會自縛其身留在崑崙,等候極刑加身?連奴被打進了封印你都無力阻止。」 「不,當初我確實不知道他們那樣對你,若是我知道,我定然不會自絕崑崙,是我優柔寡斷害了你……」莫天歌聲音哽塞,難以繼續。 「這一切都晚了,你轉世了,你讓奴到哪裡去尋你,天大地大,人海茫茫,奴有心也無力呀……」 白纖情血淚飛灑,血紅的靈光落在她白衣上,石板上,斑駁一片,像一朵飽經風霜吹打的聖潔血百合。 她無聲也無力地笑著,笑的是那麼哀絕,那麼美麗,彷彿要將那淒美永恆一刻,永駐此間. 兩人就這麼凝望著,彼此心中翻滾著愛恨情仇,整個洞府死一般寂靜。 只有祭壇上的冥火在燃燒,在燎動。 躲在不遠的楊真師姐弟,為眼前一幕所感,都想做些什麼幫助眼前兩人,想來想去,卻是無能為力。 蕭月兒兩眼紅紅地道:「師弟,白姐姐好可憐。」 楊真也覺得心中堵了一塊大石一般難受,直欲發狂,他不明白自己也為什麼這樣難受,不自覺地捶出一拳,重重擊在一旁石柱上. 法力牽引下,頓時引動了整個洞府隆隆震動,彎頂沙石灑落,頓時將沉浸在天中的白纖情和莫天歌驚動了. 楊真見狀索性拉著蕭月兒走了出去,來到白纖情身後不遠。 「白姐姐……」蕭月兒囁啜著,說不出話來. 白纖情擠出一點笑容,正待說話,忽聽莫天歌道:「年輕人,你過來。」 楊真望著半人高的祭壇,指了指自己,無聲的發問,卻見莫天歌神色奇異地點了點頭。 莫天歌見楊真走到距離祭壇兩步之地,停了下來,若有所指地問道:「你可是當代聖宗護法?」 楊真一怔,旋即搖了搖頭,心付自己雖然跟王母峰有點交情,但跟什麼護法拉不上關係罷? 莫天歌一訝,又微笑道:「你可是不方便吐露?不妨告訴你,莫某生前曾是聖宗上一代護法。」 楊真眉頭微皺,更覺茫然,不由道:「我認識聖宗的姬仙子,可我是崑崙道宗門下。」 「姬仙子?」莫天歌恍然失笑,神色悠遠,彷彿回想起了什麼,沉吟片刻後,道:「莫某當年也是道宗門下,老夫一問,你體內有聖宗上古密寶一一乾坤印,對也不對?」 楊真頓時來了興趣,大奇:「你怎麼知道?」 莫天歌笑而不答,反問道:「乾坤印有五訣,你如今掌握了幾訣?」 楊真嘿嘿一笑,脫口而出道:「封字訣。」剛說罷,又難為情地撓頭仙笑道:「我修為太差了。」 莫天歌正色道:「不,乾坤印神而明之,只求心的領悟,與法力高低無關……對了,你怎會被流放至此?」 楊真撓撓頭,道:「他們說我勾結妖族……」他無法說下去。 莫天歌凝神看了他片刻,一臉怪誕笑容,道:「天意讓你來到此處,你我命運何其相似……」 「啊一一」蕭月兒突然尖叫了一聲,打斷了莫天歌的話。 原來祭壇黑玉圓台上不知何時浮起一層灰色焰火,自井心燃燒了開來,緩緩向上升騰著。 莫天歌飄浮著轉了一圈,看著呈燎原之勢升騰的冥火,臉色似悲似喜,欲哭又笑,陡然急劇掙扎變幻,最後目光緩緩落回楊真身上。 「莫郎,莫郎,你怎麼了……」白纖情如夢方醒,急呼道。 「哈,哈,哈哈哈……」莫天歌驀然仰天長笑起來,沙啞的聲音迴盪在洞府中,久久不絕。他的笑聲中似有無限歡欣,無限的喜悅,彷彿大徹大悟一般,獲得了徹底的解脫。 在透明無息的冥火飛竄到莫天歌腳下,令他身形漸形模糊起來之時,他陡然雙目神光電射,盯死在楊真身上. 「前世今生,如大夢一場,是非因緣一世輪迴,這才是千年輪迴陣的真相麼?莫天歌不復存在了,所有的一切該消失了……」 楊真看著突然放浪形骸、大失其態的莫天歌,心中隱隱覺得他是在對自己說話。 「年輕人,你過來,再過來一些。」莫天歌突然斂盡笑容,神色無比莊嚴地叫住楊真,見他走了一步,卻畏足不前,搖頭肅然道:「不要怕,有乾坤印護體,這冥火奈何不了你。」 楊真提聚法力,走到了祭壇邊緣,冥火就在他腳下兩步開外,不知為何猛然間升騰的更高了。沒有分毫熱力,只有一種深深的心靈畏懼感壓抑著他。 「你再上前一步。」莫天歌近乎命令道. 莫天歌低沉的嗓音落在楊真耳中,彷彿有一種信服的魔力,令他不由自主再上前一步。 轟!祭壇上的冥火彷彿活了過來,時騰高三尺,幾乎快淹沒了莫天歌半個身軀。 眼前古怪的場面令白纖情和蕭月兒都快窒息了,只能呆呆地看著。 楊真彷彿明白了什麼,試探著踏前小半步,發現祭壇的冥火應勢再度升騰,祭壇的第一層階梯就在眼下,在那透明的火焰中,扭曲變形。 「年輕人,若是你踏不出這一步,你將錯失生命裡最寶貴的東西。」莫天歌無比威嚴地教訓著楊真,對燃燒到胸腹的冥火毫不在意。 楊真心劇烈的跳了幾下,深吸了一口氣,他相信莫天歌不會騙他,儘管白纖情早前的慘狀猶在眼前。不過,最重要的是,眼前可燃燒靈魂的冥火出奇地給他一種勃勃生機,一種吸引著他的生機。 「師弟!」蕭月兒突然叫道。 楊真回首沖蕭月兒安慰一笑,卻見白纖情一臉迷惘地看著他,又看看莫天歌,她彷彿明白了什麼,卻又迷惑萬分,連莫天歌危急狀況也拋之腦後。 頂多就是給冥火烤個半熟,楊真抱著這樣的念頭閃電一步踏了上去,隨時準備後退的身形驀然窒了窒,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令他不克自持繼續踏了上去。冥火流淌在他週身,無所定形,也無所窒礙,彷彿與他一體一般. 伴隨著楊真一步一步登上祭壇九層階,莫天歌在祭井半空微笑著看著他,等候遊子歸來一般。 而此刻,楊真已是魂飛冥冥,只覺眼前光景支離破碎一片,沒有冥火的燒灼,也沒有半點聲息。他俯首腳下是虛無一片,仰頭天空也看不真切,前方天地越來越黑暗死寂,整個人彷彿踏在最深沉的夢境中一般,如同陷身泥潭一般讓人不可自拔。 楊真的後天陰神悄然退卻,先天陽神自行主位,這時候的他是楊真,也不再是楊真. 突然,前方一個夢境般不真實的聲音呼喚而來。 「來,找回你失落的東西。」 「失落,我沒有失落東西。」楊真本能的拒絕。 那個聲音依舊重複著上一句,楊真也固執的回答著同樣一句,兩人都在堅持著。 那個聲音沉寂片刻後,莫可奈何道:「那是乾坤印主人的使命,你應該擁有的東西,你不要拒絕。」 楊真頑固地問:「使命,我為什麼要有使命?」 「為什麼要有使命?」那個聲音反覆念讀著,最後歸於一聲長長的歎息,他落寞自語道:「是啊,我那一世不就是背負了太多,太多自己不願背負的一切? 「既然你不願意,那就由蒼天來選擇吧。」那個聲音堅定道。 楊真意識迷失前,終看清了披著一身神聖光輝的莫天歌,高高駕臨他的眼前,伸出了一隻手掌,緩緩朝他送來. 天地陡然陷入了一個龐大的黑色漩渦中,楊真的意識隨之墮入了無限深處。 而此時,蕭月兒和白纖情在祭壇外,眼前陡然一暗,整個洞府光陰迷離,再看不真切。 緊接著,二女看到了一個黑暗的巨大輪盤漸漸從祭壇升起,無數黑色符咒如活物一般流轉其上。 一陣如歌如泣的低沉聲音流逝在天地中,彷彿要將一切化作虛無一般。 渾渾噩噩中,楊真神智悄然重回人世,走出了那無盡的黑暗和花清,睜開沉重的眼睛,彷彿做了一個好長的夢,一個灰色而明淨的夢。 他身在祭壇高處冰涼的黑色圓台上,挺身盤膝而坐,若佛陀一般持重。 而下方一小明艷少女也在打坐,她懷裡抱著一隻漂亮的白狐,人在酣睡,白狐的小眼卻泛著幽幽紅光,盯著祭壇上。 「月兒,小白,你們……」楊真自然而然地打破了靜寂。 天地瞬間彷彿為這一聲恢復了生機,嬌憨的少女驚呼一聲跳了起來,白狐也閃出了她的懷抱,一人一狐同時衝向了楊真。 「師弟,你沒事吧,讓師姐看看……你可是這麼坐了一天一夜呢,我好擔心的……,那個鬼影也沒了。^ 楊真心中說不出的平靜,微笑地任由蕭月兒對他上摸下探,嘴裡嘟囔個不停,心中暖洋洋的溫馨一片。 蕭月兒突然停了下來,兩眼發亮道:「嘻嘻,師弟你有沒有修為大進的感覺啊?那個莫前輩是不是傳了你無上法力?」 楊真一怔,啞然失笑道:「沒有,還是老樣子,不過是睡了一小覺,沒什麼不一樣。」 蕭月兒皺了皺,猶自不信地打量著他,道:「看你氣色不錯,跟以往感覺大不一樣,怎麼會沒變化?」 楊真笑了笑,不作解釋,目光落到一旁安然蹲坐的白狐身上,好奇道:「你是小白,還是白……前輩?」 見楊真確實無恙,蕭月兒開心地笑道:「小白是她,白前輩也是她,咯咯。」 楊真卻覺得白狐有些異常,也不去多想,起身站了起來。 「啪!」一個沉重的物什落在了地上。 楊真暗叫奇怪,低身將其拾了起來,入手異常的沉重,是一個看起來不甚起眼的黑色圓盤,不過碟盤大小,中間有個不大的圓狀穿孔,冷冰冰的,跟塊尋常生鐵塊一般。 「這是什麼?」蕭月兒接過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看不出個所以然,又還給了楊真。 楊真這時才發現腳下該是祭井的地方,已經平滑如新,同時整個祭壇已經失去了所有符陣的痕跡,彷彿一個尋常圓壇一般。 「糟了,爹要發現我偷跑出去,定要重重責罰我了。」蕭月兒一拍腦袋,懊惱萬分道。 「你是偷跑出來的?」楊真訝然。 「是啊,是啊,爹說過,峰會前必須跟師兄們一起練功,不得怠慢,否則家法處置,連上你這兒都不成呢。」蕭月兒忿忿地數落著玉霄峰之主。 「那你趕緊回去,就推托我留下你好了,師父要怪,就怪我罷。」楊真神思瞬間掠過了玉霄峰的點點滴滴,心中浮上一層淡淡的悵然。 「嗯?」蕭月兒踮起腳尖,奇怪地打量了楊真一眼,不解道:「你真的是我的小師弟嗎?說話怪怪的,你以前可是最怕我爹跟我娘的。」 楊真沒好氣道:「別胡思亂想,回去告訴師父,我會好好用功的,師姐你也要努力,跟大師兄他們在峰會上一起大放光芒才是。」 「那我真走了?」蕭月兒有些不捨,她目光轉向地上的白狐,突然道:「我把小白留下陪你好了……白姐姐你呢?」她最後一句卻是對白纖情講的。 白狐用行動回答了蕭月兒,一個閃身就縱落到了楊真肩上,閉目安恬起來。 蕭月兒不滿地伸手刮了刮白狐的鼻子,轉身旋風一般的掠向了洞府唯一的出口,最後還不忘沖楊真揮揮手。 楊真再環顧洞府一周,想要尋找些什麼,最終目光落在肩頭的白狐身上。 「楊小弟,你在找什麼?」白纖情柔膩的嗓音傳來。 楊小弟,楊真口中默念了一遍,覺得有些古怪,不由道:「他不在了,你不難過嗎?」 白纖情沉默了,久久不言。 「是我不好,我說錯話了。」楊真慌忙道歉。 「離開罷,再也不要回來。」白纖情幽幽地說一句。 楊真沒有多話,想了想,隨手收起那鐵盤,逕直穿越石陣,再回頭看了一眼,一頭鑽進了下方漆黑的通道. 再回到當初開闢的洞門前,他再度祭起了天誅,這次他駕馭起來發現輕鬆多了,劍訣揮舞,一塊塊大石落下,煙塵滾滾,隆隆聲中將洞府徹底堵死。 莫前輩的一切,就讓他消失在這裡罷。楊真對自己默念道 第四卷 龍游淺水 第九章 進退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36 本章字數:7690 萬丈雲霄之上,雙子峰峭拔出雲。 在頂峰雲端,一個青年人懶洋洋的橫臥在一塊突起的冰巖上,一縷縷雲煙在他身外飄逝而過,下方正是那深不見底的雲淵。 那青年人身畔還有一隻雪白的小狐狸,正乖巧的伏伴著。 只聽那青年人道:「三百三十七個日夜了……盡頭還遠啊。」 白狐甩了甩幾條毛茸茸的大尾巴,表示響應。 那青年人正是楊真,在面壁大半年後,除了沒有飛出山外,整座山峰都讓他摸透了。在雲峰之顛,山腹風雷陣勢影響力已經微薄不計,故而這裡是楊真最愛來的地方,每日一早照例登上頂峰看日出,正是百無聊賴的消遣 隨著峰會的臨近,玉霄峰的功課越來越緊,蕭月兒一月也難得偷空來上一回,他除了打坐練功,只能自己尋找解悶的方式。 楊真翻了個身,歪頭瞅著白狐:「我說,白姐姐,你怎麼不肯變回原身呢,這裡只有我一人,沒人看見的。」 白狐嗚嗚叫了一聲,伸長身子探爪撓了撓楊真的脖子,表示不滿,很快又縮了回去,趴在冰面上回瞪著他。 狐妖白纖情平素很少活動,只是蟄伏在白狐體內。楊真悶的時候,就主動找這唯一的對象說話,大多時候,只能得個不理不睬,甚是沒趣。 「楊小弟,有人來了。」 就在楊真以為白纖情今天又不會說話的時候,一個幽幽的聲音響起。 果然,楊真回頭一瞥,東北面一團紅光飛遁而來,在雲霞中若隱若現,直逼雙子峰而來。 在來人趕來前,楊真忍不住趁機問上一句:「白姐姐,你為何要留在崑崙山,這裡還有你值得留戀的嗎?」 說話間,那道遁光已經近了,逼人的氣勢,楊真幾里外就能感覺得到,這時白纖情石破天驚地俏皮道:「小鬼,你這是要趕奴家走嗎?」 楊真一訝,不及回話,但見那團火雲已奔至山腰,正盤旋在雲海上,沒頭蒼蠅似的兜轉,快尋到了山頂,他眉頭皺了起來。 他手指掠唇,吹了個口哨,正在山裡吸收大地精華的天誅頓時破山而出,幻作一道金色彎月,懸在身前以防萬一,他抱起小白飛身坐上了足有丈餘徑的彎月,整個動作一氣呵成,瀟灑而從容。 一股熾熱狂飆轉眼就從山下捲了上來,凝定在楊真十丈開外,但那灼熱洶湧的氣息,卻令他身下的一片冰巖融化作氣霧散去。 楊真心內大是警惕,卻覺得這個氣息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不敢造次,正待喝問,卻見那團火雲緩緩散開,露出一頭雄赳赳的火麒麟,麒麟上還騎了一人。那人一身褐袍,赤黃短髮亂糟糟一團,白暫清瘦的臉上,總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慵懶怠笑. 來人不正是丹陽宗沉睡了大半年的樂天是誰? 「你小子終於醒了。」 「是啊,做了好長一個夢,夢裡你小子給妖怪活活吞了,醒來卻聽說你給法宗那幫混帳逼到雙子峰面壁思過 兩人的聲音都很平淡,但仔細聽來卻有一股掩藏不住的激動和欣悅。 時隔一年,兩人都成熟了許多,也變了許多。 「這頭麒麟還真給你收服了,有你小子的!」楊真目光落到那頭吞雲吐霧的麒麟身上。 「那是自然,我樂天是誰啊,天王老子都不怕,還怕一頭畜生不成?」樂天話音未落,身下麒麟低咆了一聲,一陣大為不滿的騷動,險些將他摔了出去。 楊真看得一陣開懷大笑,心道這傢伙還是這般皮厚。 「嘿,這東西總要跟我鬧點脾氣,不過沒了肉身,它還有何可怕?要不是當初我淬不及防,這頭東西那有機會可趁。」樂天好不容易坐穩,又犯起了大言不慚的老毛病。 「是嗎,我可是聽說你師父借了師祖的旱天鏡,聽說這寶貝神奇無數,其中一個就是能驅魔辟邪,還神歸陽,嘿嘿。」楊真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 樂天摸摸鼻子,左顧右瞧,訕笑道:「你都知道啦,這回死裡逃生,大夢一楊啊。」 楊真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嘖嘖點頭道:「你小子看起來修為大進,我是望塵莫及了。」 樂天點點頭,道:「也算是因禍得福吧,正好趕上了峰會。」 楊真給了他一個算你狗運的眼神,旋即想起自己的處境,不勝唏噓道:「你小子倒好,我可是落難了。」 樂天忽然醒覺道:「哎,我說,楊小子你以前在我面前老是師兄長師兄短的,一覺醒來,你就小子長小子短的叫,嘿嘿,不把師兄放眼裡了?」 楊真一怔,心中轉著念頭,口上卻笑著挑釁道:「要做我師兄,打得我過才算數,在這裡大半年,我都快發霉了。」說著,他抱起白狐,御天誅而起。 樂天盯著楊真,左瞧右瞧,一邊連連點頭,最後煞有其事道:「你小子是不同了,不過這樣的你,我才喜歡,夠種!不過……」 他話鋒一轉,有恃無恐道:「師兄我現在可是連楚勝衣都未必放在眼裡,光我的小牛牛就夠你喝一壺了,驟是你小子法門古怪,撐死不過金丹大成修為,別說我沒提醒你。」 「小牛牛?」楊真目光移到那頭威風凜凜的火麒麟身上,心中一陣好笑,不由道:「樂小子,你太沒品味了,我都為你的麒麟抱屈。」 「小牛牛,那小子敢看不起你,給我上!^樂天自信滿滿地飄身而起。 楊真笑了笑,對懷裡的白狐道:「白姐姐,那頭麒麟你知道的比我多,你打得過它麼?」 「小鬼,你把奴家當什麼了,獸族怎能跟我狐族相比,哼!」白纖情這回很快有了反應,直接傳音到楊真耳朵裡,顯是芳心惱怒。 「是我錯了,白姐姐莫怪。」楊真坦誠認錯道。 白纖情歎息了一聲,沒有說話。 「小心了!」這時樂天喝聲傳來。 楊真見那麒麟扭扭捏捏,不肯上前,心中奇怪,樂天口裡連叫了兩個短促的音節,那麒麟才不怎麼情願的飛撲而上。 面對張牙舞爪,火焰繚繞的麒麟獸,楊真心中有底,念動中,天誅飛旋而出,雷鳴聲中迴旋著斬向麒麟的獨角鹿首. 麒麟有些驚惶地揚起兩足,騰飛而起,企圖避開,卻給靈動如蛇的天誅閃電斬在了腹部,頓時麒麟痛嗷一聲橫飛了出去,焰火若紅蓮一般散逸飛射. 麒麟受那重重一擊,如驚弓之鳥,竟避而不戰,在樂天的怒罵聲中遠遠駕雲逃了開去。 楊真只好將天誅收了回來,想了想,頓明道:「樂小子,這傢伙怕我的天誅,哈哈……」 樂天飛出去老遠好不容易才將驅趕了回來,重新騎御在上面,一臉憤然地沖楊真道:「真是邪門了,這頭傢伙難道中看不中用?」 楊真搖頭道:「怕是不能怪它,若是我自己對付它,只怕未必能抵擋,可我這天誅乃天魄神兵,內有強橫妖族所煉天魄,乃是靈體天敵,你那麒麟自然不戰自潰了。」 「天魄神兵?什麼玩意兒……吃我一劍再說!」樂天說著就要祭起斬陽仙劍。 楊真正要回應,身後雲海中傳來一陣劍嘯聲,回頭一看,兩道劍光並駕馳來,轉眼就臨近雙子峰。 樂天見狀只好收兵,唸咒一揮手,紅光一閃,傳大頭就給收取不見,飛落到了楊真一旁冰光閃閃的灰巖上,兩人並肩而站。 他們身後尖聳的角峰在朝陽下,片片冰稜閃爍著七彩虹光,艷麗非常。 兩人巨大的動靜,招引了來人的注意,直接追雲端高處而來,頃刻就到了眼下。 兩柄寒氣凜然的玉白飛劍懸停在山外,一雙絕色麗人並肩而來。楊真當先看到的正是蕭清兒那張久違的臉,山風吹拂下,紅撲撲的,顯得分外嬌艷。此時剛從王母峰出山的蕭清兒,突見楊真也是抑制不住的激動,一時欲語還休。 「哇,你這死猴子居然醒過來了,真是人賤命硬啊。」蕭月兒不無尖酸道。 「月兒仙子也出落得更美麗動人了,樂某也覺得凡心大動呢。」樂天抱臂在胸,鬥嘴他怎會落得了下風?尤其在這死對頭面前。 「動你個大頭鬼,姑奶奶看到你就噁心死了。」蕭月兒撇過頭,一臉不屑。 樂天朝天翻了個白眼,正要反擊,一陣隆隆聲從雙子峰山腰絕壁傳來,四人同時向下眺望。繞著兩峰半山絕崖烏雲如潮,黑壓壓一片,電光明滅,風雨雷電齊施,如魔域一般。 「糟了,一時半會回不去了.」楊真一拍腦袋,叫苦道.平素他摸清了斷魂崖風雷陣的脾氣,日出半個時辰後就會變天,他此時回去已經晚了,若硬闖給那雷公來一下,可不是鬧著玩的. 「師弟,你就在下面那風雷陣中面壁?」蕭清兒開口了,目光中含著憐惜。 楊真怔了一剎那,很快地笑了笑,道:「是啊,我是偷偷爬到山上來放風的.」 聽到這裡.蕭清兒與蕭月兒對望一眼,蕭月兒邀功似的興奮道:「師弟,姐姐跟王母峰姬仙子要了一道手信,請求掌律堂赦免你,今日一大早我們姐妹倆就趕去太昊峰了.送完了信,就趕你這來了.」 楊真出乎兩女意料的反應很平淡,只是點頭笑了笑,揮手指引兩女收劍落下這僅可幾人立足的冰巖上。 「怎麼你不相信的樣子?」蕭月兒剛落足就搶過楊真懷裡的白狐,邊親熱邊歪頭對楊真表示不滿。 楊真苦澀一笑:「上回你也說了當今掌律真人鐵面無私,且各宗不得干涉掌律堂內務,聖宗出面只怕也不會有結果。三年是長了些,但我還堅持得下去。」 蕭月兒噘嘴不滿道:「這回可不一樣,姬仙子可是聖宗之尊,身份尊崇,雖然她平常不管崑崙俗務,但她說話,就是祖師爺爺都要給幾分面子的。」 蕭清兒一雙溫潤的眸子打量著神貌煥然一新的楊真,也道:「峰會三天後舉行,我們玉霄峰人脈單薄,少了師弟一個可就少了一份力量。」 樂天從旁狠狠揮了一揮拳頭,插口道:「實在不行,我回去請師父以丹陽宗的名義向掌律堂施加壓力,楊師弟這等莫須有的罪名,也只有掌禮堂的老傢伙才能搞的出來。」 蕭月兒白了楊真另一側的樂天一眼,冷嘲道:「若是聖宗不行,你丹陽宗提也不必提了。」 「我丹陽宗怎麼了?」這話頓時惹惱了一向脾氣甚好的樂天,橫眉冷目頂向了蕭月兒:「崑崙開派至今我丹陽宗人丁雖不多,可是代代人傑輩出,你去數數崑崙宗裡的牌位我丹陽宗有多少。」 「好了,好了,樂師兄,小妹她是無心的,你切莫跟她一般見識。」蕭清兒趕緊擋在妹妹身前,打個圓楊。 蕭月兒一把將白狐放回楊真懷裡,手指樂天道:「不服嗎,不服跟姑奶奶打一楊。」 本打算坐觀烽火的楊真,一見不好,正準備作和事佬,卻見樂天嗖一聲飛了出去,負手虛空,向蕭月兒勾動 蕭月兒哪經得挑釁,怒哼一聲,祭劍也追了出去。 餘下楊真和蕭清兒面面相覷。 「火猴子,看劍!」在蕭月兒的劍指下,靈犀化作一道白光,破空劃過一條弧線,自天空射向飛得老遠的樂天. 樂天御起一柄艷紅的飛劍追風而上,靈犀半空抖了一抖,弧光幻影,閃開了蕭月兒破空狙擊的斬陽劍。 接著,兩道拖著粗短尾的劍光,在半空交叉迴旋,自天外飛擊而下,角度無比玄異,直射樂天本體。 「這好像是……」楊真睜大了眼睛。 「九曜飛仙訣。」蕭清兒柔聲答道。 「蓬!」兩道無比靈動的慧光轟擊在了一起,白華綻開如蓮。原來樂天斬陽劍撲空不及回防的剎那間,他硬生生突然下沉了半丈。 緩上一會兒,斬陽劍趕了回來,落入樂天手中,沖天掃出一道紅色火龍,將劍訣自毀的靈犀掃了出去。 這一擊足讓山巔觀戰的兩人驚了身冷汗,還好樂天應變及時,否則那一擊落實,只怕不死也要掉半條命。 「怎樣,不好受吧。」儘管受挫,蕭月兒第一回合還是佔了上風,大是得意一番。 「這可不是道宗的劍訣,不過你沒聽過,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樂天一眼看出了蕭月兒所使非是尋常劍訣,否則絕不會如此措手不及。 兩人長空對峙須,又雙雙祭劍飛撲向對方。 蕭月兒的劍光神出鬼沒,常有驚人變化,而樂天法力深厚,火性法力聲勢十足,在他有了防備後,一道道劍幕組成鋪天火網遠遠將靈犀拒之門戶外。 兩人繞著峰巒追逐個不休,看得楊真兩人眼花撩亂,目不暇接,索性都坐了下來,笑看對局。 「想不到九飛仙訣如此神妙,定是很難學吧。」楊真看了一旁的蕭清兒一眼。 「爹最早傳了大師兄和二師兄,妹妹也是上次回山才學的,師弟面壁期未滿,爹也不便傳授予你……」蕭清兒話未盡吐,冰雪聰明的她,自然體會得到楊真此時此刻的心情。 「師姐你去了王母峰,不知又學了聖宗何等玄妙道法?」楊真轉過了話題。 「聖宗道法博大精深,與道宗截然不同,師姐不過是領略了一番基本心法,尚在奠基階段。」說著,她擺弄了一下手腕上一雙墨綠色手鐲,如玉皓腕配上清幽玉環,正是相得益彰。 楊真瞥了一眼,正好看到,於是道:「這是姬仙子傳你的法寶嗎?」 蕭清兒掩回翠袖,笑著道:「翠玉雙環,師父賜予我的。」 楊真點了點頭,突然道:「如此說來,師姐算是聖宗門下了。」 蕭清兒不知想到什麼,神色黯了一黯,又道:「日後師姐很難得在你身邊了,仍可要好生照顧自己,可不要再衝動了。」 「師姐你……」楊真愕然,張大了嘴看著蕭清兒。 這時,交戰中的局面已呈現一邊倒的局面,原來樂天在逐漸把握蕭月兒並不純熟的劍訣後,放開了手腳,且他法力遠甚蕭月兒,局面陡轉。 「不打了,平手如何?」樂天再一次挫退蕭月兒後,主動求和,收回了飛劍。 「輸就是輸,誰要你讓我。老天太不公平了,一定你是師父給了你什麼極品靈丹讓你功力大漲,哼。」蕭月兒給自己找個理由,也收回了靈犀。 兩人一前一後,飛落回來,眾人重新落坐崖上。 蕭清兒讚賞道:「想不到樂師兄已突破至元嬰期,這回丹陽宗恐怕就要看樂天師兄了。」 樂天坦然受之,沖蕭月兒擠了擠眼,蕭月兒登時大恨,這才曉得這小子遠未盡全力。 知道樂天底細的楊真,意味深長道:「何止,我看樂師兄問鼎峰會第一也未然可知呢。」 這話一出,不僅蕭月兒嗤之以鼻,連蕭清兒也有些驚異。 「有人來了。」樂天突然道。 一道白色遁光轉眼穿破層雲,掠至雙子峰山外,轉了一圈,直奔其中一脈頂峰而來. 「守山的來了。」楊真低說了一聲,隨即高聲招呼道:「玄道師兄,今日來晚了,呵呵。」 來人斂盡遁光,露出了真容,是一位面容瘦長,皮膚微黑,修眉朗目,高高挺挺的年輕道人。此人一局氣度恰然,沖和恬淡,貌含性真,讓人一見頓生好感。 「諸位同門當知此地禁令,還請速速離去。」玄道向諸人微微一禮,不抑不揚。 「我道是誰,原來是天外峰紫軒真人門下大弟子玄道,丹陽宗樂天有禮了。」樂天斜翹二郎腿,拱手隨意道 玄道還了一禮,目光轉向蕭清兒兩女身上,微微含笑道:「玉霄峰兩位仙子久仰了。^ 蕭清兒拉起妹妹起身還了一禮,歉然道:「玄道師兄久仰大名,以前總聽伯師兄對你讚不絕口,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不等玄道說話,蕭月兒皺眉不客氣道:「行啦,行啦,我早見過你了,道貌岸然之輩……一來就趕我們走, 被蕭月兒直斥,玄道神色不變,目光轉向楊真,語重心長道:「楊真師弟,這是你第一百二十七次違律了,我等同宗倒是無妨,若是給法宗同門看到,只怕落了口實,你這面壁之期不減反增,玄道倒是有愧蕭師叔的囑托 「行了,別囉嗦了,我們難得相聚,誰敢來搗亂,我蕭月兒第一個不放過他,法宗的要敢來,也照樣。」蕭月兒不耐煩道,她最是討厭這等死心眼的修真之人。 「月兒不得無禮!」蕭清兒低叱了妹妹一聲,再向玄道一禮道:「我們姐妹稍候就離開,請師兄包涵。」 「行了,這幾日各峰都忙著加緊練功,誰有空上這兒溜躂,何況現下我沒法兒回呢,看!」說著楊真揚手打出一道劍氣,掃在幾丈開外的角峰上,頓時擊塌了一大塊冰巖,隆隆聲中滾落下了子峰內壁。 半晌,籠罩雙峰絕壁的黑雲上,炸起幾道強光電蛇,雷鳴震天,剛滾落的冰石瞬間粉身碎骨了。 玄道苦笑,只得告辭,起劍直落雲海,不知鑽到了雙子峰何處去了。 待人去無蹤,蕭清兒這才道:「這個玄道師兄可不簡單呢,他可是我們這一輩裡為數不多取得宗門嫡傳道號的弟子。」 蕭月兒扁了扁嘴,道:「那群老古板,不知要過多少道鑒審才肯賜下道號呢,本仙子不稀罕就是了,誰想去做一個古板的老虔婆?」 「難不成月兒仙子有心上人了?」樂天湊頭過來怪笑道。 「有你個頭……」本欲大發雌威的蕭月兒一想自己打不過人,索性扭頭聽若未聞。 楊真難得見蕭月兒吃癟,不由跟蕭清兒會心一笑。 「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山找師父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幫到楊小子,有空再來看你。」樂天說罷,目光掃過楊真和蕭清兒兩人,再衝楊真眨了眨眼,古怪一笑,騰雲而起,召出火麒麟小牛牛,在蕭清兒姐妹目瞪口呆中,駕著紅雲遠去。 良久,蕭清兒驚歎道:「難怪師弟說他有問鼎之能呢.」 蕭月兒呆了片刻,跺足恨恨道:「氣死人了,這小子運氣這麼好,竟還收了頭麒麟當坐騎,只怕全崑崙都沒人有他這麼囂張了.」 「禍福相依啊.」楊真若有所感道. 第四卷 龍游淺水 第十章 盛會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37 本章字數:7555 三人重新坐回冰巖上,當空艷紅,寒風凜例,雲峰孤傲。 楊真坐在兩女中間,一起眺望著美不勝收的雲海,天地靜悄悄的,只有朔風與冰峰的摩聲,一時誰也不想說話. 白狐趴在楊真懸在冰崖下的膝蓋上,蕭月兒一手撫摸著她,另一邊的蕭清兒不時看看兩人一狐,嘴角綻出滿足的笑容。 兩女的如瀑秀髮在風拂下,肆意飛揚,不時撒在楊真身上、臉上,兩張無暇玉容在朝陽下光潔清麗異常,顧盼間各具嬌妍,讓身居兩人間的楊真飽盡艷福。 三人不時交換一個無聲的默契眼神,一股無比溫馨寧靜的氣氛在三人間瀰漫。 眼下最感滿足的無疑是楊真,他畢生以來從未如此平靜一刻,他以前也在練功之餘跟兩個師姐在一起,卻從未有過今日這般融洽無間。 突然,他有了一個衝動,對兩位師姐道:「不知道很多年後,我們可還有這樣坐在一起的光景?」 楊真的話打破了平靜,兩女齊齊白了他一眼,連白狐也回頭衝他不滿地叫了一聲。 蕭月兒伸手輕輕擰著楊真耳朵,頗為玩味道:「師弟啊,你腦門裡不會轉什麼歪念頭罷?」 楊真輕偏了一下頭,就擺脫了蕭月兒的柔荑,嚮往道:「是啊,我是轉著個念頭,希望有一天可以陪著兩位師姐到天的盡頭,海的盡頭,走遍大千世界。」 他話裡意猶未盡的意味,兩女或多或少都聽了出來。 蕭月兒眸子轉動,盯著楊真一眨不眨的古怪笑道:「師弟只怕是想陪伴某人到天涯海角罷,嘻嘻,姐,你說是不是啊?」她後一句卻探頭衝著另一邊的蕭清兒。 一直豎著耳朵的蕭清兒臉悄然一紅,若無其事道:「清兒倒很嚮往那樣的逍遙日子,只是妖魔將起,修真界不再平靜,正是我輩中人大展身手之時,我們都要好生修行,才不負此生。」 「掃興,姐,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義凜然了,這可不像你呀。」蕭月兒登時一臉無趣,朝天直翻白眼。 「月兒,難道你忘了,在地窟封印裡那些可怕的妖魔了嗎?如果妖魔席捲九州島,那是何等的可怕?」蕭清兒似是回想起了那些猙獰的妖族,臉色有些發白。 「舊什麼?天塌下來,有崑崙派眾多師祖師伯師叔頂著,有爹娘頂著,再多妖魔也不夠看。」蕭月兒臉色也白了白,嘴上仍舊滿不在乎。 「師父說過,我們修真之人雖是超脫世外,俯視眾生,但不能忘本,歷經世俗洗練,才能獲得矢志不移的向道決心,才有可能突破萬難,得悟大道。」蕭清兒目含虔誠,細細柔聲道。 「不行了,我說不過你,去聖宗待大半年就變得不食人間煙火了。」蕭月兒一邊擺手,一邊自捧著臉不欲爭辯,忽然她從指逢裡看到楊真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頓時不滿道:「小師弟,你怎麼不說話?」 「我?」楊真抱起白狐,漫不經心道:「師弟我待罪之身,在崑崙派裡微末的緊,那些微言大義我不懂,也不想去懂。」 「師弟。」蕭清兒嗔叫一聲。 「師弟你放心,這次峰會爹悄悄替你報名了,他說,就算你面壁待罪,他也要爭取讓你參加峰會。」蕭月兒安慰道。 「有罪如何,無罪又如何,還不是人一句話罷了?」楊真突然站了起來,挺直身軀,眺望著著天際,將白狐驚落了一旁。 蕭清兒兩姐妹也跟著站了起來,大是驚詫地看著他。 「師弟,我們都知道你是無辜的,只是……」蕭清兒想勸慰楊真,卻只能歎息一聲。 「我哪裡無辜了?」楊真轉頭直視她,「一歧他確實是半個狐妖族人,他也確實是背叛了崑崙派。而我,楊真,一個道宗弟子勾結叛徒,夥同妖皇大鬧崑崙仙府,還傷了數以百計的同門,這等罪名面壁三年還是姬仙子面子夠大,若非她,我只怕與五百年前莫天歌前輩一般下場了。」」 「師弟……」兩女齊齊叫住了他。 「你怎麼能這樣說,我和妹妹從沒認為你背叛崑崙,娘也不怪你,爹更不用說,你這又是何苦?」蕭清兒苦心勸道。 楊真深吸了一口氣,對兩女道:「你們都回山去罷,我一個人靜靜。」 蕭月兒氣不打從一處來,一把抓住他,大聲喊道:「楊真,你聽著,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你,我蕭月兒還是跟你站在一起。」 蕭清兒默默地看著楊真,道:「我跟妹妹今天來也是爹特意吩咐的,爹還吩咐我將《九曜飛仙訣》的口訣傳授給你,大家都沒忘了你,大師兄還說他會抽空來看你。」 楊真此時的心卻陷入了掙扎之中,自當日洞府經歷後,他不知何時起總覺得自己分裂成了兩個人。一個人總是冷漠地旁觀著週遭一切,天打雷不動,花佛鐵石心腸一般;而另一個卻是真實的自己,有著喜怒哀樂,恩怨分明. 兩種極端心境一內一外主宰著他的神智,練功,休息,冥想,無所不在地縈繞著他,令他難受了好長一陣才習慣下來。 這樣奇異的背離心境,漸漸影響到了他的所言所行,起初還能克制,到後來發現那憑空而來的自我,在修煉中總是能奇跡般提升心靈境界,那種無人無我,萬物為宰狗的心態,令他沉迷難以自拔。 以妖皇附身期間所體會的,融合這樣的昇華心境,令他一日一變。所改變的,最明顯的就是他心中胸懷放開了許多,胸腔隱隱有一種百無禁忌,至乎海闊天空的感覺,以致連蕭月兒每來一回,都說快不認識他了。 面壁一年中,他法力修為並沒有太大提升,但他卻覺得道功境界有了突飛猛進的進步。 閒餘無聊之時,據他以往所見識崑崙派道籍經典,他把那不受控制的心靈意識,比作玄門至高境界的道識,對應的自然是本識,天地萬物在心海中一一呈現,無有虛妄是為神識,對他古怪的境況來說,神識就是道識與本識合一. 看著面有痛苦之色的楊真,兩姐妹錯以為他心有所動,不克自持,只好默默陪伴著他,不再說話。 寒冬初至,十年一度的崑崙峰會將如期舉行,對崑崙派各宗各脈年輕一輩的後進門人弟子來說,正是天大的盛事. 這一天也是崑崙派祖師玉鼎真人開派之日,想當初上古玄宗分裂,九州島大亂未定,在百般艱難之中,玉鼎真人毅然廣邀志同之士,在崑崙山以大法力,大神通,辟下仙府諸峰,甚有八方散修歸附,一時百宗道門齊聚,好不熱鬧. 陽岐山封印之役,為人妖兩族跨越百年的神戰終點落幕之後,為促進各宗各脈相互切磋共進,自開派三百年起,就選定了開派立道之日為崑崙七十二峰鬥法大會,最後歷經千餘年演變,最後成為各宗年輕弟子十年鬥法之約. 首屆峰會至今有近兩千餘年歷史,其間除不可抗拒之故中斷外,合共舉行了二百五十餘屆。 這屆不同以往,崑崙派廣邀九州島各道前來觀禮,正逢陽岐山驚變一年,各道都欲趁機前來一探這道門聖地風聲究竟,以作後觀。 來者大多是各派師長攜帶的精英弟子,他們久聞崑崙峰會大名,卻無緣一窺真貌,私下裡都欲與這享譽千年的道門聖地暗暗比個高低,懷著這樣的心情而來,崑崙仙府一時熱鬧非凡,正是百年難得一遇。 崑崙派三千年分分合合,如今以人脈為論,以道法兩宗為甚,丹陽宗、劍池宗,算上人脈稀少的聖宗合共五宗;各宗枝葉卻是不勝枚舉,散佈七十二仙峰,上下門人弟子三千有餘。 大會事關各宗仙枝顏面,若有失手丟了自己臉面是小,累及宗門大會排位和聲譽才是罪大莫贖。故此各宗各脈挑選露面的弟子總是總是千挑萬選,橫比縱看方才定奪,甚至在門下眾多的支脈在峰會開幕前,就要預先進行一場內部選拔鬥法,以選出精英出戰。 典籍所載,幾乎崑崙派歷代掌門和飛昇天界的先賢,都曾在峰會上嶄露頭角,自此龍騰九州島,為修真界所矚目。 故而峰會所承載的蘊義,不僅是各脈切磋和交流,也是為年輕門人一舉成名的大好良機,等凡各宗佼佼者都對大會第一虎視眈眈,大會頭幾名往往獎勵豐厚,若是得一件上品神兵,更是天大的機緣。 在萬眾翹首期待中,緊迫和興奮的心緒擠壓下,仙府的氣氛漸漸濃烈起來。 這日,天剛破曉,崑崙仙府就忙碌了起來。各支仙峰的弟子紛紛成群結伴,在師長的帶領下,踏雲御劍直奔崑崙主府而來,還有一些修為不足的弟子則由同門師兄弟提攜長空。 一時太旱峰外,紅綠紫白劍光飛騰,清音繞,宛若漫天虹彩一般,絢爛一片。 朝陽剛鋪上雲海,太旱峰鬥法場地齊天廣場雲坪之上,此時已是人群湧湧,三五一群,會聚成堆,熱鬧非凡. 在兩峰鬥法會場沸騰起來之際,本該門庭冷落的太昊峰金府玄德殿前,卻有一群人焦急徘徊,等候著消息. 此刻玄德殿前漆黑的大門緊閉,在術法的護持下.內裡的聲息分毫傳不到外間,玉霄峰一行眼看大會即將開始,顯得分外焦灼,站立不安. 久候的蕭月兒不耐煩地扯住楚勝衣道:「姓楚的,你師傅是不是變卦了,這麼久堂裡還沒個信兒,這些該死的老頭子!」說著狠狠跺了跺足. 玄德殿前兩名掌律守道人聞言,齊齊怒瞪了蕭月兒一眼,一人低叱道:「掌律堂重地,不得喧嘩!」 蕭月兒扭頭就沖那中年道人伸長粉舌,作了個鬼臉,才不理會他。 那兩道人相顧一眼,無奈擺了擺拂塵,目不斜視。 楚勝衣只好向門守道人欠了欠身,示意蕭月兒姐妹和伯雲亭退往大殿前石階下。 蕭清兒拉了一把不情不願的妹妹,責道:「耐心些,紫霆師伯當會盡力。」 楚勝衣搖頭苦笑:「若非有清兒師妹前日遞上了姬仙子的手信,只怕掌律堂在峰會前根本不會舉行堂議,此次只怕希望真的不大,除非能請動師祖說話。」 伯雲亭卻不贊同:「師父已經在峰會上替小師弟報了名,當是幾分把握才是。」 蕭清兒歎息一聲,望著殿外下方的廣場,道:「師弟入山時日還短,這次峰會對他來說並不重要,只是他太委屈了……」 隨著一聲銅鐘聲響起,玄德殿中門大開,十來名掌禮、掌律兩堂執事真人神色各異地陸續走出。 身形高大的紫霆真人當先步出,門外等候的一夥人一擁而上,圍了上去。 蕭月兒一馬當先搶在前面,道:「紫臉伯伯,怎樣了,快說呀。」 紫霆真人一臉陰沉,望著左右,沉吟片刻,撫鬚道:「掌律堂討論結果,維持原議,縱然聖宗出面,也須掌門真人定奪。」 眾人頓時大失所望。 紫霆真人將眾人的表情一覽無餘,嚴肅的臉上忽然綻出一線笑容,道:「不過,既有玉霄峰蕭師弟,丹陽宗的紫干師弟擔保,且有聖宗在上,楊真可以參加此次峰會,其它大會後再定。」 一干人等頓時轉陰為晴,蕭月兒更是高興地蹦了起來,歡喜非常。 紫霆真人臉色一肅,嚴厲道:「你等還不快去準備,峰會祭祖就要開始丁。」 這時,金鐘聲連綿不斷的響徹太昊峰,乃至整個崑崙仙府。 十年一度的崑崙峰會正式拉開了帷幕, 太旱峰,齊天廣場。 在悠揚的金鐘聲餘音繚繞中,在廣場中心散佈的崑崙弟子,也漸漸聚集起來,各宗最終形成了各自群落,齊聚在廣場北面的祭壇下。 隨著幾道沖天紫華消逝在天彎,法壇上七位鬚髮皆白的長老頭頂羽冠身披法袍,手持法劍,開始施法佈陣。 那座方圓五丈的玉白祭壇忽然悠悠飄浮了起來,升天而起,大團白雲浮載在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飛到了天空. 很快,天彎中七位長老駕馭的祭壇上風雷聲大作,彩光如鬥牛飛射,靈訣不停地從四面八方飛了出去。 昊天五府間峰巒低窪之地,那矗立在雲煙中的蟠龍玉柱,漸漸一根根亮起七彩光華,衝霄斗射,彷彿七十二道擎天光柱一般。接著道道龍柱相互間流光飛射,交織成一個古奧的陣法循環。 伴隨著凜若實質的雲煙從龍柱上瀰漫開去,連成一片,很快整個太旱峰都籠罩在乳汁一般的雲霞中,只剩下高矗的五行府的五座小小山頭,和地勢高起的齊天廣場,如孤島一般凸現,而眾多崑崙弟子在廣場上也踩上了一層白膩的雲煙。 話說這七十二根蟠龍玉柱,乃崑崙仙府彌天仙陣的法柱之基,通過太旱峰接連九地之下,與大地靈脈構成了仙法密陣。 由於其近乎永恆貫穿著浩瀚靈力,千多年前一位道法高深的崑崙前輩,靈光一現下,憑借龍柱餘力,施展了一個傳說來自上界的靈境密法,在齊天廣場週遭以奇門之位設下成雲霄斗陣,彷彿傳說中的九重天霄再現。 自此以後,歷屆峰會都移到了雲霄斗陣之中,堪稱修真界一絕。 天空風雷聲漸小,祭壇悠悠落了回來。 這時,廣場四方懸空低處,方圓數里內數十座彩虹一般的仙橋在虛空之中綻現,連壁之間八座巨大的鬥法擂台以奇門陣位分佈,碧實如玉的鬥法場地就在虹橋之下,雲霞之間。 而齊天廣場已經變成八個擂台的中心出入之地,整個雲霄斗陣已成。在祭壇長老的指揮下,所有門人弟子在師長帶領下扇形排列,肅立在雲坪上,祭祖儀式正式開始。 而從雙子峰趕來的楊真抵達之時,正是祭祖的尾聲。在太旱峰山外,為那壯麗神奇的景象所震驚,若非通傳的掌律執事為他指引去向,只怕就要迷失在雲海上。 執事老道交代楊真幾句,匆匆離去。楊真轉悠在場中人群隊伍之後,企圖尋找同門,但眼前密密麻麻的幾千人,縱然諸青白紅藍諸色袍服分明,也令他無從找起。 突如其來的解禁令他如囚籠脫困,心中振奮之意可想而知,一時尋不見人,索性不再去找,孤零零一個人站在後方,觀望起四方起落虛實不明的虹橋。 而前方祭壇上,長老那蒼老的禱文唱頌聲悠然結束,祭祖落幕,同時祭壇在移山之法下收去無蹤,與長老們一起退走,九州島各道前來觀禮的修真羽士即將登場雲霄斗陣。 這時,廣場北端天際紫色祥雲籠,伴隨著萬道金光灑落,白雲瀰漫,一座玉徹欄杆的空中雲台浮雲而現,聲勢直追上界金仙下凡。 以崑崙掌門真人為首的三聖齊齊現身,左右兩翼則是各宗掌座和諸峰害英,常年低調不聞世事的劍池宗掌尊紫龍真人,和連閉關多年的棲霞峰掌座紫霞師太等人,也伴駕隨同,個個仙袍雲履,容光煥發。 接著,數十名紫字輩真人迅即在斗陣中心飛馳忙碌開來,一座座觀風雲台在顛倒五行之術下憑空豎起,轉眼繞著廣場邊緣以正北為主排列起幾組雲端看台,虛懸數丈,托浮在厚厚白雲之上,剛好將廣場外虛空中的擂台籠罩在視野下,這正是為來訪同道和崑崙派老和師長觀瞻鬥法而設。 聽有一切都是介乎法術幻象與實質一般的存在,神奇至極,令人如置身逍遙仙境。 嘯聲起,一道七色雲彩在天彎炸開,接著一陣清越歡快的仙樂響起,眾人上空霞光陡然大放,數十道遁光緩緩從南方飄來,正是來自少旱峰的方向。 「太一門掌門魏元君偕同門下駕臨。」 「靈霄派三子空桑子、空道子、空空子偕同門下駕臨。」 禮堂紫桑真人高亢的嗓音迴盪在雲霄上,光華連閃,主席兩旁客席雲台上八方賓客紛紛就位,羽士斯文如雲,很快就賓客滿席。 後就在唱諾快結束前,出乎意料的客人到來。 「雲頂山天佛寺普濟大師偕同門下駕臨。」 紫桑真人話音剛落,客席上頓時掀起了一陣熱潮,佛道兩門向來甚少往來,更談不上這等場合同聚,崑崙派只是出於禮儀對雲頂山進行了邀請,不想竟真的如約而至,連崑崙派掌門都大出意外。 楊真站在人群外,望著前方和兩側的羽士雲集的雲台,前後一陣眼花撩亂的變化,他好不容易才適應過來。 突然間,正出神的楊真給人重重拍了一下肩膀,回頭一看,一身褚袍的樂天正笑咪咪地看他。 「這回虧法宗那群傢伙識相,無心在峰會前跟我們鬥勁,掌律堂私下放了你一馬,才便宜了你小子,呵呵。」 楊真卻皺眉道:「我師兄師姐他們呢?」 「別管他們,去試試能過多少道虹橋。」樂天一把拽住楊真,不由分說往擂台外走去。 「過虹橋?」 「天,這你都不知道?」 「……」 在雲霄斗陣中,除了神乎其神的浮空擂台外,最神奇的,卻是那可以考證道心修為的經天虹橋,在七十二根蟠龍柱之間,虹橋以九曲星落回轉之勢,構成了一個連環虛空之橋,正好高高環顧騰雲在八大擂台之上,乃最好的觀望所在。 歷來峰會鬥法開始前,都有這麼一個眾所皆知的插曲,允許崑崙弟子前去試那虛無中的虹橋,不提聚法力,不施御風之法,要走上那虹橋,誰堅持的久,誰就是第一。 能安身立足其上就是相當了不起的事跡,事實上,歷代宗門弟子極少有能以凡身立足那虛空虹橋,真正的萬中無一。畢竟那跟法力修為並無關係,純是先賢設下的一道古怪的道心修養試煉。 話說起初幾百年間,這道近乎兒戲的試煉並未引起關注。後來有人發現內裡的巧合一一等凡通過這道虹橋天關的道門弟子,在後來天劫來臨時多半都能渡難功成,飛昇天界而去,留下不世美名,這才引起崑崙派的重視。 漸漸地,虹橋試煉幾若是通往太虛的龍門之證。 在一些崑崙長輩眼中,對這虹橋試煉第一比大會鬥法的第一更為看重。 不過,通常來說,這對大多弟子都是幻想,只是抱著好奇去試上一試,並不能指望自己就是那罕世難逢的奇才,在鬥法大會上一露光芒才是他們更現實的期盼。 第五集 九曜飛仙 第一章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38 本章字數:8316 在遠離會場的南面,一道虹橋正落在廣場邊緣,凝實的七彩虹光,足有丈餘寬,絢麗異常,楊真和樂天相顧一眼,樂天沉息片刻,探足踏了上去。 「哈哈,原來你小子吹大氣耳。」楊真見樂天一步落了空,穿透虹光踩在下面的法陣所結雲坪上,不由笑了起來。 「上屆峰會虹橋試煉過關的有四人,楚勝衣第一,天外峰的玄道佔了第二,樂師兄我剛好在末座。」 「第三是誰?」楊真奇道。 「法宗陸乾坤。」樂天不屑道。 這一次,樂天凝神沉氣半晌,做足了準備工夫,這才踏了上去。他身形沉了一沉,終是站住了腳跟,接著緩步走了上去,直用了好半晌工夫才登上十丈高的虹橋半腰。 當他小心翼翼回頭正準備叫楊真試著跟上之時,卻見這小子正緊跟在他身後幾步開外,左張右望,好不自在。 「你,你這就上來了?」樂天難以置信地看著楊真。 「很容易啊。」楊真皺眉道。 「很容易?」樂天一把抓住楊真的手腕,試探他是否運功,卻發覺脈象微妙,正是道家至靜至寧的龜息狀態,「你怎麼做到的?」他說話間氣息不穩,腳下軟了一軟,險些掉了下去,顯是維持得很艱難。 楊真想了想,答道:「這虹橋中有股清氣,只要心神不動,融入其中,就自然浮步上來了。」 樂天驚愕道:「那是羽靈之氣,九霄之下最為輕靈的清氣,也是最難捉摸的靈氣。」 「嗚——」楊真聽見叫聲,低頭發現小白從他衣襟裡鑽了出來,索性將它送到肩上,任它自在。 樂天見狀又是一驚,雖然他很想把火麒麟招出來,但一想不合時宜,還是忍了下來。 他們站在高處,這時正好聽到掌門真人宣告虹橋試煉開始,會場中的崑崙弟子紛紛散了開了去,不少人都欲一試虹橋登雲。 兩人繼續登高,上了這座南面虹橋的最高處,下方是一塊流淌著雲煙的四方碧綠擂台,憑空眺望,一道道虹橋橫貫長空,交接起落,如夢似幻。 兩人再回顧廣場,卻見大批人垂頭喪氣地往回走,不時有人從虹橋邊緣跌落下去,驚呼連綿,罕有人成功登上虹橋。 「轉著走,往北面的虹橋去,這回看有幾人能上來。」樂天說著帶頭大步走了開去,步向另一端蟠龍柱橋接的虹橋。 頓飯工夫後,楊真和樂天已經到了東北角落,在北面已經有一夥人高高在上,正是萬眾矚目,下方無數崑崙弟子羨慕不已地望著他們。 「師弟,師弟,我們在這兒。」蕭月兒的聲音遙遙傳來。 楊真遙望過去,蕭清兒姐妹倆正在對面最高的那道虹橋上衝他招手,一旁還有楚勝衣,玄道也在附近,還有不少人卻是生面孔,目光一轉,還發現一人,竟是二師兄冷鋒,他身邊還伴著一名白衣女子。 樂天二話不說,轉向了斜對面的虹橋方向而去,楊真沖對面揮了一下手,也追著樂天去了。 在北面雲台上,除了陪伴賓客的一德真人缺席,主持大會的掌門真人,和聖宗姬仙子伴隨著不少登台訪客,以及雲散拱衛著各宗精英門人,齊齊望著後方上空的一簾虹橋上,皆是大感滿意。 紫桑真人指點道:「今屆崑崙各宗合共有九人登上虹橋,同道門下有三人立足其上,我崑崙玄字輩人傑輩出,可喜可賀啊。」 紫霆真人一旁卻撚鬚道:「要恭喜的只怕是雲忘,他門下竟有四人上了虹橋。」 蕭雲忘卻負手搖頭道:「只有三人。」 紫霆真人露出了訝異之色,這時紫桑真人卻臉色一變,側頭陰聲道:「蕭師弟所言三人,莫不是不算入那名尚在面壁之期的門下。」 一直在台前的一元真人和掛著面紗的姬香仙子正低聲交談,聞言皆注意了起來。 蕭雲忘不緊不慢道:「小女蕭清兒已入聖宗門下,自然作不得數,至於我小弟子楊真,紫桑師兄若有不解之處,可問掌律堂。」 「不用了,楊真是聖宗要求赦免之人。」姬香那仙樂一般的聲音在眾人耳中響起。 紫桑真人頓時臉色大變,垂下了頭,再不敢多言。 紫霆真人與蕭雲忘相視而笑,有地位超然的聖宗正式出面,楊真已算洗淨了一身罪責,當下閒談了起來。 楊真兩人轉到北曲虹橋之時,上面竟站坐了十餘人,當仁不讓相互較勁,其中一人竟是個年輕和尚,讓楊真看得呆了一呆。 這時,蕭月兒已經無心招呼楊真,她必須平心靜氣守靜,否則難以維持下去。 楊真卻是行有餘力,招呼著熟識的眾人,當中為首的玄道和楚勝衣,都大是驚詫楊真的從容,須知這是純以元神心識修養的比拚,心力的消耗比法力消耗更難堅守,很多人已經面有汗珠,身形不穩。 「啊——」楊真剛走近冷鋒,一個銀袍道門弟子慘叫一聲,墮下了雲端虹橋,嚇了他一大跳,偷眼下瞧,卻見那人連續幾個翻滾後,一個大鵬展翅平飛落了下去,安然無恙,這才收回心思,跟二師兄打了個招呼。 這時有人道:「是靈霄派的雲中子師兄下去了。」 說話的人是楚勝衣,而樂天此時已無餘力活動,索性站定了冷鋒一邊。 「竟有別派的人?」不知內情的楊真問道。 「楊師弟剛出禁,不知不奇,這回前來觀禮的同道也參與了虹橋試煉,楊師弟看來很輕鬆呢。」楚勝衣依舊氣息均勻,意態從容。 「有點小竅門依仗,楚師兄見笑了。」楊真不再打擾他,他一直覺得遠處那個和尚很眼熟,於是走了過去,剛好路過蕭清兒姐妹倆身邊,還衝她們擠了擠眼。 這時意外發生了,楊真肩上白狐企圖跟蕭月兒打個招呼,爪子剛碰上她,就聽她慘叫一聲,落了下去。 「月師姐……」楊真見蕭月兒雖然狼狽,但卻安然落下雲坪,放下了心,回頭輕敲了敲小白的腦袋,以示懲罰,他可以肯定蕭月兒回頭定會找他算帳。 似乎感覺到了楊真的注視,那一身干潔月袍的和尚轉過了頭,面圓豐潤,修眉大眼,鼻直口秀,顯得靈氣十足。他正盤膝在虹幕上,一手捏無畏印,一手撥著一串黃玉佛珠,神色悠然,眉梢眼角總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給人十分聰慧的感覺。 楊真頓時覺得有幾分眼熟,一時又想不起哪裡見過,衝他笑了笑,也跟他一般盤膝而坐。 「大師,怎麼稱呼?」 「雲頂山天佛寺門下靈寶。」和尚施掌微微一禮。 「靈寶……你師父可是普濟大師?」楊真轉頭顫聲問道。 「正是,道友……」靈寶和尚晶亮的黑眼珠眨了眨,不解楊真為何如此激動。 「我是……」楊真剛要出口,卻不知從何說起,歎了口氣,他發現,很多事情好像無法解釋呢。 這時一聲驚呼,原來蕭清兒也掉落了下去,彷彿感染了似的,接連又掉下去兩個,轉眼只剩下玄道和楚勝衣,以及樂天,冷鋒,還有盤膝在地的楊真兩人。 還有……陸乾坤,楊真這才注意到這個被自己刻意忽略掉的人,看著肩頭安恬的白狐,一個邪念突然冒了出來。說起來,他入崑崙山以來連番災劫都跟這個傢伙有直接關係,說是沒有恨意,那是自欺欺人。 走在虹橋上,此時只有楊真還能輕鬆自如的來回行動,連下方雲台上的崑崙派長輩都看了出來。 「陸師兄,你太陽穴怎麼有只蚯蚓在跳啊?」 楊真與陸乾坤擦身而過,忽然停在了他身邊低聲笑問,陸乾坤腮幫繃得緊緊的,一陣抽搐,卻是無法回答。 「小白別亂動,別……」在楊真的示意下,聰明無比的白狐飛撲到了陸乾坤的頭上,一聲慘叫傳來。 在陸乾坤掉下去前,白狐飛空折了回來,安然自若地落回楊真肩膀上。 一邊從頭看到尾的樂天,直想笑,卻又不敢笑,身子卻管不住地抖動,樂極生悲的他,繼陸乾坤後又掉落了下去。 楊真伸了個懶腰,目光轉向二師兄和他身邊那名女子,不由大為好奇,兩人看起來挺親密的樣子,可他從沒聽過說這冷冰冰的師兄還有跟誰交好啊? 「啊!」突然那名白衣女子支持不住,直落了下去。 冷鋒二話不說,直追那女子飛落了下去,且搶先落在那女子落地前護駕,不過那女子最終安然落地,讓楊真倒鬆了口氣,心中對冷鋒的古怪舉動更覺著好奇了。 等了半晌,幾人或坐或站依舊堅持著,楊真索性以臥佛之姿躺在了虹橋上,意態悠閒無比。 他剛躺下,旁邊三人都瞧了過來,個個神色十分不解。 何止他們不解,雲台上觀望的蕭雲忘也是大為不解,這小弟子竟有他不曾發現的天資? 「雲忘,你這小弟子果然非同凡響啊。」紫霆真人走近蕭雲忘。 「真兒入道尚淺,修為不足,本次鬥法大會我玉霄峰是沒有指望他的,倒是你那寶貝徒弟,今屆我看能壓下天外峰那一個。」蕭雲忘瞇眼凝望著雲端虹彩。 「未必,丹陽峰樂天和法宗陸乾坤都大有長進,鹿死誰手難說。」紫霆真人搖頭道。 「天佛寺那小和尚,我看不錯。」蕭雲忘突然道。 「呵呵,你那小弟子剛才一手把紫桑臉都氣青了。」紫霆真人頷首壓低了聲線。 縱然如此,紫桑真人何等修為,隔著老遠鼻子悶哼了一聲,紫霆和蕭雲忘一起輕笑了起來。 試煉開始足有半個時辰了,虹橋上只剩下四個人,而下方廣場上很多人都已經在準備鬥法大會第一輪,紛紛圍在剛揭開的榜上看對決名單。 「楚師弟,玄道先行一步。」玄道苦澀一笑,掃了鄰近的楚勝衣,還有躺在地上的楊真一眼,飄然飛落而下。 楚勝衣的目光送走玄道,轉頭就落在依舊如故的楊真身上,看著他身上有一搭沒一搭晃悠著的小白狐,生平第一次對這同門產生了莫測高深之感。 「靈寶大師,你可還能堅持?」楊真的聲音突然響起。 「托道友的福,靈寶還在。」靈寶和尚的聲音有了一絲艱澀。 「那我小睡一覺,下面的師伯師叔們應當不會介意吧。」楊真翻了個身,雙手捧頭仰面朝天。 楚勝衣和靈寶和尚聞言都晃了一晃,險些直接栽倒了下去。 「虹橋試煉第一名玉霄峰道宗弟子楊真。」台上掌禮堂紫桑真人高聲宣告,話音剛落,廣場角落裡,楊真已經迎來了同門的蜂擁祝賀,接下來台上的話誰也沒聽進去。 蕭月兒拉著楊真逢人就誇:「這是我小師弟。」彷彿怕人不知道他們的關係一般。 連玄道和楚勝衣等人特意尋了前來,向楊真表示祝賀。 楚勝衣有些納悶地叫住楊真道:「楊師弟出手就是一鳴驚人,不過師兄不明白,為何楊師弟自始至終都很輕鬆,看起來再堅持一兩個時辰都綽綽有餘?」 玄道一旁也頷首,表示同有此問。 一群人都拿眼瞪著楊真,他們也大是好奇為何楊真在虹橋上如此寫意,如履平地一般令人稱奇,傳言中那也是師門長輩達到虛境後才擁有的能力。 楊真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有些腆笑道:「僥倖得師父傳了一門調養心神的法門。」 不少人當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蕭雲忘本身就是崑崙派一個近乎神話傳說的傳奇人物,傳下弟子一些別枝沒有的法門也不足為奇,當下眾人羨慕不已。 楚勝衣和玄道兩人若有所思,彷彿接受了他的說法,唯有蕭清兒姐妹倆瞪大了眼,只有她們心曉楊真是在空口白話,卻也不好揭露什麼。 眾人的話題迅速轉到了接下來的重頭戲——鬥法大會。楚勝衣和玄道兩人是上屆表現出眾弟子,玄道本是上屆第一,而楚勝衣成長迅速,這幾年聲勢大漲,更為人看好。 一群人漸漸以眾星拱月之勢將兩人包圍起來,當然蕭清兒姐妹倆享譽崑崙的花容月貌也是一大亮點,平日諸脈門下難得有這樣的機會,七嘴八舌地談起稍候開始的鬥法大會,倒冷落了楊真。 楊真見眾多陌生的各脈同門跟兩個師姐拚命套著熱乎,甚至連楚勝衣兩人都漸漸淪為配角,心中雖多少有些嫉妒,卻也不是很在意,他正準備跟大師兄一起去看看廣場邊緣照壁上剛放出的榜單,看看自己第一個對手是誰。 「楊師弟,你的小狐狸可真是頑皮,陸某可給它害慘了。」陸乾坤領著兩個同門,不知何時也插了過來。 「姓陸的,姑奶奶還有帳沒跟你算,你倒有膽找上來。」耳尖的蕭月兒立時丟下楚勝衣等人,排眾而出,叉腰指著陸乾坤的鼻樑,似有深仇大恨一般。 「姑奶奶,陸乾坤有罪,您就饒了小生一回如何?」陸乾坤面皮厚得緊,一副甘心被蕭月兒欺負的模樣,反倒是他佔了理一般,氣得蕭月兒滿肚子火氣無處發洩。 楊真只是冷冷看了陸乾坤一眼,目光立刻落到了他身後,笑意頓生道:「靈寶大師,別來無恙。」 原來靈寶也悄然過來,想來是欲與一眾崑崙道友結識一番。 當即不少人紛紛矚目過來,道門與佛門少有來往,很多人都對這和尚異常的感興趣。 「道友何出此言?」靈寶施掌微笑道,目中盡有迷惑之意。 「八年前,河陽鎮,小東山破廟,靈寶和尚可還記得?」楊真下虹橋後已經想通了,且不說與姬香仙子有過約定,憑那故舊的因緣,他也想與這天佛寺弟子重新結識一番。 靈寶秀氣逼人的臉龐微笑凝固了一半,呆了好半晌,才顫聲道:「你怎麼知道?」 楊真不欲旁人知曉自己的事,跟伯雲亭等人打個招呼,索性拉過靈寶,走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兩人並肩望著雲坪上來回的人群。 「佛家對死而復生怎麼看?」楊真找了個不著邊際的話頭。 「生乃死之因,死乃生之果,生死輪迴,涅盤寂滅,我佛所求,道兄莫不是對我佛有所心得,求證來世?」靈寶一派從容率真,隻字不提適才之事。 「豈敢,豈敢。」楊真哪敢跟他談經論佛,索性直言道:「我姓楊名真,當日在河陽鎮歸來去客棧中,我還給和尚你送了碗麵條,後又引路尋那妖人,可還記得?」 靈寶沒等楊真話完,臉色已慘白一片,好半晌才道:「你,你不是死了嗎?」 楊真搖了搖頭,感慨萬千道:「是啊,死了,可我也不曉得為何又活了過來,也許是老天不讓我死罷。」 靈寶終歸是天佛寺年輕一代佼佼者,很快平復了震撼的心情,綻開笑容道:「這八年來,靈寶時常夢見你最後那一面的可怖慘狀,時時不能忘懷,直到今日才消解了靈寶的心結,師父說,靈寶此行必有所獲,看來靈寶已經找到了。」 兩人相視而笑,靈寶又道:「想不到楊兄竟有天大緣分,入了崑崙派,可謂否極泰來,小僧想把消息盡快告訴師父,讓他老人家也高興高興。」說罷,靈寶相約後急急離去。 楊真目光追隨靈寶遠去,在東南面的雲台上,看到了一位老和尚隱隱在望著他的方向,心下頓然舒坦了許多。 「楊小子,你第一個對手可不輕鬆。」行蹤飄忽的樂天又鑽了出來。 楊真回頭道:「管他是誰,打不過也得打。」 樂天皺眉道:「師兄可沒說笑,你第一個對手是紫字輩一個老頭子,足有三百歲。」 「什麼?」楊真瞪大了眼,「三百歲了還參加峰會?」 樂天一副早知如此的樣子,笑呵呵地拍了拍楊真,道:「這是一個法宗紫字輩老不休,上山三百年還在金丹期徘徊,可說是身經百戰,上屆峰會他取得第九名,你可不能輕忽大意。」 楊真慎重地點點頭,他心知自己修劍時日尚短,火候和經驗都很是欠缺,臨陣能發揮多少實在難講。 峰會為避免強手過早相爭,將上屆前八列入種子高手,直接進入決試,其餘則事先進行抽籤分組,每組七至八人,取小組第一進入淘汰輪次,直到決出最後二十四人,算上八名種子高手,共三十二人入圍決試,再抽籤進行一一淘汰對決,直到最後決勝。合共數百場對決,故而大會將一連舉行七天。 鬥法場地,以雲霄擂台干、兌、離、震、巽、坎、艮、坤八個擂台為陣地,每個場地三個組,又分甲、乙、丙,輪組上陣,由清閒的長老親自監守裁決。 鬥法比試不以輩分劃分,只以修為衡量,因此元嬰期以下的紫字輩門人一樣可以參加鬥法,這樣一來大會就出現以玄字輩為主,紫字輩和近幾年萬青谷遴選上的玉字輩弟子為輔,三代同堂較量的局面。 日上三竿,鬥法大會將正式開始第一輪。 經長老再次施法變陣後,太昊峰上的虹橋已經變成了實質一般,只是呈現玉白象牙色,看上去如玉橋泛彩一般橫跨天際,九曲浮空,將八大擂台囊括其中。 此時,尋常修為的弟子提氣後也能輕鬆走上虹橋,整個天地潔白雲煙瀰漫,虹橋橫空,蟠龍柱插天,崑崙博大精深的道法讓來訪各道大開眼界。 在「干」字擂台外雲坪上,玉霄峰門下一行正在敘話。 「你們幾個除了楊真都不是第一回參加峰會了,該注意的我就不吩咐了,好生努力,不要給玉霄峰、給你們師父丟臉,聽到沒有……月兒。」鳳嵐在囑咐時發現蕭月兒活潑潑地東張西望,根本把她的話當作了耳旁風。 「爹上哪兒去了?」蕭月兒原來在找蕭雲忘的身影。 「別管他!這會他怕是正陪著姑射劍派某位遠道而來的仙子,有心思就用在比試上,別東想西想。」鳳嵐怒瞪了蕭月兒一眼,她口氣任誰都聽出有些吃味兒。 「知道了,娘,人家那組都是些沒聽過的,我保證不丟娘的臉就是了。」 站在人後,鶴立雞群的楊真,依舊可以清楚地與師娘目光相對,他清楚感覺到了目光相觸那剎那,師娘神情的那麼一分不自然,心中一個咯登,頓知年前的那件事已經在他們之間留下了陰影。 「楊真。」鳳嵐神色有些複雜地叫住了他,「你第一輪對手很強,千萬不要勉強自己,你還年輕……」 「師娘,我一定會贏的。」楊真打斷了鳳嵐的話。 玉霄峰一眾都驚訝地看著他,都在心裡打個大大的疑問,這還是以前那個內向拘謹的楊真嗎? 「我一定會贏。」楊真見眾人吃驚,堅定地又重複了一遍。 「師弟,你沒發燒吧,姐姐三天前才傳你爹的獨門劍訣,你……」蕭月兒跳過來伸手就要去摸楊真的額頭。 楊真伸手擋開,直視著矮了他大半個頭的鳳嵐,鄭重地欠了欠身,道:「弟子這一戰,無論如何一定要勝,就算是給師娘賠罪。」說罷,不等眾人有所反應,轉身直下廣場先天八卦方位南面,入了已經人群簇擁的「干」字擂台,他剛好是甲組第一輪。 鳳嵐錯愕難當之時,蕭清兒望著遠處沒入人流的楊真,道:「我第一輪在午後,清兒跟去看看吧。」 見姐姐匆匆而去,蕭月兒也急急追了去。 「師弟他,變了好多。」三人面面相覷,都在揣摩楊真話意,伯雲亭心中最為感慨,自陽岐山一番驚險歷練歸來後,這小師弟已是判若兩人,成長飛速。 「只知道意氣用事,那小子真當我記掛著那點破事?」鳳嵐臉有慍色,掃了眾人一眼,問道:「你們說,師娘我是小心眼的人嗎?」 伯雲亭,甚至連冷鋒在內都避開了她的目光,連連否認。 鳳嵐冷哼了一聲,吩咐兩句,丟下兩人,自顧道:「我倒要看看這小子是不是在吹大氣。」 第五集 九曜飛仙 第二章 險勝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39 本章字數:9759 人牆分開,主持仲裁的長老悠然踱步地來到場內,抬眼掃了掃雲坪四周,這才施施然從袖內摸出一張名單,此時擂台周邊已圍了上百人,他咳了兩聲,突然啞著嗓子振聲道:「碧落峰法宗弟子劉大愚。」 一名青衣老道應聲而出,翩然從一角飛落場中央,身形如大鶴凌雲一般灑落自如,讓場外一陣叫好,一群青衣弟子更是熱烈的鼓噪起來,為同宗造勢。 那劉大愚也不客氣,抬手向四方拱手為禮,彷彿已然獲勝了一般,頗為滑稽。蕭月兒在場外哼哼唧唧數落了幾句,對其作態大是不屑。 「玉霄峰道宗弟子楊真。」 老道突然提高了聲音,彷彿精神振了一振,這名字對參與過上一次昊天殿宗議的人並不陌生,況且這年輕人剛奪取了虹橋試煉第一,不能不讓他有所矚目。 場外也一陣嗡嗡作響,顯然對這名字新鮮而又耳熟,他們中不少人參與過當初對妖皇大鬧仙府的圍剿,只是並不曉得那被附身的人正是楊真,何況之前他還是默默無名的一名道宗弟子。 這場比試的看點,大約也是這虹橋比試第一與上屆鬥法大會上第九的爭奪,兩人分屬道宗和法宗,也是一個熱點。 作為一個紫字輩門人,苦修三百年依舊沉浮在金丹期內,要麼被同儕拋下,要麼就是無法抵達長生天墮入輪迴。劉大愚參加了不下十屆峰會,一直不上不下,早是崑崙派內的知名人物。 只是更多的人對他抱著看笑料的心態,連他很多同宗都看不起他,然而他一直不以為恥,堅持在峰會上露面,若說其真實實力倒不可小覷。 蕭清兒滿是擔心和鼓勵的眼神,蕭月兒手腳並用的打氣,讓即將上場的楊真彷彿有兒郎出征遠方的錯覺。 「小白。」原來蕭月兒發現了賴在楊真肩上不肯離去的白狐。 楊真這才醒覺過來,伸手拍了拍癡纏的小傢伙,小白狐這才乖覺地閃了出去,回到了原主人蕭月兒懷裡。 「你要當心。」沉寂已久的白纖情突然傳音到了楊真耳中,此時他方步入擂台幾步,聞言窒了一窒身形,心中驚訝有之,迷惑有之,一直對他時冷時熱的妖狐,為何突然對他這般關心? 老道又叫了一遍,楊真這才帶著心中的疑問,大步直入場中,只等開局鐘聲敲響。 眼前老道,八字灰鬍,一頭梳理得整整齊齊的灰白頭髮,滿臉皺巴巴的刻紋,飽經滄桑的圓臉上帶著幾分淒苦和辛酸。他緊緊抿著乾澀的嘴唇,一雙小眼噴射著執著和頑固的光芒。 本有所恃的楊真忽然心中開始打鼓,他的對手並不簡單,對他來說不僅是一場遭遇戰,更是破天荒第一回與人鬥法對決。 蟄伏在他靈魂深處的另一個知覺喚醒了出來,理智和鎮靜瞬間佔領他所有一切,靈台如明鏡一般反映著擂台方圓數十丈的動靜,和天誅一樣,這奇異的能力是他最大的憑借和信心來源,也是他敢對師娘鳳嵐斷言的根據。 而此時,主持擂台的長老正在念叨著比試的禁令若干,鬧哄的場面漸漸靜了下來。 「糟了,這老不休已經突破瓶頸了。」場外偕同兩個女兒觀戰的鳳嵐突然驚呼出聲。 「娘,你是說……」蕭清兒陡然臉色大變。 「看他神光內斂,松靜自如,分明成就了道胎,真兒只怕要失信了。」鳳嵐歎息一聲,之前多少還有幾分看好戲的心態,此時卻盼著這小子莫要出了意外。 「噹!」長老手中的小銅鐘敲響,比試開始。 一道綠光從劉大愚的袖中飛出,轉眼一柄燦綠色三尺仙劍橫亙半空,無形罡風吹拂,方圓十丈的雲坪地煙如同傾瀉一般,向外飆散,捲起陣陣白色浪濤,霎時擂台外大半人都半掩在氤氳中,轉眼在陣法牽引下又平息了下去。 與此同時,楊真也張口噴出了一道金色劍丸,聲勢卻要小了很多,看上去色澤澄澈若琥珀一般外,並無甚威力。旁人卻不知這上古失傳的天魄神兵在凝練後,益發無形無跡,無聲無息。 劉大愚神色肅然對楊真一揖,卻高高揚起頭顱,仰天極目,含悲帶郁地大聲道:「師尊在上,弟子無能,三百年了還是無所成就,今日起,弟子再不會讓您老在九泉之下失望了。」說著,他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他話一出,場外頓時嘩然一片。尤其法宗弟子熟知劉大愚不足為外人道的身世,他本是一個打雜道童出身,跟隨碧落峰一執真人一個甲子後,老道見他努力上進,憫其可憐,傳了他崑崙上法,落了個記名弟子身份留在山中。 憑其低劣的資質,出乎意料在一個半甲子高齡步入先天境界,苦修百年後大器晚成,修成金丹,然而又過了百年,他還是一直停留在金丹期,受資質所限難以寸進。 後進同門很快遠遠將他拋到後面,一些後輩弟子暗地裡沒少折辱他,在碧落峰被孤立了起來,無所立足。縱然如此他並沒有放棄自己,在暗地裡比同門付出了多了無數倍血淚,哪怕收效甚微。 時日一久,他固執的性子中多了幾分乖張。一個甲子前一執真人虛期渡劫失敗,入滅前,將其正式引入宗室,成了法宗入門最晚的紫字輩弟子。 「這是師尊留給貧道的萬年桃木劍——辟邪,小道友小心了!」 「天誅……前輩請。」 楊真不多言,作了個恭請手勢,同時劍訣一捏,天誅頓時光芒大放,一柄明淨的金色短劍平飛而出,緩緩逼向了對手,算作晚輩先手。 風雷聲起,一道綠電奔雷之勢射向楊真,渾厚柔韌的劍氣震懾全場,綠芒在楊真神識中迅速擴大,他神念方動,與他心神相系的天誅金芒大盛,迅雷電閃,後發先至迎上辟邪。 轟!綠芒和金光雷霆交擊,罡風翻滾出一團團漣漪,掀起一浪高過一浪的雲煙,形成了層層無形氣圈膨脹開去,楊真兩人仰面發飛如狂,同時隨著挫回的飛劍急退。 楊真退了七步,劉大愚出奇地也小退三步,兩人的身軀在如一波波浪潮般的雲氣中起落。 試招結果,擂台陣外有人欣喜,也有人吃驚,不過此時在場大多人多半心中將勝利的天平傾向了老辣的劉大愚,而不是初出茅廬的楊真,哪怕他早前在虹橋試煉中大放異彩。 楊真心中清楚,自己只能憑借天誅的閃電之速和靈性,至於劍訣他火候尚淺,更豈論剛上手的飛仙訣。 就在他心念電轉之間,劉大愚再起劍訣,辟邪幻起一蓬綠色劍芒,「嗤嗤!」劍嘯聲中凌空罩來,點點綠芒若花蕊一般盛放,蔓延圈罩中,陰風呼嘯,暗含殺機。 楊真意動一瞬,天誅已經回到掌上,他雙足猛一點地,拔地沖天而起,神念牢牢鎖住漫天絢爛劍芒中的真身,引動三尺天誅閃電上挑。 「叮!叮!叮……」金色閃電接連九擊,漫天劍芒終於潰散而去,桃木劍顯出原形,激盪上了高空。 「冬梅含春,好!」場外一陣彩聲雷動,不少人叫起了好。 而剛接下九記重擊的楊真,每一記都令他氣血沸騰,肺腑幾盡倒轉了過來,氣悶欲窒。人劍合一仗身而上,以力破法,法力的巨大懸殊依舊無法彌補,若非天誅本身強大詭異的靈力,只怕根本接不下,落地後,他身形接連暴退才告穩住。 而劉大愚神色肅穆,腳踏七星,口中正唸唸有詞,高飛的桃木劍陡然光芒大放,若倒懸飛瀑一般傾瀉了下來。 剛平息內息的楊真,已深知對手法力遠在他之上,如此守下去,只怕是守不住的,眼下一式「飛流直下」只怕就難擋得過。 拼了!天誅再度祭出,沖天而起,卻是與桃木劍擦身而過,掠空電射劉大愚而去,竟是圖兩敗俱傷之局。天誅速度遠在桃木劍之上,後發而先至,就在劉大愚驚慌失措之時,滅頂的綠色光河已洩向了楊真。 場外,頓時一片驚呼出聲,眼看就是生死之局。 「啊——」蕭清兒兩女情不自禁地慌亂失聲,急躁的蕭月兒更是幾欲衝出出手相助,幸虧一旁的鳳嵐一把緊緊拉住。 因主攻快上一線的桃木劍飛瀑狂瀾,卻撞上了一團銀色的旋風,「蓬蓬……」聲中潰散飛逸旋風之外,桃木劍更是隨著突然出現的旋風滴溜溜打起了轉,飛劍的法力幾經削弱,給旋風化去無形當中。 而劉大愚卻是狼狽一個不老翁後仰飛跌,毫釐之間躲過了天誅的穿刺,來不及彈身翻轉,當即不顧形象就地唸咒豎起了五行土咒,一道黃色的土牆瞬間升起,擋住了擂台邊兜了半圈又回轉的天誅。 原來楊真發狠下御風而起,同時祭起了乾坤印封字訣,出其不意地形成一個法力結界漩渦,令來勢洶洶的桃木劍勞而無功。 劉大愚無奈下,只得不住豎起被天誅接連沖潰的土牆,邊召喚桃木劍回身守護。而楊真根本不須對天誅多作掌控,憑其強大的自主靈性,就懂得自主攻擊對手,天誅若金色梭子魚一般游動空氣之中,帶起一道道殘影,繞著劉大愚週身上下閃電攻擊,令其手忙腳亂,大失方寸。 突然逆轉的形勢讓場外圍觀的百多人呼吸頓止,如此拚命的鬥法,他們尚是首次得見,大呼過癮。 「師弟,必勝,必勝!」 「楊師弟,好樣的!」 「幹掉那老頭!」 蕭月兒醒神過來,高叫著鼓起勁來。一些道宗弟子自然也站在了自己人一邊,哪管認得不認得,跟著鼓噪起來,且蕭月兒這仙府中上下有名的仙子一旁領頭,更是熱烈了幾分。 有人鼓勁的楊真信心大增,念動下天誅化做上百道金色銳芒,如水銀瀉地一般,無隙不入閃擊著劉大愚祭起的重重劍幕,他彷彿突然開了靈竅,天誅的特性本就是攻擊為上,守,本非所長。 一時金綠氣芒交織成一片,裂空之聲不絕於耳。 「劉師叔別當烏龜啊!」 「快反擊啊!」 本對劉大愚不大上心的法宗弟子群見狀也急了,他們也不甘示弱。 見多識廣的劉大愚並不為所動,識到自己的劣勢,在身外圈住層層厚實的綠色劍幕,憑借強甚對手的法力支持,伺機反擊才是明智之舉。 不知何時,一片卷雲之上的雲台飄浮到干字擂台外空,蕭雲忘和一名眉目俊朗、氣度沉凝的黑衣中年道人並肩居高臨下,俯瞰著戰局。 「這小子性子過於偏激,竟這般膽大!」蕭雲忘說著,面上頗有憂色。 「不然,你當年不也是這般鋒芒畢露,年輕人就是要有銳氣,呵呵。」中年道人撫鬚輕聲笑道。 「這叫劍走偏鋒,容易傷人,也容易傷己,若非他身有兩件奇寶,不戰也罷。」蕭雲忘對自己的關門弟子自然是看得通透。 他話音未落,天誅的攻勢已漸漸散亂起來,楊真體內的法力快速流逝,縱然心如盤石般鎮定,危險的感覺卻已經浮上他腦海。 轟一聲,天誅猝不及防下被地上鑽出的排排巖刺橫阻一滯,給劉大愚抓住機會,掃劍挑飛了出去。 兩人都沒有立即回擊,彷有默契似的準備最後一擊。 隨著劉大愚唸咒起訣,桃木劍光芒劇盛,化做一柄巨劍虛空高懸,條條如蛟青色霹靂從虛空劈下,落在劍光之上,不住閃耀,倍添其威勢。 「九凝真雷訣!」場下有人叫了出來。 心無旁騖的楊真眉頭大皺,這法宗天一品無上劍訣,可非尋常弟子能驅使得來,他心弦繃了個筆直,看來只能冒險一試那未能掌握的劍訣了,為了承諾,他一定要勝! 彷彿感應到了什麼,他抬頭一眼就看到了在虹橋與雲端之間的師父。 青袍揮就白雲,溫潤如玉的臉上總掛著淡淡的微笑,永遠那麼自信從容。 這就是師父,他一直景仰的師父,他一定不能讓師父小看! 他心中鬥志陡然無限提升,那生澀的劍訣一一流淌心間,閃電回顧,頓然恍悟不少這三日來未明之處,猛然提聚全身法力,飄浮在半空的天誅陡然大亮,紫色霹靂閃爍其上。 「九凝起,天雷轟!」劉大愚咒喝一聲,揚指劍訣,鋪天蓋地的綠色氣芒捲著罡風,挾帶著無數條粗大的青色落雷,狂轟而下。 巨大的擂台上頓時風雲激盪,雲氣八方迴避,觀戰之人紛紛掩目而退,天地罩在一片慘綠之中。 「九曜順行,元始徘徊,天外飛仙,赦!」 楊真咒念剛止,天誅迸射出萬丈金芒,一條紫電環繞的金龍橫空而出,彩霞氤氳瀰漫了琉璃一般的龍軀,一聲龍吟,以升龍之勢昂首迎上滿天青色落雷。 兩道驚天劍訣半空雷霆相遇,數十道青雷瘋狂劈上金龍,卻泥牛入海一般,沒有分毫聲息,殊不知天魄神兵不懼五行,正是雷電剋星。 轟隆巨響,兩道巨大的激芒最終對沖在一起,天地燦亮一片,罡風掃遍擂台遠近,威力無限。桃木劍青色電光滾動,勢大力雄,持續破空而下,初始牢牢地佔據了上風。 驀然間,天誅所幻金龍一陣分光幻影,數道粗大的激芒穿刺而出,奔射天穹,到了九霄至高點,陡然迸裂成萬道如蛇光痕,驟然金光大戚,漫天金蛇飛舞,轟向了劉大愚。 化虛為實,九曜飛擊,劉大愚正以為佔得上風之時,眼前儘是鋪天蓋地的流光激芒,化做弧線的劍氣,無堅不摧、縱橫交錯地劃破了整個天穹。 似天外飛仙,若雷霆閃電,從天穹乃至虛空八極轟擊而來,讓人無處可避。 場外,蕭清兒姐妹倆都不能置信地看著這威力強大,且變化出乎意料的飛仙訣,誰能相信一個僅習練了數日的人,能掌握如此玄奧的劍訣? 不僅如此,雲台上,此套劍訣創始之人蕭雲忘也是大為吃驚。 劉大愚慌忙之下,立即回收擊空的桃木劍,轉攻為守,力圖抵擋漫天無所不在的飛仙劍氣。 眼看回轉的劍光無處抵擋,拚死提聚元氣,祭出了崑崙地品土系法術「大地甲冑」,他渾身上下宛若給一層灰色的渾厚岩石包裹了起來,彷彿一個石巨人。 無奈為時已晚,萬道虛幻的氣芒盡散,一道如隕星的流光將劉大愚的「大地甲冑」轟成了漫天泥浪,劍訣餘勢將其掃飛了出去,如同破袋一般摔落擂台外,引來一片雞飛狗跳。 「噹!」長老的鐘聲敲響,鬥法結束。 「這一場玉霄峰楊真獲勝!」 場外掀起了一片雷動彩聲,尤其道宗弟子見識了前所未見的神奇劍訣,大為振奮,在蕭月兒帶領下,歡呼成一片。 另一邊的法宗弟子,特別是碧落峰的門下默然無聲,悄然退去。 楊真召回天誅,眼前發黑,兩腿一軟,頹然坐倒在地。 「你勝了,師弟。」蕭月兒的歡快聲音遠遠傳來。 楊真抬頭,見兩個歡快的熟悉身影飛奔而來,蕭月兒一把將他拉起,蕭清兒則替他整理著散亂的衣衫,好一陣噓寒問暖。 另一邊場外,受創不輕的劉大愚,最大的傷害不是來自肉體,而是內心的挫敗,好不容易突破至元嬰期以為能一展身手,卻不料敗在了一個後進小生手中。 主持擂台的長老盤膝在他背後坐定,送入法力替他調理內腑。過了盞茶工夫,長老收功而起,吩咐他兩句,回頭再看了一眼雙目呆滯無神的劉大愚,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準備下一輪鬥法,四周圍觀的人也漸漸散去。 「劉師叔,你沒事吧?」 劉大愚慢慢抬起了頭,眼神開始聚焦,一下子定在來者三人當中一個身上,正是剛剛擊敗他的青年,他心中一陣惱怒上湧,憤聲怒道:「你來做什麼,看貧道笑話?」 蕭月兒兩眼一瞪,道:「你這老道好沒道理,來看你還有錯了?」不等說完,隨手將拾取回來的桃木劍扔在了他腳下。 「罷了,貧道不跟你小娃兒計較。」劉大愚輕咳一聲,嘴角溢出一絲淤血。 一旁蕭清兒輕瞥了蕭月兒一眼,登時壓下了她口中將出未出的話。 楊真呆呆站了陣,在蕭清兒催促下,一同轉身離去。 「貧道不甘,不甘啊……」 三人身後傳來了蒼老落寞的哀歎聲,伴隨一陣咳嗽聲。 「清兒師姐,他看起來很難受。」楊真三人行在雲坪上,此時剛日上中天,太昊峰虹彩燦爛,雲霞盡染,四周滿是來去匆匆的崑崙弟子。 「人生總有勝敗,勝得一時,不等若一直會勝下去。」蕭清兒停下腳步,輕輕歎道。 「是啊,我第一個對手就這般強勁,只怕這小組就過不去。」楊真苦笑。 「沒志氣,像這老道修為的可不多,不知是你運氣不好,還是那老道運氣不好,第一輪就碰上了,咯咯。」說著,蕭月兒看著兩人笑了開來。 楊真和蕭清兒想了想,也笑了。 「呀,糟了,娘去看冷師兄的比試去了,我們也快點。」蕭月兒突然醒悟了過來。 一日下來,玉霄峰四名門下,算上歸入聖宗的蕭清兒,都取得了第一輪勝果。 日落月升,一行俱都回山休整,入夜蕭雲忘單獨將楊真叫了出來,帶到玉霄池外雪林中,打算趁熱打鐵,調教一番。 夜色如水,雪地蒼茫,寒氣襲人,蕭雲忘負手林間,只對楊真說了一句:看劍! 楊真不及反應,就見一道白色劍光破空襲來,身法自然發動,猛地飛身飄退,然而劍氣卻如影隨形,緊追不放,強大氣機始終重重地壓在他心坎上。 忽然氣機一鬆,他趁機張口噴出天誅,一劍在手,一串劍花掃了出去,然而明明他神念中捕捉住了白色劍光,卻撲了個空,只見白色劍芒在眼底倏現,一道凜冽寒氣就橫在了脖子上,接著,蕭雲忘那飄逸的身形出現在正前方。 「師父,你……」楊真不解道。 蕭雲忘什麼也沒說,收回指劍,順手取過他手中明澈的金色短劍。天誅在蕭雲忘拇指和食指間像條活魚一般不住彈動,啪啪直響,在陌生的氣息下反抗著。 「你今日贏的很僥倖,你可知道?」 楊真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本屆峰會為師本對你並無冀望……」蕭雲忘話剛出口,發現楊真臉色一變,便緩口道:「你入道時日還短,本門技藝多半是你師姐和師兄代為傳授,為師的精要你尚未學得一二,但你卻能短短幾日把飛仙訣使到如此境界,所以為師改變了主意。 「九州島動亂將始,也許對你,對崑崙派的年輕一代來說,將走不一樣的道路。你能學得多少,就看你的領悟能力了。」 「明白了,師父。」楊真點頭道。 「這柄神兵,你覺得你發揮了它多少威力?」蕭雲忘手指一鬆,天誅頓時逃回了楊真身外,茫然轉悠一下,又落回了楊真手中。 「一兩成……也許不到吧……」楊真有些猶豫,畢竟這神兵在妖皇手中的開天闢地威力,他可是親身體會,在面壁一年當中,他懾服了內裡近七成天魄,剩下的三成卻無論如何也奈何不得,不過總算能自如驅使這柄奇特的神兵。 「不,它在你手中威力不能發揮萬一。」蕭雲忘目光幽亮,不等楊真說話,他又接著道:「當初你師祖歸還於你,其實還有所猶豫,怕你為其反噬,現在看來倒多此一舉。」 楊真聽著眼前一亮,感覺到師父似要對他說些什麼。 果不其然,蕭雲忘歎息一聲,負手望天道:「你口裡不說,心裡想必還有些怪師父當日不能為你洗脫罪名吧?」 楊真心裡一顫,當即否認:「弟子不敢。」 蕭雲忘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道:「萬事皆有因,你師祖身為一門之尊,要維繫崑崙上下各宗各脈的祥和安定,必定要作出一些妥協,當日若你師祖一力堅持,自然也無人敢反對他老人家。不過,此事確有奇怪,事後你師祖特意留下我,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楊真不由打斷道:「什麼話?」 蕭雲忘皺眉道:「五百年恩怨,一昔盡了。」 楊真頓覺茫然,不懂此話何意,仔細瞧向師父,卻發現他從未如此一般愁思不展,神色百般困擾,彷彿遇到了什麼天大不解之事。 蕭雲忘突然道:「你這一年中,可曾遇到什麼古怪之人和事?」 楊真心裡一跳,想起雙子峰斷魂崖那個冰封洞府內發生的一切,剛奇怪為何師父不曾知曉,旋即想到當日同樣經歷的蕭月兒因為偷跑出來,多半怕師父責怪,所以不曾告知,自己是不是該說出來呢,可說出來又有何用?他心中一陣搖擺不定。 「沒有。」最終楊真鬼使神差地,生平第一次在師父面前撒了謊。 正出神的蕭雲忘也不曾留意,點了點頭後,道:「今日起,為師正式傳你臨陣鬥法之要。」 兩人都不曾留意,在遠處一株雪松下,躲了一隻與雪同色小狐狸,彷彿在傾聽著師徒兩人的對話。 「人身為器,本命為神,精氣相縛,天人交感,羽士百家無不修那一口天地元氣,人與人爭,實與天爭。我輩鬥法求勝,求其先機,洞其神明,方可立足不敗之地,飛劍是器,手足是器,人身上下內外無一不是器,就像這一劍!」 蕭雲忘話音剛落,他如同松柏一般挺立的身形變得朦朧一片,彷彿一層淡淡水霧罩上他,明明站在楊真眼前,卻無論如何也感應不到他的所在。 突然間天地窒了一窒,倏忽扭曲成一片,無數道縱橫交錯的劍氣憑空而生,暗夜空氣中彷彿翻滾流動著千百道無形水痕一般,以肉眼難察的速度交融分合,無形劍氣以鋪天蓋地之勢,切、斬、劈、刺,窮盡變化地襲向了楊真。 彷彿有億萬柄無堅不摧的飛劍同時從虛空八極,乃至大地之中破土而來。 楊真神念儘管捕捉到了那毀天滅地的氣機,也無從抵擋那無所不在洞穿一切的劍氣,就在那滅頂瞬間,楊真並無反抗。然而,萬道劍氣進襲他週身即將把他毀滅瞬間,轟然散去,化做一陣狂風吹過楊真身外,衣衫狂拂亂舞,飛雪漫天迴旋。 蕭雲忘雙目銳芒斂去,接著道:「攻守之道,有進有退,與沙場兵法並無二致,水無常勢,可剛可柔,窮盡無極變化,鬥法也如是,利用天時、地理、人和一切可利用的形勢,掌握局面,擇法應變。」 楊真有些稱奇道:「就是說為了取勝可以不擇手段?那跟魔道有什麼分別?」蕭雲忘搖頭輕笑道:「魔道與我正道所不同之根本,乃在於修煉的力量本源有所不同,其實正魔並不是那麼黑白分明的,這你將來自會明白。至於鬥法比試乃切磋,自然當審時度勢,取之該取,捨之該捨,你今日策略雖對,卻也過於冒險,危機時刻,為師未必能救得了你。」 楊真點頭受教,眼界有豁然大開之感。 子夜時分,蕭雲忘放走了楊真,一個人留在山外,他飄然漫步風雪林間,突然來到小白狐離去的路徑上,攔住了她。 「白前輩,為何眷戀崑崙不去?」 小白狐沉默一陣,突然出聲道:「你當初又為何允許奴家上山?」 蕭雲忘仰望幽黑的夜空,弦月已早早躲進了翳雲中,他淡淡道:「一歧前輩,我是信得過的。」 小白狐一言不發,轉身閃電竄向了山頭,蕭雲忘只原地看著她離去,並未阻止,只是他追隨上山的目光中,泛動著難測的幽芒。 第五集 九曜飛仙 第三章 姐妹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40 本章字數:7477 峰會進行到第五日,楊真連戰六場,最終取得全部勝利,有驚無險的踏入了峰會三十二強。他這後五場對手中,四個金丹期上下,(一個辟榖後期,楊真有了第一場的艱苦激戰墊底,後面有師父的點撥後,漸漸有了章法,火候突飛猛進,所有對手都成了他煉訣對象。 同時,玉霄峰其餘諸子也全部突出重圍,皆大歡喜,一時諸峰齊齊望風仰視。 其中冷鋒和楊真兩人最是引人矚目,兩子算得奇軍突起,一個冷厲凶悍,一個玄奇多變,都被列入了峰會的熱門。 不過,真正聲名鵲起的,卻是玉霄峰招牌獨門劍訣《九曜飛仙訣》,這是一套連崑崙掌門真人和不少長老見識後都叫絕的劍訣,比起崑崙道法兩宗傳承的兩門劍訣有過之,而無不及。 須知崑崙道法無不是無數代先賢心血結晶,後人想獨自闖出一條路談何容易?然而蕭雲忘卻作到了,他宛若一柄塵封的絕世仙劍,在沉寂一個甲子後,再度出鞘了,一出就是鋒芒萬丈。 蕭雲忘和他的門下,以及那神妙無比的劍訣,一時風頭無兩,掩去了所有人的光芒! 玉霄峰在峰會上徹底露了臉,這從鳳嵐仙子幾日來的笑容比過往一年加起來還要多,就可以看出來,至於蕭雲忘依舊那般風清雲淡。 一日鬥法落幕後,諸峰都紛紛離開太昊峰回山休整,準備明日至關重要的淘汰比試,楊真並沒有閒著,靈寶和尚又找上了他,說是普濟大師想在大會結束後與他私下一談。 楊真自然是滿口答應,他正愁找不到借口問明當年之事呢。 跟靈寶和尚分手後,準備回山,在廣場撞上了一群鶯鶯燕燕,他老遠就聽見蕭月兒響亮清脆的招呼聲,迴避也來不及了。 楊真匆匆迎了上去,一雙雙妙目齊刷刷飄了過來,當然更多的人矚目在他肩上的白狐身上,蕭月兒領頭招手道:「師弟快來,正找你呢。」 這一群雲裳依依的女子,正是崑崙派紫霞師太棲霞峰一脈。這紫霞師太乃鳳嵐仙子同宗不同脈的師姐,座下都是女子,跟蕭清兒姐妹自是熟得不能再熟,只是平素紫霞師太對門下要求甚嚴,愛玩鬧的蕭月兒也難得踏足棲霞峰。 此間藉峰會之機,這群女子只要一有機會就瘋在一起,形影不離,走到哪兒都有一群崑崙弟子跟隨,鮮花綠葉正是相映成趣。 楊真一一打過招呼,目光最後落在給夾在眾人當中的白衣女子身上,這名女子乃是來自姑射劍派縹緲峰落英仙子座下的關門弟子冷凝霜,也是楊真二師兄冷鋒的親妹妹。 這女子身材高挑,如雲秀髮綰在腦後,其雪白的肌膚勝似凝脂芙蓉,鵝蛋臉,畫月眉,挺直的鼻樑,在眾人中顯得鶴立雞群,整個人顯得特別英氣勃勃。 只是她雪白的臉蛋上掛著淡淡的紅暈,目光羞怯,卻是一個容易害羞的妙人兒。 蕭月兒推著冷凝霜,抿嘴瞪眼道:「霜姐問你呢,發什麼呆!」 楊真一時入了花叢,迷亂了眼,趕緊回神,道:「霜師妹有什麼要問?」 蕭月兒打斷道:「什麼霜師妹,你要叫霜師姐!」 楊真裝作沒聽到,拿眼跟一群嘻嘻哈哈看熱鬧的女弟子翻白,他入山以來所見的人都比他大,只當過師弟,從沒被人叫過師兄,自從第一次與冷凝霜見面後,她主動叫了他師兄,楊真就認定了這個師妹。 冷凝霜登時羞紅了臉,有些扭捏道:「沒有了……我只是想問問哥哥他去哪兒了?」 楊真這才笑道:「冷師兄不喜歡人多,喜歡一個人獨處,唔,可能是去看明天抽籤對陣形勢吧。」 冷凝霜臉登時黯然下去,低聲道:「哥哥小時候性格不是這樣的……」 蕭清兒攬著冷凝霜,安慰道:「冷姐姐在崑崙山多待一些時日,去玉霄峰與我姐妹也好有個伴兒。」 冷凝霜聞言神色微苦,搖頭道:「師父說了,等崑崙峰會一完,就帶霜兒去雲遊天下。」 一時眾女紛紛安慰起她來。 楊真實在不習慣這樣的場面,正要退出,蕭清兒突然問道:「師弟,抽籤你看了嗎,我跟月兒與誰對陣?」 楊真臉色登時變得有些古怪,目光流轉在蕭清兒姐妹兩人身上,蕭清兒頓時明白了過來,看了蕭月兒一眼,道:「我跟月兒對上了?」 眾人的注意力頓時轉移到了這雙姐妹身上。 楊真苦笑點頭,蕭月兒憤聲怒道:「豈有此理,定是抽籤分派的長老作弊。」 「別瞎說!」蕭清兒揮手按下了鬧哄哄一眾女子,對蕭月兒柔聲道:「到時候,姐姐退出就是了,反正我們姐妹總有一個要進前十六。」 好勝的蕭月兒頓時臉上掛不住,一臉不快道:「姐姐這麼說,是覺得我小,讓著我,還是覺得我打不過姐姐?」 蕭清兒愕然,良久,才道:「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呢,姐姐入了聖宗,參與本次峰會是可有可無的,你該……」 「夠了!」蕭月兒彷彿被人捏到了痛處,倏然勃然大怒,「聖宗又怎麼了,聖宗就了不起了,就可以看不起人了?」她越說越怒,一臉通紅,又氣又急。 「我……」蕭清兒頓覺無比委屈,根本不曾想到自家妹妹對自己有如此大怨言。 場中眾人個個不知是好,根本不懂得如何插入這對姐妹當中。 站在人群外的楊真看不過去,對蕭月兒勸道:「月師姐,你誤會清師姐了。」 蕭月兒頓時找到了發洩口,指著楊真憤聲道:「好,就連你也偏著你的清兒師姐是吧?所有人都偏向著姐姐,我蕭月兒就贏給你們看看!」說罷扭頭衝破人群,風一般直奔了出去,在廣場邊緣祭起仙劍,沖天而起,轉眼消失在虹橋深處。 蕭清兒呆呆地望著天際,久久不言,雙目悄然泛起了濛濛霧水。 「該回去了,姐妹們。」紫霞真人座下大弟子玄素正逢其時地到來。 棲霞峰一群女弟子匆匆安慰了蕭清兒兩句,霎時一哄而散,轉眼蜂擁著御劍追雲而去,遠處幾伙崑崙弟子見狀轉眼也散了個乾淨。 場中只剩下靜靜立在一旁的冷凝霜,伴隨著楊真和蕭清兒。 「師姐,我們回山吧。」楊真默默道,蕭清兒依舊木然而立,他只好看了一旁有些侷促的冷凝霜一眼,笑道:「霜師妹跟我們一起去玉霄峰可好,你該沒去過吧?」 「不,不……師父不讓我去。」冷凝霜連連擺手拒絕,聲音細細的,神色有些不安。 楊真一怔,心下大為不解,前兩日跟著師父他也見過那落英仙子一面,溫和宜人,不像不通情理之人呀,雖然不解,他也沒有強求,只是點了點頭。 「那我找師父去了,你,你見了我哥哥,告訴他一聲。」冷凝霜說罷,再跟蕭清兒打了個招呼,也自離去。 人煙寥寥的廣場只剩下了這對師姐弟,蕭清兒忽然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蹲在了地上,雙手捧面,輕聲啜泣起來。 「師姐……」楊真從未見過蕭清兒如此軟弱不堪,心中大痛,也跟著蹲了下來,想安慰她,卻又一時嘴笨言拙,找不到話說。 「師弟,你說師姐到底哪裡錯了?」蕭清兒突然淚眼朦朧地抬起頭問道。 「師姐你沒有錯,月師姐她只是想不通,不用太擔心了,回頭找師父開解開解她就沒事了。」楊真想伸手安慰她,卻又拿不出手,只好相對著溫言相勸,他肩上蹲著打盹兒的小白也嗚嗚作聲,似在相勸一般。 蕭清兒見楊真手足無措的模樣,再看看可愛的小白,不知想到了什麼,「噗哧!」頓時破涕為笑,沒好氣地一把拉住楊真,兩人一起站了起來。 仙府一年四季天日明朗,縱然在冬日依舊可見繁星蒼茫,兩人緩緩步在廣場上,雲坪上,踩著尺厚白色煙雲,望著天霄虹橋龍柱,顯得分外寧靜清明。 天際不時飛掠過一道劍光,轉瞬又遠去,太昊峰忙碌一天後,已經安息了下來。 楊真很久沒有這樣單獨與蕭清兒一起了,分外享受著難得的機會。 走著,走著,兩人走到一道虹橋下接雲坪處,流煙捲過,青白泛紫的虹光恆定不變,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師弟,陪師姐到虹橋上待一會兒好嗎?」蕭清兒望著楊真啟唇道。 兩人一前一後,蕭清兒提氣而行,腳步輕盈中帶著幾分凝重,彷彿與她心事一般,輕重沒有著落。楊真跟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彷彿擔心在前的蕭月兒隨時會掉落下去。 最終兩人選取了一塊虹橋至高處,離太昊峰山外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師弟,師姐借你肩膀用一會兒好嗎?」蕭月兒不等楊真回答,螓首已經輕輕倚在了他寬厚的肩頭上,將小白擠到他懷中,頓時引來小傢伙不滿的哼叫。兩人就這麼輕依在了一起,各有所思。 蕭清兒突然問道:「師弟,我該怎麼辦?」 「這……」楊真想了想,道:「到時,師姐盡力出手好了,比試切磋,何必這麼認真。」 蕭清兒苦澀一笑,緩緩道出了她的疑慮:「我輸了,她會認為我讓她;我若贏了,姐妹豈不是會反目?」 楊真突發奇想道:「左右不行,師姐那我問你,若是你跟我交手,你會讓我嗎?」 蕭清兒抬頭伸指點了點楊真腦袋,沒好氣地嗔道:「誰會讓你啊,師姐一定會把你打得抱頭鼠竄,滿地找牙。」 楊真聞言傻傻一笑,嗅著蕭清兒溫軟的體香,一陣心猿意馬,忽然心中一動,道:「若是我跟楚勝衣對決,你又希望誰勝?」說罷,滿目期待地盯著她。 蕭清兒想也不想地偏頭道:「金丹期與元嬰期的有著天壤雲泥之別,你不要以為僥倖勝了個劉大愚,就眼睛長額角上去了……你要有心,還是幫師姐想想明天怎辦才好,唉。」 楊真見她不肯正面響應,一陣失望,又不忍她愁眉不展,心思遂回到了剛才的話題,提議道:「若不然,請姬香仙子將月師姐一併收到聖宗名下,這樣不就兩全其美了?」 蕭清兒苦笑一聲,輕輕抬起了頭,直視前方,搖頭歎息道:「師弟該知道聖宗歷代只傳承一人,妹妹天賦才情實不在清兒之下,清兒也不知道何幸讓師尊看中,成了兩人中的幸運者。」 楊真不以為然道:「我見過姬仙子,她可不是呆板古舊之人,若是師姐你實情告之,未必不能改變。」 「啊!」蕭清兒彷彿想起了什麼,立時翻起了舊帳,故作不快道:「對啊,你不說我倒忘了,你曾到過王母峰,神神秘秘地,回來死也不肯說詳情。」 楊真今非昔比,轉眼就想到了應對之策,他狡笑道:「師姐你是姬仙子的弟子,若你問她,她自會對你講,而師弟我也不至違背了諾言,嘿。」 蕭清兒回頭白了楊真一眼,悶哼著不再吭聲。 楊真探頭過去,偷眼瞧著道:「師姐生氣了?」 「誰有空生你的氣!」蕭清兒轉頭卻發覺楊真與她鼻息可聞,臉一紅,一把就推開了楊真的大頭。 楊真見蕭清兒心情好轉,心下一喜,鬼使神差地抓住了蕭清兒的柔荑,這一抓住就不肯放手,他盯著蕭清兒在虹彩下嬌艷皎潔的臉龐,一時看得癡了。 蕭清兒不想楊真如此大膽,又羞又氣,手上力氣也不是他的對手,氣惱道:「連你也欺負我,師姐不理你了。」 「師姐我……」楊真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就是不肯放手。 「你怎麼這樣?」蕭清兒沉下了臉。 楊真看見了蕭清兒眼中潮濕的怒氣,手頓時鬆了開去,他垂下了頭,低低說了聲對不起。 他很想告訴師姐他心中的歡喜,哪怕是面壁靜思之時也無法忘記她片刻,在陽岐山地窟自忖必死時刻,他心中想著的,不捨的,也只有她一人。 在一年後重逢,蕭清兒對他彷彿變了不少,楊真把一切變化都看在眼裡。 峰會上,他每一場鬥法,只要能抽出空閒,她必定到場為他鼓勁,為他勝利而歡呼,為他的危險而擔憂,師姐每一份關愛都銘刻在了他心裡。他一度以為,師姐心裡還是有他的,那莫名的渴望悄然燃燒起來,越來越旺。 兩人陷入了死寂,彼此心中卻波濤洶湧。 「師弟……師姐知道你的心意,可是師姐心中只有仙道。」不知過了多久,蕭清兒終是開口道。 楊真沒有回頭,緊緊地抱著懷裡的小白,幾乎轟然一瞬間,他心中那股埋藏已久的蓬勃衝動如潮水一般退了下去,退到了心靈深處。 到頭來,原來一切終究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可憐復可笑。 他心中越來越痛,一種萬念俱灰的感覺浮上心頭。 「我知道了,師弟心中以後也只有仙道。」說罷,他抱著小白站了起來,默然朝虹橋另一端走去。 蕭清兒也跟著站了起來,望著楊真祭起飛劍,破空遠去,直到消逝在夜幕中。她如水樣溫柔而迷茫的眼波中,深深地蒙上了一份沉重、無奈和心痛。 回到玉霄峰,楊真在山門前遇到了散步的大師兄伯雲亭,心事沉重的他隨口問了問,卻得知蕭月兒尚未回山,心中不免有些擔心。 想起面壁那一年中苦悶的日子,蕭月兒總忙中偷閒來陪伴他,楊真決定去找找她。 在玉霄峰下不遠峽谷山澗裡,深黑霧重的瀑流下,水潭邊,一個孤零零的人影正蹲坐在一塊大石上,濕寒的夜風中幾欲將翦影融入那孤夜中。 「你來做什麼,看我的笑話?」楊真站在大石前良久,蕭月兒才肯抬起頭來,聲音中憤恨不平。 「我就知道師姐你在這兒,這裡天寒地凍,回山吧。」 「要你管。」蕭月兒又瞄了楊真一眼,聲音軟弱一些。 「好,那我就在這裡陪月師姐,哪兒也不去。」楊真一屁股坐到盤石上,挪了挪,跟蕭月兒擠在一起。 蕭月兒皺著眉頭瞅了他一眼,哼了兩聲,不再理他。 「師姐,碧落峰那個劉大愚你知道的,有著元嬰期修為,可自敗給我後,一蹶不振,他今日最後一輪比鬥結束,我看見他哭了,哭的很傷心,他用了三百多年努力才有今天的成就,若是你與他易身而處……」楊真試圖開解蕭月兒。 「我不要聽,不要聽,他劉大愚算什麼東西,我不管別人,我憑什麼要輸給姐姐,憑什麼聖宗就不要我,憑什麼!」蕭月兒越說越激動,一腔怒火直欲傾瀉到楊真頭上。 砰!隨著她無意識一拂,水潭頓時炸起銀色的沖天水浪,冰涼的水花落了兩人一頭一臉,涼到了各自心底。 「啊——」楊真心中也不好過,站起來就高聲大吼,原本趴在他肩膀的小白都給驚落了下去。 蕭月兒仰頭吃驚地看著楊真,跟著也站了起來,張嘴大喊了起來,直欲撕破嗓子,把一身積鬱的不平都給發洩到了蒼天。 好半晌,兩人嗓子啞了,累了,這才雙雙歇了下來。 「師姐,是不是好多了?」楊真坐回去,喘息道。 「就你小子怪點子多。」蕭月兒長長舒了口氣,拍拍胸脯,撩著衣裙坐了回去。 「小白在幹什麼?」楊真突然發現磷光熒熒的潭邊,一團白光在萌動。 「也不知道你有什麼好,小白賴著你再不肯跟我了,連白姐姐也是,一個個都偏心。」蕭月兒悶聲嘟嚷道。 楊真乾笑了一聲,他自然知道為何小白依戀他,但說到白纖情卻是分外不解,沒有肉身卻不肯奪舍,反而成全了小白的道行,他有個直覺,白纖情是為他而留下,只是緣何如此,他卻想不明白,難道會跟一歧又或乾坤印傳承有所關係? 這時,一股沁人心脾的奇特香息飄入兩人鼻中,那團白光漸漸幻形成了一個尺高的嬰孩狀,手腳四肢,頭顱漸漸清晰了起來,還長出了頭髮。 「小白終於會化形了?」蕭月兒驚喜著蹦下了盤石,到了近前。 最終,一個漂亮的小女娃出現在兩人眼前,赤裸著精緻的小身子,泛著白色的乳光,一雙大大的黑眼睛好奇地轉動著。 「小白看起來好眼熟。」蕭月兒伸手欲碰,又生怕把她碰壞了。 「什麼眼熟,她就是跟你一個模子裡出來的,哈哈哈……」楊真對比著一大一小兩人看了半晌後,大笑。 「什麼嘛,她居然照著人家的樣子變的,可恨!」蕭月兒揮舞著粉拳,似要嚇唬小白狐。 小白呀了一聲,紅菱似的小嘴唇想說話,卻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稚嫩怪聲。 楊真憐愛的看著小傢伙,伸手將她抱了起來,落入手中卻麻麻一酥,又變回了毛茸茸的原態,讓他好一陣失望,蕭月兒一旁連連聲討楊真。 這樣一鬧,兩人不自覺地暫且忘記了各自的不快。 是夜,楊真回到玉霄峰時,蕭雲忘已經在山外等了他很久,見到他,也不責怪他,只道:「這幾日為師該傳你的都傳了,今晚就好生休息吧。」 楊真頓然一驚,趕緊垂首施禮道:「師父,弟子知道錯了,請師父責罰!」 蕭雲忘失笑道:「為師不是說笑,這幾日你進益很大,峰會的表現也很出眾,為師都看在眼裡,正因你悟性遠勝同輩,為師才不打算傳你太多,反誤了你的根性,明白嗎?」 「可是……」楊真意猶未足,卻也不敢違抗師命。 「好罷,既如此,為師就提前傳你《九曜飛仙訣》最高奧義,只是你現在法力功候遠遠不到,是不能施展的,為師倒也不擔心你亂來反噬其身。」 「是星曜陣訣嗎?」楊真頓然大喜。 蕭雲忘微微頷首,道:「以吾之身,召諸天之力,借飛仙遁法,萬法可破……」 第五集 九曜飛仙 第四章 反目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41 本章字數:8322 峰會進行到第六日,再沒有分毫僥倖,諸峰各路精英都憋足了勁,誓要在十六強佔據一席之地。 楊真第一個攔路對手是少昊峰的周魁,正好是法宗陸乾坤的師弟。開場後,楊真全力出手,僅僅一個回合就令猝不及防的對手慘遭落敗,天誅閃爍著厲芒懸在周魁的脖子上,而此君的飛劍才剛剛飛空臨陣,他久久不能置信。 場外本助陣聲勢驚人的法宗弟子霎時呆若木雞,道宗弟子卻是歡呼震天,與有榮焉。楊真的速戰,令他成了第一個晉級十六強的弟子。 楊真取勝後,沒有絲毫歡喜之意,默默離開場地,他飛空掠起,從人煙稀少的虹橋上趕往西面的坎字擂台,兩個師姐的對決將在早上的第二輪。 路經離字擂台上空之時,卻見冷鋒廝殺正酣,手掣非刀非劍的冷月刃,化身魅影,展開了大多仙家不屑的貼身近戰,每一招每一式都凶險至極。 儘管被動展開劍幕守持的對手修為也不錯,卻在冷鋒冷酷凶險的攻擊下左支右絀,身形漸漸慌亂,十成修為只落得發揮了三四成,讓場外不少觀戰的師長大搖其頭,也暗暗心驚冷鋒此子的特異。 最後冷鋒一聲晴空霹靂一般的冷喝,飛身下劈,一道裂空藍色冷芒徹底破開了對手的重重劍幕,劈在其護身罡氣之上,將其轟飛了出去,沿路灑了一地熱血,轉眼為煙雲掩蓋。 那人破開人牆落在擂台外,血泊中,生死不知。 全場鴉雀無聲,好半晌慌亂中才有人懂得前去救治,不少人當眾叫罵起了冷鋒心狠手辣,對此冷鋒充耳不聞,裁決鐘聲剛敲響,法寶落袖,轉身就下了場。 場外一個白衣佳人羞怯地迎了上去,正是冷鋒的妹妹冷凝霜。 楊真遙遙瞧見冷鋒竟綻出了難得的笑容,心中一陣驚異,搖了搖頭,趕往南面而去。 坎字擂台上空虹橋上,楊真意外碰見了孤身一人的姬香仙子,她換了一身素白打扮,掩了面紗,如瀑青絲懸垂腰身下,盈盈佇立在橋穹之上,出塵而神秘,讓人忍不住想揭開她那層面紗一窺真貌。虹橋遠近不少人在上俯瞰,卻無人敢接近她所在,來回都自覺避了開去。 若換了尋常崑崙門下,未必能識得此時的姬香仙子,楊真卻是沒有來由的一眼認出了她。他看了看下方,第二輪尚未開始,於是打算找姬香仙子說上幾句話,他有著滿腹的疑問想要問她。 「今日你表現不錯。」姬香仙子沒有回頭,像朋友拉家常一般,讓人分毫感覺不到她尊崇的地位和身份,親切而隨和。 「姬姐姐,你也來看我師姐的比試麼?」楊真站到她一旁靠後,撓了撓頭。 姬香可有可無地應了一聲,突然道:「天佛寺來了人,你可知道?」 楊真回想起年多年王母峰那趟荒唐之行,意外的修為突飛猛進,心中頓時升起一陣感激,連忙點頭道:「普濟大師的弟子靈寶告訴我,他師父打算峰會結束後與我私下一會。」 姬香沉吟了一陣,饒有興趣地轉頭打量了楊真一番,又看看他肩上的小白狐,神色有些奇異道:「你這一年不見,變得姐姐快不認識了,說說你遇到了什麼?」 楊真聞著近在咫尺的馨香,心中一陣發緊,從內心來講,他可以毫無保留地信任這身為三聖之一的姬姐姐,只是他連師父都一併隱瞞了,心下有了些許猶豫。 姬香彷彿看出了什麼,道:「不許撒謊,要對姐姐講實話。」 楊真被她明澈無比的美眸一瞧,頓時一陣心慌意亂,當下投降道:「我遇到了一個叫……莫天歌的前輩……」 「啊!」姬香驚呼出聲,迅即又止住,楊真明顯能感覺到她的震驚,她沉默了好一陣,才低聲道:「是在雙子峰那輪迴陣見到的嗎?」 「姬姐姐你知道?」楊真大訝。 「一歧知道,一元也知道……姐姐很多年前也偷偷去看過他,他如今可還好?」姬香聲音有些發顫。 「二十年前已經輪迴人世,我見到的只是他殘留的神識……」楊真有些黯然道。 姬香聞言久久不置一言,楊真卻能感覺得到她情緒很不平靜,這在她這等修為的人身上異常罕見,他本要告訴她更多的一切,卻聽她匆忙道:「姐姐有事先回山了,你有空再來看姐姐。」說罷不等楊真反應,身形一陣模糊,已經消失在虹橋上,不知去向。 楊真摸了摸腦袋,大為不解,難道姬仙子跟莫天歌前輩還有特別的交情? 這時,他心裡突然傳來白纖情的聲音:「這女子當年還是丫頭的時候,就跟天歌感情很好,想不到你也認識她,哎……」 楊真大為驚愕,不及整理煩亂的思緒,下方一陣熱潮掀了起來。 玉霄峰雙姝的對決即將開始。 擂台外裡三圈外三圈圍了不下四五百人,擠了個水洩不通,可說是峰會三成的人都聚了過來,各宗弟子私下都對這場比試極為關注,原因卻是令人哭笑不得。 在男多女少的仙府中,除了門禁森嚴的棲霞峰有百數名群聚的女弟子外,其它諸脈僅有寥寥幾名女弟子,若論美貌,蕭清兒姐妹倆確實笑傲群芳,只是玉霄峰門坎也高的緊,有蕭雲忘夫婦坐鎮,縱然有弟子有心攀附,也不敢擅自莽撞。 至於常年深居王母峰,身屬最神秘的聖宗,道法深不可測,聖潔絕美凌駕修真界的姬香仙子,更是崑崙弟子心中的女神,豈敢褻瀆? 唯有崑崙峰會,這十年一度的盛事,年輕弟子們暫歇枯燥的打坐練功生涯,得以海闊天空,大有脫離苦海之感,熱情迸發,連各宗師長都無法阻擋,只要沒有過分違律之事,大多也就睜一眼閉一眼,容得他們放肆一回。 站在擂台上,蕭清兒和蕭月兒兩姐妹遙遙相對,分別為慣常的翡翠綠和絛紫衣裙,隨著兩女法力提聚,秀髮裙袂皆輕輕飄揚起來,如緞雲濤在她們腳下加速流動散逸,彷彿一雙謫仙下了凡塵。 姐妹同室操戈,分外無奈,這一點在蕭清兒臉上顯露無疑。蕭月兒卻是腳踏星步,手捏劍訣,斜指向後,蓄勢待發,她笑容常開的面上,罕見的冷凝了起來,驕傲而不馴。 虹橋上,盤膝坐觀的楊真雙手輕輕捧住了頭,不忍看下去。他知道這回蕭月兒是鐵了心,要與姐姐一分高下,兩女不論勝負如何,若是傷了感情,是他不願意見到的。 當!長老手中的小銅鐘敲響。 蕭清兒心神一顫,一直垂著的手緩緩捏上了劍訣,卻又放了開去,眸中瞳孔放大,而對面蕭月兒已經無聲祭起了靈犀仙劍。 「清姐,十多年來,我們兩姐妹交手無數次,你沒有勝過我,我也沒有勝過你,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故意讓月兒,所以這回月兒會全力出手,因為月兒想知道究竟哪裡不如你。」 蕭月兒彷彿在堅定自己的決心,說服自己的同時,也要說服蕭清兒與她盡力一搏。蕭清兒在對面聽著妹妹果決的話卻不住地搖頭,她沒有祭起飛劍,只是袖下一雙翠綠玉環亮起柔和的碧光。 擂台外上方托雲浮空雲台上,蕭雲忘夫婦俱面有苦色地望著擂台上的兩姐妹,卻只能靜待下去。 「這一年裡,月兒陪著我苦修飛仙訣,清兒去了王母峰,縱然學得聖宗之法,只怕一時也難以勝過月兒,怕就怕月兒死性子,兩人誰要有個失手……」鳳嵐憂色忡忡道。 「你真的瞭解你的兩個女兒嗎?」蕭雲忘雖有憂色,卻不緊張。 鳳嵐還待說話,擂台上有了變化。銳利的破空聲終還是響起,靈犀飛劍雷霆電射而出,劃破五丈距離,轉瞬即至,遁著飛劍尾跡罡風雲氣狂飆墮後才刮起。 「叮——」清脆的鳳鳴悠長不絕,飛劍擊在了一個橫空升起的碧綠圓環內,受到無形法力阻擋凝滯半空,法力交擊下,激盪出圈圈由小至大的漣漪,放射開去。 就這麼角力相持半刻,蕭月兒冷目一寒,叱呵聲起劍訣一變,靈犀一個抖擻,一式青蓮盛放,顫出了一朵白蓮般的劍影光輪,「叮!叮!叮!叮!叮!叮!」密集地擊打在光環上,熾烈碧芒閃爍,倏然脫出法環的圈縛,高飛而起,懸峙半空。 「為什麼要守,為什麼不出擊?」蕭月兒大聲問著。 「月兒,聖宗之法與世無爭,姐姐不與你爭……」 「聖宗,又是聖宗,接招!」 蕭月兒臉寒如冰,厲喝一聲,劍訣揮舞,靈犀如有神應,脆鳴一聲,白色光華大熾,一陣分光化影沖天而起,到了擂台高空頂點再度俯衝了下來。 轟然一聲,天空盛放出千百道流星,呼嘯著,璀璨天極,從四面八方俯衝襲向雲坪上的蕭清兒。就在彗星流萬芒交會瞬間,翠袖下雙環先後飛起,熾碧光輪一道強甚一道,重重升起將蕭清兒週身方圓三丈護持得風雨不透。 赤中帶白的流星轟擊在碧瀾光罩上,彷彿萬馬齊踏,千鼓齊擂,密集的隆隆爆鳴聲響起,一圈圈碧芒如浪濤一般翻滾著蕩漾開去,捲著雲煙滾向整個擂台,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後撤了一步,儘管雲霄斗陣陣力在擂台邊緣就消斂了法力激波。 掀起的煙雲浪潮平息下來,兩女再度現出身形,兩輪斗大的碧綠光圈繞著蕭清兒旋動飛舞,靈犀已經飛回了正在調息的蕭月兒頂空,光芒暗淡。 「好!」場外有人高聲叫起。 頓時彩聲雷動一片,兩女一攻一守,均是精彩萬分,難得一見,各宗弟子都情不自禁地喝彩起來。尤其見到了在峰會上風頭最為響亮的九曜飛仙訣再現,個個恨不得目睹那劍訣每一分微妙之處,暗想自己遇到了如何應對。 高高在虹橋上的楊真,見蕭月兒手中與自己迥然有異的飛仙訣,大有所悟,不由有些替蕭清兒擔心起來,一直死守,若是有個閃失,那後果可就難料了。 蕭月兒氣息稍微均勻,召回靈犀,驀然騰飛而起,人劍合一,化做一道紫白光影直撲向蕭清兒。 玉劍化做道道分明串連的雪青殘影,重重地斬在了隨袖彈出的玉環上,星芒四濺,爆鳴重重在場外所有人耳鼓中炸響,以劍法享譽的蕭雲忘愛女怎不會埋身劍擊之術。 蕭月兒玉劍再變,隨著她倏進倏退輕煙一般的身法,閃電進擊蕭清兒雙環旋動的空隙處,頓時光環漫天飛舞,劍光如迅雷急電,寒芒如星,殺進碧綠環幕中,爆豆般的聲音高高揚起,不絕雲霄。 場外所有人呼吸不暢,忘記了喝彩,直盯著情勢的斗轉變幻。 「嗡——」陡然一枚飛環尋隙反擊,直套上了蕭月兒的玉劍,陰柔至極的強大黏力迅即令她的身形緩下,衣拂發舞,斜斜飄飛在半空。 然而,蕭月兒受阻困住之時,另一枚玉環從蕭清兒手中飛出,在半空一個迴旋後,捲向了蕭月兒,風雷聲呼嘯,眼看就要擊中不肯罷手的蕭月兒。 「我不要輸!」蕭月兒大叫一聲撒手放開了靈犀的劍柄,飄身疾退,同時探指念動真訣,催使飛劍之力,加速衝擊玉環之力。 而那枚迂迴繞擊而來的玉環正在她背心後,眼看落實,擂台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蕭雲忘夫婦已經準備出手。 千鈞一髮間,蕭月兒間不容髮地回袖一掃,「蓬!」襲廣袖炸成寸寸碎片,如亂蝶漫天飛舞,同時玉環如受重擊,遠遠飛了出去。 「嚶——」蕭清兒似心神所繫,張口噴出了一口血霧,迅又為玉劍散放的寒力凍結成血粉飛散,而她身前虛空處抵擋飛劍的玉環轉動寸寸後移,直迫她胸襟,猝然間玉環驚響橫飛了出去,寒入心脾寒霜凍結了她一身,鋒芒直掠當胸。 「清兒!」、「師姐——」 高處各傳來一聲驚駭的叫聲,一道金芒無視虛空的距離,在叫聲剛起前剎那就已飛遁到了交手兩人之間。 誰也沒想到,蕭月兒所御的玉劍鋒芒,只到了姐姐前胸七寸瞬間就凝止了,楊真後發先至的天誅掃飛靈犀的同時,轟出強烈的罡風令兩女站立不穩,險些一併掀翻了去。 場外一片嘩然,紛紛四方張望,尋找攪局者身在何處。 危機之中,楊真潛力爆發,前所未有的達到神念如一的御劍之境,以天誅超脫五行的特性,破空直至當場,這會兒發現是自己多餘的出手,再起念招回天誅,然而再找不到先前那刻的感覺,天誅仍舊很快,金芒電閃,卻是有跡可尋。 擂台外一眾都注意到了虹橋上那個出手者,幸而長老的終止鐘聲敲響,眾人的注意力才轉移回場中。 「玉霄峰道宗弟子蕭月兒勝!」 擂台上,兩女久久凝視著對方,誰也沒去聽長老在說些什麼,損耗過度受傷不輕的蕭清兒率先軟了一軟,就要摔倒,卻給蕭月兒一把扶住,旋又放開了手,蕭清兒在這一扶之下終是站穩了腳跟。 蕭月兒垂著頭,低聲問道:「誰要你讓我?」 蕭清兒抬頭望了虹橋高處孤立的人影一眼,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召回散落場邊角落的一雙玉環,整整衣裳,緩步走出了擂台,步伐很是疲憊。 蕭月兒抬頭茫然追索著姐姐的腳步,赤裸著半隻雪白藕臂,對場外相熟同門的支持聲充耳不聞,這是她想要的結果嗎?她在問自己。 場外逐漸散去的人群中,蕭雲忘夫婦和剛結束比試的伯雲亭正候在場外,迎上了當先退場的蕭清兒,鳳嵐緊張的拉著她說長問短,見她傷勢無礙,才放下心來。 伯雲亭微笑著從旁安慰道:「三師妹,大師兄不爭氣,沒能看到你們姐妹的精彩鬥法。」 蕭清兒先與爹娘見了禮,這才道:「剛才看見小師弟了,他的比試結果呢?」 伯雲亭訝了一聲抬頭張望,蕭雲忘看了鳳嵐一眼,頷首道:「真兒和鋒兒都勝了,可惜雲亭……」他雖不曾親臨每一場比試,卻清楚地把握到了整個雲霄斗陣的局勢。 伯雲亭不以為憾,笑道:「玉霄峰有三人晉級十六強,怕也只有太昊峰能比擬了。」 這時,一身玉袍的楚勝衣飄然而來。 「清師妹,師兄來晚了,沒趕上為你助陣,你的傷勢不妨事吧?」 「多謝楚師兄掛懷,沒有大礙,清兒倒要恭喜師兄旗開得勝,進了下一輪。」蕭清兒展顏微笑,彷彿根本不曾剛輸了一場比鬥。 「本屆峰會強手如雲,師兄也是見步行步呢。」楚勝衣不慌不忙向蕭雲忘夫婦和伯雲亭見了禮,這才再回應蕭清兒。 「月兒,你的手?」蕭月兒收拾心情也下了場,鳳嵐上去拉住了她的手,兩個女兒都是她的心頭肉。 「娘,沒事,月兒先回山換裝。」蕭月兒看了一旁姐姐一眼,匆匆離去。 楊真這時剛從虹橋下來,在不遠看著師父等人,本想去安慰蕭清兒一番,卻見楚勝衣在場與她言談正歡,令他不禁想起昨天傍晚那一幕,心中痛楚,一咬牙,轉身離去。 正午時分峰會十六強決出,再行由長老抽籤派對,峰會至此已經漸入佳境,八場更趨激烈的龍爭虎鬥即將展開。 午後照例休整一個時辰,遠道而來的同道被邀請到崑崙主府昊天殿休息,同時所有入圍三十二強的崑崙弟子,也被特意嘉獎到場與同道交流。 楊真也跟著蕭雲忘去了,入殿不久,蕭雲忘便與太一門掌門魏元君偕同不知去向,任由其自主。他待在大殿的一角,百無聊賴地看著殿落中來回走動,三五成群的人,他們彷彿有說不完的話題,彼此交換著天各一方的趣事和逸聞,卻是無人前來搭理他。 而天佛寺的普濟師徒,則早為一群閒雲野鶴般的長老請去了內院中,說是要切磋一番。 唯有殿前風景獨好,奼紫嫣紅一片。姑射劍派落英仙子偕門下冷凝霜為中心,鳳嵐仙子領著愛女蕭清兒,和棲霞峰紫霞師太及其座下大弟子玄素,形成一個***,縱論各枝,說些女人家的閒話,這群容色各有千秋的女子聚在一起,頻頻招來各個角落的門人側目。 當中三位師長都在百齡以上,仙家之術到了深處,都可容顏不老,青春常駐,非是凡俗可以比擬。 楊真的目光留駐落在蕭清兒身上,只見她靜靜地伴在師娘一旁,不時輕笑相合,他心中想到,蕭清兒姐妹倆性格雖然迥異,卻到哪兒都能與人打成一片,融洽成堆。 突然蕭清兒似有所覺,轉頭目光投向了前殿角落的楊真,兩人目光相遇片刻,都分別錯了開去,彷彿在逃避著對方。 這時聽到紫霞師太對鳳嵐道:「鳳師妹,下午玄素好像跟你玉霄峰的楊真交手,你怎麼看?」 鳳嵐笑了笑,道:「真兒道行還淺,怎可與玄素相比,你抬舉他了。」 垂手肅立紫霞師太身畔的玄素聞言,落落大方道:「鳳師叔說笑了,楊師弟的比試弟子見過,弟子也沒多少把握呢。」 楊真聽得一陣氣悶,目光轉到了落英仙子身邊的冷凝霜身上,正巧她也轉了過來,見楊真盯著她,臉上一紅,羞怯地點了點頭,正待回首,卻見楊真同她招手,示意她過去。 冷凝霜猶豫半晌,還是跟師父低聲打了個招呼,繞開殿中雲案,先跟楊真不遠一般呆坐的冷鋒招呼一聲,這才猶猶豫豫來到楊真不遠並排盤膝坐下,顯得特別乖覺。 見兩人的異常舉動,冷鋒特意向楊真投來一個有警告意味的目光,彷彿在說:你小子,不許欺負我妹妹。 「師,師兄,找我有事嗎?」冷凝霜垂首小聲道。 「要覺得不喜歡,你可以叫我師弟,嘿。」楊真這幾日沾著冷鋒的光,跟這仙子打了幾回交道,特別愛捉弄她。 「你知道就好。」冷凝霜沉默了片刻,抿嘴帶著埋怨道。 楊真驀然失笑,引得一旁聽得絲絲入耳的冷鋒又瞪了他一眼。 「有什麼好笑,聽清兒和月兒師妹說,你平常在玉霄峰很老實的,你……怎麼老欺負我?」見楊真隨意,且有哥哥在旁,冷凝霜膽子也大了起來,敢直視楊真,不過她的目光更多落在楊真懷裡的小白狐身上。 「是霜師妹太容易害羞了,我喜歡看師妹害羞的樣子。」楊真把小白隨手丟到了冷凝霜懷裡,笑道。 冷凝霜氣鼓鼓地不說話,細心地愛撫懷裡的小白,露出一臉純真的關切笑容,像陽春白雪一般純淨,讓楊真煩躁的心緒漸漸平靜了下來。 「霜師妹說說姑射仙山,聽說那裡有座縹緲峰,很高很美,可以看到大海,對不對?」楊真不忍讓她著窘,故意找開了話題。 「嗯,姑射仙山東瀕大海,山海相連,海光山色,日出最美了,師兄有機會一定要去看看。」冷凝霜認真點頭道。 「好,將來師兄一定去姑射山找你看日出!對了,我二師兄跟你是兄妹,你們怎麼一個去了姑射山,一個來了崑崙山?」楊真對此頗為不解。 不曉得為何,鳳嵐和落英兩位仙子不約而同側耳傾聽過來,彷彿對楊真的問話產生了興趣。 冷凝霜偷看了哥哥一眼,神色有些幽楚道:「當年蕭師伯跟霜兒師父一起雲遊北塞邊陲,正好救了落入邪人手中的霜兒跟哥哥,爹娘被邪人慘害,只留下我跟哥哥,所以我們分別去了姑射山和崑崙山。」 楊真暗道原來如此,不由歎道:「霜師妹身世倒跟我也差不多……」說著,話鋒一轉,有些神往道:「聽大師兄說過,師父當年雲遊四海,只劍單人會遍天下英雄,何等豪情,何等氣概!」 冷凝霜嫣然一笑道:「是啊,師父常跟我提起蕭師伯當年的傳奇事跡呢。」 楊真奇道:「師父他跟落英仙子,就是你師父,交情一定很好罷?」他說到這裡,忽然覺得一道冷厲的目光射來,抬頭卻見師娘鳳嵐剛剛收回瞥出的目光。 冷凝霜倒是一無所覺,點頭道:「師兄能跟我說說你的事嗎?」 「我的?」 楊真一愣,他還在回味師娘剛才莫名一瞥,「我,師兄可沒什麼好說的。」 「說什麼?」擺脫幾位同道糾纏的蕭月兒,一屁股強坐在兩人之間,神情自若,彷彿已經恢復了正常。 第五集 九曜飛仙 第五章 狹路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41 本章字數:7429 昊天殿外,登天雲階上,兩位神貌如仙的中年人並肩屹立,正遙望著瑰麗壯觀無比的雲霄斗陣。此時,太昊峰方圓十里正是蟠龍矗天,彩虹護翼,窮極太虛。 蕭雲忘打破了良久的沉寂,突然道:「魏師兄,有一事蕭某不得不提起。」 魏元君微微一笑,道:「你我何須客氣,但講無妨。」 蕭雲忘沉吟片刻,轉首道:「陽岐山事發之時,我門下四人在地窟之中見證了整個過程,偶然獲知了一個關於你太一門鎮門之寶的消息。」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微目深注魏元君的反應。 魏元君不動聲色,緊盯著蕭雲忘,只聽他繼續道:「那時候那苦心設計打開封印的妖族人龍胤,手上竟有江山社稷圖,且憑此將萬妖安然帶出封印,從容離去,不知去向。」 魏元君沉默良久,終是長歎一聲,苦笑道:「事到如今,魏某也不隱瞞了,你可知為何魏某在上有師長和諸位師兄的局面下,突然接掌了太一掌門大位?」 蕭雲忘頓知他有難言之隱,當下道:「若事關太一門之秘,就當蕭某不曾問過好了。」 魏元君緩步走下雲階,身形漸沉在蒼綠松濤中,步伐很凝重,他最後頓足在摩崖上,見蕭雲忘跟上,這才道:「十八年前,有人登上太一門挑戰,先破我山門之陣,再連敗我十七名師兄弟,連靜關的長老也接連失手,最後無人可擋,師尊親自出陣,與那人立下一個賭約,賭注就是江山社稷圖。 「誰想那人法力通天,師尊不幸落敗,重傷彌留之餘,竟將掌門之位傳予了正閉關的我,待我半年後出關,一切都已經晚了。這是魏某天大的恨事,我魏元君立誓要找到這名元兇,十多年來多方打探,卻全無消息,想不到他竟是妖族之人,哈哈哈……」他笑聲中蘊藏著無比的悲慟和愴然。 蕭雲忘伸手重重按在魏元君肩上,默然不語。 魏元君沉重道:「我一定要找到他,蕭兄可有線索?」 這回輪到蕭雲忘苦笑:「此人乃妖族年輕一代領袖,歸墟離我九州島萬里海外,情況不明,魏兄還是切莫妄動的好,我們九州島各道要面對的是整個捲土重來的妖族,而不是他一個人。」 魏元君重重點頭道:「如此看來我太一門勢必要作好打算了,崑崙派與太一上古乃同宗同源,事關蒼生,我兩派定當齊心協力,我等先輩上古能將他們趕出九州島,現在我輩自也不會例外。」 蕭雲忘搖頭道:「世易千年,滄海桑田,事情未必在我們掌握中,蟄伏已久的魔道也在暗動,但憑我九州島道門之力,只怕還未有足夠。太平日子過得太久了,這回來的不少宗門我看他們都未必怎麼把妖族的威脅放在心上,他們在觀望,在觀望我崑崙的舉動,只怕有些人恨不得我崑崙出點丑呢。」 魏元君負手望天,唯有苦笑以對。 午後,雲霄斗陣沸騰了起來,前面有所留手的弟子,為免大意落馬,都拿出了盡數本事,峰會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玄素是楊真面對的第二個元嬰期高手,此女道功紮實,身具紫霞師太賜予的護身法寶紫寰佩,守得滴水不漏,攻擊也少有破綻,身為棲霞峰唯一一名入圍前十六名的女弟子,上屆峰會前八,自然不同凡響。 這一戰,兩人鬥得很艱苦,楊真出戰多場,漸漸為人熟悉後,他再難憑天誅發動突襲。 最終,他還是憑借新領悟的乾坤印遁訣,引動玄素攻擊力散失,消耗了玄素法力,尋機閃電發動天誅攻破玄素的護身法器,小勝一籌。這一輪,最引人矚目的卻是丹陽峰的樂天,上古神獸火麒麟甫出場,就奪了對手三分氣勢,成了晉級最為輕鬆的一局。 玉霄峰冷鋒依舊延續了雷霆鐵血的過關斬將,蕭月兒則不幸遇上了天外峰的玄道,苦拼半個時辰,慘遭落敗。 隱為道宗新一代年輕門人領袖的楚勝衣,順利進入八強,法宗陸乾坤戰勝同宗後,也不出意料的晉級,另兩名同樣是近些年冒起的年輕弟子。 落日前,新一輪對決抽籤再度舉行。 齊天廣場,照壁前很快張開了新榜,紅底黑字,楊真與楚勝衣,兩個名前綴起第一列。冷鋒則對上了法宗陸乾坤。 玉霄峰門下一眾看完榜單,紛紛倒抽了一口涼氣,還未從失敗的打擊中走出的蕭月兒,一臉同情地拍拍楊真肩膀,安慰道:「師弟,你進八強,已經算給爹長臉了。」 楊真臉色沉了下來,他看過楚勝衣兩場比試,深知自己修為與他還有很長一段距離,縱然有兩件非同小可的秘寶傍身,但楚勝衣陽岐山之行後,苦心閉關潛修,修為又有了大幅長進,這樣的情形之下,勝負在眾人眼中已經沒有了懸念。 蕭清兒突然道:「依清兒看,二師兄倒大有機會進入前四,陸乾坤心性修為不足,憑二師兄勇武之力,也許可敗退他。」 伯雲亭也期許地點了點頭,轉首對抱臂孤立人後冷鋒道:「冷師弟,這回要看你的了。」 冷鋒不無不可地點了下頭,目光卻落在一旁木無表情的楊真臉上。 這時照壁前圍聚的上百人群中一人高聲道:「不用看了,楚師兄的星河劍定能斬落玉霄峰的妖劍,峰會第一捨他其誰呀?」 這人的話頓時招來不少人的附和聲,當然也有別宗寥落的不滿竊語聲。 「諸位同門過譽了,峰會強中自有強中手,楚某可不敢當。」站在人後的楚勝衣笑著謙遜道。 玉霄峰諸人目光都轉了過去,楚勝衣這時也看見了他們,直走了過來,一路崑崙弟子都紛紛讓道。 楊真偏轉頭,從人隙中迎上了楚勝衣,捕捉著他的目光,而楚勝衣始終謙恭有禮地響應左右同門的招呼,一派沖和可親的風範。 兩道目光終是無形對撞到一起,卻又轉瞬分開,儘管只是那一剎那,各自眼中卻飽含了很多難明的意味,楚勝衣很快把視線轉到了蕭清兒身上。 「楚師兄,明日可要手下留情啊。」就在這時蕭清兒說出了一句足令楊真泣血眩暈的話。 「師妹說笑了,楊師弟的天誅劍師兄也沒太大把握接下呢。」楚勝衣依舊那麼從容淡定和謙遜,但落在此刻楊真耳中卻是不折不扣的諷刺和譏笑,胸中怒火颼颼往上衝。 「楚師弟哪裡的話。」伯雲亭也笑了。 都認定我會輸麼?一切在你們眼中都是定局麼?楊真只覺一座大山重重壓在了心口上,他想毀滅眼前一切,想逃離眼前的一切。 「師弟……」蕭清兒忽然驚呼出聲,幾乎同時眾人感覺到一股澎湃的煞氣浪潮席捲而來,然而,瞬息又平復了下去。 楊真大步穿出人群,逕直離去,步伐不快卻很堅決。 蕭清兒臉色慘白一片,她突然醒悟到自己方才無心的話,已經深深刺傷了這個自尊心極強的師弟,他們之間已經有一道看得見的裂痕,且在不住擴大。 「我對你很有興趣。」冷鋒冷冷沖楚勝衣丟下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也轉身離去。 眾人再度愕然,相顧無言。 回到玉霄峰,楊真在雪白蒼茫的山林中佇立了半個時辰,不動如山,突然一個閃身,直掠玉霄樓而去,他要去見一個人。 樓堂內,楊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面前正是剛回山的蕭雲忘夫婦。 「真兒,你這是為何?」蕭雲忘大惑不解。 「求師父賜弟子上乘道法,弟子要一定要擊敗楚勝衣!」楊真抬起頭時,雙目充血,壓抑至乎咆哮的聲音,直欲擇人而噬一般。 堂上夫婦兩人面面相覷,良久,蕭雲忘才道:「你先起來,告訴師父,你為何如此衝動,你可知楚勝衣在山中修行歲月是你幾個輪迴,豈是你一日之功可抵的?欲速則不達,你當明白才是!」 楊真沒有起身,繼續磕頭道:「求師父成全!」 鳳嵐突然怒道:「你怎這麼不識好歹,楚勝衣乃是道宗一代英才,不要以為你憑借一柄妖劍就可以橫行了,看來讓你面壁還真沒有錯……」 楊真突然抬起了頭,陌生地看著鳳嵐,失聲問道:「妖劍?」 鳳嵐振振有辭反問道:「怎麼,師娘說錯了嗎,那妖孽所煉之法器,不是妖劍是什麼?」 蕭雲忘皺眉喝止道:「嵐兒。」 楊真突然覺得心中有些東西瞬間崩塌了。這幾日比試以來,有些好事者見他飛劍之邪異詭秘,且傳出關於一年前妖皇那段秘而不宣的傳聞,在旁人眼中,他漸漸籠罩上一層妖異的色彩,有些與他還說得上話的人也悄悄疏遠了他。起初他並不以為然,也不在意,只是不想如今連師娘也這樣對他講。 是啊,我能擊敗兩名元嬰期高手,不就是依靠天誅這柄妖器麼? 楊真再次垂下了頭,心底飄蕩著楚勝衣那令人發狂的淡然,蕭清兒的若即若離,強烈至窒息的求勝慾望瞬間又壓倒了一切,他不甘地再問一句:「師父,真的沒有可能嗎?」 蕭雲忘不給弟子任何希望,斷然道:「沒有。」 楊真緩緩站起了身,雙目無神道:「師父說沒有,那就一定沒有了。」 說完,他緩緩走出了大門,腳步飄浮,身形不穩。 「這孩子怎麼回事?」鳳嵐猶兀自不解。 「劍不傷人,人自傷啊。」蕭雲忘負手踱步堂中,若有所思道,「這孩子神思不定,你沒察覺到他對清兒的異常情愫嗎?」 「清兒?」鳳嵐大吃一驚。 「自古情關難過,這孩子正是元神凝道階段,最是容易走火入魔。」蕭雲忘凝重地望向鳳嵐,鳳嵐也正好看了過來。 「他不會對清兒有不利舉動吧?」鳳嵐憂心道。 「你眼中只有你的寶貝女兒。」蕭雲忘沒好氣挪開視線,仰望清素的樓堂天花,繼續道:「我夫婦這條道並不好走,下一輩的事,他們自己去選擇吧,人生是自己走出來的。」 鳳嵐嬌哼一聲,瞥目道:「當年若不是人家苦苦哀求師尊,才不會便宜你呢。」 蕭雲忘來到鳳嵐身旁,伸手輕扶著她如雲秀髮,愛憐道:「嵐兒,無論何時,為夫都不會拋下你,天大的坎,我們也要一起面對。」 鳳嵐面色嬌紅,輕吟了一聲,舒服地隨著蕭雲忘的掌心,伏到了他溫暖堅定的懷抱裡。 楊真抱著小白狐,踏在天誅上,在昏黃的雲海上排雲裂空,沒有法力護體,任由凜冽如刃的寒風在身上摧殘,幾回幾轉,不知飛了多久,他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山谷。 清幽靈秀的山谷一切如昔,只是已然物是人非,萬獸谷的主人早就不知去向,楊真落在竹居所在湖邊,找了塊柔軟的草地躺了下來。 「白姐姐,這就是一歧他以前的家。」楊真將小白放在胸口,仰頭望天。 回應他的卻是小白一聲低低的嗚叫,那粉嫩的小鼻頭攢拱著他的手心,撒起了嬌來。 「小白,你可還記得,在這湖邊上,當初你跟那條白角蟒搶千年肉參,可是我幫了你一把。」楊真在小白狐鼻子上畫起了***。 他的話,立時引來小白一陣更熱烈的響應,五條併攏的大尾巴孔雀開屏一般來回拋動,撓得楊真手臂一陣酥癢,人狐親密無隙。 一道米粒大小的金丸,散射著淡淡的金光,從楊真口中緩緩飛出,輕盈地飄浮在半空,隨著他的意念飛舞在半空,留下一道道淺淺的光痕在空氣中。 天魄神兵,楊真唯一的指望就是它每每帶給他的驚喜,他深知目前他所能駕馭的不過是微末的靈力,真正開山破岳的天魄之力,只有妖皇手中才曾出現過。只是師娘的一句話,深深刺痛了他,妖劍,你是一柄妖劍麼? 彷彿有所感應,「崩——」一聲,天誅金芒倏暗,幻作一個小月牙懸浮在楊真額頭半尺上空打轉,如星辰一般璀璨的紫色精芒浮現在金光之上,微弱的雷霆閃爍不定。 橫空一現的浩瀚莫測的狂暴靈力,令小白在楊真指間瑟瑟發抖。 試了好一陣,楊真終是無奈放棄,召回了如游魚一般活蹦亂跳的天誅。 對著漸漸變得深沉的夜空長長歎息一聲,百般心思如亂麻一般糾纏著他,不禁深深懷疑,自己也許太執著了? 白纖情的聲音忽然在他心中響起:「你真的那麼想贏?」 楊真在心裡答道:「想贏。」 白纖情幽幽一歎,又道:「就為了你的清兒師姐?」 楊真腦海裡轟然一震,一陣心慌意亂,原來自己是這樣的在乎清兒師姐麼? 白纖情沒等他平復心緒,接著更驚人道:「奴家也許可以幫你,你好好想想,是否值得這麼做。」 回神過來的楊真斷然拒絕道:「不,我不要你幫。」 白纖情幽幽道:「你跟他真是一個脾氣,都那麼固執高傲。」 楊真聽著那近乎幽怨的聲音,沒來由地主動解釋道:「不,不是這樣,若你的妖氣暴露,崑崙派定然不放過你,你該明白的。」他猶豫了一下,又道:「再說,我不值得你這樣做的。」 白纖情在楊真心海深處寂寥一歎,不再說話。 而白狐皮囊內另一個生靈卻睜著那雙紅寶石一般的小眼,幽幽地瞪著楊真,眼波散放著若有若無的溫柔和依戀。 第七日,峰會到了尾聲,也到了角逐最激烈的關頭,意欲問鼎的弟子無不在師長的悉心安排下,養精蓄銳,整袍拭兵。 雲霄斗陣西南角巽字擂台,七八座雲台駕雲飄浮在上,錯落凌空,虹橋上也蜂擁成群,闊大的擂台週遭更是圍了好幾百人,遠來各宗派同道,崑崙諸峰上下都各居其位,關注這首場八進四斗法對決。 本屆峰會突出重圍的三傑樂天,冷鋒,楊真,這三人各有所長,廣為各宗師長看好,然而進入八強後,他們步伐能否繼續,是個值得深究的問題。 縱然各人各執一詞,但對眼前這場對決,普遍更為看好上屆峰會就有突出表現的道宗弟子楚勝衣,而被好事者稱為妖劍的楊真,則因金丹期遠遜的修為,不為人看好。 諸人感興趣的是這柄妖劍會有怎樣驚人之舉,能否延續之前的神奇。 時辰已到,主持擂台長老開始點名,卻久久不見楊真出現,反覆點了幾遍,都沒有回音,場外頓時一片鬧哄哄的,騷動不止。玉霄峰一眾則心焦如焚,昨晚楊真去了後,一直不曾回山,今早也不見人,四處皆尋不見。 蕭清兒焦急張望著道:「師弟他跑哪兒去了,也該來了,他不會出事了吧?」 原地不住蹦起眺望的蕭月兒聞言鼻哼道:「你之前神神秘秘地跟姓楚的說什麼呢,不會是要如何讓師弟出醜吧?」 「你……」蕭清兒氣惱地說不出話。 一旁的伯雲亭打圓場道:「月兒,你姐姐怎可能做這樣的事,我玉霄峰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蕭月兒嗤了一聲,翻著白眼打斷道:「人家蕭清兒仙子是王母峰聖宗的嫡傳弟子,我玉霄峰高攀不上呢。」 蕭清兒兩眼一紅,垂首也不再作爭辯,作和事佬的伯雲亭苦笑無言,這兩姐妹情形非但沒有好轉,反繼續惡化。 場上只有楚勝衣孤零零一人佇立一隅,一炷香工夫眼看即過,缺席者將被判罰落敗,突然眾人目光都望向了天空。 一人踏著劍光驚霄而至,一個迴旋揚空落下擂台,楊真終於趕來了。 「師弟——」場外玉霄峰一眾所在蕭月兒高跳著招呼,她話音剛落,就有一道白光閃落到了她懷裡,原來是小白。 楊真沖擂台外的伯雲亭等人目定片刻,算是打過招呼,最後在蕭清兒面上停了一停,視線終還是轉回了對面久候的對手身上。 他沒有去回味,也來不及回味蕭清兒留給他那個水蓮一般的淺淺柔笑是何意。 枯等對手如此之久,楚勝衣依舊是神清氣爽,一派淵渟嶽峙的氣度,見對手趕來,微微從容頷首一笑,表示招呼。 鐘聲敲響,姍姍來遲的比試開始了。 「楊師弟,師兄有個提議,不知當否?」楚勝衣並未立即出手,而是出乎眾人意料的發出一個提議。 「楚師兄請講。」楊真心中掠過一絲訝異,面上卻沒有流露分毫。 「不論你我誰入下一輪,都將面臨更大壓力,為免過度消耗元氣,師兄提議,你我各自拿出最強一式,一招定勝負,如何?」楚勝衣輕瞥了場外角落一眼,慢慢道。 場外頓時一片嘩然,一些年長者當即頷首讚許,以往峰會上,因鬥法輪次緊密的緣故,不少人就因元氣過損或傷勢拖累,與旗鼓相當的對手比試不幸失手落敗。楚勝衣如此提議,對雙方都是利大於弊的建議。當然,其中風險甚大,一個失手就能造成無可挽回的結果。 當空一座雲台上,蕭雲忘對紫霆真人道:「勝衣看來決心頗大啊。」 紫霆真人眉頭微皺,撫鬚道:「我倒不曾吩咐過他,是他自作主張,這孩子也太托大了。」 蕭雲忘笑了笑,道:「你這弟子沖和有度,過些年就能獨當一面,當是師兄之幸才對。」 隔旁雲台上,耳聽八方的紫桑真人遙遙道:「蕭師弟怎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依我看師弟獨創《九曜飛仙訣》,比之道宗《九凝歸真訣》更勝上一籌,相較而言,我倒看好你門下弟子,呵呵。」 紫霆真人冷冷回了紫桑一眼,暗罵這老對頭處處找彆扭,此時也倒不好跟他計較,索性充耳未聞。 蕭雲忘看了擂台外門下聚集處一眼,目光最終落定擂台上,也沒有理會一旁紫桑真人的調侃。 倒是蕭雲忘身畔的鳳嵐臉色有些難堪,紫桑是她的大師兄,同宗同脈,卻也不好說話。 第五集 九曜飛仙 第六章 悲歌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42 本章字數:7215 「好。」楊真沉默片刻後,終是點頭應承,他可以拒絕,但他知道兩人之間法力的巨大差距,一招分勝負也許對他來說是更好的選擇。 他心念既定,心神漸漸晉入古井不波的玄道境界,抽離本識的道心籠罩了他靈魂每一個角落,法力隨著無上劍訣飛速凝聚歸宗,他整個人漸漸鍍上了一層金色光輝,那金色明離的光芒中透著無數道墨紫色電芒,顯得有幾分妖異。 全場頓時窒息了下來,無數崑崙弟子都瞪大了眼睛,生怕一不小心就錯失了精彩之處。 「九窮天極,銀河倒懸,萬劍歸真……」 楚勝衣念動真訣,御劍飛空而起,徐徐向上飛昇,一道由小到大、由淺至深的藍色光芒,從他腳下蔓延開去,同時滾滾雲煙從他身外週遭憑空如浪濤捲出,天地頓然為之風雲色變,他整個人彷彿踏著長鯨躍出雲海一般,上懸虹彩和朝陽,從下仰望,若天神凌日,眩目至極。 就在這時,一道金色狂瀾沖天而起,迎上了倒懸銀河一般的璀璨光柱,兩道驚天劍訣閃電交接。 轟!一聲震天巨響,銀河潰散,化做漫天藍色劍光爆散開來,萬劍齊發,鋪天蓋地地飛射向那道凝滯的暗淡金色光團。 萬道劍光穿雲蔽日,裂空清嘯,矯若驚龍,藍色光芒耀極了半邊天。 就在這時,伴隨著一點銳金光芒化做狂龍飛漲,龍吟聲刺穿長空,萬道驚蛇亂攢,瞬間撕破了藍色的天幕,織就漫天金色飛芒,宛若那天外飛仙,夭矯之龍,穿雲蕩海轟擊著鋒芒畢露、萬道勁箭一般的劍氣光影。 滿天異彩在半空炸開,金藍狂芒亂閃,綻放出無數蓮彩,驚雷聲連綿不斷,聲聲巨響,震耳欲聾,狂蛇驚電橫空亂舞,罡風肆虐。 觀戰崑崙弟子無不臉色大變,峰會至此以來,是最為激烈一戰,擂台雲坪上的雲煙被激掃四方狂捲,直欲淹沒斗陣外的重重人牆。 好半晌平息下來,只剩下一道藍色光芒與一道金色光芒相抵在半空,而相鬥兩人各執一角緩緩飄落了下來。 楚勝衣落地平穩,白色衣袍輕舞,俊朗的身形瀟灑而從容,而對面楊真卻是披頭散髮,衣衫破碎,臉色蒼白如紙,嘴角已經溢出一絲絲血跡,好不容易才站定身形。 兩人鬥法仍舊在繼續,兩柄仙兵在天空倏分又合,飛縱如閃電,靈動如蛇蠍,最後兩道光芒再度糾纏在一起。 「噗——」楊真沸騰的氣血再壓制不住,沖胸噴出,漫天皆是血霧,他打了個閃,幾欲撲倒,就在眾人以為他即將認輸之時,他又死死站定了原地,手裡緊緊捏著劍訣不放。 藍色光芒牢牢佔據了上風,在楚勝衣肅殺的面容下,很快將金色光芒壓到了楊真上空,不住迫下,每落下一分,楊真嘴角血漿流溢更快幾分。 此時,只要他收起劍訣,一切自然落幕。 然而,他卻始終不肯放棄,他心中存著那最後一線希望,他不願也不肯放棄那唯一的希望。 「師弟,快認輸吧,不要打下去了。」這時場外一個女子的聲音帶著哭腔傳來。 「認輸?」本神智模糊的楊真,聽到這個銘入骨髓的女子聲音,頓時一道怒火從他胸腔燃燒到了天邊,本已枯竭的法力又從四肢百骸竅穴中鑽了出來,凝聚到劍訣當中。 認輸?我楊真憑什麼要輸?不——我不甘心啊! 楊真在心裡狂吼,彷彿受傷發狂的野獸,眼中只剩下了唯一的對手和不屈。 天誅再度金芒大放,本已壓到楊真頂空不遠的藍芒,頓時一寸寸回抵了上去,此時楚勝衣也無奈楊真的堅持,催動法力,念動真訣,星河劍一聲雷霆清嘯,光芒大戚,藍色汪洋直將楊真滅頂。 場外,玉霄峰一眾個個面如土色,蕭清兒嘴裡喃喃,眼角兩行清淚悄然滑落而下,緊挨在她身邊的蕭月兒,手裡緊緊抱著小白,齦牙緊咬欲碎。 突然,不知是怎地,好像蕭月兒捏痛了小白,這小狐狸竟然閃電飛撲了出去,衝入了擂台空中。 眾人只見一道白光驀然橫空衝入了兩道糾纏的光芒之間,白色光團如蓮荷綻開,強大古怪的法力迸射沖天,頓時將藍色光芒捲上了半空,金色光芒獲得了緩息之機。 場外嘩然一片,紛紛張望究竟是誰違背比試規則,從中插手。 楚勝衣一見不好,再度引動萬劍訣,再不留手,萬道藍芒再度漫天灑落,如光雨河瀑一般,天地浸染成慘藍一片。 白色光團和金芒瞬息被藍光吞沒,轟!悶雷聲起,天地一片華彩紛散四射,接著三團光芒又糾結在了半空,異彩紛呈。 突然間,白色光團染了層血色,光芒再度大盛。 天地窒了一窒,彷彿引動了那最後一絲平衡,萬丈衝霄光芒轟然炸了開去,天地白茫茫一片。 楊真如稗草一般捲飛了出去,滾落到擂台邊緣,上身衣衫盡碎,精赤的上身滿是血痕,狀極淒厲。 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竟一時無人能說個明白,只曉得有場外人出手破了局,不少人還愣那慘烈的景像當中,幾乎所有人都忘了為勝利者喝彩。 楚勝衣緩緩召回震飛高空的仙劍,帶著幾分驚駭,幾分不忍,平息下體內沸騰的氣血,正準備接受主持長老的勝利宣判。 「我沒有輸……」楊真緩緩翻身站了起來,踉蹌了一下,還是站定了腳跟,「你等等……小白被你殺死了,你不該的……鬥法才開始……才開始——」他最後一句幾是狂吼出聲,嘶啞的聲音迴盪在整個擂台四方,所有人都驚呆了。 不知失落何處的天誅散著淡淡的光芒,又自行飛回了楊真身邊,繞著他周轉,輕輕地顫慄著,上面隱約有一絲絲血芒泛動。 伴隨著他凝重的腳步,楚勝衣神色不自然起來,有些猶豫地望了望擂台外主持長老處,卻遲遲沒有等來判決,只有立定腳步,靜觀局面。 他心中,不管如何,勝局已定,只是心中在疑惑,剛才究竟是誰出手,剛才若非那一插手,他只怕還真無把握那一擊下去,楊真會是如何境況,當時他已經無有餘力。 雲台上,鳳嵐急聲對蕭雲忘道:「你還不阻止他,都這樣了,真不要命了嗎?」 蕭雲忘眉頭緊鎖,沉聲道:「剛才,好像是隻狐狸衝了上去……」 鳳嵐驚呼道:「是他身邊那只白狐?那……」 蕭雲忘搖首,低聲道:「只怕那一擊下已經粉身碎骨,形神俱滅了。」 紫霆真人神色冷峻地看著場中,忽然轉頭看了蕭雲忘一眼,欲言又止,垂歎一聲,最終還是決定安心看下去。 擂台上,楊真緩緩走回場中,突然止步蹲下,在輕煙流逝的雲坪上抓起了什麼,原來是一縷白色毛髮,還帶著點點血斑,他的手突然劇烈顫抖了起來。 就在兩個時辰前,他從萬獸谷準備出發,小白突然再度脫胎幻形,好不容易凝形成女嬰模樣,結結巴巴了半天,卻只為了告訴他一句:她想要幫他。 在那一刻,楊真忘記了一切世間恩怨和不平,只有著那平生未有的感動。 所以,他帶著小白狐的祈福,來遲了。 他拚死,也不願意退縮,因為他知道,就算所有人都不看好他,放棄了他,卻還有一隻小狐狸默默關注著他,支持著他。 正因如此,哪怕是妄求,他也要去爭取那渺茫的勝利! 然而,在適才拚死一刻,就在無法抵擋、行將崩潰一刻,在白纖情的主導下,兩個狐妖拼卻了一身修為破了楚勝衣雷霆一劍,那弱小的身子在那一擊中,卻灰飛煙滅。 那一瞬間,他痛不欲生,他不知道是為了小白,還是為了白纖情這只狐妖,只覺得心神剎那間有著無盡的悲慟和不捨,那不明不白的痛,讓他靈魂欲窒,讓他憤怒滿腔,最後所有憤怒化做一念,那就是擊敗眼前的對手。 「楊師弟,到此為止吧。」楚勝衣終於主動出聲。 主持長老並未依從他們比試前的約定,或者判定有人擾局令楊真失利,比試仍舊將繼續下去,場外眾人已是茫然一片,不曉得一場鬥法怎會變成這樣。 「你剛剛殺了人,是人,是兩個人!」楊真晃悠著走了兩步,指著那白衣飄飄的男子,血紅著雙眼咆哮道。 楚勝衣怔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望著楊真,不敢相信他說出的話,場外轟然鬧成一團,議論紛紛。 天誅彷彿感受到了楊真越來越暴戾的情緒,也顫慄了起來,琥珀色的劍體漸漸被血色光芒包圍,當中夾雜著深沉的黑色電芒。 彷彿遠古洪荒凶獸甦醒重降人世,滔天怒潮一般的凶暴煞氣,自天誅上激盪開去,擂台外所有人呼吸漸漸沉重起來,怔怔地看著場上異變。 「真兒,快住手!」蕭雲忘的聲音終於高高傳了下來,他已經看出楊真神智陷入失常狀態,打算強行發動九曜飛仙訣御訣、劍訣、陣訣三部中最後的陣訣。 楊真對師父的命令置若罔聞,御起天誅,徐徐飛空而起,雙手掐動陣訣,拚命提聚著金丹內的元氣,金紅色光芒籠罩了他通身上下,若魔焰一般飛騰不休,黑紫色閃電環繞四周炸開,看上去如同魔王降世一般。 隨著他每一道陣訣打出,從體外億萬毛孔聚集的天地元氣入不敷出,金丹在紫府內瘋狂運轉了起來,打著轉,傾瀉著他辛苦修煉而來的本命元氣。 金丹對一個修道人來說,不啻是生命本源,是步入長生天的明證,尋常修道人非得百年之功不可得。金丹更是仙道大門真正洞開的起點,在金丹本源中性靈孕育成長,進而造化元神,聚元孵化成嬰,超脫肉身束縛,終有一日可達與天同壽的境界。 面壁一年當中,楊真因丹田異常消失,重修《原始天章》,將初成的金丹溫養凝固下來,如今渾渾噩噩中,不顧一切,強行抽取本源之力,代價是極其可怕,甚至是難以挽回的。 楊真手捏劍訣,躡步虛空,腳下星步回轉騰挪,驅使著天誅,灑出一道道金色光劍,人影如魅,劍光如電,在天空織就了一片燦爛玄奧無倫的周天星陣。 隨著劍光星陣的完成,雲霄斗陣瀰漫的七彩氤氳散往四面八方,如潮水一般退去,在巽字擂台上空露出一片明淨的深藍天空,一股龐大純淨無比的壓力橫空降世。 楚勝衣見狀無奈,只得再度發動九凝歸真訣,這次他驚駭地發現劍訣中雲起訣根本無法發動,完全為天空凜然的無形力道迫散,只得祭劍當空御訣防守。 就在蕭雲忘準備強行出手阻止時,天地倏然頓了一頓,彷彿靜止了下來。 風,止息了。甚至,雲坪上的雲煙也凝固了。 所有人都極目仰望天空,甚至一座座雲台上本神態悠閒的前輩耆老,也個個神色肅然,翹首等候著驚天劍訣的發動完成。 天際一陣銀芒大戚,一道銀色光輝從天宇深處垂直落下,落在九曜星陣之上,沉悶的隆隆聲起,銀色光輝頓時壓倒了金色劍芒,強大無邊的法力波動瀰漫開去。 整個雲霄斗陣的崑崙門下,幾乎同時感覺到,身形和法力被一股天外大力壓制,甚至驚動了不少太昊峰木行府上閉關潛修的長老,遠近無數人的神念和目光落在那團燦爛的星核上。 楚勝衣此時如芒刺在背,懸崖半途,進退不得,只覺得畢生以來從未有此威脅在前,他不禁張望師父所在方向。 雲台上,紫霆真人終於忍不住對蕭雲忘道:「蕭師弟,這飛仙訣竟有如此威力,只怕……」 蕭雲忘一振衣袍,飄空而起,搖頭道:「都是我的錯,但願還來得及……」 話音剛落,人已經消失在空氣中。 就在這時,虛空中,傳來一聲慘厲至極的絕望吼叫,迴盪在雲霄斗陣天外,同時銀色光柱消失在天穹,只剩下那九曜星陣流轉虛空。 楊真修為遠不到火候,卻強行以本命元氣發動九曜飛仙訣,借來宇宙星辰之力,轉瞬就令他肉軀瀕臨瓦解的境地,紫府金丹不負巨力重壓,轟然丹碎,將發未發的劍訣頓時失去了指引,須臾間降下的無窮浩瀚星力轟擊在九曜星陣之上,來回流轉,尋求發洩。 而作為天地橋樑的楊真縱然有天誅的分擔,乾坤印的守護,卻始終是血肉之軀,眼看就將粉身碎骨在即。 一道細長的白亮經天長虹倏然出現,迅速穿插遊走虛空,分割瓦解初具雛形的九曜星陣,隆隆聲中,漫天銀輝雲散而去。 最終,蕭雲忘抱一名滿身是血的赤裸男子飄落下了擂台,只說了一句:「玉霄峰認輸。」 場內外一片寧靜,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楚勝衣木然而立,星河劍浮空散發的藍光,在這一瞬間暗淡無光,一如他的主人此刻失落的心情。 雖然勝了,他卻找不到勝利的喜悅。 何況,他真的勝了嗎? 對諸峰各脈弟子來說,這是一場難忘而罕見的比鬥,卻也莫名其妙的比鬥,開始得燦爛,結束也悲壯,這是一場沒有勝利者的比試。 只是楊真這個後起少年的名字,從這一天起,讓整個崑崙派上下都牢牢記在了心中。 日落西懸,雲霄斗陣染上了一層格外燦爛的霞色,彷彿也知道峰會到了高潮。 北角坤字擂台外,整個太昊峰上的崑崙派中人幾乎都聚集到了此處,可說是人山人海,也不為過。 此乃爭奪峰會魁首的最後一輪對決,鬥法雙方,分別是丹陽峰樂天,太昊峰楚勝衣,兩人一路過關斬將,會師絕頂。 此時,擂台外分成了幾個陣營,對決雙方分別是道宗和丹陽宗門下,道宗一方自然人多勢眾,丹陽宗人丁稀薄,而向來丹陽宗與各宗關係都不錯,連法宗一方在內紛紛順勢倒向丹陽宗,這樣一來,場外對壘陣營倒是勢均力敵。 鬥法已經進行了半個時辰,雙方各出奇技,誰也難佔據上風。相較之下,擁有火麒麟助陣的樂天顯得從容不少,這場比試開始前,他就放出話來,定要將楚勝衣斬下馬來,為楊真報一箭之仇! 而道宗弟子卻也大肆在比鬥前後聲討樂天憑借神獸出戰,大是不公,要求掌律堂主持公道。自然法宗在這樣的形勢下,站在了丹陽宗一邊,鬥法如期進行。 若論修為,楚勝衣無疑略佔上風,只是天不遂人願,上一輪對決他遇上了玉霄峰的冷鋒,這在峰會闖出冷血名號的殺神,隱隱挾帶著為師弟報仇的壯烈意氣,拼盡全力,展開了一場激烈無比的鬥法,最終楚勝衣為勝利付出了巨大代價,元氣大傷,不及恢復,就迎上了剛淘汰天外峰奪魁熱門玄道的樂天。 一聲低沉的獸吼由低至高,轟然升起咆哮九天,場外窒了一窒,頓然彩聲雷動,頓時壓下道宗的喝彩聲。 擂台上驀然火光沖天而起,樂天駕馭在火麒麟之上,人劍合一,當空祭起丹陽宗焚陽裂天劍訣,無數道熾白火劍環體飛縱在人獸週遭,翻飛上下。斬陽劍如初陽東昇,放射著無窮熱力,染紅了整個天地。 楚勝衣此時元氣大虧,已經支持得頗為吃力,難以發動大耗真力的道宗無上劍訣,只能以雲氣霧幻之法維持守勢為主。他身形閃電游移在雲霧當中,人隨劍走,星河劍化做水幕在雲煙中起落成波,抵擋天穹撲下的無窮熾熱。 「水火同極,變,變,變……」樂天長吟出聲,他咒聲剛落,滔天噴湧的火舌由紅轉白,再轉青,由熱轉寒,整個擂台彷彿到了天寒地凍的燕遼北方極地,頓時將下方挪移不定的藍色波濤凍結,雲煙盡散,楚勝衣現出了真身。 青玄色寒氣籠罩擂台同時,當中火紅一團,正是那火麒麟,仍舊奔放著無窮的熾熱,寒熱兩個極端的法力內外輪轉,神奇無比。 本有幾分擔憂的紫霆真人見狀,垂歎一聲,無奈回頭對一旁面有喜色的紫干真人道:「看了丹陽宗出了個了不得的奇才,竟修成了這不傳之法。」 紫干真人瞇了瞇細眼,慎言道:「天兒無非仗了這火麒麟的勢,若論真實修為,還是不及師兄門下。」話雖這麼說,他臉上志得意滿的笑容,連瞎子都看得出來。 當中特意前來觀戰的掌門真人一元也讚賞道:「一陽師兄看來後繼有人,他在海外也當告慰了。」 雲台上,舉手談笑間,場中已經生了變化。 楚勝衣一聲清嘯,人劍合一,化做一道藍光衝了上天,一式最平凡的長虹貫日迎上了樂天的水火同極。起初藍光如同如細芒,漸形漸大,最終如插天巨劍,在風雷轟鳴中,裂天刺日而出。 萬道玄青寒芒從周邊八方包抄轟然迎上藍色驚虹,轟然一聲,雷動九天,異彩大戚,風暴一般的罡風寒氣瞬間席捲整個擂台。 緊接著,一團赤紅火焰若雷膨脹,如獅如虎,耀極長空,轉眼傾覆整個蒼穹。 所有人都知道,勝負已經分明了。 當!鐘聲長鳴,崑崙峰會丹陽峰弟子樂天,破天荒為丹陽宗在兩百年後,第一次奪得了峰會魁首之位。一直以來為道法兩宗輪流把持的峰會首席位置,終是給奪了去。 持續七天的崑崙峰會,終是宣告落幕了。 丹陽峰上下舉宗慶賀,道法兩宗默然之時,玉霄峰一眾卻是一片愁雲慘霧,先是楊真受重創昏迷不醒,而後殺進四強的冷鋒在力拼楚勝衣之後,最終因修為懸殊,以不輕的傷勢落敗。 第五集 九曜飛仙 第七章 廢人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43 本章字數:7580 昊天殿內,落日的最後一抹餘暉斜斜落入殿內,堂下七名諸色袍服的崑崙弟子依次列隊在下,重傷昏迷不醒的楊真自然不在列中。 兩旁席位上,各脈掌座真人都一一列席,聽候掌門真人主持峰會嘉獎。 在紫干真人取出一個玉盒交諸堂上後,一元真人始站起,一掃堂下諸人,正色道:「爾等乃峰會勝出精英中的佼佼者,也是我崑崙未來的棟樑,眼下九州島大有風雲際會之象,你們正是未來崑崙年輕一輩的領袖之才,千萬要戒驕戒躁,萬里之行,你們才剛剛邁出第一步。」 堂下諸子紛紛領命受教。 一元真人向側席略一示意,一德真人接著站起道:「峰會一如以往,第一名將獲得一件上品法寶,本次法宗從歷代法藏中取出重寶回天鼎,這是僅次於神農門密傳神農鼎的煉丹聖寶,丹陽宗弟子樂天以煉丹之法入道,本座樂於成全,望你好自為之。」說罷,從袖中取出一隻古香古色的巴掌大銅鼎,六耳三足,看上去不甚起眼。 紫干真人席下促聲疾言道:「天兒還不上前謝過,這可是法宗看家密寶。」 樂天正了一正衣袍,在諸子羨慕的目光中,大步上前答謝領過。 一德真人又說了一些嘉獎勉勵之話,剛回坐,席下紫桑真人忽然插口道:「老夫有一事不解,不知丹陽宗門下為何學得劍池宗不傳心訣?」說話間,他目光更落在側席劍池宗席位上,那裡端坐了一名古銅膚色,方額虎鼻,落腮大鬍子的魁梧大漢。 在場劍池宗掌座紫龍真人是個性子火烈之人,只是平素寡言少語,鬥法比試之時,他就滿腹疑竇,此時更是動容七分,拿眼瞪住了樂天師徒,看有何說法,一股剛煞火燥之氣直撲兩人而去。 場中眾人目光頓然齊齊落在剛退回列中,手上把玩回天鼎的樂天身上,誰知他竟斜睨了紫桑真人一眼,反道:「師叔如此說法,弟子倒有一問:劍池宗、丹陽宗都是崑崙派一員,何分你我?難不成紫桑師叔以為崑崙派祖師傳下的『百宗同一,道法相輝』是句空口白話?」 紫桑真人老臉頓時有些掛不住,卻也不便發作,悶了個啞巴虧。 紫干真人卻一臉凜然叱道:「天兒不得無禮!」他心底下卻暗笑不止,他這徒兒膽大妄為的性子,連他這師父都敢頂撞,何況你外宗之人。 樂天乖乖領命一聲,他自知師父明叱暗袒之舉,收斂笑容,雙手敬天,一臉坦然道:「一泰長老當初傳弟子心訣之時,就囑咐弟子將心法發揚光大,莫要落了一陽師伯祖的光輝,弟子想來劍池宗前輩都不計較門戶之別,且不說我兩宗親如一家,何來見怪?」 這一番話,說到了在場大多崑崙長輩的心裡,尤其席間一些閒散旁聽長老,更是暗自點頭稱許,為一泰所托有人感到欣慰。 紫龍真人見乃本宗仙去長老所傳,他本心思純正,平生只營煉器之道,也不作多想,撇撇嘴,閉上兩眼,不打算問個究竟。 一場小風波就此消弭無形當中,紫干師徒都暗底下鬆了口氣。 一元真人坐回堂上,閱遍門下,清了清嗓子,道:「本次丹陽宗承聖宗送出的一枚不死實,煉製出一爐天品造化丹,合共出了十八粒,去除準備贈送修真界來訪同道十粒,峰會前八名一人正好賜下一粒。」 堂下不少人早知曉這一結果,但也忍不住發生一聲驚歎,如此大手筆,以崑崙派這等道門聖地,也是近千年來不曾有過之事,有些人不免為掌門真人送出旁門十粒有些肉痛。 七名弟子各自上前由紫干真人從旁分發的造化丹,囑咐了服用之法,峰會獎勵這才告了一個段落,楊真的一份在蕭雲忘示意下則由冷鋒代為領下。 一元真人看著堂下七人,道:「你等回去後,好生煉化這造化丹,必可提高修為,為應劫而備,在不久之後,你們將正式下山修行,擔負要務,切莫辜負我崑崙派上下冀望,都去吧。」 七名弟子施禮後,紛紛退堂而去。 一元真人這才神色鄭重道:「來訪各道如今且在少昊峰做客,趁這峰會幾日,基本已摸清出各自意向,他們逗留之期將到,關於會盟之事,我崑崙勢必要有個決斷,各宗有何見教?」 紫干真人起身低眉道:「但憑掌門真人和法尊做主,丹陽宗無不遵從。」 劍池宗紫龍真人驀然睜眼,嗡著聲息道:「劍池宗沒有意見。」說罷,又閉目養起了神。 紫霆真人起身道:「我等有救世承危之心,但各道卻少有追隨冀尾之意,只怕將有一番周折,不若以不變應萬變,順其自然為上策。」 紫桑真人立時站起反對道:「陽岐山勢態分明,我等怎可錯失眼前良機,坐等妖魔兩道坐大,到時候我輩損傷慘重,豈不是後悔晚矣?」 一元重重歎息一聲,看了一眼默然不語的一德真人,揮揮手,道:「先這樣罷,你等不可怠慢各道,盡心盡力就是,不可強求,我崑崙派作好一應準備,眼光放遠些,莫要拘泥眼前。」說著看了堂下紫桑真人席位一眼,起身離席而去。 峰會結束了,九州島風雲才起。 半月後,玉霄峰西邊精舍遊廊外,一名絕色綠裳女子心不在焉地掩門而出,一名中年男子在遊廊柱廊處回望過來,露出探究意味。 「還是老樣子,滿嘴胡話,就是不肯醒來。」蕭清兒一臉憂愁道。 「這樣啊。」伯雲亭一臉失望神色,忽然又綻出些微笑容道:「他今日又說什麼夢話了?」 蕭清兒臉一紅,目光飄忽在外面水池上,道:「滿口情兒,情兒的,也不知道在叫誰。」 伯雲亭臉上露出古怪神色,笑道:「清兒和情兒,在夢裡,不知道能否分清呢。」 「大師兄,你又來……」蕭清兒不滿地嬌嗔。 「怎樣了?」水榭上,蕭月兒也無精打彩地走了過來,看看門廊外兩人。 伯雲亭回頭照實說了,蕭月兒登階上了遊廊,一屁股坐在欄杆上,突然驚叫了一聲,又站起來,如夢方醒道:「情兒,情兒,白纖情,他難不成是在叫白姐姐?」 「白纖情?」伯雲亭一頭霧水,拿眼瞧著蕭月兒,大為不解。 蕭清兒倒是明白了過來,一時說不出什麼滋味,道:「難道師弟因為白姐姐的死愧疚於心,所以……」 蕭月兒不以為然道:「他可不止叫過情兒的,昨天我還聽他叫了某人的名字,我可是聽得很清楚的。」 蕭清兒為了拉攏與妹妹的關係,故意討好道:「是啊,他再叫上月兒就好了,我們月兒日夜守在一旁,沒辛勞,也有苦勞嘛。」 伯雲亭知這兩姐妹有事瞞著自己,也不多問,只歎息道:「師弟這樣子,不知是醒來的好,還是不醒來的好。」 兩女皆怔了怔,忽然都明白了伯雲亭的話。 峰會楊真最後一場鬥法,不顧一切發動對他來說尚屬於禁法的無上劍訣,金丹碎滅,更是將一身經脈俱毀,可說是一身修為盡喪,更失去了從頭再來的機會。 肉體對道家來說,乃是得證仙道的無上肉筏,性命雙修之理也源於此地。 如今的楊真,正是不折不扣的廢人一個。 自峰會結束到如今將近大半月,他依舊昏迷不醒,半死不活,蕭雲忘想盡了辦法,求得不少靈丹妙藥,甚至請得一些精擅醫術的長老,也無濟於事。 轟!一聲悶雷炸響,不遠新近辟成丹室的耳房處一陣黑煙沖天冒起。 蕭清兒和伯雲亭相顧一眼,都無奈苦笑,遊廊盡頭一個滿面焦黑、頭髮凌亂的褐袍男子狼狽地現身,跟在他一旁的,還有一隻活蹦亂跳的六耳獼猴。 「樂天!」蕭月兒半晌反應過來,跳了跳腳,惡狠狠地撲了過去。 「啊呀呀,又過火了,這回天鼎脾氣太難伺候了。」樂天抹了把臉,拍了拍一旁同樣灰頭土臉、正齜牙咧嘴的六耳,一人一猴相映成趣。 「煉丹,你還是滾回丹陽峰,跟你師父學上十年八年再出來丟人現眼不遲。」蕭月兒毫不客氣地嘲諷道。 「饒了我吧,月兒姑奶奶,我舍下老本,把造化丹貢獻出來如何?」樂天把玩了一下手中一個古香古色的三腳小銅鼎,回袖收起。 「少顯擺了,爹說了,這東西對師弟沒用,再說了冷木頭也有呢,奪了個峰會第一,就了不起啦?」蕭月兒扁了扁嘴,就是不買帳。 「爹回來了,咦……」蕭清兒打斷了兩人的鬥嘴。 玉霄池雲橋上,兩僧一俗落了下來,領頭的正是蕭雲忘,另兩人則是天佛寺菩提院首座普濟大師和門下靈寶。 性急的蕭月兒見普濟收回了把脈的手,不由急問道:「和尚大師,我師弟怎樣了?」 居室內木榻前,圍了一屋子人,當中最醒目的就是一老一少兩個和尚,還有躺在軟榻上沉睡中的青年人。 普濟大師看了看一臉企盼的蕭月兒,豎掌胸前,善意地微笑道:「施主莫急,令師弟昏迷之故,三言兩語實在難以盡述。」 蕭月兒見不得老和尚不慍不火的模樣,還要追問,忽覺怪力湧來,就給她身後的蕭雲忘帶了開去。 普濟大師沉吟片刻,這才悠悠道:「楊施主肉軀遭受法力反噬,經脈俱毀,五臟六腑傷勢雖大抵癒合,但元氣已是大創,不過,這並非他昏迷的根本緣故……」 見普濟頓住了話,蕭月兒在後忍不住又急了:「快說啊,老和尚,別賣關子了。」 一眾人這回倒沒怪她,蕭清兒,伯雲亭,甚至樂天都拿眼瞪著這天佛寺的老和尚。 普濟大師回頭看了看楊真蒼白到無一絲血色的峭拔臉頰,此時平靜地像個睡熟的嬰孩。 他微歎一聲,神色有些奇怪道:「楊施主他似乎陷入了我佛家輪迴寂滅之海,無生無怖,無悔無垢,但按說以施主的修為境界,是萬不可能遁入我佛門傳說中的至高涅盤轉生境界,但老衲反覆試探,卻只得了這麼一個結果,故此猶豫,好生不解。」說罷,目光轉向了若有所思的蕭雲忘。 蕭雲忘卻皺眉道:「此子一日多有變化,有時候平靜如淵,有頻率象蓬勃,有頻率象紊亂不堪,有時若那垂死之人,這又如何解釋?」 「對啊,這些天我師弟有時老愛說胡話,怪嚇人的。」蕭月兒一旁不甘地補充道。 蕭清兒有些懼怕地道:「大師,我師弟他可還有救麼?」 普濟大師聞言苦著眉頭,思索片刻,道:「待老衲一施我天佛寺神光日照大法,試它一試。」 蕭雲忘聞言目閃喜色,他心知天佛寺比之道門,尤其擅長心神淨修之法,於是恭敬道:「如此就有勞大師了。」說罷,就要將屋中一眾趕出去,卻見普濟大師微笑著阻止。 這原本旁窺別門異道之法,乃修真界的大忌,只是普濟大師卻是超脫之人,不含俗見。只見他合掌念誦一聲佛號後,立定榻前,瞑目片刻,眉心射出一道淡淡的、如同晨曦一般純淨的金紅色佛光,照定在楊真飽滿的額頭上。 盞茶工夫過去,普濟光亮的頭上漸漸冒出淡淡的白色氤氳,室中眾人屏息靜氣,不敢驚擾分毫。突然,躺在榻上的楊真身子抽搐了一下,只管是微弱的一下,眾人卻是大為驚喜,心中百般企盼,迫不及待地等著楊真醒轉。 過了好一陣,普濟唱了一聲佛號,收功回身,回顧眾人,只聽他道:「快則三五個時辰,慢則三兩日,楊施主必定醒來,只是……」說著他長長歎息一聲,「我師徒會多逗留幾日,到時再來看看。」 他話還未完,室內幾人已經喜不自勝,歡呼出聲。 彷彿從最深沉的黑暗深淵中飄浮起來,無神無念,漸漸地,他感受到了肉軀酸軟無力,動彈不能,甚至連睜開眼睛也告乏力。 心神深處,依舊在雷鳴電閃,轟雷陣陣,無數混亂的記憶來回飄蕩,渾渾噩噩當中,神智雖漸漸清醒,卻茫然一片,甚至不曉得自己是誰。 依稀在耳邊聽到有女子喊著:「有動靜了,師弟他有動靜了……」 沒過多久,凌亂的腳步聲傳來,一個,兩個,是兩個人,奇怪,為何自己知道是兩個人? 彷彿因為這一絲好奇,打開了他的力量復甦之門,他費盡力氣睜開了沉重的眼皮,眼前刺眼的光線,令他又閉了閉眼,良久才適應過來,眼簾重新打開了一道縫隙。 「師弟!」、「師弟你醒了?」幾個驚喜的聲音嘈雜傳來,同時他眼前幾個人影隱約在晃動著,卻怎也看不分明。 師弟?她們在叫我?這又是哪裡……楊真迷惑了,陷入沉思的他,只覺心神一陣無限疲憊,眼前又昏昏陷入黑暗朦朧一片。 隱約當中,他喉嚨裡流入一股溫熱的甘泉,直入肺腑,一陣舒暢,又鼾睡了過去。 當他再度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有了一些力量,足以支撐他睜開眼皮的力量,眼前黃濛濛一片,好不容易才看清楚眼前一切。一盞油燈在榻前條案上微弱的燃燒著,案上伏了一個綠裳女子,正熟睡著,一張嬌艷的臉龐在昏黃的燈光下,有幾分憔悴。 楊真動彈了一下,身軀各處一陣劇烈的酸痛傳來,四肢虛弱無力,不由輕聲呻吟出聲,這一出聲,頓時驚醒了伏案守候的女子。 「啊!」蕭清兒揉了揉眼,立時撲上了榻前,兩手緊緊抓上楊真的手,激動道:「師弟,你沒事了,你沒事了……」她反覆重複著這一句,彷彿不知道如何傾瀉自己的喜悅。 「你是……誰?」嘶啞而微弱的聲音,頓然如一盆冰水將蕭清兒澆了個透心涼。 「師弟,我是你清兒師姐啊,你不認得我了嗎?」蕭清兒好不容易從呆怔中恢復過來,搖著楊真被褥外的一手,神情急切萬狀。 楊真眼睛眨了眨,一動不動盯了她半晌,依舊目含迷惘之色,道:「你是誰,我又是誰……」說著,他一陣氣促無力,眼神茫無焦點。 蕭清兒又努力問了一陣,仍舊是茫然無果,只得服侍楊真喝了些水,推開前窗透氣,正準備喚人前來,卻聽「啪!」一聲,一道人影推門而入,一陣風奔了進來。 又是一聲驚呼響起,來人是個紫裳女子,她歡喜無度地盯著泛眼瞧著她的楊真,好半晌才顫聲道:「師弟……你醒了?」 楊真目芒掙扎起來,腦海裡無窮的記憶翻滾著,直盯著蕭月兒,半晌又緩緩移到回轉榻前的蕭清兒面上,他面容忽然扭曲,呈痛苦之色,「啊——」猛然捧頭仰天大吼一聲。 他這一聲沙啞響亮的大叫,頓時驚動了整個玉霄峰。 片刻後,聚集了一屋子的人,都圍聚在榻前。楊真在蕭清兒的服侍下和衣半坐半臥,此時他似乎已經恢復了幾分神智,但久久不肯開口說話,只是直直地看著眾人。 蕭月兒半晌打破靜寂道:「師弟,他是不是傻了?」她這話一出口,幾乎所有人都怒瞪了她一眼。 鳳嵐卻淡漠道:「他一身修為盡廢,從頭只怕也再無可能,若是就此喪失神智也未然不是一件好事。」 「娘!」蕭清兒輕輕地埋怨了一聲。 鳳嵐看了她一眼,冷然道:「這小子那日如此拚命,還不都是為了你,這不是冤孽是什麼?」 蕭清兒兩眼一紅,直搖頭道:「師弟是為了那白狐之死才如此不顧一切……」說著,卻也說不下去,扭頭別過一旁,輕聲啜泣。 鳳嵐看了正在榻前為楊真檢視的蕭雲忘一眼,道:「真是這樣嗎?為娘只點醒你這麼多,事已至此,多想也無用。」 蕭雲忘把脈良久,為楊真疏理了一陣氣血,仍舊無法令他開口說話,只得罷手。 伯雲亭試探著問道:「師父,不若去請天佛寺普濟大師前來看看如何?」 蕭雲忘環顧眾人,落在伯雲亭身上,擺擺手,道:「你去長老院一趟吧。」 伯雲亭抽身離去後,室內陷入了一片死寂,氣氛壓抑到了頂點。 過了好一陣,蕭雲忘收拾心情,吩咐道:「你們都出去吧,讓他好生調養,丹陽峰送來了一些養神補氣的丹藥,可以給他服下。」說罷起身,將眾人驅趕了出去。 見蕭清兒頓足不肯離去,蕭雲忘回頭看了一眼,歎息道:「如此你就留下照顧他吧,他現在的狀況需要靜養一段時日,不要苛求他。」 房門剛合上,蕭清兒就軟坐在榻前,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斜躺榻上的楊真,因失去功力,原本神彩奕奕的雙目也驟然失去了光彩,披散著的頭髮半掩著面目,一副神魂天外的光景,頹唐寥落。 過了好一陣,蕭清兒輕袖拭去淚痕,抬起螓首,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張曾朝氣蓬勃、英挺峭拔的臉龐,誰想如今竟落得如此光景,悲從中來,愈加無法抑制心中的傷痛。 她幽幽道:「師弟,只要你肯清醒過來,師姐什麼都答應你好不好? 「師弟,只要有一線希望,師姐都會幫你,爹都說你天資絕世,悟性奇高,在他門下誰都比不上,你可不要讓大家失望了…… 「樂師兄他也幫你求藥煉丹去了,大家都在想辦法,一定能幫你恢復修為的。 「師弟,你說話啊,不要這樣不理人好不好?」 就在蕭清兒口乾舌燥,頹然放棄之時,楊真漆黑的雙瞳開始一點點聚焦,然後落在眼前女子身上,低低地叫了聲:「師姐。」 「啊!」蕭清兒大喜過望,緊緊一把抓住楊真,「師弟,你清醒了……你真的沒事了?」 見楊真輕輕點了點頭,蕭清兒雙眸再度淚花滾滾,哽咽著說不出話。 「別哭了,是我不好,師姐。」楊真伸手欲安慰她,手到半途卻無力落了下來。 「師弟,你還虛弱,多躺一會兒,別動……」蕭清兒慌忙扶住楊真躺回去,她突然想起什麼,起身道:「師姐先去告訴他們……」 「不必驚動大家了。」楊真一句淡漠的話,打住了蕭清兒的步伐。 蕭清兒垂首安靜地待在榻旁,兩人沉默相對,過了好一會兒,楊真望了望窗外,道:「師姐,我一定昏迷很久了罷,說說峰會怎樣了。」 第五集 九曜飛仙 第八章養傷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44 本章字數:7846 傍晚時分,簫清兒剛將峰會落幕前後多日的事情交代結束,晉濟師徒再度登臨玉霄峰,見楊真醒來,卻支開了簫清兒等人,要求與楊真單獨會晤. 簫清兒以為普濟大師將施展天佛寺密法為師弟療傷,所以也來曾多想,與聞訊趕來的一眾玉霄峰人退走,只留下他們師徒. 普濟大師向身後的靈寶點了點頭,靈寶沖楊真豎掌笑了笑,逕直推門而出,最後室中只剩下兩人.楊真安躺在榻上,認真打量了一下普濟大師,雪眉瘦面,寶相如昔,一雙眸子明淨而深邃,似能洞察世情.普濟同樣也在打量他,半晌,他微笑道:「楊少施主當年僥倖生還,正是得天造化,施主以為呢?" 「大師有話不妨直言,我楊真原是鄉野之人,小命本早該在八年前讓老天爺取走了,如今不過是打回原形罷了." 普濟豎掌觀心,淡然一笑,道:「楊少施主悲觀了,老衲觀你如今狀況確實不容樂觀,只是事無絕對,道門嘗言:生機泯滅,死灰復燃,破而後立,道而後成。我佛門也是異曲同工,無生自無滅,生機往往就在那絕處,一切因緣如是,如是,應如是啊." 楊真苦笑道:「大師何必勸慰小子,我如今這傷勢,只怕只有那傳說中的仙丹才有回天之力,當一個尋常人也沒什麼不好,待過些日子,我就下山去尋一個營生,過完下半輩子,此生足矣." 普濟深注著楊真片刻,再度唱頌佛號,微微垂目歎息道:「想不到楊少施主如此豁達明性,正是我佛門有緣之人." 楊真搖頭失笑:「小子乃是六根不淨之人,做不了那出家人,大師就不用點化我這頑石了." 普濟雙長合十,道:「楊少施主乃崑崙聖道弟子,老衲縱有心,也無可為,呵呵.老衲此來,一是有一間,二則是給施主一點啟示." 楊真目泛奇光,突然笑了起來,終是道:「大師可是為小子當年死而復生之疑而來?"普濟目中一亮,道:「正是,請施主釋疑." 楊真神色一正,道:「想必鬼神偷天之說是蒙騙不過大師法眼,小子索性就直講了,當初是菩提樹,或者說是七寶妙樹靈根救了小子一命." 普濟老臉浮上一陣慚愧之色,晴然道:「楊少施主如此坦白,老衲倒是愧煞了,只是事關我天佛寺菩提院重寶失落,老衲不得不私心一問,還請楊少施主包涵一二." 楊真眉頭苦皺,搖頭道:「大師先別謝小子,不管是菩提樹還是那七寶妙樹,還是那上古難究是非的恩怨,小子只想問一句,此神物當歸誰有?" 普濟一怔,久久無言,最後苦澀道:「老衲無法言故,只循本心,老衲倒要問一句,菩提樹靈根可是歸位崑崙聖宗?" 楊真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神樹靈根不全,至今無法恢復舊觀,大師有以教我?" 普濟臉色一變,道:「當年血魔道妖人劫走靈根,老衲師徒一路追到崑崙山下,卻仍舊給那妖孽捨寶而逃,想來他是早有周全謀劃,那日放走的不過是殘餘神樹靈根.」說到這裡,老和尚低低歎息了一聲,分外無奈.楊真正色道:「正是如此,小子想來當中定有非同 小可的陰謀,魔道妖人取其何用,自是不明,不過神樹落得如今狀況,落到任誰一方,怕也是得無所用吧?" 普濟臉色沉重起來,贊同道:「楊少施主說得在理,老衲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當初此妖並未將靈根斬盡,如今雲頂山上那菩提樹,若非老衲和幾個長老輪流以靈力栽培,只怕早就枯萎滅盡,現今也不過是苟延殘喘." 楊真儀笑非笑地盯著普濟,道:「大師此行莫非想從聖宗帶回神樹靈根?" 普濟神色一涼,露出尷尬之色,連念佛號,這才道:「楊少施主過慮了,事關重大,老衲也作不得主,事已至此,老衲只能回山見教了." 楊真早知有此結果,微微一笑,表示理解. 普濟再伸手皇過楊真的手,探視一陣,道:「楊少施主,承你實言相告,老衲也如實一言,我天佛寺有一上古密法一一《羅漢金身》,修到極處,無生無滅,金剛不壞,施主如今道體狀況,若是經我天佛寺密法洗伐皮囊,再煉就此法,少則十年,多則一個甲子,大有可能回復舊觀,不知施主意下如何?" 在普濟想來,楊真本該滿面歡容的面上,卻波瀾不驚,只聽他淡然道:「大師好意小子心領了,小子蒙師尊不棄領入仙道,一日身為崑崙弟子,定當一日守持崑崙法碟." 普濟沉默片刻,頗為惋惜道:「如此,老衲留下一言,如施主心回意轉,雲頂山菩提院隨時掃榻以迎,老衲師徒這就告辭了." 楊真無力起身,只得慮執一禮目送普濟離去. 待人閉門遠去,他突然頹然躺倒榻上,苦笑無言. 外面玉霄峰一干人等送走普濟師徒,很快就圍滿了一屋子人,連峰會結束後一直靜關療傷的冷鋒也趕了來,站在人後,雖仍是冷冰冰的,但他眼中的喜色還是出賣了他. 楊真微微起身,環顧眾人,只道了一句:「楊真從此是個廢人,師父,諸位師兄、師姐不必操心了.」聲音平淡無波,彷彿說的旁人一般. 伯雲亭激動道:「師弟,你怎麼能這麼說話,無論如何你都是大師兄的小師弟." 簫月兒卻大刺刺坐到榻上,凶巴巴道:「你這光景哪都去不了呢,想離開玉霄峰門都沒有,師姐我第一個不讓你走." 簫清兒站在人後,對簫雲忘道:「爹,究竟有沒有法子讓師弟傷勢痊癒?" 簫雲忘看著眾人齊齊盼望著他,苦笑道:「王母峰有一物也許有用……」 楊真居然笑了笑,界面道:」師父是在說不死實罷,其實弟子曾有緣服用過不死核精華,弟子修為突飛猛進正是因此而來.但以弟子目前的傷勢,只怕無濟於事,反暴殆天物,何況不死實只蒂結了三枚,弟子再沒有這天大的福分." 眾人皆是一片恍然大悟的表情,簫月兒甚至嫉妒地掐了楊真一把. 鳳嵐輕嗤了一聲,不屑道:「這修真界能人異士無數,來必沒有別的法子." 簫雲忘聞言神色一動,與鳳嵐雙目交會,脫口道:「嵐兒是說……」 鳳嵐神色一緊,斷然道:「不行,休說此法要求苛刻,殊難修成,且一時半會兒上哪兒給他找爐鼎?" 簫清兒姐妹倆齊聲撒嬌不依,簫月兒道:「既然爹娘有法子,不說來聽聽,怎麼不行?" 簫雲忘微一沉吟,道:「偷天換日之法非是沒有,只是真兒金丹破碎,百脈俱毀,元氣盡散,如此嚴重的傷勢,在修真界干年過往也屬罕見,要從長計議.只要有一分希望,我們就不會放棄,真兒你安心養息就是.」最後一句是對榻上不能動彈的楊真所講. 眾人急切,楊真卻淡淡道:「弟子一時衝動,自食惡果,有負師父厚望,做回個凡夫俗子也心甘情願." 幾天後,楊真被強迫灌下的靈丹妙藥大概起了神效,他元氣大創的身體大為復甦,能隨意四出行走,再不願躺在榻上讓人照料. 只是大病初癒的他,原本精實的身軀落得形削骨立,迎風欲去. 他整日就待在玉霄峰山外某個角落發呆,不是看著山外,就是盯著雪林中的小獸,一看就是大半天,不免讓人更加多了幾分擔憂. 簫清兒姐妹、伯雲亭都輪番試圖開解他,卻發現他始終是那麼淡然,誰也看不透他在想什麼.一場風雪剛剛結束,楊真披著一件厚厚的玄狐大鱉,走出了山門.這是伯雲亭特意為他從太昊峰敬事堂找來的皮裘,沒有法力護體,且元氣大傷的他,比之尋常人好不了多少. 他孤身一人踩在厚厚的雪地中,來到山緣摩崖上,不自覺來到了當年那塊與簫月兒一起捉靈貂的斷崖口上.一縷散發飄逝到他額前,楊真輕輕皇住,卻發現是一撮銀白色頭髮,一絲苦澀和.度惑瞬間流淌過他心間,片刻後又平靜了下來,自己已落得如此境地,還有什麼不可以接受呢? 「你呀,好傻呵……」 一陣柔弱的聲音驀然在他心底響起,讓楊真整個身心受了重重一擊,兩腿彎登時一軟,「砰!」一聲跪倒在雪崖上. 「你……還活著,你在哪兒,為什麼不讓我看到?」楊真在心底間著. 「奴剛就在你手中,那小狐狸死了,奴活了下來……」說著她的聲音低了下來. 楊真跪坐了起來,仰天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山風. 過了好一陣,白纖情幽幽問道:「你知道了多少,你知道天歌的一切嗎?" 「不,不一一我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楊真猛然吼了一聲,頭臉埋入了冰冷的雪泥當中,彷彿在提醒自己是在做夢. 良久,他緩緩抬起了頭,雙目空洞地望著前方,喃喃道:「我就是我,我為什麼要去背負別人的人生和責任,你大可以離開,我不要你為我付出和犧牲." 「不要欺騙自己了,你心中所想所思一切,奴都清楚地知道,你跟他一樣口硬心軟.」白纖情柔情似水的話讓楊真無處可逃. 「我已經是個廢人,你留在我身邊做什麼,看我的笑話嗎?」楊真頹喪無奈. 「無論你生也好,死也罷,奴再也小會放你離升了.刀白纖情柔聲道. 那柔媚入骨的聲音,讓楊真如置夢中,一陣荒誕不經的感覺浮上心頭,粗暴吼聲道:「我不信,一定是那莫老兔對我做了手腳,所有一切都是幻覺,都不是真的……」 「你一時無法接受上世身份,奴明白,奴不會強迫你,你會慢慢接受一切的,前世的你可不是個喜歡逃避的男人.」白纖情用柔.清緩緩纖解著楊真的暴躁. 「妖術,你用妖術在蒙騙我,對不對,對不對?」楊真並不甘心. 「你這沒良心的,那日你跟那人比鬥,奴若非為了不暴露妖氣,怎會連累那小狐狸連肉身都保不住…… 」白纖情心中那萬般幽怨化做百結柔腸纏上了楊真心房,聲淚俱下. 「你不該這麼做,小白為你的冒失而死,你可想過對得起它麼?" 「比起你來,它死的值,它是心甘情願的,奴也是……」 「你自私!" 「奴是自私,自私也是為了你,可你為那女娃拚命又為了什麼?" 楊真啞口無言,沉默一陣,驀然狠狠地捶了一下雪地,一陣劇痛傳來,頓然清醒了幾分.這時天外一道赤光自長空而降,一個威風漂漂的秀挺青年落在玉霄峰摩崖上. 楊真站了起來,望著來人那瘦削的身形,燦爛的笑容,一頭紮眼的赤黃亂髮,臉色纖緩了下來.「聽說你醒了,我就來了.」樂天幾步就跨過十丈之遙,來到楊真面前. 兩人打量彼此良久,一時都找不到話說. 「恭喜你了.」半晌楊真才擠出了一句. 「恭喜我做什麼?」樂天洒然一笑. 「崑崙山裡現在論風頭誰及得上你一半?」楊真豁然笑道. 「不說這些,你怎麼看起來怪怪的?」樂天伸拳給了楊真一下,歪著頭,滿臉探究意昧地打量著他.楊真轉身望著山外,淡淡道:「怎麼,你覺得我該尋死尋活,愁眉苦臉才正常?" 樂天摸了摸魚子,笑了,楊真也笑著輕輕回了他一拳頭. 樂天忽然想起了來意,摸頭道:「哦,差點忘了,我過幾天就要下山去了." 楊真一怔,忽然醒悟道:「下山修行?" 樂天神色有些振奮道:「對,掌門真人一聲令下,本屆峰會表現出眾的弟子和崑崙各代精英,都會分批到九州島各地遊歷修行,拜訪同道,遍察妖魔動靜. 「這回動靜可大了,整個修真界都熱鬧起來了,道門百宗和天佛寺都會有弟子下山,師兄我選擇了滬州南蠻之地,這一去可能就是三五年呢……可惜……」說到最後目光轉到楊真面上. 楊真自然知道他可惜什麼,低聲道:「人各有天命,你我也許再無相見之期." 樂天一愣,驚道:「你可不能自暴自棄,我這回打著主意去雲夢大澤巫族部落尋那傳說中的鳳凰,傳言鳳凰血起死回生之效,定能……」 楊真打斷道:「樂師兄你不必費心了." 樂天聞言軒眉一怒,見楊真無動於衷的樣子,露出無可奈何之色,也不與楊真多爭執,道:「任何時候都不要放棄自己,當(手機網http://wap.16k.cn)年在萬青谷我對你這樣講,現在還是這樣,師兄這就告辭了.」說罷,上前重重抱了楊真一把,再道了聲保重,祭劍騰空離去. 楊真望著天際雲深處,在心裡道了聲保重. 轉頭忽然想到,師姐和師兄他們不日也會下山吧,他又該何去何從? 就在楊真心中徘徊之時,玉霄樓三樓望閣內,簫雲忘夫婦站在風窗前,也在進行一場對話,談的正是關於楊真療傷之事. 簫雲忘負手沉吟半晌,道:「這幾日我遍閱崑崙歷代典籍,倒是尋了幾個可行之法,只是,要麼是密法失傳,要麼是旁門左道,要麼是千山難尋之天材地寶." 鳳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警惕道:「你難道在打《玄女陰鼎》密法的主意,此法須有情男女共同參修,你一時半刻上哪兒給你的小徒弟找那道侶去?" 簫雲忘歎息道:「原本道宗保有的一枚聖元丹,倒有回春再造之效,只是師尊他早預將此物給予一德老兒渡劫之用,哦,是嵐兒的師尊.」說到後半句見鳳嵐神色不豫,他趕緊改口. 鳳嵐瞥了夫君一眼,輕輕嘲道:「那你去王母峰去求姬香仙子呀,聖宗仙法神術層出不窮,那女人與真兒好像也頗有緣分的樣子,說不準還真有辦法." 簫雲忘權當未聞愛侶口中的取笑口吻,搖頭道:「聖宗之法自古秘傳,縱然師尊出面也不可造談妄求,其實那聖元丹求來也未必有用,此寶勝在造化本元,洗灌性靈,祛除魔孽,卻非補天之物.人身百脈乃夭地靈樞,無形有質,非神通不可調和,補不足,真兒眼下,只怕只有那一條可行之路." 鳳嵐淡淡一笑,擺了擺袖內的紅塵三千丈,笑侃道:「不若你到棲霞峰找紫霞師姐幫忙,求得一個願意與真兒同參的妙齡女弟子,也未然不可呢,你那弟子在峰會上大出風頭,只怕有不少人青眼有加吧?" 簫雲忘被嗆得半晌說不出話來,甩了甩長袖,背身沒好氣道:「紫霞那老姑婆的脾氣,你該比誰都清楚,當年你我走到一起,她暗中可沒少搗亂,求她不如求己." 聽得簫雲忘提及當年往事,鳳嵐臉現溫柔之色,依上夫郎肩頭,道:叼幣姐她當年也是為了我好,我們雖同宗不同脈,可我們好得跟親姐妹一般.不過話說回來,自師姐主持棲霞峰以來,崑崙派內就不曾有過雙修伴侶出現了,咯咯." 簫雲忘目中也含情將鳳嵐攬入懷中,喊聲道:「所以與嵐兒在一起是簫某天大的福分." 鳳嵐歎息一聲,道:「我知你在打你寶貝女兒的念頭,可你總不能為你徒弟,連自己女兒都不顧了吧?" 簫雲忘當即反問:「你怎知那兩丫頭沒一個看得上我小弟子?" 鳳嵐輕哼一聲,擺脫了蕭雲忘,走了另一排風窗口,遙道:「月兒心性來定,與真兒雖是相處甚密,那不過是好玩成伴罷了;至於清兒,只怕她對真兒是師姐弟之情多一些,況且依我看太昊峰那楚勝衣對她就有點意思,難不成你沒看出來?" 簫雲忘眺望雪白蒼茫的山外,沉默片刻後,道:「楚勝衣雖是良材,但他少了點血性,比起簫某當年意氣風發差得不可裡計,我門下冷鋒日後未必不如他,至於真兒,潛力連我都無法估測." 鳳嵐堅訣道:「不行,別的我可以依你,唯獨此事不行,沒得商量!」說罷,她拂袖轉身風行直往下樓閣而去. 剛回到玉霄池,楊真就迎來一雙含項帶責的溫柔目光,簫清兒盈盈立在精舍遊廊上,手上端了一個冒著熱氣的紫玉盅. 「你身子慮弱,還到處亂跑.」簫清兒說著,將玉盅交到楊真手中,然後脫下他的大鱉,拍掉上面沽染的雪粉,重新披到他身上,動作輕柔而細緻. 楊真喝完湯藥將玉盅還給簫清兒,看著眼前的師姐,心底感動又失落,自從他知道自己離奇的身世後,就不曉得如何去面對她. 「發什麼呆呢,你看你…… 」簫清兒被楊真盯得臉一紅,低頭取出一條絲巾,抬手輕輕拭了拭他的嘴角.「師姐,我能照顧自己,你就不要操勞了,昨天王母峰不是有傳信召你麼,不要為我耽誤了.」楊真抬眼看了看遠處,聲音很平淡,盡量裝作若無其事. 「不行,師兄和月兒他們很快就要下山去了,你這樣一個人在山上,師姐怎麼能放心?」簫清兒板起臉孔,故作不悅道. 「師姐,我……」 「你好好在山上待著,不要胡思亂想,剛才是樂師兄來看你吧,大家都在為你想辦法,爹也為你四處奔忙…… 」簫清兒苦口婆心地勸解. 「師姐,我想休息一會兒.」楊真心中像堵了塊大石,煩悶不堪,面對著簫清兒他心裡總是亂作一團.「呀…… 等等,你頭上有白頭髮.」簫清兒拉住了走開的楊真,不等他有所反應,一把就將那縷白頭髮扯了下來. 楊真回身看著她手中的白髮直直髮『匪,簫清兒以為他難過,隨手將白髮扔了出去. 「不要!」楊真出聲阻止. 在簫清兒不解當中,卻見那白頭髮倏忽一閃,重新落回到楊真頭上,直將簫清兒看得目瞪口呆.「這是……」 「別問了." 面對蕭清兒的疑惑,楊真只留給了她一個踟躕清憐的背影,「砰!」一聲,一扇楠木門將兩人隔到了兩個天地. 簫清兒抬起玉盅,回望了門房一眼,默然走下了水榭. 「清兒,為娘有事找你,到內斤來一趟.」鳳嵐的聲音平空傳來. 簫清兒驀然驚醒,應了一聲,風一陣急步走向了北面樓堂。 第五集 九曜飛仙 第九章私談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44 本章字數:6958 玉霄樓一間樓閣小斤內,一身玉潔白衣的鳳嵐和簫清兒對坐在玉案前,一隻紫金小香爐在旁飄著縷縷青煙,天窗投下幾束天光,室內一片寧靜清明. 鳳嵐翻動著案上的卷冊,看了眼前文靜盤坐的簫清兒一眼,漫不經心道:「清兒,你明早就去王母峰,你一時還下不了山,好好到聖宗修習仙法,莫要為兒女之情羈絆,誤了修行." 簫清兒呆了一呆,臉色燒紅,垂首低聲道:「娘,你說什麼呢,師兄他們很快都要下山,師弟如今沒人照顧如何能行,難不成娘親自去照料小師弟." 鳳嵐一窒,合上卷冊,道:「你這丫頭倒是長大了,?懂得跟娘頂嘴了,好的不學,連你妹妹那套也學會了?" 簫清兒不解道:「娘,師尊她同意弟子晚些日子再去,您何必……」 「聽娘說!」鳳嵐急聲打斷,「娘問你,真兒傷勢你爹也束手無策,他如今只是一介凡人,你能照料他到幾時,他終歸不屬於崑崙山." 簫清兒眼眶一紅,半晌才擠出聲音:「娘,難道你跟爹……都放棄小師弟了嗎?" 鳳嵐久久凝視著愛女,神色有些陰晴不定,終是道:「爹娘已經盡力,人力終難勝天,你終不能把年華浪費在一個廢人身上吧?" 簫清兒嬌軀一顫,兩行淚水泉湧而出,滑落她吹彈得破的臉頰,「櫻一一」她突然扭身就起,穿過屏風,直奔樓堂下而去. 盤膝榻上,平緩呼吸,斂思竭慮,按以前那樣做打坐前的靜心修養,楊真緩緩關閉六識,凝神進入內視.他儘管喪失了一身修為,但紫府在乾坤印保護下,金丹儘管破滅,初孕的元神雖未能成胎,但卻保持了不滅,這也是不幸中的萬幸. 元氣渾濁的紫府中,一團水影一般的元神,暗淡地飄在紫氣氛氮中,天誅和乾坤印寰行在四周,死氣沉沉.不過縱然擁有道家元神,肉軀卻失去了溝通天地的橋樑,比起凡俗之人,楊真僅僅是六識明慧了一些,有著無形的神念感召之力.神念沿著原來氣脈竅穴遊走,卻只見一片混沌阻塞,再無氣機感應,努力了一陣,楊真頹然放棄,這些日子他嘗試了無數改,結果都是一般. 「白……你說我該怎麼辦?」楊真徹底彷徨了,縱然他隱約接受了上一世的殘缺記憶,他卻還是今世的自己,並沒有變成另一個人. 白纖情雀躍著糾正道:「叫奴情兒,奴喜歡你叫情兒." 楊真默然,白纖情只好要協道:「那就叫狐娘好了." 楊真頭痛道:「你怎麼沒有一個老前輩的樣子,像個小女孩兒." 這回輪到白纖情默然,好一陣,她才低述道:「奴也不知怎麼變了個樣子,也許覺得應該像你一般輪迴再生,不若你跟奴回歸墟吧,我們去找傳說中的龍宮,那裡一定能治好你的傷." 「歸墟?」楊真失笑出聲,「我現在寸步難行,哪都去不了,更別說歸墟,你擔心我的傷,可你現在這個光景,又如何是好?" 白纖情頓時動情道:「不用擔心奴,只要不傷及本源,奴可以陪你活到天的盡頭.」頓了一頓,她又神秘道「你紫府裡的兩件奇寶,任何一件都可令你海闊天空,天魄神兵的秘密除了女竭族,我狐妖族也略知一二." 白纖情的話非但沒讓楊真有所振奮,反覺心中有了沉重的壓力. 自從峰會鬥法落得重傷昏迷,其間喚醒了莫天歌留在他識海中的烙印,初步與本識融合,再度覺醒後,他再沒有被分裂成兩個人的錯覺,卻有了更大的難題橫亙在心間. 白纖情是莫天歌,也就是自己前世的妻子,可自己卻是輪迴一世再生之人,兩人間有一道無形的鴻溝讓他無所適從. 簫清兒那讓他魂牽夢縈的身影不知覺淡了不少,心中憑空多了一個妖族女子的影子,讓他痛苦萬分.難道他真要接受這變成一縷幽魂的狐族女子?這事他根本不敢告訴旁人,更無法想像他那荒誕的前世身份,比崑崙派掌門還要高上一輩,他實在覺得是在做夢. 兼且如今法力全失,心中千般念頭回轉,萬般思緒翻滾,剪不斷,理還亂. 如此悠悠過了三日,玉霄峰一脈伯雲亭、冷鋒連同簫月兒分批相繼出山,簫雲忘整日為派內雜事奔忙,峰上只剩下鳳嵐和簫清兒母女,以及一個病夫楊真. 簫清兒自與娘親談話後,對楊真照料更細緻了,只是她眉梢眼角不時流露的愁緒,卻讓楊真心中大為不安.這日午後,剛用完藥的他正在池欄上閒坐,突然鳳嵐遙遙傳音到了他耳邊,讓他去玉霄樓內堂一趟.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他到了樓堂內.這時冰冷清冽的傳音又至,楊真順著聲音的指引,穿過後堂,找到了一間密室,推門而入,只見空蕩蕩的靜室內,只有兩張蒲團,一身雪衣的鳳嵐背身佇立在靜室一側,仰望著天窗 「師娘.」楊真趨前薄施一禮. 「坐下說話.」鳳嵐轉身一指她對面的蒲團. 楊真等鳳嵐盤坐了下去,他才跟著坐下. 「你身子好些了嗎?」鳳嵐輕聲間,她看著楊真的目光有些縹緲不定. 「好多了,多謝師娘掛懷.」楊真如實回答. 「師娘叫你來,是有事跟你談.」鳳嵐輕歎一聲,目光落到了兩人間光亮的青石板上.「你的傷,師娘與你師父百般周折,卻只落得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那關鍵就在你和清兒身上." 楊真聞言大感意外,目中露出一絲希冀之色,但並不熱切,就這樣也讓鳳嵐暗覺奇怪,這小子性子越來越見沉穩了. 「昔年你師父曾偶然得到上古奇門玄女門雙修密法,這密法修到極處,可人道而天道,尤其調理肉身氣府百脈有神效,只是…… 」鳳嵐說到這裡卻打住了,觀察著楊真神情變化,然而她卻失望了,只好繼續道:「這雙修之法,需一雙有情男女,心心相印才有可能修成,若彼此情絲不定,心有掛礙,殊難修成.「更可慮的是,若是失敗了,對雙方都可能產生巨大打擊,不僅道行倒退,甚至有走火入魔之險,師娘間你,你願意讓清兒與你冒此風險嗎?" 楊真起初神色不見變化,到後來臉色連變,聽完最後一句,他心中只剩下了一個堅定的念頭:師姐早就對他明言,一心嚮往仙道,且自己不過是一廂情願,若為一己之私,有此奢求豈非是可鄙之極,心念電轉,他還是道「師娘可對師姐她提過此事?" 鳳嵐細長的鳳目掠過一道異芒,輕聲道:「清兒對你如何,你自是清楚,師娘若是對她提起,只怕為了你的傷勢,她就算委屈自己,多半也會應允下來." 楊真怔了一怔,慘然一笑,強抑悲涼道:「師娘多慮了,楊真何德何能,怎敢對簫師姐有這等妄念,師娘不必再為此操心,弟子自有袂斷.」他在鳳嵐帶有幾分錯愕的神色中,起身又跪倒,當下「咚!咚!咚!」連磕三個響頭,轉身拉門就準備離去. 「楊真……」鳳嵐突然叫住了他,「你不要灰心,師娘與你師父會繼續為你想辦法的,只要你願意,玉霄峰就永遠是你的家." 楊真剛頓住的腳步,又緩緩挪動,消失在幽暗的門外走廊深處. 不知過了多久,密室內傳來鳳嵐幽幽的歎息聲. 楊真行屍走肉一般回到自己的居室,默默坐在了榻上. 「那女人太可惡了,她設了圈套算計你!」白纖情幽靈一般的聲音,又在楊真腦海裡冒了出來.「你在說什麼?" 「那什麼玄女密法多半是有的,你那師父想來也是有意成全你,只怕是這女人反對,她又深知你性子,故意讓你自絕生路,就想出了這麼一招,太狠毒了!" 「算計如何,不是算計又如何,她這樣婉轉地告訴我,也是為了師姐好,我不會怪她,在這裡,只有我欠他們的,沒有他們欠我的." 「你真的不在乎那女娃了嗎?」過了好一陣,白纖情才有些吃味道. 「我們下山吧,你說去哪裡,就去哪裡.」楊真突然道. 「你還沒回奴的問話呢.」白纖情不肯放過他。 「有什麼了不起,不若你去找你師父求得那心法,奴……也許可以幫你.」白纖情說著聲音低了下去,有些羞怯. 本萬念俱灰的楊真,當即讓白纖情弄得哭笑不得,讓他跟一個妖靈雙修麼? 「奴是認真的,奴可以想辦法回復真身.」白纖情見楊真久久不應,固執了起來. 「萬獸谷可沒有靈狐了,你如何上身?」楊真站了起身,在榻前文案上鋪開了紙張,開始磨墨.「奴,奴可以找一個凡俗女子上身,借助人軀與你參修……」白纖情聲音細若蟻納. 「不行,如此傷天害理之事,我身為崑崙弟子怎能去作?" 「哼,你怎麼還是那固執脾氣.」白纖情有些.應了,半晌後,又幽幽道:「奴可以找一個剛死的屍體借屍還魂,這樣總成了吧?" 這回楊真索性徹底沒理會她,他專心一致地執筆寫起了信箋. 一路落筆寫來,他眼前模糊成一片,他不捨得這裡的一草一木,只是為了不傷害師姐,他必須下山.見他心中沉痛,白纖情也不跟他再鬧脾氣,默默地陪件著他. 暮色再度籠罩蒼宵,楊真借助白纖情的法力,幾番嘗試,勉強能驅使天誅,他訣定當晚趁夜離去.他剛收拾好行裝,簫清兒送晚餐進來了.楊真慌忙將信箋折好壓在紙鎮下,上前接過簫清兒帶來的食盒.「師弟,大師兄不在,師姐替你燒了幾個小菜,你嘗嘗看,手藝不好可不要見怪.」簫清兒手腳麻利地取出四個青瓷碗碟,擺放在案上. 楊真盤膝坐下,看著對面跌坐的簫清兒,心中傷痛莫名,久久不動. 「怎麼了,是師姐做的不好?」簫清兒低眉瞧著楊真,看他那不對勁兒. 「沒有,師姐做的菜比大師兄強多了.」楊真抓起牙著,默默吃飯,每一口都細目爵漫咽,彷彿要回味透那每一分滋味,因為裡面有著簫清兒的心血. 「對了,中午是娘找你嗎?我看見你從玉霄樓出來,就關在屋裡一下午,娘跟你說什麼?」簫清兒看著碟裡的飯菜減少,不自覺綻放出滿足笑容. 「沒什麼,師娘告訴我關於療傷的事有眉目了.」楊真默然片刻,面不改色地扯了謊,他口中突然變得索然無味,卻仍舊強迫自己一口口吞下去. 「啊,是真的嗎,可娘怎麼沒跟我提起過?」簫清兒又驚又喜道. 師姐你明天就去王母峰好不好,我一個人能照顧自己.」楊真雖然橫了一條心要走,卻更有著千萬個理由將他滯留下來. 「師弟,娘是不是跟你說過師姐的事了,你居然騙師姐?」簫清兒突然醒悟了過來. 兩人間溫馨的氣氛頓然散去,楊真搖搖頭,不再說話,三口兩口將飯菜一掃而光,在簫清兒的提醒下,他一口氣喝光大補湯,待簫清兒收抬起餐具,正將離去,楊真卻叫住了她. 「師姐,陪我坐會兒吧." 簫清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說道:「等師姐收抬妥當了就來,你等會兒就好." 楊真目送著她婀娜的身影快步離去,心中一陣陣窒息的抽搐,取過一個裝了兩件換洗袍子的包袱,收入還能使用的乾坤印當中.接著移開紙鎮,鋪開信箋,取出一個小玉瓶擱下,再留戀地看了看房中上下,才來到臨山走廊. 「狐娘,我們走吧.」楊真神念微動,天珠從他唯一活絡的竅穴祖竅噴射而出,在白纖情法力的支持下,他身形有些狼狽地落在飛劍上,徐徐往山外掠出,消失在夜幕中. 就在楊真離去不久後,簫清兒匆忙趕回他的居室,卻見室中空無一人,回頭出門張望了一下,還是沒人,她高高叫了幾聲,卻只有她自己的聲音在迴盪. 突然她意識到了什麼,閃身掠起,幾個轉折起落,直落山外雪坡上,深沉的暮色下,寒風呼嘯,神念一掃整個山巔方圓數里,哪裡有半個人影? 在霧深寒氣重的山崖下發瘋一般飛了幾個來回,簫清兒頹然而返,她心中一動,又急急趕往楊真居處,再次進屋後,儘管漆黑一片,她還是一眼就落到了長案上. 「清師姐,你看到信時,楊真已經走了,他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再不會回來,無論天涯海角,他都會記得你,留造化丹一枚,勿念……」 簫清兒的眸子落到落款處,是有些模糊的兩個字:楊真. 很快,她反應過來,風一般撲了出去,她不相信楊真能走多遠,她一定要將師弟找回來.楊真並未直出仙府,而是去了王母峰.他剛進入靈境,久違的青鳥就迎了上來,一人一鳥好一陣歡喜後,直入靈境聖宗核心所在一一聖香居. 在桃林溪澗小木橋上,姬香一襲霓棠憑欄而立,靜候著楊真的到來,彷彿早有所備.兩人靜靜地並肩站了好一會兒,青鳥一旁嘰咕著自覺無趣,逕直飛了開去. 「都傷成這樣了,才想到姐姐這裡來?」姬香見楊真一直不說話,也不以為怪. 「姬姐姐,我要走了,我恐怕不能兌現我的諾言了.」楊真聲音低沉,幾許失落. 姬香伸手將楊真的手抓在手心,凝神探察了一陣,放下了手,方才歎息道:「你這傷勢,縱然有不死實只怕也難以一藥而愈,不過你還未到絕境,可不要輕言放棄.對了,你剛說要走,你這樣能來到王母峰,姐姐已經很吃驚了,你能去哪兒?" 楊真有些茫然道:「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對了,天佛寺已經知道了七寶妙樹回歸聖宗之事." 姬香聞言並不吃驚,輕點秦首道:「這樣也好,該來的總要來." 「可事情不這麼簡單……」楊真苦笑一下,當下將七寶妙樹與天佛寺還有血妖三者複雜的境況一一道來,隨著莫天歌留給他的記憶漸漸掌握,他知道了自己複雜的身份,以及與聖宗的奇特關係,只是這一切他已經無力也無能去承擔,只能交託回聖宗. 姬香聽完楊真所述,沉思了好一陣,道:「不想聖宗平靜幾干年後,還是不得不捲入修真界是非當中,這也許就是天命吧." 楊真念起,手中出現了一個黑沉沉的輪盤,交到姬香手中,道:「姬姐姐,你可認得此物?" 姬香取過審視了半晌,臉色大變道:「這是……輪迴印,你……」 楊真長吁了口氣,正視前方道:「這是莫天歌留給我的東西之一」 姬香聞言嬌軀輕顫,撫摸著手中輪盤,目光淒迷,半晌才道:「這麼說來,你是受莫大哥的遺命而來?" 莫大哥?楊真識海深處意念陡然翻滾了起來,一幕幕朦朧的記.憶流入他心間,他怎也想不到莫夭歌居然與姬香有這樣的關係,他沉吟了好一陣,才道:「我就是莫天歌的使命延續者,只是如今,我已經無力承擔一切了。" 「延續……」姬香看了楊真一眼,一雙明淨的美眸竟有些迷茫. 「我該走了…… 」楊真躊躇一下,還是道:「若我有恢復修為的一天,使命還會延續下去,若是十年內沒有我的音訊,聖宗就另覓人選吧." 「你為何不留在這裡,讓姐姐給你想辦法.」姬香醒神過來,將輪盤還給楊真,一手籠袖掠了一下耳根髮梢楊真苦笑一下,道:「清兒……我師姐她會來這裡,我不宜跟她見面." 「清兒?」姬香有些奇怪,心知必有內幕,卻也不多問,「若執意要走,姐姐也不攔你,就讓青鳥陪你下山,它服了不死實後,道行恢復得差不多了,跟著你,也能保護你." 「咕一一」音鳥怪叫一聲,不知從何處飛來,盤旋在兩人頭頂,歡叫道:「本鳥終於可以下山了,咕咕,香香真好." 「你這混鳥,出去後要聽楊真的話,不許亂跑,不然日後本尊有你好看!" 姬香狠狠瞪了瞪興奮過頭的青鳥. 「知道了,知道了,本鳥記住了,小子,快走!快走!」青鳥迫不及待地催促起來, 「對了,你還記得嗎,姐姐跟你提過的你身具渾元天脈一事?" 楊真點了點頭. 「記得就好,千萬不要放棄自己,當你發現這個秘密的真相時,也許你就能獲得新生.」姬香又是神秘一笑 第五集 九曜飛仙 第十章遠去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45 本章字數:7289 一個時辰後,法力耗盡,一身疲憊的簫清兒再度回到了玉霄峰山門外,卻見一道白色身影正在玉池廊橋上飄立. 簫清兒一聲不響踏過山門石階,一步一步走向鳳嵐,嘶啞著嗓音道:「你把師弟送走了,是不是?" 鳳嵐皺眉道:「清兒,你在說什麼?" 「娘一一」簫清兒淒然高叫一聲,「你還要騙女兒,師弟他一身法力盡失,不是你,他怎麼離開這山上?" 「清兒,你是說真兒他,他走了?」鳳嵐大感意外. 簫清兒哭著控訴:「娘,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的人,對您的親身女兒撒謊不算,還趕走一個一身修為盡廢的人,您就真的容不下師弟嗎?" 鳳嵐連被女兒置陷,怒氣驟現:「你脾氣倒比娘還大,不弄清楚就栽贓給娘,你說說,娘哪點容不下他了?" 簫清兒怔忪地看了鳳嵐良久,驀然慘笑道:「是啊,女兒在胡說八道,忤逆尊上,可女兒不明白師弟他哪裡得罪您了,就是為當初受妖皇擄掠之辱嗎?可您不是在宗議出面,還讓他面壁了一年,您還要怎樣?" 鳳嵐氣地渾身發抖,「啪!」揚手就給了蕭清兒一個巴掌. 簫清兒踉蹌跌退兩步,捧著臉驚呆了,她這麼些年來,第一飲被娘親責打,心中委屈滿腹,怨恨如同火山一般爆發了,她驀然大叫道:「好,有你這樣的娘,女兒也引以為恥,你不是一直要趕女兒去王母峰嗎,女兒這就去,女兒倒要看看,爹回來你怎麼跟他交代,師弟要有個三長兩短,這輩子都別想女兒原涼你!"「你,你反了你……」 「女兒這就走,玉霄峰現在就您最威風了,爹的話也不管用了.」簫清兒再次祭起飛劍,直入長空而去,轉眼漆黑的天際只剩下一道螢光. 轟!鳳嵐站了半晌,怒然揮手一拂,狂風平地而起,漫天雪花沖天飛舞,拍打在山門牌坊玉柱上,山外大片松濤如銀浪翻滾. 殘月逃入夜幕不見,整個玉霄峰陷入一片沉重的黑暗之中. 簫清兒孤身一人趕至王母峰,楊真前一刻已然乘著青鳥離去,正是失之交臂. 在峰內靈境內,姬香見簫清兒急匆匆後腳趕來,神情有異,隱隱察覺了一些事,就見簫清兒二話不說,當即跪下,請求道:「請師尊幫助清兒,清兒的小師弟楊真失蹤了." 姬香伸手親自將簫清兒扶起,柔聲安慰道:「你放心,你師弟他沒事,本尊派青鳥隨他而去." 簫清兒完全呆住了,許久才喃喃道:「那師弟,是您從玉霄峰接走的?" 姬香莞爾一笑,搖首表示否認. 簫清兒完全糊塗了,她可肯定若非娘親作祟,師弟斷然不會留書離去,只是他如何離去,她卻動搖了.許久,她才道:「那師弟他究竟去哪裡了,他這般光景……」說著,她眼眶一紅,焦急之情溢於言表.姬香徑直前行了幾步,忽然回頭向簫清兒招了招手,待她跟上,師徒兩人並肩在仙境一般樹中天漫步而行,過了一陣,姬香才道:「你師弟去了很遠的地方療傷,你安心在此修行,待《聖心神術》奠基完成後,為師就放你下山,再去尋他可好?" 「真的?」簫清兒只覺一頭霧水,心下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誤解了娘親. 姬香蛾眉輕整,道:「你何以如此不安,羽道之士當無塵無垢,靜心滌慮,你如若這般心境,不若回山了事.」說著,她擺了擺袖,加快了步伐. 「清兒剛為師弟一事跟娘親吵架了.」簫清兒如實道. 「什麼?」姬香停下腳步,回頭訝然. 太昊峰土行府,昊天殿後進一間斗室內,***通明,一名鶴髮童顏的銀袍老道與一名青衣中年文士盤膝對坐在一張石桌前,桌上正擺放了幾卷玉冊,兩人談興正濃. 這是一間古樸的石室,四壁有著四盞長明燈高置,將室內映得一片明黃光亮.斗室內陳設簡單,一個小圓桌,幾個蒲團,幾組堆滿卷宗的書架在側壁,石室東面開有通風高窗,壁角香爐不息. 很難想像,堂堂聖道崑崙一派之主平常就居住在這簡陋的室內,此時一元真人正手把玉冊,與座下弟子簫雲忘研討道法精微之處. 一元真人合上卷宗,沉吟片刻,道:「雲忘,你可知為師連日召你,領你觀我道宗不傳之秘是為何?"簫雲忘聞言收手正座,垂首道:「恕弟子愚昧,請師尊明示." 一元真人凝思微目,追憶道:「你入我門下兩百餘年,是為末座,修為卻後來居上,凌駕道宗同輩之上,更難得你不拘一格,自成一道.你當知道,為師對你期望甚高,你與鳳嵐走在一起雙修合道,當初其實為師心中是反對的,你可明白?" 簫雲忘無有波瀾的面龐頓然一驚,沉凝道:「弟子任性,讓師尊失望了." 一元真人歎息一聲,道:「為師心有所動,甚感劫期不遠,不出多久,只怕再難有閒過問世事,你們當中誰能擔當這崑崙大任?紫霆穩重守持,但缺乏機變之能,在未來可預見的動亂中,他實難擔當訣斷之才,為師很為難啊,雲忘." 簫雲忘豁然明瞭,幾日來的迷惑一掃而空,當即頓首道:「師尊厚愛弟子不敢當,無論誰接任掌尊之位,雲忘都會竭力支持." 一元真人面色憂慮深重,對簫雲忘推卸之辭並不意外,遂又轉開話題道:「道法兩宗自古共掌崑崙,一主一輔,乃開山祖師英明之舉,只是法宗這幾百年來實力大漲,人心思動……為師對你太上師祖所立誓言,這幾百年來不敢稍有或忘,不能不未雨綢繆." 頓了一頓,他又道:「更有可慮者,乃是前人因果,為師略微洞察天機,海外那一脈時刻對我虎視耽耽,我崑崙另一大劫只怕應在這裡." 簫雲忘當即起身退後兩步,再向前拜倒,誓言道:釗幣尊放心,有雲忘在,不論誰敢冒犯我崑崙天威,弟子捨卻一身性命,也不能讓人得逞." 「好,好,有你這句話,為師放心多了.」一元真人親自上前將簫雲忘扶起,兩人再度各自落坐,這時間破曉一線天光射入了斗室內,新一天來臨了. 一元真人苦思再三,仍舊作難道:「雲忘,修道人固然有七情六慾,但你修到慮冥大化之境,當能勘破這一切才是…… 為師還是希望你再作考慮,希望你能擔當更大的重任." 簫雲忘垂首沉默不語,一元真人終究是一派宗師,失望之餘,只得揮手命其離去. 滿腹心事的簫雲忘在天光之前,返回了玉霄峰,卻見玉霄樓光明大放,甚感奇怪,入得大堂,卻見鳳嵐一臉寒氣地端坐,神思不屬. 簫雲忘收起心事,笑侃道:「嵐兒在等我?" 鳳嵐這才抬起頭來,如雪冷凝的臉上怒氣橫生,冷冷道:「你這玉霄峰一個個都反了,你那小徒弟一聲不吭就離山而去,你女兒更是連我這個當娘的都不放眼裡,妾身在這裡等你回來作主呢.」說罷撇頭重重一哼.簫雲忘愕然,螟目出神片刻,突然道:「真兒如何離得去?事情只怕不這麼簡單吧?" 鳳嵐一副早知如此的生氣樣,道:「你那徒弟跟妾身賭氣,怎麼離山的妾身不清楚,只是你那女兒卻怪到她娘頭上,真是豈有此理!" 簫雲忘本心中有事,熟知愛侶性子的他,登時沉不住氣,負手不耐道:「清兒一向性子溫和,跟你反目,只怕是有相當誤會.我倒是要問你,真兒怎麼離山,只怕跟你脫不了干係吧?" 鳳嵐登時站了起來,怒道:「好啊……是,是我鳳嵐出言相逼趕走了你的寶貝徒弟,氣走了你的愛女,這玉霄峰妾身是待不下去了,妾身走就是了." 簫雲忘低叱一聲:「無理取鬧!」拂袖轉出樓堂. 鳳嵐厲聲道:「你站住,你說誰無理取鬧了?" 簫雲忘旋風一般回轉身來,正視鳳嵐,夫婦兩人對峙良久,鳳嵐終是不敵,垂首軟弱道:「妾身不過是跟真兒挑明了那雙修療傷之事,說清楚事情輕重,叫他不要誤了清兒前程……妾身哪裡有趕他走了,妾身一心為清兒著想,她不領情也就罷了,還,還說……」 「夠了!」聽得兩句,這實情他就能推之八九不離十. 一個綠裳女子不知何時走了進來,分別看了兩人一眼,才對簫雲忘低低叫了聲「爹!」然後緩緩越過了他,站在鳳嵐七步之外,凝視她良久,才道:「娘,本來女兒是一心回來跟您道歉,只是聽了剛才的話,女兒很傷心,很失望……」 鳳嵐臉色蒼白一片,指著兩人,身形搖搖欲墜:「你,你們……」 簫清兒回望簫雲忘一眼,慘然叫道:「娘,你為何不肯易身而處地為師弟他想想,你難道不知道,說出這樣的話,他會有多傷心? 「況且你不問問女兒的意見,就自作主張,如今可好,師弟他人不知去向,他這樣的狀況,您的良心能安嗎,您說說,你說說呀…… 「爹一一」說著,簫清兒慘呼一聲,回身就撲進了簫雲忘懷中,痛哭不止. 簫雲忘一面溫聲安撫著愛女,一面冷視著鳳嵐,責難和失望在他眼中徘徊. 「都容不下妾身了,妾身這就走,這就走……」鳳嵐秉性剛烈,性子急來如火,驀然衝過門廊處的父女兩人,作勢就要離去. 「你去哪裡?」簫雲忘一句話截住了鳳嵐. 「哪裡來,回哪裡去!」鳳嵐氣極道. 「事已至此,你還要跟我鬧脾氣,究竟誰的錯,你心中當真沒個是非麼?」簫雲忘極力壓制胸腔的怒氣.「爹……娘……」簫清兒輕輕離開簫雲忘的懷抱,上前拉回鳳嵐,站在兩人之間,「千錯萬錯,都是女兒的錯,女兒這就去王母峰苦修仙法,不再為你們增添煩惱,只求你們設法找回師弟,女兒就心滿意足了.」說罷,簫清兒緩緩穿過兩人,騰身御劍沖天而去. 天漸漸大明,玉霄峰卻是一片死寂. 東出崑崙,暫時來有去向的楊真,是夜棲息在崑崙怒江源頭沿岸的山洞中. 山頭風急,寒冷的空氣入了肺腑,縱然有皮裘裹身,楊真還是禁不住連打幾個寒嚓.他呼喚了幾聲,一早飛得不知去向的青鳥,叼著一串紅亮亮的果子飛了回來. 「你這野鳥!」楊真沒好氣地衝著盤旋的青鳥罵了一句. 「咕咕,臭小子,接著!」音鳥鬆口就將野果連籐扔到楊真頭上. 楊真匆忙離開仙府,未帶干根,連夜遠行數百里,又失去了辟榖之能,早餓得發慌了.一串酸甜帶苦的野果,他三兩口就吃了個乾淨,「前面是不是有個小碼頭,還有個集市?" 青鳥怪叫了一聲,閃電衝向高空,盤旋一陣後又落了回來,叫道:「嘎嘎,船,看見一隻大船,好玩,好玩。。。。。。」 「大船?」楊真大覺奇怪,他印象中河陽鎮從來沒有大船停靠,暗罵這妖鳥少見多怪,不過也確認了目的地所在,「青鳥,我們走,就去那裡." 青鳥怪叫一聲,狂風捲起,倏然化做一隻巨鳥,展翅落在崖口上.楊真剛爬上去,青鳥就騰空撲下了河谷半空,衝著急速奔流的河面上滑翔而下,堪堪掠過浪濤翻滾的水面,迅即拔高而起,奔往天際,大地山川盡在人鳥之下. 在青鳥的法力護持下,楊真在一陣平飛後才勉強坐穩,回頭再看了一眼崑崙山,心中萬般惆悵,轉即又想起了河陽鎮的一草一木,只怕如今一切早物是人非了. 在蜿蜒回轉東南向的河灣處,楊真果然見到了碼頭處有一隻巨帆大船.他令青鳥在一市集幾里外河岸上一處丘陵落下. 「嘿喲,嘿喲……」碼頭上裝卸貨物的一群腳夫正高聲喊著號子,踩著舷板,承上接下.南北陸路,水路,貨物如流水一般從各地行商手中來回周轉,在市集百貨行市裡買賣交易,外地的米根布匹,換走山中的藥材和獸皮,自然也少不了過冬的木炭. 楊真走上碼頭,站在集市口,仰望那高大的牌坊,再度回到闊別多年的故鄉,一股的濃郁鄉情油然而生.他最終把目光定在了「歸來去」那個在記憶裡有些模糊的客棧招蟠上. 順著人流,楊真不自覺地走進了客棧大門,抬眼望向櫃檯,有著一男一女,卻難與當年的兩人重合起來,再仔細落在那花信少婦面上,眉眼竟有些眼熟. 「公子,您是打尖還是住店呀?」一個小夥計蹬蹬跑了過來. 楊真愣了一愣,這才回過神來,頭一回聽人叫他公子,不免感覺有些奇怪,掃視一下大堂,道:「來碗粥." 小夥計有些意外,趕忙討笑道:「公子是初到此地,想來不知我這等山野之地也有風昧小吃……」楊真笑了笑,打斷道:「就要碗粥." 小夥計呆了一呆,見楊真一身打扮,可不甘心,又繼續勸說,這時,櫃檯上那少婦喊道:「公子,別聽那小子瞎嚷,大清早的給公子隨便來點清淡小點……還不快去!」她後一句沖那小夥計喊去,說罷她小心看了眼內堂角落. 小夥計挨了罵,撓撓頭皮,回頭沖後堂伙房扯嗓子喊了去,這才領著楊真進了天並內角落一個空桌落坐.此時客棧內人煙甚少,楊真對面角落一桌頗為引人注目,為首是一名二十七八光景的華衣青年,另幾名更像是隨從護衛模樣的魁梧大漢,一行舉止頗有軍士殺伐之氣,遠近的坐客都不敢多看. 楊真目光再改落到櫃檯上,那少婦秀美豐盈,他越看越覺得眼熟,心中忽然像打開了竅,一個人影浮上了他心頭,原來是……她. 再看看她一旁那名敦實漢子,想來是她的丈夫吧,楊真心中升起了一陣難言的滋昧. 兩碟面糕小點,一碗小米粥很快就擺上了桌子. 楊真見那小夥計一旁閒著,就將他叫了過來,問道:「夥計,這客棧原來東家呢?" 小夥計露出了奇怪之色,小心翼翼道:「公子您知道這……」見楊真點頭,他偷看櫃檯方向一眼,才低聲道「原來東家半年前染了邪病去世了,他女人覺得這裡有妖邪,把客棧甩手盤給了郭家,喏,就是現在老闆娘,她待人可好了,這裡人都叫她筱娘呢." 「有妖邪?」楊真失笑. 「是啊.」小夥計有些兔祟道:「老闆娘才半歲的小少爺,就染了怪病,怎麼也治不好,老闆娘可愁壞了." 楊真特意瞥過去一眼,那少婦眉梢間果然有些憂愁之色,心中念著:她都有孩子了,他已然確認了那少婦的身份,當下低聲間道: 「那你可知道鎮裡的郭屠夫?" 「那就是老闆娘她爹呀,早不幹了,在後院閒著呢……告訴你,這老闆是倒插門的,客棧裡可都是老闆娘說了算.」他回頭想起了什麼,又奇道:「咦,不對啊,公子莫非是本地人,怎麼著也不像呀……」 楊真不置可否,揮手讓他離去,小夥計有些不捨地離去,好不容易碰上個富家公子樣的人,他本以為有個打賞,誰知是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走遠了嘴裡還嘰咕不休. 白纖情冷不丁在他心裡道:「那女人是你老相好?" 楊真剛喝下一口粥,聞言險些沒給嗆了,沒好氣地解釋道:「我是在這裡長大的……」白纖情哼聲打斷道:「那就是青梅竹馬了?" 楊真沒心思跟這越來越有返老還童趨勢的狐狸精搭話,剛才那夥計的動作提醒了他,一個很尷尬的問題,他刻下身無分文. 難道這下山第一回就吃霸王餐?自己這副身子骨,雖然對付幾個凡俗之人雖是沒間題,可他知道這老闆娘是昔年故人,哪還能有此惡念. 楊真歎息一聲,生平之窘局,堂堂崑崙仙家弟子竟落得如此境地,心中好笑又酸楚,突然他看了看自己一身打扮,有了主意. 楊真長身而起,叫來店小兒,彈了彈身上的皮毛,若無其事道:「夥計,你看我這身值多少?" 本就不情不願跑來的夥計聞言一臉驚愕,打量楊真半晌,才道:「小的見識不多,不過這皮貨倒是略知一二,公子這身可是上好的玄狐皮裘,少說,少說也值個三五百兩銀子." 「那就好,本公子托你一件事,辦好了有賞.」楊真起身脫下大鱉,剩下一身道宗弟子袍服,交到發愣的夥計手中,「給我賣出去,公子算它二百兩,多的就是你的." 他話剛一出,客棧天並中內外堂客紛紛矚目,櫃檯上自然也盯了過來. 夥計捧著大瞥,原地激動地不知是好,傻呵呵地直笑,連問:「公子莫不是在說笑,逗小的開心?" 楊真露出為難之色,道:「本公子旅途中不慎丟了行囊,你看著去辦就是." 夥計大喜著就要答應,卻見筱娘飄然移步而至,喝斥了夥計一聲,這才爽聲賠笑道:「公子若是有為難之處,這頓就算客棧奉請了,這等貴重少物,小店如何擔當得起,況且一時半刻只怕也找不到大主顧." 楊真盯著這張明潤精明的秀麗面孔,一陣失神,筱娘見這俊逸不凡的年輕公子盯著她不放,頓時面上一陣羞紅,有些手足無措地錯開了眼神. 第六集 浮生如夢 第一章 亂象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46 本章字數:8219 「這皮貨讓我看看,合適本人就要了。」楊真對面那桌的錦袍青年人,饒有興趣地離座而來。 夥計看了楊真一眼,見他點頭,就交到了來人手中,那人上下內外摸索一陣,連連頷首,抬頭打量楊真一陣,豎起五指,乾淨俐落道:「貨是好貨,洛水府大商行都難得一見,五百兩整,本人要了。」 楊真略一打量來人,儘管他身著華衣卻是一臉風霜,英武剛毅的面上,有著一雙熱情且透著精明的長目,讓人一見頓生好感,舉止自有一股雍容大度,非等閒之輩,他沒有多作猶豫,點頭道:「成交。」 那華衣青年取出一張大號銀票,交到楊真手中,道:「這銀票在大漢國全境通達,是上京城開元錢莊所出,兄台放心就是。」 他見楊真看也不看就收到袖中,特意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透出幾分亮色,讚歎道:「看來兄台也是爽快之人。」 楊真對華衣青年謙遜地笑了笑。 那華衣青年也不拖泥帶水,將大氅隨手交到隨從手裡,對楊真道:「說來本人是佔了個大便宜,這皮貨一轉手少說也是千八百兩,兄弟莫要見怪才是,呵呵。」說罷微一抱拳,轉身離去,那名剽悍隨從緊跟而去。 □娘接過楊真手中銀票,微微一笑,讓他稍等,這時,一個丫鬟從客棧後堂慌慌張張跑了出來,高叫道:「老闆娘,老闆娘不好了、不好了,小少爺又犯病了。」 「啊。」□娘驚呼一聲,方寸大亂,正要趕去,又站住吩咐道:「你趕緊去請大夫來一趟。」 那丫頭剛要走,又給老闆娘叫了站住,「嘴巴乾淨點,不許出去胡說。」 □娘這才放人走了,她回神捏著手中銀票,匆忙向楊真賠個不是,將銀票還給了他,索性道:「公子,這頓就算本店請了,奴家還有家務去忙。」 「我……」楊真本想跟□娘相認,卻在這樣的場合無法出口,只能看著她匆忙遠去,想了想,再叫過小夥計吩咐道:「給我留間上房,銀票先壓著……對了,先替我換點碎銀子。」 「好的!」小夥計接過銀票興沖沖去了。 楊真出客棧前暗暗打量了那掌櫃的一眼,看上去頗為忠厚老實的一個男人,暗為郭□寬心,走進了喧鬧的市集,順著人流,他照著記憶來到一家雜貨鋪。 「天師神教,傳吾大法,鬼神辟易,無邪不治……」一個細長的嗓子從街頭叫過,正在跟老闆討價還價的楊真聽得奇怪,回頭一看,卻見一名打扮不倫不類的灰袍乾瘦道士,手上舉著個長幡,上面滿是火紅的符咒。 「公子爺,您要的都準備好了。」店老兒給遞上一個小竹籃,裡面堆滿了紙錢和香燭,那老兒見楊真注目那道士,便笑道:「這天下不太平吶,妖孽橫行,那南方的蠻子又鬧事了。」 楊真聞言收回目光,道:「什麼妖孽,南方蠻子怎麼了?」 那店老兒咳嗽了一聲,歎息一聲道:「河陽鎮倒還算太平,過了江,再往南去,可就亂啦,那些蠻子結伙造亂,在我大漢邊境鬧翻了天。 「傳言還有一些會邪法的妖孽作祟,時疫橫行,鬧得人心惶惶,虧得有武陽王鎮守一方,蠻子才不敢過分囂張。 「可這大冬天剛緩過氣,那退去的蠻子據說又要打來了,這不,河陽鎮啊,有軍爺,還有這道士和尚出沒……」忽然店老兒怪道:「公子爺該是大地方來的,是見過大世面的,該比老兒清楚才是呀。」 河陽鎮外一處山崗坡林上,堆集了零散的墳塋土丘,在雪林裡如塊塊雪饅頭一般。 楊真在一塊低矮的墳墓前,孤零零地站著,腳下香燭余煙裊裊,紙灰一地。 許久,他從行囊裡取出一隻木偶放在了墳頭上。 忽然他若有所覺,一個雪衣女人憑空出現在了他身邊,就這麼叩首拜倒雪地上。 「你這是……」楊真有些吃驚。 「怎麼,不認識奴了?」白纖情兩手纖巧地提起長裙,若河柳隨風一般盈盈起身,風情無限地回眸一笑,「你的爹娘自然也是奴的爹娘,這可是你中土人的習俗,奴沒記錯吧?」說著,嬌媚無比地橫了楊真一眼。 白纖情的突然現身,讓楊真有些無所適從,憋了半晌,才道:「你真打算這樣跟著我?」 「跟著你一輩子,不離不棄,直到地老天荒……」白纖情生生站到楊真呼吸可聞之地,深情不悔地凝望著他,甜美的聲音柔膩到他渾身骨子發酸。 「可是……」楊真心神一顫,鼻端香風襲來,白纖情已投入了他懷中,兩臂緊緊纏上他的脖子,兩人緊密無隙地揉在一起。 生平第一次這樣抱著一個女子,楊真放也不是,抱也不是,那豐盈柔軟的感覺,讓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難捨也難離,一時渾忘了一切。 這一刻他心中沒有蕭清兒,只有懷中妖媚多情的狐女。 好景不長,他身前驀然一空,白纖情跟出現一樣閃電消失了。 楊真賁張的血氣頓然跌了下去,他正若有所失,卻聽心海裡傳來有些羞澀的聲音:「奴元氣未復,不能現身過久。」 楊真焦急道:「那怎麼辦,你元神若散,就……」 過了好久,白纖情才幽幽道:「要是奴不在了,你會不會難過?」 楊真自受傷以來,頭髮一直隨意束在腦後,他抓來那縷白髮,道:「我一定會想辦法幫你的,若實在不行,就跟你去歸墟,總有辦法令你復原的。」 白纖情無比開心道:「咯咯,沒這麼嚴重呵,奴逗你的,就是想試試你心裡到底有沒有奴。」 「你……」楊真氣結,不管如何,他本有些愁鬱的心緒,不知覺開朗了許多。 白纖情提議道:「這個小鎮還不錯了,不若我們就在這裡安家吧?」 「安家?」楊真頭一次想起這個念頭,轉瞬拒絕道:「不行,在這裡,我怕崑崙山的人遲早會找來。」 白纖情嗔道:「你騙人,要是你的清師姐來找你,只怕你求之不得呢。」 楊真頓時頭痛無比,這狐妖哪裡都好,就是愛吃醋,只好道:「那我們去遊歷天下,找那仙山桃源,明天一早就離開這個小鎮。」 崑崙山一切已成過去,他又回到了起點,人生才剛開始,也許試著過回平凡人的生活,未嘗不是件好事。 楊真一路趕回「歸來去」客棧時,已經到了正午,正是商客雲集之時,他讓夥計直接引他去了上房。「歸來去」客棧分前後兩進院落,在天字型大小房東一間,正好可居高臨下看到後院。 剛吩咐夥計將午膳送到客房,楊真就為一陣吵鬧的聲音吸引了過去,推開窗戶,卻見到了自進鎮後就飛得無影無蹤的青鳥,正在後庭半空來迴繞飛,衝著當庭一個設壇作法的道士叫罵了開去。 此時,院落中圍了一群人,紛紛看著熱鬧,□娘懷裡抱著一個嬰孩站在正廳法壇桌長案前,不知所措。 「騙子,騙子……」 「孽畜,休要張狂……」 「死牛鼻子,臭牛鼻子……」 那道士揮舞著一柄法劍上竄下跳,縱然會些輕功,卻是拙劣不堪,為青鳥耍弄得團團轉,氣急無法,一眾看熱鬧的市井之民在旁為之大呼小叫,場面快不可收拾。 楊真心中疑惑,這道士不就是早間在街頭上見到的那一個?想歸想,他還是在樓上喝止道:「青鳥——回來!」 「咕——」青鳥怪叫一聲,不依不饒地又罵兩句,飛落了在楊真所在窗欞上。 頓時,內院中一群人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楊真趕緊衝下方道了個歉,關上了窗戶,將青鳥趕進了房內,回頭對它道:「要惹事生非隨你,不過,別在這家客棧裡。」 青鳥落在房中一張籐架上,嘰咕道:「那小東西身上有妖氣,那牛鼻子裝腔作勢胡亂作法,本鳥看不過去,嘎嘎。」 「妖氣?」楊真大驚,不為別的,只為那是□娘的孩子。 「青鳥,你有辦法救那孩子?」楊真此時沒有法力,只能乾著急,他沒想到初下山,就遇到了這樣的事。 「一時半會死不了,咕咕,本鳥聞到酒香了,咕……」青鳥扇動翅膀,閃了一閃就飛得不知去向。 楊真哭笑不得,他是拿這妖鳥無法。 不到片刻,夥計就送來了酒菜,門剛關上,敲門聲就響起,他開門一看,卻是早上買走他皮裘的華衣青年,這人一臉笑容抱拳道:「這位兄台,又見面了,方纔那怪鳥可是有主之物?」門方開,他目光就在往屋子裡掃視。 楊真抬手一揖問道:「正是,這位兄台不知有何見教?」 那青年也不客氣,開門見山道:「如此靈性之物非同等閒,不知兄台肯否割愛與在下?」 楊真笑著搖頭,那青年也不吃驚,遊目一周卻沒有發現青鳥蹤跡,不免有些遺憾道:「果然如此,兄弟想來非是凡俗之流,本人冒昧,倒教兄弟笑話了。」 楊真見他坦率,也不想騙他,只是頷首微微一笑。 「在下姓武,兄台看起來不像是本地人?」 楊真見他無意離去,心中一動,伸手邀請道:「在下姓楊,這位武大哥若不嫌棄,就一起坐會?」 武姓青年爽朗一笑,也不客氣,道:「楊兄,如此在下就不客氣了。」 他落坐一席後,反客為主拿起酒壺先嗅了一嗅,眉頭一皺,還是一人滿上一杯。 楊真見微知著,笑道:「這酒可是不合口味?」 武姓青年朗笑道:「在這僻壤之地也算湊合了……相逢就是緣,來,為你我萍水相逢乾一杯!」說著,舉杯相邀。 楊真聽那院中仍舊傳來作法叱呵頌咒之聲,心知一時半會也解決不了□娘之急,索性定下心來,拿過面前的杯子碰上一碰,見對方一飲而盡,他生平第一次飲酒,也不肯落於人後。 溫酒入喉,一股辛辣之味灌入肺腑,楊真只覺一陣熱力蒸騰,渾身升起了一股暖意,大感舒心,半晌才緩過來,抬頭卻見武姓青年又倒上了一杯。 酒過三巡,武姓青年見多識廣,一席話來,已經與楊真熟絡一片。其間他自稱洛水府公差,前來採辦公需之物,楊真則自詡山中隱士弟子,兩人彼此報了大名,稱兄道弟。 武令候見酒壺見底,遂要告辭,方起身忽然道:「這客棧東家小孩染了疾,兄弟以為那道士……」說了半截,他卻打住看著楊真的反應。 楊真躊躇半晌,道:「我觀那道士略通煉氣之術,不過在下以為,他不過是跑江湖的方士一流,這麼折騰只怕勞而無功。」 武令候頓然回身大笑道:「楊兄神氣內蘊,飄然出塵,想必非池中之物,難怪武某有一見如故之感。武某尚有要事在身,有暇再與兄台謀它一醉。」說罷洒然而去。 楊真心中稍感驚訝,暗道這人莫不是看出他是修道之人,回頭一想也覺不可能,畢竟他一身修為盡廢,渾身無分毫真元可用,看上去頂多比尋常人精氣神健旺一些。 他再回到窗前,此時庭院中作法方歇,看熱鬧的人群漸散,庭院中香案上火燭點點,雞酒果品在貢,滿地黃色燃符飛落,在一天飛雪中,很快熄滅。 □娘抱著孩子與其夫家一起向那道士感恩戴德,同時遞上紅包,表示敬神。 楊真一轉念,興許那道士有點來頭,暫且放下為□娘的牽掛,待夥計收拾後,閉門脫靴,躺倒榻上,他需要思考一下日後的去向。 失去法力意味著他跌落凡塵,儘管他僥倖並未失去逍遙長空的來去之法,但他並不打算再輕易使用天誅。令他甚感困擾的是,今後必須遵從民以食為天的法則,車船行止都得靠錢財支撐,他無門無路,如何討得生計? 他不能從當初山下年少的生活經歷找到答案,思來想去,怎也沒有頭緒,出世多年,這山下的世界對他來說已經完全陌生了。 不得已,習慣性地打坐冥想起來。 姬香對他講的話,他並沒有忘記,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就不會放棄恢復法力,儘管他知道那很渺茫,幾乎難若登天。 他想起了在萬青谷那段不能煉氣的日子,《截神道》這個煉神之法,頓時在他腦海裡揭開了一道門縫。 在乾坤印的守護下,他心神很快臻入了玄冥之態,修煉起那脆弱的元神。 很快他發現天地元氣仍舊在他身遭無所不在,卻是無法進入他百脈運轉,但這已足以讓他有了方圓十數丈的六識感知力。 幾個時辰飛逝而過,夥計前來為上房暖爐添炭火之時,將他從入定中驚醒過來。此時已是掌燈時分,外面的飛雪也停歇了下來,市集也停止了喧囂,只有碼頭零星傳來號子聲。 楊真決定下樓走一走,剛走下天井樓梯,在門庭處他就碰上了和夥計一起,正在親自動手撐竿上燈的□娘。 □娘衝他微笑著打了個招呼,方錯身而過,楊真卻突然叫住了她:「老闆娘,令郎的病可有好轉?」 □娘一怔,吩咐夥計繼續幹活,收手道:「難得公子有心,可惜小兒他……」說著她臉色有些黯然。 楊真不再猶豫,道:「在下略通歧黃之術,也許能幫得上忙。」 □娘抬眼看了看楊真,自然有些不信,楊真雖是神采出眾,器宇非凡,但若說他是擅把脈診病的大夫,只怕任誰也不敢輕易置信。只是這年輕人給她一種莫名的好感,令她不忍拒絕。 這時,一陣爽朗的大笑聲從客棧門庭外傳來,武令候率領幾名護衛捲著一陣寒意,一身風雪地趕了進來。 「依我看楊兄只怕通的不只是歧黃之術,老闆娘還猶豫作甚?」 □娘看著武令候和他身後的一群人,目中有些懼意,只是強笑道:「大爺說的自然不假……那就,麻煩公子了。」後一句,她目光回落在楊真身上。 「武某也去見識一番,老闆娘不介意吧?」武令候說時,揮手令一旁隨從自行散去。 「大爺請隨意。」□娘強笑一聲,顯然對那武令候有所顧忌,翩然掌燈領路穿堂往後院行去。 在一間廂房內,楊真見到了包裹在襁褓中的小傢伙。油燈下,小孩白胖的臉上明顯透著一股青氣,眉心卻赤紅若火,嘴角還泛著白沫。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驚人,滿是豆大汗珠,小身子一直在微微發抖。 □娘一家都來了屋裡,圍在楊真身後,只要孩子有一線希望,他們都會抓住那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楊真一邊聽著□娘絮絮叨叨地講述著孩子發病徵兆和救治經歷,一邊在心中與白纖情交涉著看法。 「這妖氣還很弱,拔除並不難……」白纖情略微施法一探,就作出了結論,「不過依奴看,要找到妖氣源頭才能根治。」 楊真臉色先一鬆,又是一緊,道:「源頭,難道這裡真有妖……妖怪作祟?」 白纖情咯咯竊笑道:「不必避諱奴,這不過是一些散妖遊魂,失去意識後,自行尋鼎再生,成不了氣候。」 楊真沒好氣道:「那趕緊替這小傢伙拔除再說。」他已經注意到郭屠夫看他的目光已有幾分懷疑和不善,他深知這大叔的脾氣暴躁,不敢多耽擱。 白纖情取笑道:「那就得你這假郎中配合奴一番了。」 眾人見楊真收手,目光紛紛落在他面上,□娘急切道:「公子,可曾看出點什麼?」她心下還是有些不信,以為楊真不過是誰家初出茅廬的郎中。 負手站在人後的武令候,也目閃精芒地盯著楊真的反應。 楊真本想沉吟一下,想想措辭,見郭屠夫撫著粗黑硬渣的鬍子,瞪著殺氣洶洶的牛眼,趕緊道:「令郎身中妖氣,非尋常藥石可治……」 果然不等楊真話完,郭屠夫怒道:「今日那臭道士也這等說辭,你這小娃娃莫不是也來我郭家打秋風?」 「爹!」□娘低叫了一聲拉住父親,向楊真作了個歉然的表情,「請公子但說無妨,小兒這病再拖不得了,若再治不好,只怕,只怕是……」 □娘的丈夫站在一旁,也一臉焦急之色,卻拙於言辭。 楊真微笑道:「郭大叔、□娘你們放心,這孩子病包在我身上了。」 □娘頓然一喜道:「公子所言可實,可需要籌備……」 楊真知道她在轉什麼念頭,笑著打斷:「不用,你們退後少許,看著就行。」 他再度斂袖探出了二指,點在嬰孩的額頭上,一股白色乳光滋生而出,很快罩住了整個襁褓,嬰孩上下都沐浴在潔白的光華中,漸漸呼吸平穩了下來,臉色青色褪去,浮現紅潤之色。 這神乎其技的表現,當場鎮住了郭氏一家,武令候在後更是雙目奇光大放,一臉振奮之色。 盞茶工夫,楊真收手,回顧眾人道:「孩子沒事了。」 「恩公大恩大德,□娘永世不忘,明兒郭家就給恩公豎一個長生牌……」□娘無限歡喜地抱起孩子,本熟睡的小傢伙突然醒來,咯咯直笑,陰雲散去,頓然一屋子歡聲笑語。 「恩公,請受我這莽夫一拜!」郭屠夫二話不說,一臉愧色,迎著楊真就要拜倒。 「不敢當,舉手之勞。」楊真手一托,郭屠夫雖是力氣過人,卻怎也按不過他。 「難道恩公在怪□娘爹爹出言無狀,□娘在這裡賠罪了。」□娘將嬰孩交給一旁歡喜不勝的丈夫,也要拜倒,同樣也給楊真阻止了。 一旁武令候出言勸道:「楊兄弟,受他們一拜又有何妨?」 楊真在心裡歎息一聲,放棄了表明身份的打算,生受了這父女一拜。 「不過若要求往後一家平安,還要作一件事。」楊真環顧了廂房一周,根據白纖情的指示,目光落在一面牆壁上的小供台上。 眾人已把他奉若神明,見他盯上上面的小玉像,□娘會錯意道:「恩公若是不嫌棄,這塊明玉就奉送恩公了,其實這尊玉佛不過是跟一個遊方和尚化緣討來的辟邪之物。」 楊真微一錯愕,伸手取下那玉像,看了幾眼,當下道:「這妖邪本體就在這玉中藏身,卻為佛家真言所困,只好借令郎童身施法吸取命元。斬除其根,自然你們就無須再擔心了,這塊玉佛容我留一個晚上,明早你們再來取回。」 □娘感激無以言表,自然滿口應允。 楊真再看了眼那襁褓中的孩子,眉清目秀,跟□娘倒有幾分相仿,索性好人做到底,從乾坤印中取出一個玉瓶,倒上三粒紅色丹丸交到□娘手中,道:「這是道家養氣補元丹,令郎元氣有傷,半月服上一粒,可保他安康。」 「恩公……」□娘怔怔地望著楊真,忽然左右一把拉住丈夫和郭屠夫,一家三口再度拜了下去。 楊真不及阻攔,只好任得他們,他望了廂房內一張張黃色辟邪符,又笑道:「那些符咒都大可揭去。」 □娘立即吩咐一旁的丫鬟道:「都揭了去,那騙子的東西一個不留。」 楊真這才告辭,武令候寸步不離地跟上,□娘親自將他們送出了後院,說要準備大治酒席招待楊真,卻給他一力推辭。 回到客棧樓閣,武令候站在門房外走廊上,強拉著楊真的手,雙目放光道:「楊兄定是師出仙道之門,這一身好本事,武某佩服得五體投地,不知有否興趣陪武某一起出去闖蕩一番,這天下不寧,正是楊兄大展身手之時,不知……」 楊真知他來歷不凡,一時也揣摩不透他的真實用意,只好道:「在下喜好自由自在,武兄好意心領了。」 第六集 浮生如夢 第二章 俗道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47 本章字數:7765 楊真坐定不久,上穿紅緞小襖,下襲石榴裙,打扮一新的□娘就帶著一干夥計,將一盤盤熱氣騰騰的酒菜送了進來,添上兩盞明燈,一個暖爐,一屋子頓然舒適了幾分。 待一席齊備,□娘趕走了夥計,兩人對席而坐,她斟酒舉杯道:「恩公,小婦人受此大恩,無以為報,敬恩公薄酒一杯。」 楊真連忙道:「□娘客氣了,不過是舉手之勞,切勿多禮。」 □娘一怔,想不到楊真對她如此相熟的稱呼,一杯下來,本有些緋紅的秀氣臉容,更紅艷了幾分,只好再次提起酒壺。 「恩公,來……」 此情此景,兩人對坐無言,楊真幾番意動打算告訴□娘身份,每到當口卻克制了下來。他仔細打量著這眼前這闊別多年的女子,秀麗的瓜子臉,鬢髮如雲,一雙月牙墜懸在耳發下,一雙春水明眸,正是水蜜桃一般成熟的美婦。 連飲三杯後,他酒意上湧,脫口而出道:「□娘這些年過得可好?」他剛出口,就知要糟。 果然□娘先是一怔,而後一臉羞怯之色,垂首蚊聲道:「恩公,此話從何說起……」 楊真暗罵自己一聲,自己跟登徒子有何兩樣,趕緊補足道:「我是說□娘一個女子之身,掌這麼大一個客棧,當不容易才是。」□娘神色這才緩了過來,又給楊真斟上一杯,才緩緩道:「不怕恩公笑話,妾身也實屬不易,爹爹他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我那相公為人老實,妾身只能獨立支撐。不過,總算還能在這太平之地謀個活路,比起南面兵荒馬亂卻要好上許多……」 說著她歉然一笑,又道:「您看,妾身光顧著說自己,恩公卻又不知是哪裡人士?」 「哪裡人士?」楊真喃喃唸了一聲,「楊某雙親早喪,蒙師尊帶上山中,卻也說不得哪裡人士。」 「說起恩公傷心事了,妾身不該……」 「無妨,世事已往,就由它去。」 □娘也不知被牽動了什麼心事,幽幽道:「世人多命苦,妾身命也算好了,也該知足了……來,恩公,妾身再敬你一杯。」 兩人再飲了幾杯,酒菜也差不多了。末了,□娘突然低聲道:「隔鄰的武大爺是官府中人,請恩公小心行事。」 楊真有些不明所以道:「官府中人又何妨?」 □娘恍然一悟,頗有些自憐地垂首道:「恩公本事非凡,自也非是尋常人,是妾身多慮了。」 楊真自是明白她的好心,當下謝過。 □娘叫來夥計收拾妥當,為楊真房間再準備了一套新的被褥,派來後院丫鬟小心伺候了他歇息,這才告辭離去。 楊真剛準備熄燈躺下,就聽見「砰!」一聲驚響,卻見青鳥兩腿蹬爪朝天地翻倒在地板上,露出青白的肚皮,歪著小腦袋,不住嘰嘰咕咕亂嚷,酒氣撲面而來。 「你這死東西偷酒喝去了?」 「楊……小子,來陪本鳥,喝酒……」 楊真懶得理它,吹了油燈,和衣躺下,忽然一塊硬石頭擱著了他,摸來正是那塊玉佛,心中念道:「狐娘,這玉佛要勞煩你了。」 他盤膝坐穩,雙手捧著玉佛,漆黑的帳幕中,一陣白芒大放,內中梵光一閃而滅,一道血紅的異芒在白光的包裹中浮在半空,不住地掙扎,企圖脫困,煞氣十足。 「奴有個主意,召出你那柄天魄神兵。」 楊真應聲起出了天誅,益發變得透明的小劍閃著金光,剛飛出,就為那團妖魂吸引,一頭栽了進去,轉眼就將那團妖芒吞噬了個乾淨。 「這……」 「天魄神兵果是女媧族不傳之秘,這妖魂法力不弱,卻沒有分毫抵抗之力,你失去法力還能駕馭它,實屬是個奇跡。」 「這妖魂從哪裡來的,怎會出現在這樣的地方?」 「奴也不知,它妖識並不完全,已經完全失去了神智,只有本能……」 就在楊真打算結束對話時,白纖情突然道:「對了,那個武令候身上有煉氣之兆,修為雖是很弱,但跟你崑崙派的氣息有些接近。」 楊真不以為怪道:「聽我大師兄說過,凡俗當中有一些膚淺的煉氣之法流傳於世,我崑崙派在山下也有一些世俗道派弟子,專為仙府打探民情搜羅門下。」 白纖情低應了一聲,沉寂了下去。 楊真腦海中相繼浮現蕭清兒,仙府諸人,□娘,最後是武令候那熱切的笑容,一陣酒意湧來,昏昏睡了過去。 半晌,一個白影現身,輕輕為他拉上被褥,放下帳幕,又隱沒了去。 天剛破曉,楊真突然從夢中驚醒,他回想起夢中那陌生的一幕幕,再無睡意。俗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卻剛好顛倒了過來。 每多一日,就有多一份陌生的記憶貫入他的意識中,令他無端惶恐的同時,也倍感無奈。 神思飛越片刻,他沉心入定,神念散佈開去,突然,客棧上房樓閣內一陣響動聲引起了他的注意。 「武爺,老神仙回來了,可以起行了。」 「好,他老人家可有隨行之人?」 「他老人家孤身一人,武爺。」 「哦……」武令候的聲音有些失望。「給我伺候好老爺子,若有差池,軍法伺候!把你們帶的貨趕緊押上,午後出發。」 「是,武爺,可是……」 「我在等一個人,也許是這趟意外的收穫。」 一陣急快的腳步聲從楊真神念中遠去,他六識回轉,再無心思打坐,揭幕起床,青鳥的蹤影已早不見了。 門房外守候的夥計送上熱水,洗漱一新後,在暖爐餘熱裊裊中,楊真走出上房,一陣寒意襲來,不禁縮了縮身子,他不由想起了當年同樣是這間客棧做夥計的時光。 肆虐了一夜的風雪歇了下來,客棧內已是一片忙碌之象,一些趕早的客商已經在下面樓堂用上了小點,櫃檯上□娘一眼瞄了上來,方要招呼楊真,卻聽內堂夥計一聲大叫傳來:「不好了,不好了,有偷酒賊,有偷酒賊……」話音未落,一個夥計慌慌張張跑了出來,樓堂內一陣瞠目。 □娘走出櫃檯,叱呵一聲:「休要驚慌,說清楚。」 「酒窖酒都沒了,只剩下空罈子……」 □娘急急忙忙在夥計帶領下,趕進了內堂伙房。片刻後,□娘面無人色走了出來,後面跟著垂頭喪氣的夥計。 樓上的楊真心中一個咯登,登時想起了一早不見的青鳥,趕緊下了樓,找上失魂落魄的□娘道:「□娘,這酒賊,只怕我認得。」 □娘和那伙房夥計齊齊目瞪口呆。 楊真叫住那夥計,問道:「你可曾見了一隻鳥?」 那夥計撓撓頭,突然一拍腦袋道:「是有一隻鳥,好死不活的躺在罈子堆裡,我一時慌張,也沒多留意……」 □娘恍然驚道:「可是昨日與那道士搗亂的怪鳥?」 楊真苦笑道:「那鳥是山中異類,是我一個伴兒,只怕□娘的酒都給這死鳥偷到肚子裡去了。」 「什麼異類?本鳥是那天上的神鳥,咕咕……」說話間,青鳥竟打著飽嗝撲撲飛了出來,歪歪斜斜落在楊真肩膀上,小翅膀還打了個踉蹌。 「你這死鳥!喝了多少,都醉成這樣了?」 「楊小子,本鳥還沒喝夠,咕咕……」 青鳥叫著,又打了個飽嗝,滿身酒氣,容不得眼前兩人不信,楊真無奈道:「□娘算算有多少損失,我照著賠上就是。」 「這,這……」夥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知道瞪著青鳥發傻,何止他,一干早客也呆瞪著這一人一鳥說話。 □娘半晌回過神兒來,昨日楊真的神通不能讓她不信,世上還有如此神奇的怪鳥,她展顏笑道:「不過是幾壇私家釀造的劣酒,恩公這樣說來,□娘可是愧煞了,小兒一命還是恩公所救,□娘還來不及報答……」 楊真心中頓軟成一片,乾笑道:「□娘言重了,楊某這一早就打算離開河陽鎮,正打算跟你告辭呢。」 □娘頓然一臉急色,有些嗔怨道:「恩公莫不是嫌棄□娘照應不周?」 楊真從袖中取出玉佛交回到□娘手中,道:「我只是路經此地,打算從水路前往中原一遊,□娘不須掛懷。」 「楊兄若走水路,不若搭武某的順風船如何?」樓閣上,武令候大步走了下來,身後跟了兩名隨從。 半個時辰後,河陽鎮外,小碼頭上。 一艘三桅帆船停靠在岸,甲板上水手喊著號子,武令候率領一撥軍士站在船頭,正準備揚帆開拔起航。 □娘抱著孩子和一家人,親自前來為楊真送行,先是要送上禮金,為楊真推卻,□娘靈機一動卻要他給孩子起個名字。 楊真抱過包裹在層層棉褥中的小傢伙,在寒風中,小傢伙轉了黑溜溜的小眼睛,直瞪著他,透著幾分頑皮和機靈。 □娘的丈夫囁嚅著想說什麼,卻給楊真看在眼裡,笑問道:「這孩子姓氏?」 郭屠夫作勢咳了一聲,□娘卻善解人意地看了丈夫一眼,道:「拙夫姓衛。」 楊真思忖了片晌,為人起名,可是破天荒頭一遭,他目光落在碼頭一片清平熱鬧的景象上,當即有了主意道:「就叫衛靖安吧,守得天下清平,舉世平安。」 □娘的丈夫頓然一臉激動之色,郭屠夫黑著臉一臉不快,□娘卻歡喜道:「恩公非同凡人,這孩子逢此大劫,有恩公護佑,定能安然長大。」 「楊兄,該起行了!」樓船上,武令候響亮的嗓音傳來。 楊真將孩子交還給□娘,登上舷梯,再看了眼那少年夢中的人兒,揮手作別。他在這裡停留一夜,未嘗沒有等待山中來人之念,這一刻,他終於放下了。 樓船緩緩離開碼頭,破開大江迷霧,轉過大河灣,駛向了未明的遠方。 頂層雀室望台上,武令候趕走一幹部屬,與楊真並肩而立,遙望在船身顛簸中起落的大江沿岸,他有感而發道:「上游這幾百里急流,也只有武某才敢起這樓船往返。」 見楊真心神不屬,笑著調侃道:「莫非楊兄捨不得那小娘子?」 楊真見他一臉曖昧之色,有些不悅道:「武兄麾下如雲,出行坐駕威風八面,當是權柄在握,楊某搭這順風船,倒是冒昧了。」 武令候立時抱起了撞天屈:「武某也有苦衷,南疆蠻族探子早深入了我腹地,此行事關重大,在下不得不謹慎從事。」 楊真點頭不置可否,默然片刻,問道:「我並不在意武兄的身份,只是武兄特意請我上船,只怕另有用意吧?」 武令候目光深注楊真道:「楊兄肯否坦白告訴在下你的來歷?」 楊真忽然笑道:「你就不怕我是那什麼南疆蠻族探子?」 武令候抬手指了指西方,壓低聲音道:「楊兄可是來自崑崙山中?」 楊真見武令候一臉渴慕之色,甚有幾分狂熱,有些不解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武令候哈哈大笑一聲,彷彿得到了楊真的確認,一把拉住楊真道:「楊兄請隨我去見一位長者。」 順著甲板走廊,兩人下到二層飛廬的一間獨立艙房,武令候恭謹站在門外,敲門道:「師父,令候求見。」 「為師不見俗人,你莫不是把為師的話當作了耳旁風?」一把蒼冷不近人情的聲音傳來。 「師父,弟子的朋友來自崑崙山。」武令候臉色一變,更趨恭敬了幾分。 沉寂了片刻,艙門無風自開,武令候向楊真打了個眼色,領頭而入,寬闊的艙房內除了一張軟榻和幾張軟墊,別無他物,當中一個骨胳清奇的灰袍老道盤膝靜坐,一柄細軟的銀白色拂塵挽在膝前。 見兩人進來,老道目光直落在人後的楊真身上,細長的雙目放出一線精芒,片晌,他背脊一挺,枯瘦矮小的身子彷彿憑空長高了一截,他厲聲道:「哪裡來的毛頭小子,敢稱崑崙山來?」 本滿心邀功打算的武令候聞言大駭,站在一旁說不出話來,楊真卻是若無其事道:「在下如何當不得崑崙山來?」說話間,自有一股崑崙聖道弟子的傲氣,哪怕他失去了法力。 武令候趕緊打著圓場:「師父,有話好說。」 老道充耳不聞,輕撫頷下花白的鬍子,冷聲道:「老夫通州懸空觀玄機子,乃崑崙派外門弟子,你身上沒有半分法力真元,非我道門中人,還敢硬撐?」 楊真念轉間,有些明白過來,敢情是懷疑他的身份,當下道:「在下是崑崙玉霄散人門下,至於本人法力……這是本門之秘,請恕不便相告。」 「玉霄散人?」玄機子深陷的雙目一突,一擺拂塵,如同輕雲一般騰空,寬袍翻飛,一隻枯長的大掌從大袖中探出,同時一股奇大的吸力罩向了楊真。 楊真沒有任何反抗,也來不及反抗,就給玄機子一把抓住了手腕,擒入手中。然而,他剛要送入真元封閉楊真氣脈,卻發現渾渾沌沌一片,根本無從輸入真力。 「師父,手下留情!」 玄機子動作快若電光石火,武令候眼睜睜看著楊真落入師父手中,半晌才反應過來。 「說,你是哪裡來的,敢穿一身仙府弟子打扮招搖撞騙?」 「老道,莫要欺人太甚!」在玄機子手上加力下,楊真的呼吸猛然急促了起來。 「若不吐實,這就是你的下場!」玄機子空出一袖,隨手一捲,軟榻旁幾上一個茶杯憑空落到了他手中,水汽蒸騰的同時,杯子轉眼就化做一灘石粉飄落一地。 武令候情急道:「師父!」 楊真硬聲嘲諷道:「玉霄散人都不知道,虧你還敢自稱道門中人。」他說的玉霄散人倒非生造白捏,玉霄峰上一代主人正是這玉霄散人,乃是崑崙上上代太字輩真人。 「好小子,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玄機子一臉鐵青,再顧不得滿腹疑竇,一掌抓住了楊真的脖子。然而他瘦小的個子縱然伸手,卻也只能勉強構著身材挺拔的楊真,顯得頗為好笑。 楊真嘶聲竭力道:「三清道無悔,七情六慾關,你這等脾氣難怪當初給踢出了山。」 玄機子猛然怒髮衝冠,一臉漲得通紅,就要對楊真下重手。他眼前卻有一道白光閃過,人轟然飛了出去,撞在艙壁上,又滾回軟榻,連翻了幾個身,落在几旁,一時起不得身。 一連串驚變,令一旁的武令候目瞪口呆。 武令候這才慌了神,見楊真揉捏著脖子,俯首大口喘息,沒有繼續進擊,這才放下心來。他趕緊上前扶起玄機子,躺在了軟榻上。 只見玄機子臉色蒼白,口角溢血,好半晌都沒緩過氣來。 「楊兄,我師父他?」武令候回頭一臉焦急之色。 「他沒事,這是給他一個教訓,要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話音剛落,楊真踉蹌轉身退出了艙房。 前艙憑欄而立,楊真看著底層一身皂色戎裝的軍士,一絲不苟地站在各個角落,剛才的動靜分毫沒有影響到他們,不由暗驚武令候手下紀律嚴明。 他摸了摸手上青紫的五指淤痕,在心海裡抱怨道:「狐娘,你早不出手,害我差點給那老道捏死。」 白纖情冷冷哼道:「誰讓你跟那□娘眉來眼去,活該!」 楊真苦笑無言,沉默一陣後,道:「看來山下也不太平,只能見步行步了。」 好一陣,白纖情都不說話,楊真只道她還在生氣,只好無趣道:「青鳥又不知跑哪兒去了。」 「楊兄。」武令候步履沉重來到楊真身後,看著楊真的目光有了幾分敬畏和小心,「家師一時衝動,還請楊兄見諒。」 楊真擺手道:「到洛水城地頭,你我一拍兩散,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他沒心思與官府中人打交道,方才玄機子的所為,令武令候在他眼中的印象陡然一落千丈。 在他看來有其師,必有其徒,且武令候無故示好,必然有求於人,他並不打算參與到俗世勾當中去。 「楊兄是不肯諒解在下師父了? 「楊兄莫不是誤會在下與師父謀算你?這是天大的冤枉啊! 「楊兄……」 武令候連呼幾聲,卻見楊真都兀自佇立,不言不動,他苦笑一聲,不再說話,自顧為楊真指點了為他準備的艙房,獨自離去。 過了好一陣,白纖情輕聲道:「這姓武的對你沒有惡意,你何苦……」 楊真奇道:「你怎知道他沒有惡意,難道你能看穿他的內心?」 白纖情有些失望道:「看來你並沒有完全找回天歌的記憶,我狐妖族不僅是妖族九部智慧第一之族,更精擅通心觀人之術。」說罷,她幽幽歎息一聲,也不知在歎息什麼。 楊真突然不快道:「莫天歌是莫天歌,與我楊真何干,為何我一定要記得他所言所憶?」 白纖情想不到楊真有這樣一番言語,失望道:「是奴逼你太緊了,不管怎樣,都改變不了你的身世,你……」 「夠了!」楊真怒然打斷,說完拂袖轉向身後一側的艙房而去。 這是一間與玄機子一般大小的艙房,佈置無二,楊真一眼瞧見自己那件武令候買去的大氅,心中對武令候更添厭惡,一把將大氅掃下了軟榻,盤膝坐了上去。 當即他拚命練起了功,誰知心中煩躁的他,始終不能入定,良久,「啪!」他重重擂了榻子一拳,躺倒了下去。 自己終究是廢人一個,若是沒有白纖情,沒有青鳥,自己在這山下只怕是寸步難行,不僅不會治好□娘的孩子,只怕那玄機子一根指頭都能殺了自己。 一陣頹喪和陰雲浮上楊真心頭。他初下山時背負的意氣和不顧一切的決心,忽然崩塌成了一片。 我是個廢人,廢人! 師娘鳳嵐斗室約談的無情,蕭清兒在虹橋上的淡然相拒,與楚勝衣鬥法決戰中白狐赴死一幕……一幕幕在腦海中飛逝而過。 方纔那叫玄機子的老道頂多不過是辟榖期修為,竟也為他輕辱,也許要做一個徹徹底底的凡人,才能擺脫三千煩惱? 除非接續回被九曜飛仙訣反噬盡毀的氣脈,否則此生仙道無望,僅有的兩條可行之路都早已自絕,他也許真該認命了? 第六集 浮生如夢 第三章 武陽王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48 本章字數:8080 船行到傍晚,進入一段狹窄河段,行船開始劇烈顛簸起來,外面水手大聲喊著號子,操漿急行。 楊真搖搖晃晃地走出艙房,卻見天是鉛灰的,陰沉沉一片,風高浪急,身形隨甲板跌落浮沉,好不容易才登梯來到三層望台上。 武令候和玄機子都在此處,前者緊張地指揮著水手和護船軍士,巨帆已經降下,升起了小帆,顯是逆風襲來。 此時,只見兩岸雪白的河谷聳立,河道越來越狹窄,前方進入了一段迂迴的河道,浪濤翻湧,惡水橫行,卻不見滔滔河流去處。 「師父,這逆風來的突然,前面有暗礁,只怕要您親自出手了。」 武令候腳下八字不丁,如釘子一般牢牢紮在甲板上,他一旁的玄機子卻雙手負後,自如林立,在長風下,道袍飄飄,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他聽聞徒弟的話,只是微微頷首。 楊真看著自己扶著艙壁,還跌打晃悠,頭暈目眩,不由苦笑。 「楊兄,轉過河道這一段就好了。」這時武令候才注意到楊真的到來,見楊真立身狼狽,頗有幾分不解,卻沒有多想,他目光緊緊盯著前方水手的指示。 玄機子回頭神色複雜地掃了楊真一眼,注意力很快又轉到了越行越急的江流上。 轟!船身猛然一震,為暗流一卷偏離了航道,衝向了陡峭的江岸,河谷山壁在船前不住逼近,兩岸危崖相夾,危急萬分,下層操漿的水手號子聲喊的更急促了。 「師父!」武令候剛叫了一聲,玄機子猛然拔身而起,雙足落在樓台欄杆上一點,繼續飄飛了起來。 老道從大袖中陡出一柄短劍,清喝一聲,凌空劍舞,一道道青色劍光閃動,連成一片,一道青色波紋繞著老道週身,在空氣中蕩漾開去,很快狂風大作,捲向船帆,樓船漸漸開始拉回正道。 就在這時,玄機子不知為何氣機一阻,劍訣施展不下去,在半空晃了晃,直跌落了下來,給武令候飛身躍起一把扶持落下。 此時船剛轉進大灣谷,眼看即將脫險,又面臨了危機,大斜身轉彎的船頭,又衝向了陡峭的岸谷。 武令候顧不及許多,回頭大喝道:「楊兄,還不出手召風導正航向,這一船軍士就要裹身魚腹了!」 楊真耳膜一痛,為武令候暗含真力的聲音刺了一下,為難道:「非是不欲,是我不能啊。」 一臉蒼白的玄機子喝止住武令候,道:「他不願出手就罷了,我等俗人何需求人!」 楊真臉色紅一陣,白一陣,連連呼喚白纖情,也不見動靜,心中焦急,難不成今日要葬身怒江不成? 砰!巨大的船身又撞上了暗礁,一聲喀吱破裂聲傳來,形勢更趨危急了。 「咕——」這時天上一隻巨大的飛鳥翩然掠空而來。 「青鳥——」楊真顧不得連爬帶摔,抓住船纜高喊道:「快幫忙,要撞山了!」 青鳥盤旋在樓船外,聽了楊真的話,怪叫兩聲,斜掠俯衝船舷外側,大翅一拍,一道怒濤一般的罡風頓時轟然將船身捲了開去,險些給打翻了。 船台上下一片驚呼和碰撞跌落聲,浪花卷落甲板,抽打著船艙,「蓬蓬蓬!」如擂鼓一般轟鳴不絕。 青鳥又掠到了另一側,展翅再拍來一道狂風,樓船又一陣顛簸,在怒濤急流中掙扎。 青鳥好像玩上了癮頭,連連怪叫,左右來回飛撲,狂風八方陣陣席捲,一艘長十多丈的大船在江面上來回跌轉,卻也總算脫離了危險。 突然一聲驚呼,有人跌進了江水中,轉眼就捲入了碧綠的水濤浪花中。 楊真在一側趴著,剛巧見了個正著,當即高喊道:「青鳥,救人!」 青鳥這才發覺不妥,低低滑翔回掠向江面,一道青光如蛇栽入水中,落水之人就給它抓了起來,這妖鳥耀武揚威地盤旋一遭後,才鬆開鐵爪,將那人一身濕淋淋的扔落在船頭。 這一連串變化如驚濤駭浪,直讓人難以喘息,大多人沒有反應過來,船已經駛出了河灣,轉進了漸漸開闊許多的航道,船身也趨平穩了下來。 回到船艙大廳,舊傷復發的玄機子盤膝打坐,武令候和楊真對坐無言,廳心桌案上青鳥守著不知從何處弄來的酒罈子,神乎其神地吸水如龍,一會兒就給喝了個精光。 見天色沉了下來,武令候吩咐外面的親衛掌上風燈,準備晚膳。 此時船已經停靠在了一處緩流河岸旁,就此歇夜。 玄機子調息一陣,回神打量著案上呼哧著酒氣的青鳥,好半晌才吐字道:「好一隻神鳥。」說著,他看了楊真一眼。 青鳥展翅拍拍小肚子,昂頭道:「你小牛鼻子道行太差,不過學了點崑崙派的皮毛,駕個風都不成氣候,咕咕,本鳥要出去玩了。」話音剛落,化做一道青色閃電穿出船窗,消失在夜空。 武令候師徒早已見怪不驚,兩人目光齊齊落在楊真身上,想聽他有個說法。 楊真取出一個玉瓶,倒了一粒黃色丹丸,起身交到武令候手中,道:「令師傷勢本無礙,也許……是強行發動御風術,傷了元氣。」 武令候接過丹丸,苦笑道:「家師是舊傷復發,倒不是楊兄的緣故。」 玄機子緩緩接過武令候手中的丹丸,拿在手中,神色陡然激動了起來,雙手直哆嗦,他突然愴然一笑,悲歎道:「這天品養元丹老夫上一次見到還是一個甲子前,除了崑崙仙府,還有何處可出此物?」 說著起身端立,進而俯首拜倒在楊真面前,不等楊真反應,又抬首道:「貧道莽撞無知,衝撞了仙門弟子,請楊真人看在同出一脈的份上寬恕在下……」 「你這是做什麼,快請起!」楊真伸手欲托起玄機子,他卻如盤石不動,俯首不住念叨,請楊真寬恕。 武令候大驚,一旁拉也不是,勸也不是,最後只低叫了一聲師父,跟著一同跪倒在地。 「武兄,你這是作甚?」楊真大力一出,武令候看了師父一眼,倒沒怎麼猶豫,站了起來,退到一旁。 「玄機子道長請起,你我道左相逢也是緣分,再不起來,楊某真要生氣了!」 玄機子這才緩緩起身,退了回去,默立一旁。 「我入道不足十年,當不得兩位重禮,此番……乃是禁功下山歷練,玄機子道長不必拘泥身份,崑崙山內山外,都是一樣修行,若放不開胸懷,你終身也難有成就。」 楊真落坐後,玄機子聽聞若有所思,也落回了坐,武令候這才鬆了一口氣,跟著回坐,他可不想平白低了幾個輩分,多一個前輩出來。 玄機子清削瘦苦的面上,透著黯然和羨慕,神色複雜地看著楊真,道:「楊道友仙緣深厚,玄機子……玄機子望塵莫及,只盼道友不嫌棄在下無禮在先,對我師徒指點一二,就是我等天大造化了。」 說著他看向了一旁坐立不安的武令候身上,清聲道:「令候,你不是讓為師上山請仙師出山麼,為師將懸空觀供奉的劍符送入山中,在深山苦等了三日卻沒有回音,想不到還是你比為師有機緣。」說著,重重歎息一聲。 武令候生性不拘小節,開朗豪爽,不若其師父那般講究山門規矩,且他身世不凡,對楊真並無許多生畏,當即抱拳笑道:「武某初見楊兄品貌不凡,本有結交之心。 「後來一再見證楊兄特異之處,回頭細思家師所提及,印證楊兄仙袍上的劍丸符記,這才大喜過望,一力引楊兄同行。哈,沒想到竟然挖到了個貨真價實的仙府中人。」 楊真不欲在這個話題上糾纏,直道:「玄機子道友上山送劍符,可有要事?」 玄機子神色凝重道:「凡俗等閒之事,我等外門世俗弟子當不敢勞煩聖道仙府,只是年來,天下妖魔四出,擾亂清平,我等法力低微,實難相抗,只盼仙府能遣仙師出世,還我朗朗乾坤。」 楊真心中歎息一聲,陽岐山之變,終於有惡果現世了,當下道:「此事仙府早已洞察,前不久已經有不少門人弟子分批下山,其他修真界正道也有所行動,道長不必太過擔憂。」 玄機子頓時一臉喜色,答:「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武令候卻是大喜過望,目光炯炯地盯著楊真,期盼甚殷道:「如此說來,楊兄定要助武某一臂之力,拯救南疆蒼生,這可是無量功德啊!」 楊真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苦笑道:「我現在無分毫法力,只能憑借法寶勉強護身,斬妖除魔,暫時有心無力了,豈敢妄言拯救蒼生。」 玄機子聽到法寶,頓時眼前一亮,道:「楊道友早前對貧道發出一擊,就是那法寶神力?」 楊真一怔,只能點頭默然應許。 武令候卻猶自不通道:「先前那神鳥呢,它可是厲害的緊,它不是楊兄的寵物麼?」 玄機子瞪了武令候一眼,責怪道:「如此神鳥,當是異類成道,你那點微末修為,在凡俗走動尚有可為,在仙家真人面前,不過是笑料爾。」 武令候臉色一紅,不敢頂嘴。 楊真不想輕易作出承諾,只好起身道:「時候不早了。」 玄機子師徒意猶未盡地起身,兩人這才省起楊真乃「禁功」修行,與凡人無異,這一陣折騰必定是身疲力盡了。 船行一個日夜,怒江上游相繼彙集了幾條支流後,奔南向而迂迴。這日天氣明朗,兩岸風雪漸融,氣候漸暖,江面也漸漸開闊平緩起來。 昨夜起一直未曾出艙的楊真來到瞭望台,武令候見他出來,展露出了燦爛笑容,大步迎上來道:「洛水城到了,楊兄弟昨夜休息得可好?」 楊真點了點頭,和武令候一起憑欄眺望,只見一條臥龍一般的寬闊江流環抱著一座雄偉城池,西北兩江匯聚而來,繞城迂迴東南去,其中一道穿城直入,另一道則彎折南下,直入千里平川。 武令候指點著兩岸,顧盼自豪道:「北方下來的是汾水,自城中穿越往南分流去的是洛水,怒江繼續東行,貫穿中原,千里外直抵大漢京都所在雍州居庸關外。 「洛水城依山傍水,三水繞流,可謂八方風雨臨城,得天獨厚。」 楊真突然插口道:「武兄在洛水府想必是位響噹噹的大人物,可對?」 武令候朗聲一笑,道:「家父武陽王,領洛水府鎮南節度使,在下承父命任麾下參將一職。」 楊真似笑非笑道:「看來在下一介升斗小民倒是高攀了。」在船上這十多個時辰裡,他早從隨船軍士口中隱約得知武令候的身份。 武陽王乃大漢國唯一一位外姓王爺,傳聞中武解陽少十八領兵,武功蓋世,與深藏南方萬里山莽大澤的蠻族征討百戰,無一不勝,令百族南蠻聞風喪膽。正因他的存在,才令大漢南疆得保太平數十年。 武令候摸了摸頷下輕髯,煞有其事地拍欄喝道:「既然知罪,為何還對本將軍盛情左推右辭?」 楊真深邃的目光,沉入江上碧波浪濤中,久久不言。 武令候見狀垂歎一聲,道:「我觀楊兄所行尚無去處,不若隨我去王府住下,再決定行止如何?」 半晌,見楊真神色不動,苦笑道:「莫非楊兄嫌棄在下高攀,不屑折節下交於武某……」 楊真盛情難卻,當下只得道:「武兄言重了,在下從命就是。」 「這就對了。」武令候重重拍了楊真肩膀一下,指著臨江岸堤舟楫雲集的繁華景象道:「到了武某地頭,自當一盡這地主之誼,洛水城的好去處可是不少,楊兄定會流連忘返。」 洛水城背依北邙山,東南西三面臨水,水見三彎,整座城池躺在河曲懷抱之中,同時也是地勢高起之地,盛夏暴雨之季,也不虞有洪澇之害。 城分外廓城,內城兩大區域,外廓城是臨近城牆,與沿岸碼頭之間的外城,多是方圓千里郡縣行商走販的貨運集散中心,以及零散攤販營生之地。 在這臨近年關的日頭裡,天地皆為白雪覆蓋,喧騰的人流車船,透出一股潔淨世界中的喧囂。 城池四面各有一道城門,當中城西和城南由內城河貫通,往來船隻可通過城防柵欄水門直接出入內城。 隨著樓船直抵西城水門,楊真在高高的樓台上,看著岸上外城雲集的船隻長帆起落,來往穿梭,貨物流通東西南北四方的鼎盛景象,再仰望高達十丈,為厚厚冬雪覆蓋的雄偉城牆,不由大為期待內城之景。 武令候扶手昂然而立,享受著城牆上軍士的注目禮,再看了飄然出塵的楊真一眼,不自覺嘴角綻出一絲笑容,他有信心將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門弟子,帶進這物慾橫流的天地,再離不開去。 不論是為己,還是為南疆日漸膨脹的蠻族,他都必須獲得這樣一個強有力的支持。 隨著城牆水門鐵柵的絞車轉動,樓船緩緩駛入了一個繁華世界。 楊真也將徹底被捲入這碌碌世間,暫離雲天之上的修真界。 在仙府見慣清宮寒院的楊真,抵達城東北的武王府,繼長街車水馬龍,人聲鼎沸,酒肆茶樓高聳雲集的鼎盛景象之後,又另為大開了一番眼界。 府門開在街北,兩對石獅蹲坐,獸頭大門齊開三間,六名錦衣門衛在前,角門東西側開,王家的氣派撲面而來。 儀門三重,方算入得王府,在參天古木相夾的前庭大道上,遙望開去,白皚皚殿宇閃爍著晶瑩的光芒,一棟棟殿台樓閣掩映在雪粉壓枝的蒼松翠柏間,恢弘而潔淨。 深入府中,一路上假山怪石不勝,各處冬梅盛放,雪草蔥白,在重重院落中,穿庭走廊,軒奇壯麗的景觀叫人目不暇接。若非有侍從相引,只怕他在那院落迴廊間就會迷失了方向。 他被安排在後庭一隅僻靜的閣樓小院中,倒正合他口味。而玄機子一下船後,就獨自離去,不知去向。 梳洗一新後,楊真用過下人送來的膳食,待一切收拾妥當,已是日落時分。 在閣樓裡,輕紗玉帳中,楊真盤坐在軟榻上,嗅著房內的花草熏香,目掃房內古色古香的紅木陳設,鋪地的西戎綠絨毯,再望向後壁縷花軒窗外的庭院,如置夢中。 榮華富貴竟是唾手可得麼?縱然他對眼前一切並無多大興趣,頂多有些感覺新奇,卻並不敢保證時日一久不會產生貪戀之情,那可是修身大忌,他在心中警告自己。 既來之,則安之,他也不再多想。 剛到掌燈時分,一身錦衣玉帶公子哥打扮的武令候,神清氣爽地找了上來,他身後還跟一個精靈的藍衣丫鬟。 「走,去懷月舫,聽說來了個妙人,全城風流名士趨之若鶩,我這回出行的可不是時候,再不去,只怕連湯都沒得喝了。」 武令候自說自話,卻不見楊真動容,只好強行一把拉起了他。楊真卻皺眉道:「武兄,你不是有言南方軍危,怎還有尋歡作樂的閒情?」 武令候信然搖首,道:「洛水府所轄通州境內南十三郡征遣大軍已枕戈待旦,只待開春,就從水陸兩道進發,兵臨南疆,武某暫且留在後方,正是為戰前準備。」 楊真點點頭,又道:「令尊大人呢,他乃最高統帥,可在府上?」 武令候苦笑道:「近年來,今上猜忌,家父已甚少過問時局,空掛了個鎮南節度使,前方另有人坐鎮。秋末蠻族試探性北上,家父只遣了武某前去監軍,呵呵……家父入冬前進京述職,算日子,也該回來了。」 楊真搖了搖頭,無從插口。 武令候突然想起了什麼,拍了拍手,前廳等候的丫鬟磨磨蹭蹭地揭簾而入,捧來了一套玉袍和一領紫色大氅,重重地放在門房一側的小桌上。自楊真拒絕收回那套皮裘後,武令候也識相地不再送回,此番倒算是暗中彌補。 見丫鬟不情不願的樣子,武令候皺了皺眉,終還是沒有發作,吩咐道:「巫丫頭,從今兒起,你就留在別院伺候這位公子爺了。」 那丫鬟收回打量楊真的好奇目光,顧左右言其他道:「靈兒到別院,那小姐怎麼辦?」 楊真這才留意到這隨武令候來的丫鬟。小姑娘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水嫩的臉蛋卻是靈秀逼人,一雙月牙眼不停地眨動,如滿天星辰一般閃亮。 她穿了一襲綴有素色小花的水藍色裌襖,齊肩的絲發綁成十幾簇細小的麻花辮子,隨著她頭一搖一擺,一派清新活潑。 令他稱奇的是,她面對武令候絲毫沒有卑下之感,膽大無忌。 武令候板下了臉,睨眼道:「聽說有無邪給你撐腰,府中上下多少都要看你臉色,看樣子你都快翻天了,是不是?」 「冤枉呀,武爺。」巫靈兒登時低眉順眼,一臉純真無害地看著自己不住挪動的腳尖。 「無邪回來了,我作大哥的自有交代,你要好生伺候好楊公子,否則本公子唯你是問。」武令候盯著調皮丫頭,肅面上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是,小王爺。」巫靈兒雖扁著小嘴老大不情願,終還是委屈地點了點頭。 武令候伸指彈了丫鬟頭皮一下,叱道:「不許叫小王爺,你是明知故犯!」 巫靈兒瑟縮著摸了摸頭,苦兮兮道:「是,武爺……」她故意把聲調拉得老長,令她本別有異域腔調的口音更顯得俏皮。 楊真看著這丫鬟,不禁想起了刁蠻的蕭月兒,淡笑道:「武兄,我不慣有人伺候。」 誰料楊真的好心卻引來了巫靈兒的遷怒,她不岔道:「誰想伺候你了。」 武令候厲聲喝道:「不得無禮!」 巫靈兒嬌軀一顫,一臉滿腹委屈無處訴地垂下了頭。 楊真有些不忍道:「武兄……」 武令候堅決道:「出入府中,早晚也要有人照應,你遲早會習慣的。」隨後命巫靈兒為楊真更衣,說罷先行出門而去。 巫靈兒拉長小臉,慢騰騰上前就要為楊真更衣,卻見楊真推拒道:「靈兒姑娘,還是我自己來吧。」 「誰要給你換了。」巫靈兒抱起衣裳一把摔到楊真身上,轉身就跑了出去。 楊真捧著長袍新裘呆立了半晌,儘管他心中不捨得脫掉那山中歲月的記憶,但穿上那身道袍行走只怕更惹人注目,有前車之鑒,他只好受了武令候的好意。 待他換上一新後,來到樓下大廳中,丫鬟和武令候俱是眼前一亮。 眼前青年目如朗星,一頭長髮隨意束在腦後,玉袍紫披襯著他稍微清瘦的挺拔身姿,一派英武而不失儒雅。他額前髮梢飄墜著一縷白髮,憑添了幾分滄桑,其有些憂鬱的深邃眼神,讓人不自覺沉醉其中。 武令候不無嫉妒地調侃道:「楊兄,我都有些後悔了,你這一去只怕搶了武某的風采,哈哈……看,這小丫頭都臉紅了。」 巫靈兒本薄有緋色的臉蛋,頓時紅霞一片,她埋頭羞惱地嗔道:「等小姐回來了,奴婢告訴小姐有人欺負靈兒。」 武令候哈哈大笑一聲,拉過楊真,攜手出門,他見巫靈兒跟了上來,調笑道:「靈兒莫不是要跟著一起去懷月舫?」 巫靈兒在門前頓時止住腳步,沖兩人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她依在門廊前,待兩人遠去,臉色忽然沉靜了下來,星眸中閃動著奇異的光芒。 第六集 浮生如夢 第四章 巫女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48 本章字數:8037 武令候和楊真兩人漫步在城內洛河畔煙花地段,一路行來,河上花舫、街巷青樓酒肆內絲竹靡靡,笙歌不絕,跟熙來攘往的車馬人聲交織成一片,正是盛世繁華之象。 楊真不時看見有裝束奇特之人,便問道:「這裡有異族人?」 這時,剛行來一夥高鼻深目、虯髯橫生喝得醉醺醺的雄壯大漢,哼著小曲,這些人勾肩搭背相互扶持著,走路歪歪倒倒,行人莫不走避,生怕惹了是非。 武令候隨手指點道:「這群人膚白粗糙,體格高大,是遼州北狄人……呃,當中一個是極西萬里之外燕州的吐火羅人。」 「這怎麼分辨?」 「你瞧他一頭臉的粗卷紅毛,比北狄的鬼方人還要白,深目勾鼻,眼珠子綠得跟鬼火一樣,還有那一身臊氣十步外都能熏死人。」 楊真看得大為出奇,走了一陣,他指著路邊兩個操著異族口音大聲交涉,近乎爭吵的中年男子道:「這兩人與我中土漢民無異,又是哪裡人?」 武令候哈哈一笑道:「自東海轉怒江下來的青州夷人。」 隨後他指著另一夥走路小心翼翼,皮膚黝黑,身材矮壯,打扮卻是中土一般的人又道:「這群是南面來的蠻子,倒也學了個精乖,半年南疆局勢緊張,這些南蠻都懂得改頭換面了。」 楊真問道:「難道不怕探子混了進來,洛水府就沒有監察禁令?」 武令候笑著反問道:「為何要禁?況且真能禁得住?」 楊真啞然。 武令候伸手遙指四方,鏗鏘有力道:「這等時候,不但不能禁,還要大開四方,廣進糧倉,安定人心。 「否則,人心惶惶,這南北要衝之地,不再四海人往,我洛水府這繁華景象,只怕就像那水中花、鏡中月一樣脆弱。不過,洛水府府尹確實與父王為此爭執,至少目前看來,父王的選擇是正確的。」 楊真聞言不解道:「令尊武陽王乃一方節度使,手掌重兵,豈是一個區區府尹能指摘的?」 武令候搖了搖頭,面上浮上一層隱憂,卻未作解釋,他踩著步子吟唱道:「人生最苦為行商,拋妻棄子離家鄉。餐風宿水多勞役,披星戴月時奔忙。水路風波殊未穩,陸程雞犬驚安寢…… 「商人趨利,天大的風險也抵擋不住他們的步伐,只要有利可圖,冒著砍頭的風險也值得一試。」 楊真卻為他前面的話大為感興趣道:「聽你的樣子,倒是很熟悉他們的生活,我怎麼覺得這跟你小王爺的身份可搭不上關係。」 武令候呵呵一笑,負手道:「在下七歲就離開王府,隨師父上山修行,十五歲開始行走江湖,有一兩年就曾跟著一夥戎商行走北塞。說句心裡話,我更喜歡自由自在的闖蕩生活,可惜有些東西卻是不得不背負的。」 楊真更不解道:「玄機子老道怎會看中你這樣身份的人上山修道?」 武令候自然明白楊真的話有所指,笑著道:「你以為世俗道觀與你那仙門一般不食人間煙火?他們也要營生,一樣食五穀雜糧。 「懸空觀就在城北十里外邙山內,觀中上下幾百人,一年的生計開銷少說也有上萬兩紋銀,師父當年找上我,也許更多的是看中武某的身份吧。」 楊真自然知道崑崙山中也非是煙火盡絕,至少有大批年輕弟子在修行的同時要自力更生,也不便提起,他又問道:「像懸空觀這樣的道觀,有多少?」 「聽師父講,崑崙山的凡俗枝葉遍及九州四海,單是大漢境內就不下百座道觀,當中以通州懸空觀和雍州清風觀為首,當今天子冊封的太師聽說就是師出中南山。」 中南山?楊真想起了與崑崙派齊名的太一門,他心曉那太師多半是太一門的名下,便道:「這樣豈不是出家人也能干政?」 武令候摸摸下巴,道:「當今天子不僅禮道,更是沉迷煉丹飛仙之術,近年來疏於朝政,只怕跟那太師脫不了干係。」 楊真笑道:「人人都想長生不老,談何容易。」 武令候自是想起了當年苦修的日子,不住點頭,道:「不過說起來天佛寺的和尚廟才是遍佈天下,遊方化緣的和尚隨處可見,直可與道門一爭高下了。」 楊真聽了若有所思,正待說話,一陣馬蹄聲從後急驟而來,大道上一陣人仰馬翻,待這夥人衝了過去,武令候一臉鐵青地站在路旁,望著遠去的馬隊,狠聲道:「這群王八羔子越來越不像話了。」 「他們是誰?」 武令候擺手道:「不說掃興的事,我倒想聽你講講崑崙山中的事。」 楊真望著碌碌的人群,忽然發覺崑崙山其實一直離他很近,因為那裡的人兒始終在他心中盤桓不去,儘管如今仙府早在千里之外。 武令候見他眉頭深鎖,也識趣地不再提起,領路加快步伐沿著迂迴的洛水街前行。 不一會兒工夫,武令候突然打住腳步:「到了。」他們身後遠遠跟隨的幾名隨從快步趕了上來。 前面有一座橫跨洛水的青石拱橋,橋頭不遠正是一處小碼頭,停了不少白條條的舢板。 片刻後,他們一行登上了一艘舢板,穿過石橋,很快前面出現了一段寬闊的內河灣,河心處大小花舫雲集,當中一座花舫尤其出眾,船樓高出三層,比早間武令候的坐駕大了一半有餘。船上***輝煌,船樓舷窗中絲竹琴韻、猜拳鬥酒之聲鼎沸,甚是熱鬧。 楊真已經猜到了他們此行的目的地,隨行的六名護衛目中也泛起了熾熱之色。 登上花舫後,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艷婦領著幾名龜奴迎了上來,未語先笑道:「哎喲,武大公子有好一陣不上懷月舫了,可把奴家的女兒們想壞了。」 武令候一把將纏上來的艷婦攬在懷裡,逞足手足便宜後,撥開她的貂絨披肩,在她水紅胸兜那道晃眼的乳溝前塞入兩張銀票,這才放開了她,介紹楊真道:「艷娘,這位是楊公子,可是武某的上賓,千萬伺候好了。」 艷娘目光一下子就飛到了楊真身上去,見他有些拘謹,不由笑道:「這位公子爺好面生呀,以公子這般人才,任誰家女兒都一見難忘,看樣子……怕是頭一回來洛水河找姑娘吧,咯咯……」 楊真輕輕掙脫艷娘纏上來的手臂,不快道:「想不到武兄還是一等一風流人物,楊某可是來錯地方了。」 武令候沖楊真作了個少安毋躁的表情,對鴇婆道:「廢話少說,我等今日是沖那巫羨魚來的,那些庸脂俗粉就不用上了。」 「放心,武公子,武大爺,就是今兒人滿了,艷娘拼著得罪人,也要給您挪個位置,在這洛水府,除了老王爺,就屬您最大了,咯咯。」 艷娘也知情識趣,不再招惹楊真,吩咐一群姑娘上來招呼武令候的護衛,領著兩人入了船首登梯,直上三樓大花廳。 在底層花樓大廳坐席內,不少與美妓極盡調笑的一眾豪客風流人物,正縱情聲色,眼見兩人一路登樓,都露出艷羨之色。不過當中一些人見了武令候後,卻是臉色倏變,不敢吱聲,盡埋頭溫柔鄉去。 楊真一路看在眼裡,他對這些濃妝艷抹、脂粉氣十足的妖艷女人,頗有幾分厭惡,多少有些後悔隨武令候前來。 這時,他眼前一亮,一間***通明,極盡奢華的大花廳已經到了眼前,分立廳門兩側六名美婢當即上前。兩女為他們脫下披風,餘下四女分別掀開廳門厚厚的御寒帳幕,開道在前。 「武公子到!」廳前龜公扯著嗓子高叫道。 本熱鬧喧騰的大廳頓時安靜了下來,十多席人齊齊望向廳門,武令候先引過身後的楊真,大步直入堂中。 廳內席位都置放在臨窗處,空出了大片地方,此時席位已經差不多盡滿。 廳內四角都燃著檀香暖爐,一室溫暖如春,紅色帳幕在組組風燈的映照下,令整個大廳充滿了緋紅曖昧。 武令候不懷好意地盯著上席一個正摟著兩個美妓熱乎的錦衣青年,大搖大擺走上前去,陰惻惻地道:「我道是誰,原來府尹公子也在,嘿嘿。」 「你,姓武的,別以為我怕你,我……」那錦衣青年登時站了起來,說話有些哆嗦,顯然在武令候前吃過苦頭。 「武某不在這些日頭,洛水的姑娘們怕都給你爪子佔盡了便宜,看來我那妹子給你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哈哈。」武令候這才恢復了他公子哥一面。 「姓武的你熊什麼,這回平南大軍,你爹不也被晾在後頭……」 「我呸!他***,你跟老子熊,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兒敢情是活膩了?老子殺過的人,比你摸過的奶子還多,狗東西……」 「砰!」武令候一靴踩在案上,虎目生威直逼府尹公子,席下兩個女人嚇得驚叫著閃躲了開去。 在後的楊真都有些意外,沒想到武令候還有這樣驕橫跋扈一面。 「武公子,這裡請上座,給艷娘個面子,不要傷了和氣。」艷娘趕緊站了出來,跟兩個佔據花廳上席的年輕公子直打眼色,那兩人倒識趣得緊,趕緊退到了下席,騰出空位。 府尹公子氣得渾身發抖,終是不敢再激怒武令候,怒哼一聲坐了回去。 艷娘適時拍手道:「時候不早了,待會兒巫羨魚姑娘可有特別節目等著獻上,這是最後一夜,諸位大爺公子莫要早早上了火氣。」 她這話頓時惹來一片調笑,場面又活絡了開來。 武令候和楊真各自擇了座,兩名侍女翩然而至,為兩人換上酒盞。這時,內廳樂師弄起絲竹,樂聲歡快喜樂,正是一曲《夜瀟湘》。 接著,左右偏門各有一列盛裝美女踏著輕快的步子、來到席前載歌載舞,綵帶飛舞,霓裳如雲,如同穿花蝴蝶一般演繹出千般曼妙舞姿。 眾女舞姿稍歇,齊唱:「飛瓊伴侶,偶別珠宮,未返神仙行綴。取次梳妝,尋常言語,有得幾多姝麗。擬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談何容易。細思算,奇葩艷卉,惟是深紅淺白而已。爭如這多情,佔得人間,千嬌百媚。」 楊真目光落在場中的奼紫嫣紅,靈魂卻飛到了天際雲霄,他想起了蕭清兒的仙樂一般柔絲簫音,想起了山中的苦與樂。 輕歌曼舞到了尾聲,艷娘領著一眾女子來到上席,一雙雙美目盯上武令候兩人。 「武公子,這可是奴家一批新出爐的女兒,可是個個完璧無瑕,特意為公子準備……」 「讓我兄弟先來。」武令候揮手打斷道,轉首對神思不屬的楊真道:「楊兄,可有看得上眼的?」 楊真待要拒絕,心中卻有一個聲音幽幽道:「你還在惦記著她……」 「你肯說話了?」 「奴是前世今生都欠了你,就算變作孤魂也要纏著你,不捨離去,可你呢,整日裡牽掛著那寡情薄義的丫頭……」 「狐娘,不要再說了。」 「奴要說,奴偏要說,你忘不了她沒關係,奴只求你對奴好一點,把奴放在心上……」 「楊兄……」一旁有個聲音再次叫道。 「我忘不了?」似乎被捅到了心中最柔弱的地方,楊真心中吼聲反駁著,他彷彿要證明什麼,目光望向了眼前一列春蘭秋菊各有千秋的美麗女子,伸指點了兩人。 「好,好……」見楊真肯領略風情,武令候振奮下,也隨手指了兩個柔媚豐滿的女子。 「公子,怎麼不說話?」被兩條柔嫩的小臂纏上,嬌聲軟語在耳,從未受過如此風流陣仗的楊真,登時渾身不自在,坐立不安。 另一邊,武令候已與兩女耳廝鬢磨,行酒猜令玩得不亦樂乎。 「公子,香兒為你斟一杯。」一女為楊真斟上了酒,另一女半個身子伏在楊真身上,輕輕為他揉捏著肩膀。 楊真推辭不過,只好接過杯子,仰頭一口入喉而盡,當即正襟危坐,表示不再要服侍。 「不嘛,青兒也要你喝。」另一女頓時不依,伏身上前斟上了另一杯。 「清兒,你叫清兒?」楊真剛接下杯子,冷不丁一驚,這才仔細打量半依在懷的美妓,這是個婉約細緻、惹人愛憐的美人,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 「青山綠水的青,公子喜歡就好,來,再敬公子一杯。」青兒喜顏一笑,更慇勤了幾分,她知若是攀上這麼一個富貴人家,比這花舫賣笑生涯強甚百倍。 楊真悵然若失,來者不拒,任由兩女灌送,轉眼就喝了七八杯,醉意和愁緒一起上了心頭,卻不知酒入愁腸愁更愁。 突然間,花廳光線漸漸暗淡了下來,最後只餘下幾盞昏黃的琉璃輝光。 下一刻,鶯聲燕語頓消,所有人皆知道最後的大戲已經到來了。 洛水懷月舫日前隆重推出「懷月七宵」,上戲的乃一群來歷不明的神秘女子,尤其為首的神秘女子巫羨魚,被捧得天上少有,地下無雙。 只是其規矩卻是古怪,非名流權貴不得其門而入,這樣一來,反倒令洛水城為之瘋狂,四方來客也無不搶破了頭,意圖一睹風流。 在接連推出六夜後,這已是最後一夜,卻仍舊無人識得巫羨魚真面目,吊足了風流客的胃口。 眾人都屏息靜氣,期待這第七夜又有何等好戲開鑼。 一陣鏗鏘的金石之音從天外傳來,起初微不可聞,似隔著三街五巷,後來漸漸高起,彷彿有兩人手持兵刃交鋒正酣,追逐到了近處,眾人喉嚨都提到了嗓子眼,呼吸跟著鼓瑟之音急促了起來。 轟!一聲擂動巨響,聲息忽然盡斂,萬籟俱靜。 花廳正門一陣冰冷的狂風捲來,紅帳翻飛,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到了此處,兩個嬌小的黑衣人緩緩走進了門廳。 「匡啷!」船側花窗破開,又一股寒流襲來,所有人目光又轉到了船艙另一側,一道蝙蝠一般的黑影翩然掠了進來,廳內頓時一片壓抑地驚呼小叫。 三人對峙在廳中央。 「鏹——鏹——」琵琶聲又響起,接著頻密的鼓點響了起來,令人熱血沸騰,又是一聲巨響擂動後,轉瞬一切聲響盡然化入輕緩如逝水的琵琶聲中。 三人同時叱呵一聲,彈地騰空而起,一長兩短,三道藍色劍光交相輝映,金鐵之聲高亢響起,火星迸射。 三道黑影迅即糾纏在了一起,伴著瑟音,騰挪閃躍,橫劍刁鑽,劍花閃爍,明暗之間,看得席下一眾心潮起伏,提心吊膽,生怕不一小心就誤傷到了自己。 武令候悄悄對楊真傳音道:「果然非同凡響,這種別開生面的搏殺戲,如身臨其境,對這些沒見過大風大浪的公子少爺來說,正是投其所好。」 楊真無法傳音,只能低聲一笑,他能感覺到身畔兩個女子瑟瑟之心,顯然有些駭懼。 白纖情突然在他心中道:「一群肉眼凡胎,怎看得出人家的把戲,你們都給戲弄了。」 楊真凝目看去,這三人貼身肉搏,兵危劍懸,凶險萬分,在他看來與生死廝殺幾無分別,失去法力神通的他,卻是看不出名堂和不妥。 白纖情歎息一聲,道:「若奴沒看錯,她應該是傳說中的巫門中人,肉眼看上去三人,實則只有一人在舞劍,你們所見都是幻覺。」 「巫門,幻覺?」 「關於巫門一切都是你當年告訴奴的,你該比奴更清楚才是,唉……」 楊真默然片刻,問道:「你是說……有人用巫幻之術……」 白纖情提醒道:「小心些,莫要用神念偷窺,會驚動她,你目前與其交手,死路一條。」 楊真不解道:「無緣無故,為難我一介凡夫俗子作甚?」 白纖情冷嗤道:「修術者,不論誰都不會擅自在凡俗面前施法,這女子必然有所圖謀,若是她傷害你眼前這些人,比如武令候,你能無動於衷?」 「不是有你……」 「若是遇到奴也無法對付的人呢?」 楊真怔然。 「沒有奴的吩咐,你不要輕舉妄動就是。」白纖情說完,又沉寂了下去。 又是一串清音爆開,兩個黑衣人猛然從廳門倒飛了出去,若有所應,花廳再度亮了起來,一個週身包裹在黑色輕紗裡的蒙面女子,玉立場中,一柄長劍斜指在地,閃耀著寒光。 「好!」不知是誰緩過了氣當先喝采起來,頓時滿堂采聲雷動。 剛緩下來的鼓瑟,又隨著巫羨魚輕盈的舞劍步伐,開始奏鳴起來,她裹在黑色輕紗下的一雙細長光致的腿,在彈腿起落之間,身內妙處若隱若現,她竟然只穿了件水綠褻衣和小褲。 人隨劍走,細長的劍鋒如蛇顫鳴,去勢無定,在花廳飛射旋舞,挽出一朵朵美麗的劍花,不時飛掠過席旁,挑逗無限。 巫羨魚輕盈一個旋身,如瀑秀髮與黑紗一起飛揚,露出了她褻衣下幾欲彈出的堅挺雙峰,水蛇一般的柳腰,翹挺的臀部,修長纖細的長腿。 這一瞬間,廳中所有人呼吸都沉重了幾分。 她嬌喝一聲,再度蹬足彈腿,縱越騰空而起,引劍直刺長空,劍光一轉,劍鋒陡然落向楊真和武令候席前。 就在眾人呼吸頓止的剎那,寸餘的劍尖如神一般,將紅木案几上的酒杯挑空飛起。劍鋒在幾上彎曲輕彈,巫羨魚人劍合一,騰空收劍一個迴旋,身上妙處春光再度盡現。 當她落下時,剛好跪坐在武令候席前。 而從艙頂落下的酒杯,不知如何已經粘在了劍鋒之上,滴酒不灑,穩穩當當。 巫羨魚玉腕輕舒,劍鋒緩緩送向了武令候。 武令候鬆開摟著兩女,大刺刺道:「揭開你的面紗,本將軍就賞你個面子。」 所有人火辣辣的目光都落到了此處,巫羨魚輕聲一笑,甘甜充滿磁性的嗓音,蕩出無限媚意。她猛然仰頭一甩,瀑發飛舞,面巾飄落,露出一張完美無瑕的秀麗臉蛋,無一處不美,無一處不迷人。 上席一角的府尹公子雙目血紅,死死地盯著巫羨魚直吞口水,喉嚨咕嚕直響,余席的洛水城豪客名流,也好不了多少。 連楊真的心都突突跳了起來,縱然他早有先入為主的提防也有些難以抵抗,正想提醒武令候,卻發現他雙目呆滯,楞楞地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一陣銀鈴一般的嬌笑聲灑落整個花廳,巫羨魚大大地後撤一步,飛身而起,又一個旋身,身內無限美好的風光盡掩,一路翩然飄出了垂簾如瀑的廳門。 「啪!」武令候手中的空杯掉在了地毯上,他彷彿這才回過神來,神智依舊有些不太清醒,目光癡癡地望著廳外。 「我一定要得到她!」武令候猛然一掌拍在几上,雄渾的掌力頓然將堅硬的長几碎裂成一堆大小木屑。 「武兄?」楊真推開身旁兩女,起身拍了拍武令候肩膀。 卻見一雙狂熱而堅定的目光轉來,他心中頓然叫糟,難道剛才那女人施展了巫禁之術? 「春宵如夢,武某先去了。」武令候狂笑一聲,左右攬起兩女,直尋上房而去。 轉眼大廳中就只剩下楊真和兩個美妓。 第六集 浮生如夢 第五章 領悟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49 本章字數:8048 楊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勢必不能丟下武令候,卻也不能效仿他,與這兩個素昧平生的女子來個一夕之歡。 「夜深了,你們自去吧,我一個人坐會兒。」 兩女見楊真一臉冷淡,有些不能置信,竟有人對她們的美色無動於衷。 「公子莫非嫌棄我們姐妹蒲柳之姿?」青兒說著,與香兒一般目含氤氳,神情哀怨地仰望著楊真。 「楊某……空有賞花之心,卻無褻瀆之意,辜負兩位姑娘盛情了。」楊真拙劣應對道。 「是我們姐妹妄求了,公子人中龍鳳,自是看不上我姐妹卑賤的身份。」香兒輕輕放開了楊真的手,垂首黯然。 楊真有過少年孤苦歲月,自然也知沒有誰天生願意操持賤役,大多有著苦命的身世,他心知兩女有借他脫離苦海之意。 然而,他此身也與浮萍一般,哪有心思為旁人牽掛,正左右為難,叫青兒的美妓突然道:「我姐妹不敢奢求得到公子恩寵,只盼能與公子良辰美景,共飲通宵,青兒還可為您彈彈小曲,如何?」 見楊真點頭,兩女花容盛放,轉嗔為喜。 盞茶工夫後,三人移駕花舫一間上房,臨窗案前對坐,弄琴把酒共飲。 一曲終了,楊真望向船窗外河面上的如鱗月色,感受著窗外的寒意,再飲盡手中杯酒,緩聲道:「兩位姑娘淪陷風塵,楊某或可助一臂之力。」 兩女同聲驚喜過望道:「真的?」 「為你們贖身不難,只是,你們可有去處,或者還有親人?」 兩女頓時明白過來,楊真並無收留她們之意,青兒放下手中琴弦,怨道:「公子莫要怪我們姐妹自甘墮落,若是無人收留,我們寧可留在風塵中,或許還有一絲希望。」 楊真愀然無語,不敢再看兩女的淒涼自棄的哀怨神情,自己斟上一滿杯,再盡。 這時,一陣怪風吹來,拂在三人身上,楊真立刻回神,在心中問道:「狐娘,可有結果?」 等了一陣,沒有回音,卻見對面的青兒神色古怪,手腳張動,彷彿被牽引的木偶一般,半晌才恢復正常。 楊真忽見她張嘴吹了口氣,風聲微響,身旁一側的香兒連同手中的酒壺一起摔落在地,沒了聲息。 「這具皮囊雖然差了點,但還湊合,咯咯。」 「白纖情?」楊真反應了過來。 「呆瓜,這才反應過來。」白纖情伸指輕了一下楊真的額頭,含嗔帶怨,轉頭,她又對自己臉蛋、小臂反覆撫弄捏拿,彷彿很新鮮的感覺。 「武令候那邊沒有動靜吧?」楊真看著眼前的情形有些哭笑不得。 「動靜?那個色胚這會兒在女人肚皮上忙著呢。」白纖情嘗試著來回走了兩步,身姿搖曳,大感滿意。 楊真忙直起身,道:「我是說,那巫女去向呢,有沒有什麼發現?」 白纖情這才回身,款款來到楊真跟前,一臉笑靨道:「奴沒追去,她不在花舫了,這船上不少人有中過迷心法術的跡象,不過,倒不妨事。只是,這姓武的就說不上來了。」 見白纖情漫不經心,楊真有些明白道:「他沒有生命之危,只是中了尋常的巫蠱之術?」 白纖情白了他一眼,道:「奴對巫門瞭解不多,怕你一不小心倒進了溫柔鄉,這才急著回來看緊你,咯咯。」沖楊真拋了個媚眼,她自顧著走向了一旁梳妝台,顧影自憐起來。 楊真看著她曼妙的背影,心中湧現一股說不出的古怪滋味,自己糊塗的身世,白纖情與他糊塗的關係,將來如何是個好? 念頭轉動著,喉嚨一股渴望升起,他抓起酒壺,重重仰頭灌了一口,不知何時起,他已經喜歡上了這杯中之物。 「這兩個女子……」 「放心,她們只是睡一小會兒,醒來什麼都不記得。」白纖情戀戀不捨地回身,輕踢了腳下女子一腳,「你跟他一樣,都是個多情種,呵呵……」 楊真臉色沉了下來,半晌後,低聲道:「弄醒她們,我們先回王府再說。」 白纖情歎息一聲,揮袖捲起地上的女子,一併躺到軟榻上,一道白光飛回楊真頭上,一切又恢復了平靜,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夜風吹拂下,楊真登上了上岸的快艇。 「這樣離去,武令候不會有事?」 「那巫女若要取他性命,何須如此大費周章?」 「那這巫羨魚究竟有什麼企圖?」 「用你人族的話,是狐狸,總會露出尾巴的。」 「……」 「公子爺,到了。」船家的聲音傳來,快艇緩緩靠上了碼頭。 同時,白纖情和楊真也結束了對話。 楊真回到王府已是午夜時分,丫鬟巫靈兒被府中管家叫起,她睡眼惺忪地從獨院廂房中出來,氣惱道:「公子早不回,晚不回,半夜回,是不是給人家姑娘踢下了床頭?」 「我跟你家小王爺出去……只是飲酒作樂……無關***。」楊真給嗆得說不出話來。 「騙人,滿身脂粉氣味。」巫靈兒走近楊真,鼻息一嗅,將信將疑道。 「逢場作戲,楊某也是頭一回,靈兒就莫要取笑了。」楊真不知為何面對這俏皮無邪的丫頭,總不欲在她心中留下污點。 「你們這些公子大老爺不知道,這作下人的也是人呀,靈兒沒睡好,第二天會變醜的。」 「靈兒姑娘莫惱,從今兒起,你自行其事,楊某不需人照料,你早些休息去。」楊真一臉歉然地摸了摸下巴,隨著她走進了大廳。 「真的?」巫靈兒瞪大了眼,不敢相信楊真如此好說話。 「讓靈兒這麼一個美麗可愛的姑娘勞累,楊某可不忍心。」楊真見她神情可愛,忍不住調笑了一句。 「花言巧語。」巫靈兒臉紅了一紅,「武大公子、武小王爺吩咐了,您是王府天字第一號貴客,不得怠慢,奴婢這就給公子打水去。」 楊真對這古靈精怪的丫鬟頗為喜歡,也隨了她的意,將外袍交給她,逕直登樓而去。 待巫靈兒離去後,楊真並沒有睡下,巫門中人的出現在他心中敲響了警鐘,他記得姬香說過的話,他並非沒有恢復法力的可能,奧秘就在體內。 思緒平穩後,他很快入了定,沉入紫府元神將乾坤印反覆摸索,卻始終一無所獲,莫天歌留給他的記憶當中,法門無數,卻無一對他的現狀適用。 心訣?《蒼茫萬象法》,一段為他刻意遺忘的密法浮現在了他識海深處,一歧或者莫問天,在陽岐山封印中所授密法。 努力擺脫那擾人的前世宿緣,他驚奇地發現這心法,竟與《截神道》如出一轍,走的是煉神之道,只不過一個是法門,一個是心法。 他所困擾的,正是如今空有念力,卻沒有運用的法門。不過,沒有氣脈中的真元循環養汲,神氣空虛不足,念力不能持久,但總歸是他所能驅使的術法之力。 隨著泥丸宮內那團淡金色元神週而復始地搬運起心法,天地漸漸靜了下來,萬物化作虛無,最後連身體也不復存在,只剩下意識在虛空飄浮。 谷神自在,惟有太虛,他心念縹縹緲緲,從心海中蕩漾著,如同漣漪一般散了開去,漆黑的房內亮如白晝,萬物纖毫畢露,一切具體而微的動靜都盡在心神中掌握。 奇妙的感覺,讓楊真錯以為失去的法力又回到了體內。 渾渾噩噩間,一夜過去。 日上三竿,樓板上傳來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楊真驀然凝念歸一,心神無限膨脹,好似將身外的天地放大了百倍,本輕靈的腳步聲頓然變作砰砰巨響,他很快捕捉到了丫鬟巫靈兒登樓的動靜。 心神全力集中下,少女的動作彷彿變慢了一般,只見她探手欲敲房門,手指剛觸碰到的瞬間,又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敲了下去。 「砰!」房門轟聲作響,過了一陣,沒有反應,少女嘴角一撇,猛一把推開了房門,揭開前廳門簾,目光落到了帳幕中盤膝而坐的楊真身上。 她彷彿大吃一驚般,小心翼翼收回了前衝動作,站在原地觀察著楊真。 此時,一層淡淡的銀色光輝,若隱若現地從楊真頭部散發出來,成一層層淺淺的光圈,不住蕩漾著,回收,又釋放出漣漪,彷彿佛陀一般莊嚴神聖。 楊真心中無限愉悅,他彷彿找到了一條新的大道,儘管前方是一片迷霧,但總算有一線希望所在。 光芒漸漸自頭部消散,最後在他印堂處盡斂,他六識回竅,心念中一切緩慢運行的天地,恢復如初。 他睜開了眼睛,凝滯了一下,最後目光落在了門房前呆立的少女身上。 「巫靈兒姑娘,起得早。」 「還早呢,府上就你一人還在睡大覺。」 巫靈兒臉上異色散去,沖楊真作了個不害臊的可愛表情,少女的清馨活潑讓楊真精神一爽,幾個時辰的心神修煉帶來的肉體疲倦一掃而空,翻身彈躍而起,落在榻前。 在庭院水榭的小亭內,丫鬟巫靈兒正在烹煮早茶,楊真神情怡然地斜倚在石椅欄杆上,看著她纖巧輕柔的動作。 冬雪寒芳,院落中散植的臘梅盛放,淡淡的清香飄浮在清冽的空氣中,讓他隱約找到了崑崙山中的感覺。 「楊公子,你先前是在練功嗎?」 楊真隨意應了一聲,卻見巫靈兒擱下熱氣騰騰的茶壺,歪頭道:「公子可是小王爺請來的道門仙家高人?」 「高人?」楊真自嘲地笑了笑,「一介凡夫罷了。」 巫靈兒端來茶盅,星眸閃了閃,不滿地嗔道:「又騙人,小王爺對你可比對他師父還看重呢。」 楊真接過茶盞,揭開杯蓋,輕嗅了一口芬芳,抬眼不經意問道:「如何見得?」 巫靈兒撇嘴道:「王府的幾個大小管家都給他訓示了,無論公子你有任何要求,都得滿足你;還有,沒有你的吩咐,獨院附近不得有人打擾您老的清靜,他師父來也不見這樣緊張呢,哼。」 楊真聽了心下有些不安,忽然道:「你家武小王爺可回府了?」 巫靈兒搖頭道:「他不在還好,小姐這兩天就回來了,小王爺的日子可就難過了,嘻嘻。」她說著,一頭小辮子晃動不休。 楊真奇道:「小姐?你家小王爺還有個妹妹?」 巫靈兒搖頭又點頭,得意道:「是老王爺的義女練無邪姐姐,練姐姐武功可高強了,小王爺在她手下一招兩式就一敗塗地,連小王爺師父都對她讚不絕口呢。練姐姐在老王爺心中更是一塊寶,恨不得練姐姐變作男兒身。」 武令候在他面前曾有意無意地提及過這叫練無邪的女子,且言辭閃爍,頗有幾分畏懼,想來他在這妹妹面前討了不少苦處。楊真不禁對這官家奇女子產生了幾分好奇。 「靈兒,誰把你遣到這別院來的?」一個清冷的女子聲音冷不丁傳來。 「練姐姐,你回來啦。」巫靈兒一聲歡呼,就飛撲了出去,如一隻小雲雀一般沿著彎曲的遊廊飛奔。 楊真目光跟了過去,只見院西月門處出現了一個身段修長的宮裝絕色女子,面色不善地望著他這個方向。 巫靈兒很快將來人領了過來,一路在旁嘰嘰咕咕不知在說些什麼。 來人約莫雙十年華,一襲朱色連理長裙,廣袖合歡襦,顯然不畏寒暑。她肌膚如寒玉一般光滑細緻,眉若秋月,目若寒星。尤其引人的是,她鼻樑端正挺直,山根高超,細膩分明的紅唇弧線,整個人充滿堅強個性。 活潑的巫靈兒跟她在一起,彷彿一對大小姐妹一般,兩人神態之間,一冷一熱,卻又顯得分外親密,明眼人一眼可看出,非是主僕關係。 此時,絕色女子面有寒色地注視著亭中負手佇立的楊真。 「你就是武令候請來的仙家高手?」女子的聲音矜持而驕傲。 「不敢。」楊真明顯感受到了來自眼前絕色女子的蔑視。 「你自然不敢了。」 「練姑娘這是何意?」楊真臉色變了一變。 「想不到大哥也有看走眼的時候,把一個騙子奉作上賓,若非靈兒在此,本小姐也懶得過問,現在麼……」練無邪看了巫靈兒一眼,回頭臉色轉寒,「看在大哥面上,你自己滾出王府!」 楊真臉色鐵青一片,對這女子的美好印象化做烏有,心中氣鬱交加,一時說不出話來。 練無邪冷笑道:「怎麼,還要本小姐送你不成?」 楊真深吸了一口氣,在兩人之間錯身而過,忽聽一聲:「站住!」 「練姑娘還有何吩咐?」 「去帳房領二百兩紋銀,就說本小姐吩咐的,莫要說我王府小器。」 楊真一臉寒霜,氣極反笑道:「本人何嘗有攀附你王府之心?這區區一府榮華,楊某未必放在眼裡。」 練無邪轉過身來,高潔的面上露出一絲奇趣之意,正要說話,一旁巫靈兒拉著她的衣袖道:「練姐姐,他……」 「他怎麼了?還欺負過你?」 「沒有了……」巫靈兒小臉一紅,口舌伶俐的她彷彿一時找不到了說辭,「小王爺很看重他,若他走了,小王爺……」 巫靈兒的話未說完,練無邪一臉不屑道:「我不知他如何騙了大哥,看他腳步虛浮,百會靈光渙散,長的人模狗樣,偏要作個騙子,我王府不養這等廢物。」 楊真雷霆轉身,怒視練無邪,震怒之下,不自覺地提起了初窺門徑的蒼茫萬象法,念力如波激射開去。 練無邪驚疑一聲,揚袖而起,一道紅色飄帶從廣袖中如靈蛇鑽出,撕裂了空氣,宛若刀鋒震顫一般瞬息飆射至楊真胸前,欲尋隙一擊。 在楊真意念深處,延緩的感官下,襲來的紅綾在極窄的空間裡,極盡剛柔變化,如千浪迭起,變幻出萬千道殘影,勝逾閃電。 柔韌的殺機和法力罩住楊真渾身上下,難以動彈,忽然心海深處,乾坤印如心臟一般猛然脈動了一下,接著一股奇異的感覺從元神傳來。 彷彿一道雷霆劈在腦海中,奇妙的感覺席捲整個肉身,彷彿身體化做了虛無,融入了空氣中,來自肉體的壓力頓消,如同輕羽一般飄浮起來。 楊真福至心靈下,知道自己無意間領悟了乾坤五訣中的第二訣——「遁」字訣,可乘風遁跡天地五行之中。 他當即在識海中阻止了白纖情出手,進窺乾坤印堂奧的天大良機在即,焉可放棄? 練無邪本是試探出招,卻見楊真身外一陣朦朧,整個人都扭曲了起來,神念竟失去了他的蹤跡,芳心大訝下,手中飄綾驀然飛漲,化做一片紅色天幕,罩下了楊真所在。 陷入狂喜當中,楊真正臨陣參悟這五行遁法,忽然之間,心神一緊,元神在瞬間卻如同被扎上了一個鐵箍,壓力由內而外生出。 他眼前儘是鋪天蓋地的暗紅色,這才發現週身為一個古怪的法寶罩了進去,心中大駭,他忽然醒悟武令候這妹妹非同凡俗之流,與他一般乃是修真界中人。 楊真這個想法剛冒出,一陣尖銳的撕裂空氣聲就衝進了耳鼓,乾坤印轟然一震,在空氣中形成的虛空印結潰散無形,牽連下元神震盪,意識深處一陣雷鳴激盪。 在他肉身失去知覺前,他只覺得千百道裂體而入的法力切割而來,最後化做一道巨力重重轟擊在身上。 練無邪看著被掃飛落到遊廊外雪坪上的楊真,斂袖皺眉道:「看來還懂一些旁門小道。」 「他會不會有事?」巫靈兒呆了一呆,急匆匆跑了過去。 「小丫頭,出手也太狠毒了。」一聲怪叫從天外深處傳來。 練無邪一驚,抬起螓首,正見一個小黑點從極遠的天邊掠來,速度驚人無比,一個眨眼工夫,一隻神氣的青色大鳥已飛臨庭院半空,盤旋了下來,「哪兒來的妖鳥,光天化日膽敢上我王府作祟!」 青鳥在天叫囂道:「乳臭未乾的小丫頭,本鳥乃太古西王母座下神鳥,咕咕。」 練無邪朝天冷聲一笑,一道霞光從她袖底從再度射出,青鳥剛巧一個盤旋回迎了上來,迎著閃電衝來的霞光猛然化做一道靈動的青芒,兩道光芒交錯而過,青芒直撲練無邪而來。 卻見練無邪手上法訣輕捏,一拂袖,移形換位讓青鳥撲了個空,同時撲空的霞光靈巧一折,倏忽回轉身前,張開了一道光幕,讓繞空再度回撲的青鳥一頭栽了進去。 「蓬!」青色光芒大戚,頓然化做百十道流光一般的青芒,如同蜂群一般環繞著撲襲紅霞光幕,每每一觸即退,紅青兩色光芒交相輝映,斗的煞是激烈。 到後來,練無邪完全融入紅霞當中,蹁躚起舞,與青鳥化身的青色流光,在庭院中、假山、樓閣、花樹、遊廊之間四處閃掠追逐起來,爆裂聲連綿不絕。 出奇地,院落中唯一的旁觀者巫靈兒,沒有分毫驚慌,只是將楊真扶起放到樓堂外廊道上,站在一旁,目中異采粼粼地看著一人一鳥鬥法。 斗了有一刻工夫,青鳥主動收兵,練無邪也心有默契地放棄了對它的追逐,對翩然飛落一簇梅枝上的青鳥道:「你是哪座仙山洞府來的靈獸?」 青鳥拍了拍翅膀,不快地嘰咕道:「毛丫頭,本鳥乃鳥中之王,再胡亂叫嚷,看本鳥不剝了你的皮。」 練無邪淡淡嘲道:「你這妖鳥就知道嘴硬,不服就再來打過!」 青鳥垂下小腦袋,喪氣道:「算你丫頭狠,本鳥不跟你打了。」 「不打就不打,這個姓楊的小子跟你什麼關係?」 「哇——」青鳥驚叫一聲,這才想起受傷昏迷的楊真,青光一閃,慌忙落到了走廊上,「糟了,這小子還沒死吧,香香要知道了就慘了,咕咕。」 巫靈兒愛煞了這奇趣的青鳥,蹲下摸了摸它的翎毛,甜甜笑道:「鳥前輩,你可真厲害,靈兒第一次見有人能跟練姐姐打得不相上下呢。」 青鳥抖了抖翅膀,奇怪地瞄了巫靈兒一眼,心中嘀咕怎會給這靈氣十足的丫頭摸上了,都沒警覺。 「本鳥不想大動干戈,不過是讓著那丫頭,咕咕。」 「鳥前輩好神氣啊,靈兒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神鳥,嘻嘻。」 巫靈兒見青鳥不排斥她,伸手便將它捧到了手心,青鳥發覺楊真並無大礙,放心地享受著小丫頭小手的撫摸,嘰咕道:「小丫頭嘴真甜,幾百年不下山,這人間都換了樣兒了,唉。」 巫靈兒神秘兮兮地問道:「那鳥前輩和這位楊大哥很熟悉來著?」 不等青鳥說話,練無邪收拾好散亂的衣襟,走來道:「這人鳥一看就是蛇屬一窩的。」她目光突然一轉,落到院門處,道:「大哥,你又跑出去鬼混了。」 「無邪回府了,大哥想煞你了。」武令候踏著虛浮的腳步姍姍來遲,他有些驚喜過望地看著練無邪,忽又看到躺倒的楊真,大驚失色道:「楊兄弟他怎麼了?」 第六集 浮生如夢 第六章 風雨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50 本章字數:4334 樓閣寢室中,楊真安靜地躺在榻上,練無邪把脈半晌後站了起來,回來走動,武令候一旁急道:「無邪你闖大禍了,你可知他乃崑崙山仙家弟子……」 「他百脈阻絕,毫無內息可言,分明是先天氣脈不足之象,哪裡像玄門中人……」她眉梢微蹙,也兀自有些不解。 武令候一拍腦袋,醒悟道:「楊兄弟說過,他是禁功修行,崑崙山道法神妙,非我等可窺視,也許他不宜與人交手才出了狀況……」 「禁功?」練無邪看著軟榻上那張清奇高傲的臉容,輕笑道:「看不出他還是個硬骨頭,倒是我錯怪他了。」 在庭院中,巫靈兒與青鳥正玩得不亦樂乎,不時傳來清脆的歡笑聲和怪叫聲。 武令候皺眉道:「看來得請師父來一趟。」 練無邪哼了一聲,不屑道:「你師父那點道行不提也罷。」 武令候面上怒容一現即逝,道:「無邪,你休要目中無人,要知……」 「要教訓我,你還不夠資格。」練無邪淡淡掃了武令候一眼,轉身就出門而去。 武令候剛剛只覺一道利劍般的目光刺了他一下,火辣辣的疼,暗驚這妹子修為又有了突破,心中沒來由一陣沮喪,也不知這丫頭拜在誰家仙門之下,修得如此能耐。 「靈兒,跟姐姐走,姐姐有新功夫要教你。」樓閣外傳來練無邪的聲音。 武令候寒著臉走到樓閣憑欄處,喊道:「慢著,靈兒留下。」 巫靈兒停下了跟青鳥嬉戲,對叫住她的練無邪道:「練姐姐,我留下照顧楊公子好了,有空我會去陪姐姐玩。」 練無邪欲言又止,狠狠瞪了樓上武令候一眼,逕直離去。 楊真自那日昏迷不省人事,始終無法醒來,武令候想盡了法子,請動了師門懸空觀諸位師父師叔長輩,也無濟於事。 不多幾日,武王爺自上京城返回洛水城,帶來更壞的消息。受朝中勢力排擠,今上也對他產生了猜忌,突然宣告成立平南大軍,另遣大將南征。 坐鎮洛水十三郡二十餘年的武解陽一朝被架空,集軍政大權於一身的鎮南節度使廢棄成了閒職。 大勢下,玄機子撤走了王府供奉堂的大部分門中高手,王府門庭一時冷清至無以復加,武令候整日流連在城中洛水花街買醉作樂。 與此同時,前方密報,南疆蠻族一改過往寇邊習性,在寒冬未退就大批蠻兵集結南疆邊境,頂著嚴寒北上。 大漢朝廷震驚非常,平南大軍在新上任的南疆都統調遣下,各郡兵力源源不斷調集洛水,倉促提前開赴前方,南疆在剛開始褪去的寒意中,醞釀著戰火的氣息。 怒江南線大漢多方郡縣皆有傳來時疫,乃至妖孽橫行作亂之聞,恐慌蔓延了與南蠻接壤的數千里山莽大川,洛水城身為一方軍機重鎮,一時卻成了最平靜之地。 這一日,剛入夜,洛河的一條船舫上,一間幽暗的艙房中,兩個女子藉著月光對案密談。 其中一女卻是那名噪洛水府的巫羨魚,身居主位,另一女披了個斗篷,遮著頭面,看不清容貌,身形更顯嬌小一些。 兩人默坐良久,巫羨魚膩聲打破了沉寂,道:「妹妹,上京城形勢扭轉,對我方大為有利,這洛水府只怕也要變更計畫了。」 斗篷女子咯咯一笑,道:「師姐真是好本事呀,不論大漢京都,還是眼下的洛水重鎮,都在師姐的股掌之中,小妹佩服的緊。」 巫羨魚夢幻一般迷離的目光,變得悠遠莫測起來,「在雲夢大澤,人人知黑巫蚩越,而不知我巫羨魚,今次他領大荒軍北征,我巫羨魚偏要跟他一較高下。」 斗篷女子又是輕聲一笑,輕輕埋首脆聲應道:「離開雲夢大澤前,大巫師吩咐此行由大師姐您為主,諸部商討定計,以擾亂大漢民生軍心為上,協同南疆大荒軍行事,但要謹防驚動玄門中人,師姐可知武王府有崑崙山的人入住了。」 「崑崙山?」巫羨魚蛾眉輕蹙,旋又咯咯笑道:「崑崙山又如何,我巫門諸部扎根南疆幾千年,何嘗怕過他們?何況我們行事一向有分寸,只要小心些,他們就找不到借口插手凡俗之事,等木已成舟,他們又能奈我何?」 「師姐你手段毒辣,很容易暴露行蹤,妹妹以為未到關頭,還是收斂一些的好。」 巫羨魚臉色一冷,道:「妹妹這是何意?」 斗篷女子攏了攏斗篷,低聲道:「武解陽失勢,師姐你為何還盯住他們父子不放?」 巫羨魚彷彿明白了什麼,輕輕抓起盅蓋,手伸出船窗外,輕一抖手,一道白光在平緩的水波上激起一朵又一朵青色浪花,接連六七個水漂,才沉寂下去。 「浪頭有起有落,人生也如此,武解陽這釘子並不容易拔掉,他背後的供奉堂更非好惹之輩,一旦我南方大軍得勢,只怕就是他復出之機,要有備無患。大漢人可怕的不是武力而是智謀,我南疆黎民吃的苦頭還少麼?」 斗篷女子沉默了一會兒,終還是低頭道:「依師姐吩咐就是。」 巫羨魚盈盈淺笑,眸光流轉,道:「中土兵法有言,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可惜他們對我南疆百族卻是知之甚少,這回我們定會給自大的漢人一個大大的驚喜,咯咯……」在黑暗中,她一雙眸子突然明亮了起來,閃爍著熾熱的憧憬光芒。 斗篷女子站起了身,正要退出艙房,突然留步道:「師姐真對白蠻、烏蠻、九黎諸族那麼有信心?要知中土人煙浩渺,英雄豪傑輩出,非我南疆百族蠻荒可比。」 「誰知道呢……對我們巫門中人來說,不論中土萬里富饒平川,還是南疆十萬里山莽大澤,都沒有太大分別,但是百族千萬黎民的生計卻與我們息息相關……你小腦瓜不要多想,聽命行事便是,快有動作了。」 巫羨魚也站了起來,話鋒一轉,有些狐疑道:「妹妹你心性淳良,只肯修那靈性之道……不會是心軟了吧?」 「師姐目光如炬……妹妹每施那蠱惑人心之法,都有愧於心……」 「傻丫頭,我巫道以天地萬物靈長為師,人心為本,若非紅塵百煉,如何心御萬物?」 「懂了,羨魚姐姐。」 「神氣相戲於無間,無內無外,不實不虛,居妙有之無,虛無之有,有感而遂通,靈會於太虛……」 在心海中,元神所托乾坤印核心處,楊真印證著蒼茫萬象法及乾坤遁字訣和玄字訣奧義,在混沌歸一的識海裡,沉迷於修煉之中,已經不知過了多久。 憑藉著莫天歌所留記憶和乾坤印引發的天機,楊真進窺了乾坤印更深一層的奧秘。 他的肉筏固然失去了道門引氣之能,但卻有了乾坤印這無上天地橋樑作為替代品,天地靈氣可通過乾坤印源源不斷的供給紫府元神,令元神得以錘煉成長。 同樣,元神也可以憑借乾坤印這內在小天地,施展法術神通。 遁字訣,可通風、火、水、土五行遁空,化肉身為虛冥,逍遙於天地,出入於青冥。 玄字訣,可結印虛空,掌握五行輪轉虛實相生之道,利用天地萬物化解、抵擋,甚至行攻擊之法,變化萬端,浩然難測。 光陰流逝,楊真忽然感覺已功行圓滿,元氣神足,乾坤印封結的紫府天門大開,他六識重新回到了肉體。同時,他重新找回了崑崙仙門弟子的自信和尊嚴。 他相信自己能走出與前人不同的一條道路,縱然前方萬般荊棘和險阻,他也無所畏懼。 楊真走出樓閣,看著鬱鬱蔥蔥一片的庭院,有著煥然一新的感覺,感覺前所未有的好。 他心中渾融一片,神念如水漣漪散盪開去,他漸漸感覺到了風,流動在他週遭,無所不在的風,御風法術隨著乾坤印拓展的意念空間,施展開來。 他漸漸脫離了地面,一寸一寸地向上飄浮起來。 往昔的根基還在,熟悉的感覺一點一滴回到了楊真體內,漸飛漸高,最後飄浮在樓閣屋簷上空,俯覽著重重飛簷相接的王府殿落樓閣。 他強忍著長嘯的衝動,繞著獨院飄飛了幾圈,落回了院落中。 兩腿甫落地,就軟了一軟,他跪倒在地,兩手抓著濕冷的黑色泥土,大口呼吸著冰冷的空氣。他心中狂呼,天無絕人之路,無絕人之路啊! 這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楊真抬頭,他看了巫靈兒飛一般奔來,在他面前十步外停住,臉上難抑驚喜之色,嘴上卻硬巴巴道:「還以為公子醒不來了呢。」 楊真苦笑一下,掃了四週一眼,道:「我入定多長時日了?」 「入定?」巫靈兒一臉古怪之色,吐了吐舌頭,怨道:「四十九天,整整四十九天了,把靈兒可害苦了,天天守著你,哪兒都去不了。」 楊真怔了怔,道:「到年關了?」 巫靈兒小雞啄米一般點了點頭,一雙純淨無邪的美麗大眼睛泛著奇異的光彩,上下打量著楊真,彷彿發現了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啊,靈兒得去告訴小王爺你醒了。」不等楊真反應,巫靈兒又跑得沒影沒蹤。 楊真剛凝聚的一點力氣消失個乾淨,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新年將至,南疆烽火毫無徵兆之下,突然燃起。平南大營大部軍馬和水師艦隊舟車勞頓,立足未穩,大荒軍穿越萬重大山,從窮山惡水中奔襲而至,將大漢軍打了個措手不及。 沿洛水而下的千里平川外青丘和明湖兩大天然防線,區區數日,連告失守,危在旦夕。 洛水城王府中,充滿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傳令兵士晝夜奔忙來回,為武陽王送上前線戰報,不時能聽到深院中傳出怒雷一般的咆哮聲。 正月初一,也就是楊真甦醒的第七日,武王府一間書齋內。 一位滿面花白虯髯、方面大耳的魁梧老人雄踞堂上,掌著案台,呼吸沉重;右首依次是武令候,楊真,左首卻是一身戎裝的練無邪。幾人圍在一個紅木長案上,上面鋪了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圖,在他們背後的齋室廳堂上掛了一幅猛虎臥山崗巨畫,給精雅的齋中添了幾分軍營戰陣的剛煞之氣。 「混帳!」老王爺重重一拳擂在案上,上面的茶盞嗒嗒直顫抖,「明湖一線盡失,青丘危在旦夕,老夫幾十年心血,只怕要盡然葬送在這乳臭小兒身上!」 第六集 浮生如夢 第七章 暗鬥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51 本章字數:6901 楊真換上府中管家親自送來的一身黑色武士袍,候在庭院中。自他出定後,白纖情就一直不曾理會他,直到方纔他才發覺頭上那縷白髮,不知何時起已消失不見。 白纖情伴著他將近一年,他早習慣了她的存在,如今忽然離去,意味著什麼呢? 她孑然一身,沒了肉身,又能去哪兒?楊真想到種種危險可能,登時有些彷徨起來。 直到此刻,楊真才發覺,不知何時起,白纖情已經在他心裡佔據了重要的一席之地。 「公子還在發呆,練姐姐在南門等你呢。」巫靈兒匆匆趕了過來。 楊真猛一搖頭,彷彿要將心中的煩悶拋掉一般,看著俏生生的巫靈兒,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巫靈兒歪頭湊近道:「公子有心事?」 楊真擺擺手,仰天舒了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積鬱。 兩人行走在迴廊,巫靈兒在後出其不意道:「其實練姐姐她人很好的,就是不知道她為何討厭你。」 楊真充耳未聞,卻突然在院落月門處站住了,指著上面垂吊的籐蔓道:「靈兒,這隆冬剛過,你說為何這王府裡的花草這麼早就抽枝發新芽了?」 「啊!」巫靈兒歪了歪頭,旋即眼睛骨碌一轉,道:「靈兒怎麼知道,也許是今年春天來得早啊。」 楊真沒有去深究,看見她緩步跟來,且發現她也是一身俐落裝束,奇道:「靈兒也要去?」 「練姐姐以往出去玩都要帶上靈兒的,這回她說什麼都不讓靈兒去,楊公子帶靈兒去好不好?」說她拉了拉楊真的衣角,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楊真加快腳步道:「你若能說服練姑娘,我也不反對。」說罷揚長而去。 巫靈兒咬唇原地待了片刻,目光一轉,也追了去。 午時,洛水城南門。 正值年關,南北船隻多半歇了生計,楊真站在行人稀鬆的碼頭上,看著為數不多的船隻陸續進城,或揚帆北上或東去,轉眼空蕩蕩一片。看來戒嚴令已經頒布了下來,不少手持兵戈的兵士正來回奔走著驅逐行人。 他目光搜索了城門附近,卻尋不到練無邪的身影,暗歎一聲,不會給那女人戲耍了吧? 「咕——」一聲清脆的梟叫傳來,楊真抬頭就見一道小小黑點撲了下來,直落在他肩上。 「你這渾鳥,這些天不見,又跑哪兒去了?」 「本鳥要享盡這人間美妙,自然不能放過這好地方,咕咕,你小子要去哪兒,本鳥發覺你有些不對勁兒呢。」 楊真將青鳥抓到手中,看著它隱約肥胖了不少的身軀,笑道:「你這貪吃鬼,姬姐姐讓你保護我,你就這麼保護的麼?」 「本鳥可沒離開過你百里,一有事本鳥自然瞬息趕至。」 「你這笨鳥連那姓練的丫頭都打不過,我能指望你?」 青鳥怪叫一聲,怒道:「本鳥若非怕招來天劫,不敢大動肝火,那丫頭片子算什麼?」 楊真應了一聲,一副原來如此的樣子,顯是不相信他的說辭。 「青鳥,咱們有事情做了,你這回得跟著我。」 「嘎……」青鳥朝天翻了翻白眼,晦氣地落到了楊真肩頭,仔細打理著自己的翎毛,生怕楊真再揭它的醜事。 「楊公子,楊公子……」一個陌生人的聲音傳來,楊真回頭就見一名王府侍衛急步趕來。 「欺人太甚!」楊真御風疾速直掠南面碼頭而去,他心中滿腔怒火,練無邪這女人竟安排巫靈兒和王府中人一再戲弄於他。 轉瞬之間,他已經飄落在南岸橫渡碼頭偏僻處,他沉了一口氣,冷靜了下來,這幾天他一直在重新熟悉御風之法,體會乾坤印神妙之處,沒有了真元,雖然依舊可以施展輕身之法,卻不若以往一般靈巧,且相對而言,神念御風顯得四平八穩,慢上不少。 「若能追上我,本姑娘就與你一起行動。」楊真回味著王府侍衛傳達的消息,忽然明白了那丫頭的心思,也許是在向他挑戰? 順著官道,楊真轉入了洛水沿岸,速度越來越快。 「青鳥,你去前面探一探,看能不能發現那丫頭。」 本在楊真肩頭打瞌睡的青鳥歡叫一聲,騰空而去,轉眼變作小黑點消失在天際。 白纖情不在,他並無把握祭起天誅。運轉密法,從乾坤印提取天地元氣,再施展法力駕御一柄活物一般的神兵,對目前的他來說,太過艱難了一些。 感覺著乾坤印籠罩在方圓十丈的天地間,不住有元氣波動如潮湧入印內,再轉換為法力,維持著神氣的消耗,這樣的御風過程,對他來說本身就是一種無時無刻不在的修煉。 僅過了半個時辰,青鳥就帶回了消息,練無邪就在前方十數里。 楊真心中隱隱有著要教訓這女人一番的心思,一咬牙,額前金光一閃,天誅衝了出來,久不見天日的天誅顯得十分活躍,飛騰掙扎了好一陣,才落到他腳下。 這樣一來,楊真神念的負擔大大加重,心念密法加速運轉,心神陷入了一片空寂,靈台如一根繃緊的弦,不敢再分心他顧,御劍轟然直衝上了天。 盞茶工夫,楊真忽然耳聞風聲疾嘯,一道紅光從下方衝了上來,跟他並駕齊驅,很快又超了出去。 同樣一身黑色勁裝的練無邪踏在一條水色紅綾上,如一朵紅雲飛速飄掠在前,忽快忽慢,卻始終佔據著楊真前方,似乎在挑釁他。 楊真法力不濟,縱然有神兵在下,也難以趕上練無邪,追了一會兒大感吃不消,他俯視著大地,下方山林蒼暮,河流如帶,心中為之一闊,他忽然失笑,自己究竟在跟她鬥什麼氣? 「練姑娘,悠著點。」 練無邪御著隨身至寶「渾天綾」往側一飄行,回頭卻發現那眼中釘已經換騎乘在了一隻青色大鳥身上,當即嘲諷道:「原來崑崙派門下就這等能耐,還妄稱修真界第一道門,真是不知羞恥!」 「隨便練姑娘怎麼說也好,楊某如此跟一個小女孩兒鬥氣也算是有辱師門。」 練無邪重重哼了一聲,化身一抹紅霞,駕起遁光驟然衝了出去,轉眼就拉開了距離。青鳥明白楊真心思,怪叫一聲,雙翅萬道青色翎毛如箭矢一般抖了抖,猛地一收,速度劇增,也跟著駕起一道青色遁光追了上去。 將近三個時辰後,暮色漸起,兩人已經急行了數百里,此時的洛水處在群山環抱之中,丘野起伏,下方小谷山村不時有裊裊炊煙飄起,點綴著大地。 突然,一陣激烈的勁氣爆破聲從下方傳來,隨著風聲隱約聽見叱喝聲,彷彿有人在搏鬥一般。 「本姑娘下去看看,你愛來不來。」練無邪丟下一句,驀然俯衝下去。 「青鳥,下去!」不等楊真發信,青鳥已經展開大翅掠了下去。 兩人先後落在一片丘陵處,練無邪見楊真蹲在山石後,露出半個頭,生怕被打鬥兩人發現,低叱一聲:「膽小鬼!」 楊真沒好氣道:「練姑娘與我前世有仇,還是今世有怨?」 「崑崙派沒一個好東西!」 楊真徹底拿她無法,跟肩上的青鳥一同翻了個白眼,權當未聽見。 此時,青谷半空兩人交手正趨向白熱化,一道鬼魅一般的影子,繞著一個老道四周上下八方,如狂風一般倏忽在前,倏忽在後。老道所御劍光環繞身遭,化做一道光煉,上下左右追擊著魅影,卻總是差了半拍。 那鬼影不住高亢怪笑,似乎在嘲笑老道的無能,老道怒地暴喝連連,鬚髮亂舞。 忽然,那鬼影彷彿玩夠了一般,在老道十丈外空中凝住身影,原是一個瘦削頎長的白袍男子,只是他身外彷彿罩了一層淡淡地血色迷霧,讓人看不清模樣。 「中南太一原來不過是徒有虛名,哈哈哈……」 老道怒不可遏:「巫門妖孽,口出狂言,有種別躲躲閃閃,接老夫一招!」 白袍男子肆意大笑道:「牛鼻子生氣了,你那兩個師兄這會兒怕都變成殭屍兩具了,你要束手就擒,本人大發慈悲給你留個全屍,免了喪屍之苦,哈哈……」 「我師兄等強勝老道百倍,你等巫門邪人縱有陰謀詭計也休想得逞,看你逃得快,還是老道的迅雷千里來得快!」 話音未完,只見他踏劍虛空,一手駢指斜插青天,一手胸前法訣揮舞,一陣狂風黑雲在兩人頂上如潮水般橫空捲來。 烏雲中一道怒電裂空而下,直劈向白袍男子,沉暮的天空陡然大亮,卻見那人虛影一閃,就不可思議地後撤到了半里開外。 接著一道接一道閃電連環劈下,漫天驚蛇狂舞,天色慘白一片,道道電蛇如長了眼睛一般直追逐著白袍男子,卻總是命中虛空殘影,隆隆聲迴盪在谷中內外。 「老子能追風,可逐月,天雷又能奈我何?」 白袍男子囂張無比的長笑聲中,身形在虛空挪移躲閃,越形越快,最後化做一道狂風,一舉吹散了天空的雷電積雲。 在遠處觀戰的兩人都看得心潮起伏,楊真尤其覺得震撼,那人身法之快,尤勝劍光,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簡直難以令人置信。 「我們要不要出手?」 「不自量力,你快得過那人麼?」 面對練無邪的冷嘲,楊真啞然。 「牛鼻子,老子不陪你玩了,記住,老子叫噬血巫君邪玉琅,到了地府別忘了,哈哈。」 半里外邪玉琅虛空閃了閃,抖出一片重迭的幻影,只見他身影方消失,老道剛祭起的三層碧色劍光***,盡數被破得一乾二淨,接著他胸前被一腿重重踢下,飛了出去。 邪玉琅長空猛然回飆,化解老道的反擊之力,他嘴角也溢出一絲絲鮮血,顯然硬破劍幕也不輕鬆。 邪玉琅略一回氣,又化入空氣之中,直射老道,無數道腿影鋪天蓋地風暴一般踢了下去,老道一雙肉掌展開,左拼右擋,意圖力挽,卻已無招架之力。 楊真再站不住,哪想身邊還有一個比他反應更快的人衝了出去。 「巫門妖孽,休要猖狂!」 正欲下殺手的邪玉琅突聽半空傳來一聲嬌喝。 「哪來的小姑娘送上門來,讓本巫親熱親熱。」 老道只覺壓力一鬆,他已到油盡燈枯的境地,正欲藉機脫離,卻有一股吸力奇大的狂風襲來。原來邪玉琅趁機發動了最後的攻勢,將老道捲上了天。 練無邪和楊真都看到無比邪惡的一幕,邪玉琅猛然一口咬在人事不省的老道脖子上,老道身子頓然僵直無比,手腳伸得筆直,彷彿受到了莫大的刺激,不住地抽搐。 練無邪呆在了半空,不知所措。 片刻後,邪玉琅隨手拋下生死未卜的老道,任由他滾落在亂石溝壑中。 練無邪這才反應過來,怒喝道:「妖人,你在做什麼?」 邪玉琅獰笑一聲,轉了過身來,現出了清楚的面貌。他狹長的英俊臉孔蒼白透明,幾能看見微細血脈,一張單薄發青的嘴唇上沾滿了血漿,最可怖的是他長了兩顆尖長的獠牙,看上去妖邪無比。 楊真密切地關注著局勢,並未跟著衝出去,他也想看看這丫頭囂張若此的底細,為防萬一,他還是吩咐青鳥隨時準備救援。 「小姑娘,嚇住了?」邪玉琅咧嘴大笑不止。 「笑,有你哭的時候!」練無邪臉色微微有些發白,嘴上卻分毫不讓。 「嘖嘖,小姑娘美貌絕代,處子元身,你的血液正是本巫絕佳補品,本巫君已經迫不及待要品嚐了,嘿嘿。」 練無邪冷聲嬌喝道:「巫門妖人,你與南蠻聯軍有何關係?」 邪玉琅再度伸出舌頭舔了舔上勾的唇角,陰聲笑道:「我噬血巫君一向獨來獨往,那群粗魯的野蠻子,怎配與優雅如本巫君相提並論。」 練無邪冷哼道:「狡辯!你雲夢大澤巫門不守規矩,擅自破壞修真界鐵律,參與世俗征戰,自會有人懲處。」 邪玉琅嘿嘿一笑,打斷道:「小姑娘休要逞口舌之利!來來來,讓本巫看看你有幾斤幾兩!」餘音未了,他已經撲了出去。 若隱若現的驟風急影瞬息掠至,早有防備的練無邪一抖渾天綾,本柔若水流的紅色飄帶,裂空捲出,如蛟龍出水一般與一道白色淡影交接,輕暴一聲,一觸即分,後撤的淡影接著一分而二,再分作三,繼續前撲。 渾天綾不甘示弱,也同樣一幻作三,三道飄帶如附骨之蛆追躡而上,再度擊退邪玉琅。 「小姑娘有兩下子,是誰家門下,報來聽聽?」 練無邪一臉冰冷,毫不領情道:「你不配知道!」說著,手上法訣一變,渾天綾橫空波浪起伏,拂蕩而出,如一條經天紅蟒捲了出去。 邪玉琅滿不在乎,邪笑一聲,閃身避開了綾帶鋒芒的襲擊,驟然化作電光驟影,八方進襲上前。 練無邪見無法阻擋邪玉琅無所不在、水銀瀉地一般的攻勢,渾天綾化做一圈圈飄帶纏繞著她週身,形成一片風捲一般的紅色天幕,令邪玉琅快逾閃電的身法攻無可攻。 在遠處觀戰的楊真見練無邪落了下風,心中不由有些緊張了起來,他深知自己此刻出手,更討不了好,這一陣觀戰,他知道練無邪的修為恐怕就是他鼎盛時候也有所不及。 他從莫天歌的記憶中,已經得知瀘州雲夢大澤的巫門歷史悠久,堪與道門始祖玄宗相提並論,其分為靈巫、黑巫、屍巫、血巫四脈,其中靈巫尤其享譽於世,其他三巫卻因術法特徵令正道不齒,被歸入邪道一路。 眼下這人自稱噬血巫君,多半就是那血巫一脈,傳說中血巫以血為引,煉血身修成道,生命力強悍無比,不論多重的肉體傷勢,只要血未流盡,就能瞬間痊癒,煞是邪惡詭異。 如此看來,此君只怕道行也遠未露底,與練無邪尚在試探交手。 為免有失,楊真叫上了正津津有味看著鬥法的青鳥。 「小姑娘,把你的同夥一併叫出來,本巫君等候多時了。」邪玉琅飛身後掠了開去,青鳥一擊後迴旋盤繞在練無邪左右,兩人一鳥重新對陣。 楊真知道那邪玉琅發現了自己,緩緩站了起來,掠下了山頭,他登時察覺有一道充滿血腥的陰冷神念盯上了自己,同時一陣噁心和眩暈當頭襲來。 「你巫門大舉出動,先有巫女現身洛水城,想必巫門諸脈也在南蠻大軍中?」 「小子,你知道的不少。」邪玉琅微感訝異,「可惜又是一個不上道的小傢伙。」 楊真飄空而起,暗中在週身結了個印,以防邪玉琅偷襲,他聞言冷笑道:「正道修真界大批門下近期陸續下山,你巫門若一意破壞人間清平,必有滅門之禍!」 邪玉琅先是一怔,緊跟著氣極反笑道:「口氣不小,看來本巫君留不得你們!」 楊真知難善了,索性拋開一切道:「誰留下誰還不一定呢。」 邪玉琅大怒。 楊真只覺眼前一道疾電狂風飆來,一道巨力猛然撞在他身前的氣牆上,差少許就破到了他胸前,胸腔瞬間窒息欲裂,猛然間他被擊飛了十多丈,最後拋墜在谷地上,才勉強定住了身形。 不等邪玉琅再度襲來,青鳥的雙爪已經當空打出了數十道雷火,重重迭迭,如綠色電網一般的電光交織罩向了邪玉琅。 「好一個妖鳥!」邪玉琅橫空連閃幾個方位,總算避了開去。 青鳥興奮地怪叫連連,鬥志昂揚,低空來回飛掠,閃電追逐著邪玉琅滿山跑。兩道遁影前一刻在山前,下一刻就追到了谷底,不斷的折身變向,道道殘影看得人眼花撩亂。 就在這時一道紅綾滿空捲舞著又射了下來,練無邪一聲不吭再度出手了。 一時青色電光和紅綾交織飛舞,邪玉琅縱然身法再快,有了渾天綾鋪天蓋地的羅網圈罩,以及身法不慢的青鳥追躡,再不若先前游刃有餘,只能極力閃躲規避。 剛受閃電一擊,驚魂甫定的楊真,好不容易才緩過氣來,胸腔隱隱作痛,若非乾坤印所結的虛空之印抵禦了九成九的力道,只怕那一腳就能讓他喪命黃泉。 若非有萬年道行的青鳥護駕,只怕今日之局難討得了好。 無力感和挫敗感深深地籠罩著楊真。 第六集 浮生如夢 第八章蠻軍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52 本章字數:8498 這時,空中傳來練無邪的悶哼聲,邪玉琅出其不意反擊下,練無邪吃了個不小的暗虧。 青鳥放棄了與邪玉琅比速度,高亢長鳴一聲,雙翅拍打,一波波青色罡風刮了出去,形成一個大龍卷從外而內,將邪玉琅暗中圍剿起來。 邪玉琅閃電俯衝,雙足剛一點地,猛然再度沖天而起,剛好破開了龍捲風縮小的風眼,高高凌雲而起,令斜切包抄的練無邪無功而返。 「看好了,我血巫的真正絕學!」邪玉琅高高佇立虛空,一指輕彈,一道血液平射而出,最後緩緩收斂串成大大小小一串血珠,如盈如貫,橫貫在他胸前,最後為他手掌中無形之力收羅到了手心,盤旋成一串血色連珠。 隨著他口中一陣古怪的音節爆出,一個血珠從他手心飛出,轟然在當先迎上的青鳥前炸開,一團血霧驀然籠罩了青鳥的護體青光。 又一粒血珠射出,早就張開渾天綾以待的練無邪仍舊給罩了一身。 接著數十道血珠在方圓半里內爆開,形成濃郁的漫天血霧,粘稠無比。青鳥和練無邪彷彿同時陷身泥潭,身法陡然慢了下來,而邪玉琅卻如魚得水,身法有形化無跡,完全佔據了上風。 楊真情急之下,不由自主地祭出天誅,神念卻無論如何也捕捉不住邪玉琅的行跡。 天誅待而不發,他靈光一閃下,運轉蒼茫萬象法,神念由內而外,百倍加速,天地彷彿百倍慢了下來,幾乎完全靜止。 兩人一鳥的動靜本極快,卻變得可捉摸了。 天誅本不在五行之中,剛射出,就破空逼近了邪玉琅本體,危險的本能令他躲過了要害,卻也在他腿部開了道大口子,霎時一聲慘叫當空。 青鳥和練無邪當即緩過氣來,破霧遠遠退出,以避鋒芒。 「好……本巫君好多年不曾有受傷的感覺了,這筆帳遲早跟你們算過!」邪玉琅化身一道龍捲風,將所有血霧盡然收回體內,遠遠看了楊真一眼,駕起一道血光極速遁空遠去。 剛才那一擊已是楊真全力,根本無法再行出擊,瞬間抽空一切的感覺,令他一陣眩暈,連天誅自行飛回也不自覺。 練無邪收起渾天,神色複雜地看了楊真一眼,逕直朝那太一門老道所在落下。 「咕咕,楊小子,這傢伙太邪門了,飛得比本鳥還快!」青鳥在天際盤旋,叫咕不休。 楊真遠遠趕到時,見練無邪正在為那老道把脈,便問道,「他怎樣了?」 練無邪頭也不回道:「你自己不會看。」 楊真走到近處,見老道模樣,大驚失色,此時老道一臉枯萎灰敗,身子萎縮了一大截,彷彿一個木樁套了件袍子,此時他已經出氣多、進氣少,奄奄一息了。 他歪倒的脖子一側,上頭兩顆深深血洞,瘀黑泛紫,令人望而生畏,正是邪玉琅所噬。 隨著練無邪精純的真元送入,老道悠悠醒轉,茫無焦點地看著兩人:「替老道送信到中南山,就,就說……蒼雲子無能,累及十三名外門弟子慘死,兩位師兄下落不明……巫門大舉出動,為禍蒼生,請師門降罪……」 練無邪沒好氣道:「還降罪呢,你自己小命都不保了!」 老道一聽焦急了起來,手無力地亂抓,練無邪縮了縮身子,避了開去。 楊真見狀不忍,伸手抓住他的手,老道眸子猛一亮,迴光返照似地,一把死死抓住楊真,嘶聲竭力道:「貧道兩個師兄可能有……有危險,請救……救……」 楊真心中一酸,直應聲點頭:「我會救的,我會救他們的。」 老道中光芒漸漸散去,有幾分不捨,憤恨,不甘……終究死不瞑目,直到死,他的手依舊如鐵箍一般抓住楊真的手,不肯放棄。 練無邪站了起來,背過身去,幽幽道:「他一身精血都給那個吸血妖人吸乾了。」 楊真掰開蒼雲子的枯手,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陣,最後在他腰帶上摸出一個指長小玉牌,古樸的玉牌上只有簡單三個小篆:太一門。 他自己身上也有這麼一個相仿的玉牌,那是崑崙派道宗弟子所擁有的身份證明。 楊真站起身,喃喃道:「血巫,那個叫邪玉琅的傢伙,是血巫一脈的人。」 練無邪剛去附近彷彿拾取了什麼,一聲脆響,一柄短劍落在楊真腳下,有兩尺餘長,窄窄的,是一柄尋常仙劍。 楊真看了練無邪一眼,有些茫然地俯身拾了起來。 練無邪理直氣壯地說道:「你承諾了別人,自然該你保管。」 「是嗎……」楊真默然收好蒼雲子的飛劍和權杖,目光轉向練無邪,道:「下一步怎麼辦?一個邪玉琅就夠我們受了,恐怕他們還有高手未出。」 練無邪垂目片刻,她長長的睫毛眨動著,彷彿在思索,半晌抬頭,望著前方山嶺,夜幕已經拉開,天色灰暗一片,一如兩人此刻的心情一般。 「你怕了?」 「我哪裡怕了?」 練無邪轉過頭來,她寶石一般的眸子閃爍著幽光,似在嘲笑楊真,她道:「某人不是剛答應了那蒼雲子去救人,怎麼一轉眼,就忘了?」 楊真臉一紅,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非智者所為。」 練無邪輕聲笑道:「那你是不是該回山搬救兵去?你崑崙山人多勢眾,怕光憑人眾就把巫門壓倒了.」 楊真猛然瞪向練無邪,一腔怒火道:「崑崙派究竟與你師門有何瓜葛,你三番兩次辱我師門……」 「怎麼,不服氣?」練無邪似乎很享受楊真的情緒失控,「若是不服氣,大可以跟我比試,不要以為仗著上品仙器和一隻鳥,就以為多了不起了。」 楊真胸口急劇起伏,最終還是平緩了下來,一臉鐵青地待在蒼雲子的屍體前。 「咕一一咕一一」青鳥在半空催促著叫了起來。 楊真突然召出了天誅,淡淡的金色光輝照亮了夜幕,練無邪微微一驚,以為這小子真要跟她比試,卻見他埋頭揮訣挖起了土坑。 練無邪心中暗道:這小子脾氣還真能忍。她正準備幫手,卻見轉瞬之間,金光在土中迸射而出,一個長丈餘、深半丈的大坑已經挖了出來。 葬下蒼雲子老道,兩人出了小山溝,站在一個山崗上。前方一片平灘正是一個小村莊,坐落在洛水左岸。 此時村內***暗淡,隱約有些雜的哭泣聲傳來。那洛水看上去,隱約是一條極細的蜒白帶子,繞在黑影迭迭的山村外。 「下游百餘里應該是三集鎮,南蠻大軍一日前破了龍門峽,若走水路,應該已經抵達那裡,巫門的人應該在附近不遠,他們不敢明目張膽的在南蠻軍中……」 楊真靜靜地聽著練無邪細說,突然插口道:「太一門既有三名直屬門下和若干外門道人,以供奉仙師身份在平南大軍中,巫門同樣也有借口在軍陣之中,只怕沒有僥倖可言。」 練無邪破天荒地沒有反駁,沉默了半晌,問道:「那你覺得我們不該前去一探?」 楊真搖頭道:「去,怎麼不去,我既然答應了王爺,就一定要完成此行任務。」 練無邪歎息一聲,道:「一月內,蠻軍就能攻至洛水城,若是巫門再暗中出手,有那邪玉琅這等人,只怕很難守得住。」 楊真正要答話,青鳥怪叫一聲,從黑暗的夜空中掠了下來,落在他肩上,拍打著翅膀怪叫道:「村裡有死人,跟那老道一個死法。」 「死人?」練無邪和楊真齊齊一驚。 「是兩個小姑娘,可憐啊。」青鳥又補充了一句。 「去看看。」兩人不約而同飛身掠起,楊真落後半拍緊追而上。 星夜下,波光粼粼的洛水沿岸,起伏的山嶺中,兩個身影貼地飛掠著。 兩人正是楊真和練無邪,早前在那不知名小村子中,暗中檢視了死去的兩名少女,果然與蒼雲子如出一轍,兩人推斷,要麼是那邪玉琅激鬥受傷後欲補元氣,順道採了兩名無辜女子的精血;要麼是邪玉琅先作亂,後引來蒼雲子鬥法。 心中鬱憤的兩人,決定連夜南下,一探究竟。 在黎明前,兩人趕到丁一個臨江市鎮,他們高高站在鎮外江岸一座山頭上,遙遙望著夜空下前方寬闊的江面。 兩人靜靜地立在山頭,調息默立,雖然彼此合不來,一路行來卻漸漸有了少許默契。 楊真新功法尚未摸熟,沒有週身百脈的元氣運轉沖和,久行之下,一身疲累酸軟,更難受的是心神極其衰弱,疲倦欲死,這大概就是那新功法的弊端了。 他結合《截神道》煉神之法與乾坤印架起的天地之橋,維持法力運轉,虧耗最大的正是心神之力,元神本源雖是無時不刻在修煉,卻有一個過猶不及的度量,一路行來他都是咬牙堅持下來。 練無邪調息了一陣,當先恢復過來,道:「這三集鎮,是龍門峽和青丘兩線鎮關的後方直隸補給軍機重地,官道直通南方五郡,一部水師常年駐紮在此,一會兒入鎮一探就知狀況了。」 一陣山風拂來,寒氣入體,楊真不禁打了個寒顫,他強打精神道:「青鳥已經進鎮了,再等一會兒。」 練無邪沉默半晌,突然沒頭沒腦地問道:「你身上沒有半分真元,是怎麼回事?」 楊真沉默了下來,好半晌才道:「一言難盡……」 「不想說就算了,什麼禁功,也只有我那大哥才會相信你。」 這一陣接觸,楊真知她已經摸透了自己底細,索性也不再多作解釋。 一聲沙啞叫傳來的同時,一道黑影從低處掠上了山頭。 「青鳥,有什麼發現?」 「咕咕,死氣沖天,有好多活死人。」 「活死人?」楊真和練無邪面面相覷。 「在船上有活死人,本鳥最討厭這裡,困了,嘎……」青鳥一頭栽進楊真懷裡,這妖鳥說睡就睡。 青鳥傳來的消息讓兩人心中壓上了重重的陰雲,最後練無邪果決道:「我上船去探一探,看看究竟什麼活死人。」 楊真腦海裡轉悠深層潛藏的記憶,屍巫這個巫門中最為不容於世的邪道支脈浮上水面,難道南蠻大軍竟公然用刀槍不入的殭屍進軍大漢疆土? 「我跟你一起去,如若真是殭屍,那麻煩可就大了。」 練無邪不以為然道:「殭屍又怎樣?純陽真火,五雷正法都是殭屍的剋星。」 楊真苦笑道:「殭屍對你來說也許微不足道,但他們背後的人就可怕了,更可怕的是千百個殭屍一起出現在一座城池下,你以為普通兵士能抵擋得住?」 練無邪啞然。 忽然,兩人之間傳來一陣咕咕腹鳴聲,楊真這才想起自己昨日午時後就不曾有過進食,此時已是一身空乏,飢腸轆轆,不由岔口道:「不如先進鎮子看看再說。」 練無邪清冷的面上綻出一絲可氣笑容,撇了撇嘴,終是沒取笑他,當先向山下市鎮掠下去。 楊真目光追隨著那條在山間起落,矯健輕盈的曼妙身影,忽然覺得這女子也不是那麼討厭,只是高傲了一些,興許是王府大小姐的脾氣使然? 「啪!」楊真腳下一空,踩碎了一塊瓦片,前面狸貓一般輕盈踏在飛簷上的練無邪猛然回頭,長長的馬尾飛揚,險些抽在楊真臉上。 楊真輕輕飄身而起,提起失足的一腳,抬頭沖練無邪仙笑不已,練無邪鼻子輕哼了一聲,煞是不滿。 兩人對視之時,下面房中傳來一陣對話。 「渾家,房頂好像有動靜。」 「別管了,是那發春的死貓子。」 「你老糊塗了,貓子發春還早……唉,都是那該死的蠻子鬧的,這過得啥年呀?」 「婆子,你小聲點兒,那些蠻子沒半夜抄家就燒香拜佛了。」 「咱家的雜貨還好,隔壁老張的糧倉全讓蠻子給端了,這三集鎮啊,太平日子到頭了,唉.」 「別說了,別說了,越說呀越怕,天亮了收拾東西回鄉下老家避一陣。」 「都怨你,說武陽王的大軍會打回來,蠻子在三集鎮都有些天了還沒走,還越來越多。」 「這哪能怪武陽王呀,聽說前面打敗仗的是京城來的傢伙。」 三集鎮街巷此時***寥寥,街頭上不時有一小隊首對襟黑衫,外披掛南疆籐甲的蠻族士兵打著火把走過,巡視著黑蕩蕩的長街。 片刻後,兩人掠到了一家酒樓對面屋頂,兩盞橘黃的風燈在風中飄搖,樓門微微開了一縫,隱約裡面有飲酒酣鬧聲傳出。 這是幾條街巷中,他們找到得唯一一家尚未歇業的酒家。 練無邪遠近望了望,然直落街道中央,楊真跟著落了下去,跟練無邪曼妙精微的身法相比,他直起直落的身法顯得笨拙[WWW,16k.cn全文字版]了許多,沒了真元,他對身體的操縱已然從雲霄跌落到了凡間。 「就這麼進去?」 練無邪正了正夜行衣,回頭皺眉道:「難道偷偷摸摸地進去?^ 這時酒樓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出來了兩個搖搖晃晃的矮壯漢子,酒氣熏天,兩人相互扶持著東倒西歪,忽然看見面前站了一個身段浮凸美妙的妙齡女子。 「阿大,我看見什麼了,一個小娘子。」 「阿二,這個相好是我的,你別搶。」 「大頭領說了,不得淫亂……搶劫,不然梟首示眾,你……」 「大頭領在大艦上呢,嘿嘿。」 兩人說的是蠻族俚語,練無邪縱然聽不懂,卻也知道兩人說的不是什麼好話,她本打算抓一兩個蠻兵打探情報,不料就這麼送上兩個,有了計較,她緩步走向兩個醉漢。 「姑娘,快走!」店家悄悄從門內向練無邪兩人直打眼色。 一個蠻兵藉著跌跌撞撞的步伐,一把抓向練無邪,抓向那具充滿誘惑的香軀,驀然他眼前天地倒轉,「砰!」一聲摔倒在地,同時他的同伴也步了他的後塵。 店家在酒樓門檻一臉癡呆狀,彷彿石化了一般,誰想這麼一個柔柔弱弱的女子,不見怎麼動作,就放倒了兩名壯漢。 練無邪回頭對楊真道:「還發什麼呆,帶上這兩人。」 楊真卻苦笑道:「這兩人不過是個兵丁,且他們說的是俚語,抓來何用?」 練無邪貴秀的嬌靨露出冷傲之色,道:「我自有辦法讓他們吐實。」 楊真無奈一手提了一個,兩個漢子都是滿口污穢,練無邪目光在兩蠻兵身上掃了掃,突然皺眉道:「算了,放下他們,兩個烏蠻也問不出什麼。」 「你怎知他們是烏蠻,不是白蠻?」雖是在問,楊真還是扔下了兩蠻兵。 「烏蠻深居山嶺,皮糙肉黑,四肢粗壯,開化不足,白蠻多半在平原,多有漢人血脈,看上去細微之處總有不同。」練無邪輕哼一聲,連踢兩腳,兩個蠻兵接連翻了幾個滾,撞在門房處,依舊人事不省。 「二位,二位啊,闖禍了,趕緊走吧。」店家慌慌張張走了出來。 練無邪哪會理他,丟了一塊碎銀子到他手中,吩咐道:「來點酒菜,這兩蠻兵扔在外面巷道裡,權當喝醉了,誰人理去?」 練無邪和楊真直入了酒樓,卻見樓堂內角落一名作白衣文士打扮的青年獨佔一桌,自斟自飲。 店家猶自跟在兩人身後絮絮歎歎,練無邪伸手一掌拍在一旁柱樑上,無聲無息地留下一個深有寸餘的掌印,頓時將店家嚇得目瞪口呆。 那名白衣文士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手掌站了起來,掛著一臉笑意道:「姑娘,好功夫,好膽識!」 練無邪只是漠然瞥了他一眼,逕直找了一桌坐下,楊真也只是多打量了他一眼,看上去二十出頭,面貌還算俊秀,只是下顎尖削,眉目顯得有些陰鷙,看上去頗有城府。 那人見兩人都不理會他,也不尷尬,又衝店家叫了壺酒,繼續坐下,不緊不慢地自飲,只是目光不時在練無邪面上打轉。 不多會兒工夫,酒菜就上了來,一盤白切牛肉,幾盤素菜,一壺溫酒。 楊真獨自一人進食,練無邪連著動也未動一下,她叫來店家,問起了時局。 原來這三集鎮在數日前就為南蠻大軍佔領,卻說也怪,這回南蠻不若以往在明湖一帶搶掠一番了事,而顯得紀律嚴明,除了霸搶米糧,倒很少滋擾當地百姓。 這幾日水師船隊陸續開來,刻下有上百艘運兵船隻到了三集鎮河心碼頭,先期抵達的大批兵力源源不斷開赴江漢各郡縣,動向不明。 「兩位若要打探軍情不若問我。」那白衣青年提著酒壺緩步挪了過來。 「誰要問你了。」練無邪見來人不請自入地坐入席位,大是不快。 「姑娘莫惱,按說姑娘這般打扮,這般時刻出現在此,想必是江北來的人。」白衣青年頓了一頓,觀察著練無邪神情變化,繼續道:「若說南蠻的情況,無人比在下更清楚。」 練無邪冷俏的目光中有了些許意動的光芒,嘴上卻淡淡道:「自作聰明。」 白衣青年一見有門,興奮道:「在下性喜遊山玩水,不久前遊歷至明湖一帶,親眼目睹了龍門峽大戰。」 練無邪冷冷打斷道:「鬼扯!」 「就知道姑娘不信在下。」白衣青年一臉苦色,他抱屈道:「其實不瞞姑娘,在下乃羅浮山修行中人,俗名左清河,等閒自保的能耐還是有的。 「左某本想在兩軍作戰之時,看能否幫上點忙,不想那蠻軍勢大,左某苦於師門禁令,無回天之力,坐看大漢門戶失守。」 練無邪眼中有了點亮光,低語念道:「羅浮山。」 左清河兩眼放光,試探道:「姑娘看來也是同道中人,若左某沒看錯……」 楊真聞言心中一動,這左清河對他視若無睹,卻單單對練無邪大感興趣,起初他還以為完全是沖練無邪美色而來,這番看來別有緣故? 練無邪一笑,指著楊真道:「他是崑崙山來的,你們倒可以親近親近。」 左清河愕然,目光這才轉注到楊真身上,起身一揖道:「恕在下眼拙,敢問兩位怎麼稱呼?」 楊真懷疑對方是羅浮山遁甲宗人,起身回禮道:「在下崑崙山無名小卒。」 左清河一楞,還是朗聲笑道:「失敬,失敬,在下羅浮山遁甲宗無心真人座下三弟子。」 「久仰,久仰。」楊真勉強應酬了兩句。 接著,兩人目光不約而同落在練無邪身上,卻見她端坐不動,頭也不抬道:「本姑娘師門不便相告,你知我姓練就是了。」 楊真心中略微失望,本以為可趁機得知練無邪出身師門,左清河有些懊惱地跟著楊真落回了坐位。 左清河心不甘地問道:「不知楊兄與練姑娘結伴出行……」 練無邪卻不耐岔口道:「龍門峽當日究竟是怎樣一個局面?」 左清河笑道:「原來兩位真是打探軍情來的,莫非兩位是大漢供奉堂的仙師……可左某聽說這回大漢軍供奉堂出動是中南山的人。」 楊真心中一動道:「既然左兄知之甚詳,請告知中南山的同道現在何處?」 左清河搖頭道:「當日有巫人暗中行雲布雨,當時大漢軍混亂中有不少人施法反擊,但身手一般,大約是中南山外門弟子。」 練無邪問道:「這樣說來,確實有雲夢大澤的人插手世俗?」 左清河臉色一變,道:「此話倒不好講,三千年人妖兩族一役後,各道訂下天條,凡抵達長生天境界的煉氣修士各界中人,不得擅自擾亂塵世,但這些年來,魔道中人時常興風作浪,我道門中人自然不能放任不管。 「此番南蠻百族聯軍中有巫人作法,但大漢供奉堂也是仙師在場,很難說誰是誰非,只怕不能就此論事。」 練無邪沉默不言,至於楊真,他也早已想到此節,只是身在局中,難免偏向大漢一方。 第六集 浮生如夢 第九章頭領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53 本章字數:7661 左清河見狀,瞇眼一線,趁勢歎道:「這世俗兵戈,還是任其自然得好,兩位以為呢?」 練無邪一臉果決道:「左師兄,還請告知南蠻軍中巫門中人概況。」 一聲「左師兄」,讓左清河笑容展露道:「左某所知也有限,巫門在修真界共所周知分為四脈,在那日交戰中,左某以為至少有黑巫、屍巫中人暗中出手。」 練無邪目光一凝,問道:「那為何大漢一萬水師,數百艘戰船,短短一日就覆滅了?」 左清河躊躇了半晌,目光游移道:「那日破曉,大片迷霧籠罩龍門峽,船上水手兵士大多在睡夢中,號角聲響起,醒轉者寥寥。 「且當時局面混亂,似乎大漢水師軍中出了內亂,指揮不力,才讓蠻軍以少勝多,從水上得手。」 練無邪忽然道:「左兄是哪裡人士?」 左清河一怔,隨即道:「在下自幼隨師尊上山修行,出生地倒不怎麼記得了,隱約在邛州某地。」 練無邪笑著道:「那就是越國中人了?」 左清河臉色微變,依舊自若道:「練姑娘,這話是何意?」 「何意?」練無邪拍桌冷笑道:「本姑娘險些被你騙了,誰人不知你羅浮山遁甲宗為邛州越國奉為神宗! 「值此南蠻大軍北上,越國地處邛州東南,與大漢為隔江為鄰,只怕也有暗中鼎力,遙相呼應,你羅浮山弟子出現在這裡,圖謀恐怕匪淺……」 左清河首次失去了從容,卻強作鎮定道:「練姑娘所言有差,我遁甲宗雖是超然世外,但也難免有教化世俗之責,越國尊我遁甲宗乃常情,鄰邦吳國不也奉雲頂山天佛寺為國教?大漢當朝不也尊中南山太一門為聖道? 「幽州的烏恆、百濟尊龍首山龍門道派,西極的燕州大月氏、吐火羅仰靈霄派為神明;青州東夷仰姑射劍派為天人;大漢通州諸郡漢民,遼卜嚇卜部戎人、以西的大夏人,以北的羌狄更多人仰崑崙派為神聖,這何奇之有? 練無邪頗有幾分玩味地審視著他,她忽然翻掌就拍向了左清河。 左清河驚呼一聲,挪步一閃,就退出了席位,駭然道:「練姑娘,請聽在下解釋則個。」 練無邪一把抓過桌上竹筒中的長著,捏在手心,冷笑道:「既是兩國交兵,我們各為其主,怨不得本姑娘心狠手辣了。」 她話音未落,一道接一道白光從她揮舞的窄袖中射出,不料,左清河腳下步伐方寸之間挪移,左閃右避,卻總能有驚無險地避開。 楊真抹抹嘴,退到了一旁,他也想不到練無邪竟然說翻臉就翻臉。 「我倒要見識一下遁甲宗享譽修真界的奇門之術!」練無邪見左清河方寸之間步法奇妙,暗合五行八卦一臉興奮地直放光芒,揮袖之間,一道暗紅色飄帶從她袖中閃電鑽出,捲向左清河。 「練姑娘風姿絕世,在下本有仰慕之心,可惜……」左清河身形幻出一片朦朧幻影,在桌台之間縱橫閃避,渾天綾縱然靈動如蛇,卻總差上少許才能追上。 「就這點能耐?」練無邪嬌哼一責,揮手下渾天綾陡然橫捲如浪,如影隨形地襲向左清河進退方位,此時,左清河已經退避到酒樓內堂側壁。 眼前與刀鋒一般鋒利的奪命紅芒浪潮殺至,左清河捏訣念了聲真言,身形黃光大放,人已經遁入地下不見。 「哪裡逃!」渾天綾直破牆壁而出,轟然破開了一個大洞。 店家叫苦連天,練無邪已經從後院追了出去,留下的楊真匆匆丟下一塊銀錠,跟著追了上去。 在三集鎮沿岸一處草叢中,楊真和練無邪蹲伏在江岸上,看著遠處碼頭上舉著松油火把巡視來回的南蠻兵丁;密密麻麻的樓船大艦和鬥艦,停靠在江岸和河心長島碼頭上。 兩人並未追上土遁而走的左清河,而是盯上了河心碼頭的船隊。 練無邪指著河心,低聲道:「就是那艘,大荒軍主腦定在上面。」 楊真順著練無邪的指示望去,只見那一艘比尋常樓船更顯得高大,上面黑色旌旗飄揚,***通明,他搖頭道:「如果有巫門中人在上面,我們根本近不了船身就給發現了。」 練無邪轉頭皺眉道:「那你有什麼好辦法?」 楊真迎上她幽亮的目光,在微弱的光線下,她面部輪廓美不可言,挺翹的鼻樑,彎彎的月牙眉,驕傲的嘴唇弧線,令他不由微微一呆。 練無邪發覺兩人所處有些親密,微微避開了少許,不快道:「看什麼看。」 楊真忽然想起了失蹤的白纖情,心情有些低落道:「巫門也好,中南山也罷,都在修真界中,彼此有何好鬥?為何非要插手凡俗鬥爭,鬥個你死我活?」 「聽說你崑崙派中人最愛假天之手,悲天憐人,果然不假。」 楊真騰地站了起來。 練無邪拍拍手,面無懼色地站了起來道:「怎麼,難道不是?」 楊真寥落的看了練無邪一眼,什麼也沒說。 練無邪也隱約意識到自己有些過分,一言不發掠向河心,在暗夜下如一隻大蝙蝠一般貼著河面滑翔,尋常人就是留神觀察,也難覓其蹤跡。 楊真重重地呼吸了一口冷風,將青鳥從懷中抓出,不顧它牢騷滿腹,強行吩咐幾句,扔到了夜空中,接著緊追著御風而起,很快與夜幕融為一體。 練無邪摸到了一艘幾乎完全在黑暗中的三層樓艦附近。 她輕盈若虛的黑色身影緩緩從甲板外升起,機警地左右一瞄,整個船上死寂一片,船尾僅有兩名警戒的兵丁都瑟縮在女牆下,已是鼾聲隆隆,她身形一閃,大搖大擺地飄落到了甲板上。 接著一聲輕輕的足音落在甲板上,楊真慢了片刻,跟了上來。 一道身影閃電移動在前,一人躡手躡腳滑掠在後,相繼沒入船艙之中。 在漆黑的船艙過道上,淡淡的腐屍氣味從禁閉的艙房中傳來,本領路在前的練無邪腳步卻挪不動了。 楊真低聲問道:「怎麼了?」 練無邪好半晌才悶出一句:「有、有好多死人。」 楊真聽她聲音裡竟有幾分顫抖,不由心中暗笑,越過練無邪,走到了前面,在神念虛電作用下,對他來說漆黑的船艙與白晝並無太大分別,他就近找了一間艙房,輕輕發力推開了艙門。 入目的景象讓楊真一驚,密密麻麻的屍體跪坐在地,整齊排列艙中,個個屍體都是戎裝輕甲,面貌灰暗蒼白,微微有些乾枯,死氣繞週身,看上去皆乃是大漢士兵。 練無邪戰戰兢兢地探頭跟在後面,驀然驚見,險些驚叫出聲,趕緊掩口噤聲。 楊真粗略一數,竟有不下五十具屍體,突然她身後傳來孱弱的聲音:「別、別看了。」 「你不覺得奇怪嗎?他們看上去個個四肢完整無損,毫無刀兵之傷,雖然生機盡絕,但他們體內有股絕大的力量,看,他們額頭、臉上有硃砂符咒痕跡。」 練無邪不滿地竊聲道:「都知道是殭屍了還看?」 「巫門中人行事果然非常人可揣測,如此惡毒之法,將大漢士兵煉製成鐵骨殭屍,反制大漢,一舉兩得,你義父看來有大麻煩了。」頓了一頓,怒然道:「我懷疑他們是用活人煉製成的殭屍。」 「活人?」練無邪聞言不禁退了半步,有些不能置信。 「砰!」隨著船身輕微晃動,一具殭屍忽然倒了下去,接連帶倒了兩三具殭屍,「啊!」練無邪驚呼著跳了起來,連連後退。 楊真初時也駭然一驚,待明白過來,暗中也是一身汗毛倒豎,鬼神之說雖不能令他畏懼,但活生生的屍體,確實很是可怖,在練無邪面前他可不願意丟臉,連聲道沒事沒事。 「該死的巫族人!」;無邪察覺了自己的失態,她剛一張口就吸入了大口屍氣,迅即又捂著鼻子,臻首轉了開去。 楊真關上艙門,他接下來連開幾個艙門,結果都是如此,一艘樓艦下來,少說也有五百具殭屍,十艘巨型樓船,算下來裝載將近數千具殭屍。 且從衣飾觀來,有大漢南征軍各路兵馬,變相證實了南疆明湖和青丘龍門峽雙雙失守,十萬大軍只怕餘部寥寥。 兩人接著又潛入鄰近幾艘樓艦,情形皆是大同小異,就在楊真以為練無邪會放棄撤離之時,她卻堅持要到大荒軍旗艦上一探。 楊真只得隨了她的意,兩人商討一番,先潛到了旗艦臨近的一艘戰船上,在樓船雀台上高高眺望對面,至於上面望風警戒的水兵早就給施法昏睡了過去。 楊真眺望了四週一遭,道:「我怎麼有一股很不妥當的感覺」」 「對面船上只有尋常兵士,沒有特別的人,啊……不對!」 「遠來是客,何不上船一敘?」一個有著語腔調的男子聲音傳來,聲音並不高,卻凝而不散,顯然找準練無邪兩人所在位置傳音送來。 楊真和練無邪各自心中駭然,想不到自認謹慎的行動,竟不知不覺讓人盯上了梢。 他們忽然都明白過來,早前與那左清河的相遇絕非巧合。 兩人交換了個眼神,眼下他們有兩個選擇,一是立即離去,一是與對方見面。 只是眼下,對方只怕早已經布下天羅地網,等待兩人鑽進去。進退維谷之下,練無邪率先作出了決斷,她飛身直掠向了對面船頭。 楊真苦笑一聲,也騰身飛掠而起,待他落到甲板上,前艙中門大開,左右兩列全副武裝的蠻兵高舉火把開道,松油聲啪啪作響,整個船首火光閃耀。 一股南荒凜然彪悍之氣撲面而來,肅殺不勝! 接著一個異常健壯的青年人龍行虎步地走出來前艙,直迎兩人而來。 火光下,來人頭纏九黎族頭帕,一翎黑羽斜插在上,一身犀牛甲包裹在黑披風下,襯托著威武雄壯的軀體。他體格在大漢北方人中看來雖算不上高大,但卻是一派恢弘氣度。 「兩位能將噬血巫君邪玉琅打得落荒而逃,蚩某佩服!」 練無邪冷冷問道:「你就是大荒軍首領九黎人蚩越?」 九黎族青年頭領笑道:「練姑娘英姿颯爽,不愧是武王爺義女,果然將門虎女,某生平最敬英雄,兩位可敢與蚩某入內一敘。」說著,他退到一旁,微微欠身作請。 練無邪暗暗吃驚自己身份曝光,看了一旁眉頭深皺的楊真,咬牙道:「你既已知我是誰,就不怕本姑娘拿了你?」 蚩越縱聲豪放一笑,雙目放射著無比的自信,再次作請。 兩人已經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尾隨越進入了飛廬大廳。 入廳第一眼,一小帶著絲絲憎意的冰冷目光就迎上了楊真兩人,那人正是邪玉琅,他盤坐在右首,位置顯赫。 大廳正前方掛著象徵九黎、烏蠻、白蠻等諸族的旗幟,當中三幟鮮明,正中一幟黑底紅案,一小人首蛇人飛騰在黑旗鴻蒙之上,正是南蠻第一大族九黎族旗。 左側一幟,黑底白案,上有牛首,乃烏蠻之旗. 右側一幟,白虎臥踞,乃白蠻氏族圖騰。 餘者在左右大廳兩側尚且十餘幟,正是南蠻大荒聯軍諸族氏族旗。 邪玉琅嘿嘿一笑,微微起身道:「兩位別來無恙。」 練無邪月眉一挑,正要說話,越沉喝道:「巫君,來者是客。」 邪玉琅冷笑著安坐了下來,自顧把玩著手中的玉盞,內裡血紅的漿液在長明燈下,流蕩著妖魅的紅色光芒,與他身上的冰冷氣息相得益彰。 越指引向左首,那裡有一名全身都藏在黑色斗篷中的高大男子,只露出半個臉孔,在微微飄動的***下,只能看見森白的肌膚,和勾鼻深目,渾身散發著神秘的氣息。 「這是我族三席大巫師之一屠方長者。」 聽聞蚩越的介紹,這名斗篷男子冗自不言不動。楊真兩人卻是大吃一驚,巫門各脈除了門中不問世事的巫老外,就屬大巫師地位最為崇高,掌族中生死大權,修為自然可想而知。 這時兩名長相秀麗、肌膚微黑的蠻族少女從角落走出,跪在地上,在主席對面擺好酒席,請楊真兩人入坐,而後乖覺地匍匐退去。 練無邪反客為主道:「頭領似乎熟知我等身份,甚至行蹤,可否為小女子解惑一二?」 越哈哈一笑,反問道:「兩位深夜在我大荒軍水師船隊如入無人之境,又有何圖謀?」 被反將一軍,練無邪不由一窒。 越目光落到楊真身上,目射奇光道:「這位楊兄弟,乃崑崙派『多情劍仙』蕭雲忘的關門弟子,可對?」 楊真臉色大變,道:「是左清河告訴你的?」 越一楞,呵呵笑道:「楊兄有所誤會,崑崙派乃道門聖地,我雲夢大澤與崑崙法宗關係一向不錯,譬如楊兄弟不久前在崑崙峰會大出風頭,在下就略知一二。」 楊真臉色再變,心中琢磨,遁甲宗在崑崙峰會之時,來的是宗主無塵真人及其門下,與左清河並不曾謀面,這樣說來巫門暗中有人混入了峰會?抑或是法宗將消息傳出? 他左右想想皆覺得不太可能,轉頭卻見練無邪一臉古怪地看著他,那烏亮的眸子彷彿在說:看不出你還挺有來歷的樣子。 「蚩頭領知之甚詳,在下甚感佩服,不知頭領召我二人相見又有何打算?」 越笑道:「我等本同是修行中人,何必如此見外……」 練無邪打斷道:「既同是修行中人,為何你們執意插手凡俗爭鬥?」 越目光突然深無盡,望著前方道,「不知二位可曾深入過南疆萬里深山莽澤?」 兩人皆默然不語。 越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回到了茫茫山澤之中,沉重道:」上古九州黎民共主中土,我九黎先祖兵敗黑水,祖輩往南遷徒,吃盡無數苦頭,才逃過亡族大難,最後不得不深居南陸滬州深山莽林之中,與獸為生,比起你中原千千萬萬遼闊平川和肥沃土地,差之不可裡計。 「女媧大神造物之初:萬物眾生皆有;你道家也主張齊物,人與萬物等量齊觀,我南疆百族為謀求生存,爭取更肥沃的土地,何錯之有?」 楊真兩人再次窒語。 越神色激動道:「自上古玄宗三分修真界起,我等修行中人遠離廟堂,苦居高山深谷以避世俗,縱然族人受盡委屈,也忍辱負重。 「我巫門中人不與你道門一般清高,視凡塵如土芥,我等縱然隱居雲夢大澤,卻也從未敢忘卻族民之苦,千百年來只是受制你道門帶頭定下的天律,縱然暗中出手,也是守持了當年的約定。」 楊真和練無邪本是理直氣壯而來,聽到此處,已是落盡下風。 越說到這裡,目光突然轉厲,直逼視著楊真道:「你道門把持修真界三千年之久,我巫門,佛門,乃至魔道甘居下風,是當年承你崑崙封印萬妖震古爍今之功績。 「如今封印在你崑崙手中破滅,九州再歸混沌,風雲再起,天下英雄出我輩,只怕修真界要重開新局才是。 楊真兩人縱然再愚鈍,也明白了蚩越話中的蘊意,巫門將以封印破滅為借口,重新謀求修真界的地位,這凡俗界鬥爭,只是他們犁庭江山的第一步。 他忽然覺得很迷茫,修道中人不是該清淨無為,遠離俗世,一心向道的麼?怎麼轉眼之間,就要為了那看不見如浮雲一般的名位鬥個你死我活呢? 練無邪一字一句道:「既然蚩頭領說得明白,小女子也自當奉陪到底!」 蚩越大笑三聲,昂首左右,道:「自古法不責眾,當年三界約定,又有多少宗門遵從了下去? 「就你道門原始一脈的崑崙派,就傳下無數外門枝葉,九州各地搜刮一等一天材地寶,供奉你仙府煉丹製器,傳道化民;你道門道德一派中南太一,更是明目張膽掌持大漢朝廷;你道門靈寶一脈天柱山靈霄派,在燕遼兩州戎狄明裡暗裡興風作浪,裝神弄鬼,真當無人知曉麼? 「你道門的一些手段,只怕比魔道諸脈有過之無不及;再說佛門之首天佛寺,言必視錢財如糞土,一切為身外之物。 「明裡傳法九州,暗裡聚斂財富,廣置莊園,收納良田,當今之勢,已是富可敵國,你道門都望塵莫及,唯有我巫門守在雲夢大澤,敢問,這是何道理?」 楊真彷彿挨了當頭一棒,下山以來所行所見,他已漸然明白了修行並非遺世獨立,而是與化外密不可分,無慾無求只是追求的境界,而非現實履行。 如若蚩越所講一切都是事實,那麼道門所為根本不符其宗旨,反是利慾熏心,有蠱惑萬民罪惡之舉,那麼身為道門弟子的他,立場又該如何? 既然世間鬥爭,都源於修真界法統之爭,那麼自己身為道門弟子又該如何自處? 他突然懷疑起自己出手幫助武令候父子,是否一場錯誤。 沉寂半晌,練無邪問道:「你們將大漢士兵煉製成殭屍,如此慘無人道,你又作何解釋?」 越大笑道:「自古兩軍交鋒,不擇手段,練姑娘還不明白麼?你青丘一線十萬大漢軍為我大荒聯軍盡數擊潰,劉德功率千餘殘部翻越青丘,逃亡至江漢平原,某放他們一馬又如何? 「這一仗足讓整個大漢陷入恐慌,怒江南線十三郡落入我大荒聯軍手中指日可待。」 練無邪面無表情,再問道:「京師派出的供奉堂就那麼不堪一擊?」 越嘴角一撇,不屑道:「中南山的人不過是一群藏頭露尾之輩,隱在陣中瞻前顧後,再則輕敵,結果落得全軍盡墨,只是憑空讓我大巫師多了幾個上品煉屍物件。」 楊真聽得心中一沉,越如此不顧一切,連太一門都不惜撕破臉皮,其北上決心可見一斑,大漢江山危矣。 「來,不管今後是敵是友,某都要敬兩位一杯。」越臉上嚴霜盡去,忽然一臉春風,舉杯而起。 恍恍忽忽,神思不屬的楊真和練無邪,這才發覺左右兩名蠻族侍女上前從廳中溫熱的銅樽中,支上長勺,為他們各自挹上一杯琥珀色的酒,濃郁的酒香撲鼻而來,令兩人都情不自禁深吸了一口。 第六集 浮生如夢 第十章陷阱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54 本章字數:8028 「慢!」練無邪忽然喝道。 楊真猛然驚醒,擱下杯盞,巫門蠱術神秘莫測,制人於無形,這酒喝下去,說不定會有什麼後果。 「莫不是怕蚩某謀害爾等?」蚩越臉色一沉,不悅道:「你們也太小看我蚩越了,我巫門法術博大精深,又豈在釋玄兩道之下?」 練無邪給楊真打了個眼色,起身道:「小女子不敢領受頭領的美意,既然別無他事,我們就此別過。」 楊真隨之也站了起來。 埋頭飲酒的邪玉琅突然道:「蚩越,你搞什麼鬼,別跟兩個小鬼玩了,我等不及要嘗嘗這丫頭的血呢,嘿嘿。」 蚩越看了邪玉琅一眼,攤手沖練無邪故作無奈道:「練姑娘看見了,巫門非蚩某一人說了算,只要練姑娘留下,直到我大荒軍攻破洛水城,就還你自由,這期間蚩某可以向女媧大神起誓,保證你不受分毫損害。」 「早知你不懷好意,想不到竟這般卑鄙,以小女子為質要脅我義父,好讓你得逞是麼?枉我以為你算得英雄人物,不料竟是這般壞種!看來你巫門沒一個好東西!」 「放肆!」隨著兩個沙啞低沉的聲音傳來,練無邪和楊真兩人同時感受到一座冰冷的山嶽壓來,呼吸欲窒,說不出話來。 練無邪終究修為不俗,當先恢復過來,怒瞪著左首斗篷男子道:「不愧是巫門大巫師,練無邪領教了!」 局勢急轉直下,雙方劍拔弩張。 「慢著!」蚩越打出手勢,阻止了蠢蠢欲動的邪玉琅,對楊真道:「楊兄弟乃崑崙門人,為不傷我兩門和氣,還請楊兄弟置身事外。」 練無邪朝楊真望來,目光裡有著警惕之意,更有不易察覺的憤怒和倔強。 楊真給了她一個坦然的眼神,「既然蚩頭領目無視我崑崙派,在下只好得罪了。」 他心中卻暗暗驚駭,這蚩越極是工於心計,先是說辭將兩人壓至下風,再分化二人,手段剛柔並濟,不可不謂高明。 蚩越神色微變,若說他不顧忌崑崙派,那是不可能的,只是他怎肯放棄到手的肥肉?他哈哈一笑道:「既然楊兄不識時務,蚩某只好拿下楊兄,日後有機會再向崑崙請罪。」 屠方目閃幽芒,森森道:「蚩越,這兩人根基不錯,讓老夫瞧瞧。」 邪玉琅不滿道:「老鬼,你煉那天屍,不知壞了多少良材美質,這兩個我看就讓與我血巫。」 屠方端坐不動,目光來回在楊真和練無邪身上,越看越奇,最後竟喜不自抑道:「這女娃兒天生神骨,本是千年難得一見,這男娃兒身具的天脈更是舉世難求,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呵呵……」 兩人旁若無人,彷彿楊真兩人已經落在他們手中,任其擺佈一般。 楊真還沉得住氣,練無邪卻早是怒容滿面,她閃電踢出了一腳,腳下長几帶著酒器果點轟然飛向蚩越。 蚩越淡然一笑,手捏輕拳按在右胸當前,飛至半途的案幾半空打了個轉,猛然回挫。 練無邪和楊真陡然發現一隻水桶一般粗大的黑色大蟒怒嘯撲襲而來,粗長的猩紅蛇信亂吐,濕燥的腥氣在空氣中呈亂流捲向兩人。 楊真慌忙從乾坤印借法,虛空結印,在身外生成一個元氣罩。 「是幻術!」練無邪厲喝一聲,靈巧至極地騰空而起,一腿如鞭一般橫掃而出。 「轟!」巨大的黑蟒從頭至尾瞬間碎裂成無數木屑碎片,漫天回震反擊向大廳四面八方。 練無邪剛剛旋飛落地,兩人眼前陡然一黑一沉,無數道火蛇鋪天蓋地從深黑的鬼域深處攢動著撲來,直將兩人焚至灰燼。 一聽幻術,楊真已經警醒過來,萬象法急速運轉,眼前虛幻瞬間破碎,一切皆如實反映在如明鏡一般的靈台中。 眼前萬道火蛇儘是與罷風渾然一體的木屑碎片,練無邪祭出渾天綾,如龍捲動兩人身前,形成一道氣幕,頓將所有幻象盡數破掉。 「練姑娘果然不凡!」蚩越大聲震喝,只見他雙手交叉在胸,口中短促古怪的咒語念動不迭。 幻象剛去,忽然又從蚩越兩眼處傳來一股莫大的吸引力,楊真和練無邪兩人心神卻漸漸迷糊起來,不由自主地朝蚩越望去,轉瞬之間,兩人元神彷彿直欲脫體而去。 就在這危機關頭,練無邪臉色由白轉紅,舌頭發著顫音乍喝道:「破!」 彷彿一面琉璃鏡「啪!」一聲破碎了一般,攝魂之法盡破,蚩越身形晃了一晃,險些受到反噬,他顯然低估了眼前兩人的能耐。 「蚩越,還是我來!」話音未了,一旁亟待復仇的邪玉琅忽然憑空消失在原地。 頃刻,楊真兩人面前出現了七八道凝幻似真的邪蕩身影,邪玉琅橫在半空,同時以不同身姿揮舞出千百道尖銳的手爪,破空尖嘯,空氣被撕裂成無數碎片,彷彿有數個邪玉琅齊頭並發同時攻向兩人。 道道是實,道道又是虛,快到了極致,讓人不辨真假虛幻。 「你這吸血妖找死!」練無邪猛然暴起,一隻如玉粉拳探袖而出,轟散了眼前的一干人影。 「卡嚓!」清脆的骨折聲起,邪玉琅慘叫一聲,倒飛了出去。 蚩越閃身橫在邪玉琅身後,拙聲起咒,邪玉琅飛拋的身形驀然定在半空,接著一個橫空兜轉落回了右首席位上。 一個聲音沙啞道:「廢物!」 邪玉琅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手軟垂在地,叫苦不迭,他右手臂已經完全折斷,他完好的左手指著練無邪,扭頭對屠方道:「屠老鬼,這小妞天生神力,你不信自己接她一招。」 屠方身形雖不動,他望著艙中兩個戒備的年輕男女,一雙隱隱跳躍著藍色陰火的眸子卻大為熾烈。 一陣骨胳爆響,邪玉琅臉色由白轉青,再轉紅,右手筆直平舉,袖內一陣波伏鼓動,他再甩甩手,彷彿已經恢復如初。 練無邪兩人看得心中一寒,眼前三人任何一個修為比他們只高不低,一個巫法詭異,一個打不死,當中尤以那穩坐的斗篷巫師修為深不可測,兩人齊齊生了遁走之心。 「想不這小妞這麼辣,看來本巫君低估你了,哈哈。」邪玉琅沖練無邪嘴一笑,嘴角露出了兩顆白森森的獠牙,分外陰狠。 「我們走!」練無邪一拽楊真,兩人就欲破窗而遁。 「練姑娘莫急,只要你肯留下,左某擔保你無事。」一個得意非凡的男子聲音飄忽而來。 在這兩面通道緊閉船艙中,四面八方殺氣凜然,一陣五行符陣之光四壁流轉,水色光影迷幻,隱約加持了一種奇門禁制。 「糟了!」練無邪回袖飛一擊,鼓蕩如力柱一般的紅卻撞上了一堵水牆,赫然有人在艙外佈置了五行奇陣,防止二人脫逃。 「這是我遁甲宗"小五行陣",想必兩位同道當不陌生,哈哈哈……」 楊真這回聽清了那聲音,一臉怒容道:「是左清河!」 練無邪也慌了神,眼前形勢對他們極是不利,這三個巫門中人任意一個修為都在他們之上,方才不過是僥倖傷了一個,硬拚之下,必然討不得好果子吃。若她不幸被擒,被用以要脅武王府,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蚩越踏步逼近,「練姑娘,束手就擒罷,你們就是插了翅膀,也難逃這間艙房.」 楊真徹底動了真怒:「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巫門,竟這般下作!」 左清河的長笑聲傳來:「楊兄弟此言差矣,崑崙派玄門至尊之位早該換人坐坐了,九州風雲方始,好戲才剛剛開場呢,哈哈哈……」 楊真怒聲打斷道:「你小五行陣很了不起嗎,看我遁給你看!」 他出其不意一把拉住準備力拼的練無邪,乾坤印遁字訣第一次施展開來,本得手在望的船艙眾人臉上神情漸漸凝固,只見兩人被一團清光籠罩,扭曲不成形狀。 「五行葵水矢,看你往哪裡遁……」左清河話還沒完,已經說不下去,船艙地板上水光起伏,一圈圈漣漪蕩了開去。 然間,楊真拉著練無邪彷彿水遇沙土一般,沉入在甲板之中。 「這是什麼遁法?」左清河的身形現身在艙壁,剛探頭出來,卻迎來兩個憤怒的目光。 蚩越怒喝道:「你還不快追!」 邪玉琅彈指一聲脆響,斜目不屑道:「遁甲宗也不過耳耳。」 左清河剛一臉羞惱交加地消失在牆壁內,艙中同時失去了大巫師屠方的身影。 第一回施展乾坤印地行遁法的楊真,火候不到,剛勉強遁出,就被迫彈出行跡,眼前黑漆漆一片,下半身似乎在水中,上半身卻在空氣之中,陷入了困境。 練無邪剛從楊真奇怪的遁術中回過神來,惱道:「遁術不到家,就敢拖我下水?」 楊真額頭冒汗道:「馬上,馬上就好!」 在清幽的遁光下,兩人這才恍然發現被卡在了樓船最下層密封艙與船底之間,練無邪急急催促著楊真,卻是越催越亂。 「小鬼們,哪裡走?」一團藍色幽光在兩人眼前升起,一個斗篷黑衣人半身橫現在兩人身前不遠。 楊真大急,誰想他越急心神越不定,無法沉入乾坤印遁訣玄奧之中,驅動不了密法。 練無邪腰身被凝固,難以動彈,不由薄怒道:「虧你是巫門大巫師,竟然欺負我兩個小輩!」 練無邪焦急之下,探掌而出,渾天綾先手射出,屠方陰森一笑,化爪為拳,驀然穿過抖成羅圈的紅綾,直轟練無邪的手掌。 那來勢竟不比速度驚人的巫君邪玉琅慢上半分,練無邪眼前一花,渾天綾已經被一隻拳頭穿過,她的手掌只覺一股排山倒海、寒中帶熱的大力傳來,由身及下,船艙地板轟然裂開。 練無邪肺腑在這一擊下翻江倒海,心焚如火,直接昏死了過去. 昏迷前,她驚訝著,自幼天生神力的她,第一次在力道上落了下風。 船底破裂,巨大的水流衝擊而上,楊真在危機之下,潛力爆發,將練無邪抱到懷中,乾坤印再起神威,屠方志在必得的一爪,卻抓了個滑不溜手,迎來更大的水花浪湧。 盛怒之下,屠方轟然一爪下拍,整個船底全然塌陷下去。 江夜之上,樓船巨震,緩緩下沉,楊真兩人卻遁入水中不知去向。 蚩越一臉鐵青在船首指揮著兵士撤離,不一會兒工夫,就見左清河垂頭喪氣地從河面上飛起,落在正下沉的甲板上,雖從水中出,他一身卻是乾爽俐落。 「人呢?」 左清河恨聲道:「跑了,那小子五行遁法古怪得緊,居然能破掉我遁甲宗的小五行陣!」 蚩越歎息一聲,望著深黑的江面遠處,道:「計畫要加緊了,必須月內拿下洛水城,否則我們的協定不談也罷。」 左清河拍拍手道:「若是你大荒軍拿不下洛水府,越國哪有膽子北上,那群禿驢掌持的吳國更不用講。」 他轉頭望一眼附近一艘改作旗艦的樓船,話鋒一轉,不滿道:「若非你手軟,那兩人如何逃得?這回我遁甲宗徹底沒了退路,我倒懷疑你是否故意放他們一馬。」 蚩越臉色一沉,不悅道:「雲夢大澤遣出人手不足,不然哪會找上你遁甲宗的人,方纔你不也出手佈置了陣法,我倒懷疑你遁甲宗徒有虛名。」 左清河冷冷笑了一聲,拂袖飛身掠出,消失在夜空中。 蚩越回顧樓船,見人貨撤離差不多了,猛一跺腳,整個足有二十丈長的樓船轟然分崩解析,化做一塊塊浮木,七零八落順流而去。 他高高的浮在河面上,腳躡虛無,昂首夜空,目中星芒如電。 楊真在胸腔中最後一絲空氣擠掉前,掙扎著,終於從從冰冷的江流中浮出,水天皆是漆黑一片,眼前一沉一浮,他懷裡還抱著一具柔弱的軀體。 早前逃生連續發動土遁和水遁之術,脆弱的元神不堪負荷,此時他心神極度疲憊,失去真元後,肉體承受的巨大負擔,很短的工夫裡,幾乎抽空了他一身的力氣。 「這是哪裡?」他大口呼吸著帶著水腥味濕寒空氣。 順著江流浮載浮沉漂了一段,他終於能分辨哪裡是天,哪裡是岸,他緊緊抱著人事不省的練無邪,如兩根浮木一般,順著江流,往黑影巍巍的河岸緩緩游去。 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楊真才將練無邪拖上亂石橫生的河岸上,發現她還有氣息,這才放下了心,癱坐河灘上,他打坐調息了好一會兒,終於恢復了少許力氣。 憑藉著微弱的念力,他在附近漆黑的一座小山壁處找了個小洞穴,方安置好練無邪,壓力一鬆,極度虛弱的身心頓時令他昏迷了過去。 當第一束陽光投入淺穴內時,楊真醒了過來,他呆呆地看著穴外河灘和碧綠的江水,嘩嘩的水聲刺激著他的神志。 「哈嚏一一」身上未干的衣襟已快凝霜,一陣麻木的寒意襲遍了他全身。 他猛然想起了練無邪,回頭一看,她斜躺在長滿青苔的灰石壁上,歪著頭,一臉青白,幾縷干凝的長髮掛在臉龐上,一張青紫的嘴唇閉得緊緊的,堅強而惹人愛憐。 「該死,自己怎麼能睡過去呢,她受了那大巫師一擊,只怕傷勢極重。」楊真心裡念歎著,抓過練無邪的手,試圖給她療傷,卻忽然想起自己法力盡失。 無奈下,他摸了摸練無邪的額頭,發現出奇的滾燙,內傷未去,風寒襲身,倉促慌忙中,他很快作出了判斷。 短暫的失措後,他急急衝出了洞穴,來到江邊。 這是一個晴朗的清晨,洛水兩岸青山起伏,奔忙好了一陣,楊真收集了一堆松枝匆匆回穴,這才發現身上根本未帶火折子,看著嬌軀微微發抖的練無邪,分外無奈。 方纔他尋了個小山,站在高處發現方圓幾里根本沒有人煙,儘管他下山前就做好了面對一切的決心,眼前困局仍舊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想盡法子後,楊真只好起出天誅,試圖用劍內的雷霆之力,點燃松枝,怎奈折騰了那靈物半天都不見一點星火,看著游魚一般飄浮在半空的劍丸,只能苦笑. 突然,一聲幽幽的長歎從他心裡升起。 楊真呆了半晌,迷惑,驚喜無數思緒浮現他腦海,他然站起道:「狐、狐娘,是你嗎?」 飄浮在前的天誅悄然亮了起來,閃過一道小電光,打在松枝堆上,一陣劈哩啪啦聲暴響,松枝冒著白煙燃燒了起來。 楊真激動得渾身顫慄不止,一股失而復得心情充滿心間,他不住地問:「你在哪兒,你在哪兒?」 一道白衣請影悠然出現在洞穴中,背對著他,一陣輕風從她身外而起,將穴內熏人的煙氣捲了出去。 楊真剛巧與轉過身來的白纖情面面相對,兩人一時都怔住了。 白纖情的眼波還是那麼溫柔,那麼充滿眷戀,她一雙巧指輕柔地捻著胸前垂順的長髮,柔情如水地俏立在當前,整個洞穴彷彿變成了洞天福地。 楊真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去哪兒了,我怎麼找不到你?」 白纖情手指纖巧地在髮絲上纏繞打轉,美眸深注楊真,點唇輕啟道:「奴不在的日子裡,你有想奴嗎?」 楊真俊臉一片通紅,顧左右言其他道:「你看起來,氣色好了不少,元氣恢復了嗎?」 白纖情面上掠過一絲失望之色,道:「奴其實一直都沒離開你,只是你自己沒發覺罷了。」 楊真"然,忽然他想起了方才天誅的異狀,豁然醒悟道:「你進入了天誅?」 白纖情點了點臻首,道:「奴在你入定練功的時候,偶然發現在天誅內,對奴的元神體來說實是一個無上妙境。」 楊真揮手招回天誅,劍丸在手中顫躍不休,靈性十足,值得驚喜的是,駕御起來比以往更得心應手,他神念深入一探,赫然發現劍體中百餘隻妖靈體少了大半。 白纖情感歎道:「女媧族確實非同凡響,這天魄神兵奧妙無窮,比你道門傳說中的仙兵神器分毫不弱,奴凝練了裡面大部分妖靈,補足了元氣,且可令這柄神兵釋放出更大的威力,一舉兩得。」 楊真感受了一下,發覺確實天誅內剩下的八九隻妖靈體,單論個體比以前強大的多,當中尤以那頭蛟龍的元神為甚,他不解道:「如果是這樣,當初以妖皇的強大法力,他為何不這樣做?」 白纖情白了楊真一眼道:「你道行能跟妖皇比?他能令所有天魄俯首聽命,你卻只能用血契壓制天魄,九部眾自古強者為尊,強大天魄吞噬掉弱小的天魄,神兵更純粹,對你來說,正是揀了大便宜。」 楊真收起天誅,忽然臉色一變,盯著白纖情囁啜著,卻又問不出口。 白纖情自然知他想到什麼,卻不作解釋,她指向一旁的練無邪,笑問道:「這姑娘不是打傷你的那個麼,看樣子傷得不輕呢。」 楊真一拍腦袋,急道:「我歡喜得忘了,狐娘,她受了重傷,你看看有無辦法?」 白纖情俯局一手搭上練無邪的腕脈,一邊回頭幽怨道:「看來奴要盯緊你了,不然不知你要惹下多少孽緣呢。」 楊真一看她故態復萌,哭笑不得,索性蹲坐在火堆旁,撩起衣袍烘烤了起來。 「呀!」白纖情突然臉色大變,她拉著練無邪的手有些緊張道:「這……姑娘有些不同尋常啊……」 楊真奇道:「她跟我一樣是修真界中人,這奇怪嗎?」 白纖情神色凝重地盯著練無邪,歎息一聲,答非所問道:「她內腑內傷倒不是太棘手,關鍵是這陰極生陽的陰屍毒火……尚好的是她體質很特別。」 楊真放下心來,道:「那就拜託你了。」 等了片刻,白纖情將練無邪擺放成盤坐姿態,回頭見楊真仍舊穩坐在一旁,白他一眼道:「還不出去?」 楊真看白纖情好像準備給練無邪脫衣換袍,趕緊起身跑了出去。 來江畔,他坐在石頭堆裡,看著碧綠的波濤,無數思緒浮上了心頭,下山以來,他一直渾渾噩噩的,入王府,交惡巫門中人,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孤獨始終縈繞著他心頭,好在失蹤的白纖情又回來了。 心中總算有了那麼一點根,知道總算還有人沒有拋棄自己。 想到這狐妖,他冰涼的身體內升起一股暖意,撫慰著他彷徨、茫然的身心,只是,他該如何去面對這癡情的狐妖? 前世,今生。 對他來說,仍舊如一場大夢,縱然融會了莫天歌留給他的烙印,但他還是潛意識中排斥那些繁蕪雜亂的龐大記憶,縱然那些記憶對他修行和人生有著莫大作用和意義。 他倔強,他認定的事情很難被改變。 望著浮蕩的迢迢江水和青山,他暫且拋開這一切煩心的事,目運轉起煉神心法,淬煉起元神本源,很快天地元氣源源不斷地從乾坤印結下的領域中汲入紫府,沉入了修煉之中。 第七集 與巫共舞 第一章 妖蹤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54 本章字數:7580 當楊真覺得精神飽滿,出定之時,已經到了日落時分,他站起身,忽然心有所感,方一回頭,就見一道婀娜的白色身影立在不遠的山洞口。 「那小姑娘沒事了,你去看看她。」 「啊……好。」 「混蛋,你對我做了什麼?」 楊真興沖沖趕回洞穴中,迎接他的卻是一個大巴掌。「你……」楊真驚怒交加。 「你別過來!」練無邪慌忙退開了幾步,兩人隔在一堆灰燼之間,怒目而視。 楊真看著練無邪身上披著外裳,隱約露出內裡紫色的小衣,頓時明白了過來,難道是白纖情故意作弄他?苦笑道:「你放心,我替你療傷而已,絕不曾有意冒犯。」 「這麼說,你還是冒犯了……」練無邪氣息又急促起來,又羞又惱。 「我……我真沒做過什麼!」 「沒有,我衣衫怎麼……」練無邪步步進逼。 「你知道我真元盡失,你染了風寒,只好,只好……」楊真一怔,一臉痛苦地撫著額頭,他不想竟越描越黑,這個誤會又解釋不得,白纖情的身份並不能輕易暴露。 「你、你還說沒脫我衣服?」她靠著洞壁上,指著楊真氣煞道:「你說,你還做了什麼?」 「我沒有做什麼……」楊真直感百口莫辯。 「那、那你發誓!」 「我楊真以三清道祖的名義起誓,我對練姑娘絕無不軌之舉!」楊真豎起了手掌。 「你真沒做過什麼?」練無邪一臉狐疑,還是有些不信。 「沒有!」楊真斬釘截鐵道。 「那……你先出去。」練無邪聲音突然小了下來,垂下了螓首。 楊真如蒙大赦,當即返身逃一般溜了出去。 待練無邪出來時,她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冰冷神色,怔怔跟他一起望著流水發呆。 兩人沉默一會兒,練無邪主動問道:「這是什麼時候了?」 楊真回道:「你昏迷了大半天,這裡大概是三集鎮上游。」頓了頓,他又道:「你傷勢恢復如何?」 練無邪聞言本平靜如水的臉,破天荒又是一紅,久久不應楊真的問話。 「南線失陷,大局已明,先回洛水城。」練無邪說罷,拔身凌空而起,轉瞬遠去。 不日前大漢京都上京城在接到洛水府千里急報,今上龍顏大怒,本欲征遣援兵南下,不料風雲再變,怒江以南,地處九州東南邛州的吳越兩國重兵開赴邊鎮,對大漢虎視眈眈。 與此同時,北方黑河以北也傳來西戎和北狄鐵騎蠢蠢欲動,北塞風雲旦夕。 大漢國萬里疆土八面風雨來襲,面臨開國百年來最大的危機。 如此境況下,朝廷一紙令下,被架空的武陽王臨危受命,務必死守南疆西線最後一道重鎮洛水城。 洛水城上下充滿了暴風雨來臨前的氣息,整座城池高速運轉了起來,鄰郡糧草源源不斷地從水道運來,兵馬日夜操練,只等大荒軍水師兵臨城下。 武王府上,年關剛過,就進駐了北邙山懸空觀近三十名道人,而楊真所在別院,正是最熱鬧的一處所在,有了他這名符其實的仙府弟子,玄機子等怎會放過這天大的請益機會? 精靈古怪的巫靈兒也湊在一旁搗鼓著牙箸調拌硃砂,一邊饒有興趣看著眾人。 玄機子將畫好的一張紙符交給眾人觀看,邊道:「殭屍乃至陰之物,唯有純陽可克,天雷可滅,若有上千具殭屍,確實不容樂觀。」 說著他抬眼掃了掃眾人,話鋒一轉道:「若按楊真人所授雷火符,定要比我懸空觀所傳強甚百倍,希望還是有的,那就須諸位師兄要齊心鼎力才可。」 一名道人疑道:「同是崑崙傳下雷火符,有何不同?」 他旁另一名道人不齒道:「俗話講『畫符若知竅,驚得鬼神叫,畫符不知竅,反惹鬼神笑』,我等不過是井底之蛙,怎識得那仙府道法奧妙?」 那名道人臉色大紅,還要反駁,玄機子打斷道:「記得當年崑崙山傳法仙師說過,同樣的法咒在微妙之處,各人領悟不同,法力火候不同,最後所煉符菉威力是天差地別,不可同日而語。」 眾道人齊齊點頭,若有所悟。 楊真一旁聽著,心中自豪之餘,又有些尷尬。他雖未煉製過符菉,但他腦海中卻有著無數崑崙派從入門到上乘的符菉,在懸空觀眾道面前足夠揮灑自如,但面對這群年長於他的修道中人,多少有些不自在。 其中一名道人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殭屍通常晝伏夜出,南蠻子總不會在夜裡攻城罷?」 玄機子沉吟道:「殭屍在我道門記載中,乃秉承太陰地氣而生,尋常入土屍體若遺有陰靈,在陰脈之地,機緣巧合下百八十年就能破土而出,自成殭屍;還有一類,就是邪門外道所煉製,在秘法煉製下,殭屍就不能尋常待之。」他說著目光轉向楊真。 楊真點點頭,接口道:「煉製殭屍之術,自以雲夢大澤屍巫一脈為最,在他們所劃分中,殭屍按品級分為鐵屍、銅屍、金屍,尋常地陰殭屍在他們眼中根本未入流。 「光是最低品的鐵屍就不畏太陽真火,可在白晝活動,且尋常刀兵難傷其身,我們此番面對只怕就是這鐵屍,畢竟是他們用我大漢兵士倉促煉製。」 眾多懸空觀道人紛紛露出憤怒之色,有人唾罵道:「這群巫人定遭天譴!」 玄機子按下眾人,道:「我等時日不多,一旦南蠻大軍集結完畢,恐怕不日就將攻至,諸位同門要加緊煉製雷火兩符,南蠻一旦佔據洛水城,我懸空觀只怕也將面臨莫大威脅。」 楊真看著各自取過煉製材料,分工忙碌起來的道人,也自取來一張備好的紙符,從伺候一旁的巫靈兒手中接過狼毫,沾上調勻的硃砂,方提起筆,發現一幹道人明裡暗裡都矚目過來,無形的壓力陡生。 想必是懸空觀道人們,都想見識一下仙府弟子究竟比他們高在何處,有何不同。 楊真深吸了一口氣,心神晉入古井不波的境地,天地元氣源源不斷通過乾坤印轉換為法力,神念之力從他手中暗印,轉注筆桿,筆直地透入筆鋒,三寸狼毫驀然彈了個筆直。 一股信心在他胸間憑空而生,浸拭上真水調製的上品硃砂,鐵筆沉勾,筆走龍蛇,轉眼一道天雷符就生成了。 玄機子自顧取來放在眼下,細細探察,感覺到符菉中精純無比的先天元氣,一臉莊重,抬頭見眾多同門都看著他,不由歎道:「崑崙山果乃聖地,小小符菉中也能見浩然之道,我等微末之道差之千里,愧煞,愧煞!」 楊真心中並不怎麼看得上這符菉之術,在崑崙派中這不過是術法下乘小道,他眼觀懸空觀這崑崙外門弟子,對這下乘符術卻如獲至寶,他不由想起了萬青谷百中取一的龍門大會,那些被淘汰的弟子也許就是他們當中罷? 同是修道,為何也有三六九等之別?他心中有些迷惑之餘,也不免為玄機子等人難過。 他下山以來,接連見識巫門層出不窮的秘術,眼界大開,同時也為眼下洛水城的局勢緊迫而擔憂。 他幾可肯定這城中有巫門中人蟄伏,靜待時機裡應外合作亂,殭屍、蠱毒、不明魂獸,巫門與遁甲宗勾結圖謀,凡此種種盤桓在他腦際。 武陽王父子的期望,懸空觀眾多道人的仰慕,忽然之間,他發現自己被推到了進退維谷之地,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壓力。 玄機子見楊真心事重重,便問道:「楊真人莫非為局勢擔心。」不等楊真回答,他自顧歎息道:「我懸空觀雖有數十先天道境門下,面對巫門中真正的高手卻無法與之對抗,若是能從崑崙山中請出仙真修士,區區巫門外道又何足道哉?」 楊真見眾人有期盼之色,心知他們對自己信心不足,可他們哪裡知道自己的苦衷,他只好道:「崑崙派門禁森嚴,不會輕易插手世俗之事,中南山的人已經與巫門結下仇怨,興許他們會趕得上洛水城的戰事。」 玄機子搖了搖頭,憂心忡忡道:「太一洞府行事謹慎,只怕未必來得及。」 說話間,楊真又煉出了一道純陽火符,眾道接過,又是一陣讚歎。 巫靈兒突然一臉天真地插口道:「要是洛水城給大荒軍打下了怎麼辦呀?」 一廳道人都看向出言無狀的巫靈兒,這未戰先洩氣,他們倒也不忍責怪這早與他們混熟的可愛丫頭,一個白胖道人笑咪咪打趣道:「打不過,逃唄,只不過啊……」 巫靈兒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追問道:「只不過什麼?」 那胖道人嚇唬道:「聽說南蠻凶殘惡毒,你這樣美麗可愛的小丫頭,只怕給生吞活剝了去。」 巫靈兒皺了皺小鼻子,不滿道:「你騙人,聽說大荒軍這回北上軍紀嚴明,可沒有胡亂殺人放火,不信你們問練姐姐就知道了。」 玄機子放下手中的符帖,一臉沉重道:「正因這收買人心之舉,可見南蠻聯軍圖謀甚大,這蠻軍首領倒不可小覷。」 楊真想起了前晚與練無邪落入蚩越精心佈置的陷阱,險些脫身不得,不由暗自點頭。 巫靈兒低頭喃喃道:「南疆百族就真那樣可怕嗎?」 足足忙了一個晌午,楊真親手煉製了近百道靈符,已是竭盡他全力,心神疲憊不堪,幸虧懸空觀的人漸漸能接替下來,分擔了一部分,才好過許多。 「不好了,不好了。」 楊真老遠就聽見丫鬟巫靈兒的大呼小叫,暗自奇怪,這丫頭早上還耐著性子要看他煉符,一會兒就沒了人影,這會兒又鬧出什麼名堂? 餘音未了,巫靈兒嬌小的身影已經風風火火地撲了進堂。 「南蠻打來了?」玄機子猛然拂袖站起身。 「不是、不是,城裡有妖怪,有妖怪作亂呢。」巫靈兒捧著胸口緩了一下呼吸,這才道來。 「妖怪?」楊真臉色變了一變。 玄機子等道人紛紛放下手中活計,這天下道門戒律中首條莫不以斬妖除魔為己任,懸空觀諸道人道門枝葉,自是責無旁貸。 巫靈兒點頭道:「聽說那妖怪來時狂風大作,黑雲繚繞,遇者死狀慘不忍睹,在城中幾處民宅已經禍害了好些人,那些官差衙役束手無策呢。」 玄機子當機立斷道:「楊真人,此事我等斷不可坐視,你看……」 楊真卻對巫靈兒問道:「你家小姐可知曉此事?」 巫靈兒嘻嘻笑道:「小姐一早就知曉了,就是小姐讓靈兒來通知你的。」 練無邪主動招呼他?楊真心中升起了一股異樣的感覺。 他按住玄機子等人的躁動,道:「事有輕重緩急,這多半是巫門中人的計謀,還請懸空觀諸位道長守護好王府,那妖孽就由在下和練無邪姑娘解決。」 玄機子聞言連連頷首拂鬚,神色愈加凝重,斷然道:「如此我等繼續加緊煉製靈符,分派人手在王府加緊戒備,以免中了調虎離山之計。那妖孽就拜託楊真人了。」 方出門,楊真問巫靈兒道:「見到了青鳥沒有?」 巫靈兒撅嘴道:「大清早就不見了。」 楊真搖搖頭,加快了腳步。 巫靈兒腆著臉追上楊真道:「讓靈兒跟你一起去抓妖怪好不好?」 楊真回頭笑道:「抓妖怪,你別讓妖怪給抓了就好,呵呵。」 巫靈兒不服氣道:「練姐姐都說靈兒學武天資驕人,尋常三五個大漢都是不是靈兒對手呢,再說,有崑崙山楊大真人在旁,那小妖怪早就聞風喪膽了。」 「就你嘴甜!」楊真好笑道:「我看你是想出去看熱鬧罷?」 巫靈兒搖擺著頭,撒嬌不依道:「一大早鬧妖怪,小姐怕人家出事,才不讓人家出去的,王府侍衛都不讓人家出門……再說,過兩天就是正月十五了。」 「上元燈節快到了。」楊真這才明白她的小心眼。 「是啊,是啊,街上定已經有很多花燈開賣呢。」巫靈兒一臉憧憬之色,再三乞求道:「楊公子——這城中你總要人領路罷?」 「一同去,一同去。」楊真自知對這足有十萬戶的偌大洛水城,還真是陌生的緊。 洛水城南雲坊大街上,兩旁酒樓聳立,街販如雲,洛水城雖然封鎖了水上航運,城中看上去比往常蕭條了不少,但依舊熙熙攘攘,人煙稠密。 洛水城自建成數百年以來,從未被攻破過,且有著當今一代不敗名將武陽王鎮守在此,雖說南方戰事風聲不妙,但洛水城民卻充滿了信心,深信大漢軍能打退南方蠻子。 兼且年關方過,上元將至,一來一去,由此,近日來城中仍舊是一片太平景象。 只是今早迭起妖物命案後,街市的行人過往行色匆忙了許多,街頭巷尾議論紛紛,談妖色變,已是滿城風雨。 楊真跟著快活精靈一般穿梭在人群中,在流動攤販處東摸摸、西瞧瞧的巫靈兒,楊真深切地感受著這片繁華安詳之地,而他正在努力不讓戰火侵害這座城池。 在修真界傾軋混亂的局面下,兼且一身修為未復,他本無心侍從王府,此時,卻油然而生一股責任感和使命感,要為守護這片清平做點什麼。 按武陽王所分析,南蠻的兵力和作戰方式,若非以巫法犯禁,絕難拿下城堅地利的洛水城,如此一來,大荒軍可用的非常手段已能揣測一二。 「巫者長於制心,術者長於多變。」他腦海中突然冒出這樣一句突如其來的偈語。 在大荒軍兵臨前在城中掀起恐慌,打擊士氣,而妖物的出現,正是民俗最為懼怕之物。一路行來,他已經聽到不少人縱談此事,顯得很憂慮和驚惶,這想必是巫門的攻心之術。 「讓開!讓開!」一隊衙役一路小跑,分開人群衝了過來,塵土飛揚,一陣雞飛狗跳。 「公子!」巫靈兒待衙役衝了過去,從人仰馬翻的人群中鑽了出來,笑嘻嘻道:「好像又出事了?」 楊真看她手中正拿著兩支糖葫蘆,一口一個,吃得不亦樂乎,點點頭道:「跟上去看看。」 追著那隊衙役的行跡,轉出大街,過了兩條巷子,進入了一座大戶人家宅院外,一陣嘶聲力竭的哭喊聲在院落中傳來,北面院牆外不少看熱鬧的人群遠遠躡著,不敢靠近。 楊真叫住一位背手觀望的駝背老漢,問道:「老大爺,鬧什麼事兒了?」 老漢回頭看了他一眼,歎氣道:「世有妖孽,天道不昌啊。」說罷,自顧轉身離去。 楊真一陣錯愕,跟巫靈兒一起大眼瞪小眼。 兩人又問了附近幾個膽大的觀望路人,這才知曉,這是洛水府少尹林大人的府邸,被害人正是當家主人,這已經是一大早以來,接連被害的第五人。 奇怪的是,接連被害者均是洛水府官吏大員,鬧得滿城權貴人人自危。 如此持續下去,整座城池的官府只怕將陷入癱瘓之中。 想到這個後果,楊真心中湧上一陣寒意。 林家府邸前有公差把持,入不得正門,繞到一個僻靜牆角處,楊真決定潛入一觀,吩咐了巫靈兒留待原地,匆匆發動土遁。 在土中,他感覺與大地融為了一體。憑借乾坤印他已經掌握了水行和土行遁法,大約取了個方位,破土鑽出地面,眼前一亮,卻是一間奢華的寢居。 楊真拍拍頭,表示懊惱,神念散佈開去,瞬間找到了目標,縮頭又遁入地面。 再出來時,已經到了一個院落迴廊中,一群鮮衣衙役和幾名老弱圍在躺倒地上的一個錦衣人中間,那幾名家眷哭天喊地,悲慟連天。 楊真驚奇地發現一身朱色武士袍的練無邪也在人群當中,似乎一班衙役都在聽候她差遣。 同時,他察覺到有一股淡淡的妖氣瀰漫在空氣中。 妖氣,很難有人比他更熟悉的妖氣,陽岐山地底生死之行,給他留下了太難遺忘的印記。 他正打算偷偷插進去,練無邪突然回頭道:「你怎麼才來?」 楊真給練無邪清脆的聲音嚇了一跳,這才知道她早知他的到來。 見楊真要接近那具屍體,一名領頭的衙役上前攔阻道:「這位公子不可冒失,小心染了邪氣。」他目光有些警惕地徘徊在練無邪和楊真之間。 練無邪揮手叱道:「由得他。」 「是,是……練仙子。」那名衙役見狀訕笑一下,唯唯諾諾地揮斥開了圍攏的衙役。 楊真沒有理會那衙役一臉的嫉妒神情,大步入內,那人乍一看是個乾瘦的七旬老翁,細細看來卻是一名盛年男子,臉龐和兩手都是皮包骨頭,呈現烏青色,彷彿一日之間萎縮乾枯了一般,他心頭一個咯登,回頭正見練無邪望來。 練無邪苦著眉頭,恨聲道:「那血巫邪玉琅看來潛入洛水城了。」 不甘退到一旁的領頭衙役插口道:「練仙子神通廣大,我等破案有望了,不過這妖人來頭……」 練無邪看也不看他,有些厭煩地擺手道:「這不是你等能插手的。」她看似不甚在意地等著楊真的看法。 楊真在眾多衙役懷疑的目光中,緩緩站直道:「不是那傢伙,這是貨真價實的妖氣。」 「妖氣,你是說妖族?」顯然大是出乎練無邪的意料之外。 楊真點頭斷然道:「我敢肯定不是血巫所為。」 領頭衙役見兩人意見相左,趁機討好練無邪道:「小子你懂什麼,練仙子乃仙家弟子,豈是你等俗人可比?」 練無邪還要反駁,忽然後方庭院中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練無邪嬌叱一聲,閃電掠空而起,楊真則一頭撞入牆中,穿牆而去。 而院中一干人等看得目瞪口呆,呈現石化狀態,他們何嘗想過有人能活生生穿過牆壁,那與鬼魂幽靈何異? 第七集 與巫共舞 第二章 收妖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55 本章字數:8485 楊真自地遁出,練無邪從天而降,兩人幾乎不分先後地出現在林家府邸後花園,卻剛好見到園中假山附近花徑上,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朝後栽倒,一股細長的黑氣從她鼻孔中鑽出。 黑氣轉眼凝做一團黑雲,一個狼面人身的妖怪隱隱現出身形來。 練無邪踩在綵帶一般的紅綾上,緩緩飄動著,逼近妖怪氣團。 「嗷、嗷——」那妖物本欲抽身離去,卻見一名絕色少女凌空踏綾而來,天敵的氣息頓時激起了它的凶性,引頸對天而嘯。 它軀體急劇膨脹,週身黑氣繚繞,狼頭上一對綠瞳凶焰噴射如火,獠牙森森,修長的身軀上覆蓋了一層厚厚的褐黃皮毛,雖是元神幻化,卻與實質無異。 楊真在迴廊拐角處,悄悄祭出天誅,截在妖物的另一面。 白纖情在楊真心中道:「這是九部火族中的狼妖,性凶殘暴烈,擅御風火。」 楊真歎道:「這狼妖看來也是自封印中逃出,只是為何來得如此蹊蹺?」 這個問題白纖情自然回答不了他,另一邊鬥法已經展開了。 狼妖看清形勢,渾身毫毛一抖擻,兩道利爪撕裂空氣揮出,如閃電一般飛身撲向懸空的練無邪,不料卻撲了個空。御在渾天綾上的練無邪輕輕一個騰空回轉,就閃避了開去。 撲空的狼妖怒嘯一聲,兩眼凶光亂閃,再度回身揮爪撲擊,接連幾次,都給練無邪神妙的身法騰挪閃避開去,惹得狼妖怒嘯連連,隨著它毛茸茸的大肚膨脹收縮,狼吻處火光綻現,似在吞吐著什麼。 追逐幾個回合後,狼妖的弱點已經暴露無疑,它身法雖然迅如狂風,卻是直來直去。練無邪不再迴避,正面迎上,她揚袖一抖,一道紅霞轉瞬變成數十道光稜,漫天飛舞在那狼妖四周,布下天羅地網。 伴隨一聲狼嘯沖空,一個缽大的綠色火球,從大張的狼吻中噴出,直衝向練無邪所在。 只見她手中蘭花指一變,百道紅色光綾如萬蛇歸洞,收縮成一道極細紅色光帶,如電蛇猛然刺破火球,紅綾飛速膨脹擴散開去,火球爆散成萬點綠色火芒,隨著紅色波濤翻湧,湮滅無蹤。 狼妖徹底被激怒了,無數道綠色火芒,從它身外漫溢而出,漸漸融匯,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火狼,只見一道綠色殘影連閃,沖天火浪猛然衝出。 練無邪嬌叱一聲,手指揮舞,渾天綾瞬間收縮成一道紅色巨柱,轟然回接那道來勢兇猛的火浪。 轟!一聲炸響,火光潰散,霞柱崩散成彩雲團。 狼妖幻回原形,身影模糊,顯是元氣大傷,它嗚嗚對空哀鳴一聲,化做一團黑色狂風,往東面逃遁而去。這時,一道金色電光從院角沖天而起,那團黑風頓時如同被利箭刺穿一般,洩了元氣,迅速萎縮成一小團黑影,掙扎著欲逃開金光的勾攝。 金色和黑色兩團光芒糾纏在半空,鬥個不休。 原來楊真見勢不對,祭出了天誅,果然天魄神兵不負他厚望,天生剋制靈體,一舉拿住了企圖逃跑的狼妖。 此時院落中地面上不少地方被鬥法波及,燃起了火苗,青煙裊裊,練無邪見大局已定,彩綾飛舞,卷下了朱閣水榭之中,撲滅了剛起的火勢。 片刻後,楊真和練無邪相繼飄浮到半空,此時狼妖過半的身子已經被捲入了天誅,留下一個模糊的狼頭在向外掙扎。 白纖情石破天驚道:「不對……有人在操縱這頭狼妖元神!」 楊真不及多想,當即沖練無邪喝道:「有人在附近驅使狼妖!」 練無邪一怔,向四周望了一望,猛然鎖定一個方向,縱身飛掠了出去。 就在這時,天誅也完全將狼妖吞噬了個乾淨,只剩下一道極其凝練的金光懸在楊真身前,大功告成。 一陣激烈的勁氣爆破聲傳來,楊真探了探方向,御風追了出去。 此時,在林家府邸外一條小巷道上空,練無邪正與一個斗篷黑衣人交手。 那人藏在斗篷下的雙手在胸前不住結印,白嫩纖巧的玉指如蓮般綻放,她口中念動真言,週身空氣波動如珠,掀起一波波靈動的乳白色雲浪,將練無邪手中變化萬端的紅綾阻擋在虛空中。 兩人足足鬥了個旗鼓相當。 那斗篷人見有人助陣而來,口中咒語短促加急,卻是無法擺脫練無邪四面八方無所不至的攻擊,眼看陷入兩人包夾之中,忽然,練無邪身後風聲忽起,尖銳無比。 她無奈下飄身向旁邊一閃,收束紅綾,橫捲向身後。「蓬!」紅綾飄帶命中一物。 斗篷人得此良機,猛然一個閃身飄退到了三丈開外院牆處,接著隱入爆開的一團白色雲氣之中,消失不見。 練無邪緩過身來,直追而去,手中抖得筆直的紅綾只擊散了一片虛無的水雲氣團,打在一片紅牆上,轟然擊出了一個大洞,塵埃濛濛而起。 楊真此時才剛剛趕至,正是斗篷人消失的牆後,他與收綾落地的練無邪面面相覷。 斗篷人直接遁入風中,而暗中襲擊的人更是消失無蹤,練無邪神念感知了片刻,便放棄了追擊的打算,她簡短地對楊真道:「是個女人,還有一人暗中相助。」 她手中紅光一閃,從身後幾丈開外捲回一個物事,在手中一翻看,就丟到了楊真手中。 楊真掌心辣辣生疼,暗惱練無邪手上沒個輕重,翻腕一看,卻是一塊銀錠。 「是官銀。」練無邪目芒一閃,「好大膽子,竟敢偷入官府庫房。」 楊真苦笑道:「若是巫門中人的手段,就不足為怪。」 練無邪秀眉輕蹙道:「你怎知一定是巫門中人,那狼妖又怎麼回事?」 「你知那是狼妖?」楊真訝然。 練無邪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道:「就許你崑崙派人知道?」 楊真故作沒有聽聞她的諷刺,把玩著手中化成一團劍丸的天誅,道:「這狼妖定是陽岐山封印中出逃的,只是……怎麼會與他們沆瀣一氣?」 「陽岐山?」練無邪嘴角輕扯了一下,終沒有繼續嘲諷楊真,她從洞口處望著院牆內幾名畏畏縮縮張望的衙役,對楊真道:「你還沒說呢,你怎麼知道他們是巫門中人?」 楊真不答反問道:「你該聽過巫羨魚這個人罷?」 「巫羨魚?」練無邪臉色一沉,冷笑著瞥了楊真一眼,道:「你們男人腦子裡就只有這種風塵女人?」 「你誤會了。」楊真苦笑連連。 「誤會?」練無邪轉過頭來,她鼻樑輕巧地皺了皺,滿臉狐疑。 楊真沉吟一下,才道:「我想說的是……這個巫羨魚可能是巫門中人。」 「你怎麼知道?」練無邪雙手背後不為所動,不等楊真說話,她自顧道:「你因為方纔那女人暗中操縱狼妖,從而認定是巫門手法?這跟那巫羨魚一介風塵女子又有什麼關係?」 楊真見她一再強調巫羨魚的身份,不由暗自苦笑。 他搖了搖頭,道:「不全是,我剛到王府的頭一晚,武兄領我到城中洛河懷月舫,就是那晚,我發現巫羨魚用那幻象法術愚弄在場尋芳客,當時她沒有別的舉動,我也沒追查下去,誰知道第二天我就……」 練無邪稍垂螓首,輕哼了一聲:「活該!」 楊真摸了摸下巴,沒有接話。 「啊!」練無邪忽然想起了什麼,「你當日說過洛水城有巫女出現,我都忘了問你,你說的就是……」 楊真微微頷首,「就是她。」 練無邪想了想,整理了一下思緒,抬頭道:「如你所說,那十有八九是巫門妖女在城中故意作亂,為蠻軍北上攻城做準備。」 她頓了一下,看向楊真,「現在唯一需要確認的是……」 「巫羨魚的身份。」楊真微笑一下,接上了她的話。 「練姐姐,楊公子……」這時,巫靈兒從巷道一端小步跑了過來。 「巫丫頭,你怎麼在這兒?」練無邪望過去,臉上露出了一絲輕鬆笑容。 「是,是跟楊公子一起來的。」巫靈兒氣喘吁吁地跑到了兩人跟前,驚訝地看著眼前洞缺的紅牆和一地沙礫。 「巫……」楊真突然盯著巫靈兒,低聲念出了一個字。 這時,那群衙役見已風平浪靜,小心翼翼地趕了過來,練無邪無奈只得上前打發他們,巫靈兒蹦蹦跳跳地跟在一旁,沒有注意到楊真的別樣神色。 練無邪對身前恭恭敬敬的衙役頭領道:「回去告訴你們府尹大人,妖物已經伏誅,盡速安定下城中的民心。」 一群衙役紛紛點頭哈腰、歌功頌德,當中一人轉身就奔了出去。 楊真心中一動,叫住那衙役頭領道:「你可知城中有一名叫巫羨魚的女子?」 那衙役本對楊真有些莫名敵意,但早前見了他神出鬼沒的本領,早把他視作與練無邪一般人物,哪敢怠慢,趕緊討好道:「那巫羨魚在年前紅遍了洛水城,後來,後來不知去向。」 練無邪也追問道:「真沒她一點消息?」 忽然一名衙役拍了拍腦袋,想起什麼似地道:「小人好像聽誰說起過,那巫羨魚在城外一所莊園住了下來,啊,對了,是上回在酒樓不小心聽府尹公子說起的。」 「城外一所莊園?」練無邪神色一凝,洛水城城北有大片山林和散戶居住,連城中守軍平日的操練校場也設在北邙山下一處山谷中。 衙役頭領重重拍了一下那人腦袋,喝道:「笨蛋,說個明白,好讓練仙子知曉!」 那人嚇得跳了跳腳,苦著眉頭想了又想,搖頭道:「小人就聽了這麼多,多的小人就不知道了,要不……練仙子找府尹大人家何公子親自問上一問?」 衙役頭領橫眉一怒,一把揪住那衙差耳朵,叱道:「你這酒囊飯袋,練仙子是何等人物,這丁點大事情,也須勞動她?你給我去跑一趟,要辦不好,這月薪俸就沒了!」 那衙差耷拉著腦袋,唯唯諾諾猶豫著道:「這、這……」 練無邪面無表情,揮手道:「不必了。」她目光轉向楊真,「先回府再說。」 午後,王府一間雅軒內,楊真和練無邪都在坐等消息傳來。 練無邪每每與楊真眼神相觸,總覺得他有些怪異,忍不住有些慍意道:「你怎麼老用這種眼神看人?」 楊真方輕品了一口茶水,聞言咳咳連嗆,放下杯盞,一臉肅容道:「練姑娘多心了。」 練無邪氣得撇過頭去,望向窗外,嘴裡嘀咕著,不知說了句什麼。 早前練無邪直上府尹府邸,那府尹何公子剛巧從外打馬而回,前一刻還是飛揚跋扈,與隨行指點江山,見了練無邪的一剎那,直瞪瞪在府門前摔下馬來,連滾帶爬作勢要逃,可說是嚇得三魂丟了六魄。 誰知在練無邪喝止之下,卻又乖順若貓,對練無邪敬若鬼神。那府尹公子的奇怪反應,讓楊真好生詫異,一直回到王府還在回味:這練無邪就這麼可怕嗎? 沉寂了片刻,練無邪突然道:「依你看,那姓何的所說可信度如何?」 楊真坐直道:「若有人對他施了迷心法術,他的話真假自是由那施法人決定,不過依我看,巫門中人還不屑拿他如何,況且那傢伙這麼怕你,只怕不敢有半分虛言。」 練無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眉頭又鎖上了一片陰雲。 「小姐,已經打探清楚了。」一名府中管事匆匆揭簾而入。 「城北有五個山莊,其中四個是城中商賈所置,小人遣人查了的出入,沒有可疑的人物出現……」 練無邪問道:「剩下一個呢?」 管事垂眉壓低聲音道:「剩下一個……是瑞欽王爺的臥虎山莊。」 練無邪彷彿記起了什麼,道:「是那個廢王趙十三趙壽?」 管事聞言又是一驚,沒有接話,頭垂得更低了。 練無邪揮退了管事,軒中又剩下了兩人。 「不能這麼下去!」練無邪突然站了起來,對楊真道:「太被動了,巫門中人接下來只怕有更毒辣的手段,如今全城已經人心浮動,若是民心散失,這一役也不用打了。」 楊真默然,憑借巫門中人神出鬼沒的手段,哪有那麼容易被抓住尾巴? 「小姐,小姐,出大事了……王爺要見你和楊公子!」前腳出門的管事,這片刻工夫又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 「什麼大事?」練無邪皺眉道。 「外面鬧時疫了,到處人心惶惶……」 「鬧時疫了?」練無邪和楊真同時想到了巫門蠱毒,縱然仍舊天寒地凍,兩人腦門也不由冒出絲絲冷汗,正是怕什麼來什麼。 午後不多時,王府前殿大門排開,當先一群頭頂獸盔、甲冑鮮明的將領陸續魚貫而出,步履匆忙,風風火火而去,接著是一群文官,一個個神色各異,但卻多有惶然畏懼之態。 若非武陽王在洛水府威望無可匹敵,人們多少還有些信心,兼且早早封鎖了南北航運,只怕早有官吏和權貴逃出了城中。 南蠻隨時會兵臨城下,城中亂象迭起,全城頓然籠上了一層濃重的陰雲。 王府前殿,過了良久,才有一個沉重的腳步聲從內傳出。 武陽王蒼老的身形屹立在殿前台階上,雙手背負在後,仰望著灰沉的蒼天,神色憂重而疲憊。 近些年來,上京城已不復昔年對他的信任,權柄鬆動,尤其這次平南大軍風雲,已讓洛水府上下明白,陛下已經不再恩寵當今大漢獨一的外姓王爺。 平南大軍的慘敗,卻讓他藉機重新掌控了一府軍機政令,然而在這風雨飄搖之際,沉重的擔子,和青丘經營半生心血的崩潰,讓年事日高的他已經不勝負荷。 他早年喪妻,留下一子,卻不曾再娶,獨子武令候雖然文武兼備,卻是疏懶於政事,性子浪蕩,武解陽的半生經歷令他深深明白,光有武功並不足以立身廟堂,而唯一的義女練無邪大概是他老來最大的安慰了。 「義父——」練無邪遠遠地喊了一聲,快步奔了過來。 武陽王收起如潮思緒,容色一鬆,回頭慈祥地望向長廊過道上的練無邪,和跟在她身後的一名青年男子。 「乖女兒,你真是給為父長臉了。」 練無邪不經意地看了緩步跟上的楊真一眼,輕聲道:「女兒可不敢居功。」 楊真這才上來向武陽王見禮。 武陽王著意打量著兩人,頷首撫鬚欣慰道:「好,好,有崑崙仙家弟子和我寶貝女兒雙劍合璧,還有什麼事解決不來?哈哈哈……」 練無邪跺足不依道:「義父,你該不是叫女兒來取笑的罷?」 楊真有些迴避地垂手站在了另一側稍遠,他隱約察覺到這王爺看他的目光中,含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武陽王輕拂大袖,沉重道:「南線各郡陸續有急報,南蠻子派出百族大軍將青丘附近多個郡縣糧草掃蕩一空,且大肆抓我匠人伐木大造攻城器械,整軍深入江漢,而他們的九黎主力仍舊在水師集結。 「縱觀我大漢更是危機四伏,北狄西戎陳兵黑河遙望中原,青州東夷九族暗起,東南吳越箭在弦上,兵指怒江以北,中原通雍兩州援兵無處可發,我大漢國勢之危,可說是百年未有,而我洛水城唯今更是一座孤城在懸。」 練無邪收斂起罕見的小兒女情態,點頭道:「義父,看來他們打算先亂我南線,再行獨搗黃龍,揮兵直指我軍機重鎮洛水城,與我決戰,掌南北水陸樞紐,回頭再取整個洛水十三郡。」 武陽王大手輕撫練無邪的秀髮,頷首欣慰道:「為父一生戎馬生涯,最值得驕傲的有兩件事,一件是堅守這南疆數十年,讓那蠻子寸土未進,可惜……」 練無邪立即知趣道:「義父,這哪能怪您,都是那皇帝老糊塗了,若平南大軍在您手中,哪會有如今這般局面……義父,您另一件值得驕傲的事又是什麼?」 武陽王呵呵一笑,道:「為父另一件值得驕傲的就是你了。」 練無邪一呆,看著武陽王日漸蒼老的堅毅臉龐和花白的鬚髮,眼睛一紅,叫了聲:「義父。」垂下了螓首。 「為父老了……」武陽王仰天長歎,他神色複雜地看著練無邪,「鳳凰終究是鳳凰,非燕雀可比,終究要去尋自己的歸處。」 練無邪咬唇暱聲道:「義父,您說什麼呢?」 武陽王拍了拍練無邪的肩,道:「當年你師父將襁褓中的你帶到我面前時,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明白,你來歷非凡,你和你師父都非我俗人可比,唉。」 練無邪抬頭望著武陽王,堅定道:「義父,女兒無論如何都不會丟下義父和大哥,誓與洛水城共存亡!」 武陽王一怔,驀然仰天大笑,狂放的笑聲震盪著整個前庭。 他大步走下台階,站在青石板走道上,頓足回身道:「當年有個江湖術士給本王算命,說本王命中有一大劫,本王倒要看看,這南蠻是否就是本王那一劫,洛水城在,本王就在,洛水城亡,本王命該如此!」 「義父——」練無邪臉龐清淚流下,滑落衣襟。 「王爺,請聽晚輩一言。」楊真突然開口道。 「哦。」武陽王目光落在楊真身上,「你說來聽聽,本王聽著。」 「南蠻此番動用了修真界巫門至高力量,且聯合吳越,已是勢在必得,目前單憑軍力,洛水城雖牆高城堅,但南蠻不僅軍力勝之,且有不明暗招,防不勝防,王爺……最好作好城破的準備。」 楊真遲疑了一下,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看法,他深知修真界與凡間界力量對比的懸殊,若巫門不惜一切,他們不過是以卵擊石。 武陽王未等楊真說完,威嚴的臉膛紫氣上衝,意態豪雄,他一字一句道:「兩軍交鋒勇字當先,若未戰先怯,尋找後路,輕則喪膽失志,重則士氣一瀉千里,不戰也罷! 「再者,我洛水城哪裡還有退路?水道拱手讓給南蠻,陸路不通,唯有置之死地,方有一線生機。 「本王領軍數十年,不讓南蠻踏入洛水府江漢大地半步,所恃的也是一個勇字,只有戰死的武解陽,沒有逃跑的武解陽。」 練無邪一旁聽得臉色發白,目光在武陽王和楊真面上來回,有些擔心。 楊真臉上有些發燒,硬著頭皮道:「說到戰陣之道,小子自然是一竅不通,哪敢與王爺探討?王爺誤會小子的意思了。」 武陽王神色緩了緩,好半晌才道:「你仙家中人所想,與我凡俗不同,本王一生心血在此,俯仰無愧天地,無愧朝廷,無愧黎民。若到此等境地,也是天數,到時就請楊小兄弟和懸空觀諸位真人盡力助本王一臂之力。」 楊真苦笑道:「在下也算大漢子民,定當盡力而為,與練姑娘協力對付巫門,為王爺分憂解難。」 武陽王歎息一聲,英雄氣短道:「令候這逆子,這月餘來早出晚歸,也不知道在忙什麼,這連日來更是神思恍惚,本王哪敢委他重任?」 楊真張了張嘴,望向練無邪,正巧她也望來,兩人隱約覺得有些不妙之處。 「不管他了。」武陽王擺了擺手,「哦,對了,楊小兄弟,午後這城中突然時疫爆發,想來又是南蠻遣人在城中作亂,或許就是你們說的那巫門中人所為。 「本王已調遣城衛軍封住街巷要道,封門閉戶,阻止疫情蔓延,如何解決時疫,只怕非尋常大夫所能……」 楊真看了練無邪一眼,抱拳道:「王爺,此事就交給小子了。」 武陽王叫住練無邪,道:「無邪,你就留在為父身邊,為父……」 「義父!」練無邪明白了武陽王的心思,這時疫可大可小,染上了生死天定,她大是不滿道:「您老忘了,女兒也是修道中人,百病不侵,若任由那時疫蔓延,只怕南蠻軍到時只須來接收一座死城了。」 武陽王老臉一紅,打了個哈哈,笑著道:「老父糊塗了,由你、由你去罷。」 第七集 與巫共舞 第三章 時疫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56 本章字數:7116 楊真和練無邪兩人再次回到洛水城長街上,眼下除了一隊隊按刀巡邏的城衛,街頭巷尾已近乎是一片空蕩蕩的鬼域,偶有寥寥數人,也是在急急兜頭行路和關門閉戶。 兩人轉過一道街巷,水流聲進入了他們耳中。 臨著洛水大街的一間街面通鋪內,地鋪上擺放了五人,只有一名中年人遠遠避在一角看護,在半閉的門戶外不遠,有幾名城衛看顧著附近。 看到楊真和練無邪,以及幾名衣甲鮮明的侍衛到來,那看護的中年人趕緊遠遠地擺手,不讓他們接近。 「大叔,我們是來治病的。」練無邪打出了郎中的旗號。 乍一看清來訪者中有如此容華絕美、氣質出眾的絕色女子,中年人有些發怔。 「這些人都是你的家眷?」練無邪對中年人的失態視若不見。 「不、不是,諸位……快、快請進。」中年人有些狼狽的抹擦著雙手,一臉欣喜地給眾人引路。 楊真回頭看緊跟在身後的幾名王府侍衛有些難色,便讓他們留守在門口,那幾人頓時一臉感激之色,此時,練無邪已經在察看地鋪上的病人。 粗糙的絨毯上,躺了三男兩女,身上都蓋了厚厚的棉被,中年人介紹道:「這幾人都是鄙人染坊中的小工,在下妻兒都在後院裡呢。」 楊真就近一看,眼下這名清瘦的夥計一臉燒紅,額角隱有紅斑,口角白沫流瀉,雙眼翻白,且胸口起伏劇烈,呼吸很是急促,再看過去,那幾人也是一般模樣,正與往日民間流傳的春瘟有幾分相近。 由於時疫在楊真年幼時心中留下的可怕印象,他下意識之中,不禁收腳退開了兩步。 走在前頭的練無邪卻是若無其事地捋起袖子,露出皓腕,纖指伸出,就探了下去。 「不可!」染坊老闆大急,上前攔阻道:「這位姑娘,萬萬不可,您金枝玉葉之身比不得我們卑賤之軀,要是……」 練無邪揮手打斷道:「萬事有本姑娘自己擔待,你一邊去!」 練無邪的表現,令楊真心中大為慚愧,心中念計:這丫頭竟也是一個不錯的熱心姑娘。 「姑娘……」 「別吵!」 染坊老闆一片好心卻搭上了一座冰山,他吧嗒了一下嘴皮子,還不甘心,尾隨著練無邪的腳步,一袖捂著口鼻,一手戰戰兢兢伸縮欲擋,眼見這仙子般姑娘一意孤行,卻無計可施。 忽然,他想起了跟這仙子般姑娘同來的青年公子。 楊真沖了染坊老闆做了個愛莫能助的表情,此時練無邪剛把完脈,手指纖巧地翻動病者眼瞼。 「不行啊,姑娘……」染坊老闆一把拉住練無邪的袖子,就要將她拉開。 染坊老闆的舉動頓時惹惱了練無邪,她輕袖一蕩,中年老闆只覺一股大力奔腰身衝來,吃不住,蹬蹬蹬就退出七八步開外,不遠不近,剛好退到了門檻上,砰一聲,一屁股給絆倒在地。 「姑娘你怎不識好歹?」染坊老闆揉了揉臀部,扶著門牆爬了起來。 「住口!」練無邪頭也不回地喝道。 老闆呆了一呆,撇撇嘴角,最後罷手一甩袖袍,搖頭歎息著退避到門房角落裡,一臉不安地看著兩人。 練無邪相繼給幾人檢視一輪,楊真插不上手,轉頭對染坊老闆道:「大叔,你這些夥計都是怎麼染上邪症的?」 染坊老闆哦了一聲,趕緊道:「就在午後一個時辰,這些人正在坊裡給布匹上料,這不是趕著開春趕活嘛,不想一個個都先後昏暈過去,然後就是現在這般光景……」 楊真插口道:「那外面又何時傳出這時疫風聞?」 染坊老闆摸了摸頭,聳著一副苦瓜臉道:「大約也就在那頓飯前後工夫就風傳開了,真是來得怪,也來得突然……天降奇禍啊。」 練無邪也收手冷臉著緊問了一些,卻依舊摸不到線索。 兩人離去後,來回走了幾乎大半個城區,染病的人足有上百人,病情皆是大同小異,其中有十數餘人不治身亡。 一路行來,唯一算得上的收穫,那就是他們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大部分染上時疫的人,都散佈在洛水附近。 兩人縱然再愚蠢,也發現了問題,那就是,問題出在水源處。 練無邪作結論道:「方纔我問了,幾乎所有染病的人,都能確定在事發前有直接間接接觸過水,且並未肆意擴散,問題定是在水中了。」 此時,夜幕即將降臨,深灰色陰翳淡淡的籠罩著全城。 楊真點頭接口道:「全城名醫出動,甚至拉來江湖郎中都束手無策,你我更無解救之能,唯今之計,是找到投放病源的人。」 「怎麼找?」練無邪有些拿不定主意。 「大隱隱於市,若確實是巫門中人所為,憑借他們的身手在城中自是來去自如,等閒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們。作為內應,只怕蠻軍沒有攻城前,他們是不會露出馬腳的。 「況且,妖物和時疫相繼出現,只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們早有定計,想必對我們也是早有防範……也許那巫羨魚的落腳處,就是我們的唯一線索。」楊真聲音低沉,有些飄浮不定,顯然也沒有多少信心。 練無邪久久不言,突然驚咦了一聲,楊真跟著望去,原來數騎正匆匆從長街一路往橋頭方向飛馳而來,一個靈巧的嬌小身影翻身下馬,她身後還追著兩名王府侍從。 「練姐姐,有救了,有救了。」 「什麼有救了,你這死丫頭,敢不聽姐姐的話!」練無邪嘴上雖不饒人,但她一天都冷肅的臉卻釋放出了純美的笑容。 「人家可是給姐姐帶天大的好消息來了。」巫靈兒風一般擺脫橋頭幾名城衛的攔阻,奔了上來,「喏,你看。」 練無邪揮阻叫喝追來的城衛,一臉狐疑地接過一張單子,上面字跡歪歪扭扭,隱約書有十幾味草藥。 「這是什麼?」 「這是解時疫的藥方。」巫靈兒說話有些吞吐和小心。 「什麼?」練無邪驚訝萬分,「你哪兒來的,說清楚點。」 巫靈兒頓時一臉神秘兮兮道:「先前靈兒在府內無聊得緊,突然就聽見一人在我耳邊說話,靈兒四處張望又找不見人,後來聽那人說到有時疫的解藥方子,鬼使神差地,靈兒就照那人所說的記下來了。」 練無邪和楊真面面相覷,楊真接過紙單一看,險些沒笑出來道:「小丫頭,你這字可是長了腳,四腳爬爬的,呵呵。」 巫靈兒的小臉一下子羞了個通紅,氣鼓鼓地瞪著楊真,恨不得食啖其肉。 練無邪無心取笑,問道:「靈兒,你怎不把藥方交到府上?」 巫靈兒洩氣道:「沒人信人家嘛,後來管家耐不住人家糾纏,就讓人家帶人來找你了。」 「你怎麼看?」練無邪拿眼看向楊真。 楊真卻問向巫靈兒道:「那傳你藥方的人是男還是女?」 巫靈兒明顯呆了一呆,有些猶豫道:「好像是女人的聲音……」 練無邪和楊真同時想到了那名驅使狼妖的巫女,一時卻想不出個所以然。 「白龍腦、犀角、硫磺、安息香、白石英……」楊真將藥方再行過目一番,他對藥石並無多少認知,半晌放棄道:「權且死馬當作活馬醫,這人若是不懷好意,何苦給我們藥方?」 練無邪微一沉吟,當機立斷叫過守在橋頭的侍衛,吩咐下去,按單在全城藥店採購草藥,盡快將解藥配製出來。 得知有解藥配方,就近召集而來的一干王府侍衛與城衛,紛紛加急打馬分頭而去,練無邪和楊真望著消失在長街的人馬,各自心頭暗暗鬆了一口氣。 練無邪一把揪住巫靈兒的小辮子,輕輕拉扯道:「靈兒,你膽子不小,不怕出來染了時疫?」她這才有心情與巫靈兒開玩笑。 「有練姐姐在,靈兒不怕,嘻嘻。」 「你呀,就是頑皮,姐姐給你的功課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有姐姐在,誰敢欺負靈兒!」 「是啊,你剛立了一大功,姐姐就饒你一回罷。」練無邪捏著巫靈兒的臉蛋,巫靈兒不依,反撓向練無邪的蠻腰,兩女歡笑著擁鬧作一團。 楊真憑立橋欄,望著漸漸深沉的夜幕深處,在思索著暗中潛藏的對手。 他已經悄然投身這場大漢與南方百族的戰爭,在修行有望別出蹊徑的狀況下,他也重新燃起了面對人生的鬥志。 「可惜呀,那些壞人一鬧,上元的花燈盛會是看不到了,靈兒可從沒看過呢。」 練無邪忽然對神情極是懊喪的巫靈兒道:「靈兒,你到府上也快一年了,你還不肯告訴姐姐你的身世嗎?」 巫靈兒仰頭,嬌憨道:「不是靈兒不肯說,是靈兒記不起了嘛。」 練無邪認真看了她半晌,歎道:「也許你真是中了封靈術,才忘記了過去,你加緊按姐姐的法子修煉,總有一天會記得自己的過去。」 「嗯。」巫靈兒低頭空出的一手,拉扯著自己的衣角,半晌認真地點了點頭,她一雙星眸隱約浮動著淡淡的水光,練無邪望著遠方,倒不曾留意到。 從掌燈時分起,全城各街頭巷尾,由官府遣人派送的大瓷缸,將煮沸的藥汁稀釋後,分發給前來領取的百姓,而病歿者一律拉到城外焚燒屍體,就地深埋。 各個街區,甚有官府請來的法師身披熊皮,頭戴面具,執戈揚盾,大跳儺舞,驅逐鬼疫;在城內幾條河曲水上,也有紙船大送瘟神。 很快各方就傳來佳音,染病的人俱是大為好轉,疫情得到了控制,民心也漸漸平穩下來,不再慌亂。 人心微定,在有心人的散播下,把這一切都歸於南蠻子所為,只不過好處是群情憤慨,將恐懼化做怒火轉嫁到南蠻的頭上;壞處卻是,人們心中對戰火的畏懼加深了。 在武王府上下剛剛鬆下一口氣的當口,就在那就寢時分,王府再度炸開了鍋,失蹤一整天的武令候回來了,但卻是躺著給人送回來的。 等楊真偕同玄機子一起趕到時,在一間臥房內,見到了不省人事的武令候,武陽王木無表情地枯守一旁,府上請來的兩名大夫先後歎息著請罪離去。 「巫門是在跟我們示威來了。」練無邪在玄機子之後,也探視無果,雖說她素來不喜武令候為人浪蕩,卻也深知這大哥一向愛護著她。 如今見武令候如此境況,她心中是怒不可遏,這將近二十年的王府生活,早讓她血融於這裡的一草一木,生性孤傲的她,哪容得有人侵犯自己的領地? 楊真最後一個上前探視躺在軟榻上的武令候,只見他神色如常,微微閉目,且隱約帶著詭異笑容。他作勢把脈,神念探來,卻是一切如常,那為何人又昏迷至此呢? 白纖情在這等情況下,親自出手了。 半晌,楊真回顧一屋子人,面對不少期盼的目光,他躊躇道:「武兄中了巫人禁術,給制住了泥丸宮神竅,若沒有萬全把握,不能輕易動手,否則一個不小心就會魂飛魄散。」 武陽王再也坐不住,起身道:「如此說來,還有辦法可救?」 楊真目光與練無邪交會在一起,默然片刻,他道:「解鈴,最好還是繫鈴人來得好。」 武陽王一拳重重捶在床頭案板上,怒道:「難道天要亡我武解陽?這巫門難道就無人可制,任他們為所欲為,橫行無忌?」 這時,站在門口的巫靈兒,忽然一聲不響地就退了出去。 沒有人注意到她,白纖情卻留心上了,丟給楊真一句話,就化做一縷微風追了出去。 回到別院,心情沉鬱的楊真,和默不作聲的玄機子,驚奇地發現院落中死氣沉沉,只有樓閣兩盞風燈在夜風中飄搖,昏黃的光線下,樓閣和松柏搖曳婆娑,顯得鬼影幢幢。 按他們認知,眾多懸空觀道人正在趕製克制殭屍的雷火符,怪異的現象,令經驗豐富的玄機子大為警覺,叫住了楊真。 「玄機子道兄,這是……」楊真一來心有其事,二來失去功力後,感知能力大為下降,連玄機子也遠有不如,不過他勝在神念精純,先天知覺敏銳,話未過半,就察覺到了不妥。 「噓!」玄機子豎起了手指,提聚起全身功力,雙目驟亮,停下腳步,夜貓子一般掃視著四周。 楊真心念微動,乾坤印在週身結上了一個護體法罩。 幾乎同時,兩人目光朝遠端遊廊盡頭的涼亭望去,一個模糊的人影坐在其中。 驀然,在兩人的瞳孔中,那人影重迭模糊起來,下一刻那人影已經來到了他們走廊的正前方,一股寒冷刻骨的寒氣狂暴地吹捲過兩人。 瞬間,兩人不自覺的打了個寒顫,心跳若擂鼓一般加劇,一股窒息的壓力從四面八方而來,那是近乎死亡的氣息。 眼前這人體形高大,全身裹在黑漆漆的寬大斗篷中,只能隱約見到半個臉孔,楊真當即認出了來人,不正是大巫師屠方是誰? 「你……是誰?」玄機子竭盡全力才擠出這麼半句話。 屠方臉孔黑暗處閃過一道幽芒,空氣溫度再度悍然下降,白色的霜花在遊廊方圓十丈蔓延開來,柱廊和地面青石上結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在微光下閃閃發光。 「撲通!」玄機子一聲不吭地倒在了地上。 楊真牙齒幾乎開始格格打顫,至此,他方才知道這大巫師的可怖實力:恐怕是直逼他師父那一輩的頂尖高手。 「隨老夫走,你可以活命。」屠方骨節磨擦一般的沙啞聲音,傳入楊真耳中。 「我為什麼要跟你走?」楊真喉嚨裡被寒氣凍得有些發澀,此時他已經顧不得玄機子的死活。 屠方好整以暇道:「老夫說一不二,可由不得你。」 楊真雖然閉住了呼吸,但那冰冷的屍氣仍舊令他一陣頭重腳輕,驚駭之餘,咬牙冷冷道:「閣下堂堂一代大巫師,竟然欺負一個崑崙後輩,說出去,豈不怕成了修真界的天大笑話?」 屠方一愣,嘿然一笑道:「老夫活了幾百年,頭一回有小輩敢當面教訓老夫……不過老夫向來隨心所致,你枉費心機了。」 楊真念頭電轉,道:「不知前輩可敢與我打個賭?」 屠方饒有興趣地哦了一聲,首次動容。 楊真興然道:「若晚輩沒有猜錯,前輩是有求於晚輩。」 他見屠方斗篷內冰巖一般的面孔有些意動,趁熱打鐵道:「晚輩雖不知道前輩要晚輩做啥,但想來定要晚輩合作才成,不若我們打個賭,若前輩勝了,晚輩甘心隨您而去,如何?」 屠方怪笑道:「你現在就在老夫手心兒裡,還逃得了嗎?」 楊真不為所動道:「難道前輩不敢一賭?」 屠方深目幽芒一閃,沒有接話,楊真繼續道:「就賭這洛水城。」 屠方不冷不熱道:「一城一池有何好賭?」 「這之前,晚輩要先確認一件事,那就是前輩可是大荒軍中唯一的大巫師?」 屠方聞言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楊真頓時心下瞭然。 「只要前輩你不插手洛水戰事,晚輩保證南蠻軍只能黯然兵退城下……」 「說下去。」 「若是洛水城守不住,晚輩無話可說,就隨您去雲夢大澤;若反之,前輩所求,自也不必再提,前輩敢否一賭?」 屠方冷目看了楊真半晌,冷哼道:「這凡俗征戰老夫沒有分毫興趣,誰勝誰負老夫也不關心,我巫門的動向豈是小鬼你能揣測?」 楊真神色不變,依舊冷峻不屈地望著對方。 屠方目中強芒一閃,聲音低沉道:「好,這個賭老夫打了,就以三日為限,不過……」說著又怪笑道:「你玄門中人最愛出爾反爾,你有那奇寶作遁,老夫也沒把握找著你。」 楊真眼前一道灰白色光芒閃過,無所滯礙地破開他的護體法罩,瞬間一道寒流鑽入了他體內,在五臟六腑流轉一圈,轉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他驚恐惶惑萬分之時,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痛楚襲來,抽去了他所有力氣,同時無窮的寒意凍結了整個身軀,他猛地彎腰坐倒在地。 「這是老夫屍巫一脈最霸道的『屍心王蠱』,只要種下了,在萬里之外,老夫也能讓你生死兩難,千萬不要試圖戲耍老夫。」 楊真眼前驟然黑影模糊,四方寒氣驟然抽了個乾淨,那道人影倏然消失在空氣之中。 這時,他才發現體內一切異常已經消失,方才撕心裂肺的痛楚消失得無影無蹤,體內寒意也緩緩退去,手腳恢復了動彈能力。 三日之期,難道他在暗示南疆大軍攻城就在這三日內? 第七集 與巫共舞 第四章 妖精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57 本章字數:8399 將失魂昏迷的一干懸空觀道人救醒後,楊真心神疲憊,服丹冥坐一直到黎明前才恢復了過來。 他方才走出閣樓,一縷微風抹過他臉龐,繞著他盤旋了起來。 「快跟奴走一趟!」 「去哪兒?」 王府北面,高大的紅牆掩隱在松柏婆娑暗影之間,曦光灑在院落間,顯得分外寧靜,一道纖弱的身影忽然從牆外飄飛了進來。 嬌弱的身形方才落下,就聽角落陰影中傳來一聲低喝:「站住!」 那身影聞言非但不為所動,反點地一個鷂子翻身,往來路縱身飛躍了出去,眼看就消失在了高牆外的夜幕中。 「巫靈兒!」一個挺拔的身形,驀然穿牆出現在陰暗的巷道中間,正好攔截在那嬌小身影的前路上。 「是你呀,嚇死人了。」披著黑色斗篷的巫靈兒拍了拍胸脯,揭下了頭罩。 楊真冷冷地望著她,道:「你是巫門中人?」 巫靈兒呆了一呆,嗔怪道:「公子,你說什麼呢,人家聽不懂。」 楊真絲毫不為所動,冷然道:「當日我與練姑娘南下探察軍情,卻落入對方早有預謀的陷阱,且對方熟知我們的身份,而在王府熟知我身份的人,除了武令候,就是你。」 巫靈兒皎潔如月的小臉,笑容漸漸凝固,目光迷茫起來。 楊真看著她的神情變化道:「昨日午時那驅使狼妖的巫女被圍困之時,解圍的人是你,而交出藥方和寫下藥方的人[16K網www,16k,cn更新最快]同樣是你,巫羨魚,巫靈兒,不能不讓我浮想聯翩,你說呢?」 巫靈兒目光恢復了澄明,黠聲道:「那公子打算如何處置靈兒?」 楊真心中也是左右為難,光憑這少女交出解藥,就能說明她心地本不壞,他能將她如何? 「公子……」一陣柔弱哀怨至極的聲音鑽入了楊真心底,他眼前一陣恍惚。 風聲忽起,楊真只覺渾身上下被數道大力纏了起來,且愈勒愈緊。回神過來的他這才發覺給一條巨大的蟒蛇纏上了身,拋舉在半空,那猙獰的蟒頭就在脖子前來回晃動。 楊真掙扎著怒喝道:「你幹什麼?」 巫靈兒咯咯一陣輕笑,掩口指著狼狽不堪的楊真道:「你呀,真是太笨了,本來人家死心塌地的讓你處置,誰知你這麼不濟事,看來練姐姐沒說錯,你崑崙派的人就是草包。」 楊真強定心神,「你就為了眼前一切,一年前就潛入武王府,真是這樣嗎?」 巫靈兒大搖其頭道:「人家本來是按族人規矩出來修行的,只是碰巧遇上了這檔事,人家也不是存心要欺騙你們。」說著,苦惱地跺足恨恨道:「都怪你不好,這回練姐姐要知道了,不知有多恨人家呢,怎麼辦才好呢?」 楊真看著她眼珠子骨碌碌亂轉,心中苦笑,怎也沒想到會給這小丫頭這般戲耍,本想求助白纖情,卻也一時拉不下面子。 「乾脆把你扔河裡喂王八算了。」巫靈兒歪頭想了一會兒,拍拍小手,似是作了決定,她忽然又想到了什麼,惡狠狠沖楊真道:「沒道理你會斷定水師姐和人家的身份,你說,你是不是有跟蹤人家?」 楊真已經氣弱至無力說話,巫靈兒見狀皺了皺眉,揮手一揚,楊真忽感胸腔一鬆,緩了口氣,這才道:「時疫爆發後,局面危急,不想藥方卻從天而降,當時我本以為是巫門不願手段太過,誰知道接踵而至的,卻是武令候的出事。 「巫門前後舉動矛盾,讓人不解。我聯想起前面一些事,才懷疑到你頭上,你午夜出城之時,自然就暴露了。」 巫靈兒唉聲歎氣道:「都是人家心軟壞事了……」轉晴一瞧見楊真面帶嘲笑,先是羞怒,接著卻喜笑顏開道:「靈兒真笨,只要滅了你的口,練姐姐就不會知道人家的身份了。」 楊真仿似不解道:「你這麼在乎你的練姐姐,還做出背叛她的舉動?」 巫靈兒頓時洩氣,苦惱道:「人家跟族人約定好了,保證不傷害姐姐性命的,都怪蚩越大哥,沒事打什麼仗嘛,哼。」 楊真哭笑不得,這丫頭一會兒凶狠毒辣,一會兒天真可人,孩子氣十足,他心有不甘地最後試探一句:「小丫頭,你真的忍心殺了我滅口?」 巫靈兒叉腰仰頭,氣勢洶洶道:「為什麼不敢,為了練姐姐,靈兒什麼都肯做。」 楊真駁斥道:「胡說,若你練姐姐讓你背叛巫門,你肯嗎?」 巫靈兒杏目圓瞪,顯是沒想到楊真問出了這麼一個問題,就在醞釀怎麼報復打擊楊真之時,一把金光燦爛的小劍倏然出現在她眼皮子底下。 一聲尖叫剛起,迅速熄滅了下去。 巫靈兒剛想掩口,手又縮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指著脖子前吞吐著劍芒的小劍,可憐兮兮地道:「靈兒認輸好不好?」 楊真懶洋洋道:「你先收回你的長蟲。」 巫靈兒眨巴了一下眼睛,也不知她做了什麼,纏著楊真水桶粗的大蟒就鬆開了他,眨眼就不可思議地縮成了一條小黑蛇,飛閃落回她袖底不見。 楊真重重地摔落在地,跌了七葷八素,待重新站起時,只見一張幸災樂禍又有幾分陪著小心的小臉。 巫靈兒見楊真無意收回飛劍,頓時無比委屈,兩眼一紅,淚花說來就來。 楊真有些頭痛道:「說,我該拿你這丫頭怎麼辦?」 巫靈兒低眉順眼嗚嗚道:「人家知錯了嘛,人家只是嚇嚇你,才不會把你扔河裡餵魚呢。」 楊真歎息一聲,懸浮在巫靈兒脖子前的天誅閃逝無蹤,他擺手道:「你走罷,不要再回王府了,是敵是友,任憑自主,不過……下回我可不會再留情了。」 「哇……」巫靈兒一下子撲進了楊真懷裡,淚如雨下。 「你這是做什麼?」 「不要趕我走好不好,楊大哥就當作什麼也沒發生,人家還是王府的小丫鬟,好不好?」 楊真心中一軟,旋又想起她早前的千變萬化,硬下心腸道:「你的事我可以暫時不告訴練無邪……」 不等楊真說話,巫靈兒破涕為笑道:「楊大哥真好,人家早就想叫你楊大哥了。」 楊真輕輕推開巫靈兒,退後一步道:「誰敢作你這小巫女的大哥,你聽好了,我還沒說完。」 巫靈兒撅嘴道:「人家知道楊大哥是面冷心熱的人嘛,再說了,你入定的那段日子,人家可是一直照料守護著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 楊真聞言險些把肚子裡的半截話吞了回去,他搖頭指示道:「你在南蠻軍兵退前,都不可以回王府,練無邪那邊我可以替你解釋。」 巫靈兒見楊真一臉果決,知道堅持不過,氣餒道:「要是我大荒聯軍勝了又如何?」 楊真沒好氣道:「若你們勝了,你練姐姐自然會恨死你。」 巫靈兒頓時低聲下氣道:「那楊大哥要人家怎麼做嘛?」「告訴我,你巫門在洛水城的人手和佈置,還有,怎麼救醒武令候……」 巫靈兒還沒聽完,就已經蹲在了地上捧頭直搖,「楊大哥不要逼靈兒好不好?」 楊真也知道自己有些過分,卻知此刻不是心軟的時候,再則他已經與巫門大巫師定下了賭約,事關重大,退讓不得。 巫靈兒埋頭苦蹲了一會兒,一咬牙,跺足起身道:「罷了,罷了,靈兒都告訴你,什麼都告訴你,但你要答應永遠不告訴練姐姐人家的身份。」 「趙壽勾結南蠻?」王府書齋內,武陽王猛然一驚,險些掀翻了手上的茶水。 楊真端坐席位上,低聲勸道:「目前還是懷疑,王爺請勿動怒。」 練無邪也思索道:「有巫門中人寄居在臥虎山莊,此事可大可小,會不會那趙十三看中了巫羨魚的美貌,所以才中計……」 「不可能。」武陽王斷然搖頭,「當年他奪嫡內亂中獲罪,虧得本王一力保下他性命,這些年他隱居洛水府,一直以來都是安分守己,深居簡出,不曾有招風之舉,怎會突然糊塗至此?」 練無邪撇了撇嘴角,臆測道:「義父,既為隱居,那廢王為何還將居住之所命為臥虎山莊?隱有藏龍臥虎之意,就怕他心有不平,在他狼子野心之下,給巫門利用了。 「再說近一段時日來,聽說臥虎山莊的人與洛水府一些大員過往甚密,只怕是……」 「不成!」武陽王猛然起身道:「本王要親自去一趟,若真有其事,在這緊要關頭,他迷途知返還來得及。」 「慢著!」練無邪急忙阻止道:「義父,若是這瑞欽王真是鐵了心,只怕您去還會有不測後果,只要義父安然無恙,坐鎮洛水城,就無人能興風作浪,那臥虎山莊還是女兒替你去探它一探,說不定還能一舉揪出巫門內患。」 武陽王歎息一聲,頹然坐回去道:「南方諸郡內南蠻軍動向,自昨日起就斷去了戰報,想來蠻軍特意將沿線驛站給截斷了,看來不出一月,他們就會從水道攻來。」 楊真忍了忍,還是沒將他與巫門中人打賭之事揭出,他道:「王爺,巫門中人接下來只怕手段會更加激烈,他們的目標很可能是官府和軍營,甚至是您,還請您務必小心,玄機子道長他們會全力保護王爺的周全,巫門的事就由小子和練姑娘解決。」 武陽王微微頷首,鏗鏘道:「若是有人以令候為要脅,本王寧作玉碎,也不作瓦全。」 陰雲綿綿,寒風呼嘯,楊真和練無邪並肩飛馳在城北郊野古道上。 穿越林野,他們眼前先是一座氣勢雄偉的牌坊,上書龍行虎步的四字:臥虎山莊。 山莊兩面臨崖,躺在闊大的谷地懷抱當中,而巍峨的北邙山雄踞山谷北面,地勢陡然拔起,如天壁一般將南北隔開。 兩人棲在山谷一面高崖山壁古松之上,望著山莊中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大吃了一驚,不想著山野竟有如此規模,如此人煙。 練無邪望了一陣山莊形勢,多年前瑞欽王過壽時來過一回,事隔多年並未留下多少印象,她低聲道:「這山谷並不算大,能藏多少兵馬?巫門人看中這廢王只怕是另有緣故。」 楊真不解道:「你怎麼老叫他廢王?」 練無邪輕蔑道:「世人皆知前朝漢光帝十三龍子,太子繼位後,十一子皆有封地,唯有這十三子當年險些因兵禍喪命,且沒有獲得半寸封地,朝野私下以為他出生來歷不明,所以不為前朝聖上所喜,私底下,他眾多兄弟叫他廢王者多,野種的也不少。」 楊真對這些朝野之事毫無興趣,聽過便算,目光在這偌大的山莊中巡視,希冀找到巫羨魚可能藏身之處。 練無邪腳下輕輕一點,落足松枝更高處,修長嬌軀盈盈輕蕩在上,她回頭道:「你那只怪鳥就沒探出巫羨魚具體藏身之所?這山谷說小也不小,一時半會恐怕難找上人。」 楊真苦笑,這萬年妖鳥一早就給他趕回了崑崙山搬救兵去了,為了巫靈兒,他只好違心騙了練無邪一回。 「隨我來,我們去拜訪那趙十三瑞欽王。」練無邪沿著山壁,孤雁一般輕巧地滑掠向來路,繞回了山莊正門,楊真雖然不解,卻也追了上去。 在山莊正門前,楊真低聲道:「你不怕打草驚蛇?」 「正好探他一探。」練無邪頭也不回道:「怎麼,你怕了」 楊真回應僅僅是淡然一笑,他們兩人這兩日越見融洽,但明裡暗裡還是有那麼幾分針尖對麥芒。 見守在門前一名門衛走來,接過練無邪手中早有準備的拜帖,匆匆一掃,轉身就奔了進了山莊。 等了不知多久,兩人就快不耐煩的時候,一名黑壯侍衛奔了出來,二話不說,恭請二人入莊。 山莊軒亭錯落,花草扶疏,迴廊依托假山池水,轉了幾個院落後,兩人被引進了一個別緻的院落。 練無邪目不斜視,傳音道:「你有沒有注意到這裡的人有些不對勁?」 楊真自進入這個院落後,就發現明裡暗裡都潛伏了不少人,這些侍衛明顯不是大漢人,個個黑壯敦實,腰掛彎刀,目光不善。 不等通報,在正廳大門,一名身穿繡有八龍登爪蟒袍、頭頂玉冠、四旬出頭的男子,在一干護衛的圍拱下迎了出來。 趙壽朗笑道:「練侄女,這些年不見,已經出落得天仙化人了,武陽王好福氣啊。」 練無邪淡淡一笑,襝衽執守晚輩禮道:「王爺過譽了,練無邪前來拜訪王爺,實是奉義父之命而來。」 趙壽驚訝了一聲,伸手將兩人迎了進去,雙方都顯得客套而有距離。 分賓坐下,練無邪單刀直入道:「王爺府上是否有一名叫巫羨魚的女子?」 趙壽臉上笑容頓時燦爛了幾分,「那是月前孤新收的一房妾室,侄女也知曉了?」 練無邪和楊真相顧一眼,大感意外,練無邪微微一笑,道:「王爺,這位王妃的來歷,您可清楚?」 趙壽臉色一沉,肥眼瞇成一線道:「羨魚出身雖是舞姬,但出淤泥而不染,莫非武老爺子有閒心過問起孤的家事來了?」 練無邪逼視著他,分寸不讓道:「王爺,據在下調查所知,這巫羨魚與當今南蠻聯軍有著密切關係,甚至與近日洛水城妖物作亂、時疫爆發有關,侄女前來,別無他意,只為求證她的身份,還請王爺多多包涵。」 「荒唐!」趙壽一拍案幾,茶水跳動,猛然起身道:「羨魚身家清白,怎容得你等誣蔑,你等有閒心還是多多用到南蠻大軍身上,休要到孤的臥虎山莊滋事。」 瑞欽王的激烈反應,令兩人明白,登門拜訪恐怕是失策了,不過他們心中更加坐定這巫羨魚有鬼。 練無邪起身道:「如此侄女就告辭了,還請王爺多多為大漢江山著想。」 楊真也跟著起身,卻聽一聲:「慢著!」後廳門簾處,一名美艷動人的水藍羅衣八褶裙女子裊裊行了出來。 「羨魚,你怎麼出來了,不是說……」趙壽慌忙迎了過去,有幾分驚畏之色。 練無邪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久久沒有移開,這是一名渾身上下無不散發著驚人媚態的罕世尤物,尤其那一雙微呈藍色的眸珠更是光彩迷離,讓人恨不得沉溺其中,從一旁趙壽魂不守舍的目光就能看出。 縱然同為女兒身,她也不禁有些神魂動搖。 她收攝心神,卻見楊真目光冰冷,竟充斥著一臉的不屑和淡漠。 練無邪心下當即湧出一股說不出感受,莫名一喜的同時,也從楊真目光中得到了這女子身份的確定答案。 巫羨魚不顧趙壽直打眼色,逕直迎了出來款款道:「兩位貴客,妾身好像不認得呢,不知道找妾身有何要事?」 楊真冷笑道:「羨魚小姐真是健忘,月前在懷月舫,我們只怕有過一面之緣。」 「混帳!你是什麼東西,敢辱我愛妾!」趙壽勃然大怒。 巫羨魚悠悠白了趙壽一眼,那趙壽立時氣焰頓消,萎靡了下去,乖乖的候在一旁。 巫羨魚再度掃視了眼前兩人,忽然輕輕拍了一拍秀額,彷彿記起了什麼,道:「原來公子是那日與武令候武大公子一席的客人,妾身失禮了。」 楊真有些憐憫地看了一眼憑空矮挫了一截的趙壽,目光重新落在嬌艷驚人的巫羨魚面上,道:「大巫師屠方在我面前已經證實了你的身份,你何須遮掩下去。」 練無邪驀然驚聞,瞪了楊真一眼,似在問:我怎麼不知道? 巫羨魚眸光流轉,似怨似艾地歎息一聲,道:「公子既然是明白人,那妾身也不拐彎抹角了,兩位就請隨妾身走上一趟,這裡不是談話的地方。」 練無邪皺眉道:「別耍什麼花樣,否則休怪本姑娘不客氣!」 「羨魚,你……」趙壽有些著急了。 「王爺去辦你的大事,妾身去去就來。」巫羨魚目光淡漠、夾雜著憐憫地掃了瑞欽王趙壽一眼,飄袖輕拂,引路而去。 穿過後庭,來到一處小橋流水環繞的依山院落,穿過水榭,巫羨魚將兩人引入一片山花爛漫的奇怪石林中,在花團錦簇的綠茵小道上,就打住了腳步。 一路上兩人隱約覺得有些不妥,然而巫羨魚一顰一笑,恰到好處的挑引,令練無邪好強脾氣發作,一心跟她較量到底,鐵心看她葫蘆裡賣什麼藥。 巫羨魚輕輕彎腰摘下一朵紫荊花,拈著在手指尖打了個轉,悠悠道:「這裡美嗎?」 練無邪四周望了一望,微感吃驚,尚未開春,這裡的奇花異草卻是盛開滿園,且靈氣充足,想來是因巫法回春而來。 楊真觀望四周,石林分佈暗合法度,隱約覺得有些不妥,此念剛起,練無邪突然一聲叱喝暴起,手中紅綾捲向巫羨魚。 只聞一聲咯咯長笑,巫羨魚腳步原地一轉,兩人眼前一花,一根根大小怪石不可思議地移動了起來,同時迷霧爆散。 練無邪的渾天綾穿入霧中,轉眼竟從一側折返了回來,古怪無倫。 兩人心知陷入了一門陣法之中,齊齊縱身穿入霧中,冀圖破陣而出,然而,無論兩人飛天還是遁地,每每以為出了怪陣,卻發現又回到了一塊方圓數丈大小的地盤。 「巫羨魚,你給我出來!」練無邪嬌聲怒喝。 他們前方有一片迷霧破開少許,露出了巫羨魚得意的臉容。 練無邪二話不說,就閃電撲了上去,不料卻撲了個空,一陣乾坤斗移,天旋地轉,她又莫名其妙地跌回了原地,轉眼,巫羨魚又出現在另一個角落中,衝她招手。 不信邪的練無邪又撲了上去,如是幾回都是一般結果,在楊真的喝止下,練無邪終於停止了徒勞無功的舉動,兩人靜靜地望著重新現身的巫羨魚。 「奴家把你們困住是為你們好。這是我雲夢大澤的『小劫雲霧天』,你們就不要徒勞了,乖乖待在這裡,等我南疆大軍拿下洛水府,若你們還是安然無恙,本姑娘高興了,就放你們一條生路。」 「妄想!」看練無邪又欲衝出,楊真趕緊將她拉住。 「少了你們兩個,那群懸空觀小牛鼻子不足為患,靈兒那丫頭也不用再為難了,咯咯……」 「靈兒,你把靈兒怎麼了?」沖昏了頭的練無邪大急。 「靈兒是奴家的姐妹,你說奴家會拿她怎樣呢?」 練無邪如同給雷霆擊中,霎時驚呆了,大喊道:「你騙人,靈兒怎麼會是你們的人,她怎麼會是巫女,不可能,你騙人,你騙人……」 楊真也沒想到巫羨魚竟這樣暴露了族人的身份,見練無邪萬難接受的神情,這才明白她們兩人感情之深,早超越了尋常主僕。 他心裡暗罵了巫靈兒一聲,這小害人精! 「練小姐,我們巫門有哪點不如你們玄門?說起來把你們困到此地,還是靈兒那丫頭的主意呢,咯咯。」 「你胡說,我不信,我不信!」練無邪祭出渾天綾,鋪天蓋地的捲向四方迷霧,卻處處擊空。 半晌後擊累了,練無邪頹然坐倒在氣霧瀰散的地上,口裡還不住念叨著不可能。 楊真有些不信喊道:「巫羨魚,真是巫靈兒布下的這個局?」 巫羨魚又在角落浮現身影,咯咯笑道:「若非靈兒養的血鴉傳書給奴家,說不定奴家還真有失手的可能,那丫頭還真笨,竟給你跟蹤了。」 楊真雖然還有些置疑,卻相信了幾分,那丫頭古靈精怪,一面吐露秘密的同時,一面將計就計將他們引入陷阱,一舉兩得,想到這裡,不禁暗嘲自己連個小丫頭都斗之不過。 「那你在這臥虎山莊又有何企圖?」 「楊真楊公子你自己猜猜看呢……好了,奴家不奉陪了,你們可要小心喲。」 一陣放浪的輕笑聲後,巫羨魚隱沒在深霧當中,消失不見。 第七集 與巫共舞 第五章 入彀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58 本章字數:7701 看來自己的身份在巫門中早不是秘密,楊真一陣發怔,耳邊突然傳來冷冷的質問:「你早知道靈兒是巫女?」 練無邪已經恢復了平靜,平靜無波的臉上,在霧氣中美的有些不真實,楊真怔了一下,此時再為那丫頭保守秘密已經毫無必要,索性將凌晨發生的事情一一道來。 聽罷後,練無邪面無表情地繼續蹲坐在地,忽然她猛然一掌拍在地上,一陣暗力翻滾開去,巨大的法力轉眼為陣法消去。 楊真盤膝坐下,沉入心海中,全神貫注用神念探察陣法奧妙,摸索了好一陣,神念都在一個虛渺且不住變化的濃霧天地中穿梭,根本尋不到生門,更尋不到盡頭。 當他出定時,練無邪仍舊木然坐著發呆,不由安慰道:「巫丫頭其實不是故意欺騙你的,她……」 練無邪冷冷打斷道:「不要提她!」 楊真立即知趣地換了話題道:「那好,就說說這瑞欽王爺。」 練無邪興趣乏乏道:「有什麼好說,這巫女都成了他妃子,只怕南蠻攻城時他就是那內應,不過看他那膿包樣,只怕還別有內情。」 楊真冷笑道:「巫人找上他,只怕是看中了他的身份,想想看若是巫人打著瑞欽王的旗號,佔據洛水府只怕就理所當然了,南蠻統治起來怕也要名正言順的多。」 練無邪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道:「若巫門野心不止呢。」 「什麼不止?」 「若他們盯上了中原呢?」 楊真大驚道:「你是說瑞欽王意圖謀反?」 練無邪嗤了一聲,道:「這九龍至尊寶座就那麼一個,凡俗中人最大的志氣,大概莫過於此了。」 楊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目光沉浸在浮蕩週身的霧氣中,突然陷入了千頭萬緒,自己究竟在做什麼?自己所做一切努力究竟有用嗎? 練無邪發怔一陣,死心不息地繼續試探陣法,使盡渾身解數,卻發現他們陷身的雲霧陣渾然天成,陰陽虛實不分、八門不顯,根本找不到出路。 「這究竟是什麼鬼陣,沒門沒路!」練無邪忙碌一陣,無奈再度頹然放棄。 正頭痛欲裂的楊真見狀歎息一聲,問道:「我一直都沒問,練姑娘你的師承來歷呢?」 練無邪斜睨了楊真一眼,一臉煩悶道:「我對你法力盡失也很好奇。」 楊真躺倒在地上,若無其事地自嘲道:「我啊,我是不自量力,發動禁法,碎滅金丹,毀了經脈,算是半個廢人。」 練無邪聽了驚訝難當,但她嘴上卻道:「我早料到了,只是奇怪你的法寶好生古怪,沒有法力也能驅使自如。」 楊真應了一聲,也沒作解釋,反繼續追問道:「我觀練姑娘法門與我道門如出一轍,而練姑娘似乎對我崑崙派有所偏見,想必是貴門與崑崙派有所過節,我猜測練姑娘若非是修真界散修傳人,就是出自傳說中的隱世門派,我說的可對?」 練無邪怔然了半晌,有些茫然道:「師父她似乎很恨你崑崙派一個人,她常說崑崙派多忘恩負義之輩,別的我就不知道了。」 「忘恩負義?」楊真一屁股坐直了起身,不滿道:「你師父這說法不是一竿子打倒一船人?」 「崑崙派不過是仗著人多勢眾罷了……」練無邪竊聲道。 「你說什麼?」楊真挑了挑眉毛。 練無邪撇了撇嘴角,改口說笑道:「我說,說不定我師父口中那忘恩負義的人,就是你師父呢。」 楊真笑道:「我聽我大師兄說過,我師父當年在修真界風頭無人可及,想必他試劍天下的那些年得罪了很多人,興許你師父就是其中一個。」又問道:「你師父是男還是女?」 練無邪柳眉倒豎:「怎麼,你看不起女子?」 楊真連忙擺手,練無邪臉色緩了緩道:「本姑娘師門自古從無男子。」 「只有女子的宗門,並不多見啊。」 「你就去猜罷,反正我不會告訴你。」 楊真心中已經列出了幾個可能的宗派,但也拿捏不定,他暗裡想到師父傳聞中的風流性子,說不定與練無邪師父有著感情糾葛也未必,當然,這樣的想法他可不會說出口。 「對了,你手中的法寶叫什麼?」 練無邪猶豫了一下,道:「渾天綾。」 「渾天綾……」楊真腦海裡盤桓了一陣,忽然驚喜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練無邪突然莫名緊張起來。 「你是玄女門弟子,一定是的,渾天綾乃萬年冰蠶絲所煉,刀兵不傷,水火不侵,可大可小,心隨意幻,神奇無比,傳說中除了西王母一脈,就是玄女門一脈所有。」 楊真搜索著屬於莫天歌那一部分的記憶,找到了上古奇門玄女門的一些秘聞,這也是一個與玄宗一般開天時代就有的遠古門派。 門中自古女子相傳,人脈單薄,很少有入世弟子出現,修真界也很少能看到她們的蹤影,但其秘傳仙法在修真界卻享有盛名,玄女門自古傳說乃妖魔天敵,千萬年來一直與妖魔道明裡暗裡爭鋒。 練無邪死死盯了楊真半晌,終是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楊真搜腸刮肚道:「上古時候,玄女門與玄宗可是一家親,兩家各自的始祖九天玄女娘娘和三清道祖,都是那傳說中的遠古神人。」 練無邪古怪地笑了笑,道:「一家親?也許將來你我要生死相見也不一定。」她這樣一說,倒是變相承認了自己的師門來歷。 「上一輩的恩怨何苦延續到我們身上?」楊真說著聲音低沉了下去:「再說了,我這樣的光景,恢復法力修為都是奢望。」 練無邪冷嘲道:「那你還敢下山來招搖晃蕩?」 楊真目光游離在飄忽的霧嵐中,喃喃道:「待在山上縱然可以安穩一輩子,只是不足百年怕就要化做那一壞黃土,我可不甘心。」 練無邪雙手抱在雙腿上,似不經意道:「經脈全毀,那也不是沒有辦法。」 楊真有些自嘲道:「有,怎麼沒有,天佛寺普濟和尚告訴我有什麼《羅漢金身》,哦,對了,我聽師娘說起你玄女門……好像也有密法有著回天造化之力……」他遲疑一下,終究沒說出師娘那番令他刻骨銘心的話。 練無邪大訝,半晌道:「這你都知道?」 楊真忽然有些心灰意冷道:「縱然知曉又何用?」他突然發現自己心中對待師娘鳳嵐那一絲絲淡淡的怨恨,早隨風而去,且有一份解脫的感激在滋長,縱然他沒有受傷,他也無心在玉霄峰繼續待下去。 也許是因為蕭清兒的有情似無情,也許是因為那前世記憶的困擾。 他內心深處是傲岸的,他不願意領受那不白之恩,更不願意去委屈旁人,寧可自己受苦受難,也要堅守自己內心的底線。 「你還有個師娘?」練無邪沉默了陣,又好奇地問道。 聽練無邪提到這節,楊真強按下心中的苦悶,微笑道:「我師父和師娘乃雙修道侶,派內上下都眼巴巴得緊呢。」 練無邪應了一聲,忽然道:「你很羨慕?」 楊真自下山以來,一直行止匆忙,此時陷入困境,一時間崑崙山的人和事紛至沓來,千頭萬緒,茫然困苦。 他縱然百般迴避,還是無可遏制地想起了師姐蕭清兒,他離山已經快兩個月了,她在王母峰過得可還好?她又會否為他難過? 楊真情緒低落,神思不屬,練無邪也不知想到了什麼,神色不寧,隱有焦躁之意。 面對眼前的困局,兩人都束手無策。 在楊真兩人被困的陣外,軒亭中不時傳出陣陣歡笑聲,瑞欽王趙壽和巫羨魚飲酒作樂正歡。br>突然一聲冰冷低沉的悶哼聲傳來,正斜倚在趙壽懷中的巫羨魚身子一顫,緩緩坐正了身子,在趙壽驚訝不知所措的目光中,巫羨魚嫣然一笑,手指平伸撒嬌似地點在他額上。 那肥胖的軀體轟然滑落在亭中地面上,趙壽麵上還掛著先前一刻的凝固笑容未去,幾乎同時,一個高大的斗篷人就出現在了亭內,恰好坐在巫羨魚對面。 「巫羨魚參見屠師叔。」巫羨魚神色一正,盈盈下拜。 屠方不冷不熱道:「起來罷,這兩年你這丫頭修為不見多長進,倒越來越迷人了。」 巫羨魚絲毫不因長輩的調笑而變色,恭恭敬敬地在前聽候,「羨魚萬幸聆聽師叔指教。」 「老夫哪敢指教你啊?你家老妖婆不撕了我才怪。」屠方悶聲一笑,道:「說起來你這丫頭也算手眼通天,隨手就將大漢權貴牽得團團轉,論陰謀詭計,我們這些老東西倒是比不得了。」 巫羨魚嫣然一笑,垂首道:「師叔說笑了,羨魚哪敢在師叔面前班門弄斧。」 見屠方面無表情,巫羨魚眸光一轉,嬌聲道:「師叔可是隨軍而來?」 屠方微微頷首,道:「蚩越的艦隊入夜前就能抵達洛水城,不過老夫已經決定不過問這些凡俗閒事,老夫此次出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這怎麼行?」巫羨魚大吃一驚,「突襲洛水城,已是勝券在握,那些蠻族詔王可不會同意我們臨陣撤軍,若是放棄眼前大好疆土,如此我巫門會大失民心……」 屠方目光一冷,巫羨魚頓時知趣的住口,屠方慢騰騰道:「此次我巫門四脈大舉出動,兩個目標已經完成了其一,另一個也手到擒來。只待拿下洛水城,餘下就由那些蠻人,還有你腳下這個蠢貨去折騰。 「我巫門當及時抽身,否則會惹火上身,修真界自有他制衡之道,你等小輩鼠目寸光,我巫門豈可執著凡俗一時一地的得失?」 巫羨魚有些迷茫道:「難道我巫門此次出動非是為了大漢疆土而來?」 屠方伸手按在桌台上,大袖外灰白銳利的指甲如鐵勾一般森寒,冷聲道:「不該問的,就別問。」正待起身的他,突然指向亭外百步的迷陣道:「陣裡困的是誰?」 巫羨魚呵呵一笑,道:「是靈兒那丫頭闖的禍,她不忍與這兩人作對,索性設局將這兩人困到陣中。」 屠方臉色忽然微微變了變,道:「竟然是這兩小傢伙。」 巫羨魚神色微得道:「師叔對他們有興趣?」 屠方微一頷首,道:「那崑崙山來的娃兒頗合老夫胃口,雖然不知為何破了功,但卻頗有膽識,老夫此行另一半目的倒要落到他身上。」 巫羨魚察言觀色,立即乖覺道:「師叔放心,他們困入此陣,定無法脫身,但憑師叔處置。」 屠方呵呵一笑:「你這陣法粗陋殘缺,連一成威力都不足,未必困得住這兩人。」 巫羨魚非但沒有不快,反一臉欣喜道:「請師叔指點羨魚。」 屠方站了起來,道:「也罷,老夫索性幫你一把,呵呵……」 巫羨魚回味著屠方陰沉的笑意,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小劫雲霧天陣中,不知過了多久,兩人依舊默然相對,只是誰也沒辦法靜下心來,反愈來愈煩躁,坐立難安。 他們都沒有發覺,週遭的雲霧漸漸變成了深紅色,帶著一絲絲紫意,同時有一股絕大的、近乎殺戮的暴戾情緒,在兩人心中不住膨脹滋長。 楊真只覺渾身氣血洶湧,殺意盎然,眼前出現了一個個面目可憎之人,在他眼前張牙舞爪,令他極欲發狂,但他都忍住了。 不想接下來一個風流倜儻的白衣青年,淡然而充滿蔑視的目光,出現了在他眼前,擊中了他心靈最軟弱的地方,那來自最心底的憎恨轟然爆發了。 幾乎同時,練無邪眼前也出現了一個不住挑釁她尊嚴和底線的可惡少女,她雙目充血,低叱一聲,猛然縱身撲出。 轟!一聲劇烈的碰撞,一拳一掌交接,兩個人分別往後拋飛了出去。 楊真整個手臂猛然傳來無可抗拒的大力,半個身軀都麻木了,白纖情及時在他心靈深處喚醒了他。 他如同朽木一般拋入雲霧中,轉眼又從另一角落的雲霧中滾落出來。 跌了個暈頭轉向的楊真,這才昏昏回神,他赫然驚覺陣中有制人心神的陣術,難怪叫小劫雲霧天。他半邊麻木的身軀好不容易恢復知覺,緩緩爬起,卻見一個神情有幾分癡狂和猙獰的朱衣女子正步步逼來。 「小心!她天生神力,趕緊喚醒她!」白纖情聲音急促地警告楊真。 方祭起乾坤印護體的楊真,眼前一花,赫然胸口就砰然挨了一拳,狂暴的法力亂流和巨力同時洶湧而來,楊真天旋地轉中,跌了個半昏半死。 趴在地上的楊真,胸中戾氣萬丈升,理智轉瞬就給拋到了九霄雲外,只想摧毀、破壞眼前的一切,他心中只充斥著一個衝動,那就是撕碎那眼前無比囂張的女子。 練無邪認準了楊真,轉瞬又撲了上來,摧山撼岳的拳腳,迅若閃電擊打在楊真剛升起的護體法罩上。有所防備的楊真,只是略微被擊退,轉即又從另一個角落跌了回來。 練無邪回身再度撲上。 接連十數個回合後,縱然喪失神智,楊真本能卻將乾坤印遁御之法運轉得越趨圓轉如意,步履身形不再那麼狼狽,漸漸能接應回上一招兩式。 百回合之後,楊真手中不住結出古拙的印法,層層銀色氣旋在他手掌上迭加,抵禦練無邪狂猛無匹,無所不在的拳轟、掌劈和腿襲。 漸漸地,乾坤印在他身體週遭形成一道層層迭迭、形若鱗片的法力罡氣,看起來就像披上了一件銀光流溢的厚重甲冑一般。 過了千招之後,楊真縱然有白纖情的法力支援,在練無邪似乎永無竭盡的法力攻擊下,漸漸開始不支,他已經漸漸從暴戾中重新清醒過來,先天本能依舊主持著他的行動。 他就像一個旁觀者一般,感受著乾坤印借法的諸般變化,無數以往不曾領悟的微妙之處,迅速融會貫通,他如饑似渴地吸收著乾坤印五訣,也即那心神御萬法之道。 在他主導下,蒼茫萬象法施展開來,眼前天地猛然一塌,緩慢了下來,練無邪快逾閃電的拳腳由快及慢,竟然分化凝固,肉眼漸漸可及。 無數奇妙的感覺奔湧上了他的心海,週遭天地與他意識渾融為一體,風就是他,他就是風,大地是他,天地也是他,自然而然之下,他領悟了一直不曾得解的風遁之術。 於是乎,瞬間他御風之術攀升至他從不曾想像的境界。 原本漫天流光紅影,漸漸變成一條銀影和一條紅影,兩條幻影此起彼落,糾纏不休。 有了回氣之機,在白纖情法力的無私支持下,楊真面對仍舊混沌毫無理智的練無邪,開始掌握了主動。 渾然不覺間,無窮無盡的拳掌印訣,玄妙的道派內外法門真訣從他腦海深處翻湧而出,先是涓涓細流,最後變成洪濤江海。 當初在崑崙仙府,為莫天歌施以轉生靈識法,令他道心瞬間提升無限,才有後來短短數日領悟蕭雲忘所創無上劍訣的奇跡。 如今他失神下貫通前世神識烙印,進而得到了莫天歌當年自稱一路的得意功法。《誅神法印》、《化神遁》、《乾坤劍指》等等絕傳心訣,源源不斷融入楊真的元神烙印之中。 所謂前世修來,今世致用。 這些歷經千錘百煉的法門,令楊真如饑似渴汲取,隨心而動,一一使出,起初還有些生疏,手忙腳亂,隨著光陰流逝,慢慢融會貫通,最後漸趨揮灑自如,信手拈來。 縱然莫天歌因輪迴陣之故,令楊真只得到了記憶碎片,經過將近一年來的幾番烙印融合後,前世法度已經漸漸轉為本能。只是他刻意迴避了那些他所不願接受的記憶。 尤其其手中法印隨心而就,不再拘泥印訣,隨手拳掌劍指都圈覆了萬千道微小的風勢,融匯了乾坤印汲取的天地元氣,將練無邪狂暴的法力消散擊潰。 到最後他完全進入了一種玄妙非常的境界,再感覺不到肉身和乾坤印之間的聯繫,乾坤印就是他,他就是乾坤印,經脈盡毀後,再一次完全與天地無隙結合在了一起。 至此,他已經初步掌握了乾坤印玄字訣的奧妙。 融會了莫天歌的記憶後,他終於明白,乾坤印實則是一種身心意合一的本命神器,非是單純的兵器法寶可比。它可以極大的超脫天人局限,臻入圓滿太虛,出入四方八極,到了極處甚於萬物唯心的境界。 沒有法力,乾坤印為他借;道行不夠,乾坤印助他窺破虛空藏芥之秘,出入五行。 此時楊真法力雖受限於元神的渺小柔弱,但他對法門竅訣的掌握,卻已經遠遠勝過了參加崑崙峰會前的自己。 練無邪忽然聲貫長空,嬌喝了一聲,猛然飛空後撤,矯健柔韌的修長身形騰雲在空,馬尾狂揚,英姿勃發,她在激盪開的雲霧空隙中,一個旋身回轉,猛禽一般撲襲了下來。 如柱氣浪捲下,楊真面上氣勁撲面如萬道針刺,隱隱迴旋的氣勁將他套牢在原地,無法脫身,他暗覺不妙,這丫頭的力道怎會忽然憑空飛漲? 不及多想,雙掌交併合攏成印,迎上了排山倒海的法力。 在接觸的瞬間,他身前氣旋一正一逆回轉,將練無邪沛然霸道的力道御散開來,隨著身法連退之勢,將其力道卸於無形。 不想,練無邪的力道竟然是一重又一重,剛力竭身虛,又一道暗勁橫生迫來,楊真此時一口氣還轉不過來,猛然乘勢後撤入陣機。 旋即,他又從練無邪側面撲了出來,古怪至極。 練無邪不假思索,反身一腿就旋踢了過來,楊真心念轉圜,不慌不忙,右掌五指微曲,結出一個古怪的印訣,緩緩推出,身前方圓半丈空間頓時如水中漩渦一般激盪起來。 練無邪修長的如鞭勁腿方才堪堪掃入,就給印訣古怪的力道回捲化御了七八成,只是法印也隨之崩潰。 誰知練無邪憑借陷空的一腿之力,團身翻滾,另一腿再度旋掃而出,楊真眼看當頭就要挨上一腳,雙袖前攏,身空後仰,彈腿疾退,身形若游魚一般後縱閃避了開去。 練無邪一腿掃中楊真的袖袍,借力凌空再次掃出漫天腿影,楊真左右一晃,身形倏然一陣模糊,在霧氣中猶若水面剪影搖擺一般,間不容髮地遁避了開去。 第七集 與巫共舞 第六章 領悟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58 本章字數:7390 兩人再落地剛好交換一個方位。 「你清醒了?」 「你躲什麼躲?」 「你瘋了,還不住手!」 楊真見她雙目戰意旺盛,一臉縱橫快意,頓知這丫頭跟他一般只怕早恢復了神智,只是心中不快,藉機拿他出氣。 練無邪捋了一下額前亂髮,眉梢含怨,丹唇一抿,有些像撒嬌道:「我第一次跟人打得這麼痛快,你就不能讓我一次打個夠?」 楊真聞言兩腳一軟,險些坐倒了下去。心中大叫姑奶奶,他怎也想不到有如此嗜斗之人,若非有白纖情出手招架,只怕第一擊就給這丫頭打掉半條命了。 「既然沒事了,還不快想辦法離開這鬼陣。」 「要有辦法,我早出去了,還用你說?」練無邪白了楊真一眼,仍舊顯得精力旺盛的盤坐到地上,又道:「你怎麼突然厲害了很多?」 楊真此時緩過氣來,才發現自己渾身虛脫一般,無力地跟著軟坐在地,他沒好氣道:「玄女門自古法走陰柔,傳說中的術法都是不慍不火,一舉一動如仙子下凡,哪有你這樣粗暴兇猛的比鬥之術?」 練無邪鼻子巧俏地皺了一皺,蹙眉道:「你是罵我?」 楊真回想與練無邪第一次相遇以來的印象,起初是驕橫無禮,隨著接觸日長,卻覺得她是一個有所擔當、獨立特行的果敢女子,唯獨有時候野蠻驕傲了一些,倒無甚缺點。 現在他看來,還要重新評估這女子,其好勝心之強,猶勝男子,鬥戰之意,連他都要自愧不如。 「怎麼不說話?」練無邪見楊真沉默,埋頭低聲嘟嚷了一句:「真是小氣,要我真動手,你接的該是我的渾天綾。」 楊真失聲道:「難道你一直是清醒的?」 練無邪嬌靨上綻出一絲得意神色,道:「應該比你早一點清醒過來,只是見你瘋瘋癲癲的,順手多打幾下,都是給那鬼丫頭氣的。」 頓了頓,她又道:「我的拳腳之術都是世俗慣用得來,若讓我師父見了,定給我一頓好罵,不過若有巫門吸血妖那等身法之速,近身體術修來倒是十分管用。」 楊真聽來哭笑不得,說起來倒是他的不是了,他點頭道:「巫門確實不可小覷,四脈各行其道,彼此幾乎背向而馳,很多術法是玄門中不曾見過的。」 「怎麼辦?」 寂靜了一陣,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兩人不由相顧一笑,為彼此突來的默契感到好笑。 夜幕降臨,地處西南的洛水城卻伸手不見五指,一場前所未有的濃霧籠罩了全城,極目丈外不能。 武王府上,眾多懸空觀道人當即察覺了不妥,武陽王親命下,有道人出動一探,方出城外二十里,就發現了大批艦船從洛水北上。 誰也不曾想到南蠻大軍方拿下龍門峽,不及整軍,短短十日不到就突襲而來。 洛水城全城大街小巷,一片人仰馬翻,水上舟行急蕩,陸路兵馬頻頻調動,一條條火把高舉,在全城乃至城牆上,形成火龍奔流過往。 南蠻子來了! 同時王府內,也在為練無邪和楊真的突然失蹤而憂心,不過相比南蠻軍的威脅,就微不足道了。 唯一的好兆頭,大約就是武王府大公子武令候傍晚時候突然甦醒,且不顧身體欠佳,明白當前局勢後,當即向武陽王請命,擔下城防重任。 到了第二日破曉,彌天大霧依舊籠罩著洛水城方圓數十里,已經有半數百姓陸續撤進了內城,而怒江上卻是茫然不見動靜。 臨戰氣氛高壓之下,整座城池十萬百姓的心神如同拉開的弓弦,恐懼、不安、煩躁皆有之。 然而,一日過去了,大荒軍水師卻沒有任何行動,仍舊潛伏在迷霧深鎖的怒江上。 而在城北臥虎山莊谷內迷陣中,兩人對外間的變化卻全然不知情,過了一個晝夜,夜幕再度降臨,還是脫不得困。 在一條紅色飄帶和一柄金色小劍的寶光映襯下,四周迷霧紅一團,黃一團,相互輝映,方圓數丈內光暈朦朧如蓋。 楊真兩人就居於光暈中央,坐看渾天綾和天誅在頭頂飄來去兮,不住穿梭入雲霧深處,轉眼從另一處陣門中盤旋飛出,借此來探查陣法秘密。 這前一個晝夜裡,他們休息一陣,探察一陣,已經持續堅持了七八個時辰,兩件法寶在陣門中飛來往復,仍舊茫無頭緒。 練無邪招手一揮,飄飛在頭頂的紅綾活物一般轉了回來,收入袖中不見,只剩下一團金光孤獨地飄浮在霧氣中兜轉。 「怎麼,放棄了?」盤膝正座的楊真睜開了眼睛,入目正是一張嬌俏煩躁的臉龐。 「你不是見多識廣嗎,怎麼也奈何不得這破陣?」練無邪氣惱地瞪了楊真一眼,有些生氣。 楊真沉思一陣,無奈道:「這『小劫雲霧天』是巫門最有名的兩大上古陣法之一,僅次於『萬劫雲夢天』,分作萬古迷蹤霧陣、七情六慾心劫陣,由兩陣合一成就霧幻天,非修真界尋常陣法可比。 「上古人妖兩族大戰時,這陣法在巫門手中曾大放光彩,尤其妖族性情暴戾,被困住後,往往沒有來得及破陣,就在陣中自相殘殺敗亡。」 練無邪不服氣道:「我怎麼不覺得有這般厲害,頂多是個罕見的迷陣罷了,若是我師父舉手就可破之。」 楊真哂然一笑,道:「這陣法似乎並不完整,至少心劫陣中的殺勢並未運轉,只出現了幻象心劫,所以我們守住心神,過得心劫關後,這陣也奈何不了我們。」 練無邪粉拳捏得喀喀直響,她恨聲道:「巫羨魚這巫女太可恨了,我出去定要她好看!」 「我摸到了一點門檻,但要出陣只怕要花上三兩天工夫,你急也沒用。」 練無邪哼了一聲,道:「誰說我急了?」 楊真玩味地注視著她,開始練無邪還若無其事,一臉清冷自若,漸漸地,她臉脖子飛起紅雲,最後忍受不住翻眼怒對楊真道:「我就是急了,你這人真是可惡,老跟我作對!」 楊真只淡淡吐了一句:「口是心非。」 「你還想打架不成?」練無邪聞言險些蹦了起來。 楊真閉眼漫不經心道:「沒見過這麼蠻不講理的女人!」 練無邪再忍不住,閃電出手,一道紅練如蛇橫捲向了楊真。 幾乎同時,一到金芒閃爍在練無邪眼前,迫得她不得不半途收回渾天綾,楊真卻不欲與她硬碰,天誅閃逝了開去。 楊真起身道:「想要出陣,就要聽我的。」 練無邪跟著站了起來,「憑什麼要聽你的?」 「想要出陣,你就得聽我吩咐。」 楊真話是這麼說,心中卻並無幾分信心,他起身繞著練無邪附近走一小圈,往往深入迷霧一丈,馬上古怪就從另一面拋送了回來。 他將天誅光芒漸漸收斂至盡,憑借心靈去感應四周陣門變化,如是幾回,陣中迷霧融入夜色,彷彿沉入最深沉的黑暗中。 漸漸地,兩人相距幾步,也看不太清楚對方,好在沒有脫離陣心之時,還可以感應彼此的方位。 「按我說的做,巽位十步……」 「干位左轉七步……」 「離位後退九步……」 練無邪芳心雖不忿,卻知自己對陣法所知不如楊真,抱著萬一的希望,還是決定小小的委屈自己一回,隨著楊真的口令行事。 兩人周周轉轉,歇歇停停,彷彿沒有盡頭的摸索,驚喜和失望交錯輪迴,折磨著兩人的耐心。 又不知過了多久,天光亮了起來。 黎明第一道曙光灑在洛水城巨大的城牆青磚上,牆垛後一夜未合眼的兵士臉頰上。 這時,一陣晨風撲襲而來,寒意襲人。 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霧退了,霧退了! 高亢的聲音迴盪在城牆內外幾里,一些本在打盹兒的望風士兵當先被驚醒,寒凍一夜的士兵們,不顧一整濕寒的衣甲,從城牆過道各個角落爬了起來,呼呼喝喝擁到了牆頭箭垛處,望向城牆外原本被迷霧深鎖的江面上。 此時整個洛水城宛若飄浮在一層白色氤氳中,灰青巍然,若雲霧仙城,只是仙城外卻是黑色怪獸層層隱現,在滔滔江水中浮蕩。 風再起,風更烈,雲霧剝開了一層又一層,終於歸還了山河本色。 十數艘樓船斜停江心,數百艘艨艟鬥艦,層次有遞列陣在環繞城牆的怒江上,各色旌旗高高飄揚在飛廬上,桅桿上。 鋪天蓋地的凜冽殺氣夾雜著寒氣,扑打在洛水城士兵的心坎上,個個都聽得見自己胸口咚咚的脈動聲,冷汗不禁從臉頰滑下,落在黑亮的戰甲上,凝成冰霜。 南門城樓指揮室內,一干將領和一群大袖飄飄的老道,紛紛站在高台瞭望孔眺望著江上,氣氛壓抑,一身戎裝的武陽王一臉寒意地收回目光。 眾將紛紛回轉,武陽王沉聲道:「南蠻究竟有何圖謀?」 有懸空觀道人做耳目,他們自然知道前日方入夜南蠻大荒軍就列陣江外深霧中,卻按兵不動,讓人茫然摸不著頭緒。 「起火了,起火了!」外面傳令兵嘶聲高喊,擂鼓聲連綿不斷地從遠方望樓傳來。 片刻後,一名校尉跑上樓台,踉蹌撲地跪稟告道:「大人,不好了,城北糧倉著火了。」 眾人撲到樓台後面望孔,只見城北一角上空濃煙滾滾,火光沖天,所有人臉色一下子變的鐵青,呼吸沉重可聞。 洛水城所仗恃的就是三面環水,城堅牆高。其中城西和城東兩面的外廓城尤其昌盛,沿著山坡市坊雲集,水軍根本無法立足推進,難從水上攻來。 而城北平野在青山丘陵夾壁之中,蠻軍要從北城攻入,更是難如登天;只有城南正門與水門之間有大片開闊石灘河堤,勉強算是南蠻可取之地,在這等地利之下,大荒軍縱然從水上圍困一兩月,也是難傷洛水城元氣。 如今城中糧草失火,後果可想而知。 「還不快增兵救火!」一名將領當先反應過來。 「已經有人去救了。」校尉顫聲道。 「混帳!」武陽王一拳擂在牆磚上,砰聲作響,他猛然轉向一邊道人群中神色安定的玄機子身上,道:「玄機子道長,請務必將城中蠻子肅清!」 玄機子搖頭道:「王爺,來不及了,你們看城牆下。」 不知何時,最後一層迷霧退去,正南城門碼頭與城牆間百丈亂石坡地上,足有幾列千人隊,全副武裝的士兵手腳不動,原木一般站樁排列在城牆下一箭之地,隱隱籠罩著一層灰色的霧氣,一股詭異的氣息瀰漫開來。 「那是我大漢軍士!」一人失聲道。 事到如今,玄機子道長也顧不得打擊士氣,他慢吞吞道:「以前是,不過……現在他們是殭屍!」 「道長,你、你說什麼?」剛才發話的一名將領以為自己聽錯了。 玄機子道長看著眾人目光聚集過來,歎息道:「他們是一群稟地陰之氣而生的屍物,肉堅如鐵,不懼兵戈水火。」 看著眾將一臉將信將疑之色,武陽王怒哼一聲,大為不滿道:「殭屍怎麼了,殭屍就把你們嚇住了?你們要不要獻城投降了事?」 眾將頓時噤若寒蟬,面面相覷。 方才發問的將領屈膝半跪道:「王爺,卑職一條命就交在王爺手上了,卑職跟隨王爺十多年,別說殭屍,就是刀山火海也走過它幾回了,還有甚好怕的,那些南蠻子打不過咱們,就會這等妖法,我大漢不也有眾位仙師道長嗎?」 眾多將領紛紛下跪,聲言附和。 武陽王容色這才緩了緩,喚起眾人,道:「懸空觀諸位仙長對南蠻邪術早就有所準備,諸位不必擔心,只要我等眾志成城,那南蠻必定有來無回,我武解陽何時怕過那些蠻子,是不是?」 眾將轟然應諾,士氣陡然高漲起來。 懸空觀一幹道人面上附著淡淡的從容微笑,以示安定眾人,私底下,個個都惴惴不安,楊真的失蹤始終在他們心中埋下了危機的種子,此時縱然對殭屍的出現早有所備,但臨陣看到那黑壓壓的殭屍群,還是憂心不已。 「嗚——」 就在這時,雄渾嘹亮的號角聲從江面上悠悠而起,直刺長空,與後起牛皮鼓的激響和在一起,在空中迸發出震人心魄的聲響。 東風吹,戰鼓擂,萬兵齊備。 怒江上密密麻麻堆積的大小戰艦,旗幟張揚,無數身著籐甲,手持彎刀,一身黑紅短打的蠻兵站在船頭甲板上齊聲呼和,發出震撼天地的呼嘯,一股蠻荒之氣排山倒海地從江面上捲上城池,彷彿要將洛水城掀翻一般。 早藏在艨艟和鬥艦中的蠻兵驅船列陣,接近城南偏東與正門毗鄰千步的水城門,呼喝著俚語,緩緩排布成陣,似乎在為另一側城門灘頭前的殭屍陣打氣。 城牆上油鍋內火油沸騰,滾木礌石堆積,投石機和巨弩二十步相間隔遙指城下,在望哨令旗的指揮下,弓箭手、矛手、盾手等有條不紊地層層排布在牆垛內。 縱然多年未經戰火洗禮,但在武陽王常年嚴厲的整備下,洛水城守軍仍舊是一等一的精兵。 望樓內,只剩下武陽王和玄機子道長兩人,懸空觀餘人皆已出陣,準備著手對付那群殭屍。 武陽王來回不停地踱步,神色不安,他突然止步道:「玄機子道長,本王總覺得不妥,南蠻陣容看似鼎盛,但算計下來,戰船上不過區區數千九黎蠻兵,那烏蠻和白蠻只怕都還困在南線諸郡,這等陣容要拿下洛水城根本是癡心妄想,莫非他們還有別的陰謀?」 角落裡盤膝靜坐的玄機子睜眼抬頭道:「莫非王爺視那殭屍如無物?」 武陽王大笑一聲,道:「有諸位道長,那殭屍再能耐也難攀得上我十丈高牆,本王不解之處,就是他們隱藏的手段究竟是什麼?」 「來了。」玄機子驀然雙目精芒大盛,彈地飄身而起。 忽然間,南面城牆下幾團黑煙轟然爆開,沖天瀰漫開來,原本紋絲不動的殭屍群,個個挺胸凸肚,死魚一般的眼珠上翻。 前陣佇列中,上百名殭屍雙腿微曲,前前後後撲跳了出去,一躍就是丈餘。眨眼工夫,在城牆上守軍呆滯的目光下,撲到了牆腳下。 躲在牆垛箭孔後的弓箭手本個個引箭待發,只等一聲令下,卻給數十名道貌岸然的道人生生阻止了。 當先幾具殭屍躍至牆腳,雙手平舉,十指烏芒閃現,憑空拔出一截灰白尖長的指甲,直插入了巨大的牆磚中去,灰粉撲哧灑落,看上去彷彿插入的是一方風蝕千年的朽木。 更古怪的事情發生了,後面撲來的殭屍群相繼堆積在牆腳,後續殭屍則高高躍起,迭在上面,搭就人梯,轉眼上百隻殭屍如法炮製重重迭上,瞬間就危臨城牆上。 牆頭士兵再受不住眼下的詭異景象,就在這時,不知誰先放出了一箭,霎時鋪天蓋地的箭雨拋射而下。 強勁的箭矢落在殭屍身上,如中敗革,掀破少許皮肉,即便入體也是盈寸則止,頂多令殭屍打個踉蹌,殊難影響它們詭異的衝鋒。 偶有因箭石跌落的殭屍,翻滾幾回後,又重新彈起,縱躍了上來。 這時,不知誰大喝了一聲,如同焦雷炸響,牆頭眾多放箭的弓箭手紛紛氣勢一洩,趁此一緩的機會,十多名灰袍道人袍服飛揚,縱身飛落到城牆牆垛上,高高站立,個個唸唸有詞,一手掌劍,一手起符。 這時一具殭屍方從下趕至,彈足另一具殭屍的肩膀,猛然拔身兩丈衝上了城牆。 附近道人正驅法送符,就近一名刀斧手見急當先迎上劈了上去,卻見一溜烏光閃動,風聲大急,頓時血肉橫飛,那刀斧手瞬間給肢解成了幾大塊。 「孽障!」就近一名道人中止施法,劍光一冽,凌空橫劍掃來。 正要肆虐的殭屍被挑飛了出去,滾落在城牆下,頃刻竟然若無其事的爬了起來,雖然一跌一蹌,竟然還能行動,城牆上頓時一片驚嘩。 「莫要驚慌,看我等施法!」一名道人朗聲從容道。 他剛說罷,只見一道赤光閃耀的純陽火符,在他手中劍鋒上疾展沖天,略一盤舞,就拋射向又一具撲上牆頭的殭屍。 火符入體,那具殭屍先是四肢一僵,轟然失足翻滾著拋落城下,同時渾身噗噗燃起了真火,手腳抖擻,很快化做一團黑炭。 城牆上窒了一窒,頓時掀起如雷聲浪,一片歡欣鼓舞。 一道接一道雷火符咒,打下了城牆,一時電光霹靂縱橫,火光輝耀,聲響震天,第一批衝上牆下的殭屍群損殆過半。 學了精乖的將士們,將火油衝著牆下亂作一團的殭屍潑下,頓時燃起了熊熊烈焰,輔以滾木巨石,第一批企圖衝上的百餘名殭屍宣告失敗。 緊接著,號角聲再度響起,第二批殭屍兩百餘具,在一團團炸開的黑霧掩護下,分兩隊從城門左右分批衝了上來。 此時懸空觀諸位道人才剛剛回過氣,畢竟那些來自崑崙仙府的符菉引發都需要強大的法力真元支持,所需已是大大超出了這些凡俗修道者的道行。 半個時辰過去,日上三竿,再次將殭屍陣的衝鋒擊潰了下去。 在望樓中坐鎮指揮的武陽王看到這一切,仍舊濃眉深鎖,心中一股極度不安在不住擴大,卻始終想不到哪裡不妥。 第七集 與巫共舞 第七章 巴蛇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6:59 本章字數:7042 臥虎山莊迷陣內。 「左轉干位,七步。」 「再前行五步,快!」 「破了!破了!」經天迷霧中,突然傳來一個欣喜若狂的青年男子聲音。 「破什麼破?」一個女聲當即不滿地道:「一直在原地轉呢。」 楊真不由分說一把拉住練無邪的小手,就要奔陣位而去,練無邪甩手道:「你做什麼?」 楊真尷尬一笑,道:「我找到陣門的關鍵了,任何陣法都超脫不了九宮八卦,陰陽五行,只不過此陣將死門和生門放在了一起,應勢而變,所以才每每錯失破陣之機。你跟緊我的步伐,切忌不可落後半步。」 聽楊真一說,練無邪這回毫不猶豫地遞出了手。 楊真露出讚賞的微笑,這女子當真敢作敢為,毫無扭捏之態,當初想來還以為她與師姐蕭月兒一般刁蠻金貴脾性,現在看來卻是迥然有別。 「小心了。」楊真說罷,一把拖住了她的手腕,疾步踏正方位,衝了出去。 迷陣中兩個身影如魅,不住騰挪飛掠,越行越快,風影模糊,捲蕩起大片白霧,影影綽綽的陣石顛倒陣中,不斷移形換位,陣勢已經完全牽引發動。 隨著一聲長嘯沖天而起,忽而一聲轟然爆響,漫天迷霧自陣中心向四面八方呈漣漪狀卷散了開去。轉眼工夫,楊真兩人又回歸到了昨日那花木繁盛的石林之中。 兩人的手還緊緊牽在一起,被困陣中雖然只有區區兩日一夜,但兩人卻有再世為人的感覺。 楊真朝天長長深吸一口氣,再看向身畔那張絕美脫俗的嬌靨,心中湧起了一股別樣的感覺。他輕輕放開了那柔軟而有力的纖手,心中竟然掠過一絲淡淡的不捨。 「那巫女不在山莊裡。」神遊天外片刻後,練無邪收回了神念。 「糟了,趕快回城!」楊真突然想到了什麼。 在洛水城臨水之處被圍得水洩不通,戰事緊鑼密鼓,而在城北城牆上,一眾守軍卻顯得意態悠閒,城中糧倉的火剛撲滅了有一陣,北面並無圍城之憂,城下依舊迷霧籠罩,看不清遠方山嶺的光景。 這時城前傳來開城門的呼喊聲,望哨上領頭的將官當即回絕道:「武陽王有令,南蠻不去,城門不開。」 「大膽!我家瑞欽王帶家丁義勇前來助陣,耽誤了軍機大事,唯你是問!」朦朧中,人影幢幢,城樓上望哨看不清狀況,只能聽見人群中一人狂傲至極的呼喊。 「請容先行稟報。」望哨匆匆丟下這麼一句,下面就有傳令兵奔了出去。 城樓內,正是武令候親自坐鎮,聞來報後,驚起道:「瑞欽王?趙壽……他進城作甚?」他匆匆而出。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為何執意進城?」武令候縱身屹立在牆垛上,居高臨下,俯視著下方濃霧中的大隊人馬。 下面沉寂了半晌,竟是一個嬌柔動聽的女子聲音傳來道:「武公子莫非不記得奴家了?」 本威武壯志的武令候聞言呆若木雞,半晌才顫聲道:「可是羨魚姑娘在說話?」p;那女子咯咯一笑,道:「可不是奴家,武公子莫非不肯開城一見?」 武令候兩手一張,毫不猶豫縱身飛掠而下,衣袍獵獵作響,轉眼沒入濃霧中。 在七八名金甲兵士後,一名柔媚的女子正眸光流轉地望著武令候,她巧笑嫣然道:「武公子才區區幾日不見,就不識得奴家了嗎?」 武令候臉一紅,大步上前,左右兵衛持矛退開,兩人相隔數步,武令候癡望道:「羨魚姑娘,那日匆匆一別,猶在眼前,可想煞了武某。」 後面一架豪華八乘馬車內傳來一陣輕咳聲,巫羨魚若無其事地回望一眼,目光又轉回武令候身上,柔聲道:「羨魚此行隨瑞欽王爺而來,王爺帶了一些自家兵馬,前來助陣,不知武公子意下如何?」 武令候望向馬車後方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精甲隊伍,省起巫羨魚突兀的出現,心中沒來由地升起一絲不舒服和奇怪,當下高聲問道:「前面可是瑞欽王爺的坐駕?請出來一敘。」 馬車不動,內裡卻傳來聲音:「令尊於本王有天大的恩情,聽聞南蠻圍城,本王雖是落魄潦倒,但也有心助一臂之力,令候莫非信不過本王?」 武令候神色一正,道:「令候軍令在身,不敢不敬,瑞欽王還是請回罷。」 馬車內當即傳來一聲悶哼,顯然大為不豫。 巫羨魚從袖中取出一枚黃巾包裹的印信,讓一名士兵遞了上前,武令候接過,略微一看,還了回去,仍舊搖頭道:「軍令如山,王爺請回罷。」 「令候果真執意與王叔過不去?」一位身著蟒袍腰纏玉帶的白胖中年人,在一名侍女的扶持下,從馬車上邁步走了下來,一臉怒意地虎視武令候。 巫羨魚回身攙扶住趙壽,柔聲勸道:「王爺莫惱,讓妾身勸勸他。」 武令候一臉震驚道:「羨魚姑娘與王爺是何關係?」 趙壽臉上浮現掩飾不住的笑意,道:「羨魚乃本王愛妃,聽說羨魚說起與你相識,本王才讓她出頭招呼你。」他言下正是給足了武令候面子,不要不識趣。 武令候臉上血色褪盡,腦海裡轟雷陣陣。 「武公子莫非真要把我們拒之門外?」巫羨魚那似憐似怨、纏綿悱惻的聲音,再次傳入武令候耳中,直撩撥得他生不欲,死不能。 神思恍惚中,武令候腦海裡只有巫羨魚的一個聲音,開門,開門……他踉踉蹌蹌地轉身沖城樓高喊:「開城放行——」 半晌後,城樓旗令下達,閘門隆隆聲起,厚重的內城門緩緩升起。 城門下雲霧深處,大批人馬的聲音開始陸續響動起來。 「慢著——」一個清冽的女子聲音自長空遙遙傳來,話音未落,兩道人影一先一後落在城門過道中央,剛好將失魂落魄的武令候擋住。 「無邪,你這是?」武令候驚神之下,神智清醒了幾分。 「大哥,快下令停止開門,瑞欽王勾結南蠻……」 練無邪不及說完,就給避在兵陣中縱身而出的巫羨魚笑聲打斷了。「沒想到竟然低估了你們兩個。」 此時內城門已經打開完畢,外城門轟然起閘開啟,城外幾里遠近隆隆聲起,大隊人馬正疾速趕往城門。 巫羨魚衣絲飛揚,輕輕落足三人前,含嗔帶怨地撩撥著武令候道:「武公子,還不快快趕走你妹子!」 「我妹子?」武令候目光迷茫,喃喃念叨。 「對,趕走你妹子!」巫羨魚眸光中得意非常。 武令候猛然轉身,怒對練無邪道:「臭丫頭,走開,莫要跟大哥作對!」 練無邪一楞,眸中一絲怒火噴出,輕輕叫了聲:「大哥。」卻見她說話瞬間右手閃電擊出,劈在武令候脖子上,順手一把將他推送到楊真手中。 就這一耽擱,整座內外城門都已經高高昇起,通往城內的大道已經是開闊通途一條,城外迷霧中大隊人馬已經左右列陣趕至北城門十許丈外,與瑞欽王的座車會合。 「楊兄去關閘門!」練無邪一人孤身橫擋在高大的門洞前。 楊真手中提著武令候,奮身掠進城門深出,一邊高喊:「有敵情——放閘關門!」 「想不到你巫門手段如此卑劣,竟對我大哥施下三濫的迷魂巫術,本姑娘就跟你新賬舊賬一起算個清楚。」 「咯咯……練姑娘,洛水城大勢已去,就不要頑抗了。」巫羨魚美極的臉上還蕩著笑意,揚袖輕揮,一口泛著紅、黑、白三色光華的法囊露出了黑洞洞的袋口,飄浮在半空。 只聽一聲脆響,一群足有百十數、渾體漆黑、腹大如壺的怪蜂,就從囊口中蜂窩一般衝散了出來,蜂鳴聲嗡嗡如雷,群撲向了練無邪。 一道霓紅光幕極速張開,上百隻玄蜂迎頭撞上了渾天綾,練無邪手上一揮一卷,所有毒焰團盡數返還。有幾隻不幸給掃落在地,若鐵石擊響,若無其事地拍拍翅膀,復又飛起。 巫羨魚不慌不忙圓身一舞,玄蜂如黑焰一般團團飛舞在她週身,順逆輕舞,似乎為人控制了行動一般。 「這是奴家蜈蜂袋好不容易馴養出的三焦玄蜂,好好領受罷。」 一段急促的咒語念出,所有玄蜂彷彿收到命令一般,在空中張開一道大網,從四面八方罩向了練無邪。 「嗤!」聲一響,百隻玄蜂齊齊噴出毒汁,練無邪一見不好,卷綾飛空而起,剛好避開了如飛針一般犀利的劇毒汁液。 只見那落空的玄蜂毒液,在城門前大片青石腐蝕了出了大塊大塊的可怖黑斑,直冒著騰騰青氣,殊為可怖。 巫羨魚扭頭沖城門邊上灰澀的空氣中不滿地喊道:「姓左的,還躲著藏著做什麼?」 一道細長的白影趁練無邪週身玄蜂肆虐,無暇他顧之時,貼著牆門上角空隙掠進了城門。 方才開始重新回落的閘門下,黃色光芒大戚,一道黃色光柱從地面升了起來,「轟!」一聲剛回落三尺的鐵閘挫在半空,戛然而止,捲起漫天黃色土塵。 緊接著內門下也貼壁升起了一道土牆,橫亙在鐵閘門之下,硬生生擋住了城門的關閉。 練無邪不得已,浮身而起,將渾天綾舞得潑水不進,一時卻奈何不得靈性十足且身堅若金的玄蜂群,只容得上百道黑色流光飛舞在週遭,不時要留心毒汁破罡風而入。 城牆門樓上,此時已經是亂作一團,一時無人指揮,也不知如何應對。 巫羨魚飄掠而起,十指曲就,如蓮捧在酥胸前,低眉念誦著密咒,那群玄蜂身上腹部做蛙叫鼓鳴,與那震翅聲一起,極是擾人心煩意亂,且其飛行的更加疾速靈巧,毒汁噴射地更加隱密陰毒,無孔不入。 這時,一道如帶青光游動著,若隱若現地從城門後方向練無邪潛去。 「小心!」將武令候喚回神智後,楊真迅速撲返了回來,剛好看見背後偷襲的一幕,天誅從眉心疾射而出。 青光發覺了楊真的企圖,驟然加速竄向練無邪後方空門,不料,金色電光後發先至,追上青光閃電糾纏了上去。 門洞後,被前後夾擊的練無邪危急之中,聽到了楊真喊聲,心裡豁然一鬆,原本她就是在拖延時間,等候楊真關閉城門,她清喝一聲,渾天綾驟然急速膨脹,彷彿一個紅色光球一般轟然炸了開去。 無數玄蜂被擊散到四面八方,形成萬道黑色流星飛逝。 而天誅正追逐的青光扭曲一閃,融入一面石壁內,此時練無邪凌空飛退入了洞門內,不用再腹背受敵。 楊真隱約感應到一名精擅五行遁術的人就在附近,一時奈何不得,召回天誅,雙手結印形成兩團鈍形金光,相繼送出,轟擊在抵擋鐵閘的土牆上。 又一次煙塵滾滾,門洞內士兵一陣歡呼聲中,城門隆隆聲開始下降。 城門外百步外,列隊的人馬見狀一陣叫罵聲迭起,鼓噪不斷。 巫羨魚見時機不再,拂袖招囊收回了歸巢的玄蜂,恨恨地掃了練無邪和楊真兩人一眼,飄身飛退入煙靄深處。 北門城樓上,武令候、楊真、練無邪三人站在垛口,遙望著遠方漸漸散去的白色迷霧,里許外大批蠻軍人馬露出了身形,足有三千之數。 楊真皺眉不解道:「這些南蠻怎麼潛入的,不是說南蠻的艦隊前夜日落時分才開赴洛水城嗎?」 練無邪哼聲道:「定是趙壽這個走狗安排人手,自昨天趁大霧從城東或城西翻山越嶺將南蠻引入北邙山下,不消說,這場怪霧也是巫門中人施法召來。」 精神萎靡的武令候一旁歎道:「若非楊兄弟和無邪發覺得早,令候只怕就成了洛水城破的頭號罪人。」 練無邪淡淡道:「大哥知道就好。」 楊真見他們兄妹之間有所不妥,便勸慰道:「這事怪不得武兄。」 「怪不得?聽你說來,月多前大哥就給那巫羨魚迷得丟了魂兒,今日大哥在那巫女面前,連我這妹妹都不認了。」 楊真呵呵一笑,沒有接話,兩人一旁的武令候已是愧無人色,連連告罪討饒。 練無邪別頭哼了一聲算是揭過,繼而指著城下人馬道:「蠻子此番定然別有所備,南面戰報都有殭屍出陣了,指不定巫門還有些什麼鬼降邪術出手。」 武令候刻意討好練無邪道:「有無邪妹子在,任他蠻子如何厲害,也休想破我北門!」 練無邪卻不吃那一套,楊真見狀從旁插口道:「他們總不會用法術攻城吧?」 他話音剛落,城北大片平野一層還未完全散開去的淡薄白霧上,猛然土浪翻滾,在蠻軍大隊人馬前方滾滾衝擊了起來,直捲向城門方向。 先是見了神奇的鬥法之術,又見這驚天動地的來勢,北門守軍縱然平素驍勇善戰,卻也個個臉色發白,兩腿打顫,這眼前非人之法,叫人如何抵擋? 武令候目瞪口呆道:「巫門在做什麼?」 練無邪一臉冰冷肅殺,切齒道:「他們敢以法術殺傷凡俗人等,必定遭到天譴!」 楊真心中苦笑,這些巫人看來已經決心不惜一切代價。他深知修真界玄門和佛門中,皆不宜輕易殺生,否則種下心魔,極易走火入魔,在天劫來臨時,更是萬劫難逃。 轟!城牆猛然一抖,一道土暴在城牆下猝然沖天而起,泥沙土石捲了一天,狂風呼嘯,將城牆上一干兵士卷的七零八落,天昏地暗,不辨東西。 連楊真和練無邪猝不及防下,也險些摔了一跤,先是一顆巨大醜陋的蛇頭呼哧著出現在城樓前,而後在滿天土塵中,那長達百丈的巨大蛇軀赫然升騰了起來。 它那龐然軀體,足有半個城門洞那麼粗大,這等怪獸只怕唯有遠古洪荒巨獸才可比擬。 武令候剛從地上爬起,一看就嚇得癱坐了回去,嘶喊道:「那是什麼?」 這巨蛇黑森森的大口中不住噴出惡臭至極的泥土氣流,沖刷著城樓,在城樓前晃動著大頭,似乎在尋找目標。 楊真看著巨蛇後方不遠的空中飄飛著一個女子,他腦海裡靈光一閃,疾呼道:「這是上古洪荒怪獸巴蛇!」 「姓楊的小子還挺有見識,奴家看你們拿什麼抵擋它,咯咯……」縱有半里之遙,巫羨魚也將楊真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吼——」一聲沉悶的吼聲挾山嶽之勢砸了下來,那巴蛇受了巫羨魚驅使,張口就噴出狂暴氣流捲向楊真諸人所在。 楊真只來得及一把抓起武令候,就在洪流一般的飆風中乘浪而退,他們附近的兵士就沒那麼走運了,在狂暴亂流中被捲得不知去向。 「大而無用,看本姑娘會會這上古巨獸有何等威風!」練無邪卻是不由分說,避開巴蛇大頭呼嘯,逕直騰空而起,迎了上去。 巴蛇大頭昏昏一擺,蛇腹雷鳴轟轟作響,猛然膨脹了起來,吞天噬地一般,大股氣流倒捲向了它的巨吻中,將城頭上的人和沙石一古腦兒捲了進去。 楊真將武令候丟得老遠,趕回城頭,發現城樓一段至少有百十數名士兵給巴蛇吞了去,看著它張狂無比的威勢,一時呼吸欲窒,心神顫慄。 「砰!」一顆血淋淋的頭顱砸在他身前垛口上,又滾落到了他腳下,已是血肉模糊一片,勉強能看見一雙瞪得極大、泛著無盡驚恐的眼睛,此時已經找不到半分生氣。 楊真手足酸軟,神魂一時飄飄蕩蕩,不知何處,縱然眼前昏天黑地,天搖地動,也抹不去他此時心中的恐懼和噁心。 練無邪盤旋飛縱在巴蛇頭頂,卻無從下手,法寶施盡,卻只能惹來巴蛇更加的狂暴憤怒。 滿天都是巫羨魚得意的笑聲,練無邪索性棄了巴蛇,直衝巫羨魚而去。 轟!巴蛇身軀又猛地撞上城牆巨石,楊真腳下不穩,翻滾了出去,直撞到城牆後壁上,一陣生疼傳來,這才清醒了幾分。 楊真使勁拍了拍自己腦袋,聞著空氣混雜著泥土味兒的惡臭和血腥氣息,一骨碌爬起來,心法運轉讓神智清醒了幾分,蹬足直直衝天而起。 他高高飄在半空,凝望著肆無忌憚的巴蛇,若非它動作笨拙,理智不顯,這城牆早給它弄垮了,饒是如此,好幾段城牆已經破損崩缺,尤其城樓已經崩塌過半。 他神念探過去,竟然意外發現這巴蛇並無肉身,只是一個無比強大的精魂,與陽岐山以前封印的妖族倒有幾分相像,巫羨魚能操控它,必定是巫門役獸秘術。 想到這裡,他心裡透亮一片,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摒棄外界驚天動地的動靜,散放出遊絲神念,去感受巴蛇靈神所在,感受巫羨魚如何役使於它。 第七集 與巫共舞 第八章被擒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00 本章字數:7348 另一邊,無法分心操控巴蛇的巫表魚,再談放出了一群為數倍甚的玄蜂與練無邪周旋,獲得喘息之機後,她再次役使巴蛇盤伏下來,大頭直轟向城門,為身後的蠻軍開道. 轟隆,轟隆,轟隆一一僅僅三次衝擊,那重達萬斤的厚重鐵闌相繼給擊破,最後一次竟轟然將整座城樓摧毀一旦。 里許外,蠻軍大隊人馬頓時一片震天歡呼. 巫蓋魚取出一支短小翠笛,輕輕吹響,靡靡絲音飄逝風中,眼看就要衝入城中的巨大蛇軀晃了晃腦袋,口中叼著大片紛飛血肉,不甘不願地游縮了回來. 掉頭的巴蛇忽然蛇尾輕擺,又轟然掃塌了一段城牆,它捲著沖天塵土,呼嘯著直奔後方蠻軍陣中而去.巫羨魚臉色一變,當即發現了不耍,這巴蛇竟突然失去了控制,自行其是,心中一慌,這巴蛇是她好不容易說服門中長老才賜予她的上古異獸,若是有失可不得了. 原來楊真將天珠送入巴蛇軀體的靈神精竅位置所在,利用他所掌握的通靈役獸之術和夭珠的神兵異力,奪取了巫羨魚的靈役之術的控制權. 巫蓋魚氣急敗壞地追在巴蛇後面上空,食著沖天滾滾煙塵,連連施術,卻毫無回應. 危機暫時解除,楊真心中卻燃起了天大的危機,他操持著巴蛇,卻無令其還回原身的秘術,只能驅使其行動,眼前蠻人大軍虎視耽耽,城牆潰塌,城南戰事甚緊,也無兵力可支援此地,一個可怕的念頭徘徊在他心頭.用巴蛇殺死這數千南蠻士兵? 師門的戒律一次飲在他腦海裡迴盪,現實與道義左右為難,落足在煙塵中的他,望著前方地平線上的洪荒巨獸,面臨生平最難的一改訣斷. 縱然那些蠻兵是敵對方,卻也是活生生的人,玄門講究清淨無為,最是忌諱血腥殺戮,污濁道心,為業力侵蝕. 就在他猶豫的當刻,巴蛇貪婪的巨口呼嘯著捲向大地上螞蟻一般,正作鳥獸散的蠻兵,十數人轉眼就給巴蛇吞吸進了巨口. 「不——」隱隱聽到慘叫聲的楊真,立即施展通靈術阻止巴蛇的行動.不想這巴蛇腹口中剛吸了大量兵士的精血,一時元氣大暢,遠古意識中被壓抑的獸性發作,再不受楊真役使. 且同時巫蓋魚在力圖奪取役權,兩廂拉鋸之下,巴蛇如脫緩野馬,狂性大發. 四方逃散的蠻兵,哪裡跑得過巴蛇?盞茶工夫,就有上干蠻兵給巴蛇連土帶泥生捲了去.楊真只得怏怏趕上去收回了天誅,放棄了無謂的努力. 巫蓋魚無奈之下,飛趕至陣中後方此時孤零零的車駕上,破頂而入,將瑞欽王趙壽帶走,兩人剛飛起半空,巴蛇大尾就橫掃而至,黑卷狂風過後,整個八乘馬車連車帶馬霎時變成了一灘肉泥碎木. 此時剛好擺脫玄蜂的練無邪,與跟上的楊真,一起呆呆地望著下方慘烈的景象. 「你們該死!」巫蓋魚惡毒的聲音遙空傳來,她手中提著一人,頃刻飄掠而至. 楊真此時腦海中還盤桓著那血肉橫飛的殘忍場面,心神恍惚,練無邪一人迎上,冷冷道:「你自食惡果,怪得誰來?" 巫羨魚臉色忽紅忽白,忽然歎息一聲,揮手放出娛蜂袋,遠處雲散盲目亂飛的殘餘玄蜂彷彿找到了指引,陸續飛了回巢. 練無邪冷眼旁觀,沒有阻止,此時只剩下她一人,大勢已去,也不怕她耍什麼花樣. 此時追逐到丘野的巴蛇聲勢總算緩了緩,且有少數蠻兵逃入林野中,暫且偷生,巴蛇巨大的軀體一路移山倒海,開山辟道,將山丘原野搗得烏煙瘴氣,滿天涼塵. 「練丫頭,接你的王叔!」巫蓋魚眸光轉了轉,大袖一捲,將趙壽肥大的身子橫空拋向練無邪.風聲呼響,練無邪不及猶豫,還是伸手將落下的趙壽接到手中,肥重的身子落到她手中,只是令她身形微微一沉,轉手提到膝下. 就在這時,她側旁數丈外一道白影從空氣中幽幽浮現,一掌就無聲無息印了過來. 不遠的楊真目光一凝,不及提醒,就撲了上去. 「嗤——」尖銳的破空聲起,一道凝練至極的劍氣從楊真手中揮出,劍光細弱,卻精芒璀璨,窮盡純陽之力,正是一式乾坤劍指,取向那偷襲之人. 練無邪頓知不妙,猛地將趙壽回擲了過去. 忽然間,無數道綠色光芒在她身外閃耀,斑斕若螢,翩飛若蝶,轉眼那些光斑萌生變化,無數道翠綠幼滑的籐蔓見風即長,抽枝發芽,橫生豎長,蔓延了她一身上下,死死纏住了她. 巫表魚咯咯大笑,道:「練丫頭,你還是嫩了點,你可聽過靈巫『金剛籐』?" 見練無邪一身長滿籐蔓,還在繼續蔓延,放下心來,繼續笑道:「不妨告訴你,城北失手也不打緊,這洛水城,大荒軍入主定了." 被纏成粽子一般的練無邪,一臉不屈,極力掙扎,無奈這些荊籐柔韌至極,更漸漸開始長出毛刺,她每動彈一下,皮肉就酥麻疼痛難當,顯是有毒之物. 另一邊,楊真已經與那偷襲之人交上了手. 楊真一記重擊轟退了白袍青年,心憂練無邪的狀況,怒喝道:「左清河,你遁甲宗真要助封為虐?" 左清河嘿嘿陰笑一聲,散去籠罩身外的寶光,道:「想不到這樣你也能認出我來,接招!」他袖袍輕拂,一道如帶青光就滑了出去. 靈動的劍光當空迎上了一道金芒,「啵!」兩件兵器一觸即分,迅而又水乳交融一般糾纏在了一起. 楊真一聲驚咦,他首改見到在靈性上幾可與他的天魄神兵相比的兵器,不須法訣操引,就能自行鬥法.練無邪週身上[16K網Wap,16k,cn更新最快]下已經是血跡斑斑,只聽她厲喝一聲,身外霓紅光芒暴漲,無數翠枝蔓葉炸成奮粉飛散八方,露出一具衣衫破碎的美妙女體和飛揚的秀髮. 就在這時,一道微弱不可察的烏芒,命中了練無邪近乎半裸的胸前,只聽她一聲淒厲的?滲叫,直直墜下了十丈高下的地面. 「姓左的,這崑崙派的小子交給我了,你帶走那丫頭和趙壽!」巫蓋魚轉手就將趙壽扔到了左清河一方,同時撲向了楊真. 楊真與左清河同時收起仙兵,各自尋了目標而去,巫羨魚哪裡會如他所願,飄忽一閃就纏了上來.心急如焚的楊真一個移形換位擺脫巫羨魚,折空俯衝向地面,欲救練無邪,眼看就要落地,背後風聲驟起,無奈橫空一閃,那風聲如附骨之蛆緊隨而來. 楊真終是落足風塵漫天的地面上,借力轉身貼地飄退,形同一片羽毛一般輕靈,看上去渾不著力,去勢卻若閃電,同時鞠身右手攏袖,探掌一記誅神法印推出,一氣呵成. 他這一印凝聚了全身心的精氣神,乃福至心靈的一印,掌方拍出,前方的空氣似乎發生了一絲扭曲,且去意連綿不斷,彷彿受驚的水潭一般波蕩起來. 落在鑷上來的巫蓋魚眼中,卻感到楊真自送出那一掌後,整個人都變的慮幻了起來,對方就像那水潭深處的游魚,看得見,卻捕捉不到痕跡. 她首次對這崑崙派年輕人重視起來,雙袖合攏,十指並連,口中一段急促的音節吐出,也聽不清是在念什麼咒語,驀然一團白色雲氣橫空在她身前捲出,迎上了楊真的一印. 楊真沒有真元,他一印窮盡心神之力,那一印直接提聚天地元氣而成,瞬息之間,破裂成無數片的水波光芒,分解了包裹著巫表魚的大片雲團,化出原形.巫蓋魚悶哼一聲,飄飛了開去,顯然吃了個小虧. 楊真回首,只見左清河祭起一方散放著玄黃色龜甲狀光芒的法寶,一手攜著一人融入法寶光芒中,轉瞬沉入大地不見,只留下一陣小旋風吹拂著塵土. 他怒喝一聲,飛掠了過去,卻什麼也沒抓住,正欲遁地追擊,巫蓋魚笑盈盈地又趕了上來.楊真橫眉道:「妖女,你還笑得出來?" 巫蓋魚努嘴指向他後面,道:「適才巴蛇狂性大發,是公子做的手腳吧,奴家沒聽說過你崑崙派有這等法術呀?" 楊真回頭一看,里許外一道山坡下,巴蛇那巨大的軀體正溫順地盤縮成一團,那盤蛇陣中昂起的蛇頭上隱約站了一個小黑點.他心中大驚:竟有人制服了那狂暴的洪荒怪獸! 「秀丫頭,皇你的定魂珠來." 沙啞低沉的聲音揚空傳來,楊真頓知制服巴蛇者的身份,正是那冰冷霸道的大巫師,卻不知道這等方式出現,算不算違反了與他的約定? 就在他思索之間,巫蓋魚飛空離去. 楊真沒有去阻止,他在思索如何去追回被擄走的練無邪,自從他破陣而出後,白纖情見他有了自保之力,索性進入了潛修當中.眼下,他只能依賴自己. 他已經為這座城池盡力了,結果如何他無法預料,此刻,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救回被帶走的練無邪.他從未如今時這般,急切地想繼承莫天歌留給他的記憶,尋找奇法妙術. 也許是上天垂憐,他很快找到了一門縱地追蹤術,集六識分辨和法力氣息、甚至意識烙印為一身的追蹤奇術 另一邊巫蓋魚送上一顆龍眼大小的寶珠後,屠方將變成乖寶寶的巴蛇封印回自己的巢穴.城北一場驚世駭俗的鬥爭以沒有勝利方而告終,而洛水城戰事卻剛剛進入白熱化. 此時已經正午時分. 大荒軍水師和殭屍陣輪番對南門和水門進行衝擊,幾個時辰下來,殭屍群在懸空觀老道們拚死抵擋下,折損過半,只餘下了大約干多具的光景. 而城牆上下卻是慘烈無比,在老道們回氣調息的間隙,全憑城牆上的兵士死命抗擊,擂木滾石、火油、石灰無所不用其極,連城東和城西大部兵力都調集了過來. 縱然如此,也死傷三千餘人,才抵擋了大荒軍對水陸兩路對兩道城關的攻擊. 在北門的驚天動靜,武陽王自也知曉,面對南面的巨大壓力,卻只能靜觀其變,在不斷的飛報傳來後,有憂有喜. 喜的是義女練無邢和楊真的回歸,憂的是北面城牆的崩塌,縱然蠻軍意外功虧一筍,卻也是懸崖臨危一步了 大好形勢下,大荒軍主動鳴金收兵,收縮江上船隊. 不過,怒江上九黎族的生力軍仍有大批未有披甲上陣,接下來戰事必將更趨白熱化.洛水城城池不穩,根草和士氣大大不足,已是岌岌可危. 在洛水城背倚的北鄺山,一條崎嶇的山間小徑上,前臨危崖,後是山坡林野,一道玄黃色光芒從地上突然冒起,霍然碩大成團,孔竅而出,光芒大戚. 光芒斂盡後,三個人現出了身形,站立當中的秀逸白衣人的正是左清河,還有一名昏迷的肥胖錦衣男子,以及一名襄衣隱現、渾身是血的妙齡女子. 左清河揮手收起飄浮在前、寶光微弱的龜狀法寶「玄武遁甲」,一腳踢開趙壽,玩昧的目光先是落在了練無邪貴秀無雙的面上,接著游移到她橫躺小徑那美好起伏的嬌軀上. 「纓——」練無邪低吟了一聲,眼睫毛眨動醒來,目光不期然與左清河有些異樣的目光對到一起.「練姑娘傷勢可要緊?」左清河倏然神色一正,俯身就欲扶持練無邪起來. 「是、是你救了我?」練無邪聲音微弱,面上痛苦之色一現即逝,目光有些渙散,她下意識推手拒絕了左清河的扶持,微微掙扎著跪坐了起來. 左清河保持了一個名門正派弟子的風範,脫下外衣,交到練無邪手中,然後背過了身去,接著他又不知從何處取了一件備用白袍換上,同時他心中竊喜,正找不到理由怎麼說服這丫頭,沒想到竟有意外之喜.自從三集鎮與練無邪那夜邂逅,就一直對她念念不忘,本來與巫門合作彼此都是心懷兔胎,不得已才連番得罪佳人,如此看來,別有一番機會呢. 左清河心中計較,不料身後突然傳來冰冷的聲音:「原來是你,沒想到竟落到了你手中." 練無邪先是受到「金剛籐」纏實,潛力爆發擺脫後,卻元氣大傷,不想進而再又中了巫羨魚的巫門秘毒,方醒轉過來,頭量眼花,一時不辨東西南北,錯把左清河當了救命之人. 待回想起來中巫蓋魚圈套前一幕幕,冰雪聰明的她自然了然一切. 左清河回過身後,練無邪已經穿上了他的白色外袍,勉力盤坐在地,遮掩了內裡美好的春光,一頭烏黑的柔髮披散在前襟,透著前所未有的柔弱風姿. 左清河退後幾步,表示沒有敵意,然後合袖一揖到底道:「練姑娘,在下身負師命,才不得不一再與姑娘為敵,還請練姑女良諒解." 練無邪深吸一口氣,暗自調息止住外傷血流,一臉淡漠清冷,對眼前的左清河視若不見.左清河眼珠一轉,一臉關切道:「練姑娘,你受傷不輕,在下有些療傷奇藥,可保祛疤除痕,你…… 」她咬牙膛目道:「少惺惺作態,你與那巫門妖女本蛇鼠一窩,任你說得天花亂墜,本姑娘也不信." 左清河連連作揖,一臉苦色道:「練姑娘,不怕你笑話,在下身為遁甲宗弟子,同時身為越國少人,確有身不由己的時候,巫門此番北上,打著收抬河山的旗號,聯鄧州吳越兩國,圖謀大漢南疆,我遁甲宗處身尷尬。。。。。。」 練無邪不屑打斷道:「如此你遁甲宗就可以夥同巫門為所欲為,對凡俗無辜大肆屠殺?" 左清河一怔,正色道:「不知練姑娘師從誰家門下?說句有辱三清道祖的話,這修真界各道宗門自古視蒼生為草芥,我玄門中人多半口中喊著一套,只怕做的又是一套,左某對得起師門,對得起良心,問心無愧……」 練無邪再改打斷道:「強詞奪理,一派胡言!想不到你享譽幾千年的遁甲宗,竟是藏污納垢的骯髒之所……」這回她話未完,週身如萬毒蝕身,痛楚難當,血氣不足,腦海一陣眩量襲來,就要昏死過去. 」練姑娘!" 「不要過來!」練無邪兩手死死地抓入泥土中,捏櫻成拳,堅持坐姿不倒. 左清河突然兩眼一直,望向前方山徑上,一個滿臉煞氣的藍袍青年橫空出現,他目光落在練無邪身上,陡然更怒了幾分,縱然如此,卻畏足不前,顯是怕左清河傷害人質. 「左清河." 「楊真." 兩人都叫了一聲彼此的名字,彷彿心有靈犀,雙方貫注在對方身上的目光,都充滿了濃濃敵意.楊真對練無邪身上的白袍產生了質疑,「你對她做什麼了?" 本慮弱痛楚無力的練無邪知道救兵趕來,扭頭回望,剛好見到楊真那雙滿佈焦急、充滿血絲的目光,心中沒來由一甜. 在楊真看來就是那染血的海棠花,在平日堅強的風骨下,多了幾分柔美和脆弱. 左清河撫著手心,一臉皮笑肉不笑道:「怎麼,想救她?" 楊真冷冷道:「我救定她了." 「是嗎?」左清河仰頭望天,一臉不屑. 楊真臉沉若水,忽然一步踏出,人影衣袂飄動之間,他已經跨過了五丈距離. 左清河正身目光一凝,搶前半步,單掌迎上了楊真快逾閃電的一掌. 一聲轟嗚,是風狂捲,楊真騰身飄退三丈,身形踉蹌,左清河卻只退出了三大步,顯然法力要大為強甚,他大笑三聲,伸指輕彈頭頂法冠,一道青光跳躍而出,一個回轉,光芒大盛,化做一串電光劍影直衝向了楊真.楊真沒有其他選擇,天誅電馳而出,淡明的金色劍芒撞上青靈劍所化青色幻影,電光閃爍,一觸即分,迅即又撲擊到一起,形若燕翔魚躍,兩件法寶皆是靈動非常. 相較而言,青靈劍更顯靈幻,天誅更顯鋒銳. 「這是我遁甲宗古傳天品靈劍青靈劍,到了地府莫要忘了!」在羅浮山年輕一輩中可說是呼風喚雨的左清河,心中有著莫大的野心,容不得有與他相頑抗的對手.更何況,自命風流的他,潛意識裡已把楊真當成了情敵.隨著他咄咄逼人的話語,青靈劍流轉如逝水青光,出擊越加刁鑽不可捉摸,一條、兩條、三條、漫天皆是青色劍光幻影在翻滾躍動. 天珠卻是每每後發先至,將青靈劍的攻勢半途攔截上. 左清河久戰不下,心中不免焦急,索性祭出了師門重寶「玄武遁甲」,一件玄黃色形質古樸厚重的甲雷,轉瞬在光芒萬丈中披掛上了身. 楊真忽然感覺壓力一鬆,青靈劍破綻多了起來,天珠趁勢抓住一個機會,盪開青靈劍,直襲左清河,然而,他意念卻「看到」左清河面對天誅襲來,除了戒『饅,更多的是興奮. 「鏘!」天誅無往不利的鋒芒彷彿撞上了一堵銅牆鐵壁,反為那古怪甲雷表面上那如流水滑動的符篆神力反彈了開去. 楊真心知要糟,風聲呼嘯,青靈劍已經貼地朝射而來,如同一條飛天游蛇,一路飛沙走石.他展開身法,身形化做一串長長的殘影,在疏林中左轉右移,電光石火間,他退到了一塊山壁前. 「轟!」一條山徑轉眼就給崩塌的山壁掩埋了去,山石隆隆聲中滑落下了山崖,楊真狠狽的身形出現在不遠灌木叢中. 從他發起玫擊,到被迫閃避不過眨了幾下眼的工夫,天課這才悠悠追回,繼續與從塵暴中鑽出的音靈劍纏鬥 「我遁甲宗上古至寶玄武遁甲威力如何?哈哈哈……「 有了集遁形和防禦干一身的奇寶,左清河益發肆無忌憚起來,御使青靈劍飛天掠地,拖著長長的游梭青影,四面八方衝擊楊真的防守. 第七集 與巫共舞 第九章潛力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01 本章字數:8059 坐觀戰局的練無邪焚心儀火,強忍一身毒素腐身之痛,不甘受制於人的她,骨子裡那股傲氣拚命衝擊著她的意識,一股心火從她元神深處燃燒出來. 不料背脊一陣萬刃穿心的劇痛,如一條鞭子一般貫穿了她整個脊樑骨深處,整個靈魂彷彿都要炸了開去. 就在這時,彷彿從她身體脊樑深處瘋狂湧出了莫名的力量一般,瞬間壓下她所有的痛楚和難受,甚至連體內的巫門秘毒也鎮壓了下去. 如焚天滅世之火,從她背脊到全身血脈,瘋狂燃燒了起來,力量的膨脹超越了她巔峰之時,且還在飛漲,她不由自主地以盤坐之姿飄浮了起來. 為汗水濕透的衣袍,方貼上她的窈窕軀體,轉眼為熱氣蒸乾. 另一邊,苦無肉身氣脈回氣之力的楊真,小心翼翼地釋放每一分力量,眼前敵手身有一攻一守兩件重寶,在他法力支持不濟的狀況下,很難發揮出天誅的威力,擊敗幾乎沒有破綻的敵手,只能苦苦支撐. 論法力修為,左清河僅僅堪與他二師兄冷鋒相當,但他現在不及破功前七成實力的狀況下,他更尋不到擊破那件傳說中遁甲宗奇甲的辦法. 意識海裡,楊真心中一動,天珠的劍體漸漸轉為一眉彎月狀,如同一道金色弦月,如此一來,雖然速度下降,卻靈巧了許多,盤旋回轉,漫天金月如連綿金雲罩向了左清河. 本佔據上風的左清河眼看形勢逆轉,同時更『涼駭地發現了練無邪的異狀,大驚之餘,心中掙扎一番,狠心召回正陷入金色光雲泥沼的青靈劍. 「住手!" 倏忽間,一道杳色滑光橫在了練無邪玉頸一側,此時她正離地慮懸三尺,一身浸染血跡的白袍不住鼓蕩翻飛,烏髮狂舞,從面部到週身,隱隱有一層赤色光芒在翻滾,彷彿在發生什麼.驚人的變故. 天誅漩光轉圓,回飛過左清河頭頂,又轉了回去,週而復始地迴旋在楊真身外. 楊真面無表.清道:「你想怎樣?" 左清河一邊警惕地觀察著練無邪的變化,一邊對楊真道:「只要你們乖乖待到洛水城戰事結束,我以遁甲宗弟子的名義保證你們安然無恙." 「我不答應又怎樣?" 左清河一匪,繼而陰聲笑道:「你捨得眼前這美人兒香消玉娟嗎?" 青靈劍的光芒陡然一熾,淡淡的白光滑浮在上,在練無邪脖頸上滲著森森寒氣,幾根長長的髮絲隨風而折在劍體上. 他下山以來第一件訣心要做好的事情,就要這樣宣告失敗了嗎?楊真心中思潮翻滾,就要收起天誅. 就是這時,突變橫生,練無邪身外霓紅光芒一閃,青靈劍被震了開去,同時「砰!」一聲悶響,只見白影一閃,左清河已經橫飛了出去,重重撞入樹林中,殘枝斷葉橫飛. 練無邪衣袍拂揚地佇立在山徑上,一道水波一般蕩漾的紅色飄緩如飄忽鑽回了她袖內.突來的變化,看得楊真目瞪口呆,很快,左清河裹著一身黃芒從林中衝了出來,從其身上護體法力的波動,可以看出他的l噴怒. 「今兒要讓你們走脫了,我左清河的名字倒過來寫!" 左清河抖手一揮,一道閃爍著八卦金符的雲帕盤空而起,五道金色光丸從中墜下,錯落在山道上炸開,陡然出現了五名身披鏤刻著神符古篆的龍鱗金甲、手持金盾和方天畫戟的機關術人. 他們獸盔內張張面孔如銅塑,呈金剛怒目,個個身外五彩蒙光四放,如同天兵神將一般佇立,五名金甲人隱隱站定了一個奇門方位,當中三人腳下竟慮懸在山道外,1各楊真和練無邪包圍起來. 「金甲力士?」眼前一幕正是活脫脫的撒豆成兵,楊真頓感無比頭痛,這傢伙究竟有多少法寶未出?他不得不歎服:遁甲宗不『傀是以奇門遁甲、機關陣術享譽的大宗門.其稱絕修真界的除了奇典《遁甲天書》,就屬於眼下的金甲力士. 遁甲宗的金甲力士乃其開山祖師天機上人窮盡畢生智慧,集道法、機關、陣術、煉器於一身的巔峰之作,傳說身逾金剛,不畏雷火,結陣後威力無窮,乃修真界一等一的仙器. 不過到後世,這奇寶的煉製之法已近失傳,幾千年以來,遁甲宗內金甲力士已所餘不多,被遁甲宗視若珍寶,罕見出世,左清河見兩人一副不能置信的神色,大為得意道:「你們該感到榮幸才對,等}潤人休想見識我宗的金甲力士." 頓了一頓,他目光凝向道中央的練無邪,抬袖一揖,溫言道:性東姑娘,左某本不欲與你為敵,請練姑娘再作思量,只要姑娘留待此地到明日破曉,左某自當向你賠罪,任憑姑娘責罰!" 練無邪冷言道:「若是你自家師父命在旦夕,你是否有心情一旁坐看?" 左清河臉色陰沉了下來,暗l時:既然得不到,便毀掉,否則以後這一男一女必將是大敵.「神兵如律令,救!" 五名金甲力士眼珠齊齊閃過紅芒,前後上下,層次分明地揮戟掃向兩人,數道雪亮寒光撕裂了空氣,尖銳的爆鳴聲起. 楊真急聲對練無邪喝道:「他們交給我了!" 練無邪與楊真彷彿心有靈犀一般,一前進,一後退,楊真衝前剛好填補了練無邪退出的空白,天誅已經落到了他手中,憑其無所定形的特性,化作一柄金色斧頭. 五道寒光挾著雷霆電光,裂開慮空,以五行八卦方位,封住了楊真所有去路,練無邪剛好脫離包圍圈,凌空一折,撲向了擺出一副勝券在握姿態的左清河. 在近日來歷盡錘煉後,已完全進入蒼茫法第一層萬象微塵境界的楊真,手中金斧帶起一串金影,「鏘鏘鏘!」先後掃過三桿戰戟鋒芒,火星連串閃起,煞是好看. 電光石火之下,接連三道雷霆萬鈞的力道傳入他身體中,胸口彷彿被三柄巨錘輪番擊中,喉嚨一熱,已是受了不輕的傷勢. 好在楊真藉著力道,飄閃避開了左右兩側斜下方砸來的重戟. 他方才錯開空門,轉眼兩名正前方的金甲力士已經失去了蹤影,楊真頃刻發覺身後和頭頂撕裂的風聲傳來,他神念清晰地感應到,這兩名力士竟然是憑空遁慮移動方位. 驚駭之下,身法一滯,五道閃電再次彙集五個無懈可擊的角度斬來. 凝滯慮空的楊真,已經失去了身法閃避的空隙,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正面接下五道重戟,方才三道就已經是他的極日巨. 眼看就要給斬成肉泥,楊真萬念凝滯,捕捉著五道重戟以及金盾翻飛的軌跡,先是前撲少許,半途擰腰折向天空,手中天誅順著重戟斬擊的方向逆轉貼滑而上. 又是一陣血氣沸騰,全力下,他終是盪開了頂空縱身下撲金甲力士的玄鐵重戟,貼身而上,他賭的就是這些力士沒有貼身搏鬥應變之法. 果然,下方四道裂空風雷聲剛掃至他身後,就碎然變向錯開,只有四道閃電交錯劃過,楊真盪開頭頂一戟後,那力士手中的金盾又橫拍過來,是風如海嘯一般撞來. 已經明白其中關竅的他,哪會和這些力大無窮的金甲力士硬拚?御風之術施展到極限,化神遁身法展開,化作慮影下折了回去,閃入另一個金甲力士的空檔. 縱然如此,面對五名金甲力士看似笨拙,實則大巧不工的攻擊,只能游移閃避,狼狽不堪.若換成在山上修為無損的他,只怕眼下也吃不住三五回合.他在失去了法力後,卻煉就了縱觀夭地玄微的功法和三門精微神奇的法門,正是他今日僥倖的所在了. 一時之間,只見五道金影八方移形換位,玄戟電光裂電不斷,風雷連綿,強猛的是風將山野草木吹捲翻飛四起,不時飛出幾道金色旋風在陣中刮過,陣中一道輕煙一般的藍影不住挪移閃避,給籠在了天羅地網中.在另一邊,玄女門傳人與遁甲宗新一代頂尖傳人的鬥法中,卻呈一面倒的局勢. 縱然左清河有玄武遁甲護身,青靈劍為攻擊手段,但卻給練無邪的渾天緩死死壓在了下風,左支右細,落敗只是時間問題. 青靈劍再一次為渾天緩蕩飛,練無邪瞅準空檔,凌空下撲,雙掌按下,左清河硬著頭皮交臂迎上,卻迎來了山嶽壓頂一般的排山倒海力道,他腳下地面霎時塌陷了下去. 渾身麻木近無知覺,身體失去平衡的他,胸部又一股巨力傳來,再一次飛了出去,直接撞進了一塊巨大的岩石當中,碎石飛濺,整個人呈大字形印入了石壁. 練無邪看也不看就閃掠了回去,衝向了金甲力士陣心,當即一名金甲力士閃身橫阻,一戟旋掃了過來. 「小心!」楊真此時已經到山窮水盡的地步,神元雖充足,肉身卻快到崩潰的地步,數十回合後,他盡量迴避硬拚,仍舊是雙手虎口撕裂,察覺練無邪的到來,心中如釋重負. 練無邪早在與左清河交手時就留意了這邊,她平平伸手一探,手變為爪,斜掃來的閃電消失,已經抓住了粗黑的重戟,僵持一時,那名力士雙目紅光一亮,左手金盾竟脫手旋飛,切割向練無邪握在重戟中段的手.不料她手上一鬆,力士身形頓失,練無邪輕雲一般托身而起,一腳踢上旋盾,嗡一聲顫爆,頓時一道金色旋風改變方向,迴旋敘向了正圍攻楊真的四名金甲力士. 在不遠的山頭林中深處,一名道人看到這一幕,不由發出一聲深深的驚歎. 練無邪騰空回身,紅緩飛舞,向朝天溯來的重戟纏捲了上去,一拉一帶一轉,她再一腳點上力士失去保護的左胸,金甲力士橫飛了出去,直摔向陡坡外的山崖. 打開缺口的練無邪如同虎入羊群,式式硬撼,竟然在力道上壓過了金甲力士,這樣一來這群力士頓失大半先 大優勢,同時渾大緩手段使出,一剛一柔,剛柔並濟下將楊真困得死夕七的五名力士余陣,頓時破得一十二淨。 得到喘息之機的楊真,再將天珠幻作飛劍,在周邊協助練無邪遠攻,縱然破不了金甲力士的異甲,但這群機關術人已經全然沒有威脅了. 練無邪指掌翻飛,灑脫飛揚,飛緩縱橫辟易,出手之間大有橫掃八荒之勢,甚至連金甲力士那足以開山破岳的神力,都落到了下風. 楊真不由暗.涼為何她受傷之後,法力修為反倒突破到了一個他不能望其項背的境界?連原本大得出奇的力量都翻了幾番. 他很難想像那柔美的軀體內,竟有如此可怕的潛力,難道她一直在隱藏自己的實力? 心有所疑的同時,他忽然想到自己雖然歷盡周折學得當世一等一的上乘法術,最終到如今同輩中,卻有大把的人物在他之上,一時自覺有些心冷和苦澀. 「不可能,不可能!」左清河披頭散髮,兩眼通紅,瘋了一般衝出身陷的岩石壁,留下一個人形印記和滿山滾落的碎石. 其實他早緩了過來,只是自負的他接受不了『滲敗的事實,再見他心中引以為傲的師門重寶七零八落,心中『滲然,失落無比. 「遁甲宗的金甲力士,原來不過如此.」練無邪再擊退了兩名力士,發飛衣蕩,冷冷地望著脫身的左清河,一臉譏諷之色. 心灰意冷下,左清河無意識朝天揮了揮,八卦陣光當空一閃,同時五名散佈在山野平空的金甲力士身形一頓,兩眼紅芒暗淡,身外爆開一陣煙霧,待白煙散去,金甲力士盡數消失不見,收入八卦雲光帕須彌界之中. 「女娃兒,好大口氣!」就在這時,一道平淡無奇的聲音猶若焦雷橫空在山腰炸開. 練無邪身形不由自主一顫,緩緩飄落回了山道上,楊真身形一晃,口角血絲溢出,一屁股坐倒在地.空聞其聲,不見起人,左清河臉色卻白了白,癲狂之色消失,怨毒地盯著練無邪兩人,拋下一句:「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驀然直挺挺沉入土中,遁地離去. 那名隱在秘處開聲乍喝的高手自始至終沒有現身,練無邪也沒有去追擊,只是枯立在山道陰風中.天色陰沉,烏雲蓋野,山間只剩下嗚咽的山風. 楊真平息下體內的氣血,起身走向練無邪,卻見她身形晃了一晃,仰天就倒,楊真閃身掠前一手托住她的蠻腰,吃.涼道:「你怎麼了?" 「不要緊.」練無邪輕輕推開了楊真手,風拂柳晃了一下,看得楊真膽顫,臼涼,她終是站穩了腳跟,聲音極是慮弱地對楊真道:「我要你的外袍." 楊真怔了一下,看著她一身染血的白袍,不免又有些擔心起來,邊脫下外袍,邊間道:「你的傷怎樣了?" 「你走遠些,不准看.」練無邪背著面,接過楊真的外袍. 楊真看她身形在微微打顫,無奈一笑,快步走了開去,避到就近一塊山巖後.練無邪悄『消回望一下,這才開始剝除左清河送出的白袍,整理內衣和外傷,準備換上楊真的外袍. 方才大展神威,她並非沒有付出代價,那體內蟄伏的古怪力量雖然壓制住了巫毒,奇跡般瞬間復原了她的外傷,且極大提升了她的法力,但事後卻慮弱到了她修道有成以來的極致,不僅體內法力一空,而且元氣大傷. 一陣山風吹來,捲起地上草木石礫翻捲,異響微動,練無邪驚,回身一顧,好不容易咬牙聚起的一點力氣,頓時失散而去,迎風斜斜軟倒了下去. 楊真聽到一聲低低的呻吟,不由自主地探回身形一看,當下不顧三七二十一就衝了出來,只見練無邪此時嬌弱無力地躺在山道上,外袍輕裹,衣襟散亂,紫色襄衣半露,兩條修長的玉腿和脖頸都暴露在外面,隱有不少血癡. 那張躲在如浪秀髮中的精緻臉孔,此時蒼白冰清,神情無奈又無助,幾道紫黑血癡如娛蟻一般趴在上面,讓人觸目驚心,縱然如此,看上去卻像一朵染血的百合,別有風情. 「幫、幫我.」楊真先是看到那倔強的丹唇顫動,耳朵這才聽到了微弱的呼叫聲. 楊真強壓下心中剛浮起的綺念,俯身將練無邪扶著坐了起來,稍微替她整理了一下散亂的衣棠,這過程不免碰到不該碰的柔膩香軟,如此的親密接觸下,兩人都有些呼吸沉重,目光散亂. 練無邪慮弱無力,彷彿被抽空了一身精力,只得任由楊真擺佈,在服下楊真喂送的兩粒歸元丹後,她也不過恢復了少許說話的力氣,只能軟弱無骨地靠在楊真肩頭,勉強維持身形不倒. 面對這樣的境況,楊真一時倒犯起了難,他沒有真元,提聚天地元氣不夠精純,若用於療傷,只怕一個不小心,非但不能治傷,反傷上加傷. 況且練無邪先內外俱傷,腑內藏毒,連她自己都摸不準自己的傷勢是怎樣一回事,無從下手.兩人扶持著坐在山道上,一時倒沒了辦法. 楊真還在回想著先前激戰中的得失和領悟,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低頭間道:「你用了催迫潛力的霸道功法?" 練無邪慮弱地偏頭看了楊真一眼,答非所間道:「快,帶我離開,我義父他現在很危險." 楊真斷然搖頭道:「我不能帶你一起去送死,你看看你的狀況.」他這樣一說,目光自然落在練無邪的臉上,川面著落到了那幾條干凝的血癡上,看起來竟奇跡般地復原,且快脫落的樣子. 練無邪有些吃不住楊真的眼神,臉紅道:「你看什麼?」不等楊真說話,她就醒悟過來,急聲道:「我的臉怎麼了?" 楊真微笑,等閒肉體外傷,對煉氣有成的道家羽士來說,根本不值一提,他伸手就探向了練無邪的臉頰,悉心將那些血痂一一揭去,最後左右看了一下,這才滿意點頭. 他見練無邪那雙會說話的眼睛有些惶恐地看著他,不由產生了戲弄之心,臉色一沉,道:「練姑娘,你的臉傷雖然沒事了,不過看上去……」 「看上去怎麼了?」練無邪忽然恢復了些許力氣,一把緊緊抓住了楊真的衣襟,一臉焦急. 「練姑娘,我看我們還是先回城再說罷.」楊真若無其事地扶著練無邪站了起來,心中卻暗笑不止,故意不去看那張急切的臉. 「你……」練無邪神色很快調整過來,目含堅定道:「我們立即趕回城南,不論如何,一定不能讓巫蓋魚那妖女得逞!" 這回輪到楊真苦笑道:「可我們現在的狀況,只怕一個巫表魚就吃不消了,何況還有巫門眾多暗藏高手,去了能頂什麼用?" 練無邪淡漠道:「你要怕了,就丟下我自己走好了." 楊真對她感到莫可奈何,適才一番激戰後,他肉軀已經到了極眼,且有不輕的內外傷勢,難以再戰.兩人狀況如此不佳,去面對巫門高手,後果可想而知,不過他轉念一想,一個區區女子都有如此氣概,他堂堂男兒,難道能弱於她嗎? 他並不想在練無邪面前示弱,心中歎息一聲,背過身,躬身蹲地把背留給了她. 練無邪看著眼前厚實的背脊,露出淺淺的窩心笑容,輕輕伏了上去. 體會著背後那具嬌柔香軀壓身的異樣感覺,楊真正當血氣方剛年紀,不免綺念叢生,他畢竟在山中苦修了七八載,心神微定後,他望了一下北面高聳的山勢,背負著練無邪回身沿著山腰朝山下飛掠而去.而那趙壽肥胖的軀體仍舊躺在山徑古樹下,兩方居然都無人理會他,丟棄於野. 北鄺山半山腰一座山崖上,左清河垂頭喪氣地站在一名負手屹立的黃袍道人身後. 這名黃袍道人,長臉八字須,皮膚微黑,有幾分書香氣息,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後連璧古鞘中插了七柄短劍,彷彿孔雀開屏一般斜插,看上去頗為古怪. 「師父,弟子……」 「你不必說了,為師都看在眼裡.」左清河方開口,就給無心道人打斷,「為師一再盼咐,不得輕易祭出金甲力士,你還是當作耳邊風,此事若是傳到你掌門師伯的耳裡,只怕你逃不過一回重罰." 左清河臉上先有懼色,聽到後來漸漸緩了幾分,明白師父在替他開脫,於是道:「師尊,那巫門與我們的約定怎麼辦?" 無心道人望向南方,半晌寂然道:「若無意外,南蠻荒軍入夜前就能拿下洛水城,這整個洛水府十三郡差不多就落到他們手中了. 「我們要的東西已經到手,他們是非成敗與我遁甲宗無干,再留下去,若有中南山和崑崙山的人出現,為師很難交代下去." 左清河臉色一白,曝孺道:「師父,那對男女已經發現了我們遁甲宗與雲夢大澤合作的事,只怕不出多時修真界就會傳遍……」 無心道人聲音陡然轉冷:「若非你行事莽撞,好大喜功,怎會出此紙漏?幸好本次行動為宗內默許,否則為師也保你不住." 左清河兩腿打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再不敢作聲. 無心道人撫拭著八字黑鬚,目光深沉道:「此次一行總算收穫不淺,待真正的金甲力士再次面世之時,必將重振我遁甲宗千年聲威!" 「真正的金甲力士?」左清河闡富在地,微微抬起了頭. 無心道人冷哼一聲,道:「不該多問的就別問,好好回山,潛心修行,這天下亂象四起,是禍事,也是機會" 「弟子遵命!" 第七集 與巫共舞 第十章城破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02 本章字數:8344 下山半途,專心體會著御風感覺的楊真,聽練無邪道:「你知不知剛才暗中相助左清河的那人是誰?" 「多半是遁甲宗的人.」楊真口中應道,前方丘陵漸平,城池的輪廓隱現. 「又是遁甲宗.」練無邪微弱的聲音裡,透著絲絲恨意. 一路上,兩人見了不少神智失常的蠻兵在山野中亂撞,倒也沒有理會,也沒有巫門中人出現半路截道.「對了,我臉上傷勢怎樣……」練無邪蟒首伏在楊真肩頭,忽然微微抬首問道. 起初她還因男女有別,有所提防盡量不與楊真貼身,到後來一路風聲呼嘯,睜不開眼的她只得屈從了現實,乖乖蜷伏在楊真背後. 楊真望著前方坑道縱橫的平野,聞言不禁笑出了聲來. 「你笑什麼?" 「我沒笑." 「胡說,你明明笑了." 「我在笑那巫羨魚放出來巴蛇,卻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哼,那巴蛇有何好笑,死了幾千個人,我洛水城守軍也有數百名士兵死於非命,虧你笑得出來." 楊真一窒,說不出話來,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若說自己一手導致巴蛇發狂令生靈塗炭,也不算為過,當時自己還在心中自我譴責,為何短短一個時辰不到,心中就了無痕跡呢. 自己天生冷血嗎? 他在扣心自問,練無邪也若有所覺,沒有跟楊真叫陣到底,城北那斷垣殘壁的景象逐漸映入兩人眼簾.再次回到城北完好的一段城牆上,有著為數不少的蠻兵屍體和洛水城大漢士兵,沙礫亂石中,剛剛干凝的血跡到處都是,腥臭撲翼. 在楊真兩人離去後,失去城門關的城北顯是展開過爭奪戰,大漢騰龍軍旗仍舊懸在一處角樓望哨上.楊真沒有理會遠近幾個探頭探腦的大漢士兵,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的不適感覺,對身後間道:「你感覺可好些了?" 練無邪輕輕挪了下身子,舒服地低哼了聲,半晌低聲道:「我中了巫羨魚那妖女的毒,一時半會無法提聚功力." 楊真心中還有疑問,就是練無邪本重傷的境況下,為何會突然爆發,想歸想,他也沒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這點他深信不疑. 午後的陰雲彷彿為大戰的氣息和慘烈而感,滾滾積聚起來,灰色的陰霆層層籠罩洛水城,天宵彷彿變矮了許多. 申時,大荒軍長長的號角聲再次吹響,拉開了新一輪的進攻序幕. 南城水門此時水道上鬥艦渭集,不知為何單單空出了水門前的航道,只在碼頭左右圍攏,而正城門前方,城下源源不斷的蠻兵已經登陸上岸,列陣在殘餘殭屍群的後陣方向. 城牆上大漢守軍列陣以待,個個神色堅定,午前將近三個時辰的頑強抵抗下,他們已經漸漸消除了對殭屍怪物的恐.俱,他們的注意力更多的轉到了持續登陸上岸的蠻兵身上. 雙方戰鼓雷嗚,此起彼落,拚命壓制著對方的士氣. 看情形,似乎最後的訣戰即將來臨. 圍城兩日,就欲皇下一座依山帶水的山河重鎮,大荒軍在南疆至高無上的巫神領袖下,已是勢在必得,洛水城守軍家園就在身後,也無可退之路. 風捲雲狂,天昏地暗,兵戈震嘯山河. 彷彿收到了無聲的命令,城牆下上千名殭屍齊齊一動,由密漸疏,散開衝向了城牆腳下,彷彿一根根原木在飛馳跳躍. 就在殭屍群撲向城牆前,戰鼓密集敲響,「嗖嗖嗖!」漫天的箭石黑壓壓一片灑了下來,不少殭屍直接為巨石砸成肉泥,餘者中箭仍舊跌跌撞撞,仍舊往前彈躍,前所來有的千多具殭屍齊齊衝鋒,情形極是可怖. 城牆上的守軍拚命拋射著槍矛,撼擊著已經趴上城牆的殭屍,一道道雷火符從隱在陣中的懸空觀道人手中打出,每中者必然雷火交加,隕落城下. 縱然如此,殭屍的強悍,在如此密集衝鋒下,漸漸衝上了城牆,數十名懸空觀道人拚死力擋,怎奈法力道行有限,生生看著左右兵士被殭屍利爪殘殺,只能勉強形成一個相持的局面. 原本為風吹散淡去的血腥氣息,轉瞬又濃烈了起來,彷彿要形成雲霧飄浮在城頭. 轟隆!一聲震動巨響,一直來對城門有所動作的蠻兵,終於指向了城門,劇烈的爆炸聲,撼天動地,城牆顫抖. 洛水城將士無不心疑,蠻子又用了什麼攻城手段? 疑問剛起,城牆上零星衝上的殭屍就回答了他們,轟雷聲響起,整具屍體活生生炸成一片血霧,方圓幾丈無人可活. 這樣一來,不僅城上守軍士氣大跌,.謊亂成一片,且懸空觀老道們再難抵擋下去,讓更多的殭屍衝上了城牆 城樓指揮室內,武陽王與玄機子對望一眼,無奈下令城內兩千生力軍上陣,同時玄機子也命餘下的道人衝上了陣. 而楊真和練無邪已然在號角吹響後不久趕到,只是一個戰力全失,另一個好不上多少,徒然在此觀戰,忽然外面幾聲極其響亮的慘叫傳來. 楊真和玄機子等探頭順著那充斥著法力的叫喊望去,只見臨近城樓處,一道魅影如入無人之境,在軍陣中穿梭,專尋懸空觀道士出手,每擊必中. 在懸空觀道人看來,彷彿有幾十道影子如輕風一般在城牆上旋刮來回,而殺紅了眼的守軍,前仆後繼,與殭屍群拚殺,根本不曉得有這麼一個神出兔沒的可怕之人在肆虐. 轉眼,就有十來名道人給擊斃在城牆上,衝上來的殭屍群更加橫行無忌,那人殺了個過癮後,直接衝向了城樓堡壘中. 玄機子和楊真暗叫不妙,雙雙堵向了樓門角道,剛趕到門關,一道狂風就捲了進來,玄機子手中青鋒點出萬點寒星,劍光呼嘯,封住了那道狂風前進之路. 「小心!」楊真一時插不上手,他話音來落,只聽劍嘯清音夏然而止,所有寒光收斂一空,緊跟著玄機子就倒飛了出去,「砰!」聲撞在內壁上. 楊真顧不得旁人,連綿不斷的掌勢拍出,在空氣中泛起重重青色漣漪,封死了來人進襲之路,不料那人彷彿抹了油一般,藉著楊真掌勢不足之處,閃掠滑進了內室. 楊真心中叫糟,反身就撲了上去,不料卻慢了半步,那道影子大笑聲中已經一爪抓向了武陽王頂門.就武陽王被襲剎那,一道紅練電射那道魅影,那影子身形如狂風吹拂的稗草扭曲,串出一圈慮影閃開了渾天緩. 「邪玉琅,又是你!」楊真這時已經回撲了上來,接連兩記乾坤劍指刺了出去,劍氣嗤嗤作響,卻只在青石牆壁上打穿了兩個深子同. 邪玉琅原本抓向武陽王的一爪,為了閃避楊真的劍指和練無邪的紅緩,橫空曲身,變爪為掌印在了武陽王當胸. 「轟隆!」驀然又是一陣縱聲狂笑,邪玉琅已經在樓牆上橫空撞出了一個大洞,留下一長串囂狂的笑聲灑空揚長而去. 此時,武陽王高大的身軀才緩緩滑下牆角,鮮血溢出了他七竅,旋又凝結成血晶. 「義父一一」在危機關頭再度爆發潛力的練無邪,彷彿變作了無骨人,柔柔撲落在地,凝目神失.「父王一一」原本在城樓外拚殺的武令候也衝了進來,一眼就看到了生死未卜的父親,不顧一身染血征袍,就衝向了武陽王. 楊真趕了上前,此時一雙兒女都哭跪在武陽王面前,彷彿有所感應,奄奄一息的武陽王睜開了眼睛,望著眼前兒女,喃喃道:「你們快走,去京師,洛水城不、不……」 就在武陽王一口氣接不上來之時,武令候送入了自己的本命真元,泣不成聲道:「父王,您不會死的,您不會死的……」 武陽王掙扎著最後一口氣,目光轉向梨花帶淚的練無邪,蠕動著嘴唇道:「無邪……無邪…… 「義父,女兒在,女兒在!」練無邪緊緊抓著老人一隻大手不放. 「要幫你大哥,幫你大……」話音來完,雙手一垂,武陽王獰目不甘而去. 楊真打理好重傷的玄機子,看了一眼猶自哭哭啼啼的武令候兄妹,起身轉望向牆洞外的怒江,心中一股憤惹和無力在他全身上下來回激盪,他知道縱然他全盛狀態下,只怕也攔阻不了這個血巫的刺殺行動.很快,武陽王的死訊就傳遍了整個守軍陣營. 城牆上的拉鋸戰轉眼成了一邊倒的局勢,威力無窮的血花持續炸開,殭屍衝陣不息,金戈肅殺聲連綿不斷.一聲連綿巨響在城樓下方響起,忽然蠻兵陣中傳來一陣震天歡呼. 城門破了! 城樓上的箭石滾油再阻止不住猛虎出間的蠻族士兵,在幾頭不知何時出現的四足怪獸衝前下,直接通過城門子同關,衝入了城中. 幾乎同時,百步外水門前江濤中,猛然竄出幾條黑色水蟒,挾著風雷水勢,轟響鐵柵.一片慌亂聲中,城關上的箭石瘋狂撲射而下,卻如同隔靴搔癢,對那幾條洪荒怪蛇毫無衝擊. 幾乎須臾之間,可拒萬斤衝力的水閘轟然撕開,洛水城再度洞開一門,怒江上大小朦幢鬥艦又一陣震天叫囂,隨著潛入水中的水蟒衝進了城中. 城樓中,至此楊真等人才明白大荒軍種種古怪之處的緣由,才明白這大荒軍攻城前後的連環計畫,以及眼前這勢在必得的手段,心中終於絕望了. 城牆上殺聲漸漸熄滅,轉向了城內巷道中繼續頑抗的大漢殘兵,城樓中來了幾批散兵游勇都給剩餘的懸空觀道人眾力退. 這時,一陣雄渾的大笑聲起,一個身形敦壯的蠻人,在一群蠻兵將領簇擁下,大步登上了城樓中,眾多傷勢較輕的道人趨前,在周邊守護著當中武陽王的屍體,以及接掌帥印的武令候. 揮退隨從將領,蚩越大步登堂入室,數名道人當即杳鋒出鞘,明晃晃的劍光閃耀,蚩越視若來見,目光落在廳心首坐上沉睡的老人,掃過一旁守候的武令侯身上,最後才洛到虎視眈眈的練邪和楊真身上。 練無邪輕輕放開扶在案台上的手,臉寒如水道:「莫要得寸進尺,我義父的仇,我練無邪總有一天會替他討回來." 蚩越微微一笑,黝黑厚闊的臉膛上,充滿一往無前的狂霸氣勢,在武令候殺意漂然的目光下,虎步站到武陽王的屍身前,右臂橫胸貼肩,躬身行了一個蠻族大禮. 他退回去後,道:「武陽王不是蚩某的敵人,你們也不是,有些事情蚩某不得已而為之,希望將來有一夭我們能成為朋友.」他說話的對象自然不會是武令候,而是楊真和練無邪. 見楊真等人木無表情,蚩越再微一領首後,離去前道:「諸位放心,洛水城大漢百姓不會受到騷擾,一切如}日.」他說這話的時候,外面戰事已經漸漸平息下來. 「黑巫的人何時變得如此好說話?」一個嬌滴滴充滿誘惑力的聲音,悠然從牆洞傳來,話音未落,一陣叮鈴環珮聲響起,一個絕色妖燒飄身立足在牆洞風口上. 「巫羨魚." 兩人同時出聲,練無邪殺意橫生,武令候卻是目光複雜,愛恨難分,縱然他再矗,也明白眼前這個女人在洛水城明裡暗裡興風作浪,今日城覆,對大荒軍來說她是功不可沒,一時呆呆出神. 「羨魚,多時不見了,你還是那麼迷人.」蚩越岩石一般堅凝的面孔融化了開來,展露出發自深口的歡容.巫羨魚雖是靜靜佇立,腰身纖弱,卻給人一種飄然欲飛,騙趾舞蹈的誘惑動感. 她眸光似笑非笑凝望著蚩越,唇角微微上翹,嬌聲嘶嘶道:「蚩越師兄指揮百族雄師,叱吒風雲,打下偌大疆土,立下此等大功,想必門內長老定然重重有獎,小妹表慕得緊." 蚩越黑臉隱約一紅,道:「羨魚說笑了……」 「這裡不是你們打.情罵俏的地方!」武令候滿臉怒容,直欲衝出,卻給一旁道人死死拉住.巫羨魚一臉春色盡消,冷眸掃過場中諸人,發難道:「除了這個大巫師指定的崑崙派小子,其他人都不必留活口,置越師兄以為呢?" 蚩越臉色不變,目光落在楊真身上,若有所悟,正待說話,驀然間粗黑的眉頭猛然一軒,雙目神光電射向頭頂慮空. 突然之間,城樓內數人幾乎同時感覺到了一道山呼海嘯般的氣機從極高的天際飄來,轉眼就君臨了洛水城上空. 有絕頂修士到了. 自西方而來. 蚩越和巫羨魚閃掠而出,楊真搶到了城樓破洞口,遙望了出去,此時江面上十多艘樓船齊齊臨江靠岸,船載的蠻兵所剩無幾,城內喊殺聲正在減弱. 只見烏黑的天際陡然破開條縫隙,一道極細的光芒倒垂射下,飄逸游弋,一道滾雷聲由遠至近,起初如萬鼓齊鳴,轉瞬聲若山崩地裂破襲而來. 天空猛然白茫茫一片,一道飛仙一般的閃電劈入了江面上. 大荒軍艦隊中的最為雄偉的旗艦瞬間化作慮無,在眾多樓艦的中心空蕩蕩一片,幾乎同一瞬間,整條怒江彷彿瞬間沸騰了,蒸汽騰騰瀰漫了洛水城半邊. 整個城內城外的喧囂喊殺聲窒息了,凝固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大地的震動,和本能感受到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 下一刻,已經為水霧籠罩的江面上飛躍出一道如水白虹,轉折靈動如神,飄忽迅捷,接著又沉入水中,驀然萬道絲絲流光在入城河道上蔓延開來. 一艘艘衝入城中的鬥艦朦瞳,在河面上無聲無息地緩慢分解,崩裂,最神奇的是船上的蠻兵安然無恙地落水,無傷無亡. 只消片刻工夫,數百艘鬥艦就給清理一空,只剩下無數蠻兵在水中掙扎,浮游. 追出的蚩越和巫羨魚兩人,跟入城內,一路驚見目瞪口呆,如此不世修為的高手,在這等時刻出現,想想也要令人打心底發顫. 來人在他們幾乎成功的一刻,將他們徹底打下了雲霄. 一時半刻,他們腦子都在嗡嗡作響,不能思考. 城內水道中幾聲異獸怪叫聲沖天而起,倏忽又沉寂了下來. 蚩越知道巫門精心培育的一批蠻荒魂獸毒蛟已盡數被誅滅,他目光落到了混亂的長街上.楊真帶著練無邪飛到城樓之頂,兩人觀看到了整個過程,都久久地陷入震撼動中,練無邪當先恢復了正常,她發現握住他的大手在不住地發顫,不由低聲問道:「你認識那人?" 「認識,怎麼能不認識." 他從未想過九曜飛仙訣可以這樣使用,且用到這等出神入化、隨心所欲的境界,鋒芒所指,竟所向披靡,天地變色. 自受傷失去法力以來,他從未有過這樣迫切地渴望恢復法力修為,他深深的明白,以他的現狀不論怎麼修行,都難以再寸進一步,可說是大道渺茫. 一聲熟悉的集叫聲從天際傳來,轉眼一隻擁有垂天之翼的青色大鳥,盤旋到了城樓周邊,風捲撲面,楊真露出了笑容. 「青鳥,你去了這麼幾日,怎麼才回來." 青鳥怪叫一聲,化做雀鳥大小,落到楊真肩上,卿卿咕咕就說了開來.一旁練無邪面色雖然堅強,卻掩飾不住那一份淒楚,盈盈危立,不知在想些什麼. 此時城中主要街道上,幾隻若小山般大小的怪獸,在幾名巫師驅使下發足來回狂奔,在蠻兵的呼喝聲中驅趕衝擊著城內守備殘兵. 漸漸一些蠻兵狂性發作,追殺漢兵之餘,幹起了燒殺搶掠之事,四處喊殺震天,烽火點點.做為大荒軍最高首領的蚩越,眼下根本無心他顧,他在追尋著那名倏現倏隱的玄門高手.城南大街直道上,一隻象軀龍首、午蹄獅尾的怪獸,驀然奮蹄昂首沖天囂叫,它背上的一名黑瘦巫師拚命吹著手中黑色犀角,卻怎也制不住身下的異獸. 人獸轟然闖向了道左,一間酒肆轟然倒塌,塵煙滾滾. 在煙塵廢墟中人獸凜凜,卻見空氣中精芒一亮,光紋波動,一道光虹自慮空破出,劍光似緩實快地破入異獸巨大的軀體進而穿出, 直到劍光遁去不見,人獸才在驚天動地的慘叫聲中化做青煙消散. 蚩越、巫羨魚只趕上了最後一幕,俱是一身冷汗滓滲. 接著,又接連四聲.驚天慘叫傳來,蚩越拚命追趕,卻無一例外的被人搶了先手,他們攻城倚重的魂獸一一四不像力獸繼毒蛟之後慘被誅滅. 最後一道劍華沖天而起,又半途折向城牆方向,最後慮懸空中. 蚩越領頭下,巫門幾名好手紛紛圍聚了上去. 邪玉琅首先化做上百道幻影,繞馳在那朦朧青影外,是風呼嘯,很快一個大龍卷沿襲地面捲了起來.「華而不實!」隨著清冽如劍刃的聲音傳出,干百幻影彷彿被狂風吹散,只見一個白衣人揚空喋血重重撞上城牆,龜裂出一大片牆磚,而後滾落了下去. 那高高佇立慮空的人,仍舊來露出形跡,只是身外清光微微波動了一下. 方才出手看起來僅僅是隨意一擊,就重創了身法無極的血巫君邪玉琅. 巫羨魚輕哼一聲,輕衣拂袖,就要衝出,卻給守在一旁的蚩越橫身搶在了前面,他抱拳振聲道:「不知道前輩是何方高人?" 「巫人,帶著這群蠻子滾出洛水城!" 那人冷漠的聲音令蚩越怒火中燒,他身為雲夢大澤年輕一輩首領,此飲出山為南疆百族謀取生息之地,經年謀劃,費盡心血,可說是肥肉到口,如今哪能是一句話就能讓他放手的? 「前輩神通蓋世,黑巫蚩越願領教一番." 蚩越結拳交臂胸前,作菩薩低眉,口中發出極低的短促音節,時高時低,古怪無倫,他週身迅速籠罩上一層淡淡黑霧,隨著黑霧凝實,蚩越週身陷入一片繚繞黑雲中. 一聲低沉的鼓鳴悠然敲響,聲音雖不大,卻輕易傳出了方圓百十里,聽起來彷彿大洋深處傳來一般渾厚悠遠 鼓聲所傳正下方,大片房屋瓦礫瞬間幾乎翻了起來,一個個兒撲騰騰齊齊亂跳,大院小戶瓶瓶罐罐破裂聲連綿不絕,煞是l驚人. 同一瞬間,蚩越週身的黑雲彷彿受驚一般倏然敘散了開去,一個身形巨大的怪人,和他身前的一面巨鼓,替代了蚩越原來的存在方位. 仔細看來,那怪人身高有丈,模樣隱約還是蚩越的輪廓,只是半裸著身,大上了幾號,一身筋肉隆起糾結,鐵塔一般雄1士,最古怪的是頭上多了兩隻特角,彎彎外斜,彷彿午頭人一般. 「好一個黑巫降神之術,就是賣相丑了點.」神秘人呵呵朗聲一笑,油然道:「你放手便是,某倒要見識一番你巫門秘術神通在何處." 「接我一捶!」蚩越聞言雙目一鼓,聲吼如雷,左手所握重捶迎頭揮下,重重敲在上古夔獸皮所製獸神鼓,呈青黑色佈滿奇異獸紋的鼓皮瞬息顫抖干萬次,圓滾的鼓身上黑濛濛光芒跳動,如一面明鏡上的波光躍動萬干.「轟!」巨大的悶雷聲自鼓心遠近轟嗚開去,聲浪如潮水一般在空氣中翻滾,當中一道如山浪潮直將神秘人所鑷慮空淹沒. 蚩越深吸一口氣,如牛喘息,右手一捶又再度掄圓敲下,左一捶,右一捶,雙捶交替擊下,接著越敲越快,原本擴散無邊的滔天聲浪,漸漸凝聚收束,聚集千層玄音攻擊向神秘人. 站在城樓上的楊真因距離過近,耳鼓已經茫然無音,只有嗡嗡一片回音,更可怕的是心神隨著那鼓聲節奏跳動了起來,彷彿心跳一般越來越快,眼前幻象叢生,宛若萬魔襲身,直欲魂飛魄散. 練無邪受巫毒所制,一身法力難施,更是不堪,一臉潮紅,站立不穩,全賴楊真扶持才站住了身.青鳥在兩人頭上繞來飛去,怪叫不迭. 方圓數十里城內外的百姓又或兵士皆無法力在身,反倒不受心神之苦,只是在震天鼓鳴下,頭暈眼花,紛紛東倒西歪,委頓於原地,倒是不干性命之事. 第八集 雲夢大澤 第一章 雪夜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02 本章字數:7711 在排山倒海的聲浪攻擊下,神秘人在浪頭中心仍舊屹立如山,卻也沒有反擊,只能隱約看見他身外細微流光滑轉,似是某種護體之法。 蚩越擂鼓到意興癲狂,戰意膨脹到了頂峰,仍不見對方動靜,心下大驚,他冒險施展巫門上古凶險無比的神魂附體之法,也是迫不得已。 因為己方唯一一名可相抗的大巫師屠方不知去向,只有拿著萬不得已才能施展的禁術一拼。 上古神戰中,妖族九部眾百面夔鼓齊鳴,引千里地裂,刮萬里風暴,天地沉淪,威力無邊。 事隔幾千年後,巫門將上古從妖族手中奪取的夔鼓,進一步以密法煉製,打造成攻擊心神為主的獸神鼓。巫門禁術神通結合獸神鼓,卻不料再度現世就碰上了敵手。 不甘前功盡棄,蚩越口中密咒再度急念,體內來自降神術的龐大法力轉作分神而出,手中雙棰一頓,齊齊敲下獸神鼓,每擊打一下,就有一個敲鼓犄角巨人出現,最後一直到出現十八個才告終止。 只是轉眼工夫,十八捶鼓人就將那神秘人團團包圍在中心。 「轟隆——」十八人齊齊敲打,同聲共奏,若山洪爆發的鼓鳴聲爆發出來,神秘人所在方圓十丈空間,幾乎被四面八方衝擊而來的無形浪潮粉碎。 神秘人依舊不為所動。 就在蚩越無以為繼的時刻,一道劍嘯聲從低沉的鼓鳴中拔起,高亢宛若盤旋的蒼鷹,一波接一波的回轉,自九地攀升向九天,越升越高,最後徹底壓倒了那雷神震怒的無形聲浪。 與之對應的是,一道細長的白虹宛若無骨游龍一般,盤旋穿梭在十八個降神分身的陣中,帶出無數道如帶如股的流光,奔襲往復,最後伴隨那裂天清音衝破了天際。 「蓬蓬蓬……」接連不斷的爆破聲響起,蚩越窮盡心力的十八降神全數破滅,每破一個,他的本尊就噴出一口血霧。 最後恢復本尊的蚩越頹然落到長街之上,搖搖欲墜,人影一閃,巫羨魚出現在了蚩越一旁暗暗相護,兩人相顧無言,一起望向踏著無形天梯落下的青袍男子。 「爾等一再藐視修真界天律,此番略微懲戒,以儆傚尤,帶著你的族人立即撤出洛水城!」 「你——」蚩越額頭青筋直跳,蠻氣就要發作,卻給一旁的巫羨魚死死扣住臂膀,動彈不得。 巫羨魚待蚩越平靜少許,才放開了他,望向眼前這貌如神仙的飄逸男子,上前半步、嫵媚一笑施禮道:「前輩可來自崑崙山?」 一舉大破大荒軍水師主力和巫師術士的神秘人,正是出自聖道崑崙派的多情劍仙蕭雲忘,他在接到王母峰傳信後,跟青鳥匆匆出山,正好趕上戰役的最後關頭。 蕭雲忘皺眉看了看屍體血肉橫飛,兩旁儘是廢墟的長街夾道,浮空頓足道:「本人蕭雲忘,崑崙道宗門下。」 巫門二人聞言齊齊神色震動,巫羨魚目含仰慕之色道:「前輩果然不負修真界一代劍仙之名,小女子等倒是失禮了。」 蚩越原本心有所懼,聞巫羨魚如此誇讚,當即臉色一沉,胸中大是不服;按輩分來講,他們根本不能相提並論,若有足夠時日,他相信自己也不會弱於旁人。 蕭雲忘淡淡道:「報上名來。」 巫羨魚拉了拉黑著臉的蚩越,膩聲道:「這是雲夢大澤黑巫蚩越,小女子靈巫巫羨魚。」 見蕭雲忘可有可無地點了點頭,蚩越心中怒火燃燒,只覺屈辱無比,堂堂巫門竟然不為對方放在眼裡,讓他情何以堪? 不論作為巫門中人,還是南疆大荒軍首領的身份,此時都不能輕易低頭,他驕傲的內心也不容許他低頭。 場面沉悶,一時雙方都在揣測打量彼此。 蕭雲忘突然斜睨了東面廢墟中一眼,不悅道:「誰人鬼鬼祟祟?」 風聲輕起,一個身著墨綠長袍的青年男子,飄然出現在左側廢墟上,他立足在一塊完好的石板上,躬身施禮道:「太一門掌門真人座下弟子趙啟英,見過蕭師叔。」 來人身材修長,天庭飽滿,頗有雍容大度之象,可說是萬中無一的人才,連巫羨魚都看得目泛異彩。 蕭雲忘面上有了一絲微笑,問道:「你就是元君兄讚不絕口的關門弟子趙啟英?聽說你另有大漢宗室的身份,可對?」 趙啟英長身再鞠一禮道:「正因如此,家師才特遣晚輩前來洛水府。」 蕭雲忘微一頷首,忽然本舒展的軒眉一皺道:「你既來有多時,為何不見出面阻止巫門胡作非為?」 趙啟英苦笑一下,道:「蕭師叔有所不知,日前家師心血來潮,掐指一算,驚察南方大凶,顯是本門遣出弟子遭遇不幸。 「晚輩領命,在午後趕到,不料在城外卻碰上了一名身法奇快的巫門中人,被其施展調虎離山之計引走。 「到擺脫折返時,卻見蠻軍勢大,洛水城大勢已去,待見師叔大顯神通,這才敢現身相見。」 蕭雲忘這才又露出了微笑,擺擺手,表示稍後再敘話,他掃視了遠近一周,這才把目光轉回了蚩越和巫羨魚兩人身上,半晌,他歎息一聲,道:「明日破曉後,蕭某不想再見到你們。」 說罷,他又仰天自顧道:「該來一場大雪了,創傷總要過去……人,要面對現實。」他最後一句語含雙關的話,清晰無比地落在蚩越兩人耳中,轉身幾步就消失在街頭,不知去向。 趙啟英目光在蚩越身上打了個轉,飄身追掠了上去。 蚩越呆呆望著蕭雲忘人影消失的方向,神色陰晴不定,巫羨魚卻是一臉浮躍之色,眸中神采變幻,彷彿在憧憬著什麼。 兩人都未察覺到,天空風雲變幻,灰色的積雲如棉團堆積起來,隨著一陣狂風捲蕩,鵝毛大雪轉瞬就漫天刮了下來。 四周昏迷的人漸漸醒來,呻吟聲不斷,遠近都有了動靜。 「該死的!」突然一聲低罵傳來,邪玉琅若柳枝一般,搖搖晃晃地出現蚩越兩人身前,他本無血色的削臉,此刻更是青氣上浮。「那姓蕭的傢伙手段好辣,險些要了本巫君的命!」 「活該!」 正在博取同情的邪玉琅,不料身後傳出一個脆生生的少女聲音。 一身藍衣的巫靈兒倏忽出現在眾人面前,一臉笑嘻嘻的,分毫沒有為大荒軍形勢逆轉而困擾的樣子。 邪玉琅打了個寒顫道:「你這死丫頭,每回見你都是我倒楣的時候!」 巫靈兒沒有搭理邪玉琅的抱怨,蹦蹦跳跳地上前拉住蚩越的手道:「蚩大哥,別喪著臉嘛,這裡本就不是我們族人的地方,失掉也不可惜啊。」 「不是我們的地方……」蚩越喃喃念了一遍,低頭看著一派純潔天真的巫靈兒。 「是啊,這裡的漢人都很可憐的,我們搶了他們的城池,他們也沒地方去呀,對不對,蚩越大哥,你是雲夢大澤的勇士、族裡的大英雄,應該振作才對呀?」 「你這小丫頭!」蚩越擠出點笑容,伸出厚闊的大手捏了捏巫靈兒光潔的小臉蛋。 邪玉琅恨恨道:「屠方那老鬼不知道躲哪兒去了,怎也找不到,有他在,至少跟姓蕭的有一戰之力!」 蚩越充耳不聞,他仰首望天,任由冰潔的雪花落在臉上,這是他一生中最艱難的時刻。 巫羨魚拉過還要糾纏蚩越的巫靈兒,淡淡道:「撤吧。」 「撤!」蚩越抹了抹嘴角乾枯的血痕,一拂大氅,當先朝城外方向行去。 一行沿著長街步往城門方向,個個心事重重,連一向活潑的巫靈兒也落落寡歡地跟在後面。 在漫天紛飛大雪中,幾人身形顯得有些寥落。 這是大雪紛飛的一夜,整座城池的血腥漸漸為積雪掩蓋,天地儘是一片銀白。 夜深了,城牆內外仍舊火光通明,人們在默默地收拾陣亡者的屍體和戰火遺跡。 在洛水大街一家酒樓雅閣中,有兩位客人對坐包廂,桌案上幾碟小菜和一壺溫酒,不過卻有三隻酒盞,打橫一隻,因為有只神氣的青色小鳥蹦來跳去,汲個不亦樂乎。 蕭雲忘歎息一聲,盯著對面默坐的楊真道:「真兒,你真不肯隨為師回山?」 青鳥撲撲拍打著翅膀,嘀咕道:「不回山,不回山,山上悶死了。」 楊真垂首默然不語。 半晌,蕭雲忘搖頭苦笑道:「看來你終究是不肯原諒你師娘。」 楊真道:「師娘並沒有錯,弟子從何怪起?」 蕭雲忘放下酒盞,道:「那你就是怪為師了?」 楊真低首退出席位,拜倒在地,「師父,弟子任性妄為,這些年在崑崙山沒少給師父惹來麻煩,甚至令師父聲譽受辱,若然上蒼注定弟子沒有仙緣,弟子又何須強求?請師父再容許弟子任性一回。」 蕭雲忘負手緩緩起身,道:「你若眼裡還有我這個師父,就跟我回山。」 楊真身軀一顫,緩緩抬起頭,一臉倔強道:「弟子一身修為雖然盡廢,但弟子有手有腳,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請恕楊真忤逆不肖,辜負了師尊的苦心栽培。」 師徒兩人目光相接,彼此毫不退讓。 蕭雲忘力挽道:「你真的決定了?」 楊真終是不敵師父透徹人心的目光,垂首道:「弟子離山前就想明白了,師父把弟子領進了門,這路終歸還是要自己去走的。」 蕭雲忘舉起酒盞,一飲而盡,道:「陪為師出去走走。」 師徒兩人並肩漫步洛水大街河畔,在紛揚的雪花中,兩人步履出奇地沉重,一路無話,待轉過一處橋頭後,蕭雲忘忽然緩行頓足,兩人站在了街角。 「聽你說來,那武陽王義女練無邪是玄女門中人?」 「她雖沒有承認,但弟子有九成把握。」 「她的法器可是一條紅綾?」 「正是。」 蕭雲忘神色有些悠遠,彷彿記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輕聲道:「那就是了,你既有緣與她相識,一定要好生對她。」 楊真一怔,一時把握不到師父所言是否別有深意,沒有接口。 蕭雲忘仰天長歎一聲,聲音傷感落寞道:「為師當年認識一個奇女子,後來因故產生了誤會,到追悔莫及時再也找不到她……玄女門式微上千年,歷代命運都是很淒苦的。」 見楊真默不作聲,蕭雲忘面上浮現淡淡的自嘲之色,道:「清兒托我給你捎了個口信,你要聽嗎?」 楊真腦子蒙了一下,熱血上衝,雪花飄揚的天地全然不見,心中只盤旋著一個念頭:師姐她還惦記著我,師姐她還惦記著我…… 他心神飛越到了初上山的日子,陽岐山地底生死一線的光景,一幕幕飛逝而過,彷彿洪水一般奔湧進了他乾枯的肺腑和心靈。 他峰會重傷後那段人生最低落的日子,蕭清兒以她特有的溫柔和細緻日夜照料著他,那段朝夕共處的日子,給他帶來了一段美好而傷痛的回憶。 他癡癡的想著,心中百轉千回,一時渾忘了師父在側含笑看著他。 白纖情沉寂多時的聲音,不合時宜地在楊真心海處響起:「你還真是個多情種子。」 彷彿一瓢冰水潑在了楊真頭頂,他激靈靈清醒了過來,心中又悲又苦:師姐是因內疚而關懷他,她說過一生要獻給仙道,不問兒女之情,他們之間除了師姐弟關係,再無其他。 縱然他知道了自己前世了不起的身份,他仍舊當自己是河陽小鎮的野小子。 他們終究是無緣的,忘了罷,一切就讓它過去。 深吸了一口氣,楊真轉首對正深深凝望著他的蕭雲忘道:「蕭師姐想說什麼,弟子都知道,請她放心好了,楊真會好好活下去的。」 蕭雲忘看著這張清瘦而倔強的臉龐,他是過來人,怎會看不明白?他沒有多說什麼,只道:「我蕭雲忘不是個好師父。這裡有一冊是為師的畢生所悟所得,若對你有所助益,為師就很欣慰了。」 說著就取出了一本薄薄的卷冊,交到了楊真手中。 「師父……」楊真捧著卷冊,看到封面上僅僅草書了一個藏鋒斂意的「劍」字。他心中百感交集,一直以來他對師父多少有些怨言,到這一刻,一切都煙消雲散。 「為師知道你身上有很多秘密,自你上山那一天就知道了,你不說,為師也不想去過問,人生自有命,去走你的路罷,什麼時候想回山了,就回來……玉霄峰的山門永遠為你敞開。」 蕭雲忘說罷,灑脫地一蕩袖,踏著銀沙一般的雪地,轉眼沒入夜空中。 楊真收好卷冊,呆立了一陣,抓出懷中醉醺醺的青鳥,拍醒小東西,道:「你自去罷,天大地大,哪裡都可去,別跟著我了。」 昏昏沉沉的青鳥嘰咕地罵了兩聲,待楊真重複一遍,青鳥才歡叫著拍翅道:「你趕本鳥走?」 楊真嗤了一聲,道:「莫不是我還要騙你這扁毛畜生不成?」 青鳥抖擻了一下頭上的金翎,精神無比地盤旋著飛了起來,響亮的怪叫了幾聲,遙遙傳入了夜空深處,它最後落到楊真肩上叫道:「日後你可不能向香香告狀,本鳥有好多去處,得了好處不會忘記你小子的,咕咕……」 楊真受不住青鳥嘮叨,一把抓住它扔向了雪夜中,聽著青鳥的梟叫聲遠去,大步邁向前方,步履輕鬆了很多。 夜已深,洛水城漸漸安靜了下來。 轉過一處河灣,前方左轉就是前往王府的方向,楊真忽然發現下方河堤處一株參天大樹下,有著瑩瑩火光在隨著河流飄蕩。 定睛一看,竟有一名少女蹲坐在堤岸上,孤零零的,有幾分寥落。 楊真心中一動,拾級而下,幽暗的**夜色*(禁書請刪除)*(禁書請刪除)中,那是個扎滿小辮的少女,身旁堆滿了紙船,她正點著燭火,一隻隻順流而下。 「巫靈兒。」走到少女一旁,不待她抬頭,楊真就認出了她。 巫靈兒小鹿一般驚了一下,顯然沉浸在心事中,沒有察覺到陌生人的到來,她扭頭定定望著幾乎融入**夜色*(禁書請刪除)*(禁書請刪除)中的瘦高黑影,彷彿要努力分辨對方的模樣。 「大壞蛋,你來做什麼,看靈兒笑話?」巫靈兒幽亮的眸子瞬間黯淡了下去。 「大壞蛋?」楊真跟著她一起蹲下,看著水上飄逝的雪花。 巫靈兒眨著大眼,惡狠狠地數落著楊真道:「你害得我跟練姐姐反目,你師父害得蚩越哥哥慘敗收場,你們崑崙山的人都是大壞蛋! 「你跟你師父一樣可惡,要是沒有你們,一切都不會發生,練姐姐的義父也不會死,蚩越哥哥會順利拿下洛水城,大家都不會有事,練姐姐也不會怪我……」 楊真聽了巫靈兒顛倒是非黑白的話,好氣又好笑,打斷道:「若有一天大漢的軍隊打到了你南疆去,佔據了你們族人的家園,你會乖乖地投降麼?」 巫靈兒瞪大了眼,卻無從反駁。 楊真繼續道:「你巫門中人仗著法力神通,欺負凡夫俗子,家師為此出手,打敗了你們的族人,你們有何可抱怨的?」 巫靈兒又是一窒。 楊真指著城南方向,悉聲道:「你可知洛水城這一戰結束,有多少人家破人亡,你可又知道他們喪父失子的痛苦?」 巫靈兒扁扁嘴,終還是垂下了頭,兀自不服地小聲辯解道:「可靈兒聽族人說,九黎族的故鄉千年前在這怒江以南的平原上呢,還有遠古的時候,在雍州和青州都有我們的族人。」 這回輪到楊真啞口無言,巫靈兒也識趣沒有再提起洛水城的戰事,指著腳下一隻精美的大花燈道:「這個蓮花燈還是練姐姐親手扎的呢,她答應和人家一起在今晚放燈的…… 「楊大哥,你代替練姐姐,陪靈兒一起放這個蓮花燈好不好?」 巫靈兒點燃蓮花燈內的小火燭,半邊遞到了楊真手中,明亮的大眼睛期待地望著他。 楊真輕輕捻過一角,隨著巫靈兒的手,輕輕放入下方沉緩的河流中,順流而下,輕輕打著轉,追趕著前面幾點飄搖的星星火光。 半晌,巫靈兒拉了楊真的衣角,道:「楊大哥,靈兒要回南疆了,可是練姐姐不肯原諒人家,人家好難過,你幫幫靈兒好不好?」 楊真奇道:「你怎麼知道她不肯原諒你,你見過她了?」以他看來,練無邪並非心胸狹窄的女子,頂多是一時遷怒在這丫頭身上。 巫靈兒苦惱地雙手捧頭道:「靈兒知道練姐姐的脾氣,她一定很惱怒人家騙她。」 楊真心下一動,道:「她當然惱你,你那個同門巫羨魚,在你練姐姐身上下了巫門秘毒,她現在一身法力都施展不了,而且痛苦難當,能不怪你嗎?」 「啊——」巫靈兒驚跳了起來,連連跺足道:「糟了,糟了,師姐定是給練姐姐下了千機散,那可是比族裡三大巫蠱還要厲害百倍的秘毒呀。」 楊真聽得心裡一緊,忙道:「你肯定?」 巫靈兒哭喪著臉道:「師姐當初就讓我在練姐姐身上下這個毒,人家沒下手,結果師姐親自動手了。」 楊真大急道:「可有解藥?」 巫靈兒緊張地原地走來走去,神慌意亂道:「此毒采自南疆深山大澤九九八十一種奇毒,喂以金蠶蠱,再以密法煉養十年,提聚而成的毒素。 「中者一身法力盡散,半個時辰內必、必定精血爆裂而亡,死狀慘不忍睹,而、而且死前要受盡萬毒噬心之苦,啊——」 說著,她害怕地捂著臉,蹲在地上,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楊真也給她說得心神大亂,六神無主,腦海裡突然咯登一聲,半個時辰?若是半個時辰,練無邪早該發作身亡了。 他一把拽起哭的昏天黑地的巫靈兒,輕喝道:「你是說半個時辰?」 「嗚……」巫靈兒應了一聲,又把頭埋在楊真懷裡,一雙手死死地抓著楊真不放。 「也許還來得及,有解藥,有解藥沒有?」楊真再次一把將巫靈兒從懷裡揪出,猛烈地搖著她,當頭大叱:「別哭了,別哭了——我問你解藥呢?」 「沒,沒有。」 第八集 雲夢大澤 第二章 九轉丹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03 本章字數:8444 大雪紛飛,夜深人靜,武王府陷入一片哀戚之中,洛水城雖是保住了,但深受洛水府百姓愛戴的武陽王,卻遇刺身亡。 靈堂內燭火高燃,武陽王之子武令候及義女練無邪披麻帶孝,跪守在靈前。 「無邪,無邪,你要撐不住就去休息一會兒,你傷還沒好。」武令候發現身畔的練無邪身子一直在微微發抖,搖搖欲墜。 「大哥,沒事。」練無邪聲音微弱,卻透著股倔強,她彷彿要證明什麼一般,雙手扶在腿上,挺直了腰,她不動倒好,這一發力,眼前燭火恍惚中變成了重重迭影。 「砰!」練無邪斜斜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無邪——」武令候騰地起身,就在剎那間,一陣夾著雪花的冷風從門庭撲了進來,堂前白色帷幕紛飛亂起。 「無邪。」一個低沉的成熟女子嗓音隨風而來,平淡的嗓音隱隱有一份難察的焦急。 武令候驚駭地發現,堂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頭頂斗笠的紅衣宮裝女子,她俯身將一身素白孝衣的練無邪抱在了懷中,動作舉重若輕。他方要喝問,身子陡然一軟,頹然倒下。 那女子先餵服了練無邪一粒丹丸,又探視了一陣,口中輕歎:「提早趕來,還是晚了一步,居然提前發作了。」 靈堂外又一陣風雪刮來,一前一後兩個人影出現在堂前,都有些氣喘吁吁。 楊真見倒在一旁的武令候,驚怒道:「你是誰?」 宮裝女子橫抱著練無邪,腳不沾地緩緩掠了出來,見門庭前攔阻的一男一女,不由分說拂袖捲向兩人。 楊真和巫靈兒只覺得一陣無可抗拒的柔力迫來,兩人齊齊左右退開了幾大步。 那宮裝女子輕咦了一聲,這才正身打量兩人,半晌低聲道:「你們是靈堂上那姓武的什麼人?」 楊真這才發覺這女子有些古怪,不由試探道:「不知前輩是何方高人?」 宮裝女子回頭看了靈堂一眼,低沉悅耳的聲音幽幽道:「歲月不饒人哪,這姓武的雖是死於非命,我這徒兒到底是長大了。」 楊真兩人本合圍過來的步伐悄然停住,已然從女子自言自語中得知了她的身份。 巫靈兒先是搶前兩步,又有些戒備地退了半步試探道:「前輩,練姐姐她中了奇毒,很危險的,快來不及了。」 &nbp;宮裝女子不急不緩道:「小姑娘是什麼人?」 巫靈兒瞧了楊真一眼,有些心虛道:「我是練姐姐的丫鬟。」 「丫鬟?」宮裝女子有些奇怪地應了一聲,又看向楊真,也沒發問,冷淡道:「既然你們是府上的人,就領個路,本仙子要好好為無邪檢視一番。」 巫靈兒輕車熟路地領路而去,女子大袖飄揚隨著跟了過去。 楊真回頭看見了倒在地上的武令候,收回了邁出的腳步。 「楊師弟,令候怎麼了?」趙啟英淵渟嶽峙的身形出現在靈堂內。 就在這時,武令候恢復了動彈的能力,楊真暗暗抹了把冷汗,心驚玄女門手法果然獨到,足足用了他一刻工夫才解開禁制。 「武令候參見殿下。」武令候方起身就俯身拜了下去,不想卻給一雙大袖托住了。 趙啟英溫言淡責道:「幾年不見,就如此見外了,武兄莫非忘記你我當年把酒高歌、一路縱馬京都的情誼?還是你心中有怨,怪大哥沒有及時趕來救上伯父?」 武令候擠出個心力交瘁的苦笑,放開了趙啟英的手,目光飄移一旁,淡淡道:「早年令候年少疏狂,膽大妄為,就不要提了,世子殿下身份尊貴,更是仙門高弟,令候高攀不起。」 趙啟英大是一怔,臉色微苦,見一旁的楊真也目光惻然,心知這世家兄弟對世伯的死仍舊耿耿於懷,說來正是那名巫門刺客丟下趙啟英後,才出現在城樓刺殺,一時黯然無語。 楊真一手拍了拍武令候的肩膀,歎息不語,當時他身在現場,也無力阻止那邪玉琅;他心中除了對武令候的一份愧疚,更多的是對自己無能的惱怒,內中心情難以盡述。 趙啟英正步緩緩走到靈前,鄭重地點上一炷香燭敬上,伏地連叩三記,這才正首道:「武陽王守護大漢疆土數十載,戰功蓋世,為大漢立下不世功勳。趙啟英在這裡起誓,一定助令候重振武家,將南蠻逐出青丘,趕回南疆去!」 說罷,他回身肅容道:「我們另找地方談話,莫要擾了伯父的英靈。」 武令候收拾了一下裝束,神色複雜地看了趙啟英一眼,這一瞬間,他從這個少時好友身上看到了誠摯和信義,心裡的隔閡不自覺少了幾分。 在偏殿內,三人分賓坐下。 武令候和趙啟英交換著日前洛水一役戰況詳情,以及南蠻大荒軍動向,楊真在一旁卻坐立不安,他擔心著練無邪的狀況,卻又避忌其師。 趙啟英溫和一笑,一派儒雅道:「南蠻雖然一時得逞江漢,但我大漢國力強盛,非蠻族可比,只要緩過了氣,再慢慢收拾他們。」 武令候雖是在點頭,面上卻有不豫之色,趙啟英察言觀色道:「令候勢必是在擔心巫門捲土重來,其實大可不必,有我太一門和崑崙派兩大道門出面干涉,此番他們必定灰溜溜撤回雲夢大澤。」 武令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楊真插不上口,只好歎息一聲,起身道:「武兄,此間事了,楊某也該辭行了。」 武令候一楞,緩緩站了起來,苦笑道:「若非楊兄師尊出手,洛水城此時已經易主,武某懇請楊兄弟在府上再住一段時日,也好讓武某彌補一番不周之處。」 趙啟英也起身一臉不捨道:「崑崙派道法精微,與我太一門更是自古情誼非凡,師兄還想跟楊師弟討教一番修行心得。」 楊真目中異芒一閃即逝,抬袖淡然一揖道:「趙師兄客氣了,楊真道行低微,豈敢與趙師兄論道談法,我還得去看一看練姑娘的病情,這就告辭了。」 趙啟英詫異道:「練姑娘怎麼了?」 楊真躊躇一下,道:「練姑娘中了巫門奇毒,危在旦夕。」 「什麼?」趙啟英和武令候齊齊失聲。 武令候拍了拍腦袋,苦笑道:「我這妹子一向好強,她說自己受了點風寒,我還真信了。家師嘗言,修真煉道之人等閒不會受傷生病,一旦有所傷病,必定嚴重無比。」 趙啟英神色大為不安,對兩人道:「我隨身攜帶一些師門聖藥,興許幫得上忙。」 武王府扶花樓內。 「小丫頭,老老實實交出解藥來,否則休怪本仙子辣手!」 森厲冰冷的女子聲音,令隔著老遠趕來探視的楊真等人大吃一驚。 「靈兒真的不想啊,最多靈兒賠練姐姐一條命好了……」 「你這巫女的賤命,在本仙子眼裡一文不值。」 三人搶進內堂寢居,卻見巫靈兒瑟縮成一團,跪伏在地,面前的宮裝女子仍舊頭頂斗笠,而練無邪正盤膝坐在軟榻上,玉臉忽紅忽白忽紫,週身熱氣蒸騰,情況惡劣之極。 「無邪!」武令候除了眼前的小妹再無親人,此時練無邪在他眼中看得比什麼都要重要,他正要搶前,卻給一道袖風捲得踉踉蹌蹌,跌退了開去。 楊真一手將武令候扶住,看著地上埋頭嗚嗚啜泣的巫靈兒,不平道:「前輩何必苛責一個小姑娘,若有解藥,她早就奉上了。」 宮裝女子這才正眼瞧向三人,半晌,她聲音含煞道:「這巫門千機散本仙子也聽聞過,乃修道人的大敵,若非無邪體內血脈奇力恰逢爆發,她幾個時辰前就死於非命。巫門這筆帳,本仙子早晚會跟他們算!」 趙啟英早前已經聽楊真講述了前因後果,當下上前一揖道:「前輩,在下是中南太一弟子趙啟英,與練姑娘兄長乃是至交,不知前輩如何稱呼……」 宮裝女子冷冷打斷道:「本仙子沒興趣知道你是誰家門下。」 趙啟英師出名門,修養甚好,微笑道:「仙子莫怪晚輩多嘴,在下身上攜有一粒九轉金丹,定能對練姑娘體內的奇毒有壓制功效,半年內足保性命無礙,其他日後再圖……」 「九轉金丹?」宮裝女子冰冷的聲音裡,透了幾分希望和驚喜,本寒意沁沁的內室,好像溫度驟然回暖了幾分。 連一旁的楊真也暗暗鬆了一口氣,太一門自古以丹術聞名,與另一個丹道奇門神農派,一個占博大,一個占精深,論起丹道之術,連崑崙派丹陽宗都要甘拜下風。而這九轉金丹,恰恰是當世算得上神丹的三大奇丹之一。 「正是。」趙啟英謹慎地從袖內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碧玉匣,見眾人目光聚集過來,他低聲念段咒語,一陣白色光芒流轉在匣上。 幾乎同時,一陣寒氣伴隨著馥郁甘美的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起居室,令人聞之心神頓開,百竅靈機活潑,一時室內儘是或多或少的吸氣聲。 匣開一條縫,一粒不甚起眼的白色丹丸千呼萬喚始出來。 宮裝女子抬袖方要接過,忽然收回了手道:「魏元君是你什麼人?」 趙啟英一臉正色道:「魏元君正是家師,前輩與家師可有淵源?」 「怎麼,若是沒有淵源,你就要收回這粒金丹?」宮裝女子縱然頭頂斗笠,重紗覆面,但眾人仍舊在那瞬間感覺到了她的不悅。 趙啟英又是一怔,顯是沒想到這個女人如此難纏,當下打著十二分小心道:「前輩誤會了,金丹再好,也是身外之物,該當用在該用之時,晚輩絕無他意。」 宮裝女子疑聲道:「傳說這九轉金丹數百年才煉一爐,功可造化甲子修為,號稱活死人肉白骨,妙用更是無數,只有太一掌門才可持有,你年紀輕輕,道行平平,哪裡得來?」 趙啟英微一沉吟,面色綻然道:「家師正是太一門掌門,這丸九轉金丹正是蒙家師恩寵得賜。」 宮裝女子這才接過碧玉匣,走到榻前,忽然她背對趙啟英道:「上屆中南山舉行的仙會上,本仙子與你師父有過一面之緣,不過並無深交,當年他雖是光芒四射,不過還是敗在了崑崙派那騙子手上。」 趙啟英看了木無表情的楊真一眼,一臉尷尬,卻又聽宮裝女子繼續道:「回去告訴你師父,就說九玄師徒承了這個情,他日我師徒定當加倍奉還。」 九玄?趙啟英苦笑一下,他不曾聽過修真界有這號人物,卻是不敢怠慢,只得連稱不敢。 楊真聽得心中一動,卻也沒多說什麼,上前將仍舊抽噎不止的巫靈兒拉了起來,送到了後面,眾人與神魂不屬的武令候站到一列,一起靜觀在側。 九玄仙子給練無邪服下金丹後,登榻盤膝坐到了她身後運功相抵,只聽她低叱一聲:「你們先出去。」 在外間大廳,楊真拉住巫靈兒道:「你還是跟你們的人離開,你練姐姐暫時不會有事了,你留在這裡未必是好事。」 巫靈兒怯怯地望了望一臉凶光瞪著她的武令候,趕緊縮回了楊真身後,固執道:「靈兒要等練姐姐好轉再走,到時候任憑姐姐責罰。」 坐席上,眾人默默靜待,武令候一臉煩躁不安,洛水府未定,內外交困,王府接連不幸,一向浪蕩不羈的他,情緒低落到了谷底。 趙啟英見狀勸道:「此行兄弟帶了陛下御賜金牌,不必去擔心那些跳樑小丑。洛水府不可一日無主,令候可要振作起來,整軍備戰,京師的援兵很快就會發至,你大可安心。」 武令候搖頭自嘲一笑,心灰意冷道:「縱然如家父一般耗盡畢生心血,這城池征伐,在你們這等仙家手下卻跟小孩子扮家家一般,我武令候與天下的凡夫俗子一樣,不過是一群可憐蟲,一群可被隨意擺佈踐踏的蟲豸。」 趙啟英與楊真相顧一眼,皆暗自苦笑。 趙啟英勸慰道:「令候,若有機會,我帶你到中南山看看是否有機緣拜到太一門下。」 武令候目光一亮,旋又暗淡下去,搖頭道:「我武令候有自知之明,我跟你們,還有我那妹子都不一樣,若有那資質和仙緣,我早就作為懸空觀遴選的種子送上了崑崙山,何須今日。」 巫靈兒翻了翻有些紅腫的眼瞼,低聲不屑道:「在雲夢大澤,只要在巫洞裡待得上七日,就能拜入巫門下學得巫法,哪有你們漢人這麼多花花腸子。」 見武令候怒眼又瞪了過來,巫靈兒趕緊閉口不言。 四更時分,下了一整夜的大雪終於歇息了下來,天際一輪明月從輕雲中浮現,皎潔的銀光帶了未去的寒意,籠罩著白茫茫的大地山川和城池。 坐等不及的楊真等人都來到院落中,觀賞月下雪景。 片刻後,一身孝衣的練無邪,和仍舊戴著斗笠的九玄仙子師徒兩人,一起步出了閣樓。 「練姐姐,你沒事了。」巫靈兒本搶在最前面,看到練無邪淡漠的眼神,一下子打住了腳步,黯然垂下了頭。 九玄仙子道:「無邪,這丫頭不可放過,拿住她興許能從巫門找到解毒之法,你刻下全憑那九轉金丹壓下了奇毒,九成修為不得用,隨時可能爆發。」 巫靈兒聞言,嬌小的軀體微微一顫,怯怯抬頭瞧向了練無邪,小臉煞白一片。 練無邪此時看起來雖然是氣色紅潤,但落在趙啟英這等修士眼中,卻是靈光黯淡,元氣浮動的散功徵兆。 「你走吧,練無邪當從沒認識過你。師父,您也不要為難她了。」 「無邪,你……」 楊真觀練無邪師父脾氣古怪,怕再生是非,拉了一把巫靈兒,強行將她推走。 巫靈兒紅著眼,萬般不捨回頭看了練無邪一眼,飛一般奔了出去,府上一路無人阻擋。 練無邪輕輕抬起螓首,望著天上的銀色圓盤,幽幽道:「義父不在了……在他生前,無邪還很小的時候很敬重他,在心裡也當他是生身父親一般,尤其喜歡那溫暖厚闊的懷抱和那雙粗糙大手,還有那慈愛的眼神。 「可自從無邪開始修習仙法後,漸漸的彷彿什麼都不再放在心上,親情也漸漸變了滋味,可有可無。 「義父眼中的軍機大事,還有他所做的一切,無邪都瞧不上心,只覺得這王府中的生活碌碌無為,根本不是無邪想要的。 「無邪很孤獨,很苦悶,可師父卻長年難得來見上一回,崑崙派和巫門中人的接連出現,讓無邪很振奮……」 練無邪淡淡的聲音,彷彿在講述旁人的故事,卻吸引了在場所有人,引出一絲絲共鳴,連她師父都聽入了神。 「一直到了昨天城樓上,直到義父被人當面一掌擊斃,無邪眼睜睜地看著無力阻止,那一刻才醒悟過來,義父是無邪害死的,甚至這場戰爭本早該結束的。」 武令候失聲道:「無邪,你在說什麼?」 練無邪臉上滑下了兩行淚珠,她雙手掩面泣聲道:「義父是無邪害死的。」 不僅九玄仙子,連楊真和趙啟英都大為驚愕。 練無邪淒楚地笑了笑,繼續道:「當初無邪和崑崙派的楊師兄一起南下,洞察了巫門的秘密,卻沒有將消息傳到修真界,不知天高地厚地以為自己能一力對抗他們。 「若非楊師兄的師尊出手,還不知會如何收場,無邪對不起大哥,更對不起義父,對不起那些無辜慘死的洛水城軍士。」 九玄仙子輕輕將練無邪攬入懷中,手上輕輕摩挲著她披散在背上的秀髮。 楊真聽到這裡,心中也翻起了浪濤,若非到後來實有抵擋不住的窘況,他也不會遣青鳥回去求援,想來自己竟跟練無邪一個性子,都那麼倔強和固執。 練無邪很快平靜了下來,輕輕離開了九玄仙子的懷抱,道:「師父,徒兒想問您,您既說無邪是您拾來的棄嬰,您又為何將無邪送到凡塵受這離別之苦?」 九玄仙子猝不及防下,聞言明顯怔了一怔,這才道:「為師有不得已的苦衷,等你有足夠的道行,傳承師門法統之時,自會讓你知道一切真相。這次師父來,就打算帶你離開王府,替你覓一個修行去處。」 練無邪堅定地搖頭道:「不,師父,請再給無邪一段時日,無邪想幫助大哥度過難關,修真人歲月無窮,日後無邪自會追隨師父左右。」 「無邪。」九玄仙子聲音強硬起來,「這個塵世已經不再適合你,凡俗之事也不是我們可以插手的,你好好想一想,再作決定不遲。」 武令候緩步上前道:「無邪,聽你師父的話,這裡養不下你這條龍鳳之身,你日後有暇來看看大哥,給你義父上炷香,大哥就知足了。」 「大哥!」練無邪凝噎無語。 武王府正門府階大道上,撒滿了一地散亂的白紙錢,一名藍袍青年孤身一人步出了府門,左右一望,邁步轉向了南面的巷道。 出府的人正是楊真,武令候和練無邪帶孝在身,沒有出來相送,倒是趙啟英親自送了他一程。 走了一陣,他忍不住回頭看了府門一眼,總覺得丟失了什麼在那高牆大院之中,想起離去前,練無邪那欲語還休的眼神,心中閃過一個若有若無的念頭。 轉瞬之間,眼前的現實又壓倒了他紛亂的念頭。 懸空觀生還的一眾道人在戰事結束後,就匆匆回城北的邙山去了,讓他有所失落,也不好戀棧不去。再則王府已無他能插手之事,且練無邪的師父對崑崙派的敵視態度,也讓他大感不自在。 更有一個他不怎麼願意承認的緣故,那就是趙啟英的出現,令他成了多餘的人。 這已經是洛水城戰事結束後第七日,在武令候竭力挽留下,他才多留了些時日。武陽王下葬後,王府大事抵定,他也該繼續上路了。至於去向,他還沒有想好。 他腦海裡忽然浮現了與屠方的約定,身內蠱毒猶未發作,現下該去找那老兒,了結這筆帳。 這樣一想,他腳下步伐不再猶豫,轉眼就走到了王府最後一段外牆。 「楊兄。」一個熟悉的女子聲音落入楊真耳中。 楊真僵了一下,心中沒來由的湧上一股驚喜,回身正見到一身素白的練無邪合袖身前,俏立在乾淨的青石巷道上,高大的紅牆下,顯得分外嬌柔。 「你要去哪裡?」半晌,還是練無邪先開了口,她目光中含著不易察覺的羞怯。 楊真彷彿有所感覺,心下怦怦亂跳一陣,「我打算去雲夢大澤一趟。」 「啊!」練無邪驚呼一聲,雪白的俏臉飛上一抹嫣紅,半晌,神色有些惴惴道:「那千機散是沒有解藥的,你法力盡失,一人前去那等險惡之地,只怕、只怕凶險得很。」 楊真楞了一下,才省悟自己的話讓練無邪誤會了,當下更加不好解釋,只好硬著頭皮道:「我雖是不濟事,但總算頂著我師父的名頭,想來他們也不敢拿我怎樣。」 練無邪噗哧一笑,打趣道:「說得也是,楊兄不僅有崑崙派這大靠山,更有多情劍仙、當世一等一高手做師父,誰要動你,也得先思量一番。」 楊真頓時一臉尷尬,他本無仗恃師門之意,如此給練無邪一說,好像倒真有那麼一回事。 練無邪收斂了笑意,仍舊擔憂道:「巫門人陰險毒辣,不擇手段,你這一去要出了事,無邪可就愧煞了。」說著,她微微垂下了螓首。 話到了這上頭,楊真也只能將錯就錯,道:「我已經決定了,你好好養傷,若能取得解毒之法,我定會回來找你。」 練無邪忽然直視著楊真,丹唇輕啟道:「楊兄對我這麼好,無邪可不知如何報答。」 楊真忽然覺得口舌有些乾燥,這女子雖是秉性剛強,一旦溫情下來,卻是百煉剛也要繞指柔,他更驚駭的發覺,自己心中隱隱有了她的影子。 他不由在心中慶幸,幸好白纖情多時都在潛修,否則還不知怎麼取笑他。 練無邪被楊真呆盯得有些發惱,抿嘴故作生氣道:「怎麼不說話?不說話,我可要走了。」 楊真張口欲言,卻有些東西在喉嚨裡打轉不休,就是吐不出來。 第八集 雲夢大澤 第三章 雲夢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04 本章字數:7929 「無邪,為師的話你當做耳邊風?」 幽冷的女子聲音傳來,練無邪眼神一慌,目光瞧向了楊真身後,楊真回轉身去,頭頂斗笠的九玄仙子,正佇立在他身後七步外。 九玄仙子繼續咄咄逼人道:「你竟私下跟這崑崙門下來往,是翅膀長硬了,還是不把為師放眼裡了?」 不等練無邪應答,九玄仙子袖指楊真,森冷道:「你便是蕭雲忘那個賊人的弟子?」 楊真早就對這女人一再辱及師門,心有不豫,當下冷冷道:「在下姓楊,名真,就是你口中那賊人的關門弟子。」 九玄仙子冷笑一聲,點頭道:「好,本仙子倒要稱稱這個賊人的弟子有多少斤兩。」 「師父,不可——」練無邪驚呼一聲。 楊真方結印護體,眼前一道淡淡的掌影就到了胸前,根本無暇反應,一股透徹肺腑的陰柔力道襲來,就直跌飛了出去,只覺撞在一個軟軟的軀體上,五臟六腑翻江倒海,生死兩難。 練無邪負毒在身,能驅使的法力微弱,這一下抵擋不住,跟楊真一起成了滾地葫蘆。 「師父——」練無邪手忙腳亂地爬起,護在了楊真身前。 九玄仙子見此怒意更盛,她斗笠上的輕紗向上飄動,大袖寬袍鼓舞不休,一步一步走向牆根下的兩人。 「師父——您不能這樣。」練無邪苦苦哀求道。 「這小子有什麼好,你偏生要護著他,崑崙派上下沒一個好東西,蕭雲忘的弟子更不會是好東西!」九玄仙子的聲音彷彿從地獄裡擠出的罡風,凜冽逼人。 「師父……」觸動了師父的逆鱗,練無邪也一時失了方寸。 「練姑娘,不要管我,這蠻女人好不講理!有本事找我師父撒氣去,欺負後輩算什麼能耐?」楊真掙扎地爬了起來,倚在牆壁上。 他挨了一記劈空掌,看似傷重至極,實則肺腑震盪,還要不了命,九玄仙子已是暗中留了手。 「好一個牙尖嘴利的小輩!」 九玄仙子拂袖左右一蕩,袖面隨著狂風飛漲,練無邪被迫往一邊急退,同時大袖如浪濤回捲,一把拍在了楊真身上。 「砰!」楊真彷彿像麵餅一般被拍在了牆面之上,隨著九玄仙子大袖縮回,緩緩滑了下來,坐倒在牆角,口角鮮血緩緩溢了出來,滴在胸襟上。 退開的練無邪搶身上前,將楊真緩緩扶了起來,看在九玄仙子眼裡近乎要噴出火來,肩膀不住聳動,顯是生氣到了極點。 「真是反了你,為師這麼多年白白教導你了?」 「師父,您該明事理的,蕭前輩縱是有錯,可與他門下何干?」 「不收拾這小子一頓,難洩我多年心頭之恨,你退開!」九玄仙子大袖狂舞,嘶嘶張揚在兩人身前,波蕩出一片紅影。 「不要管我,我倒要看看她能把我怎樣?」這時楊真開口說話了,一雙眼睛死死回敬著九玄仙子。 練無邪看著楊真的慘狀,咬牙對九玄仙子道:「師父,師門戒律裡可有一條不傷無辜?」 九玄仙子悚然一楞,瞧了練無邪半晌,重重悶哼一聲,怒道:「好!為師今日就不為難他,只是你須得答應為師,以後不再跟他來往。」 練無邪啞然無聲。 九玄仙子何等人物,一眼看出練無邪不屈之意,連聲稱好,袖影狂舞張揚,風聲急驟,楊真和練無邪的衣衫被激盪得獵獵作響。 眼看師父又要爆發,練無邪背身給楊真打了個眼色,匆匆探手往他懷裡一塞,放開了站立不穩的他,退了開去。 「師父,我們走罷。」 九玄仙子見練無邪突然轉變,怒火無處可洩,一把拉過練無邪,騰身躍入王府高牆,就此消失不見。 楊真伸袖抹抹嘴角血絲,強忍肺腑劇痛,緩緩貼著牆面,站直了身軀,心中暗叫:師父啊師父,莫非您老人家惹了什麼風流債,做你的弟子都要禍及。 此刻天空風舒雲卷,明亮澄澈,正是初晴的好天氣。 楊真的心情卻是亂作一團糟,他忽然想起,練無邪先前悄悄塞了個什麼東西在他衣襟內。 伸手摸了摸,竟摸了個血紅的玉鐲出來,入手溫潤,一股若有若無的溫涼氣息流轉全身,鐲身上隱有金色咒文深銘,彷彿無數游絲內嵌,這應該是個奇門法寶,他暗暗想道。 練無邪給他這麼一個血鐲,究竟有什麼深意? 忽然一個古怪的念頭浮上腦際,楊真不覺暗自好笑,怪自己太過多情,練無邪對自己有惺惺相惜之意倒是真,若說有情,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搖了搖頭,楊真收起血鐲,略微收拾一下衣襟,踉踉蹌蹌地走上街頭,他眼下第一要務,是找個地方療傷,回王府是不能了,找個客棧? 他剛泛起這個念頭,身後一陣香風飄來。 猛然轉身,正好跟一個黑衣裹身的絕美女子碰了個正面,險些撞上。 楊真大是戒備道:「巫羨魚,你還沒走?」 巫羨魚拍拍豐挺的胸脯,受了驚嚇一般不滿地嗔道:「嚇到人家了,你這麼凶做什麼?」 楊真冷冷道:「少廢話,有屁就放!」 巫羨魚何嘗被人如此冷面相對過,臉色轉冷,眼神飄忽道:「你們欺負了奴家師妹,人家是來給她討公道的。」 「胡說八道!」楊真篤定她不敢這時胡來,冷叱一句,轉身就走。 「楊公子,你身上的蠱毒還要不要解了?」 巫羨魚一句柔膩膩的話,讓楊真猛然裹足不前,他回身冷笑道:「莫非是屠方那老鬼派你送解藥來了?」 巫羨魚咯咯掩口一笑,得意道:「這樣說也沒錯,不過要解屍心王蠱,楊公子只有親隨奴家,去雲夢大澤一趟。」 楊真哪肯受人擺佈,當下怒極道:「區區蠱毒,楊某還不放在眼裡。」 巫羨魚悠悠一笑,艷光流轉,豐滿的櫻唇輕吐了個咒音。 那咒語雖是輕若呢喃,楊真卻瞬間彎下了腰,一股無法言喻的莫名劇痛,時隔數日後再度襲遍他全身,整個靈魂彷彿都被撕裂了。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沒有大巫師屠方引咒發動時可怕的寒毒襲身。 當他舒緩過來的時候,發覺已經騰雲駕霧飛在了天上,風聲呼嘯,下方儘是洛水城大小街市。南城外河灣上空蕩蕩一片,戰火帶來的創傷仍舊在持續。 飛了一陣,洛水城已經落在了大後方,巫羨魚祭出了一方黑色幡幟,彷彿絨毯一般飄在兩人身下,有著淡淡的雲氣依附在上。 楊真活動了一下四肢,感覺如履平地,分毫找不到飄飛在天際的感覺,不由暗讚巫門法寶的獨到之處,他見巫羨魚閉目打坐,並不理會他,冷冷一笑道:「你不怕我偷襲你?」 「你中了屠方師叔的獨門蠱毒,除了師叔無人可解,不過……師叔眼下身在雲夢大澤。」巫羨魚斜睨楊真一眼,妖媚巧笑道:「若說崑崙派的弟子會偷襲人,說來也無人相信,再說你捨得偷襲奴家麼?」 楊真嘴角上勾,嘲笑道:「趙王妃閱人萬千,說不定還真看走了眼。」 巫羨魚面上笑意不改,「雲夢大澤的九黎姑娘們比起漢家女熱情多了,楊公子品貌非凡,到時定會流連忘返,咯咯。」 楊真眼不見心不煩,撇過頭去。 巫羨魚悠然繼續道:「你師父的出現,我們雖有些意外,但大荒軍的初衷已經達到了。白蠻、黑蠻、毛南族、拉珈族、百越、百濮,還有九黎族大軍,已經源源不斷地從青丘龍門峽開赴江漢,有了立足之地,這中土的大好江山指日可待。」 楊真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大漢兵力強盛,南疆百族蠻荒之兵沒了你們巫門撐腰,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早晚滾回南疆去。」 巫羨魚目光迷濛,囈聲道:「離開雲夢大澤前,門中長老卜了一卦,這是南疆百族數百年來最好的機會。此次大荒軍將[WwW,16k.cn全文字版]打著瑞欽王趙壽的旗號,割據江漢,吳越再分上一杯羹,在北方戎狄的壓力下,大漢能自持就不錯了。」 楊真身中蠱毒,又有求於人,只能隱忍不發,不再去理會這些俗世爭鬥。去雲夢大澤已是勢在必行,他索性不再多話,閉上眼睛,溫養內腑傷勢。 「楊公子坐穩了,可別亂動,掉下祈雲幡,奴家可不會救你喲。」巫羨魚嬌媚的聲音又傳來,她話音剛落,飛幡鼓蕩,驟然加速飛行。 十萬里南疆大多地屬深山大澤,動輒山勢綿延千里,叢林密佈,沼澤延綿,在這片常年炎熱如火的大地上,棲息著大小上百個部族。 在青丘以南,毗鄰著東南邛州吳越兩國的,是烏蠻和白蠻兩大蠻族,再往南面,就是南疆第一大族九黎族,在西南遙遠的萬里外,還有無數邊陲部族和小國。 而雲夢大澤號稱八千里水泊,正是崑崙山以南方向,由數千里外的數個大小不一、方圓百十數里不等的湖泊,和沼澤群組成。廣袤的湖澤常年在水煙迷霧籠罩之中,彷彿夜夢蜃景,正是雲夢得來之由。 楊真乘坐在巫羨魚的祈雲幡上,飛行了半日,先是越過碧龍一般橫亙千里的青丘,蠻漢混居的明湖,進而繼續往西南方向持續飛行,越過無數重山莽水澤,披星趕月,在翌日東方耀陽再起時,已經抵達了雲夢邊緣。 穿過山林,透過朦朧輕紗一般的霧氣,一座沿著湖畔而築,充滿蠻族風情的繁華水城,出現視野當中。 不過巫羨魚並未打算停留,一團雲霧倏忽罩上了祈雲幡,楊真眼前一陣迷濛,四面八方什麼也看不清。 平飛了半個時辰後,先是一陣劇烈沖空攀升,接著又急轉起落,最後彷彿鑽入了一個曲折所在,不停轉折,終於安歇了下來。 就在這時,楊真只覺頭頂有幾根素指連點,幾道如絲氣勁竄入奇穴,他的意識一點一滴被迫沉入心海,六識關閉。 「不許笑,說了不許笑……你還笑……」 在一團白濛濛的鴻蒙巨大光暈外,一個嬰孩大小的人和一個美麗妖嬈的成熟女人不停地追逐,在光暈內外時隱時現,一陣連綿不斷的歡笑聲一路揮灑。 這兩人正是楊真和白纖情,楊真的元神是個難產兒,自然形貌不具,小得可憐,幼小乖巧的模樣,讓潛修中驚動的白纖情看得母性大發,連連調侃楊真。 追逐了一會兒,兩人都歇息了下來,齊齊落在恆定寰行的天誅劍體上,澄澈的金光令兩人元神散發出淡淡的五彩光芒。 小楊真抵抗一陣宣告無效後,被白纖情強行抱到了懷裡,兩人偎倚在一起,享受著異樣的時光。 白纖情身外僅幻化了一層單薄白色綢衣,元神在這樣緊密的接觸下,兩人都大有吃不消的感覺。 白纖情水蜜桃一般成熟的臉蛋,浮現著幸福的光暈,不住磨蹭著楊真的小小頭顱,楊真卻是一臉苦惱和不自在,只能閉目抗議。 「要是這樣一輩子多好?」 「要這樣一輩子,我寧可再轉世一回。」看著白纖情陶醉入夢的樣子,楊真氣惱道。 「要是你再轉世,奴陪你一起去,奴下世做一個人,再也沒有人能分開我們。」 「還是想想怎麼脫困的好。」 白纖情歎息一聲,輕輕鬆開了懷抱,楊真脫身飛起,回身凝視了白纖情片刻,轉身飛馳向那團鴻蒙頂空的一團銀光處。 乾坤印造型高古典雅,奇角崢嶸,形若鼓身銅鼎的截面,通身玄秘不可測的神菉咒紋密佈,流轉著玄色毫光。 在幾寸外,則覆蓋了一層蛋殼一般的淡淡銀霞。偌大古印在識海內看起來尤為雄偉,彷彿一座擎天神塔一般,氣勢逼人。 隨著楊真元神這些日子來凝煉有成,對這個古印的特別之處感應日深,益發體會到內裡藏著天大的秘密。 那所謂乾坤五字訣,其實不外是五種層次的御寶境界,他隱隱覺得其與本命元脈相共鳴的聯繫,才是真正奧秘所在。 莫天歌留給他的記憶中,這是玄宗一脈轉交西王母一脈的傳承神器,它神奇的不在其力,而是其古怪的使命傳說。 「這是一件遠古的至寶,它在天歌手裡,能掌握神力所籠罩的一切天地變化,神奇至難以想像,可惜天歌從不以它鬥法。 據天歌說,要抵達太虛化境,才可真正掌握其神通變化。」 這時,遠處一道黑芒飛掠了過來,緩緩從乾坤印處擦身而過,又循著一道玄奧的軌跡飛了出去。 白纖情神色奇異道:「那輪迴印也是神物,與這乾坤印似有某種關聯,你可有看出來?」 楊真神情恍惚,心神不屬,他仰天看著深黑的識海世界,道:「狐娘,告訴我他的生平。」 白纖情臉色急驟變幻,由驚到喜,驀然一把將楊真的小軀體抱起,飄身飛旋了幾周,這才無限歡喜道:「你終於肯接受奴了?」 楊真模糊不清的小臉上波瀾不驚,一字一句道:「逃避一時,終究逃避不了一世,如果就此糊里糊塗,陪我一起死在雲夢大澤,想來你也不會甘心。 「就算死,我也要知道我的前身是個怎樣的人。他留給我的記憶太少,不足以讓我瞭解他是怎樣的人,我需要你的幫助。」 再度回復六識,楊真耳朵內瞬間接收到了一個充滿生機的天地,鼻端內花草芳香若有似無,他睜開眼睛,坐了起來,發現身在一間古樸的木屋中,身下是一張厚實的絨毯,上面織就了充滿蠻族風情的奇花異獸。 他驚奇地發現渾身暖洋洋的,原來不輕的傷勢已經恢復如初,動彈了一下四肢,卻碰到一個軟乎乎的小東西。 「嗷嗚——」一隻一身漆黑絨毛、尖耳圓臉的可愛貓獸掏著爪子,坐立伸了個懶腰,栗色眼珠盯著楊真轉了轉,粗長的大尾巴呼呼一揚,從毯子一角一躍而起,一個起落,靈巧的身影消失在窗欞外。 楊真推門而出,才發現身在一片群山環繞的茂盛森林中,天空五彩瑞靄籠罩,遠山蒼翠秀麗,谷內古木參天。 這時,他突然發現頭頂有兩隻晃搖不休的纖細赤足,他探出憑欄仰望,發現了一張熟悉的小臉。 「楊大哥,你醒啦!」巫靈兒玉落珠盤一般動聽的聲音傳來。 話音未落,她人已經輕輕飄落了下來,打橫坐在了欄杆上,懷裡還抱了那只黑色貓獸。 「這裡就是雲夢大澤?」 楊真打量了她一下,一身單薄的藍色對襟羅衣,還是那麼嬌俏可人,一臉欣悅,看不出在洛水府失意的樣子。 「這裡是靈蛇島啦。」巫靈兒忽然坐直了身軀,望向了遠方密林中。 這明明是在大山裡,怎麼成了島上?楊真如墮雲裡霧裡,修真界很少有人能登臨巫族山門,他記憶裡所知也有限,這裡大概就是巫門的所在了? 他這樣一個念頭方起,遠方溪流上游處,六七名少女和一群地下跑的走獸、天上飛的飛禽,不知從哪個角落林間轉了出來,一路歡聲笑語,奔向了他所在小樓方向。 這群清一色身著繡線黑衫、蠟染百褶裙、雲紋披肩的少女遙遙呼喊了過來,巫靈兒也頻頻招手喊話,雙方講的都是巫門族語,楊真只能猜測她們是在彼此打著招呼。 在這群少女趕到前,一群各有奇趣的小獸為主人開道當先趕至,巫靈兒懷裡的貓獸也撲下去,跟那群小獸鬧成了一團。 楊真對巫靈兒問道:「這就是你們靈巫的役靈術?」 巫靈兒扒開一隻大膽撲到她頭上的七彩翎毛怪鳥,回眸一笑,甜甜道:「聽師姐說,楊大哥好像也精通此道呢,連她從長老處借來的上古洪荒巨獸巴蛇,都給你奪取了役使權。」 楊真微微一笑,道:「我倒忘了問,不是你師姐帶我到雲夢大澤的嗎?怎麼我醒來在你這裡?」 巫靈兒抓起一隻蹦上她懷裡的小跳鼠,捏了兩下,又扔了下去,回道:「人家比師姐先回來啦,師姐為了你的事可被師父訓斥了一頓,不說了,她們過來了。」 看著幾個撲鬧成團,嬉笑成片,歡快無憂的少女,楊真心中輕鬆了許多。 眾女鬧夠後,當中一名杏目巧鼻,皮膚呈麥色,長相頗為刁鑽潑辣,看上去比巫靈兒還要大上一兩歲的少女,走到楊真面前,嘰哩咕嚕對楊真說了一通,還晃動著手上那根黑色小手杖。 上面纏了一條通身金黃色,蹬有四足,背插兩隻薄翼的靈蛇,直衝楊真吐著信子。 楊真無奈,叫住被簇擁在人群中的巫靈兒,喊道:「她在說什麼?」 這名少女回頭沖眾女嘰咕兩句,頓時惹來一片笑聲,她轉頭對楊真又稚聲道:「漢家郎,聽靈兒說你法力高強,陪阿蠻玩玩好不好?」 楊真一聽傻了眼,這少女竟然會漢話,雖然口音不夠純正,但也能勉強聽懂。 巫靈兒彷彿存心看他笑話,在人群中對他指指點點,說笑著什麼。 被擄到此處,楊真心中本就負氣,只是他內斂的性子,才忍住沒有爆發,雖說他原本打算南下到南疆一行,但與被迫來到此地是兩回事。 他沖這個挑釁的少女微微一笑,撮唇打了個響亮的呼哨。 於是眾女很快驚訝地發現,她們手下役使的靈獸寵物,不論是地上爬,天上飛,紛紛落到了楊真身邊,個個柔順匍匐在楊真腳下,低叫著表示臣服。 任憑她們如何使喚手段,靈獸就是不肯回頭,一個個慌張失措。 方纔那主動挑戰楊真,叫阿蠻的少女,發現自己馴養的龍膽翼蛇竟然投入了楊真的懷抱,在他手上攀爬示好,一下子眼淚汪汪,不知所措。 楊真不動聲色的一手,就把一群巫門少女鎮住了,連巫靈兒都一臉意外。 巫門靈巫一脈與玄門不同,講究修心入道,以靈力為法,修行都是從馴獸役靈開始,往往誰役使的靈獸和魂獸最多,最聽話,就代表了他靈力修為最強。 楊真看著呆若木雞的一群靈巫少女,心中不免有些得意,解開靈禁之術,圍繞著他的靈獸群才紛紛不捨地散了回去。 他親手把那條翼蛇扔回那挑戰少女的懷裡,安慰道:「你法力修為不錯,可惜運用不得法,否則我是奪取不了靈獸之心的。」 那叫阿蠻的少女頓時轉嗔為喜,一臉天真地迷惑問道:「靈獸之心?」 巫靈兒排眾而出,一臉仰慕道:「楊大哥,你真了不起,聽族中的大巫師說過,只有心通萬物,才能御使萬物,原來,楊大哥已經到了這等境界?」 楊真搖頭道:「只是略窺門徑,離這等境界還有十萬八千里呢。」 眾女還在琢磨楊真的話,巫靈兒忽然一跳,回頭就對眾多少女嘰嘰咕咕說了一堆,拉上楊真,朝山谷東面奔去。 第八集 雲夢大澤 第四章 巫族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05 本章字數:8099 兩人順著溪流逆流而上,地勢漸高,轉過一片山灣,前方谷地豁然開朗,一道飛瀑從山崖上隆隆飛瀉而下,積潭傾谷而出,深長的谷地中依山而就了幾座古樸的青灰石屋,在高大的林木下隱現。 在葫蘆狀谷口上,兩名繡線黑衫、頭帕包頭的妙齡少女,守護林蔭下溪流畔。 巫靈兒笑嘻嘻地和兩位同門打了個招呼,拉著楊真一路小跑溜進了山谷,路經一座臨近谷口的石屋時,遇到了一隻蹲坐在地、通身黑羽、人面鳥身的異類和一個手持盤蛇杖、滿面皺紋的乾瘦老嫗。 「麻姑婆婆。」靈兒先恭謹地叫了老人一聲,轉身就歡笑著去逗弄那只恬靜的大鳥,那人面鳥嘎嘎怪叫一聲,兩翅嗤啦展開,擁抱上了巫靈兒,表示親熱。 「羨魚丫頭,你是不是丟了什麼,怎麼又來?」那老嫗微睜開了眼,渾濁的目光看著玩鬧的一人一鳥。 「麻姑婆婆,你記性真不好,人家是靈兒啦。」巫靈兒從人面鳥的大翅懷抱中鑽出頭來,對老嫗嬌嗔道。 「是阿蠻啊,你昨天不是跟老身要辟水珠麼?」 「麻姑婆婆,人家是靈兒,不是阿蠻……」巫靈兒推開人面鳥,一把拉上楊真就要離去。 「婆婆記性好著呢,這鳩鳥上個月偷吃了海樹坡七顆玲瓏果。」老嫗笑了笑,眼睛瞇成一條縫,乾癟的嘴唇吧嗒了一下,一臉橘皮堆到了一起。「這個年輕人是誰啊,婆婆怎麼沒見過,是不是黑沙島過來的小傢伙?」 楊真對上麻姑婆婆那雙茫無焦點的濁眼,腦海豁然空白一片,什麼都不能想,不能做,從眼睛到身心彷彿被粘住了一般,渾身虛蕩蕩沒有著落,好在那難受的感覺只有短短一剎那,他幾乎以為自己產生了錯覺。 「婆婆,是島上的客人!」巫靈兒衝著老嫗大喊道。 「阿蠻,你說什麼呀,大聲點。」麻姑婆婆覷眼偏了偏頭。 巫靈兒懊惱跺了跺足,跟楊真做了個莫可奈何的可愛表情,道:「婆婆她記性一向顛三倒四。」 「羨魚,你說這麼小聲,是不是又在說婆婆壞話了?」 巫靈兒沖麻姑婆婆伸長了舌頭,做了個怪臉,順手從衣兜裡抓了幾個青果,丟給人面鳥,一溜煙領著楊真,蹦蹦跳跳地奔山谷深處而去。 楊真回頭遙遙看了一眼那只人面鳥和那老嫗,有些奇怪這妖類怎麼會出現在巫門?心中也暗驚巫門果然藏龍臥虎,一個不起眼的老嫗都有著莫測修為。 一路上,巫靈兒主動介紹方纔那位老嫗道:「那是我們巫族裡碩果僅存的幾名長老之一,我們都叫她麻姑婆婆,她道行可高深了,聽師父說不在她之下呢。」 楊真好奇道:「你師父又是誰?」 巫靈兒笑嘻嘻道:「一會兒你就見到了,我師父可了不起了,不僅是靈巫的首席大巫師,更是當代巫後,一門之主。」 楊真若有所思地應一聲,又問道:「這裡怎麼都是女子?」 巫靈兒回頭白了他一眼,道:「這裡是靈巫福地,你自然見不到男人了。」 在一間幽暗的寬大石室內,楊真見到了巫門首領巫後,這是一個週身裹在寬大黑色斗篷裡的中年女人,容貌平平,卻有一雙充盈著智慧光芒的眸子。 斗篷裡垂落的鬢髮隱約是銀色,與白晰的肌膚相得益彰,她隱在大袖中的手,握了一根通體漆黑的蛇杖。 在進入靜室重地後,巫靈兒先施一禮,隨即乖覺地跪坐到一旁,一臉純真和孺慕。 「遠方的客人,巫姒失禮了,請坐下說話。」巫後的嗓音平平無奇,卻令人回味無窮,充滿異族腔調的綿長口音,讓心神不定的楊真,不由自主地應聲盤坐在堂前繡毯上。 楊真環顧四週一遭,發現石室都是用黑色的巨石砌成,牆壁異常光滑,光可鑒人,上面滿是青綠色的巫卜符咒。 堂中牆壁上,是一具半人半蛇的浮雕,在門堂透入的微弱光線下,青光綻然,營造出一種異常沉靜神秘的氣氛。 「楊道友一身傷勢可無礙?」 楊真正奇怪巫靈兒的安靜,卻見她悄悄衝他眨了眨眼,又垂下了眼瞼,聽到巫姒問話,他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種種,當下沉下臉道:「小子無名小卒,不敢勞動巫後掛懷。」 「請楊道友一行,實在是巫門上下不情之請,小徒所為不合禮數,本後對此深表歉意。楊道友道心不平,本後也心有掛懷,若楊道友意欲離去,小徒靈兒隨時可送你離開靈蛇島。」 巫後巫姒寧靜的目光中充滿了歉意,直接照射到了楊真心田肺腑。 她不為巫羨魚辯解,一意道歉,楊真倒發不起脾氣來,遂道:「前輩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晚輩也就實話實說,晚輩雖是被脅持而來,但原本就打算南疆一行,想從貴門求得千機散的解藥。」 「千機散?」巫姒面色微微一變,目光移向側旁恭坐的巫靈兒。 「大師姐在洛水城攻城一戰中,對武陽王義女練無邪下了千機散,幸好練姐姐有九轉金丹保命,才暫且無事。」巫靈兒埋頭拉扯著衣角,神色有些慌張道。 「你們這群孩子,太莽撞了,玄門正道可是輕易惹得?」巫姒搖了搖頭,微微歎息,「靈兒,你回來有幾日了,怎麼沒有如實稟告為師?」 「不是……」巫靈兒咬著嘴唇,卻說不出話來。 「羨魚這丫頭就是太好勝了。」巫姒歎息一聲,沒有多加責怪巫靈兒。 見楊真憂形於色,她寬容微笑道:「千機散是巫門上古秘術,千多年前就遺失瞭解方,我靈巫雖早就摒棄了如此有傷天和的毒術,但巫門別脈本後卻作不得主,想來羨魚是從黑巫一脈取得。 「天下毒術有滅盡,亦必有生處,千機散脫胎巫蠱,也必有解法,本後會發動天巫令,召集巫門諸脈長老菁英,竭力化解千機散。」 出乎楊真意料,沒想到靈巫一脈首領如此好說話,心中塊磊平坦了幾分,但仍舊板著臉道:「古人嘗言,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在洛水府發生的事也就罷了,在下區區一名崑崙派後進弟子,無德無能,怎值得巫門如此大動干戈,擄小子前來雲夢大澤?說罷,要晚輩怎樣?」 巫姒明亮的眸光黯淡了幾分,微微屈身,清聲道:「凡間界有凡間界的法則,修真界自有修真界的律令約束,楊道友身在局中,未免有所執著。 「本後所請,並非以千機散為要脅,還請楊道友安心,本後敢問一句,楊道友可是道體破功,束手無策?」 楊真微微一驚,暗呼這老女巫目光如炬,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巫姒似乎早知道楊真反應一般,微笑道:「楊道友可願意聽一段我巫門的舊事?」 楊真與這老女巫接觸甚短,卻知其每一句所指,都有其深意,便道:「願聞其詳。」 巫姒的目光變得深幽遙遠起來,她徐徐道:「巫門歷史源遠流長,不在道門三清開創的玄宗之下。傳說巫道法統乃女媧大神的一名門徒傳下,巫術自遠古以來,歷代以神心相傳,誰料天降橫禍。 「九州人妖兩族,洪荒一役,也就是玄宗分裂之時,當代巫主是役大動殺機,天劫提前來臨,不期飛昇而去,他的四名弟子都未能完全繼承其衣缽,導致後來巫門內部爭端。 「幾次鬥法之後,他們商討了一個辦法,就是每百年比鬥一次,決定巫門之主,這也是巫門四脈的由來。 「後來世代變遷,巫門山門遷徙了幾次,最後落足雲夢大澤,與當地九黎族混居,等凡心性和資質俱佳的人,巫門都傳其法,引領其走向巫道,後來漸漸形成一個族群,就叫巫族,對外亦稱作巫門。」 聞所未聞的秘密不僅讓楊真興致大增,連旁聽的巫靈兒也瞪大了眼睛。 巫姒繼續道:「巫門在分裂千年後,各脈都認識到自有不足,對失去始祖真傳,歷代引以為憾,不再熱衷彼此爭鬥。自此以後,各代精英無不殆精竭慮,以各種辦法來補足、還原天巫神道真貌。 「這其間,在修真界玄門和魔道之間掀起了不少風浪,做出了不少為禍世俗界的恨事。」 說到這裡,巫姒歎息了一聲,道:「直到百年前,一名長老在一件巫門傳承自上古的遺寶中,發現了天大的秘密,才得以有所轉機。只是神物加持了封印,諸脈想盡了辦法,也無人能破解遺寶神諭,直至如今。」 楊真見巫姒已不打算深入再言,便問道:「前輩所言內巫門內務,小子不敢妄言,不過修真人不外乎最終目標是飛昇天界,得求正果,巫門難道歷代難有成功飛昇之人?」 巫姒微微一笑,道:「楊道友果然看到了問題的本因,在不可考的遠古時代,煉氣之士開天闢地,顛倒時空,只是等閒能事,在後世修真界看來,幾乎神話一般。 「事實上自人妖兩族戰役之後,再不曾有此等神通之士出世,許多鼎鼎大名的曠世法術,要麼突然消失在歷史長河中,要麼就是法門殘缺。 「後世修真煉氣之士,能成功抵禦天劫,並飛昇之人,萬中求一,而在遠古時代並非如此。巫門歷代不乏問道功成之人,但大多巫真修到最後一步,也難逃輪迴死劫。」 楊真接口道:「那麼巫門所求,就是尋回那上古的巫術法門,找到更容易抵達上界的通途?」 巫姒微微頷首,目光含著圓通之意。 楊真腦子裡念頭轉了一圈,渾然摸不著頭腦道:「小子道行淺薄,對巫法更是一竅不通,貴門人如何有求於我?」 巫姒不答反問道:「若是巫門為楊道友提供一條恢復道體之路,楊道友不知是否肯鼎力相助、前往巫島?」 楊真搖頭道:「哪有這等好事?」 巫姒淡淡道:「凶險勢必有之,故而要請楊道友三思後行,本後給楊道友三日考慮期限,到時候再作決定,這三日就由靈兒做東,陪伴楊道友,不論楊道友是何選擇,千機散解方,巫門都盡力送到楊道友手中。」 說到這裡,她命令巫靈兒道:「靈兒,好生照料楊道友,去罷。」 楊真再看了眼已經闔上眼睛的巫姒,只得隨巫靈兒退出了巫堂。 在楊真兩人退去不久,無聲無息,一道黑影在楊真適才的位置坐下,與再度啟眸的巫姒剛好迎上。 楊真枯坐在靈蛇島一處山崖上,眺望著島外,手中擱置一冊書卷,隨著微風輕輕展動紙面,他整個人如同一塊礁石,一動不動,已經一下午。 忽然,一陣低沉淳美的歌聲從島內飄忽而來,輕起輕落,如同舒緩的浪潮一般綿延不息,婉轉悠長,餘韻讓人百聽不厭。 歌聲中夾雜的一絲絲憂傷,驚動了楊真的思緒。 楊真傾聽一會兒,待歌聲稍歇,抬頭看了看天色,他沉鬱的面容上多了一分堅毅,這已經是他來到雲夢大澤的第三天,該是做決定的時候了,他準備收起卷冊回山。 風聲輕響,一個斗篷女子衣袂飄揚著,輕足落在楊真不遠。 楊真轉首,他看到了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嫵媚盡褪,只剩下皎潔的玉容和淡淡的憂傷,依舊是那個人,卻彷彿多了些什麼。 不知為何,他並沒有立刻表露出應有的敵意,也許是巫羨魚一改當初給他的印象;也許,對女子他始終多了幾分寬容。 到雲夢大澤,這一切的一切彷彿是天注定的,他也隱隱覺得他的命運會在這裡得到一次昇華,所以就他的個性才容忍了巫門的擺佈。 巫羨魚揭開斗篷,一頭瀑布一般的青絲輕輕隨風飄揚起來。 她袖手戚目,望著無盡的湖泊美景,自訴道:「有些人、有些事是生來注定的,你不能不去背負它,承受它……就好比羨魚自從你抵達洛水城以來,有意無意一直在跟你作對。」 楊真依舊盤坐在崖邊,神情不變,並未為巫羨魚的突如其來的心聲動容。 巫羨魚彷彿有些失望地輕呼出一口氣,收回了悠遠的目光,回頭凝視著楊真,神色變幻,盯了半晌,她嘴角忽而泛起一絲詭譎笑意。 楊真彷彿感受到了巫羨魚的目光,忍不住轉頭,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發現手中的卷冊,赫然變作了一條猙獰的斑斕大蛇,蛇信亂吐,逼向他的臉面,他一驚之下,失手將蛇丟了下去。 誰知滾落在崖邊的蛇,轉瞬又變回了書冊,楊真大覺不妙,不顧一切撲身抓去,不料一陣風捲過,書冊翻飛著掉往山崖下。 就在楊真飛身撲下山崖的瞬間,一道曼妙的身影橫空掠過,抄手將卷冊抓到了手中,一陣銀鈴一般的得意笑聲灑在天外。 楊真滿腔怒火,瞪視緩緩飄落在山崖另一頭的巫羨魚。 巫羨魚翻開卷冊,輕描淡寫地掃了兩眼,又合上道:「那日你身上可沒有這東西,莫非這卷冊是我巫門之物?」 被倒打一耙的楊真,額上青筋直跳,怒氣勃發,就在他打算動手的時候,巫羨魚竟將卷冊扔回了楊真手中。 她見楊真有些發怔,笑道:「你崑崙派的東西雖好,可奴家不希罕,方才不過是跟你開個玩笑罷了。」 楊真冷笑道:「玩笑?」 巫羨魚神色突然陷入沉緬之中,眸光迷濛道:「自幼羨魚就很要強,做什麼都要在族人中爭奪第一,只為了身上背負的命運,縱然想放棄也有所不能…… 「羨魚在洛水府見到了練無邪,同樣女兒身,命運軌跡卻有天壤之別,何其不公?她可以無憂無慮的生活在榮華富貴中,擁有凡塵一切,同時擁有仙道天緣,與人無爭。 「我嫉妒她……本來無須那樣傷害她,可我到底還是沒能忍住。誰又知道,她中了千機散,竟然不死,或許真是命吧。」 楊真心中隱隱有些不願意承認的觸動,一個人不會無緣無故地去做某件事,這女子也許並非自己所想那般壞,心中有所想,口上緩和了幾分:「你想說什麼?」 巫羨魚輕輕垂下螓首,雙袖合在胸前,有些茫然地低語道:「羨魚也不知為何向你說這麼多,也許是一直以來,羨魚的心太沉重了,沉重到不願與人分享。」 楊真突然察覺到,自己似乎不該這樣和她說話,聲音轉冷道:「巫後讓你來的?」 巫羨魚一楞,她歎息一聲,悠悠回神道:「奴家是專程前來為楊公子排憂解難的。」 楊真轉身面向崖外,皺眉道:「少在我面前耍花樣!」 巫羨魚款款挪步到楊真身邊,步履之間,她已經回復了慣常的煙視媚行,吐出了令楊真心神大震的話:「奴家知道千機散解藥所在。」 楊真心念電轉,冷然道:「莫非令師的話作不得數,這千機散的解藥憑空就有了?」 巫羨魚不急不緩道:「師父告訴你的沒錯,千機散解方確實失傳,要破解此毒是千難萬難,但奴家知道有一法,有八九成機會解千機散。」 楊真淡淡道:「若是此話從你師父口中說來,我倒會信幾分,至於你……」 巫羨魚一點也不著惱,唇角笑意微綻道:「楊公子可聽說過神獸鳳凰,涅盤再生之能?」 見楊真面沉如水,毫無波瀾,她繼續道:「奴家回到雲夢,聽說在奴家遊歷中原那段時日,曾有個不知死活的冒失鬼跑到雲夢大澤,尋到南離島棲鳳頂,找那上古神獸,結果驚動了鳳凰,堪堪死裡逃生。」 楊真聽得心中一驚,急忙問道:「你可知那人來歷?」 巫羨魚故作矜持,吊起了楊真胃口,輕噫道:「有人不是信不過奴家麼?」 「你不說,總會有人知道。」楊真轉身就走。 「等等……你這人怎麼油鹽不進,不識好人心。」巫羨魚見適得其反,只得嗔怨地叫住了楊真。 楊真頓住身形,沒有轉身。 巫羨魚歎息一聲,道:「那人在上南離島前,跟巫門弟子有過衝突,聽說長了一頭赭黃卷髮,一身火雲袍,倒是你玄門弟子的模樣。」 楊真緩緩轉回身,「可有他的下落?」 巫羨魚深深地看了楊真一眼,道:「那人重傷落入雲夢湖,後來給恰逢的屍巫弟子,帶上了黑沙島,只是沒過多久,不知怎地失了蹤影。」 楊真暗暗鬆了口氣,心道巫羨魚口中那冒失鬼,大有可能是樂天那傢伙,他忽然省悟道:「你是說千機散的解藥,跟那上古神獸鳳凰有關?」 巫羨魚微笑不語。 楊真嗤笑道:「說了與沒說有何分別,上古神獸、百鳥之王豈是等閒修士能匹敵的?那根本是異想天開。」 巫羨魚輕歎一聲道:「是啊,五百年前海外雙仙一起出手,企圖收服南離島那鳳凰,也鬧了個灰頭土臉,敗興而歸。」 楊真沒好氣道:「那你說了不也是白說。」 巫羨魚微微一笑,神秘道:「也非盡然,我族中典籍有記載,鳳凰每千年涅盤重生一回,在它再生涅盤之時,就是它最脆弱的時刻,而唯一的機會就在那時候。 「在它那棲鳳頂的巢穴內,有一奇物叫血蜉蚍,傳說其乃鳳凰血脈中的太陽精華,孕育而成,可祛除凡胎穢氣,還純陽先天之軀,提升修為自不必提。 「最可貴之處,在於其斬三屍滅五蟲之效,無論道行高低的各界修士對此無不垂涎三尺,至於化解萬毒僅是其末功罷了,到時……」 楊真不耐煩道:「你說了這麼多,繞來繞去,究竟想說什麼?」 巫羨魚指著南方縹緲無盡的虛空,道:「按族中密典所記述,大約就在今年春夏之交,就是那鳳凰涅盤再生之時。」 楊真輕蔑道:「鳳凰身為百鳥之王,火獸之尊,在你雲夢大澤,在蠻族中如同神明一般,你族人允許旁人輕易冒犯這神獸麼?」 巫羨魚呵呵一笑道:「別的奴家不管,只要你答應奴家一件事,到時候奴家自會助你達成心願,楊公子是聰明人,奴家才對你說了許多族內流傳的密聞。」 楊真對眼前的女子忌憚之極,壓根不信她不盡不實的話,索性絕了她的念頭道:「任你舌燦蓮花也休想蒙騙我,回去告訴巫後,巫島我明日就去!」說罷徑直沿山路朝島內方向行去。 巫羨魚呆滯在原地,半晌,喊道:「楊公子,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巫島之行對你來說,是九死一生。」 楊真半道聽了,旋風一般轉身道:「若聽信你的話,只怕是十死無生。」 「什麼十死無生呀?羨魚姐姐,你們在說什麼?」巫靈兒俏生生地出現在兩人不遠處山道上,她懷裡還是抱著那只黑色貓獸,只是肩上多了一隻紅色火鴉。 楊真心中一動,發現巫羨魚神色雖是若無其事,仔細觀察下卻有一絲異樣,她跟巫靈兒打了個招呼,逕直飄然從山崖上另一個方向離去。 巫靈兒卻有些摸不著頭腦,跑來道:「楊大哥,師父還等你回話呢,找了你半天……師姐她找你做什麼?」 楊真目光飄移到天上,淡淡道:「沒什麼,聽你師姐說一說雲夢大澤的風情。」 巫靈兒撅著小嘴,瞪著楊真,哼聲道:「族裡喜歡師姐的人可多了,你們偷偷摸摸地,準沒好事……」 說著,她仰頭一臉精靈古怪道:「難道楊大哥不喜歡練姐姐了嗎?」 楊真看著眼前這張看似天真無邪的臉蛋,突然說不出話來。 第八集 雲夢大澤 第五章 巫島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06 本章字數:7607 翌日一大早,巫靈兒就領著楊真翻過蛇谷,來到東面唯一的小碼頭上,此時水天一線盡頭,在曦光下儘是呈粉霞色的水煙迷霧,迷霧中隱約有一處微小的黑影。 楊真看著用纜繩繫在礁石灘上的小舟,不解道:「為什麼要坐船過去?」 「巫島乃巫門聖地,非祭祀大典或重大節慶,等閒門人不得登島,乘船是表達巫門弟子對女媧大神和巫祖的虔誠。」回答他的不是巫靈兒,卻是一個成熟的女子聲音。 楊真回頭就見巫靈兒正在向巫姒彎腰執禮,不由問道:「巫後也要一起同行?」 巫姒微微一笑,道:「楊道友此行關係重大,本後特來祈福送行,本後還要再問一次,你真的不後悔?」 楊真一臉冷峭,沉毅道:「此行不論生死,都由晚輩一力承擔。」 巫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道:「巫島上,屠方大巫師在等著你,就由麻姑帶你去吧,願巫祖和女媧大神護佑你。」 她話音剛落,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嫗已經出現在了岸礁上,正解著繩纜,楊真趕緊上去,幫忙推舟入水。 巫靈兒拉了拉巫姒的袍褶,腆著臉乞求道:「師父,靈兒也要去。」 巫姒面上平靜無波,只眸中有一絲暖意,她柔聲道:「今夏巫神大會你也要參加,你就留在靈蛇島閉關兩月,好好修行。」 巫姒師徒說話間,楊真和麻姑已經船行入水。 巫靈兒在岸上大喊道:「楊大哥,一定要安全回來,練姐姐還等你送解藥呢。」 楊真欣然回首,揮了揮手。 半個時辰後。 舟船已經深入到了巫島外的迷霧中,麻姑在船尾搖動船櫓的嘎吱聲,水聲嘩啦作響,卻不見水波翻滾,一葉扁舟,彷彿飄蕩在稠密的白色雲霧之上。 楊真站在船首,再次回首,靈蛇島方向已經成了一道朦朧黑線。 一直埋頭搖漿的麻姑說話了:「小娃兒小心了,前面是天水雷引陣,坐下,不要亂動,要不婆婆也護不了你。」 「知道了,婆婆。」話是這麼說,他仍舊屹立在船頭,看著前方由陣法造就的奇景。 麻姑自顧歎息了一聲:「小娃娃就是不知道天有多高,水有多深啊。」 楊真生性倔強,近年來益發剛毅,容不得旁人擺佈,儘管他深知道這老婆子非同小可,所警告也必有道理,但他還是頑固地站著。 麻姑皺褶纍纍的眼袋下,渾目中綻出一絲幽光,手中加力,船開始轉折蛇行向前,避開前面的雲龍氣柱。 很快就有陣陣波浪一般的雲霧,不時將小舟淹沒,兩人一舟穿梭在霧海上,頭頂著壯麗無匹的裊裊雲柱,空氣中不時霞光閃現,輕微的霹靂聲炸開。 楊真看著波瀾壯闊的景象,雙眼目不暇接,身前一陣淺紫色霧團迎頭撞來,他心中忽然升起警兆,不假思索揮袖捲出。 「不要亂動!」麻姑的警告聲傳來,卻晚了。 風起霧濤卷,紫霧非但沒有散開,一道明亮的霹靂反倒從天而降。 楊真下意識頓足飄退,雷霆重重擊在船頭,「轟!」一聲,小舟前半段炸成了無數塊碎木板。 一陣風聲呼響,麻姑老態龍鍾的身形陡然變得迅捷無比,棄漿彈身而起,一把拽住楊真,斜斜掠往了前方,他們剛剛沒入雲霧中剎那,後方霹靂聲大作,連環不斷的霹靂從天空劈下,激起沖天水浪。 風起雲嘯,陣勢牽引下,近在眼前的巫島,猛然陷入混沌迷霧中,麻姑婆婆身形如鶴,拖著楊真上下穿梭遁避,周周轉轉,將震怒的雷霆拋在身後。 盞茶工夫後,天地豁然開朗,一座崔巍的巨大島嶼出現在前方。 也不知麻姑婆婆是在生氣還是為何,落到島上略一歇足,也不招呼楊真,當即向島內險峻的峰巒飛馳而去,楊真心有餘悸地追在後面。 越過兩道山巒和一道小峽谷,一座巨大的廣場,出現在島上主峰半山腰腹,雄偉古拙的神廟矗立在廣場四周,按奇門方位分佈,偌大的地方竟寥無人跡。 麻姑婆婆和楊真先後落足在廣場邊緣,麻姑婆婆神色虔誠伏,對著正殿叩拜一番,這才起身,此時的她哪裡還有老態龍鍾的模樣?神色清明,手足麻利。 「小傢伙,近百年來有很多族外人來過這裡,能活著離開的寥寥無幾,你好自為之罷。」 不等楊真答話,麻姑婆婆深望了一眼廣場正面屹立的巫門神殿,毫不猶豫地返身掠空而去,很快消失在飛雲掠峰的山巒之間。 楊真沒有深思麻姑婆婆的話,他環顧左右柱廊林立、階梯層遞的配殿,整個廣場上所有建築,都是巨大的青石砌就,他大步直沿廣場中路,走向正前方的主殿。 踏上寬大的石階,歲月的痕跡沉澱在殿宇之間,蒼涼的氣息渾然瀰漫天地,楊真心緒一下子被一股沉重的感覺壓上,腳步變得沉重起來。 通往深幽的殿宇深處走廊外,是一排圓石柱,上面爬滿了上古祥瑞神獸的浮雕,淡淡的雲氣繚繞在石柱上,襯托出宏大神聖的氣勢。 進入殿內前,楊真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島嶼上方的青氣貫霄,紫雲紛呈,而遠方深空混沌而凝重,彷彿包圍了整個島嶼。 「楊真,你還猶豫什麼?」屠方渾厚沙啞的聲音,從殿內深處飄來。 「屠大巫師久候了。」楊真不再猶豫,逕直深入了殿門黑沉的陰影之中。 這是一條深入山腹的殿宇走廊,兩側深宮壁畫連綿,從遠古耕作到放牧打獵,再到部族征戰,祭祀神明,篝火歡宴,蠻荒奇獸和百族生息在一起,一幕幕彷彿隨時間凝固的活生生景象,巧奪天工,讓人倍感不可思議。 在殿宇深處兩旁火光熊熊的火壇之間,一個斗篷黑衣的高大老人屹立在殿心石台上,默默地看著楊真接近,老人身後是巫門供奉的巫祖神像,兩側各有一道階梯走廊,深入內殿。 「你從哪裡來?」 「崑崙山。」 面對深沉古怪的提問,彷彿有默契一般,楊真一口答出。 「你為何而來?」 「重生而來。」 「好……年輕人,來這裡是沒有回頭路的,你做好準備了麼?」 楊真停在殿心台階下,「我想知道,你們究竟要我做什麼,而我又能做什麼,以為代價,你們有什麼回天之法可以令我的法體復原?」 「你很快會瞭解一切,親自見證我巫門的復興!」屠方緩緩揭下遮住頭臉的斗篷,露出了崢嶸。 一頭寫滿滄桑的盈寸白髮糾結摩頂,顴骨高聳,隼目鷹鼻,蒼白的面部如刀削一般,下巴冷硬無須。 楊真沉聲問道:「為什麼是我?」 屠方呵呵輕笑了一陣,笑聲在空曠的殿宇中迴盪,透著幾分陰森。 半晌,他才道:「你擁有修真界萬中無一的輪迴天脈,也注定了你的機緣。你隨老夫來,老夫會告訴你這裡的秘密。」說完,他轉向左側走廊。 楊真身軀一震,彷彿省悟了什麼,喃喃道:「輪迴天脈……」 姬香也曾暗示過他,他恢復修為的希望就在身負的渾元天脈之上,在他從莫天歌得來的記憶中,乾坤印的認主也非天脈之身不可。 屠方領路前行,一邊回身欣然道:「天脈在你玄門道藏經典中,有玄玄道脈之說,所提及皆指五行天脈之身,佛家又曰:地水風火菩提根,不過,老夫敢斷言,修真界識得你所身具天脈之人,不過三五數人。」 楊真問道:「有何不同?」 屠方站在門廊前,停住身形,回頭望著楊真百會雲頂之位,深目閃爍著幽光,道:「不論凡俗,還是古今煉氣士,甚至飛禽走獸,都有性靈神光,此乃萬物生靈本命之源,靈魂之兆。 「等凡之人,性光渾濁,從年幼出生起每況愈下,直至死亡,而修真煉氣之士,修煉的正是性靈本源,直至將其修到大圓滿之境,即可立地飛昇,三界各道功法縱然各有其異,但終究是殊途同歸。 「但上天卻特別鍾愛一類人,有人生而具備五行天脈,如先天火性元脈,又如先天癸水真身,這類人等修行起來,若是得法,必能事半功倍。 「而你,所擁有的乃是天脈中的奇脈——我巫門傳說中輪迴累世脈,累積了兩世靈氣,自是非同小可。」 楊真望向深幽內殿走廊,彷彿陷入了一個宿命場中,他心中掙扎道:「佛修來世,難道也是為求這所謂累世靈氣?」 屠方大笑一聲,領路登階道:「佛門修心識性,與我巫門異曲同工,說來兩家法門與你玄門相比,倒要親近許多,佛門修來世,歷代又有幾個和尚能修得來世之功?」 說罷,輕輕拍了拍手,內殿走廊沿路火壇一道道火焰升起,光明大放,沿路階梯明暗交迭,青光沁人。 巫殿分內外兩重,外殿乃族中祭祀和重大事件舉行之地,內殿則諱莫如深,像楊真這樣一路進入巫門禁地,實屬玄門中人千年未聞之事。 楊真跟著屠方一步步登上台階,深入山腹的殿堂在沿路鼎盛的火光下,明暗不定,將沿路盤踞的持斧怪漢和洪荒怪獸雕像,襯映得分外猙獰可怖,他最終和屠方一起站到了一面巨大的石壁下。 不知屠方使了什麼手段,身後的火壇又齊齊熄滅,神殿陷入黑暗之中。 一段低沉艱澀的咒語念出,前面石壁漸漸放射出道道細微的毫光,沿著石壁浮雕紋路蔓延周轉,隨著屠方咒念拔高加快,驀然明黃色光芒大放,從高大的石壁,投射到兩人身上。 在牆壁上透明的卜筮經文和神祇尊像浮動變幻下,楊真兩人忽然憑空消失在空氣之中。 這裡的天空是漆黑廣袤的,沒有日月星辰,這裡的大地灰白蒼茫,彷彿開天之初混沌糾結,天地元氣永遠恆定不變的運動著。 唯一能增添色彩的,是混沌之上飄浮的綠色小山丘,星羅棋布地散在大地各方,循著各自的軌跡浮游,點綴著這個缺乏生機的世界。 這裡沒有金、木、水、火、土五行元氣,只有清濁相交的混沌之氣,這裡是修道人夢寐以求的仙山洞府,這裡是乾坤交界之地,上一分是天,下一分是地,造化天外天。 楊真和屠方被陣法送到這個空間後,落到了一塊浮丘上。 看著楊真滿面震驚和讚歎的神色,屠方酷冽冷硬的臉面露出幾分得色,他頷首道:「這裡是我巫門上古先賢,以大神通開闢的洞天——雲夢洞天。」 楊真意想不到竟然到了巫門傳說中最神秘之地,且是以一個崑崙弟子的身份。 屠方自顧道:「你崑崙派也有玉鼎真人所辟玉清洞天,想來與我雲夢洞天,都是一等一仙真之所;傳言中,蓬萊通天閣就因此洞天,與你崑崙道宗起了紛爭,最終分道揚鑣。」 楊真默然片刻,冷淡道:「莫非屠大巫師就是請小子前來觀光?」 屠方眼中寒芒一現即逝,他垂目虔心念起了咒語,腳下小丘驀然加速移動了起來,天地斗轉,清濁衝撞,少頃後,就來到了一個巨大的深井外。 渾厚的元氣,繞著一個方圓百丈的黑色地穴旋轉,形成一個龐大的雲氣漩渦,彷彿那黑洞在不住地吞噬著周邊的天地,更為可怕的,是隱隱從井中傳來的鬼哭狼嚎聲,彷彿那裡是一條通往九幽的通道。 載著兩人的小丘,距離漩渦幾丈開外就自行偏移了出去,眼看要遠離而去,屠方二話不說,一把拉起還在發呆的楊真,推向了那深洞。 楊真在黑穴半空驚怒道:「你幹什麼?」感受著龐大的吸引力,從下方攝來,他的御風術完全失去了抗拒之力。 自己到底是被算計了。 他沒有後悔,只有靈魂期盼和顫慄,他不相信巫門費盡心機,只是為了佈置眼前這個陷阱,眼前只能是個開始,最後等待他的會是什麼? 就在他盤旋這個念頭的時候,身形驀然一輕,眼前大亮的同時,耳中被突然放大百倍、高亢尖銳的鬼嘯,剎那間衝擊至空白,魔音幾乎要撕裂他的腦膜。 他結印護體,世界這才清靜了下來。 來自地穴的吸力已經消失,楊真徐徐飄空下降,他此刻完全陷入了一個黃泉地府般的世界。 在大地混沌朦朧的碧波煙靄中,無數冒著灰白螢光的陰魂,化做千奇百怪的凶厲形狀,在煙波中浮沉、掙扎、嘶叫,個個形貌猙獰,如同傳說中的夜叉魔頭,相互扑打糾纏,爭鬥不休。 楊真仰望頭頂,哪裡還有墮入的穴口?環顧週遭,四面八方皆是晦暗朦朧一片,看不透有多深多廣,難道他真的置身在一個煉獄之中? 離煙波三尺,他身形停了下來,這時一條靈體如麵條一般,扭曲拉扯成無限長的陰魂,張著血盆大口,猛然掠空奔他撲來。 楊真慌忙後掠迴避,不想卻快不過那魂靈之體,逕直給那厲鬼撲穿了身體,隨後又被什麼粘住似地落回了煙波中。 彷彿發現了這個新來的獵物,無數陰魂齊齊怪嘯,前仆後繼,爭先恐後沖楊真的方向游聚了過來。 楊真度過初時的驚慌之後,便冷靜下來,飛高少許,緊守靈台,任由這些瘋狂的魂靈,肆意在他週身下方張牙舞爪,叫囂浪狂,他知道這些魂靈奈何不得他。 初始鎮定下來後,他打開泥丸宮,念力游出,天眼頓開,無視眼前可怖景象,穿透虛妄,忽然發現前方不遠有著一團明亮的五彩光芒。 在整個空間陰魂無處不在的哭號下,那團光芒方丈之地卻是平靜異常,放射著尊貴柔美的五彩光輝,一陣純粹到無法言喻的神聖感受,輻射到楊真身心。 「你看到了?」屠方的聲音突然在楊真身後響起。 楊真活活嚇了一跳,回頭看了他一眼,怒氣沖沖道:「現在你該說說,究竟要我怎麼做?」 屠方不知使什麼法術,下面煙波中的陰魂一到他附近,就遠遠自覺避了開去,彷彿他身上有什麼可怕之處,連帶楊真也受了益處,不再受那些陰魂滋擾,感覺舒服了許多。 在屠方引領下,兩人飄掠至那團瑞靄所在丈外。 到了近處,沒有陰魂紛擾,對那團異彩看的更清楚了,在一塊白玉蓮花的花蕊中心,有著一個鴿蛋大小的石頭,閃耀近乎永恆的五彩光芒,就這麼虛虛飄浮在花蕊位置。 遠近的陰魂都圍著那蓮台不敢靠近,卻又不捨得遠去,似乎對那散放的五彩光華又愛又怕。 「楊小友可知女媧補天的傳說?」 屠方見楊真一副洗耳恭聽的冷傲神色,淡笑一下,自顧道:「女媧補天的傳說,在修真界,乃至凡間界也廣為傳誦,只是補天的真相卻是兩說,凡間愚夫所信自是不值一提。 「太古之時,西陸的不周山乃通往天界之路,那時無數神明大仙,在九州凡界打鬧個不亦樂乎,共工大神施展禁法,一個不留神擊毀了那不周山通天之路,上界神威煌煌,整個九州天崩地裂。 「女媧大神無奈下,取出來自上界的五彩神石,重新修補了不周山通天路,才恢復世界清平。而那神石,餘下了一塊……」 楊真腦際靈光綻現,脫口而出道:「那塊餘下的補天神石,就在這雲夢洞天!」 說完,自己也有些不能置信,但他眼前那塊閃著五彩光芒的奇石,卻不能不令他有這樣的聯想。 「五彩石,也就是補天石,就是你眼前這塊小石頭。」 縱然有所猜測,楊真聽到屠方承認這來自遠古傳說的奇石,仍舊忍不住一陣心潮湧動。 事情至此,他心中的疑惑更甚,不禁問道:「這塊石頭……有什麼用?」 他剛方問出口,自己也覺得好笑。 屠方卻一臉莊重道:「這塊石頭從我巫門開山祖師繼承而來,此聖物的存在,一直以來是我巫門至高秘密……」 楊真狐疑道:「既然如此,為何又讓我看見?」 屠方面上微呈無奈道:「自百年前,一位門中長老偶然發現這石頭中除了蘊藏神力外,更封存了我巫道的無上密法,只是因為神石內五色神禁的存在,苦無辦法從禁制中取得心法。」 楊真明悟道:「所以你尋身具天脈之人前來,力圖取得秘密?」 屠方面上浮現淡淡的悲哀之色,道:「當初發現秘密的長老只來得及傳出消息,就在神力反噬下灰飛煙滅,而後巫門諸脈發動十多名長老齊齊出手,仍舊無法抵擋神氣。 「數名長老當場身亡,餘者無不重傷加身,僅僅探得部分殘缺真奧。百年來,門中諸脈都不死心,想盡辦法嘗試,最後才發現擁有天脈之身的人,才能抵擋五彩石中蘊藏的補天神氣。」 楊真一面尋思著屠方所圖,一面道:「擁有天脈之人雖是罕見,在修真界卻有不少,為何時至今日,仍舊未能功成?」 屠方冰冷的灰眸中放射出狂熱之色,道:「確實有幾名擁有水火純元天脈的人嘗試過,但最後總差那麼一步之遙,只能獲得五色石內,巫祖以奇法留存的神術片斷。」 「那嘗試的人後來下場如何,還有這裡數不清的陰魂又是怎麼來的?」楊真想到麻姑婆婆的警告,心中不由一寒,隱隱明白了此行的凶險大大超過了預期。 屠方轉頭冷冷地盯著楊真,指著附近的陰魂道:「你傷了道體本源,若是沒有意外,你將終生無望玄門大道,遲早與那些陰魂為伍。 「這裡是你唯一的選擇,接受五彩石的神氣入體,激發你的天脈潛能,重塑再生大有可期。」 神氣入體?楊真身體內外一陣冰冷,天知道這五彩石有何等可怖之處,連巫門長老都無法承受,之前就想到可能的凶險,卻萬萬想不到機會如此渺茫。 他知道自己此刻既反抗不了屠方,也難以拒絕這唯一的希望,他長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問道:「你巫門神術如何取得,我又如何轉交給你們,若是我半途不濟事,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屠方智珠在握道:「這不勞你費心,本巫自有辦法。可以開始了,不要猶豫了。」 第八集 雲夢大澤 第六章 天巫術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06 本章字數:7600 楊真看向屠方那閃爍著熾熱光芒的冰目,那迫不及待的眼神,彷彿直將他推入那萬劫不復的深淵,這也許是他人生面對的又一次抉擇,一次沒有選擇餘地的抉擇。 他喚醒了泥丸宮紫府內潛修的白纖情,對她道:「這一次你不可再任性了,立即附身到天誅,若有不對,憑借天誅,你大有機會逃離這裡……」 白纖情在他心中幽幽道:「奴家說過生生世世要與你在一起,再不與你分離,就是要死也要死在一起,不管你是莫天歌還是楊真,你真的還不明白嗎?」 聽到這裡,楊真心中洪流般湧過無盡的難言情緒,他再無法堅持,收拾心情,心神晉入點塵不染的剔透境界,全力祭起乾坤印,以法印禁制護身。 屠方一臉虔誠,向天默默禱告一陣,這才飄身上前,平伸一手,蓮座上的五彩石,彷彿被無形的大手縛住,平平飄起,在楊真驚詫的目光中,最後落到了屠方的手中。 「你怎麼……」 「聖物自有其異,你捧著它,放到神府前。」 楊真伸出雙手,微微發顫地接到手中,入手就有一股無形的壓力,侵入了他全身乃至心神,卻又說不上到底什麼感覺,在屠方的指引下,他盤膝坐落到蓮座上,雙手捧舉著五彩石,印在了眉心的方位。 「二老,是時候了。」屠方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 兩道光華閃過,兩個與屠方一般打扮,白髮鬚眉,蒼暮老朽的老頭出現在他左右不遠,一人體態龍鍾,駝背面紅;一人矮小身直,面黑乾瘦。 三人相互打了個眼色,不多說話,按作三才方位,呈鼎足之勢,盤膝虛空在楊真週遭圍抵了起來。 「女媧大神,巫祖在上,巫門諸脈今日將迎回天巫神跡,聖請列代先祖聖明護佑您的族人。」 屠方告念完,與兩位巫門長老不約而同各自捏出法印,瞑目念誦法咒,頓時風雲色變,整個空間的陰魂紛紛恐慌地四處爭相游竄,一股不安籠罩了它們,似將大難臨頭。 而楊真,卻在同時感受到三道強大到無法想像的念力,從他百會貫入紫府,身心轟然一震,整個人神魂陷入了最深刻的夢魘,意識清明,卻偏偏無法動彈分毫。 他的意識只好盡歸元神,退縮到乾坤印保護區域,任憑那三道神念在他紫府中縱橫馳騁,施展密法。 三股神念化作萬念交互飛射,穿梭縱橫,轉眼就在楊真的紫府空間中布下了一門巫門奇陣,一股絕大的吸引力,由內而外釋放了出去。 陣眼空間瞬間沸騰了,萬鬼同聲尖嘯,如海綠色氤氳蒸騰了起來。 游聚的十萬陰魂,猝然間彷彿身在純陽真火照耀下,個個身不由己、蒸發一般化做淡淡的水影,抽離大地,飄浮了起來,拖著長長的身子,衝向了三老維持的陣心中央——楊真所在。 在三老神念操持下,無數陰魂竄列當空,彷彿擰繩一般形成一道道靈柱當空飛舞,盤旋在楊真頂空數丈上方。 任由這些陰魂掙扎哀號,三老都無動於衷,漸漸地從四面八方吸來的陰魂越聚越多,形成一團變幻無方的透明陰雲。 楊真的雙手忽然動了,他托著五彩石舉到了頭頂,就在這剎那間,上方會聚的陰魂,彷彿找到了一個發洩口一般,沿這一個極窄小的無形通道,俯衝了下來。 本是狂暴無比的陰魂,衝入五彩石,彷彿受到絕大的奇力鎮壓,轉瞬就平靜了下來,悄無聲息,而上方的陰魂仍舊源源不絕地,飛蛾撲火一般繼續衝下。 五彩石微弱的光華開始明暗不定起來,似乎在發生某種不期然的變化。 盞茶工夫後,三老頭頂白色熱氣蒸騰,鬚髮張揚,一身斗篷鼓漲不休,顯然行功已經到了極致。 到最後,十萬陰魂盡數不可思議地衝入了五彩石,彷彿被封入了另一個世界中。 「喀——」 忽然,一聲塵封已久的清晰破碎聲,迴盪在整個雲夢洞天陣眼,五色光芒從五彩石由內而外,涇渭分明放射開來,那樣緩慢恆定,那樣從容不迫地君臨洞天陣眼天地之中。 那道道相間的萬丈光華純粹到了極致,穿透了一切氤氳迷霧;整個洞天之中陰森氣息盡褪,黃泉冥府轉瞬變成了瑤池福地。 最奇異的是,處在中心的三老和楊真身軀,在五色神光近距離照射下,幾乎成了透明之色,五臟六腑隱隱可見,而楊真托舉五彩石的雙手,更是只剩下淡淡的指痕,再看不真切。 此時楊真陷入了無盡的煎熬之中,源源不絕的神氣,直接從他天靈貫入已經淤塞的中黃大脈,進而貫注奇經八脈,以摧枯拉朽之勢,將殘缺的百脈和竅穴徹底化做混沌。 跟著,他整個肉體彷彿即將蒸發一般,渾身上下帶著血色的五彩光華閃耀不休,已經無法在外面看出人形。 他的元神在乾坤印的守護下,僅僅維持一線清明,他無法去感受肉體的痛苦,只能以神識去窺測在毀滅邊緣的自己,三老的神念已經漸漸被迫出泥丸宮,為五彩神氣所佔據。 眼看局面超脫了屠方等人的控制,楊真不得不思圖自救,他拚命驅使乾坤印,電閃雷鳴中,神印在意識海裡擎天矗立,法界無限,向紫府中越來越龐大的神氣奪取空間。 然而乾坤印似乎對五彩神氣有著天然的好感,非但沒有排斥,反開始隱隱與外來的神氣融匯到一起,形成由外而內的內壓。 失去乾坤印的庇護,在神氣無法抗拒的神力下,楊真未成胎體的元神瀕臨潰散的境地,非熱非寒、千奇百怪的感覺衝擊著心神,無數幻象在他意識中閃現,似乎到了臨終幻滅的黃泉夢境之中。 就在這時,楊真幾乎崩潰的肉體,起初自命源神厥穴,接著陰陽二脈之海命門、會陰二穴,後天之本、水穀之海足三里,及至天地二門百會穴、湧泉穴,最後延展到百脈竅穴,漸漸滋生出絲絲屢屢、斷斷續續的生命之光——本源性光。 點點白色精芒,彷彿螢火一般在五臟六腑點燃,在先天五行精氣滋養下,神氣的刺激下,越形茁壯,小溪變河流般,在已經消失殆盡的經脈通道中奔湧,最後渾融整個肉體。 楊真形神,最後都淹沒在一團天地間最為純淨的白光之中,光華似漣若漪,若空山靈雨,就是五彩石的萬丈光芒,也不能遮擋去半分。 五彩神氣彷彿尋到了新的洞天,凜若實質的光芒漸漸收斂回歸五彩石,陣眼結界內豁然一清,華彩盡去,五彩石最後化作一團精光,微微上飄少許,猛然下墜,轟然鑽進了楊真的天門所在——百會。 彷彿受到了什麼巨大衝擊一般,三巫同時渾身巨震,不由自主地彈飛了出去。 五彩石入體,楊真體內的天脈性光與五彩神氣糾纏在了一起,漸漸產生了奇妙的變化,須臾之後,一道柔和的五彩光柱,復又從他頂門迸射而出。 幾乎同一剎那間,陣眼洞天內雷聲滾滾而來,虛空之中萬丈金光撒下,瑞靄祥光通天徹地,在虛空瀰漫揮撒開來,緊跟著無數飛天仙女綵衣飄舞,在金光祥瑞中盤旋飛舞,仙音曼妙,聲勢浩大,宛若金仙降世一般。 加持在五彩石上的禁制終於開啟了。 屠方與兩位巫門長老飄在遠端,望著天空的奇景,個個臉上染著金輝,神情欣喜若狂。 也許、也許巫門的復興,將從這一刻開始。 此時在楊真紫府小宇宙中混沌一片,惟有府心五彩神光,與中黃大道匯成一道光柱,貫穿天門,遙遙與天空的金光祥瑞交相呼應。 而楊真的元神正藏身在那五彩神光核心處,也就是五彩石之中,他在本體天脈的支援下,成功地熬過了五彩神氣的淬煉,晉入了一種神妙的境界之中,渾渾融融,非心非我,渾然極樂天外。 而他肉軀在神氣的淬煉下,更是形同要融化一般,骨肉成湯。 在紫府內的五彩光柱外,還有兩件法器靈性十足地圍繞著打轉,一件是神塔般巨大、散發著銀色光輝的乾坤印,另一件則是莫天歌遺留給楊真的輪迴印,一隻黑色碟狀的空心巨大輪盤。 而天魄神兵的新任駕御者白纖情,則焦急地駕著金色遁光,在紫府宇宙中瘋狂馳騁,不時在遁光外劈出道道紫黑色電光,駭人至極,與她此刻的心情一般:焦躁、無奈、抑憤。 陣陣天雷轟鳴過後,伴隨著祥和悠遠的天音妙樂,神諭天降,以楊真所在頂空上方金光中,閃現出一個個奇古的字元和神菉飛快的奔騰斗轉,正是:字方一丈,八角垂芒,光輝照耀,驚心眩目。 這些字元個個盤旋古奧、崎嶇艱澀,不住組合成難解的經文奧義,可謂「三元八會群方飛天之書」,又如「八龍雲篆光明之章」的神秘與神聖,在伴隨經文出現的間中,且不住閃現神駿蒼雄的神獸飛騰挪移,演繹著不明的蘊意和神諭。 屠方和兩名巫門長老各自盤膝虛空,個個神色莊嚴而急迫,不住以神念收攝來自遠古的天書印記,以神照之法收入心海中。 光陰似箭,短短一刻工夫,天空的所有幻象伴隨著天書經文消散,漸漸散去,只剩下淡淡祥瑞猶存,昭示著神跡曾有發生過。而五彩石化作一顆不起眼的石子飄浮在空中,黯淡無光。 屠方三人久久呆立,彷彿做夢一般,良久,當中矮小瘦黑的長老開口道:「我強行攝取了不足三成。」 另一名駝背長老當即表示也差不了少許,屠方容光煥發的面上露出少許遺憾,道:「看來排除我等雷同的部分,能承接下十之四五就是奇跡了。」 二老相顧一眼,先前那人歎息道:「巫門得此造化,想必上界的先祖垂憐我等,我輩該知足了,總算不負那些老夥計們九泉英靈。」 屠方的目光卻轉向了裹在一團性光之中,朦朧不清的楊真,沉吟不語。 駝背長老斷然道:「五彩石神禁由此子引發,雖說事前我等準備周全,有十萬陰魂抵禦神氣反噬力,但他能堅持得住沒有魂飛魄散,看來此子得到的好處,不比我等少上幾分,絕不可留,就算得罪崑崙也在所不惜,一切有我天駝、黑木二人承擔。」 黑木長老猶豫一下,也點頭稱是。 屠方袖底緩緩露出了指端的銳利鋒芒,低語道:「命運是你選擇的,怨不得老夫。」 三巫片刻之間已經決定了楊真的命運。 他們哪裡知道方才神諭演化之時,楊真心靈昇華,攀升至無限虛空,陣眼天地動靜皆為他所察,三巫的言行自然也沒有逃過,只不過,此時他的軀體仍舊不在他掌握之中,面對即將降臨的劫難,沒有任何抵抗能力。 屠方身形一閃,倏忽出現在此時蓮座上的光團外,輕輕探出一掌。 彷彿感受到了威脅,楊真身外的光華開始泛動起微弱的漣漪。 屠方臉色一寒,不再猶豫,就在一掌拍下的當口,他猛然抬頭,卻見那五彩石緩緩朝天空升去,一路帶著沉悶的霹靂聲,破開了一道不住擴大的黑色裂縫。 屠方整個身心彷彿背負了三山五嶽,驚駭之下比來勢更快的退了回去。 眼看著天幕給五彩石破了個窟窿,就在下一刻,無數七彩光芒從虛空八極射過來,轉瞬在楊真所在正上方百丈高處,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金色光球。 一圈圈紫黑色異彩繞著這個光球,疾速轉動著,近乎攪動了整個空間,天地微微顫慄了起來。 龐大無可抗拒的壓力橫空而來,黑木和天駝二巫仰望著天空,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半晌,退回一旁的屠方才呼吸粗重道:「是天劫,這怎麼可能……」 巫老黑木聲音驚惶道:「不,不是尋常天劫,只有傳說中的四九大天劫才有這般異兆。」 巫老天駝嘶聲否決道:「不!就算是九五神魔劫,也不該來得這般古怪,難道……難道是那十萬陰魂引發了天魔劫?」 黑木雙瞳閃爍著天際的金光,聲音戰慄道:「不,那十萬陰魂是五彩石的禁制所煉,應該是神禁……難道是,是上界降罪,降罪我等……」說著一臉慘然,與天駝臉上不約而同的浮現絕望。 原本神色冷酷的屠方神色急驟變化,突然回顧二老疾呼道:「不好,陣眼封閉,無路可退了!」 看著天空轉眼孕生完成的劫煞,黑木閉上雙眼,漸漸平靜了下來,緩緩匍匐在地,虔誠道:「看來我等錯了,領會錯了巫祖之意,招致今日的劫難,事到如今,黑木願領罪受罰。」 天駝神色急轉,凶暴的戾氣在他臉上一閃而逝,彷彿放棄了抵抗,跟著黑木匍匐在地,對天致以巫門大禮。 屠方則一臉木然地站在原地,直直地望著天空。 就在這一剎那,天空光球抖動了一下,一道七彩光柱轟下。 天地瞬間失去了顏色,怒龍一般的雷劫命中了楊真所在正上方位,爆出了億萬道金芒,撕裂了整個陣眼空間,天地在那瞬間支離破碎,彷彿琉璃一般碎成無數塊,產生光怪陸離的景象。 只是這呼吸之間,連帶楊真、巫門三人都淹沒在了那粉碎的時空洪流中,再找不到痕跡。 遲緩了剎那,驚天雷鳴這才從宇宙深處由遠及近傳下來,轉瞬激盪到了無限遠處去。 整個陣眼空間在這瞬間完全分解崩潰之後,連帶著整個雲夢洞天也跟著瘋狂激盪了起來,山呼海嘯一般的清濁元氣交相衝擊,混沌不明。 過了不知多久,雲夢洞天漸漸平復下來,混沌再分清濁,漆黑的天宇下,混沌海上仍舊漂浮著點點星綠浮丘。 三道遁光先後從不同方向飛聚了過來,先後同落在一座浮丘上。 巫門長老黑木和天駝,還有屠方竟然奇跡般生還,看上去除了狼狽一些,竟是完好無恙,到底發生了什麼? 良久,屠方蕩了蕩斗篷,神色古怪道:「二老有否覺得少了什麼?」 黑木長老閉目沉思片刻,驀然睜眼,臉色大變,結結巴巴道:「怎、怎麼會是這樣?」 天駝長老斗篷內骨胳暴響,一臉鐵青猙獰,目中光芒閃爍不定。 屠方搖了搖頭,指著自己一頭灰白的腦顱道:「方纔我等以為萬劫不復的時刻,瞬間彷彿經歷了千萬年的輪迴,在六識歸位後,不想腦中空空蕩蕩一片,幾乎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黑木長老乾巴巴的老臉眉頭上苦成了個川字,半晌澀聲道:「我感受到了一個強大的存在,不可抗拒的存在,他抹去了我等得到的所有……」 天駝長老仰天長歎一聲,背又聳了下去,駝得更厲害了,他跺了跺足,怒聲道:「不,在修真界,沒有人可以在我等眼皮底下做出這等手腳,定是巫祖先人,在五彩石中所留下的神通愚弄了我等。 「也許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天巫道,這幾千年來,我等根本就是找錯了方向,老夫這就閉關,再不出世。」說罷,天駝長老佝僂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黑木長老垂歎一聲,搖身一晃也失去了蹤影。 孤立浮丘上的屠方神情淡漠,眉宇間若有所思,他負手望著蒼茫的雲夢洞天,低聲喃喃自語道:「那小子應該也不會有事才對,怎麼完全找不到他的氣息?」 高臥九重雲霄之上,縱覽八方金霞滾滾的雲海,楊真神念一陣衰竭,他只得戀戀不捨地循原路返回,穿越層層雲霞,下方是一望無盡的蒼茫湖澤,有一團丹紅色流霧,飄浮在浩渺的煙波上,分外顯眼。 視野不住縮小,天地旋轉,神念衰竭得也越來越快,他只見大地越來越近,「颼!」一聲就一頭栽進了鋪天蓋地的火雲瑞靄之中。 頃刻後,光景陡然大變,一個群峰簇擁,滿山翠綠、橙黃、火紅,窮盡一年四季變化草木景致的島嶼,出現漫天飛紅的雲霧中。 島上異常的炎熱,各峰頭霧氣繚繞,似乎有火脈藏於山腹,楊真出遊的神念,轉瞬就縮回了在山腰一個熱氣蒸騰的水潭之中,本體之內。 他恢復意識已經有不少時日了,清醒後他就發現了自己離奇的處境,整個軀體抱曲成一團,被一個古怪的氣卵所包裹,彷彿在母體子宮中的胎兒一般,沉浸在神妙的元氣培育之中,正在發生著某種不可思議的變化。 不僅如此,他欣喜地發現自己週身百脈不僅完全復原,且發生了奇妙的變化,他所不理解的變化,而他的元神也彷彿重塑了一般,初步有了手足形體,足有尺許高下,即將成嬰,與以往幾寸的弱小相比,差之不可裡計。 在崑崙峰會上,他一怒引爆金丹後,非但沒有魂飛魄散,反而不可思議地成功孕育出本命元神,時至如今重塑法體,凝聚元嬰本相,不能不說是奇跡。 儘管暫時無法掌握自己的身體,但他並不著急,他隱約感覺到自己在五彩石封印揭開後,得到了一些不為所知的天大好處。 在努力了幾個日夜後,他成功地突破體外母繭,游出神念,他驚奇地發現,自己身在一個溫泉深穴之中。 摸索了幾日後,他進一步發現外面是一個美麗的島嶼,但他並不清楚自己身在什麼地方,為什麼又能逃脫大難,來到這個地方。 他在雲夢洞天最後一個記憶片斷,就是那劫雷轟下的一刻,接下來便渾不知事,彷彿被打入了輪迴,一直在最深沉的夢魘泥沼之中掙扎。 那是一個無比晦澀古怪的夢境,無數玄妙的精神烙印和充滿遠古神話色彩的場景,在他意識最深處反覆出現,似乎向他演示著什麼,就這樣渾渾噩噩,不知道過了多久。 最令他安心的是,白纖情藏身天魄神兵內,在那場變故中似乎也得了什麼好處,整柄神兵凝如實質,在神府中運轉如斗,金光萬丈,黑色電光環繞,在紫府中威風之處,不遜兩大上古神器乾坤印和輪迴印。 就在楊真慣例入定修煉之時,一股被人窺視的感覺又湧上了心頭,自從他恢復意識後,每隔一陣就會有這樣的感覺。 在他能夠神念出遊後,卻不論他如何努力,也找不到這感覺的來源,他只能暗暗揣測,這裡是一個修為高深的仙家修真洞府所在。 他下意識裡並未把這裡當作巫門的地盤,在雲夢洞天發生的事給他烙下了深深的印記,也許他以後都將面臨巫門的追殺,但他心中一無所懼。 眼下,他唯一思圖的就是擺脫困境,恢復自由,再顧其他。 第八集 雲夢大澤 第七章 蛻變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07 本章字數:7841 在那感覺盤桓了一陣後,楊真以為它又要照例離去時,突然一個若清泉流淌,如歌如泣的美妙女子聲音傳入他心海:「小傢伙,你待在水潭裡快兩個月了,還不出來?」 神妙的傳音法術讓楊真歎為觀止的同時,也由不得他警惕道:「你是誰?」 那女子聽楊真冷冰冰的回應,轉嗔為怒道:「在本仙子洞府還敢囂張,你是不要活了?」 楊真不想她脾氣如此暴躁,心中微驚,道:「不知仙子如何稱呼,這裡又是何處仙府?」 「稱呼?」那女子被楊真這麼一問,彷彿有些犯愁,她思索了一會兒,突然細聲問道:「霓裳好不好聽?」 楊真有些發怔,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 神秘女子急了,「不好聽?」 楊真呆凝了半晌,哭笑不得道:「好聽。」 神秘女子頓時心花怒放道:「那本仙子決定就叫霓裳仙子了。」 「霓裳仙子?」楊真聽得一頭霧水,他從未聽過修真界有這號人物,難不成她臨時起意,給自己封了個仙號? 「本仙子三日後再來看你,若是你還在,本仙子可就不客氣了。」就在楊真胡思亂想的時候,自稱霓裳仙子的女人就這麼消失了。 就在楊真還在揣摩這女子來歷之時,那女子的聲音又不期回轉,「小傢伙,忘了問,你是哪裡人氏?」 楊真暗凜這女子喜怒無常,犯不上此時得罪她,只好吐實道:「在下崑崙派門下弟子。」 「崑崙派……你是那玉鼎老頭的徒孫?」女子想了陣,大約想明白了楊真來頭,哼了一聲,也不知是喜還是怒,再次悄無聲息的去了。 撞上這般蠻橫霸道的仙子,楊真好氣又好笑,同時他心中暗忖:這女子敢如此稱呼崑崙開山祖師,想必非是簡單人物。 回念一想,這裡倒多半不是巫門屬地,稍微安定了下來。 神念內照,一股妙不可言的澎湃精氣在他五臟六腑,乃至四肢百骸流轉不休,如同清風拂過山川河流一般自然,不住淬煉著肉身和氣脈,每多過片刻,他身心隱隱有昇華了一輪迴的奇妙感覺。 他想去捕捉心法天機,卻立時擾亂精氣運行,警兆大起,他驚異之下,立即收斂神念,任由體內變化持續下去。 不過,他眼下也只能冷眼旁觀這一切;元神與肉身的奇怪分離,這樣的離神無主狀況會持續多久,他自己也無法說清,只能等待。 接連兩日下來,楊真對身體漸漸有了部分掌握能力,已經完全脫胎換骨的道軀,與峰會後的境況相比,可說是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只是仍舊無法自如動彈,似乎有一股不明的禁制,壓制著他的六識歸位。 在他焦急孤寂的煎熬下,到了那霓裳仙子約定的第三日。 果然在午後太陽真火最鼎盛的時候,霓裳仙子驕傲動聽的聲音如約而至,「小傢伙,本仙子決定助你一臂之力,不過你可要付出代價喲。」轉瞬之間,熱浪從身外四面八方侵襲而來,楊真神念探出,陡然發現母繭不知何時,已經脫離了溫泉深潭,彷彿時空轉移一般來到一個火海之中。 丹紅的火焰沸騰伸舔在他週遭三尺之外,燒灼成一個扭曲的火焰空腹,包裹楊真的白色母繭就在裡面懸浮著,任由週遭可怕的真火鍛烤。 這是在哪兒?任他如何呼喊,都沒有了霓裳仙子的聲音。 「滋滋……」漸漸地母繭傳來焦灼的聲音,那厚厚的怪繭開始汽化消融,一陣痛入骨髓的熱力滲入了楊真體表,烤灼著他的神智。 他體內真元隨之形同浪潮一般,澎湃流轉了起來,抵抗著外力侵襲,四肢卻奇跡般地開始恢復了動彈能力。 忽然他中黃大脈猛地一震,一道霹靂電光石火之間轟擊了他整個軀體,肉軀和元嬰重新溝通天地之橋,融合無間,無窮無盡的天地元氣,剎那間瘋狂湧進了他的四肢百骸,流轉百脈乃至血脈肌膚,極欲撐破他的皮囊。 不消承受突來衝擊的楊真,蜷縮的軀體漸漸繃了個筆直,在外火內元交相衝擊下,母繭在撕裂的瞬間灰飛煙滅。 就在這破繭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被這天地間最可怕的真火,焚燒成灰燼,抵擋過那讓他近乎失去意識的痛楚後,他發現自己體外自行生成了強大的護體罡氣,挽救了自己。 神念之下,他發現自己體內有著用之不竭的法力,源源不斷的回護著軀體,而能熔金化鐵的熔岩熱湯,就在身外咫尺沸騰伸捲著、咆哮著,金紅的火浪被一道無形的障礙阻擋開來。 熟悉的感覺回到了身體之中,在洶湧的真元激盪下,他緩緩垂直軀體,飄浮了起來。 激昂的意興,無法掩飾的喜悅令他不顧大敵當前,當即引頸就是一聲長嘯,清亮高亢的聲音,將身外火浪排斥開來,令火焰陷空越來越大。 「小傢伙,鬼叫什麼?」霓裳仙子久違的動聽聲音傳來。 楊真適時收止了聲息,他身外層層扭曲的火焰空間,退潮一般散退了開去,一個火光中的魅影,憑空在他正前方高出一尺的地方出現。這人身外沐浴著溫柔如水波一般的火焰,彷彿穿了一件火色的羽衣,虛幻而朦朧。 四面八方的火焰依舊,卻彷彿沒了熱力,在方圓百尺的空洞中包圍著虛空對峙的兩人,火光映襯下,兩人都顯得神采飛揚。 楊真這才驚覺自己居然一身赤裸,衣袍已早就化作灰燼,意念之下,在他身外當即罩上了一層朦朧的寶光,與霓裳仙子一般霧裡看花,彼此看不分明。 「多謝前輩鼎力相助,晚輩才能得脫桎梏。」 見楊真站在虛空施禮,那女子理所當然地道:「既然知道本仙子助你修成易胎歸陽術,你就該替本仙子做一件事。」 易胎歸陽?楊真嘀咕了一下,「前輩有恩於在下,晚輩力有所及,無不相從。」 霓裳仙子扶腰冷冽一笑,揮了揮袖,楊真身外猛然一片無盡通紅流光,接著他眼前景致倏變,竟然來到一個山花爛漫,艾草紛飛,梧桐木參天的山野之中。 他週身又是一陣流光閃動,下一刻已經來到了一個洞穴之中,通過圓洞洞的穴窗,他發現身在丹霞重雲中,外面枝粗葉闊,原來他竟到了一株巨樹樹幹所開闢的洞穴之中。 楊真倍感震驚的,還是女子的道行,接連兩次帶人破空挪移,整個過程沒有任何煙火氣息,如此神乎其神的仙家法術讓他打心底震撼。 那個週身籠罩紅霧中的女子就在他身後,此時已經撤去了身外大半法光,只披著一層輕紗一般的淡紅霞光,彷彿燃燒的火焰一般,隱約可以看到那絕塵的容貌和曼妙的身姿。 他還在為女子的容色吃驚,霓裳仙子在他眼前消失,聲音從他另一側傳來:「小傢伙,幾百年來,你是第一個到本仙子媧居的人。」 楊真轉頭發現霓裳仙子挪移到了樹穴外,俏生生地輕足飄立在一道橫枝上,彷彿一隻火焰精靈一般,縹緲空靈,他吃驚之下,失聲道:「幾百年?」 霓裳仙子迷濛的眸中閃過點點金芒,冰冷道:「闖上本仙府的人,沒一個能活著離開。」話音未了,她人又挪移到了另一條枝端上。 楊真渾身尚且洋溢著重生的喜悅,聞言雖是一驚,卻並不太放在心上,畢竟他心中,這身份神秘的霓裳仙子,是他的救命恩人。 霓裳仙子咯咯一笑,又回到了樹穴內,瞪著他道:「你不怕我?」 楊真縱然有護體寶光遮掩體,但他仍舊無法適應一個陌生女人如此直接的目光,他知道,自己一身上下只怕被看了個精光,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霓裳仙子見狀輕呵呵一笑,道:「你放心,本仙子要殺你早就殺了,本仙子有件事要你去做。」 楊真雖然不喜她近乎命令的口吻,但此刻他尚不熟悉體內陌生的功法,也不欲得罪這麼一個道行高深的女人,最重要的是他欠了人情,於是淡淡道:「請前輩吩咐。」 霓裳仙子身形翩然微動,模糊變淡,倏忽在樹屋內另一角又漸漸凝實,看得楊真直冒冷汗,他暗自揣測這種聞所未聞的身法,只怕是虛境以上的修士才有的能耐。 「去取一件東西。」 「取一件東西?」楊真的聲音透著十分訝異。 霓裳仙子傲慢地應了一聲,道:「龍珠。」 「龍珠?」楊真目光隨著霓裳仙子片刻也不能安定下來的虛幻身影,長吸一口氣道:「龍珠應該是傳說中龍族內丹,仙子只怕是強人所難了,休說在下沒有聽說過,就是知道所在,也非我凡人之力能為。」 霓裳仙子微微定下飄忽不定的身形,化虛為實,笑顏道:「有本仙子的指引,你並不難辦到,小傢伙,這對你是一個考驗,只要你替本仙子借來龍珠,本仙子就滿足你一個願望。」 「一個願望?」楊真益發感覺事情並不那麼簡單,開始對自己起初的推測有了懷疑。 霓裳仙子身形驀然彷彿被狂風吹過,紛紛擾擾化作無數金紅螢光,散入虛空,充滿韻味的聲音,仍舊清晰傳遞在空氣之中:「這裡是南離仙府棲鳳頂,本仙子乃業火金身,你可有懷疑?」 「什麼?」楊真大驚失色,他做夢也沒想到,竟然來了這個修真界傳說中的禁地。 南離島,不知多麼久遠以前,便是遠古神獸鳳凰棲息地,鳳凰生具明離天火之身,肉身凡胎沾者無救,等閒煉氣修士都不敢打它的念頭,那麼……他眼前這個通身如火的女人……莫不就是鳳凰化身而成? 只聽一聲嘹亮至極的清越唳鳴破空而起,盤旋在山巒之間,直入青雲。 楊真飄身掠出來到樹洞外面,這才發現這是一株扎根在山巒之中,高有百丈的巨樹,摩雲齊峰,漫天火紅的樹葉,一片片彷彿晚霞一般燦爛。 難怪島上遍佈梧桐木,這巨樹在他未脫困之前並不曾發現,想來是有奇陣的瞞天之法。 這裡就是八千里雲夢大澤巫島外,另一個聲名卓著修真界的南離島,巫島是巫門聖地,後者所不同的——這是一個異類修行者所開闢的洞府。 鳳凰,這個傳說中神獸化身,竟是一個美麗的女子,楊真做夢也不曾想過。 就在他呆凝的目光眺望四周丹霞雲霧之時,一陣滔天灼熱排山倒海而來,楊真四周滿是狂捲的巨大火舌,滿眼儘是金紅色焚焰,空氣燃燒扭曲,一瞬間,他體內的水分幾乎都要給蒸乾了。 楊真意動神先行,頭頂銀光一閃,乾坤印祭了出來,萬丈銀色光芒罩了他一身,無形的結界隔開了可怕的焰魔高熱。 又是一聲驚天唳鳴,所有狂焰消去,楊真也伺機收起了乾坤印,仰頭就見一遮天蓋地的巨大火影,在梧桐木上方一閃而沒,他的目光只追到了幾條美麗的鳳尾。 就在這時,楊真耳中傳來威嚴動聽的女子聲音:「雲夢有氐人一族遺留,他們手中有龍珠,告訴他們該是向本仙子兌現諾言的時候了,去吧,一個月內你必須趕回來,到時候本仙子可以給你一顆血蜉蚍……」 楊真失聲道:「血蜉蚍?」 「那不就是你們人族修士夢寐以求的東西?」 充滿蔑視的餘音未去,楊真眼前突然一陣模糊,他轉眼已經來到了白日青天下,無垠碧波之上,為丹霞流雲籠罩的島嶼就在幾里開外。 氐人一族,不就是人魚一族麼,雲夢大澤還有遺族? 楊真滿腹疑問,踏在鋪著淡淡水煙的碧波上,眺望遠方的迷霧,目光巡視著四方,判斷著方向。 說到人魚一族,還有誰比白纖情更瞭解?對霓裳仙子的條件,他無法拒絕,為了練無邪,他必須去尋這群異族。 而在南離洞府,梧桐木頂,一個凝幻似真的火紅身影,盈盈立足,望著天空喃喃道:「這是最後一劫了,得天之助,真能依靠這小傢伙化去這一劫?」她的聲音彷彿在捫心自問,彷彿又在懷疑。 忽然又聽她一聲驚呼:「啊,好像有什麼忘了告訴這小傢伙……到底是什麼呢……」 想了不知道多久,她輕哼一聲,放棄道:「忘了就算了,反正這小傢伙不可能抗拒本仙子的條件。」 語罷,她整個光艷的身影化作漫天火雨,爆散了一天。 鳳凰城,南疆第一大城,乃是九黎族十八峒七十二寨外唯獨一座可比大漢國城池的古城,位於八千里雲夢大澤第一大湖泊——雲夢湖畔。 這裡常年雲聚了東南的烏白兩大蠻族,以及赤水流域大大小小百越、百濮族等群的行商走卒,是各峒各寨蠻族以貨易貨的集散地,同時也是南疆首屈一指的繁華所在。 與大漢磚瓦結構的屋舍不同,南疆氣候濕熱,蚊蟲毒蛇甚多,以南疆第一大族九黎族為表,要麼深居高山峒寨,要麼於江河湖泊結寨而營。 鳳凰城比鄰赤水支流沱江,半傍雲夢湖,背依鳳凰山,山水連成片,市寨多以由木柱作架,以縱縱橫橫的杉木板作壁,支撐起充滿蠻族風情的吊腳樓。 壁連著壁,簷接著簷,懸掛在高高的河壁上。 連同木樓後面的青山,倒映在沱江清澈的波光裡,那和諧、淡雅的意境,只有從水墨畫中才尋得見。 楊真來到這個久負盛名的城寨已有數日,他那日離開位於雲夢大澤的南離洞府後,前思後想,還是打算覓一個安靜的所在,靜修幾日,將自身道體狀況摸清楚。 白纖情仍舊在深層次潛修,他得從鳳凰城入手,打聽關於人魚一族的線索。 他也在擔心一件事,關於那個可能與同門師兄樂天有關的消息,他相信以那小子的脾氣,若是活蹦亂跳,定不會安分守己,他選擇這裡也未嘗不是有撞運氣的想法。 這幾日,他已經漸漸從重塑肉身、恢復法力的振奮中平復了下來,在一個客棧住下。一個落日霞光齊飛與碧海連天的美景時刻,楊真走入了喧囂漸熄的街市中。 在形若血脈、串連大小街市的青石板古道上,沿路都是行色匆匆、趕場回鄉的各族蠻人。 在城寨中最大的城北墟市中駐足了一會兒,楊真正打算離去,突然注意到人群中一陣騷亂,原來有一隻火紅的潑猴,在街頭巷尾亂竄,時不時東抓一把,西抓一撮,把沿路地攤攪得烏煙瘴氣,許多貨主不住吆喝追打。 轉眼,那只潑猴就竄到了楊真附近,他乍一瞧,赫然發現那猴子有些眼熟,定睛一看竟發現那猴子有六隻耳朵。 「六耳!」他不禁失聲喊道。 風聲忽響,正玩得起勁的潑猴耳朵靈通,一下子就聽到了楊真的喊叫,它方要從屋簷上閃過,似乎突然有了驚喜的發現,一個倒掛金鉤,晃晃悠悠吊在街頭屋簷上,翻著怪眼,頑皮地瞧向了楊真。 一人一猴,大眼瞪小眼,就這麼高低對視。 「吱、吱吱——」潑猴猛然兩眼發直,尖聲歡叫,「嗖!」一聲撲了下來,墮在楊真懷裡,一雙爪子不停地撒潑,怪叫不迭,狀極親熱。 後面幾名不依不饒的好事蠻人,發覺有異,停下了追擊的腳步。 楊真好不容易安撫下六耳獼猴,一把將它從身上擰了下去,問道:「六耳,你怎麼會在這兒?」 「吱——」六耳原地蹦了蹦,怪叫著拉住楊真衣襟,揮爪指引向了集市南面雲夢湖畔方向。 眼看一人一猴就要離去,一名身著獵戶短打、滿臉橫肉的蠻漢,大聲沖楊真嚷叫了起來,他手別在腰帶牛角刀上,一臉煞氣,身旁幾人聽著漸漸面上也有了不善之色,遠近蠻人都矚目在楊真身上,露出濃濃敵意。 也難怪,南疆大荒軍在青丘以北的廣袤平原上,與大漢軍隊殺伐不斷,烽火連天,呈現膠著狀態,鳳凰城雖是在南疆深腹,但大批九黎族青壯,仍舊在源源不斷地被徵調北上。 楊真一身漢人打扮,這幾日自然少不了敵意和排斥的目光,幸好這裡有不少吳越行商來往,才勉強能行動自如。 楊真這幾日已熟知蠻人脾性,冷目一掃,眾蠻人齊齊心頭一寒,甚有一兩人受不住跌退了兩步,待眾人回過神來,一人一猴已經遠去。 晚霞灑在寨樓林立的湖畔上,煙霞如紗籠,零星的漁舟蕩著瀲灩的波光晚歸,一陣甜美蠻族歌聲在湖泊上飄蕩。 一條小舟船頭,屹立著一個放浪形骸的赭發青年,手裡提著一隻斗大的酒罈,不時仰頭往口中灌,酒水灑落在敞開的紅袍衣襟上。 而船尾則有一名九黎少女在搖動船櫓,湖面上的歌聲,就是從她口中飄出,她唱著,癡癡的目光不時瞄向船頭,看著那條紅得發燙的身影。 小舟很快停靠在一座鳳凰城邊廓,一座僻靜的寨樓前小堤上,少女開始忙著打理魚簍,一臉歡快笑容,顯然收穫頗豐。 「阿天哥,今天打了幾尾白甲魚,可以給你換不少好酒了。」 「啊……是啊,今天運氣還不錯。」赭發青年隨手將空壇扔進湖中,蕩了兩圈,咕隆沉入水中。 那少女笑著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是呀,也真奇怪,每回跟阿天哥一起出去,都能打不少魚呢。」 「等過幾天,阿天哥帶你去雲夢湖更深的地方,抓幾隻千年老龜給你看看。」 「好啊,這麼說,阿天哥還會在阿嘟家裡住一陣了。」少女一聲歡呼,一臉潮紅,跟小雲雀一般,興奮的不得了。 忽然她又有些擔心道:「雲夢湖深處會很危險,容易迷失方向,阿爹都不敢輕易深入呢,還有啊……老人們都說雲夢湖是巫神和鳳凰待的地方,不能冒犯呢。」 「有阿天哥在,上天下海都不用操心,你阿天哥本事大著呢,呵呵。」 少女一臉崇拜地點了點頭,她擦擦額頭細密的汗珠,望向吊腳樓附近,又道:「咦,阿天哥,你那猴兒上哪兒去了?可不要讓人給抓了。」 赭發青年心不在焉地幫手提下大魚簍,聽到少女話,搖了搖頭,嘿然道:「那潑猴機靈得緊,等閒人抓它是自討苦吃。」 突然他目光落在了寨樓不遠,一道紅影嗖聲閃了出來,直撲向了他。 「小六,今天又打到你最愛的胭脂魚了。」少女見撲上赭發青年懷裡歡騰的火猴子,歡欣雀躍地招呼道。 出乎意料,猴子對少女手上的魚簍,並沒有表現出往日的熱情,而是一個勁兒拉著樂天,指引向吊腳樓後。 一名藍袍青年出現在赭發青年和少女眼中,來人長身逸發,清俊的面上,浮現著淡淡的沉鬱,看上去約莫二十上下;他看到赭發青年,一臉欣悅快慰。 赭發青年本一副倦怠閒散的光景,腳下輕浮,卻在看見來人後突然石化,似乎活見了鬼一般。 兩人凝視片刻,一陣莫名的喜悅激盪在他們之間。 第八集 雲夢大澤 第八章連袂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08 本章字數:8961 「你小子怎麼會在這兒?" 「樂師兄久違了.」楊真神貌含笑,從楓木後轉了出來,微微屈身,特意打了個稽首. 「你…」楊真這動作引得樂天一怔,「好小子!」他反應過來,笑罵著撲了過去. 兩人這番重逢彼此都是大為歡喜,連六耳獼猴也被感染一般,歡欣鼓舞地繞著兩人上竄下跳.「阿天哥,你們認識?」提著魚簍,跟到樓腳下的九黎少女明顯感到了被忽視,有些悶悶不樂.樂天放開了楊真,揮手道:「走,找個地方敘敘話,師兄有好多事想問你呢." 在鳳凰山一座臨湖山頭上,久別重逢的楊真和樂天兩人並肩躺在一塊摩崖上,沉緬在暮色的湖光山色之中.大約用了半個時辰,兩人才將各自別後情況交代清楚. 原來樂夭當初下崑崙山後,一路南下,進入滬州地界,在南疆蠻族部落之間遊歷,之後到了雲夢大澤,機緣巧合下,竟讓他闖入了雲夢深處的南離島. 不知天高地厚的他給鳳凰布下的禁制重創,倉皇而逃,好不容易才撿回了一條小命,隨後又是連番驚險遇合 樂天本以為他的經歷夠精彩非凡了,但一聽楊真說來,立時黯然失色,當聽到楊真奇跡般地重塑道體、法力盡復時,更止不住地為他高興. 暮色籠罩雲夢,雲煙再次從大地中鑽了出來,山下鳳凰城內點點***,宛若天上的星光墮下凡塵,鑲嵌在了青黑的湖泊上,兩人吹著晚風,神舒意暢,意猶來盡. 「這麼說,你跟巫門也結下樑子了?」楊真皺著眉頭間. 「那群活死人把我困守在一個洞窟巫陣裡,要不是有個女人暗中給我指明出路,我只怕麻煩大了.」樂天眉宇間透著幾分突氣和寒意. 「你說的那個島,定是黑巫和屍巫所在的黑沙島,那裡怎麼會有女人助你,你可知道她是誰?" 樂天嘿嘿一笑,翻身沖楊真道:「那女人聲音倒很好聽,簡直迷死人不償命啊,有機會師兄我一定要好好報答她." 楊真直起了身,笑罵道:「你小子死性不改." 他沉思了片刻,又大惑不解道:「巫門多半以為我喪生了,倒是你……巫門既救了你,又怎麼會對你下手?" 樂天舒展著手臂,伸了個懶腰,跟著爬了起來,他甩了兩下手,滿不在乎道:「管他呢,有咱門哥倆兒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崑崙派何時怕過他巫門小道?" 楊真淡淡地笑了笑,聲音中透著一股自通道:「巫門我倒不擔心,只是這雲夢澤的人魚遺族藏身之地,只怕要落在巫門頭上才有線索,少不了跟他們打交道." 樂天一把勾上楊真肩膀,擠眉弄眼道:「楊小子,萬里迢迢拼著命來找什麼解藥?你不會跟那姓練的丫頭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吧?" 楊真一把甩下他的手,轉頭笑著探究地道:「我還沒間你呢,你怎麼大搖大擺待在鳳凰城,那叫阿嘟的蠻族小姑娘又是怎麼回事呢?" 「阿嘟是誰?」樂夭故作驚奇道. 「真是個沒心沒肺的傢伙.」楊真還記得那姑娘在樂天離去時不捨的目光. 樂天臉皮厚極,挑開話題道:「不如等我調養幾日,就陪你再去那南離仙府,我樂天就不信邪,鬥不過那什麼霓棠仙子!" 「調養幾日?」楊真有些詫異,他這才留意到樂天臉色近乎病態的紅潤. 樂天摸了摸鼻子,老大不服氣道:「那鳳凰仗著天火真身和上萬年道行,若不然我樂某人加上一頭麒麟本神,哪會怕她?" 說著他卻抬了抬手臂,嘿然道:「不過她那天火倒真不是蓋的,比小午午不成氣候的先天真火強多了,我身上還壓制著幾分毒火沒有煉化呢." 「你小子有傷在身怎麼不早說?閒話休說,讓我看看." 「不妨事,過個幾天就能煉化完功,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好了,我樂天怎麼也是堂堂崑崙峰會第一……咳,咳。。。。。。」 樂天胸脯拍的啪啪作響,不料一下子氣血逆轉,一臉如火燒般光芒不定,袍服激盪,彷彿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他體內橫衝直撞. 楊真看了大驚,卻不知如何入手幫他,待了半刻後,在他提心吊膽之下,樂天終是平復了下來,臉色趨於平靜,只是頭上隱隱有白霧蒸騰,顯是運功到了極致. 「找個清靜的地方,我試試能否助你." 「那哪行?你與師兄體質不同,那天火在我體內爆發死不了人,要是一個不慎,只怕會連累你小子……」 見樂天左推右辭,楊真大怒:「你什麼時候也變得婆婆媽媽了." 樂天被吼得一呆,半晌摸著鼻子吶吶道:「那好吧,就讓我看看你小子道行到底有多大長進." 雲夢深處,靈蛇島. 靈巫腹地所在一間清幽的石室內,巫後靜靜地盤坐在堂心,一手持杖,神態虔誠嫻靜,半晌她睜開了明亮深幽的眸子,望向了石室門庭處,一道高大的黑影悄聲無息出現在那裡. 「你來了." 「來了,有結果了?" 巫後白潔的雙手收歸袖內,微微頓首,神情『活淡道:「天巫計畫已然失敗,本後想間一句……屍巫難道還要無謂的堅持下去?" 來人掀開斗篷,露出一張灰白慘敗、堅冰般冷酷的老臉,正是屠方大巫師. 他盤坐在巫後對面,凝聲輕緩道:「失敗?不……天巫計畫已是大功告成,只是陰差陽錯下讓崑崙派那小子得了便宜,只要有一線機會,本巫就不會放棄." 「黑木長老已為本後講清了情由,當時事情大有蹊蹺,只怕冥冥自有天意,我巫門諸脈這近百年來為此元氣接連重挫,怎可再輕易樹敵?" 「老夫冒天下之大不韙,逆天行事,取十萬生魂啟動五彩石封印,縱有天譴,老夫也無所畏懼." 「本後近日反覆推算,心神不寧,深感此事天機暗藏,不可輕舉妄動,否則本門只怕將大難臨頭,萬古基業有不保之虞." 屠方獰目神光閃射,斬釘截鐵道:「天巫術就算毀之,也絕不能讓旁人得去!" 巫後凝眸深注屠方片刻後,淡然道:「屠師弟求的究竟是本門四脈合一,還是求那天巫道?" 屠方抬起銳目一瞇,「老夫絕無私心." 「天兆現世,數干年未聞,唉……只怕是禍非福啊." 屠方神色堅凝,淡漠道:「若有差池,一切自有老夫一力承擔,靈巫神卜無方,老夫只需知道,他是否仍舊存在這個世上就夠了." 巫後歎息一聲,垂首半晌道:「他仍在雲夢千里,安然無恙." 末了,她補充一句:「數日前卜象才有結果,之前他被人以神通禁制,似不在三界之中." 屠方聽罷,面無表情,飄身而起就要退去. 「屠師弟.」巫後叫住了他. 屠方停住身形,屹立如山,默然靜候. 「待本後再見那孩子一面,再說如何?" 屠方一正斗篷,閃身消失在石室門口,前方只剩下灰暗的角道和似遠實近的水瀑聲. 室內傳來一陣深深的歎息. 清晨,籠罩在迷霧中的鳳凰山上,在一處山頭上,隱約有一團火光猙獰跳躍,細看了,卻什麼也尋不見,只有濕重的霧氣. 週身澎湃的熱力不住增強,幾若在一個不住添柴加薪的丹爐內,楊真送入樂天體內的法力漸漸開始反彈,沿著他抵在樂天命門上的 雙手逆襲回來,以他重塑後的奇特肉體,也難以承受那真火的灼熱.是時候了. 楊真暗叫一聲,他收回法力的瞬間,為大團紅熾火焰包裹的兩人,砰一聲分離了開來,火焰炸裂成萬道火光,衝擊向周圍的無形禁制,轉瞬消融在空氣漣漪之中. 禁制消失,四面八方擁擠而來的霧氣,轉瞬炎炎蒸騰而去,清出一片明朗的山坪,露出山頭原貌.楊真不管樂天,自顧調息起來. 他耗費大半夜工夫助樂天煉化體內天火餘毒,怎奈那天火暴烈強橫,儘管他功力在一番奇遇後,不但恢復,且有了難以估測的突飛猛進,仍舊是損耗一空. 他雖仍舊來把握到體內發生的變化,但就他現在使用的崑崙派心法,比以往更見圓通,已達生生不息、造化無窮的境地,甚至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抵達了什麼樣的境界. 只消盞茶工夫,虧耗的法力在週遭無窮的先天元氣下,迅速補充了回來. 他知道,他真的重生了. 收功睜眼,雙目神光如電,昂然起身,卓立山崖上的樂天正好望了過來,兩人眼裡同是欣悅,兩人心中都充滿了縱橫天下的胸臆. 他們不約而同地仰天長嘯起來,聲浪直衝雲霄,擊穿萬里雲霧,傳到雲夢深處. 霞光燦爛的茫茫雲海上,一金一紅,兩道遁光並行穿梭在雲浪中,兩人正是駕著法寶、前往巫門的楊真和樂天. 「樂師兄,你究竟還記得不記得巫門的方位?" 「呃,應該沒錯了,雲夢八千里,三島雲聚,以巫島為首,黑沙島、靈蛇島護翼." 「那我們轉了有兩個時辰,怎麼還是找不到?" 「那個,那個,師兄我其實也不識路,上次離開黑沙島也是糊里糊塗的……再找找,也許是陣法遮蔽了." 兩人各自祭著仙劍,以法力傳音遙遙談話,在清晨深厚的雲霧下,他們無法看清雲夢湖,只能高高飛到雲海上. 就在這時,前方一陣激烈的打鬥聲傳了過來. 兩人遙遙打了個眼色,俱是振奮了起來,樂天拍拍蹲坐在屁股後搔頭弄耳的六耳舫猴,叫了聲:「坐穩哇.」驀然就加速祭劍衝了出去. 楊真踏在長將近十丈的金色巨劍上,排雲追了過去. 很快,幾十里外,交戰的場面出現在他們眼中. 在咫風一般的風眼內,一男一女跌坐慮空,手捏法訣,兩人皆是鎖眉咒念不斷,身邊圍繞著層層漂如實質的是風,捲著雲霧化作各種形態,在他們的操縱之下對轟. 不時電光雷霆交錯其間,兩人飄移所到之處,山呼海嘯,風雲激盪. 從兩人一身黑色斗篷的衣飾裝束觀來,正是巫門中人. 這等別開生面的鬥法,楊真和樂天都生平僅見,崑崙派雖是內外兼修,卻無巫門這般神念對陣之法,兩人看得眼界大開. 仔細看來,那女子所操風雲噴發如泉,靈若毒蛇,攻擊刁鑽毒辣,出其不意,從四面八方奔襲男子.而那男子腰背挺直,盤坐穩如 山嶽,所操風雲大開大闔,如牆如堵,直來直往. 兩人斗的旗鼓相當,一時難分高下. 那男子激鬥之餘耳聽八方,知道有人趕來,主動收勢退讓道:「羨魚,今日不分上下,戰平如何?" 女子嬌笑一聲,道:「師兄已修成巫門失傳數干年的降神術,小妹自知不敵,甘拜下風." 男子愣然一笑,道:「師妹不也留了三分力?" 「那好,下月的巫神大會,羨魚再與師兄分個高下." 那身姿曼妙的美麗女子正是巫羨魚,她揮手一招,兩人之間凝結的雲霧瞬間敵去,天空頓時爽朗了幾分,兩人收兵一起望向了北面緩緩馳近的兩道遁光. 蚩越定睛一看,大喜飛身迎了上去道:「原來是楊兄,這一陣本門大舉出動,怎奈一直都不曾找到楊兄的下落,這下可放心了." 楊真和樂夭並駕馳近巫門兩人,雙方彼此照面,各有驚異. 巫羨魚隨之而上,神光煥發打量著楊真,眸中透著異常的光芒,她持禮道:「看來楊兄福澤深厚,遇難呈祥,靈兒這回可不會再整天找我嘮叨了." 這時,不知因被忽視,還是其他緣故,樂天突地大喝道:「誰是黑沙島的巫人?」聲若霹靂,聽得巫羨魚兩人一窒,暗暗驚駭其法力深厚. 蚩越臉色不變,掠前少許拱手道:「在下黑巫蚩越,敢間尊駕怎麼稱呼?" 不等楊真插口,樂天冷聲道:「本人崑崙派丹陽宗,紫干真人門下樂天,你黑沙島上的殭屍人對我該不陌生才是,哼!" 蹲在劍光尾巴上的六耳獼猴一個觔斗,翻落到樂天肩上,不住沖蚩越兩人歇牙咧嘴,怪叫不止.蚩越哈哈大笑:「原來是崑崙仙府玄字輩第一人,麒麟使樂天,請恕蚩某失禮!" 「麒麟使?」樂天歪了歪脖子,一手扒過活潑過頭的六耳,丟到腳下.他想不到峰會結束不足半年,當初崑崙仙府傳揚的名號,已經流傳到了修真界. 蚩越虎眉一揚,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一臉陽光燦爛道:「樂兄在崑崙峰會上力壓同門,一舉奪魁,在當今修真界後起之中,也只有中南太一趙啟英和天佛寺的靈寶和尚,堪與道兄相比.蚩越今日一會,乃三生有幸." 樂天卻不領情,挑眉斜眼,陰陽怪氣道:「有幸,有幸,樂某一條小命差點就給你們收去了." 蚩越恍然大悟道:「原來當初闖上南離島的人就是樂兄,蚩某族人若有所不敬,還請樂兄包涵一二." 看到楊真打眼色,樂天抄手朝天翻了個白眼,不再吱聲,只不過他的目光多半還是在巫羨魚身上來回}留達.他突然忍不住又道:「這位姑娘的聲音,樂某怎麼聽起來有些耳熟?" 巫羨魚聽了,只笑了笑不答. 見樂天猶不甘休,楊真唯恐再起波瀾,索性單刀直入道:「不知巫門為何急急尋找楊某下落?" 蚩越看了巫羨魚一眼,朗聲道:「楊兄身為外族之人,破天荒登上我巫族聖地巫島,甚至進入雲夢洞天,後來因故失蹤,故而屠方師叔要求巫門四脈協力追查楊兄下落,誰想直至今日楊兄才突然現身." 「是這樣嗎?」楊真面無表情,讓人無從揣測其心思,他沉吟半晌,道:「如此,有請兩位引路,在下欲見巫後一面." 蚩越和巫羨魚相顧一眼,巫羨魚笑吟吟道:「師尊也正想見你呢,不過楊兄……奴家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楊真微微領首,他總覺得這巫女一直以來的舉動都有些異乎尋常,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巫羨魚眸光一轉,對蚩越道:「蚩越師兄,這裡就交給小妹了." 蚩越微一錯愕,他顯然有些意猶來盡,但面對伊人所求,也不拖泥帶水,爽快道:「那就有勞羨魚招呼兩位崑崙道兄,蚩越這就先回黑沙島,巫神大會再與羨魚切磋." 說罷他又鄭重抱拳對楊真道:「在洛水府的衝突,非蚩某所願,不管楊兄是否諒解,蚩某都對造成的一切遺憾深感歉意,希望練姑娘能早日解掉千機散,釋我玄巫兩道之結,告辭!" 再行與樂夭打了招呼後,逕直揚長而去. 雲海上只剩下三人. 風高雲浪急,斗篷貼著巫羨魚美好的身段浮蕩如波,她明媚的目光凝定楊真身上,直到蚩越沒入雲海深處,才細細吐氣道:「楊兄失蹤足足兩月,究竟為何?" 楊真冷笑一聲:「究竟為何?貴門屠大巫師最清楚不過,不知巫後承諾的千機散解藥何在?" 巫羨魚峨眉微整,輕掃了目光肆無忌憚的樂天一眼,有些避忌道:「奴家早對你說過,解藥是有的,只是能不能皇到的問題." 楊真其實也在琢磨,以練無邪師父九玄仙子的脾性,只怕早為了解藥殺上了巫門,為何至今沒有動靜,難不成已經另有解方?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即逝,就為了對練無邪的承諾,他無論如何也要在半年之期內取得解藥趕回去.一念及此,他道:「南離島取那血蟀蛻勢比那登天還難,若你還堅持這個說法,那不提也罷." 巫羨魚嘴角蕩出一絲神秘笑意,道:「奴家當日跟你提起,只不過楊兄沒耐心聽完罷了,若沒有萬全的把握,奴家怎會貿然行動." 楊真輕輕搖首,似是不經意道:「羨魚姑娘可曾聽說過雲夢湖有人魚一族的蹤跡?" 巫羨魚聽楊真提到人魚一族,臉色刷一變,雖然轉瞬就恢復了正常,卻仍舊給楊真看在眼裡,巫羨魚目光閃爍道:「不知(看書就去WwW.16K.cn)道楊兄從何處聽來這個謠傳?妖族早在九州大地絕跡,莫非楊兄對此有所懷疑?" 楊真搖頭道:「可是有人信誓旦旦地告訴我,有人魚遺族在雲夢隱居,羨魚姑娘身為巫族人,對此當有所耳聞才對." 巫羨魚臉色又是一白,急問道:對你講過這話的人是誰?" 楊真心中一動,又道:「羨魚姑娘又可曾聽說過龍珠?" 這回巫羨魚臉上再無人色,楞楞地盯了楊真半晌,才道:「楊兄此言莫非意有所指?" 楊真遙望四週一眼,再看看一眨不眨瞪著巫羨魚的樂天,低聲道:「南離島主人霓裳仙子與在下許下約定,若是拿了龍珠去見她,就能蒙她賜予一顆血桴毗" 「霓裳仙子,龍珠?」巫羨魚吃驚連連的同時,似乎隱又鬆了口氣,蘊著一絲似是期盼的目光,瞪著楊真道「就是她告訴你雲夢大澤有人魚遺族?" 楊真點頭道:「也是她所言龍珠在這人魚一族手中." 「依我看啊,這雲夢澤大的沒個盡頭,常年雲裡霧裡,這大澤水底下還真沒準有那人魚老巢,可惜這死猴子跟我一樣怕水,不然鑽下去找找." 樂天說著拍了拍此時蹲在身前東張西望的六耳頭上,六耳靈性早開,聰明異常,當下瑟縮著身子作出了怕水的怪像,惹人發嚎. 巫羨魚神色陰晴不定,顯然楊真所言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最後她儀惱又怒道:「難怪師尊的卜算卦象晦澀,無法找到你的方位,原來你去了那處,可是……」 說著她深鎖眉頭,忽而似是得計道:「這樣也好,倒是省了許多麻煩,只是要先做一件事……」楊真看到巫羨魚眼珠放射出狡拾的光芒,不由警惕道:「什麼事?" 巫羨魚回首一指西南方向道:「翻過七里崛,在惡龍澤千里沼澤荒原上,長有一種罕世奇草失魂花,每甲子開花一次,有神奇之效.此事須楊兄親自跑一趟,待取得此花,奴家到時候定能不知不覺取得血桴毗" 「失魂花?」樂天失聲驚奇道:「你說的是那可令人顛倒迷醉、長睡不醒的神仙草?" 「原來你道門典籍也叫神仙草.」巫羨魚作了肯定的回答,目光卻定在楊真身上. 楊真心中益發察覺巫羨魚的古怪,他心知肚明,巫門找他絕非什麼好事,在雲夢洞天中發生的事,斷然不到了結的時候. 那麼巫羨魚卻每每有自作主張,做出與巫門動向儀是暗合卻又隱隱大相逕庭之舉,這又是為何?沒等楊真回應,樂天呵呵笑道:「憑借一昧迷魂藥草,就想對付那修煉到半仙之境的鳳凰,姑娘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是也不是,到時便知.」巫羨魚盈盈淺笑,沒好氣地白了樂天一眼,道:「奴家從不做沒有萬全把握的事,等楊兄取得那失魂花後與奴家會合,到時一切便明." 樂天抱臂撇了撇嘴,不料楊真卻執意道:「我要見巫後." 巫羨魚玩昧地打量了楊真片晌,豐唇輕抿道:「族裡沒有解藥,況且……有人來了……是屍巫的人.」她突然驚呼. 楊真和樂夭皆有些不明所以,兩人隨著她一起望向了東南雲海深處. 「跟我走!」巫羨魚沒有作任何解釋,當先駕起一道灰色遁光掠向西方,楊真無奈下,只好招呼樂天一起跟了上去. 他們消失片刻,幾名膚色青白、面目陰森的巫門弟子駕著遁光衝了上來,打了幾個轉後,當中一人狐疑道:「這邊有人,不會有錯,怎麼不見了?" 「剛才不是撞見黑巫的人……」有人插口道. 「閉嘴,不要指望黑巫和靈巫的人.」為首那瘦高巫子悶哼一聲,環視一遭,道:「大巫師盼咐了,不可放過雲夢八干裡半寸水泊,要有個閃失,焚心咒等著伺候咱們呢."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周圍幾人聞言面面相覷,雖然諸人冰冷的面部表情如常,但那目光中仍舊透著幾分『曝意. 「繼續往北面搜尋.」為首的巫人見狀滿意地下令道. 幾人同聲領命後,散了開去,分作幾個方向消失在雲海中. 第八集 雲夢大澤 第九章 失魂花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09 本章字數:7960 不消多久後,在一片山莽上空,巫羨魚領著楊真兩人終於停息了下來。 樂天憋了一肚子氣,劈頭就問:「那幾個氣息冰冷的傢伙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躲?」 巫羨魚沒有理他,對楊真一臉莊重道:「家師曾秘密吩咐過奴家,請楊兄暫且迴避巫族山門,千機散解方一事由奴家為你辦妥。」 楊真怔了一怔,冷然道:「不就是屠方那老兒要找我麼,當真以為我崑崙派人好欺負?」 「等等。」樂天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屠方?是不是長著一張死人臉的白毛老頭?」 「我明白了,你小子當初給救到黑沙島,便險些給當了祭品。原來屠方那老匹夫百般籌謀,只為開祭那五彩石,我只不過是一個後來的犧牲品,我真傻,竟然自投羅網,哈哈……」 楊真腦海裡許多謎團一下子全然揭開了,瞬間火山一般爆發了。 「你巫族人為了區區一個五彩石的秘密,唆使南疆百族北上大漢,一面奪取疆土,暗地裡卻是屠殺生靈、奪取陰魂以作祭煉之用……你可知道,你巫門已犯下三界不容的滔天罪孽!」 樂天目瞪口呆,看著像頭野獸般發怒的楊真,從沒想到他有如此凶暴一面。巫羨魚神色平靜以對,默認了楊真的質問。 楊真說不清是為那無數冤死的靈魂憤怒,還是為自己陷入一個連環佈局之中,一再被命運嘲弄踐踏而憤怒,他瞑目片刻,終於平息了胸中的怒氣,他心裡升起了一個念頭,且益發堅定的念頭。 他從五彩石封印中得到的東西,他絕不歸還巫門,他們必須付出代價! 「巫羨魚,我去惡龍澤。」 巫羨魚神色一緩,妖媚笑道:「奴家本意與你們一道去,只是另有要務牽絆,只能與楊兄分頭行動了。」 說罷她遞了個皮囊到楊真手中,道:「裡面有你們必備之物,到時候楊兄按圖索驥,就可找到那失魂花的大約所在,採取之法也另有講述。 「另外裡面有個小竹筒可不要丟了,那可大有用處,到時我們再聯繫可離不了它,記住,七日內一定要趕回來。」 楊真心中再次大叫古怪,這女人怎麼好似早有所備?他不及多想,叫上樂天準備起行,忽然他回頭道:「我不明白,你做這麼多究竟為了什麼?」 巫羨魚嫣然一笑,道:「不為什麼,奴家惹出的禍,若不盡力,只怕靈兒也饒人家不過,況且師命難違。」 楊真收起皮囊,不再多言,在巫羨魚的目送下,他與樂天駕起劍光,騰空深入了山莽之中。 「都轉了兩天,哪有什麼失魂花,真邪了門,那巫女不會是耍我們吧?」 「按地圖所示的方位,應該就在這方圓百里了,再找找。」 楊真和樂天抵達惡龍澤,在方圓千里腹地逗留了兩日,照著巫羨魚留下的線索,卻始終找不到門路。 這日午時,驕陽當空,沼澤的毒瘴蒸騰半空,形成濕重的灰色毒霧,陣陣惡臭沖天,零星的乾枯草木在下面生長著,沼澤中棲息的黑鴉也叫得有氣無力。 兩人御劍低空飛掠,還在找合適的落腳點,打算休息一會兒。 「你看那邊!」楊真突然指向遠方一片蒼翠的林地。 「去看看。」樂天大叫一聲,領路掠空而起。 在高空,兩人見到一片大約方圓半里,疏密不等的古木,分佈隱約透著陣法玄機,兩人一下子歡呼了起來,尋了林外一塊地方,落了下去。 林地外鬆軟的澤地上,地面滿是枯黃灰褐的草泥,和氣泡翻滾的暗澤,腐敗的氣息和地熱充斥著兩人鼻端,隱約之間,還有一股淡淡的清酥香味飄逝在空氣中。 這一片茁壯的古木一掃惡龍澤灰暗的光景,粗枝闊葉,繁盛非常,連地面都鋪了厚厚的苔蘚,兩人縱然不畏寒暑,此刻也一心到樹蔭下躲避沼澤的荒涼,連進入沼澤地後,一直懨懨無力的六耳也歡呼著衝了進去。 「六耳回來!」楊真大驚喊喝,然而那小潑猴早閃進了林深處。 「怕什麼,這小東西靈智已開,丟不了。」樂天取下腰間的酒囊灌了一口,又丟給了楊真。 兩人小心翼翼深入林間走了一段,楊真手裡拿著一張羊皮地圖,看著上面的陣位出入之法,連連皺眉,他已然明白,這裡是巫門暗中經營的一處藥府所在地。 兩人兜轉了幾圈,眼前景致倏忽一變,出現一大片粉霧籠罩的天地,鬱結飄浮在地面上,粉中帶紫,紫中含紅,妖艷非常,醉人的香味撲面而來,令人微微發暈。 「這裡有人?」樂天突然驚呼。 「有人?」楊真收回望向霧瘴中的目光,大吃一驚,順著樂天手指方向,發現不遠一株老樹下,竟然搭了一座小屋棚。 一個頭髮灰白的藍衫老者推門而出,站在屋棚外,一聲不響盯著兩名闖入的陌生年輕人,他蒼老沙啞的聲音響起:「何人闖老夫禁地?」楊真稽首道:「不知前輩如何稱呼?」 老者面無表情道:「老夫是誰,你們管不著,速速退去,老夫不問你們闖陣之過。」 楊真好不容易到了地頭,哪肯甘休,當下振聲道:「在下師兄弟一行受人所托,前來取藥,還請前輩行個方便。」 「取藥?」老者清瘦的身形一閃,阻在了兩人與迷瘴之間,「老夫在這裡守了整整十莊。就憑你們兩個毛頭小子,也配來跟老夫分一杯羹?」 在這鳥不拉屎的蠻荒之地憋了兩天,樂天火氣一下子就冒了上來,怒道:「老鬼不要不識好歹!」 藍衫老者驀然震天大笑,一張古拙清奇的臉上充滿了不屑和狂傲,指著樂天兩人道:「老夫出道三百年有餘,敢當面罵我老鬼的人只怕還沒有出生,你們倒是說說,誰托你們來的,你們又是哪家紫府門下?」 楊真一見難以善了,只好道:「晚輩兩人同為崑崙門下,此次受靈巫一人所托前來此處取藥。」 「崑崙門下?」藍衫老者神色不變,「崑崙派又如何,老夫行走九州四海,頭頂一片天,腳踏一片地,天下蒼生在老夫眼裡都同一等。」 話雖是這麼說,他語氣倒舒緩了少許,又道:「托你們前來取藥的可是一個叫巫羨魚的女娃?」 楊真愕然道:「你怎麼知道?」 藍衫老者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半晌頹然苦笑道:「老夫自討苦吃,這又是何苦由來,何苦由來……」他彷彿一下子蒼老了許多,對楊真兩人再無敵意。 面急轉直下,楊真和樂天都是一頭霧水,卻見藍衫老者背手緩步回屋棚方向,竟是棄兩人而去。 「吱一一吱一一」就在這時,六耳不知何時已經鑽出了迷陣,歡叫著繞樂天兩人兜了一圈,忽然豎起六隻尖尖的耳朵,不住吸著小鼻子,一個閃身就竄向了迷瘴。 「回來!」樂天大驚,不料甫鑽入迷瘴的六耳獼猴,轉瞬就給無形之力彈了出來,幾個翻滾後,歪歪斜斜企圖站起,跌晃了兩下,翻著肚皮躺倒在地,咿咿呀呀蹬足叫了幾聲,沒了動靜。 「中毒了。」楊真和樂天同時泛起這個念頭。 「不要碰!」樂天被藍衫老者一驚,手又縮了回來。 衫老者忽然出現在六耳躺倒所在,一邊觀察一邊抬頭對兩人道:「這株失魂花已經生長千年,早已秉天地精華、草木成精。 「那毒瘴非煙非霧,乃玄妙靈氣,無孔不入,等閒修士有所準備也難以抵擋其侵襲,雖是無法致人於死地,但卻可令人沉睡不醒。」 樂天知道六耳無事,心底氣又冒了上來:「老頭,你吹什麼大氣,本人與火同德,天生無懼萬毒,哪怕這小小失魂草。」 藍衫老者回身冷冷道:「你若想睡個三兩年,便去一試,老夫也不阻你。」 樂天身外火光一閃,就要衝出,忽然頓住腳步,回頭嘿然道:「老鬼,我偏不上你當。」 藍衫老者不與樂天計較,不見他如何動作,在他手中本忽忽大睡的六耳開始有了知覺,被丟下地後,很快就醒轉了過來,迷迷糊糊地東張西望。 楊真察覺到眼前老人來歷不凡,不敢怠慢,藉機再次請教:「敢問前輩是何來歷?」 衫老者老眼精光一閃,稍稍打量了楊真一眼,拍拍手,歎息道:「老夫山野散修,無名無號,不足掛齒,你要看得起老夫,就稱一聲藍山老叟足矣。」 「藍山老叟?」樂天念歎了一遍,直搖頭道:「果真野人,中土修真界無有此等名號。」 見藍山老叟心思馳越,楊真有心試探道:「前輩似乎認識巫羨魚姑娘?」 藍山老叟一掃兩人,片晌不勝噓地自嘲道:「八十老娘倒繃小孩兒,臨老給一個小姑娘算計了一把,苦苦替她守候這失魂花,老臉丟盡了。」 「什麼?」楊真大出意料,「那,前輩您取這失魂花有何用處?」 藍山老叟捋了一把頷下三縷清須,反問道:「你們堂堂崑崙弟子,如何又為那小巫女驅使?」 楊真啞口無言。一來雙方並不熟識,二來他隱隱察覺自己似乎陷入了巫羨魚的設計,不得不小心從事,不敢輕易吐實。 藍山老叟搖頭歎息一聲,自顧道:「可惜你們來早了,這失魂花至少還要半月才可靈體完全分離。」 「來早了,這……」楊真一窒。 藍山老叟仰天極目片刻,搖頭道:「罷了,罷了,既然那女娃都等不及了,老夫也不想再等了,今夜子時提前取花,你們二人稍安毋躁,到時莫要給老夫添亂就成。」 楊真和樂天你眼望我眼,皆想不到事情有此轉機。 月上中天,惡龍澤深處。 隨著心法運轉,楊真漸入佳境,形神俱妙,整個軀體充斥著天地輕靈之氣,大盈若虛,心靈至純至淨,一片空靈,神念如同漣漪一般自內而外擴散開去,方圓數里一草一木在心靈世界中纖毫畢現。 忽然他感到了一絲輕微的波動,細細尋來,又不見什麼動靜。在他附近除了樂天,以及正在籌備取那失魂花的藍山老叟,和一隻獼猴,再無他物,可他卻隱有一絲不安,彷彿有什麼人在暗中監視著他們一般。 「你們兩人好生替老夫護法,不要輕舉妄動。」 聽到藍山老叟的話,楊真回神歸竅,與樂天一起,觀察著漸漸退去的迷瘴。 天上的月華灑在大地上、林木間,幽森而清例,此時正是草木精靈吸收太陰精華的最佳時機,失魂花收斂了保護本體的毒瘴,漸漸露出了原貌,芳香也更濃烈了。 朦朧光霧中,幾片小巧的藍葉中間簇擁了兩朵傳大的紅色花蕾,點點螢光繞著花葉飛舞,與天空的月光交相輝映,看上去美艷非常。而四周的毒瘴絲絲縷縷地從四面八方游聚回歸到花莖枝葉之中,彷彿在吞噬雲霧一般。 楊真讚歎道:「這失魂花果然非同凡物,已經孕天地精氣成靈。」 樂天摸摸老實蹲在一旁瞌睡的六耳,附和道:「丹陽宗典籍裡,我只見過這神仙草寥寥幾筆,倒不曾聽過成精的說法,這定是一味煉丹入藥的極品靈草。」 「丹陽宗?」一直默默在前的藍山老叟忽然來了興趣,「崑崙派丹道之術不見高遠,不見奇,馬馬虎虎,比之不過中南太一,更不及……」後面他卻沒有說下去。 樂天嘻嘻怪笑道:「藍山老頭,聽你口氣,你所在宗門丹道之術倒是了不起的樣子,說說到底是哪個門派,讓小子我也高山仰止一番。」 盤膝在前的藍山老叟森然道:「別多嘴,若是一個不小心,驚走了這失魂花,落得個兩袖空空,老夫饒不過你們。」 樂天奇道:「這東西還能長了手腳跑路麼?」 藍山老叟掃了他一眼,冷然道:「此花乃靈物,若非有禁制圈住了它的靈根,哪裡會守在一處?等閒手段你休想摸住它的行蹤。」 樂天尷尬地笑了笑,摸著鼻子嘀咕道:「不就是草木成精麼?又不是沒見過。」 藍山老叟見他漫不經心,不知怎的氣不打一處來,訓斥道:「讓它跑了倒是小事,若逼此物自爆殉體,老夫與你兩小子無一可逃出這失魂之力。」 這時,似乎天上一道淡淡的銀色光輝落在了花莖之上,如斯相應,那失魂花兩朵花蕾徐徐張了開來,藍紫色的螢光瞬間從花蕾中噴發而出,一絲奇異的靈力波動泛蕩在那失魂花方圓三丈之內,如潮水一般來回輕蕩。 三人都屏住了呼吸,僅憑念力探察失魂花的動靜。 藍山老叟又等了片刻,忽然從他袖中祭起了一隻古樸的小爐鼎,淡淡的紫光浮躍在上,眼看就要罩向失魂花所在方位,地面突然震盪了起來。 「誰!」藍山老叟怒喝。 楊真和樂天不約而同彈身而起,卻見一條黑影從不遠地面無聲無息升起,不由分說就閃電撲了過來,一股鋪天蓋地的寒氣遍襲而來。 楊真心知大敵前來,祭出了鎮家之寶乾坤印轟出,間不容髮之間,萬丈銀光隆隆迎了上去。 山嶽一般的撞擊之聲響起,土木沖天,大片土地整整被刮去了三尺深厚,來人比來時更快的速度被轟退了出去,顯然淬不及防如此強力法寶的攻擊,直退入迷陣林區深處。 被捲上高空的土木碎屑形同冰雹一般,轟轟烈烈砸落在掉丁層皮的大地上,與地面凝結的冰霜相撞,又是屑飛濺,同時一股令人眩暈的屍氣瀰漫整個天地。 乾坤印放射著無窮的光華,高高定在虛空,照耀著整片迷陣林地,在楊真道行突飛猛進之後,已經大大提升了乾坤印的威力。 樂天祭出火光沖天的斬陽劍,卻沒有出手的機會,仰望著楊真的法寶羨慕道:「好小子,你這法寶強得真是不像話!」 楊真卻無力回應他,方才一擊,乾坤印幾乎抽空了他的一身法力,在心法搬運了幾個周天後,才緩了下來。而方纔那人卻已經緩緩從林深處飄掠了出來,一身漆黑大斗篷,不見容貌。 「不許那人再靠近!」藍山老叟怒氣沖沖地暴喝。 剛才巨大的衝擊,驚動了失魂花,眼看就要提早閉花,藍山老叟不得已強行將丹爐罩了上去,團團紫光籠罩下,失魂花乃有靈之物,開始掙扎起來,兩朵花蕾撲撲跳動,直欲爆裂。 霎時,深知其可怕的藍山老叟閉口不言,拼盡全力以丹爐神鼎之力壓制失魂花的躁動,不敢再分神顧及其他。 那人受楊真一擊敗退,再度緩緩現身,凝聚的氣勢急劇攀升,強大的壓力幾乎讓樂天兩人窒息,他們這才意識到了來人道行的可怕。 楊真一時半會無力再驅動乾坤印,索性召了回來,樂天見勢不對,大吼一聲,召喚出了火麒麟。一頭丈高的火獸四足踏地,登時火蛇飛騰,熾熱的氣流狂捲了開去,堪堪抵擋住了來人陰寒歹毒的氣息。 樂天心下稍定,張狂大笑道:「藏頭露尾的傢伙,報上名來,小爺饒你一命!」 楊真卻一言不發,從來人的氣息,他已經猜測到了其身份,只是未到撕破臉的時候,他不想在拿到千機散解藥前節外生枝。 「哈哈……」一陣夜梟般的怪笑傳來。 樂天眼前驟然一花,一隻巨大的拳頭挾帶著邪寒,轟到了他面頰前方,他整個人陷入了風暴之中,瞬間幾乎要被凍結冰封,更可怕的是他沒有任何反應的機會,大駭下,撤身退避卻已來之不及。 只見一道黑色閃電橫空斜劈而下,正好撞上了拳頭,轟!電光閃耀,寒氣爆裂,樂天被捲得橫飛了開去。 楊真手擎黑電纏繞、金光閃耀的天誅橫空出現,硬擋了一擊,卻給巨力衝擊拋飛了出去,直到藍山老叟附近才強行穩住身形。 好可怕的法力和力量,楊真心中駭然,縱然他現在足堪比擬元嬰期的法力修為,也那麼不堪一擊,何況有天誅神力相助。 「他娘親的,老子不發威,當老子是病貓啊,小牛牛給我上!」樂天話音剛落,一直原地待命的火麒麟猛地騰空撲了出去。 然而火麒麟縱然是本神之身,身法如電,卻仍舊趕不上那人,只見一片片風影縱橫自如,輕鬆地閃開了麒麟的撲襲,那人進而再度將注意力集中到了楊真和樂天身上。 尤其是楊真,他察覺到來人似乎一直在觀察著他,他有種強烈的直覺,來人根本就是衝他而來,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屠方為何會出現在這裡,難道巫羨魚出賣了他? 他神聚泥丸宮,蒼茫法閃電運轉,不住捕捉著那看似流光,實則緩慢了十數倍的身形,正待出擊,屠方直拔空而起,左右縱身折閃,竟甩下火麒麟,撲向了樂天。 肉身相搏本非玄門所長,樂天雖是膽大包天,卻也不傻。吃一塹,長一智,他哪敢再貿然犯險,將斬陽劍祭成劍幕繞著週身,火光飛射,護了個密不透風。 屍巫以肉身強橫著稱,水火不侵,非但如此,力撼山嶽,身法更如雷一般快捷,近身突襲讓人防不勝防,道門中人遇到屍巫往往也退避三舍,不敢正面交鋒。 拳頭與劍幕交接,轟轟火光炸裂,樂天的劍幕頓時潰不成軍,中門大開,好在這時火麒麟適時趕回救主。 「一起上!」楊真大喝一聲,法力急聚,人劍合一飛身化作一道璀璨流光,電光環身,撲了過去。 後有火麒麟回撲,正面兩道劍光斗射夾擊,面對兩人一獸的圍攻,屠方竟然不閃不避,身形微窒,轉圜之間,拳力開山破岳,先是拔空閃開火麒麟後襲,再撲向退避之中的樂天。 楊真見勢不妙,天誅斗轉,衝霄射出,卻迎上一雙拳頭,寒極的屍氣瞬間冰封了閃電刺來的巨大劍光,雖然只是凝滯了片刻,卻足夠屠方將劍光掃飛。 這時,樂天的斬陽劍也幻作一條火龍衝了上去,卻給正當空垂落下來的屠方一足踏得灰飛煙滅,熾烈的火光爆裂一天,劍鋒被斜斜擊飛倒插進了林地深處。霎時地裂巖焦,草木成灰,整片林地迅速燃燒了起來,啪啪聲不 火麒麟怪叫一聲,獸軀瞬間膨脹十倍,縱身撲空而起,大口猛張,迎接它的卻是排山倒海的拳頭。天彷彿崩塌了一般,屍寒之氣籠天罩地強行將火麒麟轟下了地面,地裂山開,火光八方炸射。 樂天心疼元氣大傷的火麒麟,趕緊將其召喚回了體內,這頭神獸雖是有著遠古血脈,卻沒了肉身,實力大打折扣,面對不畏純陽真火的怪人,它也沒了轍。 屠方浮空低低念了句短促的咒語,在火勢大起的地面上,數十具殭屍轟然破土而出,直蹬蹬就撲向了此時正處在緊要關頭的藍山老叟處。 楊真彈空而起,張口大喊道:「樂師兄抵擋那些殭屍,這人交給我!」 樂天因斬陽劍反噬,氣血浮動剛剛平息下來,見勢只好招回土內的斬陽劍,反身迎上了四面八方撲上來的殭屍群。 屠方又是仰天一陣怪笑,冗自朝一個方向直飛掠出去,消逝在沖天火勢中。 楊真想了想,拔身沖天而起,追了出去。 第八集 雲夢大澤 第十章 鬥法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10 本章字數:6599 他剛追出迷陣林外不遠,屠方與**夜色*(禁書請刪除)*(禁書請刪除)融為一體,守在天地之間,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楊真開口道:「你為我而來?」 屠方緩緩掀開頭罩,露冷漠陰鷙的面孔,道:「老夫只要你從五彩石中得到的本門巫術,剛才交手看來,你法力有不可思意的提升,不要告訴老夫你沒有得到好處。」 楊真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我得到了什麼,醒來就是現在這樣了,所以……大巫師的要求,恕在下愛莫能助。」 屠方目泛奇光道:「究竟是誰帶走了你?" 楊真一征,意味深長道:「若然有人救了我,那人必定凌駕你我之上。" 屠方碰了不軟矛盡硬的釘子,不怒反笑道:「老夫倒要試試你嘴硬還是身手硬!」 話音未落,他一拳擊出快逾閃電。然而這拳只擊中了楊真的殘影,在拳勢及身的霎那,他汽化一般消失了。 兩人易位,東西對峙,變成了南北相對。 屠方大笑一聲:「好!」 身形一動,再度撲出,雙拳臨近楊真身體的霎那,猛然骨節辟啪爆脹,雙臂交錯攔空,十指伸出尺長閃亮的毒甲,橫空掃,忽然整個空間被撕裂成無數層次,將楊真圈在了毒爪之中。 楊真身形幾乎扭成一團,眼看就要慘遭毒手。不料他身外青光一閃,軀體扭動,靈若飛梟一般從不可思議的角度破飛了出去。 屠方勢在必得的一招落空,非但沒有惱怒,反而開懷大笑,身形保散成無數條黑影,如影隨形追逐下去。 每轟出一拳,就如打雷一般天地激盪;每施出一爪,電光縱橫,將楊真追打得東奔西逃,不敢硬擋。 兩人身法都快如閃電,屠方強在直線進出,楊真則強在身法靈活,比較起來,倒是難分上下。 只是屠方法力修為遠在楊真之上,憑此牢牢佔據了全面上風,而楊真憑借神妙的身法,和靈光閃現的反擊,總能險之又險的逃過劫難。 幾個呼吸的光景,兩人就交手了數十個回合,楊真又是險險避開了一爪,方才要挪移開去,忽然一陣遮天蔽日的黑暗當空罩了下來,他還未明白怎麼回事,只能墜向下方。 不料,身後驀然寒氣狂襲而來,他狂衝前方的同時,團身斗轉迴旋,頭上腳下,雙掌結印強行迎了上去,正是一記誅神法印。 透析迷離的金光漩渦對上一雙黑拳,噗噗噗連連震爆聲起,氣勁四方狂飆而出,這是楊真首次全力硬撼大巫師屠方。 對於大巫師來說,他的拳頭如同撼在了大海波濤漩渦之中,力道被奇異的法門消散了。 而對楊真來說,陰冷的屍毒和不可抗拒的大力幾乎將他轟成碎片,瘋狂湧入軀體的天地元氣,遠遠不能彌補外來異力的侵襲,於是他翻滾著飛了出去。 屠方大巫師心驚楊真法門之妙,潛力之深同時,心中貪念更甚,他滿心以為楊真一切變化,皆來自巫門之法。 他只是凝了一些身形,再度出現已經撲到了楊真墜落的泥澤上方,俯身又是一拳轟下。 楊真此刻體內氣脈和血氣已經完全平復了回來,重塑軀體後,他身體發生了翻天覆地也無法形容的飛躍式提升。 肉體非但強悍的不像話,既堅且韌,甚至連血脈和五臟六腑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只是暫且他不懂得如何利用身體的變化進行修煉,他需要的是時間和領悟。 然而,蒼天似乎不打算一直寵幸於他,今夜也許將失去之前所得到的一切。 在楊真立足地面對剎那,屠方索命鬼一般,自夜空中拍馬趕到。 楊真仰望上方藏在飛舞斗篷中的大敵,紛亂的思緒盡去,心神不住拔高,晉陞他所能達到的極限高度,天誅直接從他體內破體而出,變作一輪的皎潔月輪,繞在身外,緩緩轉動,帶起條條美麗至極的光芒。 就這時刻,他識海深處一股莫名的印記浮躍上來,有模糊漸漸變清晰,如同無數個奇異怪獸一般的圖騰不住翻騰,演繹著宇宙奧妙,同時引動著一股奇氣,瞬息流轉全身。 天地元氣彷彿惡狼嗅到了血腥,瘋狂扎進了他四肢百骸,循著玄奧而繁複,周而不息地運轉起來。 此法不同於他一直修煉不綴的《截神道》殘篇,也不同於崑崙《原始天章》,而是他在重塑肉體之時企圖窺秘而不得的心法。 楊真法力提升至畢生至高點,雙目強芒攝人,點點精光璀璨勝過星辰,雙掌掐決,無意識不住結印變化,一點點流離的光芒在他周圍百丈凝聚過來。 而他身外的月輪在電光石火之間飛轉起來,每轉一周,膨脹幾分,最後之間一隻巨大的月鐮不見人影。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屠方掀飛斗篷襲下瞬間,斗升一般的月輪幾乎跨越了時空,迎上破天之拳。 轟隆——雷震長空,自地升起的月鐮粉碎成無數流螢光芒,只餘下一口小月牙墮了下去。 楊真心神所繫,仰天噴出一口鮮血,剛落撒在擊回的天誅上,帶著一絲殘忍的血光,天誅毫不留戀的逃回了主人體內。 為黑暗統治的天空,帶著無邊的壓力,轟下。 楊真渾身顫抖,朝天咧嘴一笑,帶著幾分猙獰,而他腳下整個方圓數十丈地面竟開始緩緩下沉。 驀然一聲悶雷驚霄,萬道銀光從楊真渾身億萬個毛孔中噴射了出來,化作一道光柱轟上了天空。 黑暗與光明相接,衝撞震嘯中,整個方圓一里的泥沼都給掀上了天,落泥漫天。 待一切平靜下來,只剩下不遠迷陣中的熊熊燎原火勢。 屠方從高高的天際,徐徐飄落下來,收起斗篷,轉身看見一道光芒穿越火林,當空呼嘯掠過,悶哼一聲,化作一道黑色流星,揚長奔東方而去。 「楊小子,楊小子——」 樂天駕著一團火光趕了過來,他沒想到收拾了那群殭屍後,不到盞茶工夫,這邊交手雙方皆失去蹤跡,只餘下一個觸目驚心的泥沼巨坑。 淡淡的水澤開始從小小溝壑中連成一片,慢慢形成小水潭,天穹的淺月歪歪曲曲倒掛水中。 叫了一針,就在樂天驚慌失措的時候,波光如鏡的水潭中一團銀光緩緩破鏡而出,升了上來,正是方才祭出乾坤印死命一擊的楊真。 兩雙明亮的眼睛對上,皆有劫後餘生的感覺。 迷陣中的火勢在林地上空一陣突降的甘霖下,已漸漸零星寥落起來,裊裊黑煙散入了夜幕之中不減。 「那人呢?」 「走了。」楊真答畢,落在了沼澤乾土上,立在樂天一邊。 樂天心有餘悸道:「那東西還是人麼,這麼強?」 楊真答道:「屍巫大巫師,只怕與我師也有資格一戰了。」「大巫師?」樂天呆了呆,打量著神色平靜的楊真,笑道:「你小子現在的修為,只怕師兄我都有所不及,真是好命的傢伙。」 楊真呼了口氣,他最後傾力一擊,已是拼盡一二分修為,若非如此,他只怕也難以再祭起乾坤印發動攻擊,他的成長,乾坤印的索求也在成長,儘管法寶威力一直在提升。 不過,他總覺的屠方只是暫時放過了他,只怕針對他的手段還將陸續有來,事情遠不到完結的時候,況且,他並無與屠方正面交手的實力,在取得千機散解藥前,只怕還有重重危機等待著他。 想來屠方也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暫且放過了他至於他與巫羨魚是否勾搭在一起,才是他眼下最為擔心的問題。 「啊,對了,那藍山老叟收取失魂花怎麼樣了?」 「我收拾了那群殭屍,就趕來助你了。」 兩人相視一眼,齊齊縱身掠了回去,飛越林口零星的火勢,尋到了那片因大火毀去大半迷陣的陣心,只見一盞散發著紫色光芒的小鼎懸浮地表之上。 可笑的是,那跟主人一樣膽大包天的六而獼猴,正老實蹲在小鼎一旁,搔首弄耳,好不急躁,見樂天和楊真從天而降,一反常態地沒有撲上來,反留戀在丹爐外,比著兩耳,吱吱沖兩人叫個不停。 樂天笑著斥了兩句,反有欣賞之意,這潑猴跟了他半年來,在他煉丹多次得了好處後,一改好動本性,一見丹爐就不肯挪動了。 藍山老叟盤膝端坐在不遠,似乎正在行功當中,頭頂隱隱冒出熱氣。 而原本那失魂花所在,連同根莖一起消失不見,只留下裊裊幾條紫煙。 「不好!」楊真忽然發現老人臉上青紅光芒交替浮現,衝突不止,顯然有走火入魔之虞。 樂天蹲在爐鼎外,觀察著火候,有些懷疑道:「這老頭不時在煉什麼邪門法術吧?」 楊真明顯能感覺到藍山老叟法力純正,當屬正道功法,不敢驚擾,也深知不可輕易出手,何況他此時渾身筋骨酸痛,體內傷勢不輕,與屠方一戰他收穫甚多,需要消化和調適。 一夜無話,天剛破曉,霧瘴再度籠罩惡龍澤。 「丹陽宗的臭小子,依老夫看你連那隻猴子都不如,心浮氣燥,修個狗屁丹道。」 「藍山老頭,不就一隻破丹爐,誰稀罕?要不是我師兄弟給你護法,你早給那死殭屍幹掉了,還丹爐呢。」 沼澤中的那片迷陣早就七零八落,到處都是焦黑成炭的樹木殘骸,在腐臭和焦炭氣味瀰漫的霧風中,一老一少吵的不亦樂乎。 「混賬,你還敢提,不是你倆小鬼招來的人,難道還是老夫不成?若不是你們,老夫大可坐等失魂花成熟,哪會險些功敗垂成?」 藍山老叟一手托著散發淡淡藍光的小鼎,忿忿地坐將而起,蒼暮的身形顫慄著,正是怒氣沖沖。 楊真恰好收功而起,收拾心情,分開喋喋不休的樂天,迎上去到:「前輩,你沒事罷?」 藍山老叟神色一綴,道:「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 他掃了一眼周圍,不無遺憾道:「提早拘取失魂花精魂,只怕功候要打上三分折扣,不過縱然如此,也非尋常修士能應對的,若非看在你們昨晚拚命的份上,休想老夫分你們一枝。」 楊真欣喜道:「如此晚輩就卻之不恭了,不過晚輩胸中有一疑,不知當問不當問?」 藍山老叟睨了樂天一眼,微微頷首。 楊真躊蹉一下,道:「前輩既同為正道中人,晚輩也就實話實說了,晚輩取這失魂花,乃為求一物,那就是千機散的解藥。」 「千機散?」藍山老叟失聲疾呼。 「正是,晚輩一位朋友不幸中了此毒,用九轉金丹暫且壓伏,與巫羨魚合作也是權宜之計,只為了那傳說中的血蜉蚽。」 「血蜉蚽?」藍山老叟又是一驚,面上不知是哭是笑,好半晌才道:「看來你們跟老夫一樣,都是給那巫女算計了。」 樂天從旁笑著插口道:「不會你老鬼也中了那千機散罷?」 楊真見藍山老叟也不反駁,只是苦笑,心中頓時明白了大半。 樂天見狀大笑,嘲道:「我道是多了不起呢,不是自稱丹道宗師麼,怎麼連一個小小巫門密毒都解不了?」 藍山老叟一聽樂天提到丹道宗師,滿臉脹紅,鬚髮皆張,怒道:「論道法,老夫神農一門不敢稱絕天下,若說丹道之術,捨我神農一脈其誰?你們大可回去問問一元一德老兒,看老夫所言可有半分虛假。」 「神農門?」楊真和樂天齊齊失聲。 藍山老叟頷首道:「神農自古單傳一脈,老夫就是當代神農傳人。」 樂天好半天才合攏嘴,指著他左手上的小爐鼎道:「難道,這、這是神農鼎?」他做夢也沒想到,這不起眼的丹爐竟是傳說中的至寶。 藍山老叟看著兩個呆怔的年輕人,無限唏噓,沒有接話。 話說比上古洪荒一役更久遠之時,大地病疫橫行,人族炎帝神農氏不忍黎民之苦,親自走遍神州大地,嘗盡百草,入藥識性,而後傳授萬民,以拯救蒼生。 後來更是助軒轅氏擊敗魔神化身的zi尤部落,而後引退山林,潛心修煉,傳下神農一門,世代為蒼生請命。 這等傳說究竟有幾分虛實,後世自然莫可深知,卻也可見神農一門來歷不凡。 神農鼎乃修真界一等一的丹爐,乃煉丹修道士莫不渴求的寶物,藍山老叟的身份自然不言可喻。 楊真心中卻翻起了波濤,玄女門和神農門兩個隱世宗門先後出現,究竟意味著什麼? 樂天臉上浮滑之色一斂,恭恭敬敬的向藍山老叟稽首一拜,誠懇道:「晚輩出言無狀,尚企前輩見諒。」 藍山老叟呵呵笑道:「你小子比那戲子的臉還變的快。」 樂天鄭重其事道:「家師紫干真人嘗言,我求丹道之輩,惟有神農最高,晚輩井底之蛙,豈敢與前輩爭辯?」 「神農乃神門先聖,老夫米粒之光哪敢自比祖師。」藍山老叟搖頭黯然自顧道:「老夫妄其嗔癡之念,好勝之心,與那小姑娘比試毒術,最後身中千機散無解,正是自討冤孽,怨不得旁人。」 樂天笑嘻嘻湊上來道:「既然前輩不怪晚輩無禮,那前輩隨便傳授倆手丹道之術,晚輩就受用不盡了。」 藍山老叟看著這臉皮厚極的傢伙,一時語塞。 楊真看不下去,忍不住打岔道:「前輩,那巫羨魚絕非良善之輩,每道理為了那血蜉蚽這般落力,難道別有所圖?」 藍山老叟一怔,喃喃念叨了幾句,突然驚道:「那小姑娘,只怕圖謀甚大......難道是為了拿鳳凰內丹?」 「鳳凰內丹?」楊真腦子裡豁然開朗,心中的謎團又揭開了一層,他還是有些不能置信道:「難道這失魂花,真能制服一頭修行大成的神獸?」 藍山老叟默然片刻,道:「老夫對這太古鳳凰遺族瞭解甚少,不過這失魂草在老夫師門中記載,不少道行通天的修士也曾載在這異花上,老夫雖然有自煉丹藥壓制,但這千機散著實利害,老夫耗盡心力也無可解。」 「勉強活了下來,只能冀望那傳說萬毒可解的血蜉蚽,不過,若那小姑娘為謀取鳳凰內丹而去,未免太膽大包天了。」說著,他自己搖了搖頭,有些不能置信。 楊真忽然想起自己在雲夢洞天莫名其妙得救,有莫名其妙在南離島出現,他最有可能的救命恩人,就是那鳳凰化身的霓裳仙子,他絕不能做忘恩負義之事,但是...... 一念及此,他道:「前輩,晚輩有個權宜之計,不激怒鳳凰那天險的同時,也能盡量打破巫羨魚的陰謀,」 藍山老叟沉吟片刻,道:「老夫與那南離洞府主人無冤無仇,也不欲招此大敵,若是有兩全之策自是最好。」 楊真又問道:「前輩所煉失魂花,不知?」 藍山老叟爽快道:「凝練成兩粒花丸,老夫留一粒,另一粒就由你們支配」 樂天撓頭不解道:「既然知道那巫女有陰謀,為何還要助她?」 楊真冷冷一笑,道:「南離島非去不可,只是怎麼取得血蜉蚽自是另當別論,她能佈局設計我和前輩,我楊真為何不能計算她?不過此計需和前輩配合。」 藍山老叟苦笑一聲道:「老夫一把老骨頭就交給你們兩個後生了。」 楊真看著不遠散落的殭屍肢體殘骸,心中首次產生了動搖,若是屠方的行動乃巫門的意向,只怕接下來他將面臨凶險百倍的境地,僅憑他和樂天兩人能應對麼? 南離島伴隨著那美麗炙熱的滔天火焰,在他心中閃現,一股不屈的鬥志昂然在他心中升起. 第九章 妖族之謀 第一章 如約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10 本章字數:7369 東出惡龍澤地界,楊真駕劍落到了當中一座雲霧繚繞的峰頭上,這裡正是九黎族聚居地七里峒所在群山之中。 三日前,他與樂天以及藍山老叟分手,各自行動,眼下他需要整理一下新得的心法,以萬全之心應對即將面臨的險惡形勢。 取出巫羨魚交給他的那個小竹筒,自到手後,他還未曾檢視過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竹筒乃三寸紫竹所制,上面一道紙符,有幾行蠅頭大小的咒文。 念力探察,卻什麼也感應不到,他猶豫一下,送出一縷真元,紫竹上的咒文閃了一閃,沒了動靜。 就在楊真皺眉準備收回紫竹剎那間,手上一陣酥麻,點點紅色螢光在他手心一閃而沒。一道細若游絲的涼氣,如泥鰍一般衝入他手中太陰脈,勢如破竹地鑽向他內腑,任他如何提聚法力阻截都難以奏效。 中計!楊真心中大駭,早知那巫女不懷好意,百般謹慎,仍舊中了她的圈套。 當下他趺坐峰巖上,以乾坤印護住紫府,凝神聚氣,調動百脈真元全力堵截。他心中暗恨,當初在洛水城中了屠方的屍心王蠱,早該警覺巫蠱詭譎,如今再次上當,怎不令他懊悔異常。 在惡龍澤給屠方掇上,他起初尚且以為是因為身上蠱毒未除,但與屠方交手過程中,始終未見對方引動蠱蟲,這才醒悟自己重塑肉身的過程中,那蠱蟲只怕是湮滅在那時候了。 「真郎,你什麼時候變笨了?」白纖情柔媚的嬌嗔聲,在他心海中響起。 楊真無心與她說話,憑借如今如臂指使的精純法力,盞茶工夫後,他終將那蠱毒逼迫到丹田之中,暫且禁制了其活動。 細細察來,那蠱蟲不過塵芥大小,非有生之物,乃無數微小靈體凝聚而成,難怪可輕易破開尋常罡氣。 剛鬆了口氣,他鼻端香風飄起,白纖情終於結束了閉關。 她還是一身白色衫裙,柔軀婀娜多姿,說不盡的嫵媚嬌人,她盈盈依著楊真而坐,輕輕把住他的臂彎,螓首微抬凝望著他,呵氣如蘭。 楊真低頭端詳了白纖情片刻,微笑道:「看來你這次潛修得益不少,氣色看起來好多了。」 白纖情見楊真正襟危坐,不肯與她親近,不由幽幽道:「許久不見,對奴家這般生疏,是不是有了新人就忘了舊人?」 「什麼新人舊人,胡說。」楊真低聲辯駁。 「那你說說,你到底心中有沒有纖情?每次救命的時候才想起人家,為了一個小姑娘,千里迢迢跑到雲夢大澤出生入死,奴家都沒這麼好福氣呢。」白纖情說著一臉哀怨,愁苦似足能填三江水。 楊真心中歎息,對白纖情,他說不出是怎樣的感覺。 雲夢之行,他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僅接受了前世殘缺的記憶,更恢復了法力,重新挺起脊樑自由呼吸的同時,也看到了更高更遠的地方。 然而有些東西卻與力量無關,與白纖情的關係,他本是任其自然,可事到臨頭,他發現自己仍舊難以前世的心情對待她。 他並非嫌棄她的身份,又或喪失了肉身。兩人牽絆在一起雖不足兩年,但卻經歷了不少風雨,幾番出生入死,縱是草木也該有了幾分感情,更何況是一個體貼入懷,彼此有著最親密依存和信任的人。 只是橫亙在他前世與今生之間無所適從的感覺,終是他無法迴避的。 他糊塗來到雲夢大澤,或許是命運的安排,或許是為了練無邪,但他更多的是為自己找一條路,找一個生存的理由,找一個希望。 此行的根本目的,眼下看來並非遙不可及,接下來的人生,他該如何選擇呢? 回崑崙山?不,他不想回去,那裡再非他的樂土。 流浪天涯?不,他不想過那渾渾噩噩的日子。 尋一塊地方隱居?可是九州八荒還能有平靜之地麼?他已經隱隱察覺到了,修真界與凡間界之間暗湧的波濤。 「傻瓜,奴家逗你的,看到你憂鬱的樣子,奴家心裡會痛的。」白纖情輕輕拉著楊真的手,放到她光潔的臉頰上,將楊真手心輕輕地在上面摩挲,目光淒迷。 楊真看著白纖情臉上不可褻瀆的美麗光輝,心中沒來由的一陣柔情洶湧,輕輕將白纖情抱到了懷中,埋首在她的柔髮裡,感受那毫無保留的溫情。 兩人似乎找到了彼此最溫暖和安全的所在,在白雲悠悠、和風徐徐中,兩人擁在一起,沉溺其中不能自拔,久久不言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白纖情輕輕離開楊真懷抱,偏頭枕他肩上,細聲軟語道:「奴家這趟得了那五彩石相助,凝固了本命元神,恢復了當年七成修為,只要真郎願意,我們哪裡都去得,誰也不須怕了。」 楊真低頭看著白纖情一臉憧憬之色,忍不住道:「我身具兩件奇寶,與你攜手,遇上分神期修士也許能勉力應付「但有一些陰毒的法器專克元神,你切莫輕易單獨現身,有乾坤印這本命法寶在手,我打不過也能逃,不須拚命了。」 白纖情輕輕伸手刮了一下楊真鼻子,不滿地嗔道:「真郎也太沒志氣了,當年你可是睥睨天下的人物,憑真郎的天資,只須一兩甲子就能修到太虛境,到時就是再遇妖皇也有一拼之力。」 真郎,真郎……從今天起,自己就要去適應這個稱呼了麼? 楊真心底不可遏制地泛起一陣不知是恐懼還是排斥的感覺,他轉著念頭,突然道:「狐娘,當日在雲夢洞天,到底是誰救了我們?」 白纖情輕搖螓首,柔順烏絲髮梢抹過楊真臉龐,她彷彿夢囈一般道:「那時奴家都以為要和你死在一起了,也許天可憐見,放了我們一條生路。」 楊真突然坐直,記起什麼似地道:「你可知道雲夢澤的人魚遺族?」 白纖情有些驚訝:「人魚遺族?」 楊真放開白纖情,長身而起,望向東方,神情堅定道:「看來別無選擇了。」 楊真駕著劍光,悠然飛掠輕紗籠罩的雲夢湖之上,無聲無息,往南離島所在的方位馳去。 忽然,他丹田跳動,蠱蟲活躍了起來,似乎受到了什麼召喚,企圖衝破他的禁制。 片刻之後,一道烏幡從雲霧深處翩然破空而至,一個極美麗的女子出現在視野中。 「楊兄果然是信人。」巫羨魚甜美的嗓音傳來。 「失魂花已拿到。」楊真看著眼前神彩飛揚的女人,心中一陣氣悶。 巫羨魚蛾眉好看地皺了皺,疑聲道:「未凝煉成丹?」 楊真撇嘴笑了笑,嘲諷道:「果然一切都在羨魚姑娘的算計之中,楊某與那神農門前輩,都成了你擺佈的棋子,真是了不得啊。」 巫羨魚眸光流轉,既嬌且媚地嗔道:「楊兄可是冤枉奴家了,神農門的人自古神龍見首不見尾,奴家不過想給你們一個驚喜。」 「驚喜?」楊真冷笑。 巫羨魚聽到這裡微微一笑,卻是故作驚訝一聲,美目顧盼道:「藍山前輩和楊兄的師兄怎麼不見一道來?」 「在收取失魂花時,我們被人偷襲,樂師兄跟藍前輩重傷不能隨行。」楊真神色冷峻,目光難測,讓人無法看透。 「有人偷襲?」巫羨魚臉色微變。 「羨魚姑娘難道就一點都不知情?」楊真背負著雙手,神情多了幾分玩味。 巫羨魚仔細瞧了楊真半晌,啟唇道:「看來楊兄對奴家成見已深。」 「成見?」楊真失笑,他從袖底翻出那枝養蠱的紫竹。「既是合作,楊某怎會中蠱?」 巫羨魚神色不變道:「這紫竹中,封有我巫門千里追蹤的同心蠱,楊兄既然不慎破了封,被蠱蟲入體,那就是意外了,等取到東西,奴家再想辦法給你去蠱。」 雲浪在兩人身外滾滾流逝不息,大風吹拂著兩人衣衫獵獵作響,楊真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面無表情道:「事到如今,多言無益,只待取了血蜉蚍,我們就各走各路。我現在只想知道你怎麼取那東西?」 「楊兄請看。」巫羨魚風情萬種,巧手托住一顆拳頭大小的乳白色珠子。 見楊真不動聲色,巫羨魚不無得意道:「龍珠。」 「龍珠?」楊真目光如刃,半晌搖頭不通道:「魚目混珠。」 巫羨魚故作莫測高深道:「你既與南離島主人有所約定,孰真孰假,到時便知。」 楊真皺眉道:「既是如此,讓我去惡龍澤又是所為何來?」 「將失魂花交給奴家,到時候聽奴家吩咐便是。」巫羨魚斗篷下伸出了一隻雪白玉手。 千里煙紗蒼茫,浩蕩的碧水中央漂浮著一團火燒雲,彷彿盛開的石榴花,美麗姣妍無比。 楊真和巫羨魚早早收起法寶,在南離島數里外徘徊,靜待時機。 「那火雲就是傳說中的丹霞流雲陣,等閒修士休說出入,若觸動陣法,能安然脫身就算很了不起……差不多該行動了。」巫羨魚神色有些異樣地眺望了一下遠方。 「你一定要跟去?」楊真手中拿著透著古怪氣息的珠子,大是不安,也不知樂天和藍山老叟行動如何了。 「現在奴家與你一條船上,不會有二心,楊兄不必如此提防奴家。」巫羨魚輕輕笑了一聲,神情間似是智珠在握。 楊真臉上怒色一現即逝,沒有堅持下去。 兩人緩緩臨近南離島,紅色雲霧繞著島嶼吞吐不息,艷雲盡染層天,而下方波光跳動如火焰一般,熾動如魔,一股莫名的氣息壓迫在兩人身上。 「這麼快就回來了,龍珠拿到了?」一個驕傲充滿威嚴的女人聲音,突然傳入楊真心識。 「是的,希望前輩遵守約定。」楊真遲疑一下,回答道。 兩人身前驀然出現一團淡淡的火雲,楊真照著指示飄落了上去。 而巫羨魚不等楊真招呼就自行跟隨了上來,緊緊隨著他,而霓裳仙子似乎也忽略了約定之外的人的出現。 一陣光芒扭曲,兩人再出現時,已經來到了滿山梧桐的棲鳳頂。 參天摩雲的梧桐巨樹在山巒之間,而一道淡淡的火光就在樹頂盤旋輕舞,楊真兩人穿越重重極茂盛的枝葉,直掠了上去。 追逐著那道火光,兩人最後落到一根粗大的虯幹上,一個模糊火影緩緩凝滯在他身前不遠,正是那鳳凰化身的霓裳仙子。 雖然其身外艷紅的火光沒有分毫熱力外洩,但內裡的壓迫感卻是隱隱令人心悸,楊真和巫羨魚臉色都有些不自然。 「東西帶來了?」霓裳仙子盯著楊真左手腕。 「帶來了。」楊真目光瞥了一眼正東張西望的巫羨魚,取出了早前在島外從她手中得到的「龍珠」。 霓裳仙子輕咦一聲,目光突然落到了巫羨魚身上,身外火光猛然大熾,她聲音拔高道:「你的族人終於想起對本仙子的承諾麼?」 巫羨魚略為飄前,盈盈下拜道:「小女子受族人所托,帶了龍珠隨楊兄一起前來,完成族人當年的約定。」 霓裳仙子沒有多言,注意力又轉移回楊真手中的珠子上,不見她如何動作,楊真掌心上的珠子就飛落到了她手上。 她凝神觀看了許久,忽然奇怪道:「這珠子與傳聞有別,龍氣甚是微弱,不該是這樣啊。」說到這裡,她目光再次盯向楊真左手。 「你左手那是什麼?」 楊真一頭霧水地拉起左袖,一隻血色古鐲出現在他修長的手腕上,正是練無邪留給他的那只鐲子,近日他隱然發覺了鐲子奇特之處,不時把玩,才戴在手上。 巫羨魚神色有些焦急道:「前輩法眼無差,龍珠乃族中長老千叮囑、萬囑咐才交託到晚輩手中,此珠追溯源頭足有萬年,內中蘊藏龍力比之遠古自是大為不及,故而……」 霓裳仙子輕應了一聲,攏袖一拂,整個身軀又隱沒在火光之中,似虛還實。 楊真生怕節外生枝,連忙道:「前輩,龍珠既已送到,不知……」 「龍珠有古怪,有古怪……」火光人影當中,一團藍光在霓裳仙子手中明滅不定,似乎在發生什麼異變。 就在這不為人注意的時刻,巫羨魚悄然退出巨樹之外,當空念起了咒語。 驀然之間,在蔥蘢的梧桐頂之上,霓裳仙子裹身的火焰猛然大熾,一團藍色漣漪緩慢而有力地衝擊著她的法體,一內一外,一柔一剛,兩團光芒瘋狂的交擊。 變生肘腋,楊真身在霓裳仙子近處,心神一陣莫名的恍惚,身形搖搖欲墜,他頓然心知不妙,一定是巫羨魚給的「龍珠」有問題。 他心中狂怒,閃身急撤的同時,橫聲怒斥:「巫女,你幹了什麼好事?」 巫羨魚一眨不眨地瞪著霓裳仙子的變故,緊張和興奮在她白晰嬌美的面上交替浮現,對楊真的怒喝置若罔聞。 霓裳仙子體外火光,完全被暴漲的藍色光暈壓制在了下風,若風中火燭一般,飄搖在梧桐樹枝上,身外一層淡淡的藍光,呈漣漪狀飄散開去,融入空氣之中。 楊真飛身後退直撤了半里,那股強烈的不適感覺才消去大半。 勉強穩住身形,目光一掃,卻見一道白色光華沖天而起,刺破天穹的丹霞,破飛出簇擁的雲峰之外。 「你下了失魂花?」 「你說是就是。」巫羨魚無心應付楊真,她目光緊緊追躡著梧桐巨樹枝葉間的霓裳仙子。 楊真想不通,那假龍珠怎麼就變成了失魂花,原本他讓樂天隨藍山老叟提前到南離島傳信,卻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們達成行動目的,而眼下霓裳仙子似乎中了失魂花的魔力。 局勢的變化,讓他再沒有分毫把握,他首次懷疑巫羨魚並非單純衝著霓裳仙子而來,剛剛傳訊更證明了其不軌企圖。 「水族人膽敢謀算本仙子,好大膽子!」 霓裳仙子身外的藍色光暈已經消散盡去,火影黯淡了許多,整個身形彷彿隨風河柳一般游移不定。 「仙子盤踞南離島數千年,不尊修真界號令,有今日一劫乃天數使然。」 伴隨巫羨魚笑吟吟的聲音,天外低沉的丹霞流雲中傳來陣陣雷鳴,流雲激盪,火光炸裂不斷,顯是有人引動了丹霞流雲陣。 楊真還在為水族人迷惑時,巫羨魚咯咯笑道:「前輩,失魂花的魔力不好受罷,前輩能堅持到這會兒,已經很了不起了呢。」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人族這句話果然不假。」 霓裳仙子猛然嬌叱一聲,雙臂揮揚,天穹風雲色變,整個天地猛然一熾,火紅的光熱令整個山谷、峰巒,紅燦燦一片,灼熱的似乎馬上就要燃燒起來。 只見兩道流星一般的火光,帶著洞蝕天地的熱力,分別襲向了巫羨魚和楊真所在。 楊真身形扭曲極速閃動挪移,險之又險的在火流星命中前,閃避了開去。 灼熱的火流,「轟隆隆」擊在不遠的奇峰山壁上,大片岩石先是赤紅一片,瞬間「喀嚓喀嚓」四分五裂,迸裂出條條火縫,熔岩流溢,大片艾草和梧桐木隨勢燃燒了起來。 巫羨魚同樣在霓裳仙子法力失控的狀況下,頗為狼狽地閃避開了能焚燒萬物的天火。 「本仙子不會放過你們,你們都要死——」 內外交攻,情勢惡劣,霓裳仙子涅盤在即發生這樣的事,以她修行數千載的智慧,怎能不明一切。 怒極之下,恢復本體,瘋狂撲殺了出去,勢必要擊殺兩人。 失魂花魔毒雖是厲害,卻一時無法化去她的無上修為,只是漸漸力不從心,無數道張牙舞爪的毒焰,在她手中失去了準頭,令東躲西藏的兩人,有一線生機。 天際雲陣火浪滔天翻滾,來回捲動,承受了外來莫大的衝擊。 而山谷在火鳳暴怒的情勢下,無數火蛇在各個角落竄起,毒煙滾滾,業火熊熊。 縱然非是鳳凰本體的本命天火,也為無垠真火,一發就不可收拾。 這時一聲清亮的鳳鳴拔空而起,楊真此時已經退避到了島內陣中一處最高的峰巒半山,只見一道鋪天蓋地的鳳影籠罩了過來,他眼中除了火光,還是火光,強大的威壓幾乎讓他窒息。 楊真哪肯坐以待斃,乾坤印引玄字訣,身前盡然化水勢,水波一般的銀光層層罩了上去。 純淨而狂暴的火浪瞬間淹沒了楊真,他身後的巖壁幾乎同時化作熔岩,如同一朵巨大的火蓮花綻放。 撕心裂肺的灼熱,讓他幾乎以為自己即將被蒸發一空,比上次感受到的火焰可怕百倍。 眼前那道瘋狂的火魅益發張狂,誓要置他於死,他再沒抵擋的把握,當下一唸咒,化作一道銀光遁入山巖內。 霓裳仙子長吟一聲,化身的火鳳週身怒焰狂漲,巨大的鳳軀在山頭兜了一圈,猛然疾速閃了出去,繞著山峰盤旋而上,三兩圈後,消沒不見。 而此時整個山中,火光沖天,滿山陷入火海之中,首當其衝的,正是那株梧桐巨樹。 南離島外空之中,丹霞流雲之上,狂風大作,烏雲蔽日,一群鬥篷巫族門人結陣唸咒,召喚雷雨風暴,破除丹霞流雲陣的五行火雲。 失去霓裳仙子主持的護島陣法,在近百巫人的協力下,漸有崩潰之勢。 紅雲紛飛雲散,露出了雲中真貌,幾座青峰壁連聳立,當中一口峰巒噴發著灼熱的白色霧氣,山內有零星的火勢未盡,滿山烈火肆虐後的殘跡。 第九章 妖族之謀 第二章 涅盤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11 本章字數:8049 大批巫族人踏在幾朵黑雲上,緩緩降臨南離島,準備踏足這個他們垂涎已久的洞天秘島,收服妖族修士火鳳凰,奪取南離島就是他們的目標。 其後,黑壓壓一大片黑鴉,間中幾隻脅插雙翅的人面鳥,在天空盤旋著呼嘯撲下,往全島各個角落撲去。 「羨魚恭迎巫後,恭迎諸位大巫師和同門前輩。」巫羨魚神彩飛揚迎了上去。 以巫姒為首,靈巫、黑巫,以及屍巫合計不下百人,一眾巫修紛紛降至滿山焦土的谷內,分陣林立。 蚩越一臉振奮之色地對巫羨魚道:「此次順利拿下南離洞府,羨魚師妹當居首功。」他身後左右站了一眾黑巫修士,個個同樣面有喜色。 巫羨魚移至巫後駕前,眸如春波,口角含笑道:「若非師兄和諸脈同門鼎力支持,羨魚縱是有心也無力。」 巫後雖是面容平靜,眼角卻藏著一股淡淡的憂慮,只見她目光掃過蚩越,又落到巫羨魚身上,輕輕搖首道:「莫要高興太早,那火鳳雖是中了失魂花魔毒,卻不可輕忽大意,不過羨魚此次確實為我巫族立下大功。」 身在一群面無表情、神色冷酷的屍巫陣營,首領屠方則露出罕見笑意,對巫姒讚道:「令徒有謀有略,連道行通天的火鳳凰,亦不明不白栽了觔斗,老夫歎服。 「此島為那火鳳凰經營數千載,靈氣深厚,老夫一脈人丁單薄,就不與諸脈爭了,只須在擒獲那火鳳凰後,分得幾枚血蜉蚍足矣。」 「大巫師謙讓了。」巫後淡然一笑。 一道旋風刮過人群,一道模糊白影凝實,噬血巫君邪玉琅怪笑著現身,對屠方獰笑道:「死老鬼,這南離島若非有地火陽脈,你麾下這群地陰殭屍得之無益,只怕你不肯輕易拱手讓人罷,嘿嘿。」 屠方冷哼一聲,目光梭巡,自顧道:「那火鳳凰應該是躲進了火窟秘修之地,必須趁她法力減弱一舉拿下。」 說到這裡,他目光又轉回巫羨魚身上,道:「那小子不是跟著你一路,怎麼沒了蹤影?」 巫羨魚信心滿滿地保證道:「師叔放心,羨魚不過是以他取信火鳳凰化身的霓裳仙子,此役過後,怎麼處置他,就由師叔決定。」 楊真憑借乾坤印施展穿山術,在火山中穿行,前方危險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週身的岩石也越來越灼熱。 若巫羨魚沒有騙他,那麼血蜉蚍應該就在火山中,也就是霓裳仙子真正的潛修地所在。 突然,一道可怕的警訊通過神念返回他意識之中,不及反應,他已經週身包裹在一團可怕的烈焰中,岩石彷彿活了過來,從四面八方蠕動似的擠壓著他。 有禁制!楊真大急之下,企圖後撤,不料身後一股巨大的力道湧來,他身不由己地被捲往火山深處。 他提聚法力,頻頻四方出擊,誰知道開山破岳的力道,卻形同泥牛入海,非但不見成效,周圍壓力反而猛然加大千百倍,他的護體法力連同軀體瞬間被壓縮成一團,熱力侵襲而來。 千鈞一髮下,他體內那奇異的心法迅即全力運轉,億萬毛孔張開,精氣不絕,渾身筋骨肌體瞬間強韌無比,無邊的壓力不住被起伏的肌肉和怪力消解。 這是他重塑道軀以來,發現自己所得的最大好處,肉軀在天巫道法力支持下,可堅若金剛,亦可柔若無骨,在乾坤印護體下,竟能在霓裳仙子布下近乎仙陣一般的禁制中保命。 週身越來越熱,壓力越來越大,就在楊真面臨極限,行將崩潰的剎那,他彷彿從泥沼中脫身,渾身壓力豁然一鬆,飄了起來,已然從岩石山陣中破出。 來不及慶幸死裡逃生,他又陷入一個火焰的世界,眼前燃燒的空氣扭曲一片,隱約中,他看到火海中有塊突起的岩石,吸引他注意的是上面影綽的美麗火影。 他體內忽然一熱,被一道火辣辣的念力掃過,一個蘊藏怒火的女子聲音響起:「你還敢找上來?」 楊真毫無懼色道:「請仙子明鑒,我信守承諾而來,只不過給巫人算計了。」 「巫人……他們來的真是時候。」霓裳仙子輕哼一聲,又道:「你能安然無恙闖出地炎陣,倒是本仙子小瞧了。不過,在這裡本仙子就是萬物之尊,此刻你身家性命可是捏在本仙子手裡,還有什麼話說?」 楊真面上閃過一絲愧色,鏗鏘有力道:「霓裳仙子,因在下之故令前輩被暗算,小子願意助前輩抵擋巫門卑鄙之徒。」 隨著兩人對話,楊真眼前漸漸清晰了起來。 燎天的火勢悄聲無息的落了下去,霓裳仙子盤踞在巨大的紅巖上,渾身披著赤紅的火羽,目無感情地凝望著他,強大近乎實質的壓力投射在他身上,似乎之前受失魂花魔力侵擾的狀況消失無蹤。 「貪生怕死……」 「我若是怕了,就不會到這裡來。」 霓裳仙子晶亮的眸子忽閃了一下,轉即又陷入了沉思。 楊真凝神戒備,他知道一個不好,就是生死立判,直覺告訴他不能退縮,半晌試探道:「仙子可有見過我的兩位同伴?」 霓裳仙子鳳目一亮,揮袖朝後一舞,她身後一片火幕破開一道空洞,不遠一塊岩石上有兩個動彈不能的人,正是樂天和神農掌門藍山老叟,兩人背對趺坐,在樂天一旁還趴了一隻呼呼大睡的猴子。 「小傢伙,看來你沒有騙本仙子,只是水族人怎麼會跟巫族人在一起……」 「水族人?」楊真愕然。 「難道你不知隨你一起來那個女子的身份?」霓裳仙子詫異道。 「她不是靈巫麼?」楊真有些茫然,好在他明顯感覺到霓裳仙子對他的敵意已經大大消減,心中輕吁了口氣。 霓裳仙子冷聲一笑,似在嘲諷楊真的無知,整個火窟裡的緊張氣氛,頓時化解開去。 楊真腦海裡靈光一閃,一條模糊的線索浮了上來,卻怎麼也抓不住,他沒有多想,注意力落在遠處衝他亂眨眼睛的樂天,不由道:「既然仙子洞察真相,那麼請看在小子報信的分上,請仙子放過小子師兄和神農門前輩。」 「他們擅闖南離島,若非因你而來,哪能活到現在?不過你沒有完成對本仙子的承諾,反給本仙子引來了對頭,你說該如何計較?」 霓裳仙子說罷,她身外憑空又出現了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只是法力氣息微弱很多,如水波一般泛動兩下,竟與本尊融為了一體。 「剛才中失魂花魔力的是仙子的分身?」楊真口中有些乾澀。 「終於來了……」 霓裳仙子雙手交迭胸前,緩緩結出了一個奇特的法印,抬頭上望,那不食人間煙火的美麗臉龐上,有驕傲和不屑,也隱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怒和無奈。 彷彿在印證她這句話,整個火窟輕輕震顫了一下,巫族人開始進攻了。 就在這時,楊真感覺自己彷彿到了風暴的邊緣,霓裳仙子身上傳來山呼海嘯一般的法力狂潮波動,而她法力非但沒有折損,反而伴隨著火窟頂部傳來一波波震盪,瘋狂攀升。 更可怕的是,地火靈氣瘋狂朝霓裳仙子湧去,與此同時,火窟內的氣溫則古怪地急劇下降,彷彿整個天地熱力都給霓裳仙子抽去。 她要涅盤了麼? 苦苦攝住身形的楊真突然若有所悟,一瞬間,他腦海盤旋了千百個念頭,最後落在霓裳仙子身下那塊血紅的岩石上,上面隱約有著零星亮晶晶的黑紅蟲繭。 血蜉蚍? 沙礫「嘩啦啦」的從窟壁墜下,窟內明艷的火光已經黯淡無光,火窟內方圓百尺的所有光明,聚於霓裳仙子一身,縷縷火流雲纏繞在她身外,將她包裹起來,燃燒的真火已經掩去了她的容顏。 楊真心中掙扎,是否出手取血蜉蚍。 就在這時,一個悲壯驕傲的聲音越過整個火窟,轟鳴在他耳際、心中:「年輕人——你走罷,帶著你的同伴一起離開,本仙子修行三千載成敗就此一舉,若有不肖想謀算本仙子,那就儘管來。」 「楊小子,沒用的傢伙,你也給抓來了?」不知何時禁制解除的樂天,幸災樂禍地大叫。 藍山老叟則死盯著腳下的岩石,在他腳邊上,甦醒的六耳獼猴鬼頭鬼腦地在火紅的岩石上刨弄,吱吱興奮大叫不已,渾不知道危險來臨。 電光石火中,楊真已經從前生的認知裡得到了證實,鳳凰一族以燃燒生命求得生命更高層次,以涅盤脫胎化解妖氣,霓裳仙子眼下顯是已到了五衰之境,只要渡過這一關,就可立地飛昇。 只是眼下卻是她畢生最為脆弱和危險的時刻,先是中了算計,進而被強敵找上門來。 包裹霓裳仙子的純淨天火,漸漸平息了躁動,收斂了可怕的氣息,整個火窟只剩下沉悶的震盪聲在持續加大。 「我能做些什麼?」 楊真不顧樂天的催促,等了片刻。 卻見霓裳仙子睜眼望來,滿是煞氣的眸裡,竟含了一分莫名笑意,不住蕩漾開去,她輕聲道:「世間紛擾,何時休,何時止……本仙子隱匿一隅,與世無爭,到頭來還是有人不肯放過我。」 隨著她迷離動聽的聲音道來,火窟禁制一角緩緩張開了一道熔岩縫隙,樂天抓起六耳獼猴,緊隨著藍山老叟撲到了陣門處,生怕霓裳仙子反悔。 楊真心中沉甸甸的,猛一咬牙轉身飛掠進了門戶,跟著樂天兩人追了出去。 就在他穿越地炎陣縫隙一剎那,聽到了一陣若有若無的龍吟升起,似乎遠在天邊,他回頭欲窺,卻被猛然加大的強大陣力推送了出去,只隱約透過陣門看到一絲金光繞火鳳而舞。 他震驚之餘,已和樂天兩人一併被霓裳仙子以大神通推送往山陣通道之中。 此時,南離島天際烏雲密佈,天地一片灰暗,整個火山頂峰為一道黑色龍捲風籠罩,就在火山巔峰來回肆虐,卷落滿天岩石沙礫,尖銳的風暴中雷鳴電閃不絕。 楊真、樂天,以及藍山老叟三人才鑽出地炎陣,但見天昏地暗,滾石迎面砸來。 慌忙撲下山腳,不料滿山滿谷間都擺滿了巫族陣勢,數十名清一色斗篷巫師列陣環繞火山半里之外,踏雲凌空,唸咒施法,空中幾隻魂獸盤旋著迎風咆哮。 驚見三人破山而出,巫陣分出兩翼包抄直下,而島內四處隱匿的巫門弟子紛紛現出身形,在前方阻截,轉瞬就將楊真三人逼落在島內谷地一塊巨岩上落下。 巫門眾人此時環陣四周,布下天羅地網,緊跟著,巫後、屠方等一干巫族首腦落在巫門眾中。 「喂……」樂天一見陣勢,駭得大呼小叫:「我們跟那頭鳳凰是對頭,別搞錯了!」 巫門上下默不作聲,哪肯理他? 而遠端環繞火山半空的巫師群更是紋風不動,晦澀難懂的咒語念得更急了,火山峰頭不住崩塌,巨石滾落,驚天動地砸落在山谷溝壑,眼看山頭一層層被削下,勢要將霓裳仙子逼迫出山。 藍山老叟歎息一聲,站出來道:「老夫神農門當代傳人藍山老叟,不知巫門因何在此大動干戈?」沙啞蒼老的聲音迴盪在島內,露了一手深厚的法力修為。 「還能為了什麼?」樂天與屠方是二度見面,自是分外眼紅,他翻了個白眼,冷嘲道:「還不是為了收神獸取內丹,占山奪府,巫人跟魔道中人本就是一路貨色。」 他聲音雖低,但谷中大多都是修行有成的修士,自然聽了個一清二楚,不少人勃然變色,躍躍欲試,就要教訓這小子一番。 藍山老叟心叫壞了,苦笑瞪了樂天一眼,提聚法力準備應戰。 不料巫後輕抬手杖,左右躁動立時平靜下來,她上前半步,和顏悅色躬身橫杖道:「原來是神農道友,本族今日與南離妖仙有恩怨欲結,還請道友行個方便。」 楊真這才從屠方身上移開了目光,落到為首的巫後身上。 「據老夫所知,眼下乃鳳凰涅盤之期,巫道朋友這手可有欠磊落。」藍山老叟給霓裳仙子以絕大神通囚困數日,本是憋了一肚子火氣,但見絕代妖修面臨窘境,卻出於道義,發出了自己的質疑。 巫後聞言默然,屍巫陣營首領屠方卻非那麼好說話,他冷喝道:「本門之事,輪不到你神農門說三道四!」 「老夫好意相勸,不領情就罷了,我們走!」藍山老叟目中精光一閃,跟楊真兩人暗打了個招呼,就要飛身而起。 「慢著!」屠方大喝:「尊駕可以走,那兩個崑崙小傢伙留下!」 藍山老叟怔然,巫門駁他神農一脈面子倒罷了,竟然漠視當今修真界第一道派,膽敢扣留崑崙弟子。 場面驟然緊張起來,只剩下風雷聲和轟鳴聲。 「敢問巫後一句。」楊真掃了全場一眼,見眾人目光落到他身上,這才道:「前輩在靈蛇島對在下的承諾可還有效?」 巫後深邃的目光遙遙注視著楊真,沉凝半晌,方要開口,她身側一名體態輕盈的年輕女巫站了出來:「本門此行主要目的之一,就是為了完成與楊兄的約定。」 楊真淡漠地看了巫羨魚一眼,冷然道:「若是如此,楊某取消與貴門約定,還請巫後下令立即撤離南離島。」 此言一出,全場一窒,屠方厲喝道:「放肆!」 楊真長笑一聲,與屠方針鋒相對道:「巫門究竟誰在做主?」 屠方氣得七葷八素,巫後輕聲喝止,揮杖將他制止下來。 「楊道友只須歸還我巫族至寶,本後擔保無人敢阻你離去,並且守約完成之前的承諾,不知楊道友意下如何?」 楊真心沉到了谷底,對巫門再不抱期望,凝望著巫後道:「如此在下就要代中土十萬冤魂向巫門討個公道,不知巫後又以為如何?」 想不到族中醜聞給當眾揭破,一眾巫門頭領個個色變。 巫後歎息一聲不再言語,屠方陰森的目光落到楊真他們身後火山方向:「小娃娃私入我巫門禁地,盜取我門上古寶典,本門未跟你算帳,你還敢逞口舌之利? 「莫非你真以為崑崙派稱尊修真界,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了?今日你必須給本門一個交代!」 樂天和藍山老叟首次聽聞,皆不由把目光落在楊真身上,藍山老叟的老眼更是驚疑不定。 楊真感受著週身無數道利箭一般的目光,心頭狂跳,吞了吞口水,想解釋什麼,卻終是什麼也沒出口。 樂天呸了一聲,指著屠方怒道:「你這頭死殭屍好不知恥,分明是設下圈套,蒙騙我楊師弟破解你巫門那破石頭的秘密,害他險些連小命都丟了,就算他得了便宜,也是活該你巫門倒楣!」 巫門上下一片嘩然,巫後微微歎息一聲,遞了個眼神給屠方,不讓他再行爭辯。 屠方面上青氣怒現,一身寒氣又重了幾分。 場面陷入膠著,忽然間,楊真諸人所立山巖背後空氣中波瀾微起,一道白森森的爪影憑空探出,迅即一分為三。 「小心!」三人之中,藍山老叟和樂天幾乎同時察覺,一左一右狼狽躲閃,卻已避之不及,爪影已經落到了三人頭頂致命大穴。 然而,偷襲者在以為得手剎那,他發現自己似乎陷入了一個粘稠的泥潭之中,融入空氣中的身形陡然暴露出來。 「恭候多時,噬血巫君。」楊真憑藉著遠勝從前、神妙至他也不敢相信的強大神識,早已察覺到了潛伏在附近的邪玉琅。 邪玉琅蒼白的臉上,得意之色尚未褪去,驚恐已出現在他瞳孔之中,一向只有他偷襲別人的分,何嘗為人洞察反設下陷阱? 楊真臉上掛著冷漠的笑意,化印為掌,輕輕拍上了邪玉琅的胸襟,一聲慘厲的叫聲後,邪玉琅噴出一口血霧,借一掌之力逃遁了出去。 谷中頓時一片驚呼,巫門內雖一向不屑彫零沒落的血巫,卻對這一脈身法和潛行法術充滿信心,邪玉琅鎩羽而歸給他們敲響了警鐘。 楊真沒有追擊,他仰望著被漸漸削矮的火山,心憂霓裳仙子為何仍舊沒有任何動靜,想來已經到了關鍵時刻,只是……哪怕她以往是一個無人敢惹的絕代妖修,此刻卻不得不面對以往她不屑一顧的卑鄙敵人。 這一劫,她能安然度過麼? 下山以來,他一直都為巫門捏弄在股掌之間,隨著巫後曖昧不明的態度,他對巫門的最後一點好感也消失殆盡。 崑崙派乃至修真界人妖兩族誓不兩立的天條,對於與妖族注定糾纏不清的他來說,從未當過一回事。 眼下的局面多少是他一手造就,巫門越是咄咄逼人,他心中負罪感就越沉重。 楊真再回頭一覽山谷內外巫門近乎傾巢而出的強大陣容,他心中似乎有什麼東西一下子被點燃了。 「幹得好,楊小子!」樂天好半晌才驚魂稍定,恨恨地拍了拍肩上六耳小腦瓜,痛的六耳齜牙怪叫一聲。 楊真目光落在六耳獼猴手中死死抓著的一塊晶亮的小蟲繭上,六耳渾身絨毛豎起,警覺地盯著楊真,如臨大敵。 「這就是血蜉蚍。」藍山老叟聲音嘶啞道。 「血蜉蚍?」樂天渾忘了周圍虎視眈眈的巫門人,兩眼開始放光。 被諸人盯上,六耳尖嘶了一聲,紅光一閃,竄下了岩石,幾個閃掠後,竟然往山谷深處跑的無影無蹤。 樂天怒罵一聲,想起火窟內情形,後悔莫及,就欲追去,藍山老叟喝止道:「小子,不要命了?」 下方谷地中,逃回人群中的邪玉琅叫罵不止,不住蠱惑族人,巫後好不容易再次鎮壓住了族人的躁動,向楊真遙遙傳音道:「楊道友還是考慮清楚為好,本後也不欲與崑崙為敵,事關本族上古遺寶,不容有失。」 楊真收回心思,轉頭對藍山老叟道:「藍山前輩,此地不宜久留,請前輩先行離去,至於血蜉蚍一事總有辦法……」 藍山老叟抬手阻止楊真繼續說下去:「你以為他們真會放過老夫?這群巫人已經瘋了,老夫就拿這把老骨頭陪他們瘋一次。老夫倒要試試看,神農門幾百年不出世,是否世人就不放在眼了。」 「既然頑固不化,本巫就不客氣了。」屠方揮手一聲令下,早就急不可耐的一群屍巫戰士,化作一道道勁箭一般的黑影,竄了出來。 「他爺爺的,我師兄弟還怕了你們這群巫門邪魔歪道不成?」樂天祭劍在手,念動密咒,火麒麟燃著熊熊火光霍然現身,高踞巖上。 火麒麟的出現,令撲上來的屍巫戰士猛然齊齊一挫,迅即颼颼飛竄開去,不住穿插縱躍在楊真三人所踞的岩石四周,隨時準備發出致命一擊。 他們深知,純陽真火乃是屍巫天然剋星,即便千年金屍,也是忌憚非常。 「那頭鳳凰熬不住多久,這三人必須盡快拿下,巫後難道想重蹈當年覆轍?」屠方掃了眼後側靜立的一群靈巫女修,不緊不慢道。 巫門諸脈戰鬥力最強的黑巫,正在年輕一代領袖蚩越率領下,攻擊火山禁制,餘下屍巫和靈巫坐鎮谷內,至於血巫幾近絕傳,只來了邪玉琅一人。 在巫後默許下,她麾下十八名靈巫不得不凝神唸咒,集體發起了攻擊。 第九章 妖族之謀 第三章 天巫術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12 本章字數:8039 正蓄勢以待的楊真胸口猛然如受重擊,臉色慘白,幾欲魂飛魄散,更可怕的是,彷彿有三千大山壓在身上,難以動彈分毫。 就在當下,他初入門檻的天巫心法疾轉,心神轉瞬如覆金鐘罩,構築起強大無比的屏障,道道無形的攻擊如冰雪消融,化解在天門之外。 而樂天比起楊真的表現更為不堪,拄劍搖搖欲墜。藍山老叟雖是內毒未解,但其數百年道行足令他屹立不倒,只是臉色難看了幾分。 這樣不行,必須反擊!電光石火之間,楊真口中艱難斷續地吐出短短一串短促古怪音節,每個音節炸開,都將虛空中一道攻擊咒力牽引過來,待咒語念完,十八道攻擊神念,竟然給全數納入了他施出的咒念禁制之中。 那十八巫,乃巫後精心培育的新一代門中菁英,本以為可一舉壓制楊真三人,不想竟給楊真一人就接了下來,且隱隱為其克制,欲罷不能。 念力交手,乃人與人之間心神直接碰撞,最是直接和凶險,一個不好就是形神俱滅的結局。 楊真雙目如電,趺坐虛空,週身寶光縈繞,發袂飛揚,鋒芒畢露,雙手不住變換著法訣,無形的念力攻擊我消彼長,雙方激戰正酣。 對局勢洞察入微的巫後見狀大驚,她通過秘術,發覺楊真的法門竟與本族同源,只不過要遠為高深和玄奧,索性暫且靜觀其變。 得以脫身的樂天,見巖下屍士群圍而不攻,揮劍一比,火麒麟飛撲了出去,迅速與屍士群戰作一團。 殭屍修士雖然身形略顯僵硬,卻勝在閃電神速,不住交叉騰挪,躲閃火麒麟火爪和噴焰的同時,轟出一團團青白色屍寒凍氣,打擊其真身,烈火冰霜對轟成一片。 一群巫修見機放出了各自馴養的魂獸,長短不一的輕笛聲飄起,魂獸群迅速當空集結,直向楊真三人俯衝了下來,其挾帶的銳利哭嚎聲,魔音貫腦,擾人心神。 一直袖手的藍山老叟輕念了句咒語,一團紫光從他袖內祭出。 一個紫色小鼎滴溜溜懸空而起,一股淡淡的草藥香味伴在鼎外,隨著一圈圈紫色光芒散開,形成一個光圈。 隨著紫色光圈和那異香一起一伏波蕩瀰漫,魂獸群莫名狂暴了起來,在巫師的驅使下,欲衝擊又畏懼著什麼,左衝右突忌憚不前。 「樂小子,當心!」藍山老叟急喝,他話音未落,驀然間,兩具銅屍從他們身後岩石下破土遁出,黑爪撕裂著空氣揮舞了過來。 驚天火光一閃,熾焰劍橫斬在其中一具屍士身上,「砰」一聲如中金石,銅屍給轟飛了出去。 樂天咧口一笑,收劍而立,赤紅的劍光照耀著他們方圓三丈,而另一具撲上的屍士,卻如泥一般癱軟了下去,身上還跳躍著淡淡的黃芒,藍山老叟輕袖一拂,將其捲起轟向了再度撲來的屍士。 「你身具純陽真火,正是殭屍剋星,切莫身在寶山不知寶!」藍山老叟對樂天提點道。 話說之間,又一群屍士在屠方命令下撲了出來,陸續遁入土中,轉瞬又從楊真三人所立巨岩四周鑽了出來。 楊真此時懸浮空中,鬥法正在緊要關頭,驚擾不得。 樂天大喝一聲,斬陽劍揮出一道道紅色火輪,舞了個密不透風,撲上的屍士中者無不皮開肉爛,如焦雷劈過,個個嘶吼拋退。 「藍老頭,你就這點道行?虧你還是一門之主!」樂天面對悍不畏死、前仆後繼的屍士大感吃不消,對藍山老叟坐觀局勢,大感不滿。 藍山老叟充耳不聞,眼見樂天抗住了四周圍攻的屍士,便專心一致操縱神農鼎,將天空越來越凶悍的魂獸擊散。 「這些東西難道真是不死之身?」樂天發現中劍的屍士,頂多留下幾道焦痕,大多轉瞬又完好無恙地撲上來,臉色異常難看。 「這些屍巫修士非等閒陰物,懂奇門法力護體。」藍山老叟眉頭緊鎖,掃了眼給那頭麒麟纏上的十多個屍士。 「藍老頭,幫我把楊小子看好,我就不信邪了!」樂天揮舞劍訣,如初陽一般的劍光射出萬丈光芒,幻作重重劍圈繞著巨岩掃了開去,沿路撲出的屍士紛紛跌開,緊跟著,他祭劍撲了出去。 而天空大群千奇百怪的魂獸在有節律的笛聲下,怪嘯聲越來越高亢,越來越讓人難以忍受,聚成墨團不住企圖沖襲下來。 「巫後,莫非真要老夫煉化這些魂獸才肯甘休?」藍山老叟終於動怒了,神農鼎如斯回應,紫色光華如海洋一般蕩漾開去,向魂獸群包去。 巫後身右一名年長護法巫師臉色微變,收起竹笛,念動咒語,藍山老叟周圍空氣迅速波動起來,點點火光蔓延而來,如金鱗泛波。 藍山老叟迫不得已,召回神農鼎,一道紫色光圈投射下來,將他護在巨岩上,這樣一來,漫天魂獸肆無忌憚地撲了下來。 半空的楊真瞬間被衝擊地左跌右摔,護體法力「砰砰」作響。樂天抬頭一見不妙,飛速縱身騎上了火麒麟,斬陽劍揮出萬道火光,猛然將圍攻的屍士群打的七零八落,就待救援楊真。 就在這時,楊真身外幾道電光浮躍閃動,猛然炸開,將週身來回撲擊的魂獸群擊散一空,他四肢伸張,一聲長嘯飛天而起。 幾乎同時,巫後座下十八靈巫紛紛噴血翻跌開去。 「風——」清越鎮魂的長音破空。 倏忽間,巫門眾人只覺得四面八方刮起了千百道微小颶風,個個彷彿在怒海巨滔之中,站立不穩,甚至有數名根基不穩的靈巫弟子,被捲上了天空。 「這是什麼法術?」交手雙方皆是大驚,一名崑崙年輕弟子,竟有呼風喚雨之能? 「莫要慌張,靈咒護體!」巫後威嚴慈和的聲音,頓時平息了門下的慌張,只見她手中蛇杖高舉,口中咒語疾念,張開一道巨大的綠色光罩,將百十人一併護入,肆虐的風暴轉瞬就被平抑了下來。 楊真屹若天神地站在虛空,交臂胸前,微微垂首,俯視全場,再次開聲吐氣:「雷——」 細密的電芒以楊真為中心,交織成一片,眨眼工夫,聚成了幾團紫色雷球浮在虛空,只聽平地一聲焦雷起,天地一亮,雷球當空炸開,萬千道電蛇劈向四面八方。 百十道落雷轟在巫後祭起的法罩上,瞬間激起圈圈漣漪,甚有數道電芒穿刺直入,擊倒了數名巫師。 且說另一邊,正與屍士戰作一團的樂天,剛取得少許上風,眼前一白,就見四面十多名屍士被天上地下飛來的電蛇擊中,一陣抽搐後,撲倒在地,生死不知。 天空的魂獸群先是受風暴襲擊,再又遇到天威雷霆,驚嚇的向四面散去。 「地——」楊真又一聲發出,聲沉悠遠,潛入大地之中。 谷地方圓半里猛然「轟隆隆」巨震,山崩地裂,土石紛飛,如浪翻滾。 場中所有人只覺身體陡然一沉,彷彿背負了千斤巨石,泥浪浮石頓時席捲了一身,巨大的力道鋪天蓋地轟擊在身上,大批巫門弟子猝不及防下,淹沒在土浪中。 「小子休要猖狂!」屠方震天怒吼,當先衝了出來。 楊真連施三道奇訣,正是回氣當口,排山倒海的拳浪罡風已迎面轟來,身內血氣一沸,巫功運轉,身化輕羽疾速飄退。 屠方開山一拳,只洞穿了一連串飄浮不定、虛幻如波的重迭人影,好不難受。 「吼——」下面一聲怒吼,樂天終於尋到機會,駕著火麒麟揮劍撲空而上。 屠方斗篷一揚,捲出一片如瀑寒潮屍氣,轟向人獸,借一擊之力再度加速撲擊楊真。 「巫門真當老夫是泥塑的?」藍山老叟早在楊真大發神威之際,就擺脫了那名大巫師的咒念攻擊,神農鼎光芒大放,「嗡嗡」急速轉動撞向屠方。 厚重的一聲鐘磬轟鳴,屠方鐵掌重重拍上神農鼎,對上奇寶神力,身形巨震,倒飛了回去,落在剛平緩下來的谷地上。 「快走!」 楊真身形由虛化實,凝現真身,就欲飛天而起,不料一陣低低的咒語聲起,無數道綠芒虛空綻現,見風即長,轉瞬織就漫天籐蔓纏向楊真,同樣藍山老叟和再度出擊的樂天也無可避免。 楊真和樂天尋隙退避,無奈發現只餘下藍山老叟立足的巨岩,四周全是狂舞如蛇的籐蔓。 楊真和樂天分別祭起天誅和斬陽劍,無奈發現那些怪籐根本斬之不盡,越斬越多,火麒麟小牛牛咆哮著橫衝直撞,卻屢屢陷入籐海。 這時,只見一道藍色光圈升起,將巨岩團團籠罩,將籐蔓抵禦在外,入侵不得。 仰望頭頂四周,三人相視苦笑。 原本楊真打開了一道脫逃空隙,卻仍舊為巫門層出不窮的秘術圍困。 片刻後,他們望著陣外又開始收縮的籐蔓,漸漸打開一條條縫隙,外面亂作一團的巫門弟子這才陸續破土而出,在巫後和各脈大巫師的率領下佈陣,將楊真三人圍了個密不透風。 而此時,巫後正舉杖飄立在楊真三人當前。 這咫尺之間,楊真三人眼前卻另有一番天地,他們四周的生長不息的籐蔓,轉眼縮回虛空之中,化作點點綠芒,一片片陰雲又纏了上來。 藍山老叟走出幾步,袍袖一鼓,狂風吹出,陰雲散去,三人目瞪口呆的看著四周,他們竟然身在一片萬丈絕壁孤崖之上,前後無路,天空昏暗,唯有陰風呼嘯。 接著天空不知哪裡鑽出的一群人面怪鳥撲襲了下來,繞著三人不住打轉,樂天的斬陽劍灑出萬道火光,鋪出層層火幕光輪,轉眼就將這群妖鳥擊個粉碎。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天空由灰轉青,無數插翅怪獸個個猙獰著如獅如虎的醜陋面孔,從雲層中鑽了出來,前仆後繼向三人發起進攻,有的噴火,有的放著雷電,呼嘯來去。 楊真跟著祭出天誅,化作一道月輪,將三人護在一個圈內,而樂天的斬陽劍則主動出擊,形成兩道防護圈,潑水不進。 過了片晌,藍山老叟和楊真幾乎同時驚咦一聲:「不對!」 楊真忽道:「是幻術。」 一陣歎息聲傳來,楊真三人眼前光景又是一變,他們還在島內巨岩上,巫門的包圍之中。 巫後目光掠過藍山老叟,微露歉意道:「本後冒犯了。」接著轉向楊真道:「還請楊道友給本門一個交代。」 楊真和樂天聞言齊聲悶哼,藍山老叟則歎息無語。 「一群廢物,真是一群廢物!」屠方眼看巫後掌握局勢,突然雷霆大怒。 他麾下狼狽不堪的門下個個青著臉,垂首不敢吭聲。屍巫在他苦心經營多年後,比之靈巫和黑巫仍舊大大不及,野心勃勃的他,一挫再挫,自是胸悶惱怒不已。 一名巫師站出來道:「此子方才施展的,只怕是失傳的大巫七法。」 邪玉琅忽左忽右,飄閃在巫門弟子中,陰陽怪氣道:「何止……這小子還會我血巫絕傳化巫身法。」 屠方虎視眈眈上前道:「不錯,這小子得到了我巫門傳說中的天巫術,大巫尊身化人,心役天地萬物,去咒無念,施法無度,力可大可小,神通無窮。」 巫門上下頓皆悚然大驚,齊盯著楊真,個個目光貪婪狂熱,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剝。 楊真心中暗暗叫苦,方纔他初使天巫術寶典法門大巫七法,以他目前元嬰頂峰階段的法力修為,仍舊非常勉強,法術並不能運轉如意。 他雖有把握對付巫門頂尖高手其一,但巫門捨屠方和巫後外,尚有幾名法力可怕的巫師存在,藍山老叟雖是修為不俗,也因身中奇毒,僅能發揮十之一二。 此時此刻,他們的處境並不比三年前陽岐山地底好上多少。 「奪回天巫術!」一名巫師赫然揮臂振喝道。 剎那間,幾乎除了巫後和屠方兩名頭領,餘下巫門門眾紛紛振臂高呼,個個狂熱非常。 「前輩,唯今之計……只有那失魂花。」 「那東西太厲害,定會禍及我等……」 「我有辦法帶我們三人避開。」楊真與藍山老叟傳音對話剛結束,在藍山老叟手心多了一團藍色光芒。 就在戰端再起之時,大地猛然一震,所有人目光從山谷轉向火山一端,一道高亢嘹亮至極的鳳鳴破空插雲而上,竟不可思議將籠罩火山巔峰的黑旋風一舉擊潰,化作縷縷黑煙散去,蚩越帶領下的黑巫紛紛被衝擊後撤。 伴隨著越來越高亢的鳳鳴,整個火山漸漸灼紅起來,鋪天蓋地的火光如雲衝霄而起,將整個山巔籠罩,隱隱一頭巨大的鳳凰身影浮現虛空,一股無邊無際的壓力源源不斷湧出南離島,整個島上的飛禽走獸哀號著懾服稱臣。 巫門一干人等皆是目瞪口呆。 「不管你們是什麼人,本仙子都要跟你們算這筆帳……來啊,為什麼不來,五百年前海外雙仙沒有做到的,你們可以麼?」 霓裳仙子悅耳的聲音迴盪在天地間,聽來平靜無波,但任何人聽來都能感覺到那股無邊的怒意和憤恨,修為稍弱者更是手足發抖。 「巫後,撤退罷。」一名巫師低聲提議道。 「退,還有哪裡可退?」屠方陰森的雙目,游移在楊真和他後方的火山頂峰上空。 「看來本後今次失算了。」巫後一覽頹喪的門下,忽然發現她座下得意大弟子、本次行動策劃者巫羨魚,不知何時已經失去了蹤影,心中升起了一股極其不妙的感覺。 一朵艷麗的紅雲從火山頂疾速飄了出來,圍峙的黑巫眾轟然作鳥獸散,朝巫門主力一方遁來。趁亂之中,被圍困的楊真三人,消失(WaP。16K。cn免費看書)在一道銀印光芒中,破開巫門禁制,化作一道流星沖天而起,朝島外東方遁去。 「哪裡走——」 屠方驚怒交加,身形模糊,就要消失在空氣之中,卻給巫後喝住:「大巫師,大局為重!」 屠方身影掙扎了一下,還是遵命留了下來,其他蠢蠢欲動的巫師見狀,也只得暫且放過了楊真諸人。 「巫門全體聽令,結陣!」巫後揮杖下令,巫門門眾初時慌亂過後,紛紛領命飛空,與退回的黑巫門眾結陣,對從容不迫逼來的霓裳仙子嚴陣以待。 火雲散開,一隻渾身燃燒著火光的巨鳳,俯視眾生之態凌駕當空,而蹊蹺的是,火山上那只巨鳳仍舊沐浴在火焰中,似乎在發生著演變。 「這是分身術!」巫門一名見多識廣的巫師驚呼道。 只見那鳳凰分身火翅一拍,一道火焰浪潮排山倒海從虛空蔓延過來,燒灼天地的熱浪直將巫門一眾淹沒。 以巫後為首的巫門門眾齊聲唸咒,無數道漣漪虛空綻開,浪花連成一道晶瑩的水藍色光牆,迎上了火浪。 在島外,脫困的楊真三人逗留未去,剛好見到水火交接一幕。 「好險……」樂天重重呼了口氣,旋又嬉笑著幸災樂禍道:「這群巫人可有樂子了。」 「事不宜遲,我們還是盡快離開此地,只怕會有變故。」藍山老叟皺眉謹慎地掃視著四方。 「如此罕見一戰怎能錯過?」樂天撇撇嘴不滿道:「楊小子,你說呢?」 巫門諸脈合共百餘人布下奇陣,硬是將近乎仙人修為的鳳凰神力堪堪擋住,楊真心神感受著那浩瀚無邊的法力波動,體會著那每一分變化,感悟無窮,也有不捨離去之意。 「話說回來,楊小子你剛才用的什麼東西,師兄在崑崙派裡可沒見過啊?」樂天忽然側頭疑道。 藍山老叟露出關注之色,不想楊真恍若未聞地,俯瞰著雲煙瀰漫的雲夢湖,樂天見狀不滿,正待追問,卻見楊真突然轉頭望向東南面疑道:「好像有人!」 果不其然,半晌後,一道嬌小的身影慌慌張張飛掠向他們的方向,待近了,卻是一名巫門少女,雙方打了個照面,那少女和楊真都是呆了一呆。 樂天腳下斬陽劍劍芒大盛,就要出手。 「慢!」楊真趕忙出聲阻止。 「楊大哥,怎麼是你?」巫靈兒踩著黑幡一臉驚喜地貼了過來,氣息急促,不住地拍著小胸脯,不等楊真說話,她又回頭指著下方水面,一臉驚惶道:「妖怪,水下面有妖怪!」 「妖怪?」楊真三人面面相覷。 島內交戰更趨激烈,霓裳仙子已經完全佔據了上風,漫天儘是流光焰火飛舞,巫靈兒呆呆地望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怎麼辦,怎麼辦才好?」 楊真有些奇怪道:「靈兒,你怎麼沒跟同門在一起?」 巫靈兒心不在焉道:「師父不讓來,是靈兒偷偷跟來的。」 楊真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卻聽巫靈兒又急急叫道:「快看!出來了,出來了!」 三人順著她手指方向望去,在南離島當空明艷的火光下,碧波蕩漾的雲夢湖彷彿沸騰了一般,巨大的氣泡從水面下冒了上來,氣霧蒸騰,無數暗流急湧,似有無數水獸在興波作浪。 楊真神念遙察下,清楚地發現這些所謂「妖怪」,竟然是人面魚身,有男有女,細密的魚鱗覆蓋在他們下身,金、紅、藍、綠諸色都有,煞是妖艷迷離。 他們在浮出水面後,當中一部分人週身竟然漸漸籠在一層輕霧中,緩緩轉變成人身,接著在飛上半空後,已變化至與中土尋常人族無異。 幾千年來罕有妖族重現九州,如今不現則已,一現就是一個族群,樂天和藍山老叟都驚呆了,巫靈兒乾脆就躲到了楊真身後。 楊真心中一動,手上掐訣,四人身形一陣扭曲,馬上化作淡淡的水影,詭異地隱藏起了形跡,藍山老叟和樂天皆是大為稱奇。 「他們是氐人族,這怎麼可能?」白纖情在楊真心中喃喃自語。 「你是說他們是人魚族,是你的族人?」楊真腦子楞了一下,回想起霓裳仙子所說水族人,似乎突然明白了什麼。 「娘咧,這群水妖從哪裡來的?他們想幹什麼?」樂天吞了吞口水,腳下的斬陽劍再次發出顫音,隨時準備出擊。 「想不到妖族在我九州竟有遺族藏匿數千年,不為修真界所察……這天下從此怕多事了。」藍山老叟神情凝重。 很快大批人魚族開始集結在島外,巫門警戒的弟子也發現了動靜,但此時巫門大部人馬正與鳳凰激戰之中,哪裡顧得其他。 波瀾不驚,在制服了幾名巫門警戒弟子後,人魚族將近百餘人大搖大擺捲著雲霧團,逼近了島內戰場。 「那是師姐……」巫靈兒驀然失神驚呼。 「果然是她。」楊真遙望著那群人魚領頭引路一女,證實了心中猜測,一陣寒意連綿不斷湧上心頭。 那些看似無關聯的事件,都是這女人一手策劃的麼?就為了眼前這一幕?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好心計,好手段! 而此時,南離島上空火焰升騰,如流光飛舞,霓裳仙子已經全面佔據了上風,巫門諸脈擺下的法陣搖搖欲墜,崩潰在即。 「楊大哥……」巫靈兒緊緊抓住楊真的手,一臉倉皇。 第九章 妖族之謀 第四章 背叛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13 本章字數:7742 在兩道巨大的火翼合擊之下,隱在雲山霧海之中的巫門大陣,瞬間被震散,十數名法力不濟的巫師在熾焰下灰飛煙滅,餘者倉皇四散逃遁。 霓裳仙子不慌不忙再度化出數個小了許多的火鳳分身,翩飛急掠,四面追擊逃遁的巫師,一聲聲慘叫聲起,轉眼巫門又折損了十數人。 喝斥聲此起彼落,在巫後和幾名大巫師祭起幾件寶幡,勉強維持一個烏光結界後,那些逃遁無望的巫師只得慌忙聚了回來。 霓裳仙子察覺到了戰圈外的人魚族到來,長鳴一聲收回分身,沒有繼續出擊。 巫後為首的巫門還不及驚喜強援到來,就發現那是妖氣騰騰的大軍,個個冷汗直流,不知身在何處。 「南離妖仙前輩,請允許吾族與前輩一起消滅這群冒犯您的敵人。」巫羨魚當先飛出陣前,遙向霓裳仙子行了一禮。 「那不是羨魚麼?」蚩越黝黑的臉上襯著火光,閃耀著驚疑不定。 聞言的巫門門眾遙望過去,姑娘還是那般美麗,卻再非族中智計無雙、迷人萬千的靈巫聖女。縱然被霓裳仙子打落下風,仍舊一臉古井不波的巫後,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 圈套,圈套,所有人都在心中呻吟。 「墮落,墮落……何時妖族也學會了人族的狡詐和虛偽?」霓裳仙子週身焰火狂熾飛舞,那紅寶石一般的眸珠光芒閃爍。 「前輩與吾族源遠流長,晚輩之前若有冒犯,還請前輩寬恕。」巫羨魚又道。 「水族不該在九州出現。」霓裳仙子悠長地歎息一聲。 「或許前輩該稱我們為人魚族。」巫羨魚柔柔地提醒一句。 「人魚族如何,水族又如何,九部如何,五族又如何?」霓裳仙子若有所失道:「看來你們也學會了人族勾心鬥角那一套,妖族再也不是以前的妖族了。」 「為了妖族復興,吾族已經沒有退路。」巫羨魚沉默片刻,一臉堅定。 「為什麼?」蚩越一聲大吼如驚雷而出,正欲衝出,卻為一名年長黑巫師死死拽住。 巫羨魚這才望向躲在法寶護持中的巫門中人,目光冰冷無情,她沒有回應蚩越的質問,只是輕輕打了一個手勢,她身後的人魚大軍,乘著水霧迅速從四面八方飛馳開去,將巫門包圍了起來。 「難道天要亡我巫門?」看著滿臉皆是恐懼的門眾,巫後幽幽歎息,她輕輕舉起蛇杖,絲絲血光流轉在上,凝聚向蛇杖頂端的蛇頭,一團血芒升騰當空,然後短促的密咒從巫後口中不斷飄出。 接著,為首的數名大巫師相顧打了個眼色。 拼了! 他們跟著噴出精血到巫杖之上,一團團血芒飛空聚集在一起,不斷分合變化,強大的法力引動風雷電叱。 屠方看著彫零絕望的族人,不甘地咆哮一聲,仰頭張口吐出一口青氣,那團血芒又壯大了幾分。 餘下七十餘名巫族人,除卻三五名大巫師外,皆是門中諸脈菁英,見此情形個個默不作聲,也引動精血為媒,發起了巫門禁術。 島上空一團血雲不住擴大變黑,瘋狂攪動起來,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而且法力氣息瘋狂的攀升,令天際風雲急驟變色。 「分光血劫陣!」巫羨魚驚呼出聲:「這是巫門傳說中上古奇陣,威力絕大,不能讓他們發動!」 霓裳仙子分身饒有興趣地看著,沒有動作。 一團團水汽從人魚族妖軍週身升起,迅速化作如織水流,奔騰跳躍虛空。 隱在島外觀戰的楊真四人此時呼吸沉重,巫靈兒淚眼汪汪地幾次欲前去幫助同門,卻給楊真攔住。 「我們就這樣看著?」一向無法無天的樂天,面對妖族的出現,再不能無動於衷,縱然他對巫門恨意甚深,此時心中也不自覺偏向巫門一方。 「我們能做什麼?」楊真無力地睨了樂天一眼,他雖然有心,面對這複雜的局面卻沒有任何辦法。 「不然,回崑崙山搬救兵?」樂天摸著下巴瞅眼悶悶道。 巫靈兒急切地望向楊真,誰知楊真冷然道:「巫門與道門少有往來,等崑崙山來人,只怕巫門的山門都給移平了。」 巫靈兒臉色一下子黯然了下去,咬著下唇,不住哆嗦。 「不管如何,我們必須盡快把消息通傳修真界,提早準備,巫門實力深厚,未必沒有轉機。」藍山老叟出聲。 「現在就走?」樂天意外道。 「不要……」巫靈兒驚惶地拉住楊真衣角,楊真三人面面相覷,一時無法。 就在這時,血雲團驟然一縮,凝聚成無限小一點,整個南離島似乎抖動了一下。血雲猛然爆炸開來,無數長長的血光激射向四方,半途演變成各種各樣猙獰的怪獸,淒厲的怪嘯著撲襲而出。 人魚族在初時慌亂後,個個念起咒語,浮在身前的水波猛然凝起,化作一道冰壁,迎上了遮天蔽日的血光怪獸。 「轟!」只是頓了一頓,強大的法力就擊破玄冰,在襲上人魚大軍瞬間,他們紛紛包裹上一團碧綠的水波,在排山倒海的血光怪獸衝擊下,遠遠飛了出去,只有幾名強大的人魚身在逆流中,死死撐起水光晶瑩的結界。 遠處觀戰的楊真等人,剛懸起的心莫名鬆了一鬆,卻又聽鳳鳴長空起,漫天升騰的火光,倏忽間壓倒了血光和水光,妖仙霓裳化形萬丈巨鳳,巨大的火翼豎拍橫掃,巫門發動的禁術維持不到片刻,便土崩瓦解。 又有幾名巫師不堪那焚天的法力,跌落了下去,關鍵時刻,一團如墨烏雲將全體巫士罩了上去,堪堪抵擋住火鳳的怒火,巫後再度祭起了族中密寶九噬寶童幡。 人魚族沉寂片刻,歡呼聲凌霄四起,這是妖族首次對人族修士的巨大勝利,和壓倒性局面出現。 出乎意料,妖仙霓裳仙子並未趕盡殺絕,收起巨大的法身,似乎在猶豫著什麼。 巫門人個個絕望的望著天空盤旋的鳳凰,高傲俯瞰著他們,如君王一般驕傲,那熾熱猶如太陽一般的火光,散發著燒灼天地的熱力,隨時可將他們化作空氣,蒸發一空。 這該是凡間界出現的力量麼? 他們有後悔,有痛恨,更多的是不甘。 他們呼吸沉重,口裂唇焦,命運這一刻已經不再掌握在他們手中,可笑的是他們修煉的至高目標,便是超脫生老病死,掌握命運。 「妖仙前輩還猶豫什麼?」巫羨魚那令巫門痛恨的聲音再度遙空迴盪:「今日不可讓他們一人逃出生天,否則吾族此次行動就失敗了。」 「不——我不服——」一個不算高大,卻很雄偉的身形,穿越巫後祭起的最後一道寶幡,挺身而出,腳踏虛空,雙臂高舉。巫羨魚斗篷高高飛舞,曼妙的身姿凌空駕雲,遙遙望著那個倔強堅強的男人,目光幽晦難測,她在等待妖仙的回應。 週身黑氣雲聚,渾身膨脹,雙目充血,口中唸咒不休的蚩越,彷彿感受到什麼,在發動降神術最後關頭,挑目望向遠方那道愛恨難分的身影。 愛與恨,背叛與執著,瞬間在他心間無限膨脹,跟他身軀一般膨脹,一聲如同野獸一般的狂吼,從他化形的牛首中猛然噴出。 庇護在九噬寶童幡內的巫門中人見狀,齊齊一聲驚歎,他們有些期盼甚至恐懼地觀望著這失傳數千年的降神術,他們想知道,蚩越這個巫門諸脈後起中,最有希望晉陞大巫師的年輕人,能否創造奇跡。 「咚——咚——」低沉的擂鼓聲轟傳百里,蚩越手中鼓棒每擊一下,一道巨大的無形震波,如圓月一般轟向妖仙霓裳。 霓裳仙子火翼輕舞,舒柔如水,刻不容緩地將一道道神力擊潰,一連擋了十餘波,最後一個加速俯衝,張口噴出一道白熾的火流星。 蚩越化身的巨人見狀,張口噴出一道如龍黑氣,迎上火流飛焰,他身形狂震,抵擋了片刻,就給激流連人帶鼓卷翻了幾個觔斗,在九噬寶童幡前堪堪穩住身形。 一陣失望的歎息,從族人中傳來。 蚩越不甘地怒吼一聲,不顧一身血肉模糊的重傷,又要衝上去。 「助他!」巫後與諸名大巫師交換一個眼色,紛紛打出自己的本命法力,幾道黑白不一的靈光射入了蚩越體內,每受一道靈光,他的身軀就要膨脹幾分,一見如此,更多的本命法力射了過去,巫門要拚命了。 蚩越似乎得到了什麼啟示,念起了一段沙啞晦澀的密咒,驀然間一道青光自天而降,筆直貫入他的頂門。 轉瞬一名足有十丈的巨人躡足虛空,渾身電光纏繞,頂天立地,龐大的威勢,竟生生將妖仙霓裳的滔天壓力抵禦了小半去。 另一邊掠陣的人魚族,更是吃驚不小,竟有人能與有著半仙實力的鳳凰相抗,不過他們並不擔心,個個神色鎮定。 「所謂降神,乃借九天神明之力,你縱有神獸血脈又能如何?」蚩越聲聲如雷,團抱夔鼓,縱身撲向了妖仙霓裳。 初時蚩越尚能不分上下,隨著妖仙將火焰籠罩方圓半里,形成火海之勢,縱然萬道雷火飛射其中,降神術化成的巨人銳氣漸失,再起不能。 又聽一聲痛吼,妖仙所布火海如風而散,蚩越被打回原形,直掉島內。 「水族人,好自為之……」風華盡斂,妖仙霓裳恢復人身,幽幽歎息了一聲,化作點點火光消逝虛空。 此時,那火山頂上的火雲奔騰更趨熾烈,屬於人魚族大軍和巫門戰局一觸即發。 「蚩大哥……」隱身觀戰的巫靈兒呆了許久,這才掩口失聲。 楊真也想不到形勢再次逆轉,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形勢下,只怕巫門在劫難逃,他突然想到了些什麼,拉著巫靈兒問道:「巫門不是還有修為深不可測的長老么,若是請動他們,至少有一拼之力……」 不等楊真說完,巫靈兒搖頭道:「巫門長老若非巫島有事,否則不會出動,靈兒也沒有辦法進入他們的潛修禁地。」 樂天插口道:「看樣子,那頭鳳凰不打算繼續出手了。」 巫靈兒眸裡泛著淚光,前所未有地認真對楊真道:「楊大哥,師姐叛變,練姐姐的解藥,也許只能讓楊大哥自己想辦法了,靈兒不能不顧師父和族人,靈兒去了……」未等說罷,她猛一用力掙脫楊真的手,飛掠了出去。 「喂,小丫頭——」樂天怒瞪了楊真一眼,這短短的相處,已令他對那小姑娘頗有好感。 楊真伸出手,空空地抓著,卻沒有拉住那小小的身影,只能看她衝入島內。 這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渴望力量,藍山老叟和樂天在耳邊交談,他一句都沒有聽進去,只在腦海中迴盪著巫靈兒淒絕的聲音。 「我要失魂花。」楊真猛一拍腦袋,對藍山老叟大叫道:「給我失魂花,也許有辦法!」 雖是沒了妖仙壓陣,但人魚族大軍元氣正盛,不論士氣還是實力,仍舊在巫門之上,將巫門死死壓在了下風。 黑巫、靈巫奇訣異寶層出不窮,飛屍縱橫天空,巫門諸脈前所未有的團結,但面對四面八方的強大水族,戰圈不得不逐漸縮小,只剩下十丈空間,逼落在島嶼內群峰峽谷中。 在一處人魚族密集所在,一道粗大的銀芒閃動,一個藍衫青年憑空出現,幾道水柱正迎面往他激射而來。 在幾名人魚族怪叫聲中,藍衫青年身形微微扭曲,一連幾次閃動,從容地避了開去。 他的橫空出現,在戰陣中攪起了小小波瀾,幾名法力強大的人魚,哪容得他猖狂,無所不在的水柔法力如帛如瀑興波捲來,八面狂潮,不容迴避。 只見他身形左趨右轉,近乎融入了空氣之中,只留一串淡淡虛影,在人魚族攻勢縫隙中縱橫自如,不時給人魚族製造一點小麻煩。 「楊公子還不死心麼?」巫羨魚終是盯上了這個來去無痕的傢伙。 楊真怒上心起,一言不發,回身一記誅神印就拍了出去。 「呵呵……」巫羨魚輕笑一聲,雙手揮舞,一重重水雲氣團打著旋,迎上那鋪天蓋地不住擴大的金印毀滅之力。 「砰!」楊真自己的七成法力一印,竟給她舉重若輕地化去,怒意更盛,一道金光從他口中噴出。 「楊公子真要辣手摧花麼?」巫羨魚沖楊真丟了個媚眼,翩然舞身,一道泛著星沙光芒的輕紗罩出,只見一道金芒如梭子魚一般陷入魚網中,左衝右突,爆裂聲不斷,卻無法脫困。 「這是奴家的貼身法寶天羅七寶紗,是不是很厲害呀?」 楊真冷笑一聲,揮手就是一道旋風襲向巫羨魚,風聲呼嘯,罡風如刃,巫羨魚大驚之餘,天誅尋隙從那紗網中脫困而出。 就在這時,楊真忽覺一陣寒意倏然臨體,卻見一道黑影從遠處縱身閃電撲擊而來,拳頭破空聲如雷電閃,屍氣逼人,不正是老冤家屠方是誰? 楊真見狀大怒,這個不識好歹的老東西,竟在關鍵時刻不分敵我,丟下巫羨魚,施展分光化影術遁避開去,屠方剛好與巫羨魚再度罩襲而來的天羅七寶紗迎上。 一團洶湧的屍寒凍氣給星光閃爍的寶紗罩去,屠方怒哼一聲,反彈倒射,憑其強橫的肉身突圍而出,這一系列交手電光石火一瞬間完成,讓人眼花撩亂。 就在這時,只聽楊真大叫一聲:「送你們一個大禮!」只見一個細小光丸騰空而起,高懸在戰局當空。 那光丸窒了一窒,一陣令人魂飛魄散的波動爆了開來。 方圓半里內,幾乎所有人的元神都在剎那間顫慄了起來,他們驚恐地發現,天地元氣彷彿截斷了與元神和肉體的聯繫,換句話說,就是法力頓失。 這一恐怖後果就是——不論巫門還是人魚族大軍,七八成的人晃晃悠悠地直跌落了下去,尚好此時他們戰場離地面不足百丈,縱然如此,一些根基欠佳的倒楣蛋,還是摔去了半條命。 在扔出失魂花後,就逃之夭夭的楊真,在山谷中看著這一驚天戰果,也是驚得久久無言,他哪裡想得到有如此效果,幾乎一舉擺平了雙方。 當然,他知道失魂花魔力在如此大範圍攻擊下,對法力精深之士來說,並不足以中毒導致完全失去法力。 即便如此,巫門和人魚族尚能飛空的人,只剩下不足兩成,勉強對峙,卻是個個驚慌莫名。 「你……你幹了什麼?」巫羨魚悄然找上了楊真,她方才逃遁得快,安然無恙。 「是你們逼我的。」楊真深吸了一口氣,他心中默道:「也許這一劫該是化去了,只要那妖仙霓裳不再出手。」 此時兩人正在雙方陣營外立身,雙方損失慘重,大部分暫時喪失戰鬥力,更有三成的修士中了魔毒昏迷不省人事,用盡法子也無法喚醒,一時都失去了鬥下去的心思。 「失魂花你不是交給奴家了麼?」巫羨魚怒瞪楊真,大為失態。 「老夫留了一手,算是報答你這妖孽。」藍山老叟悠然落在了楊真身邊。 樂天笑嘻嘻地跟著落下,看著山谷中雙方人馬一片慘淡,笑得更是一臉燦爛。 「妖孽?」巫羨魚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隨即笑呵呵道:「你們真以為這就勝了麼?」 她身後的族人個個泛著仇恨的目光,低聲交流著族語,聲音雖是細膩動聽,卻滿是激烈憤怒之意。 楊真見巫羨魚有恃無恐的樣子,一種不好的預感升起,他探察四周,卻發覺不出有什麼異常動靜。 「羨魚,你潛伏巫門幾十年就為了今天?」一個傷痕纍纍、滿身血污的壯碩男子,踉蹌地出現在眾人視線中,一旁還有一名精靈秀麗的少女扶著他,一步步行來。 「各為其主,怨不得我。」巫羨魚冷淡地吐出一句。 「你對老身也是這句話?」本在門眾中看治傷病的巫後,不聲不響執杖站了出來,倒也沒有中了失魂花的徵兆。 巫羨魚不自覺的低了低頭,她馬上察覺到自己的軟弱和恐懼,立即抬頭道:「是。」 僅僅一個字,卻重若千鈞,巫後苦澀一笑,又問:「本後和族中可有誰對你不好,對不住你?」 巫羨魚怔怔望著巫後那如昔溫潤慈祥,只是多了一分莫名哀傷的眼睛,微微避開了視線,這次卻沒有回話。 「混帳!」蚩越推開巫靈兒,凝望著那個往昔的美麗人兒,又是傷心又是失望:「你是巫族裡長大的,族裡上自長老,下至年輕小輩,哪個不是把你如珠似寶的捧著?不管你是人族還是妖族,都沒有理由背叛我們!」 巫羨魚毫不領情回應道:「你人族將我妖族九部趕出九州之時,怎不曾記得我們也是九州土生土長的?」 蚩越仍舊不甘道:「你分明是我族人,為何要投效妖族?」 巫羨魚彷彿聽到了天下最好笑的事,她身後的族人也綻出少許譏笑。 她薄唇微張,一個散發著乳白光芒的小珠飛出。 她輕輕飄浮起來,抬起雙臂一個旋身,身上斗篷飛舞揚空,露出的半個軀體已經變成了魚身,金紅色的魚鱗遍及半身,細密的水珠有靈性一般依附周圍,水光熠熠,另有一層白色水霧罩在其上,讓人看不分明。 巫羨魚又一個旋身,斗篷重新覆蓋了美好的軀體,但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她身上有別於人族修士的氣息,那正是幾乎絕跡九州的妖氣。 蚩越挺直的雄軀晃了一晃,絲絲血絲從他緊閉的嘴角溢出,胸膛不住起伏,最後痛苦地閉上眼睛。 全場寂靜無聲,這時,巫靈兒卻一個人走向巫羨魚,來到她跟前,仰望著她:「羨魚姐姐,不管你是妖還是人,靈兒都當你是師姐,是他們逼你背叛族人的對不對?」 巫羨魚看著小丫頭純淨哀求的目光,神色微動,最後搖頭道:「靈兒,你很聰明,更應該明白師姐不是個好人,師姐做事一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連你最敬愛的練小姐也下了毒手,你該恨我才是。」 她頓了頓,又頗為失落地笑道:「一會兒動手可不要留情喲。」 「不,靈兒不恨,靈兒不要跟你動手。」巫靈兒一頭麻花小辮搖得亂晃不休,她帶著哭腔道:「靈兒不要看到死人,今天族人死得夠多了,姐姐只要願意回到族裡,師父一定會寬恕你。」 巫羨魚神色一厲,似好笑又無奈道:「今日這裡只有一方的人可以活著回去,不要怪姐姐心狠……」說到最後一句,她的聲音已是細若未聞。 第九章 妖族之謀 第五章 散仙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14 本章字數:8496 「靈兒,回來。」巫後身後已經聚集了所有尚有戰力的巫師:「當年是麻姑將你引入靈蛇島交給老身,那年你不足十歲。」 「師父果然不愧是巫門首席大巫師,麻姑婆婆該您老人家出場了。」巫羨魚話音剛落,一個乾瘦的老嫗也執杖出現在場中,站在了對陣雙方中間。 「麻姑,你怎麼來了……」巫後吃了一驚。 那老嫗佝僂的身軀漸漸挺直,瞇眼緩緩看了巫後一眼,走向了人魚族陣營,巫羨魚甜甜一笑上前將她扶住。 巫門今日大起大落,先是門中菁英背叛,如今門中碩果僅存的三名長老之一又叛出,打擊不可謂不大。 「想不到前任巫後倒走了眼,收了個水妖做門下。」屠方陰聲冷笑不止,他麾下金屍和銅屍對失魂花毒不甚畏懼,倒是巫門諸脈保存實力最完整的,還有六七名金屍和二十餘名銅屍具有戰力。 「屠師弟不得無禮。」巫後截口打斷。 麻姑低垂眼瞼,沒有搭話,但她的身軀卻在微微發顫。 巫羨魚眸光一轉,笑顏道:「沒錯,麻姑與羨魚都是人魚族人,分屬九部一族。」 巫門餘部盡數倒抽了一口涼氣,人魚族竟然潛伏巫門數百年兩代之深,何等可怕的陰謀和算計。 巫後歎息一聲,道:「師姐,你可知道,為何當年先師將靈巫一脈交給巫姒,而不是師姐你?」 麻姑老眼隱約閃動,口齒蠕動,卻沒有出聲。 巫後繼續道:「也許先師早洞察了今日之劫。」 屠方有些不耐地打斷道:「這老婆子都出現了,天駝和黑木兩個老傢伙也該到了。」 麻姑這才抬頭,艱難地啞聲道:「他們來不了。」 巫後雙目一寒,道:「今日定要兩敗俱傷,一鬥到底?」 巫羨魚代答道:「吾族籌謀多年,等的就是今天,縱然天駝和黑木二老駕到,師父的命運依舊不會有改變。」 在雙方陣營外,樂天嘲笑道:「妖女,就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楊真悠悠道:「我以為,也許是有妖族大人物還沒出場。」 此言一出,雙方皆驚,氣氛驟然一窒。 樂天嘿嘿道:「什麼大人物,不管誰勝出,我崑崙派都不會坐視。」他這話就是擺明坐山觀虎鬥。 「道友說得沒錯,今天不會有勝利者。」巫後似乎還想作最後的努力挽回局面。 「大人,您該出現了。」巫羨魚朝周圍冷嘲一笑,盈盈拜下。 「大人,大人是誰?」一個酷烈蒼老的男子聲音迴盪長空。 巫羨魚臉色大變,似乎這聲音出乎她的意料,不僅如此,她的族人也四方張望,騷動不止。 「百多年了,老夫頭一次踏足九州,不想朗朗乾坤之下,竟妖氣沖天,中土無人耶?」 一個沐浴在金色光華下的灰衣白髮老者憑空出現,悠然漫步眾人之間,雙目開合間神光電射,行止不見分毫煙火氣息,整個人完全融入了天地自然之間,不滯於物,修為端是到了無法想像的境地。 奇特的是,眾人怎也無法看清他的面貌,只覺仙氣環繞,非凡間人物。 巫門一方頓知來了強援,一個個神色振奮,巫後執晚輩禮道:「不知前輩如何稱呼?」 「老夫是誰,並不重要……」老者躑躅在對峙雙方之間,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巫羨魚為首的人魚族一方:「重要的是……這些妖孽如何入我九州,橫行無忌?」 彷彿是在為他這句質問助威,天空一道驚雷滾過,這時長空兩道流星結伴掠來,一陣轟鳴長空的怪笑跌宕不止。 「一陽,少裝腔作勢,待與我兄弟合力收拾了這頭鳳凰再說。」 「一陽,我兄弟只要內丹,別的歸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幾乎所有人都抬頭仰望天空,追隨那兩道掠空而過的流星一探究竟,看看誰如此囂張,竟將妖仙鳳凰也不放眼中,在修真界誰又敢作此狂言。 「這兩個老東西。」老者撚鬚搖頭失笑。 「一陽?」在場所有人都在想著這個道號來歷,有人狂喜,有人驚恐,有人喜懼。 臉色最難堪的莫過人魚族一方,形勢驟然逆轉,三名來歷不明的絕代修士橫空降世,讓他們進不是,退也不是。 「是……是一陽師伯祖他老人家。」樂天一臉狂喜地拉住楊真,渾身歡喜地發抖。 不待楊真問個分明,就見樂天撲了出去,直直跪倒在那老者身後:「參見師伯祖。」 「哦?」一陽上人轉身,目光落在眼下這個撲倒在他腳邊的年輕人身上,剛皺上的眉頭舒展開來:「小傢伙是崑崙門下?」 樂天以從未有的恭順態度叩首道:「弟子是崑崙丹陽宗紫干真人門下二十七代弟子樂天,見過師伯祖。」 他話音剛落,身旁一人也跟著拜倒:「弟子崑崙道宗楊真,見過師伯祖。」 「好,好。」一陽坦然受了兩人大禮:「都起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待老夫斬了這群妖孽再敘。」 楊真和樂天相顧一眼,一屁股爬了起來,退到一旁,兩人這回都是吃了定心丸,有傳說中崑崙散仙前輩在場,哪裡輪得到他們出手。 巫後為首的巫門諸人正要上前見禮,卻見天空陡然一亮,整個島嶼都在震動,只見火山頂峰醞釀的那團火雲中,一道火光沖天而起,直插雲天。 同時,那火柱周圍且環繞了兩道璀璨至極的遁光,徘徊不去,風起雲嘯,天地變色。 轉瞬那兩道遁光和火鳳都衝上了層層雲霄之上,只聽得悶雷陣陣,眩光閃耀,顯是激戰正酣。 「靈巫巫姒見過一陽上人。」巫後終是上前見禮。 一陽上人頭也不回,擺手道:「此戰與巫門無關,老夫難得回中土一趟,不想還是難逃三界是非。」 「一切有勞前輩。」巫後率領門眾遠遠退了開去。 一陽上人仰天片刻,目光再回到人魚族群,看著僅有三十餘堪戰的對手,一絲不屑的笑意在他嘴角擴散。 「族長大人不會丟棄我們,大家不必驚慌。」巫羨魚毫無懼色地面對一陽上人。 一陽從容淡笑,一道劍指揮出,淡白犀利的光輝彷彿切開了虛空,無限蔓延開去,直指整個人魚族。 巫羨魚方要下令族人一起出手,眼前一花,麻姑已經橫杖擋在劍氣去路上,她平平實實地站在那裡,渾身散發著淡淡的碧綠光芒。 在一陽眼裡露出一絲淡淡驚訝,手裡卻沒有任何遲疑,劍光眼看就要刺入麻姑體內,刻不容緩間,卻見一隻蛇杖剛好迎上。 沒有激烈的法力衝撞,只見兩道淡淡的光痕相抵,柔靜的漣漪從兩人交手處蕩漾開去,空氣變得如夢似幻。 「海外雙仙,再算上崑崙一陽,三大散仙出手,我們沒有任何機會,羨魚帶著族人撤退罷,這裡交給老身。」說話間,麻姑聲音發顫,她已經拼上了畢生本命修為。 「不,族長大人一定能扭轉乾坤!」巫羨魚固執不退,然而她身後的族人卻不如她一般信念堅定,紛紛駕起受傷的族人,準備撤退。 「立即撤退,老身……快堅持不住了……」 「麻姑……」巫羨魚眼睜睜看著麻姑燃燒本命精元,死死纏住一陽上人為他們謀取脫身機會,平日多智的她一時也六神無主,心中不住叫著,主上為什麼還不來,還不來? 「自尋死路。」一陽上人冷漠地看著這個妖族的拚死之舉,手上一振,劍氣中的仙力又強大了幾分。 麻姑七竅開始溢血,渾身青煙裊裊,口裡猶自念叨:「快走……快走……逃進水域……」 躲在遠處觀戰的樂天喃喃道:「這老婆子瘋了還是傻了,敢跟師伯祖硬拚?」 楊真扼首不忍道:「她沒有傻,也沒有瘋。」 「人魚族也好,巫門也罷,都與麻姑無關了……」似乎體認到自己到了最後關頭,麻姑渾身都激發出強大的光輝。 「求仁得仁,老夫成全你。」一陽上人鬚髮飛揚,劍指一收,麻姑渾身一震,張口噴出一口血霧,手一鬆,法杖飛了出去,劍氣沒有任何窒礙地刺入了麻姑的身軀。 沒有血肉紛飛,只見剎那間麻姑被凍結冰封,在空中拋墜,重重落在地上。 不料,一陽上人神色卻更見凝重,只見之前麻姑噴出的那口血霧,如活物一般在空氣中不住凝結、變幻成晦澀的咒文,最後凝成一隻巨大的血色章魚,伸張著萬道觸手,將一陽上人整個籠罩進去。 一團太陽似的柔和光芒,柔韌地抵擋住血色章魚的侵襲,血光和赤焰糾纏不休,火光卻緩慢而堅定的破開包裹,原來麻姑最後關頭捨棄肉身,以元神施展妖族禁術,將一陽上人暫且困住,為族人爭取一線逃亡的寶貴時機。 然而她的族人似乎並不領情,在初時慌亂後,不知道為何突然鎮靜下來,坐視著麻姑生命一點一點流逝,神情有傷感,有冷漠,還有茫然。 最終血色章魚完全被消解在虛空中,一陽真人還歸形跡,長身屹立,目光中含著驚訝地望著並未趁機逃去的人魚族人。突然他目光凝滯在虛空中,一個模糊人影出現在視野內,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起來。 人魚族全體立即對著那憑空出現的人影匍匐拜倒,鴉雀無聲,只有振奮和希望的粗重呼吸聲和喘息聲。 沒有人動手,也沒有人說話,場面詭異至極。 巫羨魚是唯一一個沒有拜倒的人。 她一個人獨步來到冰封的麻姑屍體處,蹲下見到一張如菊花般蒼老,卻安詳無比,隱約透著解脫的面孔,她伸手撫摸,卻見冰塊如氣霧一般隨手下沉,接著麻姑的軀體一亮,風化成無數細碎塵埃,散落塵土。 「為什麼?」巫羨魚緩緩站了起來,對著那個人。 「她必須死。」那人聲音冰冷無情,他的目光緊緊盯在一陽上人身上。 「麻姑沒有任何過錯,大人為什麼不救她?」巫羨魚聲音裡有著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憤怒。 「她的心老了,她失去了吾族堅定的信仰,若非她這些年一直抵制吾族命令,巫門早該拿下了,她已不再適合我們強大的新族群。」這是一個俊美無方的少年,雙手背負,一身白玉蟒袍,氣勢沉穩如山,從容而倨傲。 巫羨魚迷茫地望著那在她心中無比高大的身影,她耳邊繼續傳來柔和而不容抗拒的威嚴:「即刻起,你——巫羨魚,就是人魚族的新頭領。」 「可是……您才是族長?」巫羨魚臉上沒有欣喜。 「吾不做你們的族長,吾要做你們的王,九部妖族的王。」年輕人在說話,卻沒有放過一陽上人身上每一分毫的動靜和破綻,他遇到了生平大敵。 「妖族的王已經逃出陽岐山,你是誰?」一陽上人淡淡問道。 「龍胤。」年輕人輕聲道,說罷他又補充一句道:「這個名字很快就會流傳整個中土修真界,會令你們聞風喪膽。」 「他是個無比可怕的妖魔,請一陽上人務必剷除此子。」巫後有些激動的聲音傳來:「先師曾預言陽岐山封印破滅之時,就是擾亂世間三大魔子誕生之日。」 「三大魔子?」一陽上人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請上人務必相信,這是來自巫神的啟示,在九州陷入黑暗前,必須將命運魔子扼殺在搖籃裡。」巫後似乎並不在意一陽上人的輕蔑:「事關蒼生,巫姒以巫門門主名義起誓,所言無虛。」 「啟示,命運?」龍胤一臉和煦笑容:「呵呵,身為修行者相信命運?我們都是逆天而行的異類,命運由我不由天!」 「老夫也不信命,你雖是個妖類,但夠資格與我一戰。」一陽上人對著龍胤微笑道。 「那麼來罷。」龍胤嘴角上翹:「我要試試傳說中的散仙夠不夠份量。」 餘音未了,一隻電光四射的手爪已經襲到了一陽上人左胸,一道晶亮至極的細碎劍芒,幾乎同時斬向彷彿還停留在原地的龍胤身軀上。 「啪!」一聲脆響,沒有驚天動地,電光石火之間,兩名絕代地仙級人物,已經完成了第一回合交手。 兩人接著以旁人神念也難察的速度交換了幾手,再度分了開來。 一陽上人凝神道:「老夫看來小瞧你了,下面你接老夫早年所創的水火同極!」說著,他有意無意地望了樂天所在方向一眼。 兩人無形氣勢如山嶽相抵,激起無數跳石和浮塵,兩人漸漸離地對峙,龐大的元氣在虛空中來回激盪不休,巫門和人魚族兩方都早早撤遠了去,哪敢近身觀戰。 一陽上人雙手環抱,圈劃陰陽,一道極熱與一道極寒的氣圈纏繞著生成,形成陰陽魚緩旋送出,整個天地都變得虛幻不真實起來,一半是水,一半是火,直奪天地造化之功。 龍胤身軀極力後仰,猛然張口噴出一道金光,那道金光一遇陰陽魚猛然炸開,化作無數條五爪金龍,跟陰陽水火圈纏作一團,龍吟虎嘯不絕。 一聲驚天巨響,兩人分了開來。 「水火同極果然不同凡響,好久沒碰到值得一斗的傢伙了。」龍胤臉上浮現興奮之色,渾身燃起了熊熊戰意。 「過獎,閣下看起來也非尋常妖類。」一陽受之無愧道。 「廢話少說。」龍胤雙拳帶著大地雷霆轟出,激起兩道沖天石柱刮著龍捲風,沿兩道大地裂縫呼嘯著掃向一陽。 一陽上人從容疾退,左手為陰,右手為陽,虛空疾拍,只見那兩道岩石風暴,一道被凝結成冰石巖柱;另一道竟直接融為一團火紅的岩漿,冰巖火柱在法力推動下生生合併,汽化一空。 一時半刻,兩人竟難以分出高下。 「沒想到水火同極如此之強,還可以這樣用,一直以來我還當做雞肋。」樂天如癡如醉地比畫著,觀摩如此難得一戰,正是他千載難逢之機。 楊真無不憂慮道:「龍胤這個妖類野心勃勃,修為放眼整個修真界也難覓對手,若是一陽師伯祖不能解決他,只怕他將是我輩最大的對手。」 儘管他和樂天各有機緣,他甚至獲得了巫門上古失傳之法天巫術,只要用心修煉,放眼海內,同輩中只怕也難有幾人可堪比擬。 樂天聞言也有些喪氣,悶悶不樂道:「這不男不女的傢伙,也不見得像個老得掉渣的糟老頭子,怎麼就這麼強呢?」 楊真淡淡一笑道:「他體內有一半龍族血脈,修煉起來事半功倍,五百年時光足以讓他凌駕修真界,縱橫妖族。」 「龍族?」樂天呆瞪了楊真半天,才奇道:「你怎麼知道?」 楊真歎息一聲,沒有多說。 樂天卻振奮起來,自顧嘀咕道:「要給我五百年,我至少也能修煉到掌門師伯祖一元真人那個境界。」 兩人說話間,南離島的天空中滾雷一陣接一陣,異彩紛呈,龍吟聲不絕,劍嘯刺長空,鳳鳴婉轉起,狂亂的風暴將厚厚的烏雲攪的一團糟,罡風在雲夢湖上掀起萬丈氣浪,南離島更是一片狼籍頹敗。 雲層上五名放眼九州四海的絕代強者,齊齊廝殺,果有開天闢地之能。 「跟鳳凰斗的那兩個傢伙是什麼來頭?」樂天苦思道。 「想來是能跟一陽師伯祖比肩的人物。」楊真也有些迷惑。 「差太多了,我們一點都插不上手。」又一陣狂猛罡風刮來,樂天晃了一下,勉強定住身形:「我們就這麼看他們打下去?」 「你又有什麼鬼點子?」楊真心中也是戰意盎然,躍躍欲試,他卻深知自己未臻至太虛清境以前,根本沒有資格與他們比擬。 「他們又打起來了!」 這時峰巒下一陣激烈的氣勁爆裂聲傳來,樂天眼尖,當先留意到島邊石灘上,幾名人魚族戰士和幾名飛天殭屍打個不亦樂乎。 「此時不去,更待何時?」藍山老叟的聲音出現在兩人耳際。 楊真和樂天兩人眼前一亮,鳳凰出巢,這不正是抄家的大好機會? 「老大,不對勁兒啊,這妖孽好像成了氣候,離飛昇不遠了。」 「媽的,越戰越強,看來老子的玄火丹要泡湯了。」 雲海上,兩名鶴髮童顏,容貌相仿,卻各有奇趣的老道,各持一柄奇形兵器,一為紫色電光纏繞的大錘,一為碧光如水的鐵拐,繞著妖仙火鳳凰戰個不休。 這兩名老道享譽修真界近千年,一個叫童大,一個叫童二。 儘管兩人一母同胎,卻是性情迥異,老大性烈如火,老二頑劣瘋癲。縱是如此,兩人卻因血緣親密無間,這許多年來總是如影隨形,所作所為皆是憑一時之興,亦正亦邪。 修真界傳言,古有異人見兩子天賦異秉,心喜下一併收入門庭,兩子資質罕世,且稟性單純,鴻蒙之間,不出三百年竟然就應劫窺真。 不料兩人修道進境不相上下,童大性躁,天劫早一步到來,童二執意助大哥一臂之力,不想劫氣提早引發了童二的劫期,兩人不得不雙雙迎接千年難逢的「四九重劫」。 準備倉促下,兩兄弟雖然是渡劫失敗,失去肉身,險險逃得一命,最後不得不轉修屍解仙,也即散仙之說,雖是榮登天界無望,卻可萬年逍遙凡間界。 兩老道遊戲人間數百年後倍覺無趣,於是攜手去了海外五仙島之一方壺,此番卻是前來一報當年南離島落敗之仇。 鳳鳴長空,妖仙霓裳輕盈地閃出兩件仙兵的包夾,彗星火尾灑出數條美麗的光弧,她昂然展翅俯視二老,說不出的從容和高貴,顯然游刃有餘。 「神氣什麼,看老子拔光你的鳥毛作火翎真衣!」 「老大,不對勁呀,她好像一直在跟我們玩兒。」 「老二,你胡說八道什麼,你莫不是怕了?」 眼見妖仙暫且休戰,童大和童二卻駕著各自仙兵吵了起來,兩人吹鬍子瞪眼,大有一個不合就會自己兄弟先幹起來的勢頭。 妖仙霓裳說話了:「本仙子仙期已到,二位不是對手,還是速速退去罷。」 「什麼?」童大駕著紫電錘怒翻了個觔斗,捲起片片雲朵浪花:「要是海真一那小兒沒騙老子的話,你該是涅盤期才對?」 妖仙霓裳輕呵呵一笑道:「本仙子因龍丹之故第五劫已功德圓滿,且因兩位相助,提早引發劫氣,這一番激戰下來,本仙子仙期在即。作為報答,就提點你們一番。 「屍解仙品級是低了點,若是潛心悟修,倒不是沒有機會得證上界,若是自暴自棄,胡作非為,自有命劫。」 童大和童二相顧一眼,童二怪笑道:「想嚇唬我兄弟?來來來,再吃我一拐!」說罷,與童大不約而同駕著仙兵攻了上去。 「不自量力。」妖仙霓裳輕笑。 童氏二老兩柄仙兵以雷霆萬鈞之勢,挾萬道紫雷和碧瀾轟出,這番兩人使出了十二分法力,全力施為,只盼一招定勝負。 然而兩柄仙兵並未擊中實物,彷彿破開了火焰的幻象,遁入了一個火焰的空間。 二老恍惚中,就發現突然陷身在一個赤焰連天的可怕世界,屬於他們的兩柄仙兵,在天火衝擊下光芒黯淡,胡亂打轉,甚至他們自己的法力也在抵抗熱力中飛快地耗損。 童大和童二竭力抵抗了片刻,忽然彷彿什麼都明白了,相視苦笑。 童大憤恨道:「老二,我們輸了,這才是真正的『仙』……」 童二看著自己焚作飛灰的衣衫,趕緊用法術幻化一套衣袍,四周張望著大聲喊道:「妖仙姑娘,我們兄弟認輸,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童大低聲氣惱道:「沒骨氣。」說歸說,他同樣如法炮製也幻化出了一套衣袍。 童二擠眉弄眼道:「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童大呸了一聲以示唾棄,氣呼呼直喘息,卻也沒有繼續反對。 「只要答應本仙子一個條件,就放了你們。」妖仙霓裳甜美的聲音傳來。 第九章 妖族之謀 第六章 血蜉蚍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15 本章字數:7807 再度從火山中遁出,楊真三人都是喜笑顏開,他們將妖仙霓裳巢穴內的血蜉蚍一掃而空,各人分得足足七八枚。 三人站在一塊山崖上,舉目望著雲層上仍舊激烈的戰況,樂天拋玩著一枚血蜉蚍,問道:「下一步怎麼辦?」 藍山老叟紅光滿面道:「老夫打算著手煉製丹藥,以備不時之需。」 他目光轉向楊真:「這血蜉蚍乃天地至陽精華孕育,且有鳳凰血脈中的辟毒精華,休說巫門千機散這陰性奇毒,有這異寶,就是失魂花魔毒老夫也有七分把握。」 楊真聞言心中一動:「藍山前輩,你可有把握解掉他們中的失魂花魔毒?」 「他們?」藍山老叟微怔,醒悟過來:「你可是打算替那群妖族一併解毒?」 在兩人奇異的目光下,楊真思慮一番,道:「仇恨只能加深仇恨,如果不能徹底消滅他們,就只能放過他們……師兄和藍山前輩以為呢?」 「有真郎這句話,奴家就放心了。」白纖情欣喜交加的聲音,出現在楊真腦海中。 樂天笑著大力拍了拍楊真肩膀道:「就照你說的辦,說實話,師兄我對那群妖類沒什麼好感,也談不上仇恨,至少那些臭殭屍都可以救,為什麼不能放過他們?何況沒有你,我們根本拿不到血蜉蚍。」 藍山老叟呵呵一笑,撚鬚笑道:「老夫畢生浸淫丹道,餘者皆無興趣。」 樂天奇道:「神農門不是以顧念蒼生、拯救黎民為號麼?」 藍山老叟似嘲似諷地瞪了樂天一眼,道:「神農先祖乃聖人,我輩能傚法一二就難得了,畢其一生能在丹道有所成就,藍某就足以告慰先賢。」 樂天臉上雖是笑意奉承,心裡卻在腹誹,這神農據傳乃半人半妖之身,自然對妖怪沒有特別的敵意。 「那就交給前輩了。」楊真再抬頭,發現雲層一角已經平靜了下來。 難道妖仙和那兩個神秘人的鬥法,已經結束了? 「三枚血蜉蚍足夠配一爐回夢三仙湯,夠百人以上份量解藥,時候無多,趁一陽上人與那龍胤未分出勝負解決為佳。」藍山老叟說罷,當先飛身而起。 三人落到島嶼南端瀕臨雲夢湖畔的亂石坡處,只見人魚族踏著一排排碧波巨浪,不住衝擊島上巫門擺下的法陣,雙方仍在激戰,楊真清喝:「諸位請暫且休戰,我手中有你們所中魔毒解藥。」 巫後當即回應:「楊道友所言當真?」 巫羨魚從浪頭上飛身而起,應聲道:「看來血蜉蚍你們已經拿到了。」 楊真斬釘截鐵道:「只要你們休戰,我保證所有失魂者都能拿到解藥,到時候你們要打生打死悉聽尊便。」 巫羨魚咯咯嬌笑道:「楊公子好像忘了,我的族人可是妖類,你身為崑崙弟子,難道不怕背上勾結妖魔的罪名?」 同樣,幾乎所有人魚族人,都以不可思議的目光望著楊真。 難道不怕背上勾結妖魔的罪名? 這句話重重擊在楊真心坎上。 早前他對藍山老叟兩人發出提議時,並不曾想及這個層面,恍惚間,他發現雙方似乎為他話所動,紛紛不自覺地歇手罷戰。 巫後苦口婆心勸道:「楊道友,請慎重思量,有貴門一陽上人坐鎮,本後有信心與人魚妖孽周旋到底,無須妥協。」 楊真深吸了一口氣,道:「我只做我認為對的。」說完這一句,他心中隱約明白,他已經走上一條與修真界鐵律相背的路。 但他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前世的認知和經歷,已經漸漸改變他的今世,早晚他都要面對這個問題。 「讓你為難了。」白纖情幽幽道。 楊真沒有說話。 突然所有人都望向南邊天際,萬道金光破開雲層,灑落在雲夢湖上,一股奇妙的感覺,滋生在各道修行煉氣之士身心。 這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彷彿來自天外之天,又彷彿來自靈魂最深處。 同樣東方百里外雲層上,一陽上人與龍胤幾乎同時罷手,望向東南方向,他們四周狂暴的亂流,記錄著方才驚天一戰的痕跡。 「小傢伙,本仙子要走了,謝謝你。」 「為什麼要謝我?」 「因為你這個有緣人,吾得到了啟示,提早得到飛昇上界機會。」 「我不明白。」 「天機不可洩漏,你也不需要明白,這個凡間界將要大亂,你千萬記住一點,不要去碰那個諸神封印。」 不等楊真繼續問下去,妖仙霓裳主動結束了雙方在心靈間的對話。 同時一幕幕楊真從未見過,也夢想不到的奇異景象,在他心海裡翻滾而過,時光似乎停止了流逝,對他來說是如此。 所有人都在關注那道金光的一切,卻沒有發現楊真此時的狀況。 「你小子終於回魂了。」楊真剛剛恢復六識,就發現一張飽含焦急和熱切的笑臉。 「這是哪裡……」楊真似乎還未從夢境中走出來,晃了晃頭。 「你昏頭啦?」樂天使勁搖了搖楊真:「該走的都走了,只剩下你跟我兩個。」 楊真閉上眼睛,再一次睜開,正是傍晚時分。 他發現身在一個方圓不足十丈的礁石孤島上,兩人都沐浴在晚霞中,樂天腳下還有一隻縮成一團的猴子,正是六耳。 「人魚族人呢?」 「還說呢,妖仙消失後,那個叫龍胤的傢伙突然發了狂,跟一陽師伯祖打得山崩地裂,連南離島火脈都打爆了,沒多久,整個島都沉到水底龍宮去了,那群人魚偷偷跑得一乾二淨。」 樂天沒好氣道:「藍山老頭這個不講義氣的傢伙,也丟下我們自個兒走了。」 「跟一陽師伯祖一起來的那兩個人,又如何了?」楊真又問。 「那兩個老傢伙原來是大名鼎鼎的海外雙仙童氏兄弟,不過走的灰溜溜。」 「我明白了。」 「對了,那個巫後讓我帶話給你,說是請你去一趟巫島。」樂天一拍腦袋道。 「巫島?」楊真冷笑一聲,沒有說話。 兩人沉默一陣,樂天默然道:「我打算接下來去東海一趟。」 「東海,為什麼?」楊真不解。 「你猜?」樂天神秘道。 楊真略一思忖,蔑笑道:「你是看上了一陽師伯祖的正宗水火同極了罷?」 樂天嘿嘿笑道:「師伯祖他老人家看我天縱奇才,若不是等你回神歸位,我一早就跟師伯祖他老人家一起走了。」 楊真點了點頭,他們兩人間已經無須客氣,半晌,他道:「那,我們就此分道揚鑣好了。」 「你不跟我一起走?」樂天愕然。 「你忘了,還有人等我送解藥呢。」楊真望向東北方雲海深處,神色有些奇異。 樂天恍然大悟,神情曖昧笑了笑,接著欲言又止道:「你小子法力現在快趕得上師兄了,你一個人要小心行事,千萬不要衝動。」 楊真心中一陣溫暖,使勁點頭。 送走樂天,楊真沒有去巫島,逕直駕起天誅直奔通州方向而去。 方趕了百餘里路,雲霄上,一個身著月色蟒袍的少年,巍然截道在前,沒有任何徵兆,楊真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妖族新霸主龍胤。 他心下並無恐懼,只是手腕上那只血鐲又如活物一般不安分起來,不住跳動,他踏劍停身,強抑滿腹疑竇:「為何阻我去路?」 龍胤一臉倨傲,睨了楊真好一會兒,才負手道:「若沒記錯,你該叫楊真是罷?」 楊真一臉冷峻看著他,不承認也不否認。 龍胤揮了揮手,不耐道:「交代你手上那只血鐲的來歷,我可以放你一馬。」 「這個?」楊真舉袖愕然,他怎麼也不明白這人竟為此而來。 龍胤神色微動,斜目長空漠然道:「你不配擁有它。」 楊真大怒,只是他北歸甚急,不欲與龍胤衝突,只得強忍怒氣道:「這是練姑娘送的,與你無關。」 「練?」龍胤一臉疑色,搖頭道:「我要知道所有詳情,要敢騙我,該知道後果。」 威脅?楊真劍眉一挑,冷冷嘲道:「妖皇早該回了歸墟,虧你還有心在中土惹事生非。」 「找死……」龍胤給了楊真一個憐憫的冷笑,一隻遮天手爪挾著無窮吸攝力伸展了出去。 「砰!」 可掌天控地的手爪,拍上了一個銀光電閃的巨大法印之上,雷火交侵,電光四射,龍胤身軀巨震,渾身青煙直冒,彈開的手掌更是焦黑一片。 他怒了。 螞蟻一般的人物居然能傷害到他? 烏黑的雲團瞬間密佈方圓十里,滾雷連綿,電光騰蛇,山呼海嘯一般的風暴來襲。 突然,一個媚而不妖、柔而不嬌的白衣女人,橫空出現在法印前,她的出現一瞬間就撲滅了龍胤的大半怒火。 楊真見機將乾坤印收回體內,向白纖情遞了一個苦笑,與她並肩而立。 「狐娘,怎麼是你?」龍胤明燈一般的金瞳光芒盡斂,烏雲風暴也同時散去。 「奴家自然要與夫君在一起。」白纖情柔情似水地牽上楊真手臂,楊真不自然地躲了一下,卻終還是讓她抓住。 「他?」 龍胤先是錯愕,旋即失聲大笑起來,滿是嘲弄和不屑:「狐娘不是對那姓莫的崑崙臭道士一往情深麼?怎麼男人沒死多久,就另找一個小白臉,狐族終究是狐族人……」 一股怒火直衝楊真華蓋,氣的他七竅生煙,渾身發抖,正要不顧一切拼上前去,一隻柔軟卻有力的素手死死抓住了他:「夫君,讓奴來。」 白纖情轉對龍胤輕搖螓首:「看來你還不明白當年妖族為何會失去九州……」 龍胤不屑道:「人類軟弱,自私,狡詐,不配與我妖族相提並論,那一役是天不助我族,非戰之罪,只要捲土重來,這片大地一定很快就會屬於我們,不會太久了。」 白纖情憐憫道:「若你還抱著這樣的想法,奴家很為狐族前景擔憂。」 龍胤冷笑道:「歸墟九部已有六部歸入本人旗下,你狐族還能頑抗多久?」 白纖情輕掠了一下髮梢,神情淒迷道:「狐族一切都與奴家無關了。不過,奴家相信族人的智慧,他們會作出明智的選擇。」 龍胤不屑駁斥,只顧冷笑,他目光又落在楊真身上:「白族長墮入人世七情不可自拔,如斯小女兒智慧真是有辱狐族血脈。」 「龍胤。」白纖情臉色一寒,「再如何你也是我們夫妻看著長大的,人族有言做人不能忘本,虧你一身高貴的龍族血脈。」 「你們夫妻?」龍胤大訝。 「狐娘的夫君前世叫莫天歌,今世為楊真。」白纖情瞥了楊真一眼,神情有些小心。 龍胤看著兩人久久一言不發,與來時一樣,突然就沒入空氣之中,不知去向,空留一句:「狐娘,回歸墟罷……狐族需要你。」 雍州,上京城。 通往皇城的御道朱雀大街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沿路酒肆茶樓林立,攤販雜耍藝人吆喝不絕,正是一派太平盛世。 一個身材頎長的藍衣青年,神情頗為無奈地任一名白衣麗人拖著,穿梭在人群中。 女子步伐輕盈歡快,猶如出籠的鳥兒。 青年卻是心事重重,對道旁琳琅滿目的雜貨小食視若未睹,只是偶爾在女子笑靨下,強作笑顏。 楊真前日一路風塵趕到洛水城,卻撲了個空。 武王府管家告知武令候領兵在南線與蠻族作戰,而王府小姐練無邪卻去了京城。 於是,他馬不停蹄駕劍直驅東方趕往雍州,幾番周折後,翌日午時趕到了上京,在白纖情堅持下,元神幻化人身與他一起出現在街頭。 「夫君,這只怎樣?」 「不錯……」 「那這只呢?」 「還好……」 「夫君……」 白纖情使勁地掐了心不在焉的楊真一把,表示不滿,隨手揀了一支烏木簪交到他手中。 楊真呆了一呆,瞪著白纖情水汪汪的美眸表示不解。 「你真是個呆子。」 一會兒呆子,一會兒夫君,楊真已經給白纖情搞的暈頭轉向。 一瞧攤主小老兒直打眼色,這才醒悟過來,七手八腳地將簪子插在白纖情的髻上。 街頭行人一望,男的憂鬱清舉,女的身姿如蓮,如水蜜桃一般成熟,正是郎才女貌,好一對璧人。 一絲絲莫名的感覺在兩人之間流淌,楊真臉色不禁微紅,目光閃躲了開去,白纖情面上幽怨微露。 「夫人和大爺真是天作之合。」兩人尷尬之時,這小販卻拍馬道。 「承你吉言。」 白纖情沖攤主甜甜一笑,揮手一攤,變戲法似地抓出一錠銀子扔到他手上。 小販還在大暈其浪之時,卻聽白纖情道:「呆子,快!我們去一個地方。」 直到這雙青年男女消失在長街盡頭,小販還捏著手中那錠沉甸甸的銀子發呆。 轉過好幾個街巷,白纖情拉著楊真,最終來到城南一間破落的道觀前,沒有香客,也沒有道士,門前一塊斜匾滿佈塵埃,脫屑的字跡上隱約書有「清風觀」三字。 「來這裡做什麼?」 「奴家記得,五百年前,我們來的時候,這裡可是香火鼎盛。」白纖情陷入往昔記憶之中,神情溫柔而迷茫。 楊真搜刮一遍前世零碎的殘缺記憶,並不能記起與白纖情來過這麼個地方。 只是清風觀三字倒提醒了他,崑崙派世俗道觀之一正是這個名字,不過據懸空觀玄機子所言,清風觀山門如今當在青州郾月城才對。 五百年,足夠改變一切,上京城乃至雍州,都是太一門界定的勢力範圍,想必崑崙派為此遷走了外門,楊真一想,倒是明白了。 穿過門庭,驚起幾個寄宿的乞丐,進入破敗的主殿,在殘頹破損的三清神像前,兩人停住了腳步。 「還記得麼,五百年前,你與奴就是在這裡以明月為證明,三清為媒,結為夫婦……」 白纖情柔柳一般的玉臂緊緊纏著楊真的手,偎依在他身旁,神情專注而虔誠:「好長的五百年……我們已經過了一個輪迴,又回到了這裡。」 「五百年,輪迴。」楊真手上一沉,發現白纖情竟席地跪了下去:「這是……」 「你說過,你不再是莫天歌,奴家也不勉強你,只有一個要求。」白纖情仰著螓首,目含羞澀和企盼。 「你說。」楊真心頭如同壓上一塊大石,彷彿料到了什麼。 「奴要與你再拜一次天地,與當年一般。」 說完這句話,白纖情已是聲若蚊蚋,一向主動大方、嫵媚嬌人的她竟臉紅過耳,埋首不敢瞧向楊真一眼。 「這……怎麼行?」 楊真頓時呆若木雞,口齒不靈,慌亂不知所言。 他雖然接受了與白纖情相依相隨的事實,然而觸碰到他心底那塊神聖之地,卻茫然了。 過了良久,白纖情忽然啜泣出聲,嬌柔的身軀縮作一團,又是自苦又是自憐道:「纖情是一廂情願了,你心裡有你的清兒師姐,還有那個練無邪,哪裡還容得下奴家區區一隻狐狸精。」 兩人一站一跪,哭聲在空曠的殿堂內顯得分外幽憐,讓人心碎,楊真站立不安,瞧了瞧堂外,伸手去扶白纖情,卻被推拒了開去。 「先起來再說好不好?」 「奴生無可戀,死無可惜,你不要管奴了,去找你的師姐,找你的練姑娘。」 楊真心煩意亂,猛一把將白纖情拉了起來,她掙扎了一下,還是伏在了楊真懷中,一時兩人都維持現狀,相對無言。 明明接受了她,為何心中還在掙扎,到底是為了什麼? 楊真痛苦的閉上眼睛,在心底問著自己,他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崑崙山上那抹醉人的綠影,心頭又一陣隱隱作痛。 不期然間,他又想起了那個如今仍舊不知身在何方,且身中奇毒的姑娘。 自己這優柔寡斷的性子,竟是前世今生不改。 他低頭認真看著這個看似堅強、內心卻無比脆弱的女人。 楊真前生記憶洪流一般前所未有的完整席捲而過,一陣痛徹心扉的內疚和悔意,翻湧在心頭。 他是她生命中的所有。 他不能再辜負這可憐的女人。 楊真放開了白纖情,看著這一張猶自梨花帶淚的嬌艷玉顏,眼前一陣模糊,前生今世記憶重迭在了一起。 「白姑娘,若不嫌棄楊某一身飄零,在下願與白姑娘再續前緣……」楊真一振衣冠,揮袖一拂塵土,拉著白纖情就要一同拜下。 「奴改變主意了。」白纖情鬆開楊真的手,神色頗為堅決地轉過身去,留了一抹孱弱的背影給楊真。 「這又是……」楊真如釋重負的同時,又感一陣莫名失落。 白纖情緩緩走到斑駁的門庭處,依著門扉低聲道:「你這一世牽掛太多,奴想明白了,你有你的苦衷,奴不想再強迫你……奴給你十年時間夠麼?」 「十年?」楊真心一緊,「你要離開我?」 「你這是在著緊奴麼?」白纖情幽幽轉身,眸光似水,帶著幾許期待。 楊真一窒,停住了腳步,兩人目光複雜地糾纏在一起。 看著男子嘴角囁嚅一下,卻始終沒有說出挽留的話,白纖情神色一黯,心如刀割,轉身就飄然奪門而出。 楊真遲疑了剎那,追出三清殿,人已經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破落前殿,空中猶有一絲熟悉的體香。 「狐娘……」楊真手足無措,像油鍋上的螞蟻一般,焦急、後悔、彷徨交替在心中徘徊,他猛然狂奔而出,四處呼喊,對一雙雙好奇的目光茫然不顧。 第九章 妖族之謀 第七章 桃花劫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15 本章字數:6833 她真的走了。 楊真一遍又一遍在心中呼喚,卻始終不見回應,失魂落魄轉回清風觀庭院不知待了多久,而後又渾渾噩噩來到黃昏的街市,目光在人群中盲目的搜索著。 「楊兄。」一輛豪華的馬車停在了楊真一旁,一張簾子揭開。 被人呼喚,楊真神智頓為一清,目光掃過那四匹白色駿馬,落定在車窗那張熟悉的面孔上,直到簾子落下。 一名武士上前接駕:「這位公子,我家大人有請。」 楊真沒有猶豫,逕直上了馬車,他知道,練無邪的下落應該有著落了。 馬車上的人正是趙啟英,當今太子的長子,大漢皇室重要成員,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身份,那就是大漢國教太一門掌門的得意弟子,而楊真在意的也只此一個身份。 「楊師弟別來無恙?」趙啟英熱情如昔,毫無皇室弟子的架子。 「趙師兄,練姑娘現下在哪兒?」楊真方落坐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不急。」趙啟英笑呵呵道,「先給楊師弟接風洗塵,讓師兄一盡地主之誼。」 話是這麼說,楊真還是從他臉上發現了一抹難察的陰翳。 楊真還要說話,趙啟英卻打了個噤聲的手勢,吩咐了車伕,隨即閉目一言不發。 半個時辰後,在上京香火最為鼎盛的青羊觀別院一間斗室內,楊真和趙啟英分席落坐。 「楊師弟神光內斂,藏虛納海,只怕是到了神遊化外的境界了。」趙啟英仔細端詳了楊真片刻,一臉驚訝道。 「五年前,趙師兄單槍匹馬斬除陰山黑虎老妖,聲名鵲起;三年前,東海之濱力戰龍門道派三才劍陣不敗,在修真界風頭是一時之選,可非小弟能企及一二的。」 楊真看上去雖是若無其事,心中還是驚了一驚,自他重塑道體修了天巫術後,修為不可思議地突飛猛進,對此他倒不以為甚,畢竟有了前世的見識和修養,再非尋常玄門弟子可比。 趙啟英微露一絲苦笑道:「趙某不過是憑借祖上和師門的光環闖下微薄名聲,放眼修真界,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 「坦白說,若非趙某年幼一番遇合,恐怕如今在門內也不過是平常弟子罷了。楊師弟一別數月就獲得如此突破,先前街頭一遇,趙某自知已經給比下去啦。」 楊真淡然自若道:「趙師兄取笑了,楊某微末修為著實不值一提。」 趙啟英微訝,自長街相遇以來,他一直在細細觀察楊真,以此子弱冠年紀達到如此境界修為,在修真界可謂千年也難有一遇,但在他身上卻找不到一絲一毫少年得志的驕傲。 最令他感興趣的是,這少年身上彷彿藏了無窮的心事,有著與他年紀極其不符的深沉和憂鬱。 在他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 念頭疾轉間,趙啟英按下心中疑竇,呵呵一笑,道:「閒話休說,聽說楊兄此前深入雲夢大澤,不知可有斬獲?」 「妖族出現了。」楊真屈指輕敲長案,輕聲說道。 「願聞其詳。」趙啟英濃眉一蹙,神色緊張。 「此事得暇再說。」楊真終究耐不住性子,「練姑娘眼下究竟身在何處,病情如何?」 趙啟英一言不發起身在斗室內疾走一圈,慎之又慎地佈置了一個禁制,這才坐回席位,頗有難以啟齒之狀。 「練姑娘現在在宮內。」前後之間,趙啟英已經失去了一貫的輕鬆,一股濃濃的愁緒鬱結在眉宇。 「宮內?」楊真大驚,趙啟英低微的聲音更讓他疑竇叢生,「她怎麼會去宮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師兄也不知從何說起。」趙啟英一臉有口難言之色。 「趙兄。」楊真霍然站起,一臉慍色。 「楊師弟稍安勿躁,容師兄細細道來。」 趙啟英一臉歉然的拉著楊真重新落坐,他枯坐片刻,這才徐徐道:「你離開洛水城後,趙某以為師門或許有解決練姑娘體內奇毒之法,所以力邀九玄仙子師徒隨趙某一起上中南山,卻為九玄前輩一口拒絕。 「失望之餘,抱著萬一之望,退而求其次,邀請九玄仙子師徒到京城一遊,順便查訪修真界名醫,未想九玄仙子竟出乎意料的允了趙某。」 他說到這裡面露溫柔之色,道:「此行因練姑娘身體不適,我們一行放船順流東來,練姑娘才貌雙全,更有尋常女子不及的果敢和智慧,說句不怕楊師弟笑話的話,那段旅程,是趙某入世修道以來最快活的日子,把師門戒律守持忘得一乾二淨。 「入京後,因諸多不便,趙某便將練姑娘師徒安排到了京師第一觀青羊觀,此觀正是太一門在京師的外門道府,觀主正是在下大師伯趙無稽,同時他也是大漢國師,位高權重,甚得當今聖上之寵。」 「大漢國師是你師叔?」楊真打斷道。 「正是。」趙啟英有些自嘲地道:「聽起來不可思議,仙家弟子竟然遁入凡塵名利場,其實外人不知其內情,趙無稽師伯與我一般同是大漢皇族中人。 「只不過他是大漢數百年前皇族旁支,後來上山修道,十多年前,他以入世修行為名,再度回歸朝廷。」 說到這裡,趙啟英沖楊真作一個歉然的微笑:「話說遠了,在練姑娘入住青羊觀別院後,出乎意料的在一月內數次病發,連我太一門的九轉金丹,也未能鎮住那千機散奇毒。 「趙某於是上山懇請門內一位精通醫道的師叔,親自走了一趟,仍舊不得解。 「突然一日,事情有了轉機,九玄仙子私下找到我,問我肯否幫助練姑娘解毒,談到的內容,多有不便,在下就暫且不提,總之是有一條解毒的希望,只是面對一個天大的難題。 「說來慚愧,趙某雖無褻瀆之心,只是聽聞那法子便想,若是練姑娘應允,那趙某捨卻一身修為,破門而出也要助練姑娘將所中奇毒解掉。 「只是天不遂人願,練姑娘與在下雖然言談甚歡,卻無男女之情,縱然有九玄仙子暗助,仍舊無濟於事。」 楊真聽到這裡,已是臉色大變,他素知玄女門有一門合籍雙修的無上法門,可助修為提升的同時,更有妙用無窮。 「楊師弟看來定是知曉一些內情。」趙啟英見楊真臉色變化,微微苦澀道:「看得出來,楊師弟在練姑娘心中很有一些份量,雖然她在提到崑崙派時,總有莫名的敵意……」 楊真深吸一口氣,打斷道:「接下來呢?」 「後來……」趙啟英臉色陰沉起來,多有幾分憤恨之色,「我那大師伯身為大漢國師,一日在別院偶然見到了練姑娘,後來又幾番探視,一次他提議到將練姑娘遷到皇宮大內,說是那龍氣盤踞之地對體毒有清鎮之效。 「當時趙某沒有多想,由於一直僵持無法,便同意了大師伯的提議,於是秘密將練姑娘安排進了皇家內苑別府。事不多久,不知我那大師伯是何用心,巧妙安排今上與練姑娘相遇,後來事情就麻煩了。」 楊真聽到這裡心一沉,若是凡俗中人他倒可以不顧一切,強行解決,但涉及到玄門中人,只怕就要另尋手段了。 「也不知我那大師伯對今上用了什麼手段,令他一意孤行,決意納練姑娘為妃……」 楊真一掌拍在案上,大怒:「胡說八道,練姑娘和九玄前輩豈是任由人擺佈的?」 「楊師弟息怒。」趙啟英連連作揖,苦笑不已,「事情另有周折,練姑娘進宮前,九玄前輩就將她交託給了在下,說是有事暫離,這一晃就過去大半月,可至今了無音訊。 「這事情說來也甚奇,練姑娘入了西山別苑後,病情雖是穩定下來,但卻是神智恍惚,與平日判若兩人。 「我親自告知她面臨的境況,打算帶她出宮,誰想她出乎意料閉口不言,不理不睬。如此一來,趙某束手無策,且主導此事的人乃是我大師伯……」 「趙師兄,趙啟英,楊某看錯你了。」楊真緩緩起身,指著趙啟英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你大師伯是誰,敢欺辱我楊某的朋友,就是與你太一門為敵,我也誓不甘休!」 「慢!」看楊真就要不顧而去,趙啟英亂了陣腳,趕忙勸阻道:「楊師弟你聽我一言,此事另有內情,容我詳稟。」 「內情,什麼內情?」楊真旋風一般轉身,「你太一門師門不淨,以法術惑亂朝綱,擾亂塵世法則,胡作非為,還有什麼內情?我看是你與你大師伯有不軌之心才對!」 「楊師弟——」趙啟英勃然大怒,「你太過分了,你可以對趙某不屑,但你不可辱我師門,何況我太一門與你崑崙歷代交好……」 「那好,我倒要聽你說說什麼個內情。」楊真憋了一肚子火,「你的解釋若不能讓我滿意,休怪我殺入皇宮,找你大師伯算帳!」 「楊師弟好大脾氣。」趙啟英搖了搖頭,道:「你可知為何我在這斗室加了禁制?」 楊真默然。 趙啟英眉宇深鎖道:「自練姑娘入宮這多日來,一直有人隱在暗處監視趙某,居心叵測,在下使盡諸般法寶,也無法找到這隱在暗中的人,想來是一個法力高深的人施了奇術。我縱然懷疑大師伯所為有疑,也無可奈何。 「大師伯這些年大力傳道,太一門外府枝葉乃有史以來最為鼎盛之時,縱然家師身為掌門真人,也不得不禮讓三分。何況家師初掌太一,根基不固,很多事情對外難以言表。 「更不巧的是,門中長老正合力閉關煉丹,不便出面過問此事,這樣局面下,師父他並不方便為此出頭,深恐導致門內動盪,只是吩咐我暗中調查取證,見機行事。」 楊真擰眉道:「難道坐看那皇帝老兒納練姑娘為妃?」 「不。」趙啟英斷然否決,「不管練姑娘對趙某如何,趙某這裡可以起誓,絕不做對不起她之事,趙某近日正感勢單力孤,楊兄來的正是時候,可以方便做一些趙某不便之事。」 「我這就進宮將練姑娘帶走,看誰敢阻攔!」楊真片刻也坐不住。 「楊師弟,切莫衝動。」趙啟英再次將楊真攔住,「大師伯趙無稽修為雖不及家師,但也遠非你我可相比。 「更何況,宮內還有數名法力高強的大內供奉,供職在大師伯旗下,須從長計議,距今上欽定佳期還有數日,實在不到那一步,趙某不想與大師伯兵戎相見。」 楊真深深看了趙啟英一眼:「希望你沒有騙我。」他重新坐定,再沉默一陣,突然問道:「你大師伯可知練姑娘的來歷?」 趙啟英一怔,試探道:「楊兄難道清楚不成?」 楊真雙目神光一閃,面上怒氣再現:「趙兄到現在還與我打迷糊,九玄前輩既然將練姑娘交託與你,甚至有撮合成全之意,你不可能不知她們師徒的底細!」 「這……」趙啟英神色尷尬,玉面是一陣紅又一陣白,再度拱手告歉道:「事關練姑娘師徒門中機密,趙某也是小心行事,趙某只對大師伯言及,練姑娘是修真界隱秘宗門弟子,不曾說及詳情。」 說到這裡,他小心道:「楊師弟想必是清楚練姑娘師徒身份了。」 「我崑崙派廣交天下真道,玄女門雖然隱秘,在下也非一無所知。」楊真哪裡聽不出趙啟英話裡那層意思,他冷冷一笑:「你大師伯如此悖逆荒唐之舉,想必大有所圖。」 「請楊師弟諒解。」趙啟英起身告饒,一臉困窘:「趙某也一再推敲查證,卻始終摸不到原因,大師伯早些年雖然有涉朝政,卻無干大局。 「但此次舉動著實不可思議,若真有傷天害理之舉,一旦大白天下,只怕整個太一門都要為此蒙羞。師父雖未出山,但卻可隨時遣人支援趙某。」 楊真方在巫門吃過大虧,心忖只怕又捲入了一個可怕的大漩渦,思量再三道:「想辦法安排我見練姑娘一面。」在他想來,只要給了練無邪解藥,恢復修為,不論局面如何都能進退自如。 趙啟英憂心忡忡道:「練姑娘如今狀況,見了未必有用。」 楊真斬釘截鐵道:「我必須見她一面。」 趙啟英見楊真心意已定,當即著手安排,兩人出得庭院,已經掌燈時分,青羊觀香客散盡,恢復了安寧。 一路楊真無心賞顧京華夜色,他打扮成一名太子府隨從,跟著趙啟英入了宮,穿越重重殿門,在院落廊坊中整整迂迴穿梭了半個時辰,才到了皇宮西苑一處冷僻的偏院。 果然如趙啟英所言,他們上路不久,楊真就若有若無的感覺,彷彿有人盯住他們,這感覺入了皇城後更趨清晰,神念追尋出去卻一無所獲。 「世子殿下請回,國師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擾練小姐起居……」 「混帳,敢擋駕本小王,這皇家究竟誰說了算?」 「殿下,小人不敢,可是……」 內苑護衛話到一半,看到趙啟英不容違逆的神色,猶豫不定,握在劍柄上的手不住發抖。 「師侄因何動怒呀?」一把陰柔好聽的聲音傳來。 楊真回頭一看,廊道陰影下,一個身形矮胖、圓臉碩鼻的墨袍老道,悄聲無息站在那裡。 趙啟英先是一楞,隨即若無其事道:「國師來得正好,本小王欲探視練姑娘病情,何不一道前往?」 「既是如此,師伯就不耽誤你了,不過師伯提醒你,不日練姑娘將入後宮,身份非同小可,為了師侄聲名著想,還是少來走動得好。」 趙無稽走出黑暗的陰影,月光灑在他油亮的面頰上,熠熠生輝,一雙細長眼睛閃著奇異的光芒,似有若無地落在後面侍衛打扮的楊真身上。 趙啟英呵呵一笑,拱手朝北道:「身為中南太一弟子,自知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國師以為呢?」 「看來師侄悟性非凡,改天師伯倒要討教討教。」趙無稽連連頷首,皮笑肉不笑道:「有朝廷重臣彈劾太子殿下所行不端,本國師破例上朝擔保。 「但陛下天心難料,若是這練姑娘討得陛下歡心,你也算為太子府立了一大功,陛下百年後,這太子之位興許就落到師侄頭上也未必。」 趙啟英雙目一寒,若無其事道:「啟英本一心向道,奈何九州亂象四起,身為皇族弟子入世修行,忠孝兩全也未然不可,大師伯以為呢?」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趙無稽怪笑三聲,接著壓低聲音,陰陽怪氣道:「身為掌門真人得意弟子,怎會沉迷兒女私情?」 趙啟英呵呵冷笑道:「趁此機會,師侄倒要請教大師伯一番,大師伯修行入道數百年,按說早該看破塵世六欲,可為何戀棧紅塵十八載,依舊不肯回頭?」 趙無稽打了個稽首,輕吟慢聲道:「師侄謬矣,我道德一脈,修行首功即無量功德,師伯入世苦修,教化浮屠眾生,為我中南太一一脈累積功德無數,功過是非歷代先祖自有明斷。 「想不到師侄竟有如此誤會,老夫心痛啊。」 趙啟英臉色一變,躬身一禮道:「師伯教訓得是,師侄莽撞了。」 趙無稽一拂袖,雙手背負在後,邁開八字步行向廊道另一端,只聽他悠悠道:「爭是為不爭,不爭是為爭。大師伯今日動了嗔念,回頭該閉關三日,以思其過……近日京師牛鬼蛇神來了不少,師侄可要好自為之。」 餘音未了,人已經消失在黑暗中。 兩人間的唇槍舌劍,讓楊真一頭霧水的同時,心中疑惑更多了。 「走。」趙啟英沒有對楊真多作解釋。 入了庭院,在一個雅閣水榭前,一名玉立亭亭的朱衣女子憑欄獨立,馬尾長髮寫意地順在胸前,衣衫隨風輕舞,正是練無邪。 「練姑娘。」趙啟英搶在了楊真前面領路。 不想練無邪聽了這一聲招呼,頭也不回轉身就走進了閣樓,趙啟英苦笑搖頭,隨後跟來的楊真卻是錯愕莫名。 「我說不見,你怎麼還來……」閣樓內傳來兩聲咳嗽聲。 「練姑娘……」趙啟英顧不得許多,衝了進去。 楊真遲疑了一下,卻聽一聲「出去」,趙啟英就比去時更快的速度飛跌了出來,險險撞上了他。 「你進來。」樓閣內又傳來那冷冰冰的聲音。 第九章 妖族之謀 第八章 詭譎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16 本章字數:7302 「叮,叮,叮——」一陣煩亂的琴音飄逝在夜空,「啪」一聲錚鳴,樓閣靜了下來,琴弦斷了。 「練姑娘,有何苦衷不妨說來聽聽,楊某雖然修為淺薄,但總能幫上一二。」 楊真望著窗下捧琴的孤清身影大是頹然,他費盡口舌,也得不到一次回應。 「你這話,那姓趙的在我耳邊說了無數次,都聽厭了。」練無邪歎息一聲,擱下七絃琴,回頭淡淡瞥了楊真一眼。 「可……這……」楊真看到練無邪唇邊突然豎起的食指,不由止住了聲息,她那神秘兮兮的模樣,讓楊真不敢相信那是入門以來,一炷香工夫都對他愛理不理的練無邪。 「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半句都不能透露給姓趙的,不然休想我再理你。」練無邪那有些刁蠻的熟悉聲音,傳入楊真識海。 「原來你沒事,我這就放心了。」楊真大大鬆了一口氣,只見他大袖隨手拂了一拂,接著微笑道:「這下好了,不會有旁人聽見我們的對話。」 「真的?」練無邪仍舊不放心在楊真心裡說了一句,她左右觀望,小心翼翼探視了窗外院落黑暗中一番。 楊真看著練無邪懷疑的神情,不由失笑道:「當然,你大可放心,在下修為僥倖盡復,這等小術法自然不在話下。」 「你很擔心我麼?」練無邪頓時像換了個人般,似乎如釋重負,小小地伸了個懶腰,然後輕挪腰肢跪坐到楊真對面,烏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瞪著他,在橙黃的宮燈下,她有些蒼白的臉色,泛起一絲調皮的紅潤。 「聽說那皇帝老兒要將你收入後宮,怎能不急?」楊真盯著她。 「姓趙是個糊塗蛋,你也糊塗麼?」練無邪抓著懷裡的馬尾辮纏弄著***,她嬌媚清脆的聲音,透著幾分說不出是厭惡還是困擾的意味。 「難道事情別有內情?」楊真默默為樓閣外那枯守的趙啟英抱以同情,他多少已經明白事情比他想像的也許還要複雜,不過他只要練無邪無事,其他人他不想理會那麼多……想到這裡,心中一驚。 什麼時候,練無邪在他心中有這般份量了? 忽然又想到傷心離去的白纖情,楊真心間一陣隱痛。 「你發什麼呆?」練無邪見楊真呆頭鵝一般,與她說話竟然也能走神,縱是心情欠佳,也忍不住一陣好氣又好笑。 「我在想,是什麼讓你心甘情願受困皇宮,為人擺佈?」楊真突然想到了什麼,臉色大變道:「你大哥不是在怒江南線領兵與蠻子作戰麼,那個國師趙無稽權傾朝野,莫不是他以你大哥仕途要脅?」 「不能說。」練無邪輕輕搖了搖頭,也不知是否認,還是不肯說出內情,她忽而狡黠一笑問道,「你真這麼擔心我?」 「真的不說?」楊真見練無邪恢復生氣,渾身一鬆,自見了趙啟英後,胸中那塊大石終於落了下來,於是故作惱怒道:「若是不說,我給你帶來的千機散解藥也不用了。」 「啊!」練無邪一臉不可思議之色,久久瞪著楊真,咬著下唇,好半晌才目光炯炯道:「你說的是真的?可家師曾言巫門自身也無千機散解藥,除非能從南離洞府鳳凰妖仙那裡虎口拔牙,拿到那什麼血之物,難道你……」 練無邪話沒完,就見楊真攤開的手心有一個暗紅蟲繭,流溢著淡淡的火色靈光。 「這就是能解天下萬毒的血蜉蚍。」楊真輕輕交到了還在發楞的練無邪手上。 「要是你早些日子趕來,人家也不必被師父逼著,逼著……」練無邪抿著紅唇,流露出無限委屈,那無限堅強在這一刻再也維持不住,雙眼蒙上一層水霧。 楊真一陣憐惜湧上心頭,他知道這姑娘這些日子定是受了不少委屈,以她的性子怎肯受人擺佈?想必是不得已而為之的緣故。 「我知道你師門內有一門無上雙修密法,不但可易筋換髓,更有移胎換形的神妙,解毒自然不在話下。」 楊真頓了一頓,看著練無邪不住張大的眼眸,雖已知道她對趙啟英的態度,卻仍舊忍不住試探道:「尊師為你選中了太一門的趙師兄,想來也沒有辱了你……」 「啪!」楊真臉上多了一個火辣辣的纖細巴掌印。 「你這樣想?」練無邪曲起的身軀止不住微微顫抖,話猶未完就氣喘起來,紅唇微張,小臉漲紅,眼睛死死盯住楊真,充滿著複雜難明的神色。 「練姑娘,你誤會了。」楊真起身去扶練無邪,卻給她一把拍開雙手。他暗恨自己怎麼就愛自討苦吃,在這姑奶奶手下他已經吃了兩個巴掌,還都是理虧活該。 「拿來!」練無邪呼吸突然又平穩了下來,直身伸出了手掌,她臉色這時添了一分異常的潮紅。 「什麼?」楊真茫然。 「你既然不想要,我就拿回來。」練無邪見楊真如此模樣,氣不打一處來,將血蜉蚍砸到他手裡,「還你,我不希罕!」 楊真強壓下心中那個令他心驚肉跳的揣測,故作鎮靜道:「練姑娘,你怎還有心思胡鬧?速速將此物服下,我替你護法。」 「誰胡鬧了?」練無邪鼻子哼了一聲,語氣依舊不善。 「好罷,千錯萬錯都是楊某的錯,姑奶奶聽我的話,好不好?」這難得一見的小女兒情態,讓平生孤苦的楊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練無邪看著楊真一副苦瓜臉,禁不住掩口一笑,同時也醒覺自己的失常,她咳了兩聲後又自顧落坐,若無其事地問道:「那個手鐲還在?」 「當然還在。」楊真跟著回座,從袖中取出那只血色玉鐲,看著其內閃耀的神秘金色咒文,道:「這鐲子似乎是個法寶,但又不像,它的陣法非常古奧,裡面透著一股霸道非常的氣息,似乎是……龍氣。」 「龍氣?」練無邪一臉詫異,「你怎麼知道?」 「是偶然得知的。」楊真想了想,道:「我此次南疆之行經歷了很多事,竟然先後有兩人識得這鐲子底細。」 「說來聽聽。」練無邪頓時一臉希冀,「自我有記憶起,這個鐲子就在我身邊了,師父說我是她撿來的孤兒,這個鐲子也許跟我的身世有關。」 「這遲些再說,先解毒要緊,久了說不準會傷了你的法力根基。」 練無邪奇怪的舉動,令楊真益發抓不準練無邪如今的處境。 「我還沒問你呢,這個東西真是從傳說中鳳凰巢穴裡來的?」練無邪重新抓過楊真手裡的血蜉蚍。 「說來話長。」楊真望了望窗外當空皓月。 在練無邪的追問下,楊真才將南下發生的事情,交代個七七八八。 練無邪聽完楊真驚心動魄的經歷,沉默良久,再度將血蜉蚍交還他手中,細聲道:「這個你先拿著,到時候也許我有辦法讓師父不再為難你。」 楊真還想改變練無邪的主意,卻聽一聲轟然巨響傳來,整個樓閣都在沙沙發顫。 兩人一起起身到樓閣外廊,楊真神念當即察覺,皇宮東北角落殿落,不住有沉悶的勁氣爆破聲傳來,何人敢在天子府作祟? 「供奉堂出事了。」被趕到院裡待了小半夜的趙小王爺,看著連袂出來的兩人怔了一怔。 「不好!有魔氣。」楊真察覺到交手雙方修為都相當驚人,至少是神遊到虛境之間的高手。 緩了一緩,趙啟英也是臉色大變,當即道:「楊師弟留著照顧練姑娘,我去一趟。」話未完,他已經飛身消失在殿落深處。 「我也去。」楊真振袍就要追去。 「不要。」練無邪大為緊張地抓住楊真衣襟。 楊真回頭一看,發現練無邪一臉不安,他當即醒悟過來。 在皇宮東北內苑一座道觀內,殿宇一角已經崩塌成瓦礫,此時在院落上空,七名頭頂高冠的道人各祭一柄真劍,虛空踏定方位,疾轉不休,劍陣如水銀洩地一般釋出七十二路變化,抵擋著一團極具吞噬力的黑霧。 「若爾等技僅如此,明年今日就是諸位祭日。」那黑霧中的聲音沙啞而縹緲,就在劍陣第二輪變化開始,七名道人突然發現,天空最後一絲月光消失不見,完全陷入黑暗之中。 「眾弟子聽令,反轉七星!」劍陣核心趙無稽驚喝道。 「大師伯,啟英來晚了。」趙啟英這時拍馬趕到,他縱然對同門大師伯有所猜疑,然則面對魔道中人,自幼的門規教導讓他毫不猶豫地出手相助。 當空一團絢爛的劍光如蓮綻放,直擊那團轉瞬吞噬劍陣的黑霧,趙啟英察覺到對手的可怕,出招半途輕喝一聲,劍光再度不可思議極力擴張,鋪天蓋地的劍光如銀河掃了下去。 然而彼之強,亦即彼之弱,在趙啟英勢盡的剎那,一道紅光驟然從偏殿射出,襲向了他。 「師侄當心!」趙啟英聽到趙無稽的提醒,掐訣收劍,頓時一道匹練如虹倒轉,隨著他的身形團轉,轉而迎向那道紅色激芒。 就在這時,那籠罩院落黑雲分化成無數道活物一般的黑氣,彷彿萬魔出世一般可怕,其中一道如無骨游蛇的黑氣,更是穿過趙啟英的劍幕空隙,直擊其體。 趙啟英十成法力一劍半道變招,已竭盡全力,如今再度變招已經勉為其難,面對兩個神秘高手,自然力有不及,只能提聚畢生法力劍光團身護體,銀柱如電竄天。 縱然如此,劍網仍舊被強行劈出兩道微乎其微的空隙,一道黑氣和一道紅芒分別以不同方向突圍,重重擊在趙啟英肉身上。 一道黃光霎時將趙啟英包裹了全身上下,黑氣和紅芒擊上,只炸出兩團雷火電光,趙啟英仰空噴血飛退,雖有寶甲護身,仍舊遭到重創。 「邪魔休得猖狂!」趙無稽祭劍飛射出陣,前往支援趙啟英。 不料他剛一出陣,這七星劍陣就因缺少一人,威力大減不提,更是讓無數飛舞的黑氣尋到破綻,分別擊破。 道道黑氣直接射入道人軀體,片刻之後就從其頭頂鑽出,而那軀體瞬間成了空殼,隨即腐朽風化在空中。 六人眨眼工夫,全都魂飛魄散。 漫天飛舞的黑氣猶自不滿足,鬼哭神嚎地呼嘯著糾結到一起蠕動不休,轉瞬凝結成一個瘦高的青面黑袍人,詭異至極。 對陣雙方,形勢急轉直下。 那道紅芒面對護體寶甲受挫後飆上高空,最後轟然爆成漫天紅色光雨,化作萬道火流星激射趙啟英。 「賊子大膽!」趙無稽倏然出現在趙啟英上方,他外披道袍閃著紫光陡然飛起,化作一道紫幕盤旋在空,迎上那激射下來的火流星。 那法袍只抵擋了眨眼工夫,就千瘡百孔,化作飛灰,一道血色魅影疾撲盤旋而下。 與此同時,一聲沙啞的笑聲迴盪整個道觀,那黑袍青面人憑空閃現趙無稽身後,輕輕一掌印出,那矮胖的軀體就飛了出去,直撞塌了配殿一角。 「大師伯!」此時仍在回氣的趙啟英方彈身立足,看到這一幕狂喊出聲,然後鋪天蓋地的血腥氣息和霧氣,將他捲了進去。 幾聲悶哼慘叫後,一聲得意的囂笑聲中,血霧捲著趙啟英掠入夜幕深處不見。 而那個青面黑袍人在院落停留片刻,望了望西南方向,閃了閃身,也消失不見。 所有驚天動地的聲息在盞茶工夫內結束,而禁衛軍才趕到附近,火龍和呼喝聲連綿不絕,不過他們知道動靜所在乃供奉堂禁地,只能就近觀望,不敢深入。 片刻後,一個修長的身影卻出現在崩塌的殿落廢墟一角,他徑直找到了趙無稽所在,「前輩,發生了什麼事,趙小王爺他人呢?」 趙無稽此刻奄奄一息地歪躺在殘垣殘壁上,口鼻滿是血液,用極其微弱的聲音掙扎道:「是,是魔道中人……道友快去中南山報信,快……」 楊真為他檢視了一番,餵他服下一粒普通療傷丹藥,助他化開藥力,趙無稽終於緩過氣來,抓住楊真衣袖道:「有魔人抓走了太一掌門弟子趙啟英,供奉堂也全完了……不要管老夫,快去中南山!」 楊真沒有多加猶豫,便將趙無稽帶到供奉堂外,交給惶恐不已的禁軍,再回到練無邪所在的偏院時,驚恐地發現人不見了。 他將無法傾洩的焦急和怒火化作一陣狂風,刮遍了整個皇城,用盡追蹤法術,企圖找到劫掠之人,在天明時候,他最終癱軟在皇城外牆上,無力動彈。 供奉堂一夜變成廢墟,六名供奉天師殞命,激烈的大戰震動整個皇宮,然而翌日在京師並沒有掀起任何波瀾。 當朝國師並未有如臨大敵的緊迫,此刻他正在內宮一間奢華寢居內臥榻靜養,外面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禁軍剛剛給他驅走。 趙無稽肥胖的軀體並沒有重傷的體態,待一切喧囂遠去,他如同靈貓一般飄身而起,給自己施了個道門最常見,但又非到一定法力火候不能施展的除塵術,一身病容和頹態盡去。 再換上一身嶄新道袍,又恢復了平日高高在上的尊貴之態。 風聲微起,一縷血霧不知從何處飄來,轉眼就在室內化身為一個赤髮血袍人,其相貌雖極是英俊,卻陰冷無比,肌膚白的發青,暗紅的眸子充滿妖異和邪惡,看上去非人非妖,讓人不寒而慄。 「等你多時了。」趙無稽枯坐軟榻,沒有起身相迎,他睜開了略顯疲憊的三角眼望向來人,精光閃爍中透著幾分戒備,又有幾分莫名的親近。 「究竟是那老鬼萬魔搜魂手太厲害,還是你太不中用?」來人掰弄著手指,陰邪地嘲笑著。 「那老匹夫!」趙無稽冷酷的憎意直打從心裡出來,他雙目一瞇,反倒有兩分譏嘲笑意,「多彌羅,看來你血魔道跟天魔宗恐怕也非鐵板一塊罷?」 被稱作多彌羅的男子聞言無動於衷,逕自擺袍席地而坐,抓過几案上一個猶有熱氣的杯盞,嗅了嗅,張口就鯨吸了進去,喝罷嘖嘖道:「萬年雪參,皇宮裡也有這東西,你倒懂得享受。」 「這是一炷香前大漢陛下親自送來的。」趙無稽淡淡道。 多彌羅微訝,隨即嘿嘿笑道:「就那個快斷氣的癆鬼?」 「斷氣?」趙無稽搖頭道:「我想他大概還可以多活幾年,形勢很快就要變了,扶植一個聽話的傀儡並不勞心。」 「我並不關心這些,我只要拿到我的好處就夠了。」多彌羅漫不經心道。 「那個女人難道不打算親自出手?」趙無稽有意無意地試探。 「天魔宗這次下了大本錢,本人麼,打個下手就夠了。」多彌羅說話間,一道血色旋風自他週身刮起,瞬間包裹了渾身上下,待他再顯出身形之時,已經不可思議地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趙無稽並沒有為之動容,上下打量一番,皺眉道:「你也太小看道德一脈的修士,皮相能騙過凡夫俗子,但騙不過他們,一個不好偷雞不成還要蝕把米。」 「不,不。」多彌羅搖著修長的手指,傲然道:「我只借了那小子一滴精血,就足有八九成把握讓他魏元君無從分辨。」 「計畫總不如變化快,你去跟緊那小子,免得誤事。」趙無稽聲音低沉了下來。 多彌羅恨恨道:「要我說的,幹掉那小子一了百了。昨晚那小子滿城亂跑,害得我在一個臭水溝待了半夜。」 趙無稽冷笑道:「太一魏掌門可不是傻子,有他出現再好不過了。」 「老子就是勞碌命。」一陣血色輕風捲過,寢居內只剩下了臉色深沉的趙無稽。 中南山,巍峨雄峻,綿延千里,據雍州東北,大漢京師就座落在山脈包夾之中的一片平原上。 這日,一道流星闖進了中南群山之中,直奔大地屋脊一般的主峰群所在,峰巒半山以上仍舊積雪覆蓋,在山澗茂盛的密林卻蒼翠欲滴。 太乙峰半山腰一處山溝,一個髒兮兮的老道,正在追逐一隻滿山亂竄的白狐,老道初看步履東倒西歪,實則身法奧妙,踏山川如平地,似緩實快,任那白狐閃電神速,靈動狡猾,仍舊給死死封住逃跑方位。 老道突然回頭當空瞄了一眼,加快步伐追向白狐,一邊嚷叫道:「不陪你玩了,省得讓那些兔崽子們看了笑話。」 楊真駕著劍光繞太乙峰盤旋了半天,苦無辦法尋到山門,又不敢擅自叫陣,以免誤會,這會瞧見有人,心急上火的他收起劍光直落了下來。 「尊駕可是太一洞府的前輩?」那道人雖是其貌不揚,邋遢不堪,楊真卻不敢小視。 老道士自顧捏拿抓在懷裡掙扎不休的白狐,抬頭斜眼一瞧:「小子,你是哪個山頭的後生,連你天狗道爺都不認識了?」 「在下崑崙弟子楊真,有急事求見太一仙府掌門真人。」楊真打了個稽首,心底卻暗自一驚。 這天狗道人名號不雅,來頭卻是不小,以貪吃憊懶聞名修真界,一向嬉戲人間,一些古板修士大為不齒其為人。 老道哦了一聲,這才拿眼仔細打量他,隨口道:「你是崑崙誰家門下弟子?說不得老道還認識一二。」 不想楊真死死盯住了那只白狐,對天狗老道的話充耳不聞。 而老道士也驚奇地發現,懷裡一直死命掙扎的白狐安靜了下來,且那雙晶紅的眼珠也瞪著楊真發直,他不由嘀咕道:「小子,你不會看上了老道好不容易抓來的小狐狸罷?」 「前輩可否將這只白狐讓與晚輩?」楊真聲音有些發顫。 第九章 妖族之謀 第九章太一門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17 本章字數:6870 「不行,不行。「天狗老道吸著酒糟登不住搖著腦袋,他見楊真神情有異,眼珠子骨碌一轉,開出了條件:「這小狐狸精靈性大開,要熬成肉量定是美昧滋補無比,再配上一葫蘆仙釀,嘖嘖.」他說著,拍了拍纏在腰帶上的紅葫蘆. 楊真無可奈何道:「吃的喝的我都沒有,不過可以用消息跟你換." 天狗老道縮著脖子,抓摸了一把油膩的亂須,搖頭晃腦道:「小子,我天狗道人平生只知酒肉,就算你拿仙兵神器跟我換,老道也未必上眼." 「那可未必,我這條消息萬金難買.」楊真深吸一口氣,道:「太一門掌門座下弟子趙啟英給魔道妖人劫走這條消息夠不夠?" 天狗老道聞言雙目精芒一閃,隨即大搖其頭,「你小子不會以為老道好騙罷,魔意子們有百來年不敢到我中南山的地盤了,嘿嘿,除非真活膩了." 楊真一手指向南方:「前輩耳目看來不夠靈通,近日妖族出現在雲夢大澤與巫門大打出手,巫門精英折損過半,若非有海外散仙高手救場,只怕巫門有滅門亡族之危。」 天狗老道聽得兩眼圓瞪,半晌才呼氣道:「你小子定是言過其實,也許就幾隻小妖,老道我……還是不信。" 「接著.」楊真袖底摸了摸,拋手扔了一個東西給天狗老道,「這是取自南離島鳳凰巢穴的血蚌蛻,現在可以交換了麼?" 太一門以丹道稱著修真界,自然法眼不差,天狗老道剛入手就兩眼放光,哇哇大叫:「小子你怎麼到手的,快說,快……」 話未說完,他就抓向楊真肩膀,不料手一滑,差之毫釐的落了空.不僅如此,他手裡的白狐也趁機滑溜了出去. 「小子,你……」楊真的動作激起了天狗老道的死硬脾氣,不打招呼就撲了上來. 楊真心緒激盪之中,面對天狗老道的野蠻也是好勝心起,凝身一晃變得透明起來,形成一串串重許扭曲的水影,四散在空氣中,任 天狗老道那古怪身法左跌右晃,每每都撈了個水中月,霧中花,氣得他七竅生煙.「不跟你玩了.」在山澗雪坪兜了幾圈,天狗老道發現根本抓不住那小子,心有不甘地放手.楊真卻不理他,抱著.環裡的白狐佇立山頭,似乎埋頭在傾聽什麼. 「我說小子,你說的都是真的?」天狗老道眼巴巴地貼了上來,縱然他皮厚,但拿人手短他還是知道的,他看得出來,這白狐本就屬於這小子. 「帶我去見你們掌門真人.」楊真抬頭道. 「平常想見一面倒是容易,眼下不行,魏小子跟那群老不死在太乙洞裡煉九轉金丹,脫不開身.」天狗老道雜亂的眉毛挑了挑,他發現跟這自稱崑崙門下的小子自打見面以來,就一直落在下風,心裡老大不舒服.楊真朝天苦笑,哪想到好不容易碰上個太一修士,卻是個老糊塗,老頑童,只好苦口道:「京師供奉堂的人差不多都給人滅了,你太一門若再不行動,只怕人家都打上山門來了." 「容老道想想,能收抬供奉堂那群不成器的傢伙,也不算什麼,不過要真是魔崽子,那倒是麻煩了.」天狗老道撓著頭皮,一點也不緊張,思前想後,終是丟下一句:「看在你那個東西分上,小子跟我老人家來."兩人一前一後,駕風騰空而起. 「開!」天狗老道在一片開闊山巒處揮手打出一道法訣,慮空中一陣金光擴散開來,一個廣闊的天地展現在兩人眼前. 仙雲繚繞數座插天奇峰,無數真殿依山而築,恢弘質樸,仙禽飛,白雲飄,好一副逍遙世外之景,楊真已經有一段日子沒有看到這樣的景色了. 就在踏入太一洞府山門前,天狗老道突然回頭,一臉肅容:「小子,你剛才那身法,好像不是道門的路子?楊真微微一笑,不作回答,只是拿出一塊玉牌晃了一晃,天狗老道帶著滿肚子迷惑,領路進了太一洞府.這時,山門前兩名青衣弟子打著訊迎了上來. 在太一門接引真殿大廳內,楊真陪著天狗老道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從水族的人魚,再到雲夢澤巫族的古怪法術,天南地北無所不談. 在知道楊真驚心動魄的雲夢之行後,天狗老道興致勃勃地追間著妖仙鳳凰如何大展神威,一陽上人和那龍J育L大戰誰高誰低,恨不得親身臨場一般. 楊真卻是心不在焉. 這數日之間發生了太多變故,他縱然成熟了許多,仍舊有些措手不及. 「掌門真人到一一」門童稚嫩的傳令聲傳來. 一個身如青松、修眉深目、嘴唇豐厚的墨袍道人,神色匆匆地趕至,步入大廳,正是與楊真有過一面之緣的太一掌門魏元君. 「天狗師叔,究竟發生了什麼大事?可知丹爐金丹火候正在要緊關頭,出不得半分岔子." 「來,來,來,給你引見一個崑崙後生,可一點不比你那得意弟子差.」天狗老道拍拍手,嬉皮笑臉一屁股從地毯上爬起. 「魏師伯,崑崙門下楊真特有要事求見.」楊真上前鄭重行了一禮. 「原來是楊師侄,看來你傷勢已經復原,可喜可賀,不知尊師近期可好?」太一掌門真人魏元君雖是心中納悶何事強召他破關,但見到故人門下,也頗有幾分歡喜. 「多謝師伯掛懷,弟子……」 楊真話都沒說完,天狗老道就忍不住搶道:「掌門魏小子,出大事了,你那寶貝徒弟給魔崽子抓走了." 」慢來.」魏元君深知他這師叔的脾性,揮手打住他的話頭,然後才示意楊真落坐,三人席地分賓後,他才道:「還請楊師侄詳細道來,到底發生何事?" 「妖魔兩道聯手出動,修真界大亂將始.」楊真來了一個語不驚人死不休. 「什麼?」魏元君神色震動. 「當,當,當……」雄渾的金鐘聲迴盪在太一洞府. 在獲知京師供奉堂突變後,太一掌門真人魏元君當機立斷,下令門中上下全面戒備,各府清修的弟子門人全部回山待命,各殿執事真人皆入堂聽訓,而一批法力高強的修士,已被遣出打探魔道活動的消息.就在太一門上下忙得雞飛狗跳之時,原本打|www,16k,cn|算及早告辭去尋練無邪下落的楊真,卻給太一掌門挽留下來.一向不拘形跡,為門中上下不喜的天狗道人,或許是因收受了楊真天大好處,主動做起了東道,拉著楊真在洞府四處拿靈禽開刀,擇了一個僻靜的後山,開起了個燒烤大宴. 如此褻瀆道府之舉,太一門人想必也是習以為常,兼且天狗道人輩分甚高,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落如霞飛,中南山已恢復了平靜,楊真和天狗道人仍舊在一處山崖下架著火堆,一躺一坐,各有其趣.「太一門怎會有你這樣的酒肉道士?」楊真若非親眼瞧見,天狗道人一下午烤吃了十多隻飛禽走獸,怎也不會相信,有這麼一個無底洞的大肚子. 天狗道人吐掉最後一塊骨頭,油膩的手在身上抹了兩把,再掏出葫蘆灌了口酒,歪身打著飽喝道:「知道老道天狗這號怎麼來的麼?" 臥在楊真肩頭的白狐嗚叫著蹭了楊真一下,楊真笑著搖頭,天狗道人嘿嘿笑道:「老道初上山那年,日日食素,久了忍耐不得,便盯上師父老人家養的一條異種大黑狗. 「也不知哪個缺德傢伙打了小報告,害老道被罰面壁不說,這天字輩下,狗字就掛到老道頭上了,天狗天狗,食天之狗呀." 「當年前輩還是小道兒罷,哈哈.」楊真莞爾一笑. 天狗道人大搖大擺地起身,拍著塵土,忽然停下動作:「小子,別說老道沒提醒你,那趙無稽很可疑,這太一門中的事不是你能插手的,你還是早早置身事外得好." 楊真奇怪道:「難道那趙無稽能跟魔道勾結不成?" 「啪!」天狗道人自掌了一個嘴巴,嘟嚷著連連搖頭道:「老道可什麼也沒說." 」前輩.「這一日來的相處,楊真已知道這性情乖張的老道,是個山野散人,哪敢小視於他.天狗道人大袖一拂,刮起一道旋風,整個火堆和野食現場隨風散的一乾二淨,算是毀屍滅跡,罷了,老道自顧嘀咕道:「這中南山上換了新掌門後,這門裡門外的一些老傢伙就沒安生過. 「哎,老道這就去了,這回要睡個三天三夜,管天打雷轟也不醒.」他摸了摸凸起的肚子,駕著一陣狂風遠去. 太一門太乙殿仍舊在議事,尚未作出訣斷,楊真只好一個人來到接引殿後山崖上,吹著風,望著星光閃爍的蒼宵,而他腳下卻盤踞一團白光,不住地吸取著天上降下的點點銀粉星光,煞是絢爛. 他仰面朝天神往道:「狐娘,你這重修肉身可要多少歲月?" 「奴自給那補天石固了元神,道行比起封印前也差不上多少,若要修回肉身人道,恢復全盛法力,也許要三十年…… 若是有天材地寶相輔,十年八年也許就夠了." 楊真訣然道:「不管要什麼,我都可以去給你找,千萬不要再做傻事了,你這次若不是還有點運道,只怕真要魂飛魄散." 「你知道就好.」白纖情幽幽道:「等奴修出人身,你要再對奴不好,奴就死給你看." 「有人來了.」聽到楊真提醒,白纖情立即停止了吸取太陰之力,這時他們身後一個仙風道骨的墨袍道人翩然而至. 「見過魏師伯.」楊真起身相迎,小白狐已經趁機竄進了他袍內,掛在衣襟上. 「師侄不必多禮.」魏元君負手站到楊真一旁,開門見山道:「前往京師打探消息的弟子已經回來了,師侄所言不假." 楊真皺眉道:「可有魔道妖邪行蹤?" 魏元君苦笑道:「京師的事,從供奉堂趙無稽師兄處已經得到證實,搜索魔道行蹤仍在繼續,目前還沒有結果." 他注意到楊真眉頭深鎖,不由笑勸道:「魔道妖人抓擄人質,想必有所圖謀,人質在他們手中,暫且不會有生命危險,不管怎麼說,此談多虧了楊師侄仗義相助.&楊真聽得蹊蹺,想起天狗道人的話,不由心底打了個寒顫,試探道:「師伯想是知道趙無稽前輩之前在京師的出奇舉動,晚輩有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魏元君一怔,隨即領首應許. 「趙無稽前輩與魏師伯同門同輩,想必修為相去不遠,而以魏師伯一門之尊,在整個修真界恐怕也罕有敵手,可為何昨夜趙無稽前輩一兩個照面就給那邪魔中人重創,且獨獨放過了他?" 「師侄果然機敏過人,看來雲忘有個智勇雙全的好徒弟.」魏元君意昧深長地看了楊真一眼,不過隨即話鋒一轉:「魔道手段向來詭話陰毒,防不勝防,無稽師兄被暗算的可能性很大. 「況且早些時候本座門下探回消息,魔道在京師青羊觀留書一封,以啟英為質,要求換取本門新煉的一爐九轉金丹,雖然有些不盡合理,但還說得過去……也許他們留下活口是為了傳信." 魏元君說到最後一句,有些遲疑,顯然心中也疑竇重重. 楊真急切地間道:「難道練姑娘失蹤與他們無關?" 魏元君寒聲道:「這群魔頭要求本門等下一步消息,想來是在故佈疑陣,練姑娘若真在他們手上,當也是安然無恙.若另有緣故,本門也會一力追查,師侄不必過於憂心." 楊真苦笑:「晚輩只怕事情不那麼簡單.」他想起練無邪那夜古怪的舉動. 魏元君笑著安慰道:「不論尊師與本座的交情,在洛水府師侄曾義助我太一外遣供奉堂門人,此番又傳來如此重要的訊息,不管如何,本座都會給你個交代. 「何況練姑娘失蹤也跟我那不肖弟子莽撞有關,本座要負這全責,師侄就安心在我中南山作客." 「不!」楊真斷然拒絕,「若明日一早還沒有消息,晚輩就要下山了." 魏元君神色微震,道:「也好,本座也許明日也會親自出山,到時陪師侄走一趟也來然不可." 西出太一真府,馳了十餘里,仍在山莽之中,楊真心中委訣難下,雖然他得到了太一門的承諾相援,但他還是想憑自己的努力做一些事. 轉念之間,一團血霧倏然出現在他前行道上,就在楊真戒備接近的時候,那團血霧卻古怪地飄向了下方,直奔一處山頭而去. 楊真沒有多加猶豫,駕起劍光就追了下去. 直落到一個山坳內頗為隱蔽的雪坪上,那團血霧才停歇了下來,一個赤髮的英俊男子從霧中走出,沖楊真邪笑道:「容我自我介紹,本人血魔道血妖多彌羅,怎樣,沒有嚇壞罷?" 世事奇妙,楊真做夢也想不到,在這樣的場合,與那個令他當年在河陽鎮險死還生的妖沐重謹.多彌羅陰陽怪氣道:「還以為你膽子夠大敢跟來,沒想到這樣就給嚇呆,老子是不是找錯人了?"楊真曬笑道:「多彌羅,那半截七寶妙龍根可還在你手中?" 「七寶妙樹?」多彌羅臉色大變,精彩無比,他呆若木雞道:「你不是崑崙派的麼,你怎麼知道?"「本人受聖宗姬香f山子委託找回那失落妙根,你自己掂量,等f山子找上你,恐怕就沒我這麼好說話了." 「小子,你到底是誰,少大言不慚,天佛寺老子都沒放眼裡,崑崙又如何?" 楊真話鋒一轉,卻不再理會多彌羅,目光望向不遠的空氣之中:「尊駕有膽上中南山地界,何苦藏頭縮尾? "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小輩。」一個一身血衣的女子從空氣中走出來,出現在多彌羅附近,冷冷地打量著楊真 楊真待看清了那女人,卻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女子美則美矣,卻是冰山一般的女子,尤其她臉頰上那一抹斜長的淡紅傷痕,令 她妖艷中多了幾分煞氣,一雙眸子沒有分毫感情,彷彿看著死物一般看著他.「你們把趙小王爺還有練無邪抓到哪裡去了?" 「看來本座低估你了.」血衣女子神色微紅,望著楊真的目光多了一分奇異的神彩,「要想那練小姑娘和那小王爺安然無恙,你就要聽本座盼咐,否則後果自負." 「洗耳恭聽.」楊真不等血衣女子回話,施施然又道:「看來你就是西賀州冤魂海的血魔主羅剎女?" 血衣女子神色微驚,從佈置入局以來,這年輕人一直出其不意頻頻把握主動,大出她的意料,罕有的讓她生出了局勢脫出掌握的錯覺. 「你不怕我騙你?」女子這樣一說,倒是默認了她的身份. 楊真的聲音從齒縫裡蹦了出來:「就算是個圈套,我也心甘.清願鑽進去……只是,不知道可否讓我先見練姑娘一面?" 「那丫頭真對你這麼重要?」羅剎女掩飾不住的訝異. 「我不知道她對我是否重要,我只知道若連一個女人都保護不了,大丈夫何顏立身於世?」楊真目光變得深沉起來,聲音有些悠遠. 多彌羅心中異常煩躁,聽這年輕人侃侃而談,從容不迫,而且捏拿住了他的秘密,此刻是片刻難安.他惡狠狠地瞪了楊真一眼,一邊傾身上前恭敬道:「主上,何必跟這小子廢話,我看拿下他扔到太一山門前,留書一封就夠了." 羅剎女揮手打住多彌羅插口,神色一整對楊真道:「本座要你代為秘傳一道玉符給太一掌門魏元君,越快越好." 「只此一件?」楊真有些驚疑. 「就這一件,別的你也辦不了.」羅剎女淡淡道,說罷她揮手射出一道碧光. 楊真隨手一抓,那玉符就到了手上,看也不看收了起來,「何時放人?" 「時機一到自然會放人.」羅剎女說罷又補了一句:「你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井楊真剛駕風離地,卻忽然回頭冷道:「趙無稽與你們究竟達成了什麼協定?" 羅剎女與多彌羅同時臉色大白,相顧失聲,卻聽一聲長笑,楊真已經駕著一道金色遁光轉瞬遠去,消失在山巒深處. 第九章 妖族之謀 第十章迷霧 黑龍小說網 更新時間:2009-7-24 7:47:18 本章字數:8781 剛剛離去的楊真又折返,太一洞府山門前看守道人雖是奇怪,仍舊放行.因言之情況緊急,接引道人不敢怠慢,匆匆領楊真前往太乙殿. 就在通往正在舉議之中的大殿前,又一名道人飛奔趕至,越過兩人,搶先通傳後,入了殿.負責接引楊真的道人正待接報,不想又一名同門飛身衝過了他,再次搶先通報,兩人都納悶不已,究竟有何要情,一連兩改飛報? 在太乙殿內堂,楊真與太一掌門真人再次會晤,他交出了那枚傳信玉符.魏元君在讀畢符上訊息後,臉色難看至無以復加,無比震怒. 「師侄,信符內東西看過了罷?" 楊真點了點頭,雖然信符加了個小禁制,卻難不住他,在路上他已經知道了內容,事前任誰也想不到局勢如此複雜,遠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那師侄以為有幾分真,幾分假?" 楊真低頭道:「晚輩不敢擅自揣測魔道中人.」他眼角餘光見魏元君略有失望之色,索性把心一橫道:「只是,信符內容雖然看似有矛盾之處,卻正說明真實性極高." 魏元君神色沉重道:「若是這信符所述一切皆實,本門確有可能難逃一劫,任誰也難料他們有如此難以防範的手段. 「此際看來,魔道滲透到京師時日恐怕不淺,先異掌握了啟英行蹤,然後以練姑娘為餌,然後因你的恰逢其會,他們便順手佈置了一個連環迷陣,水到渠成引本座出山.先是故佈疑陣,然後調虎離山,好手段!" 「還不止,前輩一出山,他們的計畫才算展開.」楊真插嘴道:「有趙師兄這籌碼在手,他們吃定了魏師伯不得不出山,接下來聲東擊西,瞞天過海,釜底抽薪,諸計連環,慮實莫辨,屬實可怕!" 魏元君隨著深入分析,神情越趨激動,猛然一拍案幾:「好賊子,他們三方各懷兔胎,各逞奇謀,無論哪一方有失,局面都可能變得無法收抬." 兩人呼吸陡然沉重起來,緊張氣氛瀰漫整個內堂. 楊真思量再三,又不解道:「那天魔宗的意圖,無外乎打擊我玄門正道力量,或者扶植傀儡暗中掌握大局,可那血魔道的意圖著實不可理喻……難道魔道內部也出現了重大裂痕?" 「魔道中人不可常理視之.」魏元君歎息一聲,臉上多了一層複雜的愧色,他扼首痛心道:「本座慚愧啊,執掌太一門十八載,竟渾然不知門中有如此危機. 「當年先師不顧門中長老反對,棄長擇幼,在門中掀起風浪至今來平,趙無稽師兄只怕早就恨上我了,否則也不會在我正式掌派不久即下山入世. 「只是我魏某縱有千般不是,他也不該拿我太一千百年基業作兒戲,與魔道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楊真點頭贊同道:「趙無稽前輩的舉動委實讓人難解,不管他許了何等優厚條件,難保魔道中人沒有反臉的一夭,難道他就不明白此舉必定給魔道抓住命門,永難脫身?這一點無法解釋,晚輩以為事情還有更深的一面." 「師門不幸,讓師侄看笑話了.」魏元君唯有苦笑以對. 楊真問道:「魏師伯打算如何應對?" 「他們讓本座日落前上京城." 魏元君長身而起,一邊來回踱步,一邊道:「他們真會找時機啊,本門歷時多年集齊一爐九轉金丹材料開爐,本門十三名長老,三人劫期死關,一人遠遊不知去向,四人閉關養傷,除卻天狗師叔,餘者都加入了這百年難有一次的煉丹之會. 「眼下偏偏年輕弟子大多不堪大用,正是門中最脆弱的時刻,師兄啊師兄,你讓師弟別無選擇." 楊真也大感頭痛道:「就是不知此次天魔宗出動實力如何,還有未知陷阱又是何等佈置,那羅剎女也語焉不詳,倒真不好計量." 魏元君立定半晌,忽然長笑出聲:「畏首畏尾,如何成得大事!此次最大的生機就在於他們三方各懷兔胎,只要利用好了這一點,就能避強擊弱,一戰定江山,甚至重重打擊魔道勢力. 「看天下誰人敢小覷我太一一脈,師侄以為呢?" 楊真也起身道:「若魏師伯不嫌棄晚輩法力低微,那就算上晚輩一個." 魏元君聞言擊節一歎:「本座差點忘了,早前師侄曾提及妖族在雲夢大澤出現,本座尚且以為是小股妖孽作亂,不想此番那群食古不化的巫族人終於開竅了,竟然主動聯絡修真界各道,看來確實出了驚天變故." 楊真心中暗歎,修真界太平太久,失卻了警惕之心,三年前陽岐山萬妖破封印就不為各道重視,崑崙派合縱舉盟最後不了了之. 魏元君雙目炯炯,泛著奇芒,專注地盯著楊真,道:「數月前,聽啟英所報,師侄一手揭穿且破壞巫門在洛水府的行動,在洛水城一役將南疆蠻族大軍臨陣斬去了首腦,力挽狂瀾,讓人歎為觀止." 他頓了一頓,再度讚賞道:「沒想到,師侄後來竟在體來痊癒的境況下,孤身一人深入雲夢大澤,與巫門奮力周旋,最後在南離島面對妖族大舉進攻的局面下,再談倒轉乾坤,這一系列精彩絕倫之舉足,讓修真界前賢汗顏! 「雖說前有尊師,後有一陽上人助陣,但師侄當中穿針引線,機巧變通之用卻不可低估,修真界看來怕是要改朝換代了." 楊真自出道以來從未被人如此當面誇獎,臉色微紅,報然道:「都是適逢其會罷了,其實晚輩跟巫門結下了很深的梁子,只怕以後難有寧日了." 「梁子?」魏元君微一錯愕,奇道:「巫門放給修真界的消息,提到師侄一手揭破妖族陰謀,不計前嫌請出一陽上人力戰那蓋世妖人,且與神農門的藍山老矍協同皇到那血蜉蚍,為諸多巫門之士解那失魂花魔毒,逆轉戰局. 「這傳訊法碟通篇措辭之熱情謙恭,讓本座好一陣不解,對師侄之讚譽亦是前所來有,師侄對他們恐怕有誤會。「 楊真低頭沉默一陣,道:「他們這次傷筋動骨,放低姿態,也不過是在向中原道門低頭,看來大漢南線的戰事離結束不遠了." 魏元君這次是真的震驚了,這個少年當初崑崙峰會橫空出世,出奇的隕落頗讓他遺憾,沒想到區區半年光景,他非但沒有消沉下去,反而成長到了這番氣象. 心中隱隱與自己得意弟子趙啟英比較,卻發現自己弟子在品行才華上,雖讓他滿意,但在眼界和行事手段,卻大有不及這個故人弟子. 觀這少年行事可謂膽大妄為,甚至有離經叛道之嫌,當他聽天狗老道說到,這少年以一枚修真界神品之物,卻與他換了一隻小狐狸,這少年的特異,已經深植在他心頭. 綜觀這少年身上發生的事,總透著一股固執和傳奇色彩,是那樣的捉摸不定.對比他門下那群頑固偏執、處處循規蹈矩的道德修士,他只能在內心深處歎息一聲. 「師侄隨我來.」魏元君一振衣衫,領路而出,在出斤前,他突然停住身形,回頭道:「本座突然信心十足,因為有了你這個善於創造奇跡的小傢伙." 楊真原本私心作祟,借用太一門之力救回練無邪,此刻見這堂堂一門之尊如此看重自己,也不禁一陣熱血沸騰,有大幹一場的衝動:「魏師伯有命,小子但敢不從." 一老一少相顧一笑,陰豁散去,待得兩人攜手踏進大殿中堂,太一門上下諸堂執事真人,早已候在席位上.上京首屈一指的酒樓齊雲齋內,客滿雲集,在二樓臨窗角落,兩名衣飾樸素,卻神彩不凡的道人靜坐望風,桌子除幾碟素點和兩杯清茶外,再無他物. 那年及弱冠的年輕道人觀望了一下天色,開口道:「魏師伯,時候還早,不如出去走上一走?" 「也好.」氣度沉穩的中年道人儀有同感,便喚向樓道處:「小二哥,結帳." 這兩人便是楊真和太一掌門真人魏元君,按魔道方面所求,兩人午前入了京師等候下一步消息.一聲應諾,一名伶俐的少年跑了過來, 眼珠子掃著離席的兩人,魏元君和楊真忽然齊齊露出尷尬之色,魏元君乃化外之人,而楊真僅有的銀錢在巫島禁地早就遺失,哪裡還有剩餘? 小二馬上換了一副嘴臉,咧嘴嘲弄道:「兩位道爺,沒香火錢也敢來咱齊雲齋?知道這酒樓東家是誰不,那是咱大內供奉堂天師道爺." 魏元君臉色變得無比難看,他雖早對那師兄的作為有所耳聞,但還是想不到涉世如此之深,竟鑽營起世俗營生,本末倒置,如此一來,那個陰謀的真實性更深了幾分. 小二還在嘮叨,惹得樓堂人人側目,連掌櫃都驚動了. 「這枚玉珮還值幾個錢,先抵押在貴樓.」魏元君提著一方紫色玉珮,交到掌櫃手中,領路下樓直去.那掌櫃何等眼力,玉珮一到手中,那奇特的手感,讓人頓知絕非俗物,且兩個道士也是品貌非凡.他心中一驚,不定是哪座山頭的仙家人物,沒準跟供奉堂有點瓜葛,要得罪了,按那國師的脾氣,休說家產,怕是連身家性命都保不住,想到這裡,他急忙邁開小腿,一路呼喊著追了下樓去. 酒樓風波並來影響楊真兩人情緒,在長街人流中,他們都各有所思. 魏元君身肩重擔,在太一洞府十年如一日,不知多久沒有這樣走在芸芸眾生之中,此行讓他有重回人世的新鮮感覺;而楊真則沉浸在一種奇妙的狀態中,神念如潮水一般在街市奔馳,尋找可能的目標.「魔道中人若跟蹤著我們,必定有氣機感應,晚輩法力不足,不知魏師伯可有收穫?」在一個街頭,楊真打破了沉默. 魏元君微微搖頭,以神念傳達道:「本座越來越看不透你,小小年紀,竟懂得感應魔氣本源,尤其魔道平靜多年,如今尋常一流修士,也未必有這個能耐和見識……」 楊真淡然回應:「修真界傳言家師與夭魔宗長老黎彥卿有舊,不知道魏師伯信是不信?" 魏元君大感興趣,反問道:「師侄又以為孰真孰假?" 楊真避而不答道:「遠古洪荒時代,魔道就存於世間,只是那時候他們並沒有被稱作魔,妖類亦如此…… 晚輩以為只有立場之分,沒有對錯之分.」說話之間,他把藏身內袍中的白狐抱了出來,放在肩頭上.小白狐磨著爪子打了個哈欠,懶洋洋瞧了正打量她的魏元君一眼,親暱地蹭了蹭楊真脖子,繼續打磕睡.看到這一幕的魏元君若有所思,兩人步行一段後,他對楊真鄭重道:叼幣侄的胸襟和見識,恐怕崑崙派一些香老都有所不如,不過這些想法藏在心裡就可以了,否則是禍非福。」 說話間,他們已經轉進了高大的皇城附近,楊真忽然道:「魏師伯其實還有一個穩要的選擇,只要皇一個人,這場風波也許能平定下來." 魏元君斷然否決:「若非有+足證據,不可如此,否則太一門只怕禍亂將起,況且到目前為止一切都是猜測 「既然都到了,不若去見趙無稽前輩一面又何妨?」隨著陰謀揭開,楊真越來越擔心練無邪的安危,能有一分轉機他都不會放棄. 「本座確實打算見師兄一面,若他能醒悟,事情將完全掌握在本座手中.」魏元君贊同道.他們入宮不久,兩人重新出現在方才城牆外,與去時不同,兩人都一臉鐵青,心情都是大壞.楊真一臉茫然道:「魏師伯能否確認那具屍體的身份?" 魏元君遙望皇城外的綿延大街小巷:「那屍體血肉模糊,隱約有趙無稽的模樣,但精血乾枯,紫府被毀,死亡足有一個時辰以上,唯一可肯定的,那是我太一門人,沒有留下任何其他線索." 楊真正待說話,一個瘦黃的少年氣喘吁吁地跑到兩人跟前,手裡拿著一封火漆密函:「這位大爺,有人讓我交東西給你們." 魏元君接過密函,少年一聲不響轉身就跑,轉眼就消失在橫街. 楊真當機醒悟過來:「原來他們用了最笨,但也是最聰明的辦法." 魏元君拆開密函,兩眼一掃,當即道:「走!" 兩人在城中展開縮地成寸的法術,過街越巷,直奔城南而去,盞茶工夫後,他們出現在城南十里長亭,南下三百里就是居庸關. 在長亭內,他們又見到了一個少年,這次直接告訴了他們一句話:「西行三十里." 這次楊真沒有放過這少年,只是盤問了一陣,那少年卻只說,有人給了他五兩銀子,在長亭逢人就說這句話,一直到天黑. 魏元君歎息一聲,原本的安排已經失去用場,對方這般安排,顯是防止他帶上大隊人馬,想來對方定有暗中監視手段. 在西行約莫數十里後,一縷魔氣從下方起伏的山巒中飄來. 兩人小心戒備落下,卻在那魔氣溢出所在,見到一塊丈高石碑,橫斷面看上去光滑一新,當是開闢出來不久,上刻狂草兩字「向南」. 「魏師伯,對方看來是引向我等前往那陣法陷阱,若那血魔道的人沒有騙我們,對方天魔宗為首的魔道卞力,應該去了中南山,只怕魏師伯被困一刻,就是他們攻山之時." 楊真輕輕一掌按在石碑上,然後離手,幾乎剎那石碑連同內裡小陣法一併化作奮粉,「而且,他們佈置了這樣手段,斷是有十足把握將師伯困住,甚至……」 魏元君看在眼裡,微一思索,自是知道這少年以自己的方式顯示自己的實力,他領首道:「本座別無選擇,若不去,對方定知道自己陰謀敗露,人質定然難保性命,最令本座無法容忍的是,禍根依舊埋在本門深處." 楊真突然抬頭直視魏元君道:「魏師伯若信得過師侄,師侄可代魏師伯一行,如此可確保萬無一失." 「這怎麼行?」魏元君大『原,他雖是倚重楊真,但若非他下定訣心借此良機給魔門重重一擊,以重振門風,也來必有這等冒險決定. 「不,魏師伯誤解了晚輩的意思.」楊真詭秘地笑了笑道:「晚輩打算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在商討一番後,楊真最終說服了魏元君,在一個隱秘的洞穴中準備了半個時辰後,兩人分開行動,一明一暗繼續沿魔道留下的路引追蹤下去. 當先在明一人,在綿延的深山和山林中,被牽引兜轉了兩個時辰,在日落西沉的時候,來到一處山水懷抱的陰濕林野之地,濃郁的魔氣在疏朗的林中瀰漫. 「太一掌門真人真是好膽識,本人搜魂真君黎彥卿.」沙啞的蒼老聲音從林中深處傳來,如遊魂一般縹緲不定,讓人無從捉摸. 魏元君出奇的沉默,一個縱身飛落在一枝樹梢上,忽然揮手就打出了一道雷火符,只見一道符咒金光閃耀,一掠半里,林子上空一團紫色火光噴湧裂空而下,.涼天動地一聲巨響,轟然炸開. 幾乎一瞬間,方圓十數丈的林地憑空消失了,只留下一個巨大的坑,冒著陣陣青煙,讓人直冒寒氣.「好手段,太一門紫霄神雷?」搜魂真君的氣息,微不可察的急促了幾分.